溪山琴況譯註 · 一曰和

【題解】 琴之道源遠流長,古籍記載與出土文物均證明其確屬有古可考,有古可稽,故「稽古」並非是托古的虛言。與骨笛、陶塤等相比,琴的結構更為複雜,其發明需要有相當的智慧。青山在文中並未把琴的發明創造比附於伏羲、神農或文王、武王,而是歸於「至聖」。所謂「聖」者,《尚書·洪範》中載「聰作謀,睿作聖」,並稱「於事無不通謂之聖」,也即有智慧之人。這種說法非常中肯。 有智慧的人對於天地自然的變化較普通人要敏感得多,例如「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這樣的民間諺語,必然是在對自然現象進行仔細觀察後總結出來的。在古代,知識的積累和傳播遠不及現代快捷和便利,對於了解自然變化的人,即「心通造化」者,通常會被推崇到神的位置上,所謂「德協神人」。 教育很重要的一個目的是使人民有教養,至天下人和,即所謂和諧社會。《禮記·樂記》中載「樂者為同,禮者為異。同則相親,異則相敬」,又有「唯樂不可以為偽」的說法,後人將之引申為「以禮教中,以樂教和」。青山認為聖人制琴就是期望通過「琴樂」來調理自身乃至天下人的性情。 「和」況為二十四況開篇第一況,篇幅亦最長,占了全文十分之一多,其中心內容可以分為「和之始」與「和之至」兩部分。 本篇前半部分為「和之始」,主講調弦定音,音準為和,失準則不和。正調定弦為琴最基本的定弦法,「循徽」是左手按弦,「葉聲」則以他弦比較音高,這裡描述的泛指各種調弦法。調弦時,首先要認清左手徽位,再聽兩弦音高以審驗調弦準確度。用「和」的感覺來調音,最後令兩弦音高一致,是為「和應」。從這個「循徽葉聲」來看,這裡所講應是散按調弦法或泛音調弦法。「窽會」指的是兩弦之音最後調至同高時,達到「和」的境況。從現代聲學角度來看,兩弦音高不同,會有拍音產生,音高相差越多,即音差越大,拍音越快;音高相差越少,音差越小,拍音越慢。當兩音同高時,音差為零,沒有拍音,兩個音聽起來感覺融合在了一起。拍音在聽覺上會有波浪感,兩音同高沒有拍音聽起來十分融洽平正,這應當就是青山所言的「窽會」,此時由聽覺傳達到內心的感受就是「優柔平中」。復用「橐籥」來形容「優柔平中」這種感覺,「橐」為口袋,「籥」為古時豎吹的管樂器,「橐籥」連用似乎是樂器中的風笛,實是風箱。「橐籥」出自《道德經》第五章:「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推拉風箱產生的綿延不絕「中平」之意,與兩音「窽會」的感覺是一致的。 青山認為以散音調弦法為上。散音調弦法,只以右手撥弦。「迭為賓主」指調弦中的基準弦為「主」,調整弦為「賓」。散音調弦法的具體操作是彈撥間隔兩弦的任意兩根弦(如一弦與四弦、三弦與六弦等)和一六、二七兩組弦,多用撮音。前者調準後音高相差五度,後者調準後則相差八度。這種調弦方法在很多弦樂器上是通用的,同樣是以聽拍音為判斷標準。 青山復言「按和」之法,九、十徽位對應律呂當為泛指,因為九、十兩個徽位每個上面都有律呂。用「按和」之法,很容易按不准,即「按有不齊」,這是因為目測下指會產生誤差。此外,如果徽位在斫制時沒有安放到準確的位置,也會影響調弦準確度,此時則「必以泛音辨之」。徽位為泛音點,彈奏泛音時,手指根據徽位接觸琴弦,即便有少許偏差,也還是能發出泛音,只是會影響泛音的質量,除非偏差極大,才會發不出泛音。如果琴上的徽位不准,「按和」調整兩弦使音準一致後,用泛音複試,其音差立現。這樣反覆使用「按和」調弦與泛音調弦的方法進行調音,最後將弦完全調準。 古代琴書中多以散按調弦法為主,現代普遍以泛音調弦法調弦,這兩種調弦法都是用同度音高來調弦的。一般來說,泛音調弦法比散按調弦法更容易做到準確,青山「以散和為上」的觀點,也許是帶有以散音為尊這一先入為主的想法在裡面,琴壇前輩們也確有用散音調弦的先例。散音調弦法使用不同度(五度和八度)來調弦,因此辨音難度比泛音調弦法要高。 本篇後半部分的「和之至」,青山將其述為「三合」,即「弦與指合,指與音合,音與意合」。「三合」從技術層面到心意境況,對琴樂演奏藝術進行闡述並提出了一些標準。 「弦與指合」指的是指法技術層面,青山此處所論及的是琴樂中按音演奏需要注意的問題,更準確地說就是左手技術。「順逆」之說以綽註上下不可顛倒來解釋,綽註上下均為左手的走手音。「實虛」之說提出「按未重」與「動未堅」兩種不實之病,靜止不動的按音下指要有一定的重量,否則出音不實。走手音是移動的按音,移動中須有堅勁之力,否則走手音不實。「指下過弦」指的是左手按音狀態下,相鄰或相近弦的過弦,左手手指不可鬆開琴弦。當左手需要越過琴弦去距離較遠的弦按音時,須注意動作要儘量做到不著痕跡。對於左手按音走手的「往來動宕」,青山用「恰如膠漆」來形容「弦與指合」的狀態。在「弦與指合」這部分內容里,青山只提及了對左手的要求,這與琴藝發展到明末更注重左手技術有一定關係。 「指與音合」指的是樂感上的要求,包括對音準節奏、旋律起伏的控制能力。青山指出對於音律所在的徽分位置,不可混淆分辨不清。琴有七弦,同一個音在不同弦上位置不同,需要熟悉每根弦上的音律位置,否則容易音準出錯,就是失和。樂曲如文章,結構有法度,篇分章節,章節分句,句有長短,細分到每一詞字,這些均需符合音樂的節奏,不能混亂沒有章法,否則就是失和。音準和節奏是樂感的基礎,用心於此並掌握自如,才能進一步通過吟猱綽注等各種手法來修飾樂音,通過輕重緩急來調整節奏,這樣音樂才會婉轉動聽,樂曲才會聽起來有感情。但是「指與音合」仍然不能算是音樂的最高境界,說到底,這個層面所要求的對輕重緩急的控制能力仍然只是技術上的熟練,這種熟練類似於工藝產品的製作,是可以被量化的(或稱為「處理」)。儘管量化之後的輕重緩急也同樣可能產生動聽的效果,甚至讓很多聽眾為之感動,但對於演奏者本人來說,彈完一首樂曲卻只是完成了一套規定的動作,其內心未必會產生任何波瀾。 於是青山又進一步提出了「音與意合」的最高境界,此處涉及藝術上的唯心主義,即意念在樂音之前。例如彈《高山》,下指之前,心中須有高山,下指後奏出的樂音中亦有高山,這就是內在審美感覺與表達出來的音響效果相契合。然而心中先有高山,下指就一定能有高山嗎?這當然未必。青山指出如果要在琴樂中表達自己的意念,必須先練習演奏技術,否則心裡有,手上沒有,也是枉然。對於右手的演奏能力,青山提出了音質和速度的要求。音量由輕重來控制,彈得過重樂音會緊張,過輕聲音容易單薄。每種器樂都有一個正常音質下的音量幅度,除非是樂曲中特殊需要,絕大多數情況下,無論輕重幅度如何變化均須保證音質。對於右手速度,要求快速時清晰穩健,否則聽起來急促,音樂會顯得不夠從容;慢速時要沉著連綿,否則節奏鬆弛,樂曲容易失去精氣神。對於左手,青山要求吟猱圓轉自如(後文中「圓」況與「溜」況另有細說),綽注在走手到位後仍然能做出變化。「紆迴曲折,疏而實密;抑揚起伏,斷而復聯」四句專指旋律的變化,若將這些歸為一個標準,即是要求技術能夠隨心所欲。這部分內容對左右手技術的闡述似乎與前述之「指與音合」類似,只是前者更多止於對音準節奏和旋律變化的基本要求,此處對於技術的要求實則更進了一步。青山復言「此皆以音之精義,而應乎意之深微也」,指出意念之區別變化是十分細微深妙的,在演奏中,必須讓技術上的控制力具備相當程度的細節區分能力,如同工業標準所說的加工精度,所以說「音與意合」對技術的要求比「指與音合」上了一個層面。在這個層面上,演奏技術的精度不僅要高於「指與音合」,且無法被量化,而是隨著意念的微妙流動,相應呈現出種種鮮活的精細變化。青山之後用「其有得之弦外者……」,描述了這種契合的藝術效果,能以樂音展現高山流水的意境,以「暑可變也」「寒可回也」來描繪音樂在心中的無限意象,這種理念與西方音樂的浪漫主義樂派非常相似。 「和」況的結尾,青山做了總結,並以「神閒氣靜,藹然醉心,太和鼓鬯,心手自知」描述了「和」在身心上的感受。「神閒氣靜」指的是心境上首先要平和,即「中和」;「藹然醉心」指心中所現之意象;「太和鼓鬯」為興之所至,有感而發;「心手自知」即心手相應,得心應手。這種感受內在的深微奧妙,青山認為很難用幾句話描述得清楚。青山最後指出「太音希聲」是真正的古道。「希聲」一語貫穿《溪山琴況》全文,在其後諸況中也多有提及。「希聲」是一種境界,青山強調在追求這種境界的過程中,不能以為只是靠單純的演奏技術就可達到,必須以「中正平和」為目標方法,才能與「希聲」相遇,達到「希聲」的境界。 稽古至聖①,心通造化②,德協神人③,理一身之性情,以理天下人之性情④,於是制之為琴。其所首重者,和也。和之始,先以正調品弦⑤,循徽葉聲⑥,辨之在指,審之在聽⑦,此所謂以和感,以和應也。和也者,其眾音之窽會⑧,而優柔平中之橐籥乎⑨? 【注釋】 ①稽(jī)古至聖:上古時代的聖人。《周易參同契》:「若夫至聖,不過伏羲。」稽,考察。 ②心通造化:其心與天地自然相通。造化,天地自然。明張振淵撰《周易說統》引彥陵氏曰:「惟聖人心通造化,故默契夫終始之運。」 ③德協神人:其德使神與人能夠和洽。協,協和,和洽。神人,神與人。《尚書·舜典》:「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國語·周語》:「夫有和平之聲,則有蕃殖之財,於是乎道之以中德,詠之以中音,德音不愆,以合神人,神是以寧,民是以聽。」 ④理一身之性情,以理天下人之性情:《荀子·樂論》:「樂者,聖人之所樂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易,故先王導之以禮樂,而民和睦。」理,調理,整治。 ⑤正調:古琴之正調為仲呂均,弦序為徵、羽、宮、商、角、徵、羽。品:定。 ⑥循徽葉(xié)聲:根據徽位來調節各弦的音高,從而使各弦的聲音相互和諧。循,依照。葉,協和。 ⑦審:觀察探究。 ⑧其:大概,或許。表揣測語氣。窽(kuǎn)會:關鍵、樞要之處。窽,骨節空處。語出《莊子·養生主》:「批大郤,導大窽,因其固然。」明陳子龍輯《明經世文編》卷四百九《送戚將軍序》:「將軍慷慨談夷情,一一中窽會。」 ⑨優柔平中:溫厚從容,內心平和。明胡廣撰《性理大全書·樂上第十七》:「優柔平中,德之盛也。」橐籥(tuó yuè):古代鼓風生火的器具。《老子》:「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後喻指本源。《隋書·經籍志》:「其教有適,其用無窮,實仁義之陶鈞,誠道德之橐籥也。」 【譯文】 上古時代的聖人,其心與天地自然相通,其德使神與人都能和洽,他們為了調治自己的性情,並進而調治天下人的性情,於是創造了琴。對於琴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和」。而作為「和」的開始,則先要以正調調弦,根據徽位來調節各弦的音高,使各弦的聲音相互和諧,在指下分辨各種音高,並用耳朵做出區分,這就是所謂的「和」感於心而應於手。「和」應當就是各種聲音的關竅樞要,以及溫厚平和之氣的本源吧! 論和①,以散和為上②,按和為次③。散和者,不按而調,右指控弦④,迭為賓主⑤,剛柔相劑⑥,損益相加⑦,是謂至和⑧。按和者,左按右撫⑨,以九應律,以十應呂⑩,而音乃和於徽矣。設按有不齊⑪,徽有不准,得和之似,而非真和,必以泛音辨之⑫。如泛尚未和,則又用按復調。一按一泛,互相參究⑬,而弦始有真和。 【注釋】 ①和:此指調弦時聲音相和。 ②散:指空弦音,又稱散音。 ③按:右手彈弦時左手按弦,所出之音稱為按音。 ④控(qiānɡ):打。這裡即指彈弦。 ⑤迭(dié)為賓主:當指以某弦的音高為參照來調整另一弦。迭,交替,更迭。 ⑥剛柔相劑:當指先調節手指的觸弦部位,在音色剛柔適中並且相近的情況下來準備調整音高。《琴書大全·聲分剛柔》:「每弦取聲自有剛柔相應。指往上為剛,剛聲清遠;指往下為柔,柔聲和潤,句內參詳而用,勿失剛柔之理。」又如《五知齋琴譜》:「故聲有高朗雄壯則欲剛,輕揚淡盪則欲柔,融和溫雅則欲中和。然未有直過五六徽而彈者,此琴之所禁也。」或以為是指下指的輕重,然本段主旨在於調弦,而下指輕重與調弦似乎關係不大。 ⑦損益相加:當指調節各弦的音高。損益,(音高的)增減。損,減少。益,增加。加,施加,對各弦的音高施加影響,即調弦。 ⑧「以散和為上」至「是謂至和」幾句:古代琴書多以散按結合法調弦,此獨以散和為上者,或與南宋朱熹《琴律說》有關:「散聲,陽也,通體之全聲也,無所受命而受命於天者也。……但以全聲自然,無形數之可見,故今人不察,反以中徽為重,而不知散聲之為尊,甚矣其惑也!」(《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六十六)以散聲為尊的觀念在明代一些琴譜中也得到了延續。如《太古遺音·三聲論》:「天道發生於地,人道長養於地,猶泛聲按聲生於散聲也。」 ⑨左按右撫:用左手按弦,右手彈弦。撫,彈。 ⑩以九應律,以十應呂:九、十,指琴面上的徽位。律、呂,古代以黃鐘、大呂等統稱十二律,其中陽聲為律,陰聲為呂。按《西麓堂琴統·調弦法》:「先散挑七弦,大指按九徽打四弦應是也。……次散挑六弦,名指按十徽勾四弦應是也。」從三分損益法而言,律三分損一則生呂,呂三分益一則生律。故用四弦九徽按音應七弦散音為應律(從岳山到九徽的琴弦長度相當於空弦長度的三分之二),用六弦散音應四弦十徽按音為應呂(從岳山到十徽的琴弦長度相當於空弦長度的四分之三)。清代蔣文勛《二香琴譜》認為「九應律,十應呂,文章分對之法,並非九徽皆陽律,十徽盡陰呂也」。較為通達,亦可從。 ⑪不齊:即「不准」,指沒有按准徽位。 ⑫泛音:琴面有十三徽,其徽位的位置與弦長有特定的比例關係,如七徽在空弦弦長的二分之一處、六徽在空弦弦長的五分之二處等等。彈琴時以左手手指輕點於徽位、右手手指觸弦發聲,所得清亮之聲即為泛音。《萬峰閣指法箋》:「右彈,左指點弦上(徽位處),取音輕清,名曰『天音』。手法又名『蜻蜓點水勢』。右彈欲重,左點欲輕,此其訣也。」為了確保樂曲進行中音量不至變化太突兀,彈奏泛音時右手下指力度往往需要有意略為加重;而為了保證泛音本身的音色清亮而無阻滯,彈奏泛音時左手當如蜻蜓點水一般,於右手下指的同時在相應的徽位上輕點即起。 ⑬參究:參驗考究。 【譯文】 要論到調弦之「和」,最好是採用「散和」的方法,「按和」調弦則居其次。所謂「散和」,就是左手不按弦,調弦只靠右手手指的彈撥,以各弦的音高交替作為參照的標準,調整手指的觸弦部位,在音色相近的情況下來調節各弦音高——這是調弦之「和」的最高境界。而所謂「按和」,就是用左手按弦,右手彈弦,調節各弦九徽和十徽上的按音高低,使之應於樂律,這樣各弦的音高就能合於徽位了。倘若沒有按准徽位,那麼只能接近應和,而不是真正的應和,這時一定要用泛音來分辨調節。如果用泛音還不能達到應和,就再用按音進行調節。按音和泛音相互交替參驗,由此弦才會真正達到「和」。 吾復求其所以和者三,曰:弦與指合,指與音合,音與意合。而和至矣。 【譯文】 我再要探求獲得「和」的三種方法,即:弦與指合,指與音合,音與意合。如果能夠做到這幾點,就能達到至高的和諧境界了。 夫弦有性,欲順而忌逆,欲實而忌虛。若綽者注之①,上者下之②,則不順;按未重,動未堅③,則不實。故指下過弦,慎勿鬆起;弦上遞指,尤欲無跡④。往來動宕⑤,恰如膠漆,則弦與指和矣。 【注釋】 ①綽者注之:本來應該用「綽」的地方卻用了「注」。綽,左手上滑音。注,左手下滑音。《萬峰閣指法箋》:「指自下綽上按弦曰綽,指自上注下按弦曰注。徽有陰陽,弦有順逆,非綽注,則音不和也。又有用綽注稍過於徽而音始和者,此正陰陽之謂也。知此則無慮其音不和矣。」 ②上者下之:按,在青山同時代的琴譜中,「上下」一般都是指左手的上下移動。青山本人也主要在這個意義上使用「上下」,如《大還閣琴譜·撫弦七忌》:「一忌不論徽間分數,率意上下,走音俱不得葉和,自始至終,曲雖完而不成調,可發一噱。」但是這裡的「上者下之」並不應該牽涉到音位的變動,似當指吟猱之上下,即《萬峰閣指法箋》所謂「上吟者,上到某徽吟也。……下吟者,下到某徽吟也。……此弦性有陰陽,故吟猱有上下也。」除了這兩種解釋之外,在早期的琴學論著中「上下」亦有弦序之義,即以從一到七為從上到下。如《琴書大全·唐陳拙指法·指分上下》:「如指往上,一弦用單剔,兩弦用雙剔,作如一聲……如指往下,一弦用單勾,有並勾兩弦或至六弦者,有雙勾兩弦作如一聲。」這裡如果從弦序的角度來理解「上者下之」為不順,也可以將這句話闡發出新的含義,即應該注意右手向外指法和向內指法的順逆。這層含義對我們學琴也很有啟發意義。 ③堅:運指的堅勁。「堅」況中有:「堅之本,全憑筋力。必一指卓然立於弦中,重如山嶽,動如風發,清響如擊金石,而始至音出焉。至音出,則堅實之功到矣。」 ④「故指下過弦」幾句:整段「弦與指合」都主要指向左手的指法。所以前一句當指左手指法的「過弦」,即從某一弦的按音過渡到其上下弦的按音;在過渡時手指一旦鬆開弦,餘音即止,樂句氣脈就易中斷。後一句當指左手在運指時要儘量做到不露痕跡,即「清」況所言「傍弦絕無客聲」。此外,「弦與指合」對於右手也同樣有啟發意義,如《琴苑要錄》有言:「凡下指先落指在弦上方用力,不可自空中下指。又不可彈出,只得寄指在次弦上。」可見右手同樣要儘量做到指不離弦,而「不宜飛舞作勢,輕薄之態」(《風宣玄品·鼓琴訓論》)。遞,運。 ⑤往來動宕(dànɡ):左手手指在弦上的運動。 【譯文】 弦有其本性,要順而不能逆,要實而不能虛。倘若該綽的地方用了注,該上的地方用了下,就會不順;按弦不夠重,運指不夠勁,就會不實。所以指下過弦時,要小心不要讓手鬆起離弦;在弦上運指,更是要儘量不露痕跡。手指在弦上的運動往來,要如膠漆一般合而不分,這樣就能做到弦與指合了。 音有律①,或在徽,或不在徽,固有分數以定位②。若混而不明,和於何出?篇中有度,句中有候,字中有肯③,音理甚微。若紊而無序,和又何生?究心於此者④,細辨其吟猱以葉之⑤,綽注以適之,輕重緩急以節之。務令宛轉成韻⑥,曲得其情⑦,則指與音和矣。 【注釋】 ①律:此指符合樂律的按音音位。 ②固有分數以定位:都有確定的分數來定位。分數,徽分。即兩徽之間劃為十等分,各有一定的音準。《萬峰閣指法箋》:「凡指按徽,必須取准,而徽之分數尤為要。少差一分,則不和矣。」 ③「篇中有度」幾句:大意為整曲中有章節法度,樂句中有節奏時值,樂音中有關竅。度,篇章結構的法度。候,樂句節奏。肯,原指肯綮,語出《莊子·養生主》:「技經肯綮之未嘗。」後指問題的關鍵之處,有成語「切中肯綮」。這裡指音字表現中的關鍵竅要。 ④究心:專心研究。 ⑤吟猱(náo):吟、猱皆為左手指法。《萬峰閣指法箋》:「吟者,按弦取音,在指按處往來搖動,上下不出三四分。先大後小,一轉一收。約四五餘轉,即收於本位而止。少則虧缺,多則過繁,故有恰好之理,以圓活完滿為度。吟之緩急,俱要圓滿,若吟哦然,致有音韻。」「猱,指於按處往來搖動,約過本位五六分,大於吟而多急烈。音取闊大蒼老,亦以恰好圓滿為度。大都小者為吟,大者為猱。吟取韻致,猱取古勁,各有所宜。」 ⑥務:務必,一定。令:使。宛轉:形容聲音抑揚動聽。 ⑦曲:周遍,詳盡。 【譯文】 按音有其合律的音位,有的在徽上,有的不在徽上,都有確定的分數來定位。如果含混不清,又哪會生出「和」來呢?整曲中有章節法度,樂句中有節奏時值,音字中有關鍵竅要,音樂之理是相當微妙的。倘若紊亂無序,「和」又能從哪裡產生?專心研究琴理的人,會細細辨明指下的吟猱來配合樂曲的需要,區分運指的綽注以適應樂曲的要求,並用各種輕重緩急的表現來對音樂加以調節。一定要使樂曲悠揚動聽多有韻味,並詳盡地把樂曲的情致表現出來,這樣就能做到指與音合了。 音從意轉。意先乎音,音隨乎意,將眾妙歸焉①。故欲用其意,必先練其音;練其音,而後能洽其意。如右之撫也弦②,欲重而不虐,輕而不鄙③,疾而不促,緩而不弛④;左之按弦也,若吟若猱,圓而無礙;吟猱欲恰好,而中無阻滯。以綽以注,定而可伸⑤。言綽注甫定,而或再引伸。紆迴曲折,疏而實密;抑揚起伏,斷而復聯。此皆以音之精義,而應乎意之深微也。其有得之弦外者,與山相映發⑥,而巍巍影現⑦;與水相涵濡⑧,而洋洋徜恍⑨。暑可變也,虛堂疑雪;寒可回也,草閣流春。其無盡藏⑩,不可思議⑪。則音與意合,莫知其然而然矣。 【注釋】 ①眾妙:各種妙處。《老子》:「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原指妙要。焉:於此。 ②撫也弦:當作「撫弦也」。 ③鄙:薄。此指聲音因過薄而發飄。 ④弛:此指曲調彈奏過慢而流於疏慵。青山《大還閣琴譜·撫弦七忌》:「若無法者,惟知彈慢而無節奏,則意味索然,何堪入耳。」 ⑤定而可伸:在綽注到達音位之後再加以變化。 ⑥映發:輝映。《世說新語·言語》:「王子敬云:『從山陰道上行,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 ⑦巍巍:形容山高之貌。 ⑧涵濡(rú):浸潤。宋蘇轍《墨竹賦》:「今夫受命於天,賦形於地,涵濡雨露,振盪風氣。」 ⑨洋洋:形容水盛之貌。徜恍(chánɡ huǎnɡ):仿佛可見。 ⑩無盡藏(zànɡ):佛教用語,指事物之無窮無盡。《維摩詰經》:「諸有貧窮者,現作無盡藏。因以勸導之,令發菩提心。」宋蘇軾《赤壁賦》:「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⑪不可思議:佛教用語,指神秘奧妙,無法想像。《維摩詰經》:「諸佛菩薩有解脫名不可思議。」 【譯文】 音樂是隨著人的意緒變動的。如果能夠做到意先乎音,音隨乎意的話,那麼各種妙處都將盡匯於此。所以如果想要將心意表現出來,必須先磨鍊音樂技巧;音樂技巧磨鍊到位了,然後才能與自己的心意相諧。比如說,右手在彈弦時,要做到厚重而不粗暴,輕靈而不虛飄,快速而不急促,遲緩而不鬆弛;而左手按弦則在吟猱時要圓轉無礙;吟猱要恰到好處,中間沒有任何滯礙。綽注到音位定音之後也還要能再有所變化。就是說綽注剛到音位定音之時,可能需要再加引伸。曲調要迂迴曲折,聽起來似乎很鬆散但實際上卻很緊湊;也要抑揚起伏,聽起來似乎有所中斷卻又承聯而下。這些都是用最精細的音理來表現出最深微的心緒。這樣的音樂還能體現弦外之趣:演奏者的內心如果和高山相輝映,則音樂中仿佛就顯現出了巍巍之影;如果與流水相浸潤,則洋洋之狀也依稀可見。夏天的時候似乎酷暑也能被改變,空堂之上疑有飛雪飄零;冬天的時候似乎嚴寒也能被融化,草閣之內仿佛春意盎然。其表現力無窮無盡,不可思議。達到這一步的時候,就自然而然能夠音與意合了。 要之,神閒氣靜,藹然醉心①,太和鼓鬯②,心手自知,未可一二而為言也③。太音希聲④,古道難復,不以性情中和相遇⑤,而以為是技也,斯愈久而愈失其傳矣。 【注釋】 ①藹然:和藹、溫和貌。宋釋道潛《贈天竺聰道人》:「心閒氣自和,眉宇常藹然。」 ②太和:天地之間的沖和之氣。《周易·乾·彖》:「保合大和,乃利貞。」鼓鬯(chànɡ):鼓動、發揚並(使之)和暢、暢達。鬯,同「暢」。明鮑應鰲《賀郡大夫梁公祖奏最封序》:「和風鼓鬯,玄鶴來翔。」 ③一二:逐一。《墨子·尚同》:「是非利害之辯,不可一二而明知。」 ④太音希聲:出自《老子》:「大音希聲。」原指「不可得聞之音」。青山在「靜」況中有進一步的說明:「所謂希者,至靜之極,通乎杳渺,出有入無,而游神於羲皇之上者也。」 ⑤性情中和:性與情中正平和的狀態。明季本《說理會編·性情中和》:「中者,不近四旁之名也。不近四旁,則不偏不倚,純乎天而不雜於氣者也。故四端隨感而應,自然中節,無所乖戾,則謂之和。感者情也,節者性也,是情以性節,本乎靜體者也。蓋中和之德,性情之正也。」遇:對待。 【譯文】 總之,氣定神閒,溫和舒心,太和之氣鼓盪宣暢,心中指下悠然自得——這些意趣是無法逐一地用語言將其表述出來的。大音希聲的道理現在很少有人能夠理解,琴學的正道已然很難恢復,如果不以中正平和的性情狀態來對待彈琴,只把彈琴看作是一門技術,這樣的話,時間越久琴道也會越近於失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