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知言 · 第四章 康德的批判法
休謨的經驗主義及懷疑論把康德從「武斷的迷睡」中喚醒。但康德是擁護形上學底。他創立了一個形上學的新法,這就是他的批判法。
康德的名著《純粹理性批判》的本來底目的,就在討論形上學的方法,在其第二版序言中,他說:「這是一個講方法底著作,不是那學問(形上學)的系統的本身。不過這個著作,也同時對於那學問的限制及其他內部組織,制定了一個全部計劃。」他又寫了一本書。題名為《任何將來底形上學的前論》(以下簡稱《前論》)。這部書實是《純粹理性批判》的一個縮本。它的題名意思是說,任何將來底形上學,都必須合乎他的這部書所提出底先決條件。
在《前論》中,康德先討論形上學的性質,他說:一門學問的特點,在於其所研究底對象,與別底學問不同,或其知識的來源不同,或其知識的種類不同,或此三者均有不同。
就形上學底知識的來源說,康德說:形上`學一概念,即涵蘊其知識不能是經驗底,其原理不能從經驗得來。它們不能從外面底經驗得來。若其如此,它們即是物理學。它們也不能從內部底經驗得來。若其如此,它們即是心理學。它們必須是先驗底知識。(《前論》Paul Carus英譯本十三頁)
就形上學底知識的種類說,康德說:形上學底判斷,正常地說,必須是綜合底。我們必須分別,有關於形上學底判斷,及正當底形上學底判斷。有關於形上學底判斷之中,有許多是分析底,不過這些判斷,只能作為形上學底判斷的工具。形上學底判斷,是形上學的目的之所在。這些判斷,都是綜合底。因為有些關於形上學底概念(例如本體),從簡單地分析這些概念而來底判斷,亦是有關於形上學底,例如本體是只存在為主體者,這是一個分析判斷,我們用如此底分析判斷,以求一個概念的定義。不過這一種分析,對於經驗底概念,亦同樣適用。所以這種分析,不是正當底形上學底,雖然所分析底概念,可以是形上學底。這種分析,是各種理性底學問所同有。形上學如為一門學問,必須有其不同之處。比如說,事物中底本體,是常有底。這是一個綜合命題,是正當底形上學底命題(《前論》英譯本二二至二三頁)。
照著這兩個標準,所謂正當地形上學底判斷,必須是先驗底而又是綜合底。這種判斷底可能,康德以為是不成問題底。因為照他的看法,純粹算學及純粹物理學底命題,都是先驗綜合命題。他的問題是:這種命題若何可能?
純粹算學中底命題之所以可能,因為這些命題並不是對於概念作分析,而是對於時間空間作一種綜合底構造。時間空間是一種知覺的形式。所以純粹算學中底命題,都是先驗底。所有底經驗,都必須經過時間空間的形式,所以純粹算學中底命題,都是客觀地有效底。
一個判斷,若是只對於作這個判斷者有效,康德說是主觀底有效。若是對於任何人都有效,康德說是客觀地有效。說一個判斷是客觀地有效,就是說它是必然地普遍底。客觀地有效,及必然地普遍,是相等底名辭(《前論》英譯本五六頁)。
所有底經驗,皆必須在知解的範疇之下,始能成為經驗。所以沒有不在範疇之下底經驗。範疇不是從經驗來底,所以是先驗底。純粹自然科學中底判斷,都是經驗判斷。這種判斷中,有這種範疇,以為其成立的條件,所以這種判斷,是先驗綜合底判斷,它的有效,是客觀底,必然底。康德的說法,正與休謨相反。照休謨的說法,科學中底概念規律是從經驗得來底。照康德的說法,經驗是從這些概念規律得來底(《前論》英譯本七三頁),知解並不從經驗中得到規律,而是為經驗制定規律(同上八二頁)。
一切先驗綜合原理,都不過是可能底經驗的原理。與物之自身無關。只與作為經驗的對象底現象有關。純粹算學與純粹自然科學,都只與現象有關(《前論》英譯本七三頁)。純粹算學的安全及確實,是在於它的自明。純粹自然科學的安全及確實,雖然是從知解的純粹來源生出,但也靠經驗及在經驗中底證實。形上學是與純理性的觀念打交涉底。純理性的觀念是不能在任何可能經驗中得到底。因此它的客觀底真實(就是它不僅是空想),及形上學的肯定的真假,是不能在經驗中發現或證實底(《前論》英譯本九一頁)。
每一個經驗,只是可能底經驗的全體的一部分。但可能底經驗的絕對全體,並不是經驗。而這卻是理性的問題。僅只提出這個問題,就需要與知解範疇不同底觀念。因為這些範疇只能用於經驗之內,只與經驗有關。理性的觀念的目的,在於完全,在於可能底經驗的全體的統一,所以它就超越了任何經驗(《前論》英譯本九二頁)。
知解中有範疇,理性中有觀念。所謂觀念,就是必然底概念,其對象不在經驗中。知解的概念出現於經驗中,其原理亦能為經驗所證實,但理性的觀念不在經驗中,所以也就是經驗所不能證實,也不能否認底命題。所以這些觀念最容易不自覺地走入錯誤底路。其錯誤在於以思想的主觀條件,作為對象的客觀條件;以滿足我們的理性底假設,作為武斷底真理(《前論》英譯本一一七頁)。以僅只是理性的觀念,作為客觀底對象(《前論》英譯本九九頁)。這就是所謂理性的辯證底使用,由此生出武斷底形上學。
理性的第一個超越底觀念,是心理底觀念。理性要求完全,所以它為每一個客詞,找一個主詞(這就是說,為每一個性質找一個主體),它所找到底主詞,仍可為客詞。它就再為它所找到底主詞找主詞。如是依次找去,至於無窮。因此我們不能執定任何一事物,作為最後底主詞。我們的知解,對於所謂本體,也不能有所思。因為知解用思,必依概念,依概念底思,所得只是客詞。所以知解決不能思及絕對底主詞(《前論》英譯本九九頁)。
有些人以為,在我們之內有所謂「我」或所謂靈魂,或所謂思想的主體。在我們之外,有所謂物體。「我」是內底直覺在時間中底對象。物體是外底直覺在空間中底對象。有些人以為這都是所謂本體。但是所謂「我」及所謂「物」既是在時空之內底,即是在經驗中底。它們即只是現象,不能是絕對的主體,不能是本體,不能是物之自身(《前論》英譯本一〇三頁)。
所謂靈魂常存,是不能證明底。因為所謂常存,只是就可能底經驗說。生命是可能底經驗的主觀條件。所以我們只能推論靈魂在我們有生命的時候常存。因為一個人的死,是他的可能底經驗的終結,我們只能證明一個人的靈魂在他活著的時候常存,不能證明於他死後常存,但是後者正是一般人所希望底(《前論》英譯本一〇一頁)。
理性的第二個超越觀念是宇宙論底觀念。因為理性的觀念是超越經驗底。當成命題看,是不能以經驗證實或否認底。所以在形上學中,有些矛盾底命題,雖相反而彼此皆不足以相勝,這就是康德所謂矛盾對立。照康德的說法,在形上學的宇宙論中,有四矛盾對立。其第三就是所謂自由與必然的矛盾對立。
照康德的說法,所謂自由必然,若都是就其現象說,或都是就物自身說,則第三矛盾對立中兩方面的命題的矛盾,是不可避免底。但若自由是就物自身說,必然是就現象說,則這兩個方面的命題的矛盾,是可以避免底(《前論》英譯本一一一頁)。
一個原因,發動一個結果,這個原因,又為其原因所發動,這就是所謂必然。但是一個沒有原因底原因,雖然發動結果,而其本身卻不為另一原因所發動。這就是所謂自由。被發動者總是在感覺世界中,但沒有原因底原因,則可視為出於物之自身。我們假設,物之自身,可對於現象有所發動。其所發動者,是在自然的因果關係中,但發動者則是自由底。所以必然與自由,可以歸於同一事物,而不相矛盾。因為這是就不同底關係說,一方面是把它當成現象,一方面是把它當成物自身(《前論》英譯本一一二頁)。
我們人有一種官能,能使我們的行為,為其所當為。這種行為就其亦是現象說,亦受自然的必然的支配。但就其只依理性而為其所當為說,這種行為是不受支配而是自由底。
理性的第三個超越觀念,是神學底觀念。理性要求完全,所以它要求有一最初底,完全底「有」,以為一切事物的可能及實在的根據。這最初底、完全底有,就是所謂上帝。關於上帝的存在,一般底形上學家及神學家有三種證明,也就只能有三種證明。這三種證明是:(一)物理神學底證明,(二)宇宙論底證明,(三)本體論底證明(《純粹理性批判》斯密士英譯本五〇〇頁)。證明雖有三種,但究其來源,物理神學底證明,還是依靠宇宙論底證明。宇宙論底證明,還是依靠本體論底證明。所以如果上帝存在的證明是可能底,本體論底證明是惟一底證明。(同上五二四頁)
所謂本體底證明,是從上帝的觀念,推論上帝的存在。這樣推論,大致是說:上帝是絕對地完全,絕對地必要底。既是如此,所以它必定存在。康德說:我們可以對於一個概念,作一個文字底定義,說它是一個甚麼,其不存在是不可能底,我們這樣辦,是沒有甚麼困難底。但是這種辦法,並不能使我們知道,所以使一事物的不存在為不可想像的條件。這種條件,正是我們所要知道底。惟有知道這些條件,我們才可以決定,我們是用這個概念思想點什麼。如其不然,用這個概念,我們實在是甚麼都沒有思想。(《純粹理性批判》斯密士英譯本五〇一頁)
一個絕對地必要底「有」的概念,如果我們拒絕了它的存在,我們也拒絕了這個「有」及其所有底性質。這並沒有甚麼矛盾。「上帝是全能底」,這是一個必然底判斷。如果我們已承認上帝存在,我們就不能不承認它是全能底。如果我們說沒有上帝,那也就沒有「全能」及任何別底客詞。這些客詞是與其主詞同時被拒絕了(《純粹理性批判》斯密士英譯本五〇二頁)。
「存在」並不是一個真的客詞。這就是說,它並不是一個甚麼東西的概念,可以加上於一個某東西的概念。它只是一個事物的建立。譬如我們說:「上帝存在」,我們並沒有於上帝的概念上,加上甚麼,只是建立這個主詞及其所有的客詞,只是為我們的概念,建立一個對象。概念與其對象的內容,必需是一致底。一百個真底錢並不比一百個可能底錢多一個。但是我如果有一百個真底錢,我的財政狀況,必與我只有一百個錢的概念,大不相同。因為一個事物的存在並不分析地包括於我的概念之中,而是綜合地加上於我的概念。但是概念中底一百個錢,並不因為有了存在而其數目有所增加(《純粹理性批判》斯密士英譯本五〇五頁)。笛卡爾就是用本體論底證明,以證明上帝的存在。他的精力是枉費了底。我們不能僅靠觀念以增加我們的智識。正如一個商人不能靠在他的賬上加幾個圈,以改善他的地位(同上五〇七頁)。
武斷底形上學武斷地肯定上帝存在,靈魂不滅,籠統地肯定意志自由。這都是理性的錯誤。這些錯誤,起於理性底辯證底使用。康德說:我們對於理性底批判工作,就是要在原則上決定理性的使用的界限(《前論》英譯本一二一頁)。界限與限制不同。界限是一個積極底觀念。它表示界限之外,還有些甚麼,不過不在界限之內。限制是一個消極底觀念,只是一種否定,只是表示不完全。我們的理性,在它的界限上,看見有物之自體的餘地,不過關於物之自體,我們不能有觀念。這就是說,我們被限制於現象(《前論》英譯本一二二頁)。
界限是屬於界限之內底,也是屬於界限之外底,這就是說,它是界限之內底甚麼的界限,也是界限之外底甚麼的界限。所以對於界限底知識,也是一種積極底知識。理性有了這種知識,它即不自限於這個界限以內,也不超過這個界限以外。但只要決定界限以外底與界限以內底,二者之間底關係。這是對於界限底知識,所最宜於作底。這是理性在經驗中,完全底、最高底應用(《前論》英譯本一三三至一三四頁)。
理性帶著它的先驗原理,只能使我們知道可能底經驗的對象。關於這些對象,我們只能知經驗所能知者。不過這個限制,並不能阻止理性領導我們到經驗的客觀底界限。領導我們到有關於有些甚麼,它不是經驗的對象,但是所有底經驗的根據。不過理性不能使我們知道那些甚麼是甚麼,但只表示它在經驗中底、完全底、最高底應用而已(《前論》英譯本一三四頁)。
界限以外底雖不可知,但為使我們對之有某種觀念起見,我們不妨對之有所假說。不過於說時,我們須知我們的假說,只是假說,只是一種象徵底說法,只是與言語有關,並不是與對象本身有關(《前論》英譯本一二九頁)。這種假說的根據,是由於類推。例如我們說,世界是最高底理解,及意志的作品。我們若以此說為真底,則即是所謂擬人主義。但我們若以此說為假說,我們如此說,不過是說,一表、一船,或一軍隊,與表匠、造船者,及司令官之關係,有如感覺世界與「不可知」之關係。我們也並不是說,其關係真是如此,不過是說,對於我們感覺世界與「不可知」之間,關係是如此。如此說,則即是象徵底擬人主義,不是擬人主義(《前論》英譯本一二九頁)。
又例如我們可以假說,世界的存在及其內部組織,是由一最高理性來底。如此假說,不過是說,這個最高底原因,對於世界底地位,有如人的理性,對於人的作品底地位。最高原因的性質,是不可知底。我們不過是將它的結果(世界之秩序)及其結果之合理性,與人的理性的結果,相比較。這兩種結果,都是我們所知底,所以我們也稱這個最高底原因為理性,這也不過是如此假說而已。並不是將人之所謂理性,或其他我們所知底甚麼性質,作為最高原因的性質(《前論》英譯本一三二頁)。
康德說:休謨說「不要將理性的使用,武斷地帶到一切可能底經驗以外」。此原理外,另有一原理,休謨未及注意。這就是:「不要以為,在理性的眼中,經驗的地域,是一個自限底範圍。」把這兩個原理聯合起來,《純粹理性批判》,在武斷主義與懷疑主義中間,得了一個真正底中道。武斷主義是休謨所反對底。懷疑主義是他所要以替代武斷主義底。這個中道,並不是如別底中道,只於兩極端各機械地取一部分。這個中道,是照原理確切地決定底。
純理批判是形上學的方法。康德說:批判,也只有批判,包含有,整個底,已證明已試過底計劃,及一切方法,為完成一個科學底形上學所必需者。用別底方法,走別底路,是不可能底(《前論》英譯本一四〇頁)。
純理批判,也是批評形上學的標準。康德說:要人放棄形上學的研究,正如要人,為避免吸入不淨底空氣,而停止呼吸。將來總是要有形上學底。不過形上學沒有大家公認底標準。所以每一個能反思底人,都有他自己的形上學。以前所稱為形上學者,皆不能滿足批評底心。但完全不要形上學,亦是不可能底。所以《純粹理性批判》,要試建一個批評形上學的標準(《前論》英譯本一四二頁)。
其實《純粹理性批判》,實在已建立一新形上學。這就是武斷主義與懷疑主義中間底一個形上學。康德說:批判對於各派底形上學底關係,正如化學與點金術底關係,正如天文學與星相家的天象學底關係(《前論》英譯本一四〇頁)。
康德並不是反對形上學,也不是要取消形上學。他是從休謨的經驗主義中,救出了形上學。在西洋哲學史中,他為形上學立了一個新方法,這就是我們於第一章中所說,形上學的負底方法。他對於科學算學底理論,都是對於科學算學的有效性,加以限制,為形上學的對象,留一地步。形上學的對象,是不可知底。一知之就成了科學算學的對象了。不可知所以亦不可思議,不可言說。但是說它不可思議言說,已經是對於它有思議言說了。這就是用負底方法講形上學。
不過這是我們的看法。康德對於這一點,並沒有充分底自覺。他並沒有明說:「不可知」是形上學的對象。他對於上帝存在、靈魂不滅、意志自由三大問題,有很大底興趣。在《純粹理性批判》中,他以為,肯定上帝存在、靈魂不滅、意志自由,固是理性的辯證底使用;否定上帝存在、靈魂不滅、意志自由,也是理性的辯證底使用。因為肯定固是肯定,否定也是一種肯定。形上學的任務是講上所說底假說,而同時又知其為假說。照這一方面說,康德還是用形上學的正底方法。他不自覺地發現了形上學的負底方法。也正因為是不自覺地,所以他沒有充分利用這個方法。
海格爾自以為他發現了一個真正底哲學方法。他說:「經驗科學的方法,是盡其力之所能,對於其所有底材料,作定義及分類。純粹算學的方法,是只關於抽象底東西,及量底決定者。斯賓諾莎、吳爾夫及另有些人,誤以純粹算學的方法,應用於哲學。因此以後哲學沒有發現它自己的方法。哲學於沒有方法的時候,只可借用算學的方法,或求助於經驗科學的方法,或逃避於反對所有底方法。邏輯的本身,顯示可以成為哲學的真正方法者。邏輯的內容的內部底,自發底運動所取底形式,對於這種形式底意識,就是方法。海格爾說,在他的《心的形態學》里,他將這個方法,應用到一個具體底東西,那就是意識。意識的每一樣式,於實現它自己之中,取消了它自己,以它自己的否定,作為它自己的結果,如此進步為一較高底樣式。我們欲使科學進步,我們必須知道一個邏輯底格言,那就是:否定是否定,也是肯定。一個自相矛盾者,不是消釋它自己於抽象底無有,而是消釋它自己於它自己的特殊內容的否定。這否定不是一個包羅一切底否定,而是一個確定底甚麼的否定。這個確定底甚麼,取消了它自己。所以這個否定是個確定底否定。所以結果包括了它所自來。結果是一否定,因為否定是一確定底否定,所以結果是有內容底。這是一個新底概念,比它以前底概念較高較富底概念。因為它否定了,反對了以前的概念,它也就因此更加充實了。它包括了以前底概念,它所包括底比以前底概念多,因為它是以前底概念及其反對的統一。順著這個路線,概念的系統,建築起來,以不可遏止底趨勢,至於完成。絕不需要,也不容納,外來底因素(《大邏輯學·緒論》英譯本六四至六五頁)。
這就是海格爾的有名底辯證法。他說,這個方法,在其細節,也許有可以修正或再發揮之處,但是他知道這是一個真底方法。這個方法,與它的對象及內容,是沒有分別底。凡不合乎這個方法的途轍底,都是不正確底。因為這個途轍,就是事物本身底途轍(同上六五頁)。
海格爾雖稱這個方法為哲學方法,但並不是我們所謂哲學方法。照我們所謂方法的意義,這是一個哲學原理,並不是一個哲學方法。若果它是一個哲學方法,它的途轍,不能就是事物自身的途轍。它是「若何知道事物自身的途轍」的方法。
海格爾的《大邏輯學》的第一章的題目是:「邏輯學必需用什麼開始?」在這一章里,海格爾所討論底,是我們所謂哲學方法。他說:直到近來,人才覺得,在哲學中找一個開始,是一個困難。有這個困難的理由,及解決這個困難的可能,近來已有很多底討論(《大邏輯學》第一章英譯本七九頁)。海格爾也要解決這個困難。在解決這個困難中,他表示出他所用底哲學方法。
他說:哲學所用以為開始者,必需是在純粹底知識範圍之內底。所謂純粹底知識,就是「自由地為它自己存在底思想」(《大邏輯學》英譯本八十頁)。純粹知識的內容,即是純粹底有。純粹底知識,就是僅只是純粹地抽象底知。純粹底有,就是僅只是普遍底有。有只是有,沒有別底決定或內容(同上八十一頁)。哲學的這個開始,只需要一個決意,決意把思想當成思想。這個開始,必需是一個絕對底,或者可說是抽象底,開始。它必需不需別底先決條件,必需不是間接底,必需不要別底以為其基礎。而其本身即是這個全學問的基礎。它必需是個直接底甚麼,或可以說,簡直就是直接的自身。它不能有任何與非它自己底「他」有關底決定。所以它自己不能有何決定或內容。如果如此,那就有分別而是間接了。因其無分別,不是間接,所以是純粹底有(同上八十二頁)。
海格爾說:絕對底真理,必需是一個結果。哲學中底前進,實在就是後退,就是回到它的開始。在哲學中,開始底也就是最後底,最後底也就是開始底(《大邏輯學》英譯本八十三頁)。海格爾的這些話的形上學底意義,我們不論。就方法說,所謂純粹底知識及純粹底有,都是我們對於事實上底知識及事實上底有,作邏輯底分析得來底結果。純粹底知識是僅只是知識底知識。純粹底有是僅只有底有。這都是事實上所沒有底。我們對於具體底事物,作邏輯底分析,去其所有底分別(即所謂決定),這就得到純粹底有。對於具體底知識,作邏輯底分析,去其內容,只剩純粹底有,為其內容,這就得到純粹底知識。所以純粹底有及純粹底知識,都是邏輯分析的結果。邏輯分析的最後所得,又是哲學的開端。
在他的《心的形態學》中,海格爾也討論到我們所謂哲學方法。在這部書的緒論的結尾,海格爾說:在說明這部書所要探究底以後,還要說一點怎樣進行探究的方法。這部書所要探究及考查底,是知識的真實。在作探究及考查之先,我們似乎先需要有些先決定底,以為標準。因為考查就是應用一個先決定底標準於所考查者,將所考查者與標準比較,看其是否符合,以便決定其是否正確。但是因為我們所考查底是知識,所以我們不能有甚麼先決底,以為標準(《心的形態學》英譯本一三九頁)。同時也正是因為我們的研究的對象的性質,所以不需要於意識之外,另找甚麼先決底,以為標準。意識在它自身中,供給它自己的標準,我們的探討,就是將它自己比較它自己(同上一四〇頁)。意識在一方面是它的對象的意識,一方面也是它自己的意識。它意識甚麼是真底,也意識它知道甚麼是真底。這個同一底意識,決定並且知道對於對象底知識,是否與對象相符合。這個對象固然只是如意識所知者。意識似乎不能到其所知的後而,知其對象的本身。因此似乎不能以對象的本身為標準,以考驗知識(同上一四一頁)。假使此二者能夠比較,而見其不相符合,意識似乎必須變更其知識,以遷就其對象。但是其知識若變更,其對象也就隨之變更,因為知識就是對於對象底知識,而對象也就是屬於這個知識底對象(同上一四二頁)。經過這個程序,所謂對象的本身,就不是對象的本身,而只是如意識所知者(同上一四三頁)。因為意識所知者,只是如其所知者,所以意識知道甚麼是真底,而又知道它知道甚麼是真底。
海格爾於此所討論底方法是反觀法。上一段所說,海格爾所討論底方法是邏輯分析法。海格爾的形上學,也用此二種方法,但不是嚴格地用此二種方法。他的有名底辯證法,不是用邏輯分析法可以得到底,也不是用反觀法可以得到底。至於說有宇宙底心,自然及歷史都是宇宙底心的發展的表現,更不是用此二種方法所能得到底。
康德以為「世界是最高底理解及意志的作品」,「世界的存在及其內部的組織是由於最高底理性」,都只可作一種假說。假說只是假說,但是海格爾將此種假說坐實。他將康德的假說坐實,正如亞力士多德將柏拉圖的類型說坐實。坐實即對於實際有所肯定,不合乎空靈的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