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原人 · 第八章 學養
道德境界及天地境界,是精神的創造,不是自然的禮物。自然境界及功利境界是自然的禮物,人順其自然底發展,即可得到自然境界或功利境界。但任其自然底發展,人不能得到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人必須用一種工夫,始可得到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就「自然發展」的一意義說,得到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亦是人的自然發展的結果。因為這是人盡性的結果。人既然是人,則盡人之性,不能不說是一種自然發展。
孟子
講道德,大概是就此方面說。但如欲有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則人需自覺地用一種工夫。而有自然境界或功利境界,則無需自覺地用工夫。由此方面說,則自然境界及功利境界是自然的禮物,道德境界及天地境界是精神的創造。
荀子
講道德,大概是就此方面說。
此所說的一種工夫,有兩部分。一部分底工夫,是求對於宇宙人生底覺解。人對於宇宙有完全底覺解是知天。人對於人生有完全底覺解是知性。知性,則他所做底事,對於他即有一種新意義,此種新意義使其境界為道德境界;知天,則他所做底事,對於他即又有一種新意義,此種新意義使其境界為天地境界。不過若無另一部分底工夫,則此諸種新意義,是很容易消失底,因為「人心惟危」,易流為人慾,而道心又是「惟微」。對於宇宙人生底覺解,雖可使人於一時能從社會或宇宙的觀點,以看事物,因此他所做底事,對於他有新意義,但他能如此看,只是一時底。於人己的利害,沒有衝突時,他可以如此看。但於別一時,人己的利害,如有衝突,他即忘記了他的覺解,而仍從其自己的利害的觀點,以看事物。從此種觀點以看事物,則他所做底事,對於他即失去如上所說底新意義,因此他的境界,即又是功利境界。
孔子
說:「回也三月不違仁,其餘日月至焉而已。」人對於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亦可以是三月不違,或甚至永久不違;可以是日月至焉,或永未能至;或並不知有此種境界。永久在自然境界或功利境界中,是大多數人所本來都能底。對於宇宙或人生底覺解,可使我們「日月至」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但欲永久在此等境界中,如道學家所謂「人慾盡處,天理流行」者,則除有覺解以外,還要有另一部分底工夫。
此另一部分底工夫,說是另一部分底工夫,亦似乎有未妥,因為此所謂另一部分底工夫者,亦可以說是並非另一部分底工夫。人對於宇宙人生底覺解,可使人得到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此所謂另一部分工夫者,亦不過是常注意不忘記此等覺解而已。人常注意於此等覺解,令其勿忘,而又常本此等覺解以做事,則他所做底事,對於他即常有如上所說底新意義。他所做底事對於他常有如上所說底新意義,則他的境界即常是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此常注意即道學家所謂敬。朱子說:「今人將敬來別做一事,所以有厭倦,為思慮引去。敬只是自家一個心常醒醒便是。不可將來別做一事。」(《語類》卷一百十五)又說:「敬卻不是將來做一個事。今人卻先安一個敬字在這裡,如何做得?敬只是提起這心,莫教放散。」(同上)道學家常說「主一」、「無適」、「整齊嚴肅」、「常惺惺」、「心收斂不容一物」、「心不走作」、「心不放逸」、「心要在腔子裡」,這都是說敬。他們所謂「操存」、「求放心」、「勿忘」、「必有事焉」,亦都是說敬。常本此等覺解以做事,即道學家所謂集義。常本此等覺解以做事者,所做底事,必是道德底事。所以做此等事,謂之集義。常注意於此等覺解,而又常本之以做事,即道學家所謂敬,「敬以直內,義以方外」。
敬及集義,可使人常住於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中。究竟在何種境界中?此是因人對於宇宙人生底覺解的深淺而異底。如果一個人的覺解使他有道德境界,則他常注意此等覺解,常本此等覺解以做事,即使他常住於道德境界中。如他的覺解使他有天地境界,則他常注意此等覺解,常本此等覺解以做事,即使他常住於天地境界中。
道學家的修養方法,大都是所以使人成為聖人底方法,此即是說,大都是所以使人得天地境界底方法,其方法的精義不外乎如上所說者。孟子養浩然之氣底方法,是「配義與道」。浩然之氣是「集義所生」者。道是對於宇宙人生底了解。集義是常做道德底事,其方法的精義,亦不外乎如上所說者。但道學中程朱、陸王兩派,在此點又有不同。程朱的方法是:「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用敬是常注意,致知是覺解。此派的方法是:一面用敬,一面求覺解。陸王的方法是:「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先立乎其大者」。此派的方法是:先有深底覺解,然後用敬。以下分述兩派的方法,並批評之。
明道《識仁篇》說:「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智信皆仁也,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若心懈,則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須窮索。存久自明,安待窮索?」「《訂頑》意思,乃備言此體,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未嘗致纖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此所說底方法,即是象山所謂「先立乎其大者」。先識得《
西銘
》中所說底意思,然後以誠敬存之。所謂存之,即是常將其記在心中,時常注意及之。注意是敬,記之是存。敬上又加一誠字,言記要真實地記,注意要真實地注意。存要真實地存,敬要真實地敬。此外不必,亦不可再用別底力。再用別底力,即是「助長」。孟子說:「助之長者,揠苗者也。」
象山說:「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又說:「宇宙內事,皆己分內事。」人須先對於宇宙人生有覺解,即所謂「先立乎其大者」。象山說:「《
論語
》中多有無頭柄底說話,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類,不知所及者何事。如『學而時習之』,不及所習者何事。非學有本領,未易讀也。苟學有本領,則知之所及者,及此也。仁之所守者,守此也。時習者,習此也。說者說此,樂者樂此,如高屋之上,建瓴水矣。」先知「此」是覺解,「及此」「守此」等是用敬。
陽明的修養方法是致良知。陽明說:「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照陽明的系統,良知是人的本心的表現。陽明說:「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體。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又說:「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靈昭不昧者,此其至善之發現,是乃明德之本體,而即所謂良知者也。」人「心知仁,本與天地萬物為一體」。此一體之仁,即是明德。明德的表現,即是良知。人順其良知而為善去惡,即是致良知。致良知即是恢復其心之仁的本體,即是所謂明明德。人覺解有良知,或對於良知有覺解以後,只須常注意於致良知。此常注意,即是「必有事焉」。陽明說:「若時時去用必有事焉的工夫,而或有時間斷,此便是忘了。即須勿忘。時時去用必有事焉的工夫,而有時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即須勿助。工夫全在必有事上。勿忘勿助,只就其間提撕警覺而已。」(《答聶文蔚》)此等必有事焉,時時提撕警覺,可使人隨其對於良知底覺解的程度,而得常住於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
以上說陸王一派的修養方法。他們的方法是:先有覺解,然後用敬。此所謂「先立乎其大者」。惟如何「先立乎其大者」,則此派未有詳說。
程朱一派的修養方法是:一面求覺解,一面用敬。伊川說:「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他說:「為學莫先於致知。能致知,則思一日而愈明一日,久而後有覺也。學無覺,則無益矣,又奚學為?」「致知在格物。」「今人慾致知,須先格物。物不必謂事物,然後謂之物也。自一身之中,至萬物之理,但理會得多,相次自然豁然有貫通處。」又說:「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積習既多,然後脫然有貫通處。」用敬是主一。「主一則既不之東,又不之西,如是則只是中。既不之此,又不之彼,如是則只是內存。此則自然天理明白。學者須是將敬以直內,涵養此意。直內是本。」
伊川此意,朱子更加發揮。關於致知方面,朱子說:「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未盡也。是以
大學
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大學·補傳》)關於用敬一方面,朱子說:「蓋吾聞敬之一字,聖學所以成始而成終者也。為
小學
者,不由乎此,固無以涵養本原,而謹夫灑掃應對進退之節,與夫六藝之教。為大學者,不由乎此,亦無以開發聰明,進德修業,而致乎明德新民之功也。」(《大學或問》)
程朱一派,以為人對於宇宙人生底較深底覺解,非一蹴可得,故須「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今日有得,今日即用敬以守之。明日亦有得,明日即又用敬以守之。如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最後乃能常住於天地境界。他們的方法,是循序漸進。所以尹和靖「從伊川半年,始得《大學》、《西銘》看」。
我們於上章說到,朱子所說底曾點的境界。關於此點,朱子又說:「其見到處,直是有堯舜氣象。如
莊子
亦見得堯舜分曉。」「曾點見識盡高,見得此理洞然,只是未曾下得工夫。曾點
曾參
父子正相反。以點如此高明,參卻魯鈍,一向低頭捱將去。直到一貫,方始透徹。是時見識,方到曾點地位,然而規模氣象又別。」(《語類》卷四十)又說:「堯舜便是實有之,踏實做將去。曾點只是偶然綽見在。譬如一塊寶珠,堯舜便實有在懷中。曾點只看見在,然他人亦不曾見得。」(同上)曾點已「識得此理」,而尚未「實有之」,尚需下一番工夫。所謂工夫者,即以「誠敬存之」的工夫。曾點若有此一番工夫,則到其成就時,亦是規模氣象又別。曾點如有此種成就,其成就是用陸王一派的修養方法底成就的例。曾參的成就,是用程朱一派的修養方法底成就的例。
程朱、陸王兩派的修養方法,有上述底不同。程朱一派,以陸王一派的方法為空疏。陸王一派,以程朱一派的方法為支離。就一方面說,陸王一派的方法,誠可以說空疏。就一方面說,程朱一派的方法,亦誠可以說是支離。
陸王一派的方法,是「先立乎其大者」,「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但如何「先立乎其大者」,如何「識得此理」,陸王一派未有詳說。他們所靠者,似乎是學者的悟。如上第一章所引,楊慈湖因象山一言指點,「忽省此心之無始末,忽省此心之無所不通」。象山《語錄》又謂:「他日侍坐先生,無所謂。先生謂曰:『學者能常閉目亦佳。』某因此無事則安坐閉目,用力操存,夜以繼日,如是者半月。一日下樓,忽覺此心已復澄瑩中立,竊異之。遂見先生。先生目逆而視之曰:『此理已顯也。』」陸王一派所謂「先立乎其大者」底辦法,大致如此。他們不於「即物而窮其理」上求致知。所以程朱一派,以他們的方法為空疏。但尚有一點,為程朱一派,及以後道學家所未說者,茲於下文論之。
陸王一派所說人的本心,是人本來所有,而且本來是如此底。因其本來是如此底,所以修養者所用底工夫,只是所以「復其天地萬物一體之本然而已耳,非能於本體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陽明《大學問》)。因此他們有時忽視自發底合乎道德底行為,與由學養得來底道德行為的分別,忽視自然境界與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的分別。孟子說:「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這幾句話是陸王一派所常引用者。不過此所謂知的意思,很不清楚。孩提之童,知愛其親,知敬其兄,可以是:事實上也愛其親,敬其兄。亦可以是:他不但愛其親,敬其兄,而且他自覺他愛其親,敬其兄,並且了解,愛其親,敬其兄是應該底。若只事實上愛其親,敬其兄,而不自覺其是如此,並且不了解如此是應該底,則他的行為只是自發底,合乎道德底行為。自發底,合乎道德底行為,是合乎道德底行為,而不是道德行為。他的行為雖是出乎本心,但他對於本心,並無覺解,所以他的境界只是自然境界,不是道德境界,更不是天地境界。陸王一派,有時忽視這一類底分別。象山說:「若某則雖一個字不識,亦須還我堂堂地做一個人。」陽明說:「滿街都是聖人。」王龍谿說:「念庵謂世界無有現成良知。非萬死工夫,斷不能生。以此校勘虛見附和之輩,未為不可。若必以見在良知為與堯舜不同,必待工夫修證,而後可得,則未免矯枉之過。曾謂昭昭之天,與廣大之天,有差別乎?」照我們的說法,人縱有「現成良知」,然待工夫修證而後得底良知,雖亦不異於「現成良知」,但對於有修證工夫者,其意義不同。因此有「現成良知」底人,雖亦可「從心所欲不逾矩」,但不能與聖人有相同底境界。滿街的人有「現成良知」者,雖亦可堂堂地做一個人,但其境界不能是天地境界。
陸王一派的人,所認為是照良知行底人,其境界可有高低的不同。不覺解有良知,而自然地順良知行者,其行為是自發底,合乎道德底行為,其境界是自然境界。覺解有良知而努力地順良知行者,其行為是道德行為,其境界是道德境界。覺解良知是「明德」的表現,是與天地萬物一體底本心的「發竅之最精處」者,其致良知,即是所以「復其天地萬物一體之本然」,其致良知雖亦是行道德,而又不只是行道德。對於良知,有如此覺解底人,其致良知,行道德,又不只是道德行為,其境界亦不只是道德境界,而是天地境界。此諸分別,陸王一派,有時未分清楚。因此他們的方法,雖是先求覺解,而有時又似不注重求覺解,不注重「致知」。由此方面說,陸王一派的方法,縱未必是失於空疏,而陸王一派的人,有些是,或有時是,失於空疏。
就一方面說,程朱一派的方法,是失於支離。照我們於上數章所說,人對於宇宙人生,必先有某種覺解,然後他所見所做底事,才對於他有某種意義。此種意義,使他有某種境界。他如再能常注意於某種境界,他即可常住於某種境界。如一人尚未有某種覺解,則他根本即未有某種境界。既未有某種境界,則他雖常注意,亦與某種境界無關。伊川說:「就孝弟中,便可盡性至命。至如灑掃應對,與盡性至命,亦是一統底事。」此言固是真底,但只對於盡性至命已有覺解者是如此。對於盡性至命尚無覺解者,孝弟只是孝弟,灑掃應對只是灑掃應對,與盡性至命,毫不相干。朱子說:為小學者,若不用敬,則「無以涵養本原,而謹夫灑掃應對進退之節,與夫六藝之教」。為小學工夫底人,若對於宇宙人生,無相當程度底覺解,則其灑掃應對進退之節,可以只是出於遵從師長的命令。如其如此,則其境界可以只是功利境界。其灑掃應對進退之節,亦可以是由於順從一時一地的習俗。如其如此,則其境界,可以只是自然境界。如此,他雖用敬,而其用敬實無干於盡性至命之事。在如此情形下,如教其用敬,以求盡性至命,則正如陽明所說:「此如燒鍋煮飯,鍋內不曾漬水下米,而乃專去添柴放火,吾恐火候未及調停,而鍋先破裂矣。」(《答聶文蔚》)王龍谿亦云:「涵養工夫,貴在精專繼續,如雞抱卵。先正嘗有是言。然必卵中原有一點真陽種子,方抱得出。若是無陽之卵,抱之雖勤,終成假卵。」伊川固亦說:「然今世非無孝弟之人,而不能盡性至命者,由之而不知也。」朱子亦說:「致知是『夢覺關』。」他們固亦注重知,固教人一面格物。但他們不注重於「先立乎其大者」,而只注重於「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就此方面說,他們的方法,作為一種求天地境界底方法看,是可以說是失於支離。
或可說:陸王一派,以為理在心中。他們不於心外求理,所以比較容易「先立乎其大者」。程朱一派以為理在心外,所以他們要「即物而窮其理」。事物的理眾多,非一日所可窮。所以須「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積累漸進,乃可至「豁然貫通」的程度。照他們的形上學,「先立乎其大者」,是不可能底。程朱、陸王二派的形上學不同,所以他們的修養方法亦不得不異。
於此我們說,程朱一派以為「人人有一太極,物物有一太極」。他們所謂窮理,雖說是「即物窮理」,而實亦是窮其心中之理。他們以為「即物窮理」是很麻煩底事,其所以麻煩,並不是因為理在心外,而是因為他們所謂窮理,是要「窮至事物之理」,是要知事物的理的完全底內容。知一事物的理的完全底內容,是很麻煩底。知一事物的理的完全底內容,如不是不可能底,亦必更是非常地麻煩底。所以他們須「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以求一不可必底「豁然貫通」。其實,如將致知作為一種求天地境界的方法看,則所謂致知者,並不必求知事物的理的完全底內容,更不必求知一切事物的理的完全底內容,而只在於了解幾個哲學底觀念。了解這幾個觀念,即可以是「先立乎其大者」。如此,則縱使理在心外,而「先立乎其大者」,亦不是不可能底。而「先立乎其大者」的「立」,亦不是沒有方法,而專靠學者的悟底。
於第一章中,我們說哲學是一種自反底思想。哲學能使人知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能使人知性。在上章,我們說有幾個哲學底觀念,可以使人知天。上章所說宇宙或大全,理及太極,以及道體等觀念,都是此所說底哲學底觀念。哲學以這些觀念替代宗教中底上帝、天堂,以及創世等觀念。哲學以清楚底思,替代宗教的圖畫式底想。掃除宗教中底混亂與迷信,使人不藉圖畫式底思想,而即可以知天。這是哲學的一個主要底任務。
這些哲學底觀念,都是形式底觀念,哲學不能知所有底事物,共有多少,都是些什麼,但可以一個觀念總括思之。此總括萬有底一個觀念,即是宇宙的觀念。哲學中所謂大全,所謂一,都是這個觀念的別名。道學家所謂天地,亦是指這個觀念。伊川說:「人多言天地之外。不知天地如何說內外,外面畢竟是個甚?若言著外,則須似有個規模。天地安有內外?言天地之外,便是不識天地也。」人能有這個觀念,可以說是人智的一個很大底進步。這個觀念,總括萬有,可以說是「範圍天地」。人能有這個觀念,即以這個觀念,總括萬有,可以說是「
智周
萬物」。不過此所謂「範圍天地」、「智周萬物」,都是形式底。雖是形式底,而可以使人「開拓萬古之心胸」。這個觀念,嚴格地說,與其所擬代表者,並不完全相當。大全是不可思議底,而大全的觀念,則是在思議中底。所以大全的觀念,與其擬代表者,不能完全相當。此點我們於上章已詳。雖是如此,但我們如無大全的觀念,則不能知大全。不過於既知大全之後,我們需又知大全的觀念,與大全不完全相當。
哲學不能知某一類事物之所以為某一類事物者是什麼,但可知,每一類事物都必有其所以為某一類事物者。某一類事物之所以為某一類事物者,即某一類事物的理。就一類事物之所以為一類事物者而思之,即有理的觀念。有,或可能有,許多類事物,即有許多理。總括所有的理,即是太極或理世界。總括所有底理而思之,即有太極或理世界的觀念。理世界是「一個潔淨空闊底世界」(朱子語),是實際世界中底事物的最高底典型或法則。大全是不可思議,亦不可想像底。理及理世界是只可思議,不可想像底。
哲學並不能知,實際底世界中,於任何時,有些什麼事物生,有些什麼事物滅。亦不能知實際底世界,於任何時,有些什麼變化,及其如何變化。但可知實際底事物,無時不在生滅中;實際底世界,無時不在變化中。總一切底生滅變化,將其作一總流而思之,即有道體的觀念。道體是實際底世界及其間事物生滅變化的洪流。舊說謂之大化流行,亦謂之大用流行。
這些觀念都是形式底。因此這些觀念並不能予人以積極底知識。宇宙的觀念,並不能使人知宇宙間有些什麼。理及理世界的觀念,並不能使人知其理的內容是什麼。道體的觀念,並不能使人知實際底世界如何變化,某實際底事物若何生滅。這些觀念,不能予人以積極底知識,因亦不能予人以積極底權力,以控制實際,改變實際,如科學所能予人者。從實用的觀點看,這些哲學底觀念,可以說是空底。其所肯定底,可以說是無所肯定。
這些哲學底觀念,雖不能予人以積極底知識,但可以使人有一種新境界。人必有宇宙的觀念,然後他可知他不但是社會的分子,而且是宇宙的分子。事實上,人雖都是宇宙的分子,但卻非個個人都覺解其是宇宙的分子。人如覺解其是宇宙的分子,他必已有宇宙的觀念。
理及理世界的觀念,雖不能使人知某理的內容是什麼,但可使人知,實際世界中底事物,都多少依照永恆底理。事物是不完全底。但有其完全底典型或法則。事物是常變底,但是永恆底理的例證。
道體的觀念,雖不能使人知,實際底世界,如何變化;其中底事物,如何生滅。但可使人知任何變化,都是大化流行中底一程序,亦是道體中底一程序。
所以這些哲學底觀念,雖不能予人以積極底知識,因而亦不能在技術方面,使人能做什麼,但可以使人所做底事,所見底事,對於他都有一種新意義。此種新意義,使人有一種新境界。此種新境界,是天地境界。此是哲學的大用處。用西洋哲學的話說:哲學的用處,本不在於求知識,而在於求智慧。
哲學雖有如此底功用,但只能使人知天,可以使人到天地境界,而不能使人常住於天地境界。欲常住於天地境界,則人須對如此底哲學底覺解「以誠敬存之」。研究哲學,是「進學在致知」;「以誠敬存之」,是「涵養須用敬」。先有哲學底覺解,然後「以誠敬存之」,是「先立乎其大者」。
上所說的哲學底觀念,雖是形式底觀念,但人之得之,亦必藉助於經驗。我們雖不能知,亦不必知,宇宙間所有底事物,都是什麼,但我們必須對於有些事物,有些知識,然後可有宇宙的觀念。我們雖不能知,亦不必知,所有底理的內容,但我們必須知有些理的內容,然後可有理及理世界的觀念。我們雖不能知,亦不必知,實際底世界,如何變化,其中一切底事物如何生滅,但我們必須知,有些事物如何生滅變化,然後可有道體的觀念。由此方面說,則程朱所謂「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的工夫,亦是不可少底。「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如是藉助於經驗,以至於得上所說底哲學觀念,如是由知實際而知真際,由知一偏而知大全,於有此等觀念之後,人的覺解,可以說是「範圍天地」,「智周萬物」,他如有此種自覺,他亦可以說是「一旦豁然貫通焉」。陸王一派,不用此種工夫。由此方面看,陸王一派的方法,是失於空疏。
不過,照我們的說法,「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其目的乃在於由知實際而知真際,由知一偏而知大全。格物者或須對於某理的內容,作完全底研究,但其目的並不在於知某理的完全底內容,更不在於知一切理的完全底內容。程朱所謂格物,則似乎是要知某理的完全底內容,及一切理的完全底內容。由此方面看,程朱的方法,是失於支離。
人的覺解,使他到某種境界;他的用敬,可使他常住於某種境界。他若求有天地境界,他必先有如上所說底覺解,然後他的用敬,才不致如空鍋煮飯。他必要「先立乎其大者」。由此方面看,上文所說底修養方法,近於陸王。但上文所說底研究哲學,真正是於心外求理。由此方面看,上文所說底修養方法,又近於程朱。雖近於程朱,而並不失於支離。雖近於陸王,而並不失於空疏。
或可說,上文所說底修養方法,或可說是不失於支離。但哲學既不能予人以積極底知識,則人靠這些哲學底觀念所有底知識,與靠這些知識底修養方法,似乎還是失於空疏。
於此我們說,若從求知識及權力的觀點看,則上文所說底知識及方法,誠然是空疏。但上文所說底方法所求者,並不是積極底知識及權力,而乃是一種境界。常有此種境界底人是聖人。聖人有沒有在別方面底知識及智能,與他是聖人與否,是無干底。他如有別方面底知識及智能,那是因為他有別方面底才,並不是因為他的境界是天地境界。我們也說,哲學亦可使人豁然貫通,而且人於學哲學時,亦必須有一種豁然貫通的經驗,然後他才可有一種境界。不過所謂豁然貫通者,只能是就人的境界說,不能是就人的知識智能說。朱子說:「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其所謂豁然貫通,似兼就人的知識智能說。這一種的豁然貫通,似乎是不可能底。朱子又以為,窮理是「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這亦是不可能底。
或可說,上所說底修養方法,作為一種求天地境界的方法看,或可以是無空疏之失。人求天地境界,不必知眾理的內容。但人無論在天地境界或道德境界,都必實行各種道德底事。實行各種道德底事,則必須知各種道德底事的理的內容。其所以如下所說。
人的道德判斷,可有錯誤,而且常有錯誤。於上文第七章中,我們說,人於盡某倫,盡某職時,什麼事應該做,什麼事不應該做,並不是難知底。這可說是他的良知所知。不過於道心與人慾衝突的時候,人亦常找些似是而非底理由,以證明他所應該做底事,是不應該做底,他所不應該做底事,是應該做底。此即道學家所謂用智自欺。找理由是用智。所找底理由,雖非而似是,似是而即自以為是,是自欺。用智自欺的結果,往往使人有錯誤底道德判斷。
並且,在有些時候,人所需選擇而行者,並不是一件道德底事及一件不道德底事,或一件道德底事及一件似是而非底道德底事,而乃是一件道德底事,及另一件道德底事。此兩件事雖都是道德底事,但卻是衝突底。如《孟子》
中說
:「舜為天子,皋陶為士,瞽瞍殺人,則如之何?」又如後漢趙苞為守城而致其母於死。舜如盡其為天子之職,趙苞盡其為太守之職,則必致其父母於死。如欲救其父母,則必不能盡其為天子或為太守之職。在此等情形下,究竟應該如何行才是至當不易底道德行為,是很不容易決定底。
因此人必須對於各種道德底事的理的內容,有充分底知識,然後他才可以這些理為標準,以核對他自己的道德判斷,以決定他自己的行為。因此他不能對於各種道德底事的理,只有形式底觀念,而必須研究其內容。程朱所謂致知窮理,雖說是窮天地萬物之理,而其實際所注意者,只是各種道德底事的理。伊川說:「窮理亦多端:或讀書講明義理;或論古今人物,別其是非;或應接事物,而處其當;皆窮理也。」此所說即是此種研究核對的工夫。康德《實踐理性
論衡
》中所說「實踐理性的方法論」,亦是此種研究核對的工夫。
此種研究核對的工夫,能使人的道德判斷,不致錯誤,因此,其行為可以必是道德行為。此種研究核對的工夫,並可以使人的境界必是道德境界,而不只是自然境界。這一點是程朱所未言者。人的依照道德規律底行為,雖是依照道德規律底,但他可以不知其是如此。如其不知其是如此,則他的行為,只是合乎道德底行為,而不是道德底行為。猶如一民間的歌謠,雖音調鏗鏘,但作者未必知其合乎某種音樂上底規律。此種研究核對的工夫,可以使有此等不自覺底行為者,對於其自己的行為,得到印證,使其知其行為,是怎樣一回事。知其行為是怎樣一回事,則即對之有覺解。如此則其行為必是道德行為,而其人的境界,亦可必是道德境界。
於此我們說,陸王一派,對於自然境界及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的分別,不十分注意。但已「先立乎其大者」底人,其境界並不是自然境界,此點於上文已說。無論在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中底人,都必須行道德底事,都必須對於各種道德底事的理的內容,有充分底知識。這是不錯底。所謂研究核對的工夫,是必需有底。但做這些工夫,其本身即是一事。在不同境界中底人,都可以做此等事。不過對於在不同境界中底人,做此等事亦有不同底意義。所以必須其覺解,已使其到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底人,做此等事,才可以說是一種「工夫」。所謂「工夫」者,即可以對於其常住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有所裨益。在功利境界中底人,亦可以研究各種道德底事的理的內容。他可以以此等研究求名求利。如此,則此等事對他只是一種「工具」,不是一種「工夫」。
在天地境界或道德境界中底人,除求關於道德底事的理的知識外,亦更須求別方面底知識。於第七章中我們說:「物來而順應」,此所說純是就行道德方面說。並不是說,在技術或別底知識方面,人亦可毫不講求,而只「物來順應」。用另一套話說,第七章中所謂無為,所謂「物來順應」,純是就我們所遇底事的應該做或不應該做說。至於應該做底事,我們如何做,則不是可以順應底。例如一個人要替社會辦一件事,如果他知其是該辦,他即應辦,不要有別底顧慮,此是物來順應。但如何去辦這件事,這中間一定有許多知識技術問題。此等問題,即陽明亦以為非良知所能知。此等問題,自須另有講求,而且在平時都需要講求。不過有些道學家,一切工夫都用在求「物來順應」上,似乎以為,對於無論什麼事,都可以「物來順應」,以致成為空疏無用。這是宋明以來道學家的大毛病。
不過人若為盡倫盡職,或為事天贊化,而講求知識技術,此種講求,對於他底意義,與對於為一人的自己的利,而講求知識技術者,又大不同。人若為盡倫盡職而講求知識技術,其講求亦是道德行為,其人的境界亦是道德境界。人若為事天贊化而講求知識技術,其講求亦有超道德底意義,其人的境界,亦是天地境界。
對於宇宙人生底某種覺解,可以使人到某種境界。「以誠敬存之」,可以使他常住於某種境界。這不是說,他於此只終日端坐,不做別底事。他還照常做別底事,照常做其平常所做底事。不過因為他有覺解,所以即其平常所做底事,對於他都有另一種意義。他無論做什麼事,時時刻刻都注意於此另一種底意義。這就是用敬。因其時時刻刻注意於此另一種意義,無論什麼事對於他漸漸都只有此種意義。無論什麼事對於他都只有此種意義,他即常住於此種意義所構成底境界。
這就是主敬與主靜的不同。佛家的修養方法,是所謂止觀。觀是常觀察,或想像,人生中底事物,俱是虛幻污穢底。止是對於這些虛幻污穢底事物,止不起念。止有似乎主敬,觀有似乎致知。但他們的修養,是行於日常活動之外底。道家的修養方法,是所謂心齋坐忘。心齋有似乎主敬,坐忘雖是反知,而亦有似乎致知。不過他們的方法,亦不是於日常活動中行之者。這些方法都可以說是主靜。靜者對於日常活動而言。道學家先受佛道二家的影響,講修養方法,仍以主靜為言。濂溪說:「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至程朱始以主敬代主靜。伊川說:「才說靜,便入釋氏之說也。不用靜字,只用敬字。才說著靜字,便是忘也。」(《遺書》卷十八)朱子說:「濂溪言主靜……正是要人自靜定其心,自作主宰。程子又恐只管靜去,遂與事物不相交涉,卻說個敬。」(《語類》卷九十四)以主敬代主靜,是宋明道學的一個重要底進展。蓋主靜則須於日用活動之外,另有所謂修養工夫;而主敬則工夫即在日用活動之內。於日用活動之內求天地境界,這是道學的一個大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