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偽經考 · 經典釋文糾謬第十
元朗生當隋、唐,今學盡亡,耳濡目染,師友講授,皆偽古學,蓋五百餘年矣。習非成是,不足糾繩。唯其書甚重於世,經學家所共鑽仰,不可使留偽說以惑眾聽也。今條其瞀謬,劾之如下:
次第
五經六籍,聖人設教,訓誘機要,寧有短長?然時有澆淳,隨病投藥,不相沿襲,豈無先後?所以次第互有不同。如《禮記經解》之說,以《詩》為首;《七略》《藝文志》所記,用《易》居前,阮孝緒《七錄》亦同此次;而王儉《七志》,《孝經》為初。原其後前,義各有旨,今欲以著述早晚,經義總別,以成次第,出之如左。
「時有澆淳,隨病投藥」,二語甚精。惜其不從《經解》之次第,而惑於劉歆,曲為附從耳。然阮孝緒先從之,安能責元朗哉!
周易
雖文起周代,而卦肇伏羲,既處名教之初,故《易》為「七經」之首。《周禮》有三《易》,《連山》久亡,《歸藏》不行於世,故不詳錄。
《史記儒林傳》及西漢以前經子傳記,無言「《易》有三」者,至劉歆偽撰《周官》,始著三《易》,然其為《藝文志》,不敢著也。《周易正義論三代易名》雲「《周禮太卜三易》雲『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杜子春雲『《連山》伏羲,《歸藏》黃帝。』鄭玄《易贊》及《易論》雲『夏曰《連山》,殷曰《歸藏》,周曰《周易》。』鄭玄又釋雲『《連山》者,象山之出雲連連不絕;《歸藏》者,萬物莫不歸藏於其中;《周易》者,言《易》道周普,無所不備。』鄭玄雖有此釋,更無所據之文。按:《世譜》等群書『神農一曰連山氏,亦曰列山氏。黃帝一曰歸藏氏。』」以上《正義》皆古學附會之辭也。此雲「《連山》久亡,《歸藏》不行於世。」《隋志》雲「《歸藏》十三卷,晉太尉參軍薛真撰。」又雲「《歸藏》漢初已亡,按晉《中經》有之。」則東漢人述古學者所為無疑也。《隋志》又雲「唯載卜筮,不似聖人之旨,以本卦尚存,故取貫於《周易》之首,以備《殷易》之缺。」則《隋志》已了其偽,但未決之,較德明似稍有知識也。
古文尚書
既起五帝之末,理後三皇之經,故次於《易》。伏生所誦,是曰「今文」,闕謬處多,故不別記。馬、鄭所有同異,今亦附之音後。
直謂「伏生闕謬」,可謂無知而悍獷矣。然古學盛行,於是五百餘年,積非成是,盜憎主人,奚足記哉?唯「不別記」,則今文遂亡,德明不能無罪焉。
毛詩
既起周文,又兼《商頌》,故在堯、舜之後,次於《易》《書》。《詩》雖有四家,齊、魯、韓世所不用,今亦□□不取。
三禮
《周》《儀》二禮並周公所制,宜次文王。《禮記》雖有戴聖所錄,然忘名已久,又記二禮闕遺,□□相從,次於《詩》下。「三禮」次第,《周》為本,《儀》為末,先後可見。然古有《樂經》,謂之六籍,滅亡既久,今亦闕焉。
「三禮」之謬,辨見《漢書藝文志》篇。唯雲「《周》為本,《儀》為末」,據《中庸》「《禮經》三百,《威儀》三千」而附會之。於是尊劉歆之偽《周官》,而抑孔子之《儀禮》,公孫祿所謂「顛倒五經,毀師法」也。
春秋
既是孔子所作,理當後於周公,故次於《禮》。左丘明受經於仲尼,公羊高受之於子夏,穀梁赤乃後代傳聞。「三傳」次第自顯。
按六經之序,自《禮記王制、經解》《論語》《莊子徐無鬼、天下》《列子仲尼》《商君書農戰》《史記儒林傳》,皆曰《詩》《書》《禮》《樂》《易》《春秋》,無不以《詩》為先者。《詩》《書》並稱,不勝繁舉,辨見卷二者,無疑義矣。自歆定《七略》,改先聖六經之序,後世咸依以為法,則無識也。元朗蓋為歆所惑,故其序如此。雲伏羲「既處名教之初,故《易》為『七經』之首」,《書》「既起五帝之末,理後三皇之經,故次於《易》」,《詩》「既起周文,又兼《商頌》,故在堯、舜之後,次於《易》《書》」「《周》《儀》二禮並周公所制,宜次文王。」附會疑有序焉。不知六經皆孔子所作,而興必以《詩》,教小子先以《詩》。六經先《詩》,聖教之序,劉歆務求變亂,德明妄立次第,失之矣。
註解傳述人
伏羲氏之王天下,仰則觀於天文,俯則察於地理,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始畫八卦。或雲因河圖而畫八卦因而重之,為六十四。
按:《史記周本紀》「西伯蓋即位五十年,其囚羑里,蓋益《易》之八卦為六十四卦。」《日者傳》「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法言問神篇》:「《易》始八卦,而文王六十四,其益可知也。」《漢書楊雄傳》「是以伏羲氏之作《易》也,綿絡天地,經以八卦,文王附六爻,孔子錯其象而彖其辭。」《漢書藝文志》「《易》曰『伏羲氏仰觀象於天,俯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至於殷、周之際,紂在上位,逆天暴物,文王以諸侯順命而行道,天人之占可得而效,於是重《易》六爻。」《論衡對作篇》「《易》言『伏羲作八卦』,前是未有八卦,伏羲造之,故曰『作也』;文王圖八,自演為六十四,故曰『演』。」《正說篇》「伏羲得八卦,非作之,文王得成六十四,非演也。」自《繫辭》至漢人之說,莫不以重卦為文王,雖劉歆亦不敢生異論。自商瞿傳授,不經秦火,西漢前更無異說,至足據也。東京以後,異論橫興,鄭康成以為神農重卦,孫盛以為夏禹重卦,見《周易正義論重卦之人》響壁虛造,不知從何得來?蓋自劉歆多為偽說,惑亂正經,令學者耳目紛紜,從無可從,信無可信,於是馬、鄭之徒敢以疑似杜撰,自是經學之中異端蜂起。推所自來,亦歆作俑之罪也。《周易正義論重卦之人》雲「其言夏禹及文王重卦者,按《繫辭》,神農之時已有蓋取《益》與《噬嗑》,以此論之,不攻自破。其言神農重卦,亦未為得。今以諸文驗之:按《說卦》云:『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凡言『作』者,創造之謂也。神農以後,便是述修,不可謂之『作』也;則『幽贊用蓍』,謂伏羲矣。故《干鑿度》雲『垂皇策者羲。』《上系》論用蓍云:『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既言聖人作《易》,十八變成卦,明用蓍在六爻之後,非三畫之時,伏羲用蓍,即伏羲已重卦矣。《說卦》又雲『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既言聖人作《易》『兼三才而兩之』,又非神農始重卦矣。又《上系》云:『《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此之四事,皆在六爻之後。何者?三畫之時,未有彖繇,不得有『尚其辭』。因而重之,始有變動;三畫不動,不得有『尚其變』。揲蓍布爻,方用之卜筮。蓍起六爻之後,三畫不得有『尚其占』。自然中間『以制器者尚其象』,亦非三畫之時。今『伏羲結繩而為罔罟』,則是制器,明伏羲已重卦矣。又《周禮》小史『掌三皇、五帝之書』,明三皇已有書也。《下系》雲『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蓋取諸《夬》。』既象《夬》卦而造書契,伏羲有書契,則有《夬》卦矣。故孔安國《書序》云:『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又曰『伏羲、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是也。又八卦小成,爻象未備,重三成六,能事畢矣。若言重卦起自神農,其為功也,豈比《繫辭》而已哉!何因《易緯》等數所歷三聖,但云伏羲、文王、孔子,竟不及神農,明神農但有『蓋取諸《益》』,不重卦矣。故今依王輔嗣,以伏羲既畫八卦、即自重為六十四卦為得其實。其重卦之意,備在《說卦》,此不具敘。」按:孔沖遠引《說卦》、偽《周官》、偽《孔序》俱不論,至於以《繫辭》神農之時已有蓋取《益》與《噬嗑》為伏羲重卦之證,此未確也。《朱子語類》雲「十三卦所謂『蓋取諸《離》』、『蓋取諸《益》』者,言結繩而為網罟有《離》之象,非觀《離》而始有此也。」卷六十五又云:「不是先有見乎《離》而後為網罟、先有見乎《益》而後為耒耜,聖人亦只是見魚鱉之屬,欲有以取之,遂做一個物事去攔截他;欲得耕種,見地土硬,遂做一個物事去剔起他。卻合於《離》之象、合於《益》之意。」卷七十五沈寓山《寓簡》雲「《大傳》言『蓋取諸《益》』、『取諸《睽》』凡一十三卦,蓋聖人謂耒耜得《益》、弧矢得《睽》耳,非謂先有卦名乃作某器也。」番禺陳氏澧曰「《繫辭》所言『取諸』者,與《考工記輪人》『取諸圜也』、『取諸易直也』、『取諸急也』文義正同。《輪人》意取於圜,非因見圜物而取之也;意取易直與急,非因見易直與急之物而取之也。」說「取」義最通。又曰「此以伏羲創始牽連於用蓍,又以用蓍傅合於六畫,已紆曲矣。且三畫非創始,六爻乃為創始乎?六爻誠用蓍矣,何以知三畫不可用蓍乎?《周禮龜人》鄭注引《世本作》曰『巫咸作筮』,賈《疏》雲『伏羲未有揲蓍之法,至巫咸乃教人為之。』然則『幽贊用蓍』非謂伏羲也。言『作』亦非必謂創始。『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孔疏》固以為文王、周公矣。」按:從來無謂伏羲造書契者,偽《孔序》、偽《周官》不足據,沖遠附會之,益謬矣。
文王拘於羑里作《卦辭》,周公作《爻辭》,孔子作《彖辭》《象辭》《文言》《繫辭》《說卦》《序卦》《雜卦》,是為《十翼》。班固曰「孔子晚而好《易》,讀之韋編三絕,而為之傳。」,「《傳》」即「《十翼》」也。先儒說重卦及《爻辭》為《十翼》不同,解見余所撰□□
據《史記周本紀、日者傳》《法言問神篇》《漢書藝文志、楊雄傳》《論衡對作篇》,皆謂文王重卦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無有以為作《卦辭》者。唯王輔嗣以六十四卦為伏羲所自重,《周易正義論卦辭爻辭誰作》雲「一說所以《卦辭》《爻辭》並是文王所作。按《繫辭》云:『《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又曰『《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鄭學之徒並依此說也。」則影響附會,妄變《楊何傳》史公之真說,其可信乎?至周公作《爻辭》之說,西漢前無之。《漢書藝文志》雲「人更三聖。」韋昭注曰「伏羲、文王、孔子。」即《正義》所引《干鑿度》雲「垂皇策者羲,卦道演德者文,成命者孔。」《通卦驗》又雲「蒼牙通靈,昌之成,孔演命,明道經。」晉紀瞻曰「昔庖犧畫八卦,陰陽之理盡矣。文王、仲尼系其遺業,三聖相承,共同一致,稱《易》准天,無復其餘也。」《晉書紀瞻傳》亦無有及周公者。唯《左傳》昭二年「韓宣子來聘,見《易象》與《魯春秋》,曰『吾乃今知周公之德。』」涉及周公,此蓋劉歆竄亂之條,與今學家不同。歆《周官》《爾雅》《月令》無事不託於周公,《易爻辭》之託於周公亦此類。唯馬融陸績同。學出於歆,故以為《爻辭》周公所作,見《周易正義論卦辭爻辭誰作》或以《爻辭》並是文王作。《周易正義論卦辭爻辭誰作》雲「二以為驗《爻辭》多是文王后事。《升卦》六四『王用亨於岐山。』武王克殷之後,始追號文王為『王』,若《爻辭》是文王所制,不應雲『王用亨於岐山。』又《明夷》六五『箕子之明夷。』武王觀兵之後,箕子始被囚奴,文王不宜豫言箕子之明夷。又《既濟》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說者皆云:『西鄰謂文王,東鄰謂紂。』文王之時,紂尚南面,豈容自言己德,受福勝殷,又欲抗君之國,遂言東西相鄰而已?」如《正義》言,《爻辭》又不得為文王作,則《藝文志》謂「文王作上、下篇」者謬矣。三聖無周公,然則舍孔子誰作之哉!故《易》之卦、爻始畫於羲、文,《易》之辭全出於孔子。
「《十翼》」之名,史遷父受《易》於楊何,未之聞,殆出於劉歆之說。按:《史記孔子世家》有《文言》《說卦》而無《序卦》《雜卦》,《漢書藝文志》亦無《雜卦》。《論衡正說》曰「至孝宣皇帝之時,河內女子發老屋,得逸《易》《禮》《尚書》各一篇奏之,宣帝下示博士,然後《易》《禮》《尚書》各益一篇」。此說「《易》益一篇」,蓋《說卦》也。《隋志》「及秦焚書,《周易》獨以卜筮得存,唯失《說卦》三篇,後河內女子得之。」《易》既以卜筮得存,自商瞿傳至楊何以至史遷,未嘗雲亡失,又未嘗有《序卦》《雜卦》。《論衡》以《說卦》出於宣帝時,則史遷所未睹,其為後出之偽書,《孔子世家》為偽竄可知。王充雲「益《易》一篇」,《隋志》雲「失三篇」,因河內後得之事而附《序卦》《雜卦》,是《序卦》《雜卦》為劉歆偽作可見,三篇非孔子作明矣。《繫辭》,歐陽永叔、葉水心以為非孔子作,考其辭頻稱「子曰」,蓋孔子弟子所推補者,故史遷以為「《大傳》」也。《彖》《象》與《卦辭》《爻辭》相屬,分為上、下二篇,乃孔子所作原本。歆以上、下二篇屬之演爻之文王,既不可通,因以己所偽作之《序卦》《雜卦》附之河內女子所得之事,而以為孔子作十篇為《十翼》,奪孔子所作而與之文王、周公,以己所作而冒之孔子,譸張為幻,可笑可駭。然孔子作傳而非經,《易》有《十翼》而非止上、下二篇,則二千年相沿,無有能少窺其作偽之跡者矣。
費直字長翁,東萊人,單父令傳《易》,授郎邪王璜,字平仲,又傳《古文尚書》為費氏學,本以古字號《古文易》,無章句,徒以《彖》《象》《繫辭》《文言》解說《上》《下經》。《七錄》云:「直《易章句》四卷,殘缺漢成帝時,劉向典校書,考《易》說,以為諸《易》家說皆祖田何,楊叔元、丁將軍大義略同,唯京氏為異。向又以中古文《易經》校施、孟、梁丘三家之《易》,經或脫去「無咎」「悔亡」,唯費氏經與古文同。范曄《後漢書》云:「京兆陳元,字長孫,司空,南閣祭酒,兼傳《左氏春秋》扶風馬融,字季長,茂陵人,南郡太守,議郎,為《易傳》又注《尚書》《毛詩》《禮記》《論語》河南鄭眾,字仲師,大司農,兼傳《毛詩》《周禮》《左氏春秋》北海鄭玄,字康成,高密人,師事馬融,大司農征不至,還家。凡所注《易》《尚書》《三禮》《論語》《尚書大傳》《五經中候》,箋《毛氏》,作《毛詩譜》、駁許慎《五經異議》、針何休《左氏膏肓》、去《公羊墨守》、起《穀梁廢疾》,休見大慚潁川荀爽字慈明,官至司空,為《易言》並傳費氏《易》。沛人高相治《易》與費直同時,其《易》亦無章句,專說陰陽災異,自言出丁將軍。傳至相,相授子康康以明《易》為郎及蘭陵母將永,豫章都尉為高氏學。漢初,立《易》楊氏博士,宣帝復立施、孟、梁丘之《易》,元帝又立京氏《易》。費、高二家不得立,民間傳之。後漢費氏興,而高氏遂微。永嘉之亂,施氏、梁丘之《易》亡,孟、京、費之《易》,人無傳者,唯鄭康成、王輔嗣所注行於世。江左中興,《易》唯置王氏博士,太常荀崧奏請置鄭《易》博士,詔許,值王敦亂,不果立而王氏為世所重。今以王為主,其《繫辭》以下,王不注,相承以韓康伯《注》續之,今亦用韓本。
劉歆偽經散布中外,其存於中者曰「中古文」,其托之外者,如《書》,則《移太常書》雲「傳問民間,則有膠東庸生之遺學與此同,抑而未施。」今亂《易》亦然。《易》則費氏與古文同,不知皆歆所諉屬也。「永嘉之亂,施氏、梁丘之《易》亡,孟、京、費之《易》人無傳者」。按鄭康成、王輔嗣之本,即費學本,安得謂其無傳?又《漢書藝文志》「費氏亡章句」,今雲「費直《章句》四卷」,其然,豈其然乎!子夏未嘗傳《易》,此雲「《子夏易傳》三卷」,偽托顯然。余辨見前。
《書》者,本王之號令,右史所記。孔子刪錄,斷自唐、虞,下訖秦穆,典、謨、訓、誥、誓、命之文凡百篇,而為之序。
《書序》另有專篇辨於下。
及秦禁學,孔子之末孫惠壁藏之。《家語》云:「孔騰,字子襄。畏秦法峻急,藏《尚書》《孝經》《論語》於夫子舊堂壁中。」《漢紀尹敏傳》以為孔鮒藏之漢興,欲立《尚書》,無能通者。聞濟南伏生名勝,故秦博士傳之,文帝欲征。時年已九十餘,不能行,於是詔太常使掌故晁錯受焉。《古文官書》雲「伏生年老,不能正言,言不可曉,使其女傳言教錯。」伏生失其本經,口誦二十九篇傳授。《漢書》云:「伏生為秦禁書,壁藏之。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以教齊、魯之間。」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鄭玄以為孔子撰《書》,尊而命之曰《尚書》,尚者,上也,蓋言若天書然。王肅云:「上所言,下為史所書,故曰《尚書》。」
秦雖禁書,而博士之職不禁,孔氏之傳世世不絕,《書》不待壁藏始見,亦無亡失。漢興,非無書本,口誦者乃其傳義,辨見前。
漢宣帝本始中,河內女子得《泰誓》一篇獻之,與伏生所誦合三十篇,漢世行之。
《史記》《漢書儒林傳》,皆雲「伏生得二十九篇」,不辨別,其實伏生僅得二十八篇,《泰誓》後得而附之今文,為二十九篇,因並誤以為伏生所傳耳。《論衡正說篇》:「孝景皇帝時,始存《尚書》,伏生已出山中,景帝遣晁錯往從受《尚書》二十餘篇,伏生老死,《書》殘不竟。晁錯傳於兒寬,至孝宣皇帝之時,河內女子發老屋得逸《易》《禮》《尚書》各一篇奏之,宣帝下示博士,然後《易》《禮》《尚書》各益一篇,而《尚書》二十九篇始定矣。」又雲「或說《尚書》二十九篇者,法曰斗與七宿也,四七二十八篇,其一曰斗矣,故二十九。」是二十九篇者,皆並河內所得《泰誓》計之,以其後得,故附會為斗也。《隋志》曰「至漢唯濟南伏生口傳二十八篇,又河內女子得《泰誓》一篇獻之。」於《史》《漢》二十九篇之意最得其通,但「口傳」二字誤耳。此雲「合三十篇」,則謬甚。
然《泰誓》年月不與《序》相應,又不與《左傳》《國語》《孟子》眾書所引《泰誓》同,馬、鄭、王肅諸儒皆疑之。
《釋文》與《隋志》引宣帝時河內女子所得,出於王充《論衡正說篇》,房宏說同之。見《尚書正義》一又劉向《別錄》「武帝末,民有得《泰誓》書於壁內者獻之,與博士使贊說之,數月皆起,傳以教人。」《尚書正義》一引然《尚書大傳》引之,董子、《漢書董仲舒傳》終軍《漢書終軍傳》引之,《史記周本紀》引之,則王充、劉向傳聞稍有誤矣。或董子、終軍、《史記》所引為孔子未修之《書》,如《史記》引《湯誥》之類,則《論衡》及劉向《別錄》之說未為有誤也。龔氏自珍《泰誓答問》,以《史》《漢》謂伏生得二十九篇,不當有後出之《泰誓》,據《書序》以《顧命》《康王之誥》分為二篇,足二十九篇之數。按:《康王之誥》,馬融以為歐陽、大小夏侯同為《顧命》,見《釋文》融時歐陽、大小夏侯經猶存,融親見其本,若《康王之誥》與《顧命》分為二篇,則融言大妄矣。今《漢志》、大小夏侯《經》《章句》《解故》各二十九,劉歆雲「《泰誓》後得,博士集而讀之。」《移太常書》則伏生之始為二十八篇,武、宣之後增多《泰誓》,博士讀後為二十九篇無疑矣。王充謂「河內女子發老屋,得逸《易》《禮》《尚書》各一篇奏之,宣帝下示博士,而《尚書》二十九篇始定」,說最明。漢儒以二十八篇增多《泰誓》比北斗,足為確證。《尚書大傳》雲「『五誥』可以觀仁。」二十八篇之中《大誥》《康誥》《酒誥》《召誥》《雒誥》也。若《尚書》本《康王之誥》另篇,《傳》應有「六誥」之文,漢儒且無二十八宿之比矣。徒以《史記》省文,遂增異說耳。至馬融等所疑「與《左傳》《國語》《孟子》眾書所引不相應」,固然。外此尚有《管子》《墨子》所引亦皆無之。大體其文怪異,與《湯誥》《武成》同為孔子所刪之餘,趙岐《孟子注》以為古百二十篇之《泰誓》,則謬。國朝劉逢祿見龔氏《泰誓答問》以為戰國之《泰誓》,其或然乎?
《漢書儒林傳》雲「《百兩篇》者,出東萊張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為數十,又采《左傳》《書序》為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數簡,文意淺陋。成帝時,劉向校之非是,後遂黜其書。」《古文尚書》者,孔惠之所藏也,魯共王壞孔子舊宅,漢景帝程姬之子,名余,封於魯,諡共王於壁中得之,並《禮》《論語》《孝經》,皆科斗文字。
衛恆《四體書勢》「時人以不復知有古文,謂之『科斗書』。」見《晉書衛恆傳》實歆偽說也。
博士孔安國,字子國,魯人,孔子十二世孫,受《詩》於魯申公,官至諫大夫、臨淮太守以校伏生所誦,為隸古寫之,增多伏生二十五篇。《藝文志》云:「多十六篇」又,伏生誤合五篇,凡五十九篇,為四十六卷。《藝文志》云:《尚書古文經》四十六卷,五十七篇。」安國又受詔為《古文尚書傳》,值武帝末,巫蠱事起,經籍道息,不獲奏上,藏之私家。安國並作《古文論語》《古文孝經》傳。《藝文志》云:「安國獻《尚書傳》,遭巫蠱事,未列於學官。」
晚出《古文尚書》,自梅鷟、閻若璩、惠棟、江聲、王鳴盛、孫星衍諸家辨之詳矣,而未有實得其主名者。考《家語》《孔叢》,為魏王肅所作以難康成者。而孔安國作《傳》之事,《家語後序》《孔叢論書篇》皆已言之,則非出於肅而何?又偽《孔傳》與肅諸經注無不符合,亦猶劉歆所造古文,偽竄諸經,內外相應之故智。故晉武帝置博士十九人,孔氏《書》已廁其中。見《晉書荀崧傳》晉武帝,王肅之外孫,尊崇肅學,固其宜也。或疑《晉書荀崧傳》「時方修學校,簡省博士,置《周易》王氏、《尚書》鄭氏、《古文尚書》孔氏、《毛詩》鄭氏、《周官》《禮記》鄭氏、《春秋左傳》杜氏、服氏、《論語》《孝經》鄭氏博士各一人,凡九人」,數之實得十人,疑《古文尚書》孔氏為衍文,則崧疏所稱武帝置孔氏《書》博士,或亦不可信。按:兩處皆有《孔氏》,何得彼此皆衍?其所謂「凡九人」者,蓋《論語》《孝經》鄭氏合為一人。考《宋書百官志》「國子助教十人,《周易》《尚書》《毛詩》《禮記》《周官》《儀禮》《春秋左氏傳》《公羊》《穀梁》各為一經,《論語》《孝經》為一經,合十經。」亦合《論語》《孝經》為一,故十一經而為十人,與晉十經而為九人一例。蓋《論語》《孝經》文字無多,六藝附庸,故博士從簡。晉、宋相承,沿革多因,《論語》《孝經》之合一,又何足疑?如以「孔氏」字為衍,則孔沖遠《尚書正義》一亦云「前晉奏上其書而施行焉。」此語今《晉書》無之,唐初諸家《晉書》尚存,沖遠采而用之。然則諸家《晉書》皆有西晉立孔氏《書》博士事,不獨唐人官撰之本為然,豈一史衍而群史皆衍?必不然矣。偽《孔傳》西晉已立,且與肅所著書征應皆合,其為肅撰無可逃遁矣。國朝惠氏棟、江氏聲、王氏鳴盛、李氏惇、劉氏端臨、丁氏晏,皆有偽古文出於王肅之說
以授都尉朝。司馬遷亦從安國問《故》,遷書多古文說。劉向以中古文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脫誤甚眾。《藝文志》云:「《酒誥》脫簡一,《召誥》脫簡二,文異者七百有餘,脫字數十。」都尉朝授膠東庸生,名譚,亦傳《論語》庸生授清河胡常,字少子,以明《穀梁春秋》為博士,至部刺史,又傳《左氏春秋》常授虢徐敖,右扶風掾,又傳《毛詩》敖授郎邪王璜及平陵塗惲,字子真惲授河南乘欽。字君長,一本作桑欽王莽時,諸學皆立,惲、璜等貴顯。
右皆見《漢書儒林傳辨偽》。
范曄《後漢書》雲「中興,扶風杜林傳《古文尚書》,賈逵字景伯,扶風人,左中郎將,侍中為之作訓,馬融作傳,鄭玄註解,由是《古文尚書》遂顯於世。」按:今馬、鄭所注,並伏生所誦,非古文也。
杜林所傳,馬、鄭所注,則劉歆古文偽《尚書》。《後漢書》以為「古文復興」,與伏生今文相對而言,陸德明以為「並伏生所誦,非古文」,對王肅偽古文而言,德明已明辨晰矣。
孔氏之本絕,是以馬、鄭、杜預之徒皆謂之「《逸書》」。王肅亦注今文,而解大與古文相類,或肅私見《孔傳》而秘之乎?江左中興,元帝時,豫章內史枚賾字仲真,汝南人奏上《孔傳古文尚書》,亡《舜典》一篇,購不能得,乃取王肅注《堯典》從「眘徽五典」以下分為《舜典篇》以續之,孔《序》謂伏生以《舜典》合於《堯典》,《孔傳堯典》止於「帝曰往欽哉」,而馬、鄭、王之本同為《堯典》,故取為《舜典》學徒遂盛。後范寧字武子,順陽人,東晉豫章太守,兼注《穀梁》變為今文集注,俗間或取《舜典篇》以續孔氏。齊明帝建武中,吳興姚方興采馬、王之注造《孔傳舜典》一篇,雲「於大{舟行}頭買得」,上之。梁武時為博士,議曰「孔序稱伏生誤合五篇,皆文相承接,所以致誤。《舜典》首有『曰若稽古』,伏生雖昏耄,何容合之?」遂不行用。
《書》無《舜典》,辨已見前。梁武之說,雖蘇、張無可置辨,徒以《書序》所著,歆之古文十六篇已自有之,則王肅之書自易行矣。
漢始立歐陽《尚書》,宣帝復立大、小夏侯博士,平帝立《古文》。永嘉喪亂,眾家之《書》並滅亡,而《古文孔傳》始興,置博士。《鄭氏》亦置博士一人。近唯崇《古文》,馬、鄭、王注遂廢。今以孔氏為正,其《舜典》一篇仍用王肅本。
哀、平之末,劉歆倡偽經而經一變;永嘉之亂,今學銷亡而經幾滅矣。「平帝立《古文》」者,劉歆之《古文》;「近唯崇《古文》」者,王肅之《古文》;「馬、鄭、王注遂廢」,則劉歆之古文偽《書》亦亡。譬操、丕篡漢,而馬懿篡操、丕之統,「君以此始亦以此終」也。
《詩》者,所以言志,吟詠性情,以諷其上者也。古有采詩之官,王者巡守,則陳詩以觀民風,知得失,自考正也。動天地,感鬼神,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莫近乎《詩》。是以孔子最先刪錄,既取《周詩》,上兼《商頌》,凡三百一十一篇。
《史記孔子世家》「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王式曰「臣以三百五篇諫。」《漢書儒林傳》《漢書藝文志》曰「孔子純取周詩,上采殷,下取魯,凡三百五篇。」西漢以前,未聞三百一十一篇之說者,此劉歆《毛詩》偽經既行後之說也。《毛詩》多《笙詩》六篇,並三百五篇,故為三百一十一篇,篇數與三家異,益見其作偽也。
以授子夏,子夏遂作《序》焉。
按:劉歆偽撰《毛詩》,其《七略》但稱「又有毛公之學,自謂子夏所傳」而已,不以為子夏作《序》也。《後漢書儒林傳》以為衛宏受學謝曼卿,「作《毛詩序》」,尚得其實。自鄭玄《詩譜》以為「《大序》是子夏作,《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釋文》引王肅《家語注》以為「子夏《序》即今《毛詩序》。」按之兩《漢書》志、傳,皆烏有子虛事也,此蓋沿襲其謬者。考《毛詩大序》以《風》《大雅》《小雅》《頌》為「四始」,與三家《詩》不合。《唐書藝文志》載「《韓詩卜商序》」,如《毛詩》亦出子夏,何至歧絕?且《風》《雅》、《頌》為「六詩」之三,以為「四始」,豈非大謬!「三頌」不知據魯、新周、故宋之義。至於《小序》,《大雅》正篇莫能詳其樂章之所用,《小雅》自《節南山》以下四十四篇,皆以為刺幽王詩,而雜見傳記者則為昭、懿、厲、宣、平諸王之詩;《楚茨》諸詩,亦不以為樂章也。十三國之無正風,與燕、蔡、莒、許、杞、薛之並無變風,既以《序》不明而棄之矣,則所存諸國之《序》,當必可為詩史。乃《國風小序》於《史》有《世家》者,皆傅之惡諡,至魏、檜之《史》無《世家》者,則但以為「刺其君」、「刺其大夫」,而無一諡號世次之可傅會。又《漢廣》「德廣所及」、《白華》「孝子之潔白」、《崇丘》「萬物得極其高大」、《雨無正》「眾多如雨而非所以為正」之類,皆望文生義,一味空衍,非如魯、韓逸說以《芣苢》為「蔡人妻作」、《行露》為「召南申女作」、《柏舟》為「衛宣夫人作」、《燕燕》為「定姜送歸婦作」、《式微》為「黎莊夫人及傅母作」、《碩人》為「莊姜傅母作」之皆有實人實事也。使子夏為之,去其時不遠,安得謬悠若是乎?則《大序》及《小序》,初句為劉歆所偽,其餘則衛宏所潤飾,不特非子夏作,並非劉歆作矣。漢、魏後《毛詩》獨盛,而辨《序》之說紛如。韓愈以為子夏不序《詩》。成伯璵以為子夏唯裁初句,以下出於毛公。王安石以為詩人所自製。甚至程明道以《大序》為孔子所作,《小序》為國史舊文。王得臣以首句為孔子所題。曹粹中以為《毛傳》初行尚未有《序》,門人互相傳授,各記師說。舉不足辨,唯鄭樵、王質、朱子掊擊其妄,識最高矣。恨未能得其故,令後人來反唇之稽。《詩》至今乃為決其蔀耳。
口以相傳,未有章句。戰國之世,專任武力,《雅》《頌》之聲為《鄭》《衛》所亂,其廢絕亦可知矣。遭秦焚書而得全者,以其人所諷誦,不專在竹帛故也。
秦焚書,《詩》本仍存,不徒賴諷誦。辨見前。
《毛詩》者,出自毛公,河間獻王好之。徐整字文操,豫章人,吳太常卿雲「子夏授高行子,高行子授薛倉子,薛倉子授帛妙子,帛妙子授河間人大毛公。毛公為《詩故訓》傳於家,以授趙人小毛公,一雲名萇小毛公為河間獻王博士,以不在漢朝,故不列於學。」一云:「子夏傳曾申,字子西,魯人,曾參之子申傳魏人李克,克傳魯人孟仲子,鄭玄《詩譜》雲「子思之弟子。」孟仲子傳根牟子,根牟子傳趙人孫卿子,孫卿子傳魯人大毛公。」《漢書儒林傳》雲「毛公,趙人,治《詩》,為河間獻王博士,授同國貫長卿,徐整作「長公」長卿授解延年,為阿武令,《詩譜》雲「齊人」延年授虢徐敖,敖授九江陳俠。」王莽講學大夫或雲「陳俠傳謝曼卿,元始五年,公車征說《詩》」。
《毛詩》源流皆偽托,辨見前。若陳俠、謝曼卿,其為歆傳者歟!公車特徵,歆所授意,以廣其偽學者也。
後漢鄭眾、賈逵傳《毛詩》,馬融作《毛詩注》,鄭玄作《毛詩箋》,申明《毛》義,難三家,於是三家遂廢矣。
三家之廢,由於馬、鄭。以此推之,馬、鄭黨偽破經,罪難末減。若必科斷,應與劉歆首從並誅矣。自爾王肅、王基之徒,孫毓、陳統之彥,互相申難,皆盤旋於《毛詩》之下。穴中斗蟻,角里爭蠻,但供噱哂,不足樹頰。而《齊》《魯》之早亡,《韓詩》之僅存者,得無以鄭嘗用《韓》故,學者因而存之邪?自是《毛詩》獨尊。遍觀所錄之書,無一部三家者,劉歆豐蔀之力亦至矣。
景帝時,河間獻王好古,得《古禮》獻之。鄭《六藝論》雲「後得孔氏壁中河間獻王《古文禮》五十六篇,《記》百三十一篇,《周禮》六篇;其十七篇與高堂生所傳同而字多異。」劉向《別錄》云:「《古文記》二百四篇。」《藝文志》曰「《禮古經》五十六篇,出於魯淹中。」蘇林云:「淹中,里名。」或曰「河間獻王開獻書之路,時有李氏上《周官》五篇,失《事官》一篇,乃購千金不得,取《考工記》以補之。」王莽時,劉歆為國師,始建立《周官經》,以為《周禮》。河南緱氏杜子春受業於歆,還家以教門徒,好學之士鄭興父子興,字少贛,河南人,後漢大中大夫。子眾,已見前。並作《周禮解詁》等多往師之。賈景伯亦作《周禮解詁》。
河間獻王無得《古經》事,《逸禮》《周官》為歆偽撰,辨見前。
《禮記》者,本孔子門徒共撰所聞以為此《記》,後人通儒各有損益。故《中庸》是子思所作,《緇衣》是公孫尼子所制。鄭玄雲《月令》是呂不韋所撰。盧植字子干,涿郡人,後漢北中郎將。九江太守雲「《王制》是漢時博士所為。」
《禮記》云為後人所益,信矣。故《保傅》《禮察》,《賈子》之書得附入,不獨《中庸》《緇衣》采自《子思》《公孫尼子》也。《月令》亦劉歆偽撰,辨見《王莽傳》。若盧植以《王制》是漢時博士所為,則殊非。考《史記封禪書》索隱,文帝所造書有《本制》《兵制》《服制》篇,非今《王制》也。鄭康成以《王制》制度與《孟子》同,故答臨碩云:「孟子當赧王之際,《王制》之作復在其後。」今驗《王制》與《公》《谷》全同,句容陳立、德清俞樾說體大物博,本末兼該,蓋孔氏遺書也。劉歆作偽,盜憎主人,故排擠之,而盧植誤述之。
陳邵字節良,下邳人,晉司空長史《周禮論》序云:「戴德刪《古禮》二百四篇為八十五篇,謂之《大戴禮》;戴聖刪《大戴禮》為四十九篇,是為《小戴禮》。」漢劉向《別錄》有四十九篇,其篇次與今《禮記》同名,為他家書拾撰所取,不可謂之《小戴禮》後漢馬融、盧植考諸家同異,附戴聖篇章,去其繁重及所敘略而行於世,即今之《禮記》是也。
《隋志》雲「戴聖刪《大戴》為四十六篇,馬融增《月令》《明堂位》《樂記》三篇為四十九篇。」《別錄》《後漢書橋元、曹褒》二傳及元朗說,皆不足據也。
鄭玄亦依盧、馬之本而注焉。范曄《後漢書》云:「中興,鄭眾傳《周官經》,後馬融作《周官傳》授鄭玄,玄作《周官注》。鄭《注》引杜子春、鄭大夫、鄭司農之義。鄭玄《三禮目錄》雲「二鄭信同宗之大儒,今贊而辯之。」玄本治《小戴禮》,後以古經校之,取其於義長者順者,故為鄭氏學。玄又注小戴所傳《禮記》四十九篇,通為『三禮』焉。」漢初,立高堂生《禮》博士,後又立大小戴、慶氏三家,王莽又立《周禮》。後漢「三禮」皆立博士。今慶氏、《曲台》久亡,《大戴》無傳學者,唯鄭注《周禮》《儀禮》《禮記》並列學官,而《喪服》一篇又別行於世。今「三禮」俱以鄭為主。
「三禮」說辨見《藝文志》。然自是古學大行,慶氏《曲台》之《禮》亡,今學說從此衰息,則鄭玄為劉歆功臣之首,亦為孔學罪魁,正不得稍從末減也。雲「玄本治《小戴禮》,後以古經校之,取其於義長者順者」,則今《儀禮》亦為鄭玄所亂,雖注猶別稱今古,然大小戴、慶氏三家則既亡矣。
古之王者必有史官,君舉則書,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諸侯亦有國史,《春秋》即魯之史記也。孔子應聘不遇,自衛而歸,西狩獲麟,傷其虛應,乃與魯君子左丘明觀書於太史氏,因魯史記而作《春秋》,上遵周公遺制,下明將來之法,褒善黜惡,勒成十二公之經,以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為之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春秋》所貶損人,當世君臣,其事實皆形於傳,故隱其書而不宣,所以免時難也。及末世口說流行,故有公羊、名高,齊人。子夏弟子,受經於子夏穀梁、名赤,魯人。糜信云:「與秦孝公同時。」《七錄》云:「名淑,字符始。」《風俗通》雲「子夏門人。」鄒氏、王吉善《鄒氏春秋》夾氏之《傳》。鄒氏無書,夾氏有錄無書,故不顯於世。桓譚《新論》云:「《左氏傳》遭戰國寖藏。後百餘年,魯人穀梁赤作《春秋》,殘略多有遺文;又有齊人公羊高,緣《經》文作《傳》,彌失本事。」左丘明作《傳》以授曾申,申傳衛人吳起,魏文侯相起傳其子期,期傳楚人鐸椒,楚太傅椒傳趙人虞卿,趙相卿傳同郡荀卿名況,況傳武威張蒼,漢丞相,北平侯蒼傳洛陽賈誼,長沙梁王太傅誼傳至其孫嘉,嘉傳趙人貫公,《漢書》雲「賈誼授貫公,為河間獻王博士。」貫公傳其少子長卿,盪陰令長卿傳京兆尹張敞,字子高,河東平陽人,徙杜陵及侍御史張禹。字長子,清河人禹數為御史大夫蕭望之言《左氏》,望之善之,薦禹,征待詔,未及問,會病死。禹傳尹更始,更始傳其子咸及翟方進、胡常,常授黎陽賈護,字季君,哀帝時待詔為郎護授蒼梧陳欽。字子佚,以《左氏》授王莽,至將軍
按:劉向《別錄》雲「左丘明授曾申,申授吳起,起授其子期,期授楚人鐸椒,作《抄撮》八卷授虞卿,虞卿作《抄撮》九卷授荀卿,荀卿授張蒼。」按向治《公羊》,後奉詔治《穀梁》,其書本《公羊》者十之九,本《穀梁》者十之一,未嘗言《左氏》也。《說苑》「魏武侯問元年於吳子,吳子對曰『言國君必謹始也。』『謹始奈何?』曰『正之。』正之奈何』曰『明智。』」按「謹始」之說,本《公羊》《穀梁》緒言,「明智」之說,兵家要旨,俱非《左氏》說也。《十二諸侯年表》雲「鐸椒為楚威王傅,為王不能盡觀《春秋》,採取成敗,卒四十章,為《鐸氏微》。」此《春秋》當系《檮杌》,猶《晉語》「羊舌肸習於《春秋》」、《楚語》申叔時雲「教之《春秋》」者也,必非左氏之書。《史記》言「四十章」,《藝文志》雲「三篇」,此又雲「《抄撮》八卷」,名不雅馴,歆所託也。《虞卿傳》雲「上采《春秋》,下觀近世,曰《節義》《稱號》《揣摩》《政謀》,凡八篇,以刺譏國家得失,世傳之曰《虞氏春秋》。」《年表》同。蓋虞氏之書雖亡,其體例略同《呂覽》,非傳《左氏》者也。《史記》言「八篇」,《藝文志》於「儒家」雲「十五篇」,於「《春秋》家」雲「《虞氏微傳》二篇」,此又雲「《抄撮》九卷」,亦歆假託也。荀卿之書多本《穀梁》,亦非傳《左氏》者。《釋文》兼采偽《別錄》及《漢儒林傳》而為之。然《左氏》傳授不見《太史公書》,班固別傳亦無征。當東漢初,范升廷爭,以為「師徒相傳,又無其人」,若果出於《別錄》,劉歆之徒及鄭興父子、賈逵、陳元、鄭玄諸人,欲申左氏者多矣,何無一言及之?曾申即曾西,曾子之子,羞稱管仲,必非為左氏之學者。吳起曾事子夏,或《左氏》多采其文。姚姬傳以「《左氏》言魏氏事,造飾尤甚,蓋吳起為之,以媚魏君者尤多」,要非《左氏》再傳弟子也。張蒼非荀卿弟子,賈生亦非張蒼弟子。貫公《毛詩》之學,亦非賈嘉弟子。嘉果以《左氏》為傳《春秋》,授受詳明如此,何不言諸朝為立博士?此又從《賈誼傳》增設之。嘉與史公善,當武帝時;貫公為獻王時,必非嘉弟子。《史記》《漢書》具在,而歆之徒博採名儒,牽合佚書,妄造此文。元朗、沖遠以江左以後文人獨尚《左氏》,不加深察,敘錄如此,不可為典要矣。劉氏逢祿《左氏春秋考證》說
《漢書儒林傳》雲「漢興,北平侯張蒼及梁太傅賈誼、京兆尹張敞、大中大夫劉公子,皆修《春秋左氏傳》。始,劉歆字子駿,向之子,王莽國師從尹咸及翟方進受《左氏》,哀帝時,歆與房鳳、王龔欲立《左氏》,為師丹所奏不果,平帝世始得立由是言《左氏》者本之賈護、劉歆。」歆授扶風賈徽,字符伯,後漢潁陰令,作《春秋條例》二十一卷徽傳子逵,逵受詔列《公羊》《穀梁》不如《左氏》四十事奏之,名曰《左氏長義》,章帝善之。逵又作《左氏訓詁》,司空南閣祭酒陳元作《左氏同異》,大司農鄭眾作《左氏條例章句》,南郡太守馬融為《三家同異之說》。京兆尹延篤字叔堅,南陽人受《左氏》於賈逵之孫伯升,因而注之。汝南彭汪字仲博記先師奇說及舊注。太中大夫許淑、字惠卿,魏郡人九江太守服虔、字子慎,河南人侍中孔嘉、字山甫,扶風人魏司徒王朗、字景興,肅之父荊州刺史王基、大司農董遇、徵士燉煌周生烈,並註解《左氏傳》。梓潼李仲欽著《左氏指歸》,陳郡潁容字子嚴,後漢公車征不就作《春秋條例》。又何休字邵公。任城人,後漢諫大夫作《左氏膏肓》《公羊墨守》《穀梁廢疾》,鄭康成針《膏肓》,發《墨守》,起《廢疾》,自是《左氏》大興。
賈逵《左氏長義》,陳元《左氏異同》,鄭眾《左氏條例章句》,馬融《三家同異》,李仲欽《左氏指歸》,潁容《春秋條例》,眾作紛紜,皆言《左氏》之長,於是《左氏》大興。即有范升之《難》,何休《膏肓》,亦皆於《左氏》書法校量得失,既已入其籠中,無怪助其焰之益熾也。若知為劉歆引傳解經,偽造書法,據《史記》以難《漢書》,則《左氏》但為記事之書,無預《春秋》之義,雖有百賈逵之徒,何能措一辭乎?《左氏》書法之義與《公》《谷》頡頏,斯固歆目睹《公》《谷》之爭,但有所長,便可自立,故偽造書法,諸「書」、「故書」、「不書」,時用《公》《谷》日月例為之,偽《毛詩》《周官》以為之證,此所以豐蔀二千年而莫之知。自是《左氏》大興,「二傳」漸微,後漢攻《左氏》者謂之「蔽固」,東晉抑《穀梁》者謂之「膚淺」。至德明之世,至謂「二傳近代無講者,恐其學遂絕。」嗚呼,以先聖微言大義之所寄,而至於垂絕,則誰之罪乎!故自魏、晉之後,莠言繁興,不可復言經學矣。
漢初,立《公羊》博士,宣帝又立《穀梁》,平帝始立《左氏》。後漢建武中,以魏郡李封為《左氏》博士,群儒蔽固者數廷爭之。及封卒,因不復補。和帝元興十一年,鄭興父子奏上《左氏》,乃立於學官,仍行於世。迄今遂盛行,「二傳」漸微。江左中興,立《左氏傳》杜氏、服氏博士。太常荀崧奏請立「二傳」博士,詔許立《公羊》,雲「《穀梁》膚淺不足立博士。」王敦亂,竟不果立《左氏》今用杜預注,《公羊》用何休注,《穀梁》用范寧注。「二傳」近代無講者,恐其學遂絕,故為音以示將來
敘《左氏》大興之由,「二傳」衰微之故,最明矣。試檢《釋文》、《隋志》觀之,傳《公》《谷》者有幾家哉!晉世詔書已雲「《穀梁》膚淺不足立博士」;《公羊》亦值王敦亂,於是竟不立。元朗云:「二傳近代無講者,恐其學遂絕,故為音以示將來。」夫孔子改制之學,傳在《公》《谷》,漢世四百年政事皆本之。自劉氏偽經出,《左傳》文采盛,至於元朗世,恐其幾絕。末法千年,聖制竟墜,亦堪哀矣!劉歆之罪固不足誅,而沈冥二千年無人發揮者,至近人劉逢祿、陳立、鍾文烝乃始有發明,孔子之學或漸賴以著,豈所謂循還之運者歟!
《孝經》者,孔子為弟子曾參說孝道,因明天子、庶人五等之孝,事親之法。亦遭焚燼。河間人顏芝為秦禁,藏之。漢氏尊學,芝子貞出之,是為今文。
按:《漢書》無顏芝、顏貞傳《孝經》事。自向、歆、楊雄、班固博極群書,不能知之,不省後人何以知此?東京以後,經學荒蕪,偽造典故,《易》有子夏之傳,《左傳》有曾申之傳,誕妄支離,恐未足據也。
長孫氏、博士江翁、少府後倉、諫大夫翼奉、安昌侯張禹傳之,各自名家,凡十八章。又有古文出於孔氏壁中,別有《閨門》一章,自余分析十八章,總為二十二章,孔安國作《傳》。劉向校書,定為十八。後漢馬融亦作《古文孝經傳》,而世不傳。世所行鄭注,相承以為鄭玄。按《鄭志》及《中經簿》無,唯中朝穆帝集講《孝經》,雲以鄭玄為主。檢《孝經注》與康成注「五經」不同,未詳是非。江左中興,《孝經》《論語》共立鄭氏博士一人《古文孝經》世既不行,今隨俗用鄭注十八章本。
《孝經》鄭注,諸書所引者雖多,然無以定為康成注。唯《郊特牲》正義引王肅難鄭雲「《孝經注》雲『社,后土也。』『句龍為后土』。鄭既雲『社,后土』,則句龍也。是鄭自相違反。」此王肅所難是康成註明矣。劉光伯謂肅無攻擊《孝經》鄭注者,殆未詳考邪?陳氏澧說
《古論語》者,出自孔氏壁中,凡二十一篇,有兩《子張》,如淳雲「分《堯曰篇》後『子張問何如可以從政』以下為篇,名曰《從政》。」篇次不與齊、魯《論》同。《新論》雲「文異者四百餘字。」
劉歆遍亂群經,皆有古文。以《論語》考之,《漢書藝文志》云:「《論語》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中,兩《子張》,孔安國為《傳》。」今見何晏《集解》所引,亦偽托,與《古文書》《古文孝經》同。以其托出孔氏壁中,舍安國不足以昭人信也。
孔安國為《傳》,後漢馬融亦注之。安昌侯張禹受《魯論》於夏侯建,又從庸生、王吉受《齊論》,擇善而從,號曰《張侯論》,最後而行於漢世。禹以《論》授成帝。後漢包咸、字子長,吳人,大鴻臚周氏不詳何人並為章句,列於學官。鄭玄就《魯論》包、周之篇章,考之《齊》《古》,為之注焉。魏吏部尚書何晏集孔安國、包咸、周氏、馬融、鄭玄、陳群、字長文,潁川人,魏司空王肅、周生烈燉煌人。《七錄》雲「字文進,本姓唐,魏博士、侍中。」之說,並下己意為《集解》。正始中上之,盛行於世,今以為主。
張禹既受《魯論》,又受《齊論》,擇善而從,號曰《張侯論》,亂魯、齊之家法矣。鄭康成就《魯論》考之《齊》《古》,為之注焉,又亂今古之家法矣。孔安國、馬融、鄭玄、陳群、王肅、周生烈率皆偽古學說,而何晏《集解》以為主。然則今本《論語》皆偽古學而已。自宋以後,尊《論語》者既至,近儒攻朱,辨論至伙,豈知其經劉歆竄亂邪!今《論語》有「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語,疑亦歆所加入,以實其魯君子左丘明親承孔子,以抑公、谷口傳之說。《朱子語類》謂「要知左氏是個曉了識利害底人,趨炎附勢。大率《左傳》只道得禍福利害底說話,於義理上全然理會不得。如載『卜妻敬仲』與『季氏生』之類,看此等處,便見得是六卿分晉、田氏篡齊以後之書。」卷百二十二按:《史記仲尼弟子傳》、文翁《孔廟圖》皆無左丘明,蓋非孔門弟子,益見歆依託之偽妄也。然惑世千載,亦見讀書考古之難其人矣。自鄭康成、何晏後,今文齊、魯二家無可復考,魏、晉以後注家皆用鄭、何二本,蓋不足復道矣。
《爾雅》者,所以訓釋「五經」,辨章同異,實九流之通路,百氏之指南,多識鳥獸草木之名,博覽而不惑者也。爾,近也;雅,正也。言可近而取正也。《釋詁》一篇,蓋周公所作;《釋言》以下,或言仲尼所增,子夏所足,叔孫通所益,梁文所補。張揖論之詳矣。前漢終軍始受豹鼠之賜,自茲迄今,斯文甚矣。先儒多為億必之說,乖蓋闕之義。唯郭景純洽聞強識,詳悉古今,作《爾雅注》,為世所重,今依郭本為正。
《爾雅》為歆偽學訓詁之祖,辨見《漢書藝文志》。張揖以為作自周公、仲尼、子夏固謬,即以為「叔孫通所益,梁文所補」,亦非也。豹鼠之辨,為後漢世祖時竇攸事,見《文選注》三十八引《三輔決錄注》郭璞誤引之為終軍,德明用之,疑誤千古。蓋自歆征通《爾雅》者百餘人詣公車,《爾雅》遂行,建武之世遂有徵用。若武帝以前,未有及《爾雅》者,可共明也。注家犍為文學及劉歆為之先,犍為文學《注》亦歆偽也。趙岐《孟子題辭》「孝文皇帝欲廣遊學之路,《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按《史記》《漢書儒林傳》,皆以為「文帝好刑名,博士具官,未有進者」,是文帝並非右文之主,安得有廣遊學之事?博士當時止成具文,又安得有更增《論語》《孝經》《孟子》《爾雅》博士之事?迨公孫弘悼道之郁滯,始請諸經建立學官。若孝文時《論語》等且增置博士,弘何必復有郁滯之嘆?若文帝徒表彰《論語》等而略「五經」,既欲廣遊學而舍經任傳,無是理也。孝文帝《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置博士,漢以前書皆無此說,唯歆《移太常書》有「孝文時諸子傳說立於學官」之語,然則趙岐之說即出劉歆,以實其偽撰《爾雅》之事者,至明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