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偽經考 · 後漢書儒林傳糾謬第九說文序糾謬附
偽經傳於通學,發於校書之人,自余習者蓋寡。以《後漢書儒林傳》考之,十四博士皆今學,諸大師張興、樓望、蔡元教授萬人者皆今學。精廬之啟,贏糧之從,家法之試,祿利之得,天下莫非今學,至強盛也。傳古學者,《書》則杜林,《詩》則衛宏,《易》《三禮》《左傳》則二鄭、賈、馬,鄭玄、許慎集其成而已,有幾士哉?然而董卓掃蕩於邦畿,學士血肉於豺虎,經籍道息,人士流離,而通學之徒,著書足以自張,高密布衣,徒眾遍于海內。遂使兩漢學校選舉之大法一掃而絕軌,孔子筆削改制之聖經一束於燒薪。由斯言之,運有屯夷,道無強弱,國制有時不足恃,聖經有時不能伸。當其時也,魁儒巨夫俯首於章句之末;易其時也,匹夫賤士變易於天人之間。以劉歆之偽經,康成負之而馳,然猶易天下者二千載,況挾聖人之大道者乎!此《傳》皆今學,中有雲「習古學」者,多漢、魏間古學者所誣亂,今辨正焉。
先是四方學士,多懷挾圖書,遁逃林藪。自是莫不抱負墳策,雲會京師,范升、陳元、鄭興、杜林、衛宏、劉昆、桓榮之徒,繼踵而集。於是立「五經」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尚書》歐陽、大小夏侯,《詩》齊、魯、韓、毛,《禮》大、小戴,《春秋》嚴、顏,凡十四博士,太常差次總領焉。建初中,又詔高才生受《古文尚書》《毛詩》《穀梁》《左氏春秋》,雖不立學官,然皆擢高第為講郎,給事近署,所以網羅遺逸,博存眾家。
范史所稱「四方學士雲會京師」,特稱之者七人,而陳元、鄭興、杜林、衛宏,言古學者已四人矣。下雲又詔高才生受《毛詩》,「雖不立學官,然皆擢高第」,則《毛》不立博士審矣。且按而數之,若連《毛》則為十五博士,以《百官志》《朱浮傳》注引《漢官儀》考之,並十四博士,則「毛」字,寫官誤文也。
熹平四年,靈帝乃詔諸儒正定「五經」,刊於石碑,為古文、篆、隸三體書法以相參檢,樹之學門,使天下咸取則焉。
按:《序》稱「詔諸儒正定五經,刊於石碑,為古文、篆、隸三體書法以相參檢。」《伽藍記》亦稱「漢國子學堂前有三種字『石經』二十五碑,表里刻之,寫《春秋》《尚書》二部,作篆、科斗、隸三種字。」《後魏崔光傳》「光為祭酒,請命博士李郁等補漢所立『三字石經』之殘缺。」《劉芳傳》亦云「漢世造『三字石經』於太學。」《江式傳》亦云:「蔡邕采李斯、曹喜之法為古今雜形。」歐陽棐《集古錄目》亦稱「《石經》遺字古文、篆、隸三體,凡八百二十九字,蔡邕書。」張舜民《畫墁錄》、邵伯溫《聞見後錄》,乃據雒陽發地所得《石經》,以為蔡邕隸書。趙明誠《金石錄》則又以為蔡邕小字八分書,而力辨《儒林傳序》「古文、篆、隸三體」之非。黃伯思見《公羊》殘碑,亦定以為「鴻都一字石經」。而《唐書藝文志》只有「蔡邕《今字石經論語》」,唐以隸為「今字」也。張演又以為「邕不能具三體書法於孔安國三百年之後。或以邕三體參檢其文,而書丹於碑,則定為隸。」《魏書江式傳》雲「魏邯鄲淳建『三字石經』於漢碑之西,其文蔚炳,三體復宣,校之《說文》,篆、隸大同而古字少異。」《水經注》及《晉衛恆傳》皆言「魏正始中立古文、篆、隸『三字石經』」。獨《隋經籍志》乃言「魏正始中又立『一字石經』」,疑於乖謬。然考其目,「三字石經」只有《尚書》《春秋》,而『一字石經』有《周易》,有《尚書》,有《魯詩》,有《儀禮》,有《春秋》,有《公羊傳》,有《論語》,有《典論》,與漢所立者不合,故正始之碑仍不得遽以三字為斷。胡三省注《通鑑》,則又鑿指「『三字』為魏所立」,亦似有理,而顧氏獨不之采。杭氏世駿《石經考異》曰「范蔚宗時『三體石經』與熹平所鐫並列於學官,故史筆誤書其事。後人襲其訛錯,或不見石刻,無以考正。趙氏雖以『一字』為中郎所書,而未見『三體』者;歐陽氏以『三體』為漢碑,而未嘗見『一字』者。近世方勺作《泊宅編》,載其弟匋所跋『石經』,亦為范史、《隋志》所惑,指『三體』為漢字。至《公羊》碑有馬日磾等名,乃雲『世用其所正定之本,因存其名』,可謂謬論。」總此而言,則熹平所立為「一字今體石經」也,魏正始所立為「三體石經」也,范史、《隋志》兩者俱謬,不可不辨。
孫期習京氏《易》《古文尚書》。建武中,范升傳《孟氏易》以授楊政,而陳元、鄭眾皆傳費氏《易》。其後馬融亦為其傳。融授鄭玄,玄作《易注》,荀爽又作《易傳》。自是費氏興,而京氏遂衰。
傳費氏《易》者雖為王璜,而實則陳元、鄭眾,歆之傳也,其全為歆學昭昭矣。古學皆集成於馬、鄭,此敘今、古《易》學興衰之故甚明。然後漢初年,古學實寥寥,范史《儒林傳》敘古學,多誣今學之徒,此雲「孫期習《古文尚書》」,疑其無源,蓋古學者之誣辭也。
又魯人孔安國傳《古文尚書》,授都尉朝,朝授膠東庸譚,為《尚書》古文學,未得立。
按:前書《藝文志》《儒林傳》,於傳《尚書》,傳《論語》,移文博士皆雲「庸生」,無名。此雲名譚,從何知之?蓋古學家所附會,如毛公之有大、小,名亨、名長耳。後漢古學家承歆餘風,多響壁虛造,杜撰名字事跡,絕無師法。
張馴少游太學,能誦《春秋左氏傳》,以大夏侯《尚書》教授。辟公府,舉高第,拜議郎,與蔡邕共奏定六經文字。
尹敏初習歐陽《尚書》,後受《古文》,兼善《毛詩》《穀梁》《左氏春秋》。
周防師事徐州刺史蓋豫,受《古文尚書》,撰《尚書雜記》三十二篇,四十萬言。
孔僖自安國以下世傳《古文尚書》《毛詩》。二子長彥、季彥。長彥好章句學,季彥守其家業。
據前書《孔光傳》,安國兄子延年,延年子霸,霸子光,皆世受夏侯《尚書》,未聞其世傳《古文尚書》也。至於《毛詩》,前書《儒林傳》雲本之徐敖,西漢無言之者,孔氏更未聞有習之者,其謬殆不待言。
孔奮少從劉歆受《春秋左氏傳》,歆稱之,謂門人曰「吾已從君魚受道矣。」《孔奮傳》
孔奮為光孫,歆欲立《左氏》,光不肯助,安有其孫反從而受之之事?歆每欲自附於孔氏,而不計其可否,安國、僖、奮皆其類也。
又按:奮別有《傳》,而著於此者,以其為偽黨所誣,不可列於通學,故從其類附於此。其猶有一二人若周盤之徒,辨見《傳授表》,不復序也。
楊倫師事司徒丁鴻,習《古文尚書》。
按:《丁鴻傳》「從桓榮受歐陽《尚書》。」此傳上言「陳弇亦受歐陽《尚書》於司徒丁鴻。」倫從丁鴻受《書》,安得為古文乎?此亦「孔僖世傳《古文尚書》《毛詩》」之類,其為古學家誣改多矣。
趙人毛萇傳《詩》,是為《毛詩》,未得立。
《史記》無《毛詩》,前書《藝文志》《儒林傳》但言「毛公」,無名。鄭康成《詩譜》有「大、小毛公」,見《毛詩周南》正義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有「毛亨、毛長」名,此則由「長」加「艹」為「萇」,展轉誣增,後世遂以為實事,因而竊兩廡之祀。試比而觀之,其烏有子虛,徒增怪笑而已。
衛宏少與河南鄭興俱好古學。初,九江謝曼卿善《毛詩》,乃為其訓,宏從曼卿受學,因作《毛詩序》,善得《風》《雅》之旨,於今傳於世。後從大司空杜林更受《古文尚書》,為作《訓旨》。時濟南徐巡師事宏,後從林受學,亦以儒顯,由是古學大興。中興後,鄭眾、賈逵傳《毛詩》,後馬融作《毛詩傳》,鄭玄作《毛詩箋》。
《毛詩》偽作於歆,付囑於徐敖、陳俠,傳授於謝曼卿、衛宏。《序》作於宏,此傳最為實錄。然首句實為歆作,以其與《左傳》相合也。宏《序》蓋續廣歆意,然亦有時相矛盾者。如《凱風序》雲「美孝子也」,《續序》以為「淫風流行,不安其室」;《將仲子序》雲「刺莊公也」,《續序》反謂「莊公小不忍以致大亂」;《椒聊序》雲「刺晉昭公也」,《續序》乃雲「君子見沃之盛強,能修其政」,《箋》則釋「碩大無朋」為桓叔之德美廣博、平均不朋黨。凡此皆與首句不合而傷教害義者,而宏之為《序》最確矣。鄭《箋》以衛為主,則今日詩學,宏為大宗矣。偽古經《詩》《書》俱出衛宏,傳馬、鄭而大盛,其流別猶可溯也。至王肅、孫毓,徒爭毛、鄭之訓詁,而不知其學皆出於衛宏,俱為古學,爭難蜂起,一哄之市,君子所不道已。
孔安國所獻《禮古經》五十六篇及《周官經》六篇。
中興,鄭眾傳《周官經》,後馬融作《周官傳》授鄭玄,玄作《周官注》。玄本習《小戴禮》,後以古經校之,取其義長者,故為鄭氏學。玄又注小戴所傳《禮記》四十九篇,通為「三禮」焉。
按:《禮古經》有出自河間獻王者,有出自魯共王者,無以為安國所獻。此又魏、晉後展轉妄說矣。余辨見《藝文志》
李育少習《公羊春秋》,沈思專精,博覽書傳。頗涉獵古學,嘗讀《左氏傳》,雖樂文采,然謂不得聖人深意。以為前世陳元、范升之徒更相非折,而多引圖讖,不據理體,於是作《難左氏義》四十一事。詔與諸儒論「五經」於白虎觀,育以《公羊》義難賈逵,往返皆有理證,最為通儒。
《白虎通德論》尚多公羊說,何休與其師博士羊弼追述李育意以難「二傳」,今《膏肓》《廢疾》尚存十一,則育說未盡亡。惜其不得劉歆偽作書法之根,但以為「不得深意」,宜其不能破之。李育為公羊宗傳,猶樂其文采,況後儒乎!此《左氏》所以獨尊而「二傳」之所由微也。
何休精研六經,世儒無及者。與其師博士羊弼追述李育意以難「二傳」,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
何邵公為公羊宗子,然不得《左氏傳》作偽之由,僅以為《膏肓》,安得不為人所針也。
服虔作《春秋左氏傳解》,行之至今。
穎容博學多通,善《春秋左氏》,著《春秋左氏條例》五萬餘言。
謝該善明《春秋左氏》。河東人樂詳條《左氏》疑滯數十事以問,該皆為通解之,名為《謝氏釋》,行於世。
建武中,鄭興、陳元傳《春秋》左氏學,時尚書令韓歆上疏欲為《左氏》立博士,范升與歆爭之,未決。陳元上書訟《左氏》,遂以魏郡李封為《左氏》博士,後群儒蔽固者數廷爭之。及封卒,光武重違眾議,而因不復補。
《左傳》者,歆偽經之巢穴也,《左傳》立,則諸偽經證據分明,隨踵自立矣。故劉歆及韓歆皆姑舍群經而爭立《左氏》也。然後漢之世,六經傳授皆今學,偽古傳授僅寥寥數人,故光武亦重違眾不敢立。若非賈逵附會讖緯以媚時主,鄭玄遭遇漢衰學廢,偽經不過後世偽《歸藏》之類,豈能盜篡學統哉!
許慎以「五經」傳說臧否不同,於是撰為《五經異義》,又作《說文解字》十四篇,皆傳於世。
歆為偽經,更為偽字,托之古文,假之徵天下通文字詣公車以昭徵信。楊雄、班固之倫,果為所欺矣。周、漢所傳真字在《倉頡篇》,五十五章三千三百字,其餘六千字皆歆偽字也。歆偽經之光大則賴鄭玄之功,偽字之光大則賴許慎之力,故許慎與鄭玄實歆之蕭何、韓信也。唐元行沖稱學者「父康成,兄許慎。」許、鄭並稱,遂丕冒後世,二千年無不稽首皈依矣。篡孔子之聖統,慎之罪亦何可末減哉!其《說文》皆偽古學,別見《說文偽證》,今錄其《序》,附辨於後。
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視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易》八卦以垂憲象。及神農氏結繩為治而統其事,庶業其繁,飾偽萌生。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蹏迒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百工以乂,萬品以察,蓋取諸《夬》「夬,揚於王庭」,言文者宣教明化於王者朝廷,君子所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也。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後形聲相益,即謂之「字」。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著於竹帛謂之「書」。書者如也。以迄五帝、三王之世,改易殊體,封於泰山者七十有二代,靡有同焉。
《倉頡篇》父子相傳,籀、篆相承,未有變異,雲「七十有二代不同」,亦妄說也。
《周禮》:八歲入小學,保氏教國子,先以六書:一曰「指事」,指事者,視而可識,察而可見,「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日」、「月」是也;三曰「形聲」,形聲者,以事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會意」,會意者,比類合誼,以見指撝,「武」、「信」是也;五曰「轉注」,轉注者,建類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曰「假借」,假借者,本無其字,依聲託事,「令」、「長」是也。
六書辨,見《藝文志》。
及宣王太史籀箸《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異。至孔子書六經,左丘明述《春秋傳》,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說。
「史籀」說見前,為周史官教學僮書。孔子書六經自用籀體,自申公、伏生、高堂生、田何、胡母生以來之文字,未有雲變,非如歆所偽古文也。左氏不傳《春秋》,《傳》為歆偽,辨已見前。
其後諸侯力政,不統於王,惡禮樂之害己,而皆去其典籍。分為七國,田疇異畮,車塗異軌,律令異法,衣冠異制,言語異聲,文字異形。
《中庸》為子思作,雲「今天下書同文。」則皆用籀體,安得「文字異形」?此古學家偽說。鐘鼎字雖多異,不知皆偽作者。
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罷其不與秦文合者。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者也。
「小篆」與《史籀》相同,但頗省改,而《倉頡》《爰歷》《博學》俱小篆,猶可考,則籀、篆及漢儒文字無異也。
是時秦燒滅經書,滌除舊典,大發隸卒,興役戍,官獄職務繁,初有「隸書」,以趣約易,而古文由此絕矣。
秦未有作「隸書」,隸書但承變而成,辨見《藝文志》。
自爾秦書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漢興有「艹書」。《尉律》「學僮十七已上,始試,諷『籀書』九千字,乃得為吏。」
《漢志》《史籀》僅十五篇,下雲「凡《倉頡》以下十四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按《志》雲「閭里書師合《倉頡》《爰歷》《博學》三篇,斷六十字以為一章,凡五十五章,並為《倉頡篇》。」不過三千三百字耳。《志》下又謂「楊雄作《訓纂》,易《倉頡》重複之字。」是《倉頡》並有復字,不足三千三百字之數。《志》又雲「武帝時,司馬相如作《凡將篇》,無復字。元帝時,黃門令史游作《急就篇》。成帝時,將作大匠李長作《元尚篇》,皆《倉頡》中正字也。《凡將》則頗有出矣。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學者以百數,各令記字於廷中,楊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訓纂篇》,順續《倉頡》,又易《倉頡》中重複之字,凡八十九章。」乃僅得五千三百四十字。《志》又雲「臣復續楊雄作十三章,凡一百三章。」乃始有九千字。籀文在漢初安得九千字?殆劉歆欺人之辭,許慎為所欺紿耳。
又以八體試之,郡移太史並課,最者以為尚書史。書或不正,輒舉劾之。
按:《漢志》作「又以六體試之」,「六體者,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此雲「八體」者,蓋《八體六技》,劉歆所偽撰,許慎用其說也。
今雖有《尉律》,不課,小學不修,莫達其說久矣。孝宣時召通《倉頡》讀者,張敞從受之。涼州刺史杜業、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時,征禮等百餘人,令說文字未央廷中,以禮為小學元士。
杜林為歆傳法,則所謂父業及外祖張敞,皆歆門附會之辭。爰禮、秦近貴顯於莽世,與塗惲、王璜皆歆所授,假借莽力令說文字於未央廷中,藉以惑眾,以行其學。辨見《藝文志》。
黃門侍郎楊雄采以作《訓纂篇》,凡《倉頡》已下十四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群書所載略存之矣。及亡新居攝,使大司空甄豐等校文書之部,自以為應製作,頗改定古文。時有六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也;三曰「篆書」,即「小篆」,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四曰「佐書」,即秦「隸書」;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蟲書」,所以書幡信也。「壁中書」者,魯共王壞孔子宅,而得《禮記》《尚書》《春秋》《論語》《孝經》。又北平侯張倉獻《春秋左氏傳》,郡國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銘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雖叵復見遠流,其詳可得略說也。
古文為歆偽撰,古文與鼎彝相似,又雲「鼎彝即前代之古文」,然則鼎彝為歆所偽明矣。以歆奧博,作為鼎彝,必有可觀,至於後世,益奇古矣。近世金學大興,如《楚公鍾》《曶鼎銘》,形體奇異,蓋蔚成大國矣。然京師、山東市賈多能售其欺偽,即制度色澤瑰瑋奇古,不為黃長睿、劉貢父之所欺,亦出於歆等所為耳。若出於歆手制,通學多為所蔽,宜哉!
而世人大共非訾,以為好奇者也,故詭更正文,鄉壁虛造不可知之書,變亂常行以耀於世。諸生競說字解經誼,稱秦之隸書為蒼頡時書,雲「父子相傳,何得改易」乃猥曰「馬頭人為長」「人持十為斗」「蟲者屈中」也。廷尉說律,至以字斷法:「苛人受錢」,「苛」之字,「止句」也。若此者甚眾,皆不合孔氏古文,謬於《史籀》。俗儒鄙夫玩其所習,蔽所希聞,不見通學,未嘗睹字例之條,怪舊藝而善野言,以其所知為秘妙,究洞聖人之微旨。又見《蒼頡篇》中「幼子承詔」,因號古帝之所作也,其辭有神仙之術焉。其迷誤不喻,豈不悖哉!《書》曰「予欲觀古人之象。」言必遵修舊文而不穿鑿。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今亡也夫!」蓋非其不知而不問。人用己私,是非無正,巧說邪辭,使天下學者疑。
今文與古文,必不相合,真偽不相併立,相攻如仇讎。故古文偽經始出,博士不答,孔光不助,龔勝解綬,師丹大怒,奏「歆非毀先帝所立」,公孫祿奏「國師顛倒五經,毀師法」,范升奏「左氏為異端」。光武立《左氏傳》,則諸儒譁然。楊雄所采,甄豐所定,共王所得,皆歆偽造,西漢以前所不經見,諸儒「大共非訾、以為好奇」,乃其守道辨偽之宜也。許慎受業於賈逵,逵父徽受業於歆,為歆三傳弟子,主張古學。既從逆矣,盜憎主人,各為其主。乃以今學諸儒為「俗儒鄙夫」,斥為「迷誤」,亦不足異也。其雲「玩其所習,蔽所希聞,不見通學,未嘗睹字例之條,怪舊藝而善野言。」即歆《七略》所謂「安其所習,毀所不見,終以自蔽」也。許慎不學妄言,真所謂「怪舊藝而善野言」,「迷誤不喻」者。不幸古學大行,今學昧沒,而許書遂若日中天,為後人鑽仰。唐立書學,以《說文》為宗,自是奉為金科玉律矣。元行沖所嗤「父康成,兄許慎,寧言孔聖誤,諱言鄭、服非」矣。是非無常,真偽謬易,操、懿篡統,人咸戴之,王凌、稽紹且為之致命盡節矣。近世尊許尤甚,豈知其為偽學之毗佐哉!
蓋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後,後人所以識古,故曰「本立而道生」「知天下之至嘖而不可亂也」。今敘篆文,合以古籀,博採通人,至於小大,信而有證,稽撰其說。將以理群類,解謬誤,曉學者,達神旨,分別部居,不相雜廁。萬物咸睹,靡不兼載,厥誼不昭,爰明以喻。其稱《易》孟氏,《書》孔氏,《詩》毛氏,《禮》《周官》《春秋》左氏,《論語》《孝經》,皆古文也。
許慎述所稱經皆古文,而又雲「《易》孟氏」,已可疑。今考《說文》引《易》無與孟氏同者,而虎部「履虎尾虩虩」與馬同,角部「其牛觢」與鄭同,井部「井法也」則直為鄭注之文,告部「僮牛之告」與九家同。皆見《經典釋文》馬、鄭、荀為費《易》的傳,而《說文》皆與之合。然則許慎蓋用費《易》,其「孟」字特誤文耳。許慎純古學家,不似鄭玄古今雜揉也。門人梁啓超說
其於所不知,蓋闕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