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偽經考 · 隋書經籍志糾謬第十一
《隋志》與《經典釋文》並出隋、唐時,偽古學一統久矣。今學亡絕,獨尊偽古固宜,然紛紜謬亂,蓋已多矣。抑自《漢志》之後,諸史無志,藉以考經籍之源流,舍是莫之焉。故唐、宋以來,鑽仰無盡,恐其惑亂學者耳目,並糾繩焉。然序《說卦》《序卦》《雜卦》為河內後得,述《月令》《明堂》《樂記》為馬融所增,因是得知《易》之偽書,《記》之竄亂,則《隋志》尚為功過相比者也。
秦政憤豺狼之心,剗先代之跡,焚《詩》《書》,坑儒士,以刀筆吏為師,制挾書之令。學者逃難,竄伏山林,或失本經,口以傳說。漢氏誅除秦、項,未及下車,先命叔孫通草綿蕝之儀,救擊柱之弊。其後張蒼治律歷,陸賈撰《新語》,曹參薦蓋公言黃、老,惠帝除挾書之律,儒者始以其業行於民間。
按:《史記李斯傳》「若有欲學者,以吏為師。」《秦始皇本紀》作「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徐廣曰「一無『法令』二字。」是徐廣見歆未改之本,正與《李斯傳》同。且博士所職,秦既不焚,博士七十,若不以教士,將何置焉?「法令」二字為歆竄入,《志》為其所惑也。按高祖入關,除秦苛法,約法三章,蕭何定律九章,挾書之苛法早在入關蠲除之例,何待惠帝乎?《漢書》為歆所作,當有竄入。《史記儒林傳》稱「故漢興,然後諸儒始得修其經藝,講習大射、鄉飲之禮。叔孫通作漢禮儀,因為太常,諸生弟子共定者咸為選首,於是喟然嘆興於學。」即《漢志》亦云「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何嘗雲至惠帝始得行其業乎?且博士具官,六經具完,挾書之律即未除,博士之傳自若。兩漢人無不之長安受業博士者,仍秦制也。此《志》自未知之,故多誤據。
昔宓羲氏始畫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蓋因而重之,為六十四卦。及乎三代,實為三《易》,夏曰《連山》,殷曰《歸藏》,周文王作《卦辭》,謂之《周易》。周公又作《爻辭》,孔子為《彖》《象》《繫辭》《文言》《序卦》《說卦》《雜卦》,而子夏為之傳。及秦焚書,《周易》獨以卜筮得存,唯失《說卦》三篇,後河內女子得之。
伏羲六十四卦,文王作《卦辭》,周公作《爻辭》,孔子作《十翼》,皆偽說,辨見前。至《子夏傳》,《漢志》不著。且《易》不傳於子夏,漢人無是說,蓋六朝之偽書也。至雲「及秦焚書,《周易》獨以卜筮得存,唯失《說卦》三篇,後河內女子得之」,考《法言問神篇》雲「《易》損其一也,雖蠢知闕焉。」《論衡正說篇》雲「至孝宣皇帝之時,河內女子發老屋得逸《易》《禮》《尚書》各一篇奏之,宣帝下示博士,然後《易》《禮》《尚書》各益一篇,而《尚書》二十九篇始定矣。」按:此說河內女子僅得《易》一篇,即《說卦》也。《說卦》說《震》《離》《兌》《坎》四卦方位及諸象,與京、焦《易卦氣圖》同,其為京、焦學者所偽無疑。孔子傳《易》,自商瞿至楊何,太史談受之而傳於遷,未聞有缺,而忽雲「有所亡失」,其偽易見。《論衡》只言「河內女子得《易》一篇」,而此乃雲「失《說卦》三篇,後河內女子得之」,因河內之事而又附會其說,其偽尤易見。蓋《說卦》與《泰誓》同出,為武、宣時人偽撰;《序卦》《雜卦》始見於《漢書藝文志》,《儒林傳》取足十篇而為《十翼》,蓋劉歆所偽。《雜卦》訓詁與《爾雅》同,並附之於河內所得,以崇尊之而泯其跡。幸賴此志之文,猶令後人有考也。
漢初,傳《易》者有田何,何授丁寬,寬授田王孫,王孫授沛人施讎、東海孟喜、郎邪梁丘賀,由是有施、孟、梁丘之學。又有東郡京房,自雲受《易》於梁國焦延壽,別為京氏學,嘗立,後罷。後漢施、孟、梁丘、京氏凡四家並立,而傳者甚眾。漢初,又有東萊費直傳《易》,其本皆古字,號曰《古文易》,以授郎邪王璜,璜授沛人高相,相以授子康及蘭陵母將永。故有費氏之學行於人間,而未得立。後漢陳元、鄭眾皆傳《費氏》之學,馬融又為其《傳》,以授鄭玄。玄作《易注》,荀爽又作《易傳》,魏代王肅、王弼並為之注。自是《費氏》大興,《高氏》遂衰,《梁丘》《施氏》《高氏》亡於西晉,《孟氏》《京氏》有書無師。梁、陳鄭玄、王弼二注列於國學,齊代唯傳鄭義,至隋,王注盛行,鄭學浸微,今殆絕矣。《歸藏》漢初已亡。按:《晉中經》有之,唯載卜筮,不似聖人之旨。以本卦尚存,故取冠於《周易》之首,以備《殷易》之缺。
《費氏易》辨見前。《歸藏》之名為劉歆偽撰,《周官》所稱「三《易》」者至實,而造作一書,又為六朝之偽妄,與王肅《古文尚書》同者,抑不足辨也。
《書》之所興,蓋與文字俱起。孔子觀《書》周室,得虞、夏、商、周四代之典,刪其善者,上自虞、下至周為百篇,編而序之。遭秦滅學,至漢,唯濟南伏生口傳二十八篇。又河內女子得《泰誓》一篇獻之。
《書序》為劉歆偽作,另篇辨之。伏生所傳僅二十八篇,當時以比二十八宿,並後得之《泰誓》乃為二十九篇,《史記》《漢書儒林傳》皆未分明,唯此志最得其實。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不考伏生所傳篇數,誤會班、馬,則並後得以為三十篇,可笑甚矣。
伏生作《尚書傳》四十一篇,以授同郡張生,張生授千乘歐陽生,歐陽生授同郡兒寬,寬授歐陽生之子,世世傳之,至曾孫歐陽高,謂之《尚書》歐陽之學。又有夏侯都尉,受業於張生,以授族子始昌,始昌傳族子勝,為大夏侯之學。勝傳從子建,別為小夏侯之學。故有歐陽、大小夏侯三家並立,訖漢東京,相傳不絕,而歐陽最盛。初,漢武帝時,魯共王壞孔子舊宅,得其末孫惠所藏之書,字皆古文。孔安國以今文校之,得二十五篇。其《泰誓》與河內女子所獻不同。又濟南伏生所誦,有五篇相合。安國並依古文開其篇第,以隸古字寫之,合成五十八篇。其餘篇簡錯亂,不可復讀,並送之官府。安國又為五十八篇作傳,會巫蠱事起,不得奏上,私傳其業於都尉朝,朝授膠東庸生,謂之《尚書古文》之學,而未得立。後漢扶風杜林傳《古文尚書》,同郡賈逵為之作訓,馬融作傳,鄭玄亦為之注。然其所傳唯二十九篇,又雜以今文,非孔舊本,自余絕無師說。
辨皆見前。
晉世秘府所存,有《古文尚書》經文,今無有傳者。及永嘉之亂,歐陽、大小夏侯《尚書》並亡。
諸經多亡於永嘉之亂,然自歐陽、大小夏侯既亡,古文十六篇亦不傳,則是《尚書》真偽俱亡。《晉書》荀崧疏,謂「自喪亂以來,儒學尤寡,今處學則闕朝廷之秀,仕朝則廢儒學之俊。」然晉人戎狄之亂華猶少,老、莊之滅學最深,故暴秦焚、坑,而猶有伏、申、轅固、韓嬰、高堂、胡、董之師傳;典午淪墜,則並韋逞之母,不可多得矣。士不悅學之禍,其患乃過王者之焚,豈不烈哉!劉歆古文亡於何日,實不可考。閻氏《古文尚書疏證》據此以為亡於永嘉之世,於是梅賾得因隙以獻之。然《晉書荀崧傳》,崧疏稱武帝時置博士已有孔氏,則是偽《孔傳》已行於西晉。蓋王肅偽為《古文書》以奪鄭學,以外祖之故,武帝尊之,為立博士,此文足據。至永嘉亂後,梅賾復獻之耳,非始於梅賾。劉歆古文之亡於永嘉,疑或然也。
濟南伏生之傳,唯劉向父子所著《五行傳》是其本法,而又多乖戾。
向則伏生之學,歆則反是,《五行傳》具在,今可覆按。「乖戾」即由於此,作志者自不知耳。
至東晉,豫章內史梅賾始得安國之《傳》,奏之,時又闕《舜典》一篇。齊建武中,吳姚興方於大{舟行}市得其書,奏上,比馬、鄭所注多二十八字,於是始列國學。梁、陳所講有孔、鄭二家,齊代唯傳鄭義。至隋,孔、鄭並行,而鄭氏甚微。自余所存,無復師說。又有《尚書逸篇》出於齊、梁之間,考其篇目似孔壁中《書》之殘缺者,故附《尚書》之末。
梅賾所獻之偽古文,國朝閻氏若璩《古文尚書疏證》攻難不遺。然偽古文實出王肅,唯肅之學乃能為之。肅既偽《書》,又偽《家語》以證之,與劉歆同一心法。武帝時立學官,梅賾不過再獻之,如陳元、韓歆請立《左氏》之類。此志謂東晉「梅賾始得」,「齊建武中列國學」,殆未為確也。獨晉世秘府既有古文,鄭注又復行世,逸篇尚見於齊、梁間,篇目同十六篇之舊,則真偽易見,何無人據《漢書藝文志》十六篇之說以折之?亦可異事也。然古文亦為偽作,則王肅之書為偽中之偽。於今梅、閻、惠、江、王、孫數家之書彰彰大行,童學皆知,此不復及。
《詩》者,所以導達心靈,歌詠情志也。故曰「在心為志,發言為詩」。上古人淳俗朴,情志未惑。其後君尊於上,臣卑於下,面稱為諂,目諫為謗,故誦美譏惡,以諷刺之。初但歌詠而已,後之君子因被管弦,以存勸戒。夏、殷已上,詩多不存。周氏始自后稷,而公劉克篤前烈,太王肇基王跡,文王光昭前緒,武王克平殷亂,成王、周公化至太平,誦美盛德,踵武相繼。幽、厲板蕩,怨刺並興。其後王澤竭而《詩》亡,魯太師摯次而錄之。
按:《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太史公讀《春秋》歷譜諜,至周厲王,未嘗不廢書而嘆曰『嗚呼,師摯見之矣!紂為象箸而箕子唏,周道缺,「周」字當是「商」字之誤詩人本之衽席,《關雎》作;仁義陵遲,《鹿鳴》刺焉』。」《韓詩外傳》「有瞽有瞽,在周之庭,紂之餘民也。」卷三《漢書古今人表》以太師摯諸人次之第三等,在祖伊之後,虢中、虢叔之前,與微子、箕子、比干、膠鬲、微中、商容、師涓、梅伯、邢侯、鬼侯同列。師古注曰:「自師摯以下八人,皆紂時奔走分散而去,鄭玄以為周平王時人,非也。」《史記周本紀》「太師疵、少師強抱其樂器而奔周。」「疵」與「摯」、「強」與「陽」音近。《論語》曰:「師摯之始,《關雎》之亂。」蓋《關雎》樂章作於師摯。《汝墳》稱「王室如毀」,《文王》稱「天命靡常」,洋洋盈耳之時,正靡靡溺音之日。西漢今文家說莫不同之。此雲「其後王澤竭而《詩》亡,魯太師摯次而錄之」,蓋鄭學盛行,隋、唐人皆用其說,不足據也。然《史記禮書》雲「仲尼沒後,受業之徒沈湮而不舉,或適齊、楚,或入河海。」此謂弟子,非指疵、強諸人,注家之誤,蓋緣此也。
孔子刪《詩》,上采商,下取魯,凡三百篇。
《史記》《漢書》皆作「三百五篇」,此雲「三百篇」,或脫文。
至秦,獨以為諷誦不滅。漢初,有魯人申公受《詩》於浮丘伯,作詁訓,是為《魯詩》;齊人轅固生亦傳《詩》,是為《齊詩》;燕人韓嬰亦傳《詩》,是為《韓詩》。終於後漢,三家並立。漢初又有趙人毛萇善《詩》,自雲子夏所傳,作《訓詁傳》,是為「《毛詩》古學」,而未得立。後漢有九江謝曼卿,善《毛詩》,又為之訓,東海衛敬仲受學於曼卿。先儒相承,謂之《毛詩序》,子夏所創,毛公及敬仲又加潤益。鄭眾、賈逵、馬融,並作《毛詩傳》,鄭玄作《毛詩箋》。《齊詩》魏代已亡,《魯詩》亡於西晉,《韓詩》雖存,無傳之者。唯《毛詩》鄭箋至今獨立。又有《業詩》,宋奉朝請業遵所注,立義多異,世所不行。
《毛詩序》辨見《經典釋文》。《毛詩》在後漢甚孤,自《鄭箋》大行,而三家遂亡矣。若業注者,其朱傳之先聲邪?
自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先王制其夫婦、父子、君臣、上下親疏之節。至於三代,損益不同。周衰,諸侯僭忒,惡其害己,多被焚削。自孔子時已不能具,至秦而頓滅。漢初,有高堂生傳十七篇,又有《古經》出於淹中,而河間獻王好古愛學,收集餘燼,得而獻之,合五十六篇,並威儀之事。而又得司馬穰苴《兵法》一百五十五篇及《明堂陰陽》之記,並無敢傳之者。唯《古經》十七篇與高堂生所傳不殊,而字多異。自高堂生至宣帝時,後倉最明其業,乃為《曲台記》。倉授梁人戴德及德從兄子聖、沛人慶普,於是有大戴、小戴、慶氏三家並立。後漢唯曹充傳慶氏,以授其子褒,然三家雖存並微,相傳不絕。漢末,鄭玄傳小戴之學,後以《古經》校之,取其於義長者作注,為鄭氏學。其《喪服》一篇,子夏先傳之,諸儒多為註解,今又別行。
鄭氏本傳小戴今學,志雲「後以《古經》校之,取其於義長者作注」,則康成定本以古為主,其害則在雜揉今古也。然自此大小戴、慶氏之學亡矣。
而漢時有李氏得《周官》。
劉歆偽撰《周官》,托出河間,無雲李氏得之,此又魏、晉後增造之偽經說也。
《周官》,蓋周公所制官政之法。上於河間獻王,獨闕《冬官》一篇。獻王購以千金不得,遂取《考工記》以補其處,合成六篇奏之。至王莽時,劉歆始置博士,以行於世。河南緱氏杜子春受業於歆,因以教授。是後馬融作《周官傳》,以授鄭玄,玄作《周官注》。漢初,河間獻王又得仲尼弟子及後學者所記一百三十一篇獻之,時亦無傳之者。至劉向考校經籍,檢得一百三十篇,向因第而敘之。而又得《明堂陰陽記》三十三篇,《孔子三朝記》七篇,《王氏、史氏記》二十一篇,《樂記》二十三篇,凡五經,合二百十四篇。戴德刪其煩重,合而記之,為八十五篇,謂之《大戴記》;而戴聖又刪大戴之書為四十六篇,謂之《小戴記》。漢末,馬融遂傳小戴之學。融又足《月令》一篇,《明堂位》一篇,《樂記》一篇,合四十九篇。而鄭玄受業於融,又為之注。今《周官》六篇,《古經》十七篇,《小戴記》四十九篇,凡三種,唯《鄭注》立於國學,其餘並多散亡,又無師說。
右辨皆見前。唯此志獨稱「戴聖又刪大戴之書為四十六篇,漢末馬融遂傳小戴之學,融又足《月令》一篇,《明堂位》一篇,《樂記》一篇,合四十九篇」,是二戴相傳經師之學,皆無《月令》《明堂位》《樂記》可見。蓋《月令》《明堂位》偽作於劉歆,《樂記》亦歆所改竄者,《漢書魏相傳》言「相數表采《易陰陽》及《明堂》《月令》。」亦歆所竄入者。《禮記樂記》正義引《別錄》作「四十九篇」,《別錄》為歆所作,則四十九篇之名定於歆無疑。特密傳至馬融,注《小戴記》,始大顯。鄭康成受業於融,為之作注。千餘年來,《鄭注》立於學,學者自少習《鄭氏》,忘《月令》《明堂位》《樂記》之所出。賴此志述其源流,猶能見竄偽之跡耳。
《春秋》者,魯史策書之名。昔成周微弱,典章淪廢,魯以周公之故,遺制尚存。仲尼因其舊史,裁而正之。或婉而成章,以存大順;或直書其事,以示首惡。故有求名而亡,欲蓋而彰,亂臣賊子於是大懼。其所褒貶不可具書,皆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說,左丘明恐失其真,乃為之傳。遭秦滅學,口說尚存。漢初有公羊、穀梁、鄒氏、夾氏四家並行。王莽之亂,鄒氏無師,夾氏亡。初,齊人胡母子都傳《公羊春秋》,授東海贏公。贏公授東海孟卿,孟卿授魯人眭孟,眭孟授東海嚴彭祖、魯人顏安樂。故後漢公羊有嚴氏、顏氏之學,與穀梁三家並立。漢末,何休又作《公羊解說》。而左氏,漢初出於張蒼之家,本無傳者。至文帝時,梁太傅賈誼為訓詁,授趙人貫公。其後劉歆典校經籍,考而正之,欲立於學,諸儒莫應。至建武中,尚書令韓歆請立而未行。時陳元最明《左傳》,又上書訟之。於是乃以魏郡李封為左氏博士。後群儒蔽固者數廷爭之,及封卒,遂罷。然諸儒傳《左氏》者甚眾。永平中,能為《左氏》者擢高第為講郎。其後賈逵、服虔並為訓解,至魏遂行於世。晉時,杜預又為《經傳集解》。《穀梁》范寧注、《公羊》何休注、《左氏》服虔、杜預注俱立國學,然《公羊》《穀梁》但試讀文,而不能通其義,後學三傳通講,而《左氏》唯傳服義。至隋,《杜氏》盛行,服義及《公羊》《穀梁》寖微,今殆無師說。
《左氏》書為歆偽造,辨見前。蓋歆偽經以《左氏》為根柢,《左氏》既盛,諸偽經符應皆合,故為歆之學者爭之最力。自東漢後遂行。至隋、唐,則《公》《谷》無師說,其微如此。近人多惜服氏之說亡,然服、杜皆歆偽學,存亡不足計也。《漢書律曆志》《匡衡傳》,皆以《國語》為《春秋外傳》,蓋亦歆竄入者。受其學者若賈逵之徒,多以《國語》為《春秋外傳》。既以左氏《國語》加書法為《春秋左氏傳》,自以補緝之《國語》為《春秋外傳》,是「大學士申公隔壁」之銘旌,展轉謬傳,只供捧腹者也。然劉向五十四篇之《國語》,《隋志》不可見,豈非真亡之乎?
夫孝者,天之經,地之義,人之行。自天子達於庶人,雖尊卑有差,及乎行孝,其義一也。先王因之以治國家,化天下,故能不嚴而順,不肅而成。斯實生靈之至德,王者之要道。孔子既敘六經,題目不同,指意差別,恐斯道離散,故作《孝經》以總會之,明其枝流雖分,本萌於孝者也。遭秦焚書,為河間人顏芝所藏。漢初,芝子貞出之,凡十八章,而長孫氏、博士江翁、少府後倉、諫議大夫翼奉、安昌侯張禹,皆名其學。又有《古文孝經》與《古文尚書》同出,而長孫有《閨門》一章,其餘經文大較相似,篇簡缺解,又有衍出三章,並前合為二十二章,孔安國為之傳。至劉向典校經籍,以顏本比《古文》,除其繁盛,以十八章為定,鄭眾、馬融並為之注。又有鄭氏注,相傳或雲鄭玄,其立義與玄所注余書不同,故疑之。梁代,安國及鄭氏二家並立國學,而安國之本亡於梁亂。陳及周、齊,唯傳鄭氏。至隋,秘書監王劭於京師訪得《孔傳》,送至河間劉炫。炫因序其得喪,述其議疏,講於人間,漸聞朝廷,後遂著令與鄭氏並立。儒者諠諠,皆雲炫自作之,非孔舊本,而秘府又先無其書。又雲,魏氏遷洛,未達華語,孝文帝命侯伏、侯可、悉陵以夷言譯《孝經》之旨,教於國人,謂之《國語孝經》。今取以附此篇之末。
《孝經古文》之偽,鄭注之可信,辨見前。山陽丁晏曰:「孔安國之書久亡,其傳者皆偽本,非真古文。」《隋志》之說核矣。邢疏引唐司馬貞議曰「今文《孝經》是漢河間王所得顏芝本,至劉向以此參校《古文》,省除煩惑,定此一十八章……其《古文》二十二章無出《唐會要》《冊府元龜》作「元出」孔壁。先是安國作傳,緣遭巫蠱,未之行也。荀昶集注之時尚未見《孔傳》,中朝遂亡其本。近儒欲崇古學,妄作傳學,假稱孔氏,輒穿鑿更改,又偽作《閨門》。劉炫詭隨,妄稱其善。且『閨門』之義,近俗之語,必非宣尼正說。按其文雲『《閨門》之內具禮矣,《唐會要》「矣」下有「乎」字嚴親嚴兄,妻子臣妾,繇百姓徒役也。』是比妻子於徒役。文句凡鄙,不合經典。又分《庶人章》從『故自天子已下』別為一章,仍加『子曰』二字。然『故』者,逮下之辭,既是章首,不合言『故』。是古人既沒,後人妄開此等數章以應二十二章之數,非但經文不真,抑亦傳文淺偽。又注『用天之道,分地之利』,其略曰『脫之《文苑英華》作「脫衣」應功,暴其肌體,朝暮從事,露發跣足,少而習之,其心安焉。』此語雖旁出諸子,而引之為注,何言之鄙俚乎!」小司馬辨古文《孔傳》之偽,說最明確。《孝經徵文》唐開元十年,明皇取王肅、劉邵、虞翻、韋昭、陸澄、劉炫之說,親注《孝經》,八分書之,立於國學,所謂《石台孝經》也。蓋展轉傳謬,歧路有歧,今古雜合,幾於不可詰矣。宋至和元年,司馬光上《古文孝經指解》一卷,則劉炫偽古文之餘波。淳熙十三年,朱子撰《孝經刊誤》一卷,取《古文孝經》分為《經》一章、《傳》十四章,刪去「子曰「者二,引《書》者二,引《詩》者四,共二百二十三字,後有《自記》,述胡侍郎、汪端明語。偽中又偽,紛紛竄亂,殆更不足辨矣。
按:《史記》述六經不及《孝經》,然出於西漢前,緯書甚尊之。其後得而尊崇類《泰誓》,其文辭義理蓋《禮記》之倫,不解何緣推崇至是?於是劉歆偽為古文,托為孔安國之說於前,劉炫偽為孔安國傳於後,偽中作偽,正與《尚書》同。而劉炫作偽,人能攻之;王肅作偽,千年無人疑之者,抑又少異。而豐蔀雖深,久而必露,至今諸偽真隱盡發,究何益邪!
《論語》者,孔子弟子所錄。孔子既敘六經,講於洙、泗之上,門徒三千,達者七十。其與夫子應答及私相講肄,言合於道,或書之於紳,或事之無厭。仲尼既沒,遂緝而論之,謂之《論語》。漢初有齊、魯之說。其齊人傳者二十二篇,魯人傳者二十篇。齊則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宗畸、御史大夫貢禹、尚書令五鹿充宗、膠東庸生;魯則常山都尉龔奮、長信少府夏侯勝、韋丞相節侯父子、魯扶卿、前將軍蕭望之、安昌侯張禹,併名其學。張禹本授《魯論》,晚講《齊論》,後遂合而考之,刪其煩惑,除去《齊論問王》《知道》二篇,後《魯論》二十篇為定,號《張侯論》,當世重之。周氏、包氏為之章句,馬融又為之訓。又有《古論語》,與《古文尚書》同出,章句煩省,與《魯論》不異,唯分《子張》為二篇,故有二十一篇,孔安國為之傳。
《古論語》為劉歆偽作,辨見前。按《論衡正說篇》雲「漢興失亡,至武帝,發取孔子壁中古文,得二十一篇,齊、魯二,河間九篇:三十篇,至昭帝女讀二十一篇。宣帝下太常博士,時尚稱書難曉,名之曰傳,後更隸寫以傳誦。初,孔子孫孔安國以教魯人扶卿,官至荊州刺史,始曰《論語》。今時稱《論語》二十篇,又失齊、魯、河間九篇,本三十篇,分布亡失,或二十一,篇目或多或少,文贊或是或誤。說《論語》者但知以剝解之問,以纖微之難,不知存問本根篇數章目。」以此論之,則劉歆所偽為三十篇與《漢志》不同者,蓋歆作《七略》時未偽河間之九篇也,此志尚用《漢志》說。
漢末,鄭玄以《張侯論》為本,參考《齊論》《古論》而為之注。魏司空陳群、太常王肅、博士周生烈皆為義說,吏部尚書何晏又為集解,是後諸儒多為之注,《齊論》遂亡。《古論》先無師說,梁、陳之時,唯鄭玄、何晏立於國學,而鄭氏甚微。周、齊、鄭學獨立。至隋,何、鄭並行,鄭氏盛於人間。其《孔叢》《家語》並孔氏所傳仲尼之旨。《爾雅》諸書,解古今之意,並五經總義,附於此篇。
《漢志》以《五經雜議》《爾雅》附「孝經家」,《隋志》用其例,又用《經典釋文》例,以《孝經》為孔子作,移在《論語》先。若夫鄭氏注已參考《古論》,則《論語》已雜亂,而「盛於人間」,抑可想矣。何晏更以孔安國為主,而諸家多皆古學也。許慎《五經異義》蓋專主偽古學者也。《爾雅》之偽辨見前。《孔叢》《家語》二書,姚際恆《古今偽書考》已著之,今不及。
《易》曰「河出圖,洛出書。」然則聖人之受命也,必因積德累業,豐功厚利,誠著天地,澤被生人,萬物之所歸往,神明之所福饗,則有天命之應。蓋龜龍銜負,出於河洛,以紀易代之徵,其理幽昧,究極神道。先王恐其惑人,秘而不傳。說者又雲,孔子既敘六經,以明天人之道,知後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別立緯及讖,以遺來世。其書出於前漢,有《河圖》九篇,《洛書》六篇,雲自黃帝至周文王所受本文。又別有三十篇,雲自初起至於孔子九聖之所增演,以廣其意。又有《七經緯》三十六篇,並雲孔子所作,並前合為八十一篇。而又有《尚書中候》《洛罪級》《五行傳》《詩推度災》《泛歷樞》《合神務》《孝經勾命決、援神契、雜讖》等書。漢代有郗氏、袁氏說。漢末,郎中郗萌集圖、緯、讖、雜占為五十篇,謂之《春秋災異》。宋均、鄭玄並為讖律之注。然其文辭淺俗,顛倒舛謬,不類聖人之旨,相傳疑世人造為之,後或者又加點竄,非其實錄。起王莽好符命,光武以圖讖興,遂盛行於世。漢時又詔東平王蒼正五經章句,皆命從讖。俗儒趨時,益為其學,篇卷第目,轉加增廣,言五經者皆憑讖為說。唯孔安國、毛公、王璜、賈逵之徒獨非之,相承以為妖妄,亂中庸之典。故因漢魯共王、河間獻王所得古文,參而考之,以成其義,謂之「古學」。當世之儒又非毀之,竟不得行。魏代王肅推引古學以難其義,王弼、杜預從而明之,自是古學稍立。至宋大明中,始禁圖讖。梁天監已後,又重其制。及高祖受禪,禁之逾切。煬帝即位,乃發使四出,搜天下書籍與讖緯相涉者,皆焚之,為吏所糾者至死。自是無復其學,秘府之內亦多散亡。今錄其見存,列於六經之下,以備異說。
緯書雖多誕奇之說,然出西漢以前,與今文博士說合,猶無劉歆偽說也。其時與古說合者,則歆所竄入,大致則與古文絕界分疆者也。孔安國、毛公,歆所偽托;王璜、賈逵,歆之傳衣,微旨在變易今文,故攻緯以為妖妄,蓋今古學勢不兩立故也。緯與讖異,《漢書王莽傳》「征通圖讖者」,是讖乃歆、莽之學,歆所攻者蓋專在緯也。天監、隋煬兩次禁焚,緯書幾盡。孔子之學一遇秦焚,再遇隋焚,何不幸也!後儒忘緯書之本原,附會歆、逵之說而並黜之,致使今學之說頓盡,而不得與秦焚並嘆,豈不惜哉!然志稱「因魯共王、河間獻王所得古文以成古學,世儒又非毀之。」此敘今古學之異。又雲「王弼、杜預明之,自是古學稍立。」古學實成於康成,此雲「立」者,立於學官也。六朝受鄭學之餘,以古學為主,而忘今古學之分,久矣。此志猶能別白言之。宋、明至今,罕有識今古學之殊矣。
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謂書字。「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說者以為書之所起,起自黃帝、蒼頡。比類象形謂之文,形聲相益謂之字,著於竹帛謂之書,故有象形、諧聲、會意、轉注、假借、處事六義之別。古者童子示而不誑,六年教之數與方名,十歲入小學學書計,二十而冠,始習先王之道,故能成其德而任事。然自蒼頡訖於漢初,書經五變:一曰古文,即蒼頡所作;二曰大篆,周宣王時史籀所作;三曰小篆,秦時李斯所作;四曰隸書,程邈所作;五曰草書,漢初作。秦世既廢古文,始用「八體」,有大篆、小篆、刻符、摹印、蟲書、署書、殳書、隸書。漢時以「六體」教學童,有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鳥,並藁書、楷書、懸針、垂露、飛白等二十餘種之勢,皆出於上六書,因事生變也。魏世又有八分書。其字義訓讀,有《史籀篇》《蒼頡篇》《三蒼》《埤蒼》《廣蒼》等諸篇章,《訓詁》《說文》《字林》《音義》《聲砋》《體勢》等諸書。自後漢佛法行於中國,又得西域胡書,能以十四字貫一切音,文省而義廣,謂之「婆羅門書」,與「八體、六文」之義殊別。今取以附《體勢》之下。又後魏初定中原,軍容號令皆以夷語。後染華俗,多不能通,故錄其本言,相傳教習,謂之「國語」。今取以附《音韻》之末。又後漢鐫刻「七經」,著於石碑,皆蔡邕所書。魏正始中又立《一字石經》,相承以為「七經」正字。後魏之末,齊神武執政,自洛陽徙於鄴都,行至河陽,值岸崩,遂沒於水。其得至鄴者不盈太半。至隋開皇六年,又以鄴京載入長安,置於秘書內省,議欲補緝,立於國學。尋屬隋亂,事遂寖廢,營造之司因用為柱礎。貞觀初,秘書監臣魏徵始收聚之,十不存一。其相承傳拓之本,猶在秘府,並《秦帝刻石》附於此篇,以備小學。
凡志所錄《古今字詁》三卷,《古今字書》十卷,《古文官書》一卷,《古文奇字》一卷,《六文書》一卷,《古今八體六文書法》一卷,《古今篆隸雜字體》一卷,《古今文等書》一卷,《古今字圖雜錄》一卷,蓋歆既作偽,復散所造古文字於天下,至隋唐時所存猶若是之多,抑可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