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食經 · 新食經(十)

張競生 《新食經》
(1) 與吹紙菸(甚且雪茄),可以食魚與肉,這是聰明的食法。因為聰明是「變動」的,若如鄉下人一生都是食一樣食物,且烹調也未講究變換,真是笨蠢不過的了。聰明的食法,平時雖然在求溫柔清鮮,但有時則非求激烈不可。 這個「狂歡食」,最好是在月滿花香時,或在風雨暴驟時,或在迅雷猛電時,或親朋聚集時,尤其是情人相會時。大概食飲時間雖延長到數時久也不妨,至於普通的食飲時長為半點至一點鐘就好了。食得其宜,確是一種快樂。窮人到桌旁眉頭蹙皺,因為所食的味道不滿所望。至於中等人家,稍行講求食味者,每餐到時當大歡喜。若我們狂歡食,更是一種無窮的快樂了。酒來,好酒來!煙來,好煙來!緩緩鑑賞吧!這是一盤好的巧的「觀音豆」,這是一件冷凍的鮮竹筍,尚有些魚與肉、蚶、蚝、蝦、蟹,緩緩咀嚼吧,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情愛者,緩緩鑑賞吧。你看鮮明的繡花桌布,又加上些鮮花;燈未光明吧,再添上油;燈光熊熊,如是電燈,應該裝大電泡,這是美術的食法,分外顯出狂歡的意義,真實的狂歡啊!不是外交式的雞尾酒會吧。 肉類固然是有毒的,但求其新鮮,稚軟,又多要瘦肉,且要烤燒到酥碎的,和上些香味,多食也無妨,況且是每十五日或一個月只食一次呢。少食更好,多食也無妨,我的朋友呵!我的親愛呵!舉箸舉箸,這是「狂歡」的時候。 酒來!酒來!我不是豪門,我不是洋派,威士忌、白蘭地,暫時勿來。本落的客家老江酒、紹興的紹酒、山西的汾酒,酒精不多,香味醇厚,價錢尚廉,多飲幾杯吧!我的朋友、我的親愛,舉杯,舉杯呵!連「干」幾杯又何妨。 狂食之後,當繼以狂游,或狂樂一番。如午間狂食的,下午當則到郊外狂游,登山嶺以騁懷,呼天叫地,與鳥獸說話,向林木調情。如晚間狂食的,則當全夜勿眠,看戲逛街,或尋友狂談後,或在青天藍草地過了一宵,或回家看書,或譯述,或深思遠慮,務要通夜不眠,然後狂食狂飲後,始有價值與效率。 刺激品固當由漸而進,由少而多。我五十歲後,始吸紙菸時每日不過一兩支,至今日若有煙,一氣可吸數十支;嗜酒的,初時或許一兩杯就醉了,到成酒鬼後,一氣就數碗也許嫌少。刺激品固然不可過度,即在狂歡食中,以少醉為佳,太多吸飲,有時腦充血就即時嗚呼了。 聰明人固然要長命,但到一定的年紀,只求其思想的登峰造極,尤是文藝界的思想家,應當逐日求其思想的升華。升華的方法固有多種,然狂食狂飲也是助思想入於「非非」的境界。我假定狂飲食者當在五十歲後,如此縱然於飽食狂飲之後而猝然死去,也算痛快的死法了,傳說李太白是因酒醉過洞庭湖而撈月沉死的,如果確實,也算太白的痛快死法了。 少年人可多用刺激品嗎?如可勿用,當以勿用為好。然而也有一種時不時的狂歡法,回想我少年時,每逢節日或星期日與同學輩各出數角銀,就可飽食花生米,與一兩碟炒牛肉,並幾杯薄酒,彼此高談稍長久的時間,費用不多,也算少年時期的一些好紀念呢。 只要平時有節制,時不時用些刺激品,又當相自己的度量去利用,這是食的樂趣,也是變幻平常的口味,又可把平常藏在體內的蛋白質多少變化為活能,也可增強身體內的熱量。人生貴在行樂耳,使飲食成為一種樂趣,非時常變換其口味不可,時常用些刺激品可以變換口味,可以提起精神,加多思想,增長勇氣到社會去衝鋒,可為自己安慰,為學問加多方面的考求。所以我說要聰明,要增加聰明,一方面也當於狂歡飲食之道中,求一些補充方法。 聰明的食法,尚有一端,也當來說及的,就是「與自然合一的食法」。 附註: 我不是「語絲派」提倡無論何人都可吸菸者,但看到勞動家於苦作之餘,吸了幾口旱菸的痛快神情,不禁向這些人致敬煙禮,至一班真正的思想家,提起筆時手執菸捲,一夜寫文,一氣用了百幾十支煙也值得。可恨是那班大腹賈亂吸好雪茄,而我們這二班人更無劣煙可抽。我對酒的用法,也與煙同樣主張,特此聲明,以免引起道學家的誤解。 又食魚與肉,如在這些條件之下,也不見大妨害:(一)要新鮮。(二)幼稚(如稚牛比老牛好,幼豬比老豬好)。(三)要食瘦肉(肥肉多脂肪及蛋白質,難行消化)。(四)要燒烤(如燒雞、燒鴨,凡肉一燒,纖維及油質減少,較易消化)。(五)要視自己食量有節制而食,如每日壯年人總勿食過二兩以上肉。(六)食後要工作或做些激烈運動。 * * * (1) 本文原載1948年6月19日《大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