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擺 · 一個敗殘的廢人

佚名 《幸福的擺》
芬蘭  J.阿河 去年夏天,我們——我的一位畫家朋友和我自己——住在北薩佛拉克斯上部的一處農場裡過夏。這農場去吉許道兒夫約莫有大半英里的間隔,坐落在一條狹隘的半島當中的一區風景很好的地方。我那位朋友到此,原是為畫自然的風景而來;而我呢,卻只往各處去走走,將光陰在無為的幻夢之中消度過去罷了。手裡頭捏了一本書,我在他的旁邊會直挺挺躺睡下去,並且有時候在那些豐肥的野草上躺著也竟會矇矓地睡一忽兒的。 我們過的真是一種幸福的不顧前後的藝術家的生活,各自都在欣喜,欣喜我們會這樣地富有這麼些個特異的天賦思想,各自又都很有確信,確信我們是十分具有把這些思想表現具體化出來的能力。 農場的上下又儘是些活潑天真、興趣很多的人,農場的主人最喜歡說話,實在也有點瞎吹瞎說的地方,可是他的心卻是很好很善的,農場裡的女孩子們也都機靈喜樂,很會說話,主婦是一位容貌嫻麗有才幹而又很柔和的薩佛拉克斯的女性。在家裡差不多是不大看得見她的,而實際上卻似乎是她在那裡指揮管理農場裡的一切。洗過澡,吃過晚飯,或在那間很大的吸菸室里,或在前室的台階之上,我們和農場裡的家族全部坐著談著,興高采烈,每有到了半夜還不停息的時候。 在這農場裡可是還有一位人物住著,這位人物當我們全體在一道作閒談的時候,從來也不曾來參加過,而實際上也似乎並不是屬於這家族中的一位族人,是一個中年的瘦長的男子,面色是黝黑的,兩眼深陷在額下,濃厚的一頭頭髮老是亂蓬蓬地披著似乎是從不加以梳刷的樣子。吃飯的時候他原也和主人在一張桌子上吃,吃的麵包也是和主人的一樣的;不過他用的白塔油盆和牛奶罐卻是有他自己的一份的。假如我們都坐在吃煙室里呢,那他就伏處在前室的台階之上;假如我們走到了前室里去呢,那他就走轉了身爬上扶梯去了,從那裡望出去,他牙齒咬著菸斗,差不多是可以看得見水面的。他老在吸著煙,當一筒煙還沒有吸了的時候,他就要把殘燼從菸斗里抓出,另裝一筒,重新點火,再吸起來。除此而外,別的事情他什麼也不做的。大家從來也沒有教他去做過工,田裡也不曾教他去過,林里也不曾教他去過。可是拿著他的釣魚竿他卻能幾個鐘頭地痴坐在水邊,有些時候,他興致到了,也時時會補綴那些魚網魚籃之類的捕魚器具。一禮拜中他要去吉許道兒夫兩次,從那邊的商人那裡去接取些新聞紙類來,去一趟他總大抵要把那一天的時間整天地費了才回來。好容易終於走回來了,那他的牙齒之間總老有一支短短的嚼爛的菸捲尾巴含著,這菸捲尾巴他總要再把它裝到菸斗里去重吸起來。新聞紙類他總老是在路上的水濠邊上讀的,我們有時候出去散步,往往會遇見他在那裡耽讀他的新聞記事,好像是完全被這些新聞紙上的文章吸引住的樣子。 起初他總老是避開我們,當我們從他那裡經過的時候,他總要把頭掉轉,朝向別的一方面去。但是後來他也把我們的新聞紙類一併拿取了來,而我們也常常以支把菸捲送給他吸以後,他卻和我們有點接近起來了。愛吸菸捲大約是他的一個弱點。有時候即使他已經把淡巴菰在菸斗里裝好了的時候,他也會馬上仍復把菸斗收起,而很熱心地點起那支你送給他的菸捲來吸。 往後過了一晌,假如我們在一塊稻田,一處草地或一所有樹林的山坡上安頓駐下的時候,那他也會跟近前來,起初總是很注意而保持著一段相當的距離,然後可是終要漸漸地走近,近到他從一石一樹段上站著能夠看出我們的畫為止的地步。到了這裡他就會將注意力全部深注在畫上,甚而至於可以把他的菸斗都完全忘掉。我在邊上私下仔細地守視著他,老看得見他那張平時是那樣地死氣頹唐的臉上忽然會現出十分緊張的神氣來,當他在忙著移動他的雙眼,很有趣似的把野外的風景本身和畫上的風景對比的時候。 「您是農場主人一族的族人麼?」有一次當他已經跟我們在一起好久之後,我這樣問他。 「不是的。」他匆匆不經意似的回答了一聲。 「您當然總也不是在那裡幫工的農奴罷?」 「農奴?——不是。」 我可不能再追問下去了:「那麼你究竟是什麼呢?」因為他並不來妨礙我們的工作,所以我們也落得不去管他的閒事,並且此外他還自動地肯替我們拿拿畫具之類。 從他的用錢儉約方面推想起來,我們猜想他或許是主人的一位親戚而又是頭腦不正常有點神經病症的。 有一次遇著了偶然的機會,我們就想從主人那裡探聽出這事情的前後關係來。 「他的頭腦是並沒有什麼病的,而他也不是我的什麼親戚。他的出身原也是很高貴的,不過他卻自己不上進。他的哥哥,系在首都的一位官吏,帶他上這裡來,把他安置在我們這裡作一個寄住的常客。現在他寄住在我們這裡已經有五年了。他的老母,對於他的住宿每月付我十個馬克(五元),這錢是由郵局直接寄給我的。對於他自己她們卻只給他幾毛錢聊作他的買菸草及衣服之用。可是他得到了錢,總一下子就去喝酒用完,於是他就不得不吸食我們的雜草當煙,不得不穿著我們農夫的粗衣服了。我們曾受有最嚴厲的囑託,教我們除咖啡之外,切不可將酒類及其他的物事給他。」 「他從前是幹什麼的呢,您知道麼?」 「那我們卻不知道,在他的教會證書上面也並沒有什麼寫在那裡。有一次喝醉了酒後,他似乎曾在女孩子們面前大吹過的,說他從前可了不得哩,哪裡是像現在那麼的呢?各地各處他都相當地走過的,好多國的皇居首都他都是去看了來的,要是不遇著打擊的話,那他早就可以成一個有名的大人物了。喝醉酒後我們覺得他實在太難。可是等酒精一消散後,那他就馬上會沉靜下去不喜歡多說話的。因此我們讓他這樣住在這裡,也覺得並沒有什麼不慣。」 「他平常做點什麼事情的麼?」 「正經的事情是什麼也不做的,除了在夏天去釣釣魚,在冬天用麻索去捉捉野兔之外。有時候當大風雪的正中他卻會把皮衣著上,跑出去上外面那堆柴堆的邊上去劈生火爐的燃料,或到牛欄馬房的後面去砍細柴去的。這大約是他覺得很有趣味的一件玩意兒,因為我們這裡卻並沒有誰在強迫他幹這事情啊。」 我們又問,他此外的時間究竟是怎麼樣消度過去的? 「在冬天他老上租借圖書處去拿了書籍來讀。書讀完了呢,那他就會整天歪倒了頭坐在那裡,拚命地吸他的煙,如你們所看見的那樣。他不愛說什麼話,他在想的事情從來也沒有說過一言半語。在起先有一次他曾從哪位商人那裡買了些紙來,用了鉛筆在紙上畫了些房屋呀樹木呀人物之類。」——這是正當那時候走到了我們在談話的地方來的主婦說的話。 「呵呵,那些真是無聊極的東西。」主人毫不經意地說。 我的朋友的好奇心卻被挑動了,所以問說,可不可以使他看看這些畫的東西。 「我們可全沒有把它們收藏起來。不過或者也許是在女孩子們的抽斗里放著的。在他得意歡喜的一個時間裡他曾把這些畫送給過小女孩子們,並且還吹牛說,他是把價值幾百馬克的作品送給她們了。那當然不過是一個瘋子的瞎說。」 主婦可是仍舊教女孩子們去找去了,教向各抽斗里一隻一隻地找尋過去,她們終於也尋出了幾張樣子不同的紙片來,在這些紙上有很有力的黑色墨線畫在那裡,畫的是一間房間的內部和窗邊上的一架織機的速寫。伏在機上的那個女人,極像農場主人的長女的樣子,系從後面看過去的。另外的一張紙上畫的是一匹馬,正在開始從一隻井水釣桶里飲水,一個農奴用了腳在把釣桶從井的木欄里推滑出來。第三張畫不過是一幅極簡快的速寫,可是看畫的人已經可以看出作畫者在想畫一個牛欄,裡面有幾隻牝牛浮現在熏蚊蚋的煙陣里的。 「這傢伙倒是一位藝術家!」我的朋友叫著說,「你瞧,這少女真是典型地被畫出在那裡,而這馬又是畫得很正確的!這速寫真寫得好極。我現在卻開始了解起他來了!」 漸漸地我們明白起這一位有畫趣的奇人來了。他對我朋友的作品時把畫與自然比較的那一種眼光我也能夠了解了。我當時就感到了一種特別的興味,想把關於他的事情再知道一點,關於他的生涯身世再詳細曉得一點。 可是到了第二天的早晨,雖則我那位朋友在農場附近的岸邊又開始在畫一張新的大畫,我們想等著他來而他卻不再來了。他正去捉了魚回來,可是等他看見了我們在岸邊的時候,他卻把小船不搖到往常靠岸的埠頭來上岸,而又老遠地搖了出去,在半島的極遠的地方走上了陸地,於走回農場來之先,又向野田裡去繞了一個大圈。 那一天有一整天他沒有和我們見面,到後來我們和他在台階上遇見的時候,他也避開了我們的視線而幾乎沒有理會我們對他所說的寒暄套話。直到過了幾時,我們才聽見說,女孩子們把我們曾看了他的木炭畫的事情告訴他了,他就馬上把那些畫要了回去,將它們燒毀了。 若不是一個完全偶然的機會將這秘密暴露了的話,那我們對這一位在只使我們的好奇心增長起來的奇人,也許會另外更詳細的事情一點兒也不知道而就和那農場別去的。 夏至那一天的前晚,我們在農場後面的高山上用了一隻買來的煙脂艇和一隻主人送給我們的舊煙脂桶點起了火來。因為這一天也正是我那朋友的生日,所以我們就招請年長者來飲郭老格酒,年輕的來喝啤酒,婦人及女孩子們來吃檸檬水和燒制的餅果。當我們正在忙碌準備的當中,我們的那位怪友卻不走開去而仍在農場裡徘徊著,這一天他似乎比往日不同,對我們有點減少了怕懼恐怖的樣子。大家一道洗完了澡,結成了隊伍要從農場出發的時候,因為他也正站在邊上,所以我就問他願不願意和我們一道走上山去,同我們去喝一杯郭老格酒。 他雖然有點遲疑和畏縮,但很顯然地表示了最高興的樣子對我謝了一番,並且自動地願意幫著小孩子們將啤酒箱等搬上山去。當我們到了目的地點,在山坡上的一塊平坦的大石上將各種酒類陳設好的時候,他開始和青年們一道去拖攏生火的樹枝柴垛來了。肩上擔著了樅樹的枝條,他時時從我們的身邊走過,搬到了,就用力把這些樹枝向地上一擲,擲得地面鏘然有聲,然後為再去多采的原因他便再從原路走回到樹林裡去。可是當我們招請了他一聲,請他自己來調製飲用郭老格酒的時候,他也就在我們的中間留下了,我們的一團,就是農場的主人和另外的幾個住在左近的農場所有者們,本系與我及我的那位朋友圍成了一個小圈,團坐在那裡的。 當他將水注入酒杯里去的時候,他的手是顯見得在那裡發抖。他在盛糖塊的盤裡撿拾起糖來的當中,手指頭是在痙攣狀地鉤曲著的,費了好大的力氣他才把幾塊糖弄進了水去。 大約他自從最後一回調製飲用郭老格酒之後,到這時為止,總有好久好久不飲這酒了。我們勸旁人同時也勸他乾杯,並且同大家雜談了些天氣風向與農作收割的話,並不特別地去攪亂他的精神,監視他的動作。他很興奮地在飲酒吸菸,一支菸捲直要吸到了尾巴上有一塊木棉卷在那裡的地方才肯拋掉;並且人家並不請他吸第二支,他就馬上把新的一支點上了。 但是他忽而突然問我們:「山上的火不是應該點燃起來了麼?」 他很自在地直視著我們,他的沉鬱僵硬的臉色變得帶起活潑的神氣來了。臉上的神氣表露著似乎是充滿了難得遇到的怠倦之後的喜悅的樣子,平時的畏縮恐懼的地方,蹤跡也沒有地消失掉了。等我們對青年們叫著,教他們去點燃起火來的時候,真想不到他又忽而興高采烈地舉起了杯來說:「大家許我為祝先生們的健康喝一杯酒麼?……我們原沒有相互介紹過。……我的名字是福斯白耳格。」 我們謝了一番,他慢慢地吮吸著竟把大杯里的酒幹了一半。 我們為參加點火的原因大家爬上了山。他勸告青年們說,點火的時候,要在幾方面邊上同時點上才行。 「注意,看這火在燒起來了!」他說。 我們圍立在那叢熊熊在燃的火焰的周圍,火焰霍霍殺殺地響著,從各面燃起,火頭盡在向那枝樅樹頂點的上面集中飛舞,這樅樹原是當作一堆柴堆的尖頂被插在那堆燃料之上的。火焰燒到了那裡,啪啪幾聲就集成了一團,變作了許多緋紅的長舌,在向軟空氣里伸吐吮吸。 少年們高聲叫著萬歲,接連著在把樅樹枝條的捆把投入火焰中去以助長火勢。 當這中間我正在細心地觀察立在我旁邊的福斯白耳格,他只目不轉睛地在凝視著火焰。 他伸直了腳很神氣地立在那裡,兩手是插入在褲腳袋裡的,帽子歪在一邊的耳朵高頭,一支快要燒完的菸捲尾巴含在口角的邊上。他的眼睛裡閃爍出了一種熱情的研究的視線,這種注視閃爍的視線只有畫家們當發現了一個畫畫的對象題目的時候才能有的。忽而他伸出了手來,指示著天空和火堆周圍的輪廓對我說:「這一個繪畫上的神韻真是偉大得很呀!」 「不錯真是。」我稍稍感到了一點驚異回答他說。 「那一邊的天——你瞧,豈不是像黑曜石那麼黑的麼?然後在遠一點的地方又是那一種淡明的變化。您看那些小姑娘們的紅紅的臉和藍色的胸圍,這顏色輝映得多麼鮮艷啊,這真華麗極了——是不是?——那邊遠處又全是天光的領域了。」 「是的不錯,您說得真不錯。」我對他說,在這一瞬間我實在也沒有別的話可以說,可是到了此刻我也不能自禁了,所以就問他:「您也是畫家罷?」 「是的,我也曾經畫過的。」 別的話他也不再說什麼,可是照他立在那裡的姿勢他動也不動地又鵠守了一陣。他的臉上不斷地在起奇異的痙攣,我覺得他似乎是在那裡全身發抖的樣子,大約是郭老格酒已經在起作用了罷。 「我們大家來干一杯祝賀的酒罷——喝罷,喝罷,小姑娘們,少年的朋友諸君,喝,喝啤酒,吃檸檬水——然後再來跳舞!」我的那位朋友叫著說。 一群人分散成了幾組,有些是在左右顛搖著的,有些就跳起舞來了。農場所有者們拿了酒杯移近了火堆的旁邊,我們三人卻在我們自己的酒杯旁邊坐下了。因為我們邀了他一聲,福斯白耳格就馬上來和我們成了一起。 當我們調製好了新的郭老格酒以後,我的那位朋友問著說:「我聽見說您也曾經畫過畫的。」我們的這位客人對於這酒的調製混合飲喝的工作是很熱心緊張的,不待糖塊溶解,就從杯里長飲了一口,酒的中間還有一半是純粹的白蘭地精哩。 「啊啊,我是好幾年來沒有畫過畫了。」 「但是你還是在畫炭畫的罷?」 他並不回答,但又重新喝了一口酒,並且把菸捲的煙深深地吸食了一口進他的肺腑中去。 「在海耳尋格福爾斯藝術院內有兩張畫掛在那裡的福斯白耳格先生就是閣下罷?」 「是的,在那兒是有兩張的,但是那兩張是一點兒也沒有價值的東西。我想請問一聲,先生您是不是曾在提由塞耳道兒夫學過畫的?」 「不是的,我不是在那裡的,我只在巴黎學了一晌。」 「是的,從您的自然解取的方面就可以看出來的……現在大約總誰也是往這一方面去的了……可是有一個時候在提由塞耳道兒夫卻也很可以畫的哩……霍兒姆白耳格就是在那兒畫的。」 「您是認識他的麼?」 「還要問我認不認識他?哈哈,我們是每天晚上在俱樂部里一道廝混著的。一個精力充盈的人。」他叫著說,仿佛是感到了一種內部的衝動,想把他壓制住的感情的堤防一時衝破來似的,「不不,你們這些時髦的年輕的巴黎畫家,你們哪裡有同他一樣的學歷,你們還不能同他一樣地了解自然哩……你們是沒有理想的,可是藝術所要求的卻是理想!」 「你且看一看這一個夏天的晚上………」 「可是你自己為什麼不再畫畫了呢?」我那朋友有點帶譏諷似的說。 「我並不在說我自己,也不在說您老人家……我只在說大者遠者……單個的個人所想望的是什麼東西?……個人是要死去的,藝術是永在的……藝術萬歲!——藝術是神聖的,偉大的!芬蘭的藝術萬歲!」 他用了蠻武有力的姿勢把他的酒杯搖舞著。全身的血似乎漸漸奔註上了他的頭部,兩眼閃爍起來了,額部的膚色也和他的思想言語一樣,變成了清澄潔化的樣子。 我們都感到了奇異在注視著他。 「您還有淡巴菰麼?」 「謝謝!請您恕我,可是今天真歡喜得我要死,我真歡喜遇見了同志……為什麼您不上提由塞耳道兒夫去學呢?……啊啊,在我,仿佛覺得我們是舊相識似的!……和我同在那神仙之境!……唉,嘿,關於我自己可是還有什麼可以說呢,我是一隻難破的船,一個敗殘的廢人!」 「憑什麼您就這樣堅決地曉得自己是敗殘了呢——您真是一個大大的悲觀者。」 「我也不曉得是憑什麼理由,並且另外的人也沒有一個人能夠曉得的,不過總之是有一天感覺到了這樣,往後就繼續著說,如此如此完全是完了……一隻難破的船……一個人的成功與否原是繫於天命的……您老人家今天真功利得很——可是我又要說一句:我還可以顯點本領給您看看………請您明天給我點顏料和畫布,諸位……」 「好,萬分願意!」 「噯噯,是的是的是的……就是這麼一套,好,萬分願意……您的技巧真好!……這就是我的弱點,可是技巧並不是一切……霍兒姆白耳格說我有特異的色彩感覺……請恕我的自贊自稱……藝術院裡的那兩張畫是些什麼東西。那不過是些糞土罷了,我是曉得的……我可是有一個絕妙的想頭抱得很久很久了,本來是兩個……這樣一個澄明的夏天的晚上,火在熊熊地燃著……於是,『圍在死葬積薪邊上的人們』……『火與白夜的戰鬥』……您懂麼?……唉嘿,您懂得什麼,您是不懂的,而我也不能夠說出……算了罷,再見什麼的鬼!諸位先生,我祝你們幸福!」 他似乎是變得很懊惱的樣子,可是當我那位朋友說這實在是一個很好的想頭的時候,他的那種柔和的態度又恢復了。眼睛裡充滿了眼淚,他漸漸地開始自己對自己地說起獨語來了。 「這樣的一個夏天的晚上,這樣的一個北國的、偉大的夏天晚上!何等的美麗——如何的美麗呀!為什麼大家不畫這樣的畫呢?上一面展開著蘆葦之林……在另一邊的海岸立著一間草舍……濃霧包圍著海岸的一帶……一個漁夫鵠立在蘆葦的邊上……牛羊的鈴聲在響……但是這也許並不是屬於這裡的……可是又為什麼這是不能屬於這裡的呢?……這畫一定要畫得這樣細膩,使人相信能夠聽得見牛羊的鈴聲和其他的聲音才對……許多其他的聲音——如托配留斯的關於北國夏夜的澄明之所說:『您在天上的無論哪一處地方都把太陽和月亮的效果畫出了——在天上——是的——可是這夏夜的透明,這全無陰影的澄明,這光線自來自——我想不起來了——我沒有精力——沒有技巧——』」 他從杯里喝了一口酒,想把他那搖動錯亂的思想集中起來,可是依舊顯然不能夠說出他所想說的意思來。 「否否………噯,萬歲!我不——能夠——再——」 「您何以知道呢?只教您想好好地干,那仍舊是很好的。」 「您說什麼?否否,這完全是不對的……您明明是知道的,我從您的眼光里就看得出來,您之所以要這樣說不過是算對我的客氣……可是我不願意承受人家的同情……縱使我是變了半文錢也不值的時候——您只在那裡苦我!……您還有白蘭地酒麼?再給我些!」 農場的主人這時候正為重新來混合調製郭老格酒而走了攏來,他一半也是說著玩似的回答說:「這可不行,他可不能再喝了!」 這些極端不同的許多感情情愫如何在這一位老畫家的面上交互變換著的樣子,實在是一件再奇妙也沒有的事情。本來捆綁著他精神的鐵鏈漸漸地鬆開了,他得到了放膽直說的勇氣,當然他是正想把在胸中鬱積得好久的一切傾吐出來的。 藝術家的衝動終於又恢復崛起在他的心靈里了。希望從厚層的冰堆下溶解了出來,他差不多含著眼淚說述了他的最深的思想。在極短的一瞬間中他又得到了對自己的自信,可是不久一忽兒馬上就又陷入了昏亂。自信消失了,這自信卻變成了一種痛恨懊惱之情。農場主人來的時候卻正在這一個最不湊巧的瞬間,一言道破又使他感到了幻滅的現實。他的眼睛裡就同電光似的閃出了一道最慘惡的毒視,他的嘴也極猛烈地抽動得歪了。 「你是來幹什麼的?滾你媽的蛋罷!」他大聲叫著說。 「可是可是,我豈不也是被招請來的客人麼?……假如,萬一要是先生們不願意……」 「不,不,絕對不是的,您請坐下罷。這兒地方很寬,我們大家的座兒也盡有著哩!」 「農場主人,我對你說,你跑將攏來,把我們的話頭打斷,是極無禮的事情,你曉得麼?我喝不喝酒,與你又有什麼相干?」 「那原是一點兒不與我相干的,福斯白耳格,說一句笑話你要這麼發氣幹什麼?」 「那並不是笑話……你是一個最卑劣的壞東西。你這傢伙同偵探似的只在窺伺我的行動……村子裡到處去打聽,打聽我到哪裡去過沒有,去喝過酒沒有,還要對那些商人和上吉許道兒夫去偽造出許多謠言來……你難道是我的保護人麼?我倒要請教請教!」 「這是誰對你說的?……你且問問先生們看,問他們究竟聽見過我說你什麼……」 「噯,我難道會不曉得麼?你在各處走著說著……你這無智的、齷齪的東西……你這卑劣的——」 「他老是像這樣來尋吵鬧的,現在先生們可自己能夠看明白了罷,看他喝醉了酒之後就……他從前可真是一位很上等的大先生!哼,實在恐怕只是一個過去的乞兒榮華夢罷了。」 「你才是一個不中用的賤材……我真瞧你不起哩,像你這一種東西,我看都不要看,只配將屁股來朝著你!」 「呵,這真是一件奇事,像你這麼尊貴的一位狗大人倒也會到我們這裡來,和我們一桌兒來吃飯。」 「我在這兒吃飯住宿是出錢的!」 「是你出的錢麼?恐怕不是的罷,你吃的東西,是另外的人付的錢!……你是得到一個錢就喝一個在肚裡的。」 「你不喝酒是因為你太鄙吝貪污的緣故。」 依這樣可悲的樣子,他們倆盡在繼續著吵鬧過去,這中間四邊的人都走攏來站滿了。福斯白耳格一邊吵著一邊還用白蘭地斟滿了他的酒杯,盡在連續不斷地喝那種不和糖與水的純粹的酒。 他酒一天一天地喝多起來,因而和人家爭吵的事情也一場一場地加多了,結果就弄得沒有人同他來往,他的日常的交際範圍就愈趨而愈下。所受的教養痕跡一點兒也沒有了,他的語言舉動每要使人想起一個無聊的放蕩敗落的下流文丐來。我們聽他的罵詈聽得厭了,所以就要求他,請他和我們一道兒走下山去。但是這麼一來他的怒氣就遷向我們身上來了。他用了一個敗落才子所有的全部的怨恨惡毒來攻擊我那位朋友:「是的,你們是很好,有你們親人族類的絕好的同黨保護與獎學的基金。但是誰來管那些窮人的子弟呢!……」隨後他又把這貧窮的問題忘掉,開始詛咒起天和地和他自己來了。 「可是,餵——朋友!」 「別來管我!……你們走你們的罷!你們這些大先生,這些蠢傢伙!我是一隻難破的船……一個敗殘的廢人,可是我對全世界還要報我的仇哩……他媽的滾到地獄裡去!」 他把那隻空杯狠命地向一塊石上一擲,弄得這一隻杯子打成了許多破片。 可是當他正要將另外的杯子也同樣地要打碎來的時候,農奴們就趕上去把他捉住了,於是就演成了一場正式的武劇。 他是完全連吐氣都不容易吐,因精神的亢奮而疲勞極了,所以受了幾下突擊之後,就顛搖了起來,全身跌倒,躺在了地上。 他不能再立起來了,空空地試想起來了幾回終於沒有結果,他就在那裡陷入了酣睡。 我們很為他的不幸而悲,可是看到了那些青年們環立在他的身旁,搖撼他取笑他的舉動,心裡又感到了深沉的不快。衣服——這是說他所穿著在那裡的僅少的衣服——是上下翻亂的,消瘦的胸膛露出在外面,禿頂的扁平的一個頭,帽子早已滾入杜松叢里去了,嘴角活像一個死人,軟弱地弛張著在那裡,像這一個樣子的他,面朝了天,重重地呼吸著空氣,在地上酣睡著。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夏至之日的初陽光線投下地來就照出了這一幅可傷的慘景。 他原也是有過他的夢想,努力過的,正像一顆從黑暗的陰鬱的天空里照出來的明星一樣,我們也正只見到了一痕他的過去的痕跡。 「我每當看見這樣的敗殘的藝術家的時候,」我的那位朋友很悲哀地說,「心裡總要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痛苦。假如境遇好一點的話,那他的前程進境又誰能夠說得,並且假如使他處在和我自己及其他許多畫家的同一環境之下,那或許他的成就要比我們的更大更遠也是說不定的。你或許還記得他的兩張畫罷,是我有一次指給你看的。那兩張畫是明明在表現著特異獨創的思想的,雖則缺點也是很多,這在他那不明了的談話里原也自己在那裡承認。」 我們把在他周圍閒散著的許多粗野的青年趕了一趕開,其他眾人也各自為回家而走散了。然後我那朋友拿了一件外衣來打開,把它遮蓋在他的身上,使他得免為朝晨的寒氣所侵襲。 「讓他睡著罷——明天我們可以接他來和我們在一道,或者他是還有可以造就的地方留存著的哩。」 可是到了下一天和再下一天,我們都沒有見到他。直到了第三天他才走回農場裡來,輕輕繞屋後一溜,他就走上他睡覺的那間浴室間裡去睡了。他的身上只剩了一件襯衫和一條褲子。他的帽子和我那朋友的一件外衣,直到後來我們才聽見人說,說是在吉許道兒夫的那家密賣私酒的店裡當掉換了酒喝了。 上面譯出的,是芬蘭作家Juhani Aho的一篇短篇,名Ein Wrack。根據的系德國Josef Singer Verlag出版的一本短篇小說集名Das Skandinavierbuch。這書的編輯者為Max Krell。本篇即系編輯親自從芬蘭原文譯出來的東西。 關於原作者約翰尼·阿河,我所知道的也很少,只曉得他於1861年生在芬蘭的Iislami in Savolaks。年輕的時候,曾在巴黎留過學,去世的年份是1921年。本名Johan Brofeldt。他的著書之被英譯者有世界名小說集裡的一篇Outlawed。此外被德譯的書卻是很多:由Verlag von Heinrich Minden出版的,有Die Eisenbahn,Schweres Blut等;又據Felix Poppenberg的Nordi sche Portraets aus vier Reichen里附載的書目,則還有下面那樣的書—— Einsam. ubersetzt von Steine. Leipzig 1902. Ellis Ehe. Roman, ubersetzt von E. Brausewetter. Berlin 1896. Ellis Jugend. Roman, ubersetzt von E,Brausewetter. Berlin 1899. Der Hochzeitstag-in「Bibliothek d. fremden Zungen 15」(Stuttgart 1894)Novellen(Reclams Univ-Bibliothek). Finnland in Seiner Dichtung u.s. Dichter. herausgeg. von E. Brausewetter. Berlin 1899.(內有關於Aho的資料) 幾個專門名詞之音譯者,將原文寫在下面,藉資參考。 1. Savolax 薩佛拉克斯 2. Kirchdorf 吉許道兒夫 3. Grog 郭老格酒(似系以Cognac和糖及水所調製成功之酒,書中凡用Cognac的地方都譯作白蘭地,從俗例也。) 4. Forsberg 福斯白耳格 5. Helsingfors 海耳尋格福爾斯 6. Duesseldorf 提由塞耳道兒夫 7. Holmberg 霍兒姆白耳格 8. Topelius 托配留斯 一九二九年九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