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擺 · 幸福的擺

佚名 《幸福的擺》
德國  R.林道 一 多年的不見,海耳曼·法勃里修斯幾乎把他的老友亨利·華倫忘記了。但是在大學裡念書的時候,兩人卻是最要好也沒有,曾經幾次地設誓同盟,願結為永久的朋友的哩。這是正當那一個時期里的事情,在這時期里青年是確信著「永久的友誼」的可能,而各自以為將來總有一番大業可成,或各自以為有一種天稟的奇才的,曾幾何時,這一個時期也已成了過去,仿佛已經是去我們很遠的樣子。現代的青年卻聰明得多了。可是當法勃里修斯和華倫的學生時代,兩人都還幼稚得很,不但只在置酒高會的中間,兩人歡飲著願結為兄弟的誓酒,就是後來,在清醒的時候,也確信他們將一生地如兄如弟,懷念過去,無論如何,總不會分離遠隔的。 但是這一種無邪的狂熱也只持續了不多時。等他們一長到成人,生活的鐵手就將他們抓住,一個到東,一個到西,兩人就被拋作了分飛的勞燕。別離之後,幾個月中間,他們原也曾常通詳信,後來且也曾見過一次面的。可是兩人終於暌隔了,信也漸漸地少了下去短了下去——終而至於聞問不通。對於一個朋友,雖感著滿腔的熱愛,但終日營營,竟沒有工夫寫十幾行信的事情是常有的,一邊對於能給人謀一點好事情的路人,我們卻可以天天留下許多時候來招呼他。我們的如此,也是萬不得已,於我們為人對友的誠摯正直,是絲毫沒有關係的。——當這篇故事開場的時候,法勃里修斯已經記不清兩人之間,究竟是哪一個寫最後的一封信的,已經記不清,將從前的這樣熱心的通信切斷者究竟是哪一個了。總之,兩人間的書信已經斷絕了許久,一年年地過去,從前在面前活躍著的舊友的面貌,也一年年地消弱了下去模糊了下去,到最後幾乎是完全忘記了的樣子。 有幾次,住在一個有大學校的都市裡,在那裡當教授,當著作家,曾博得了些相當的聲譽的法勃里修斯,常常遇到一位學生,這學生分明是住在他的左近的。他頭上有褐色的、捲曲的頭髮,臉上有一雙喜樂勇敢、向世間直視的澄藍的眼睛,年輕的嘴角更浮有一種和藹可親的微笑;一張白臉,不狡不偽,是真與信實的象徵,使你可以信他,他也可以信你,在他眼睛裡映射著的是莫名其妙的一種可以使你快樂的神情。法勃里修斯每遇到這一位青年,他總自然而然地會對自己說:「十五年前,亨利的神氣,也正是這一個樣兒。」於是在幾分鐘間,他總要追思往昔,渴想和舊友華倫再謀一次見面的機緣。於這樣的遇見著這青年之後,他也曾幾次發意,想對這一位行蹤消失的友人的情狀,去打聽個明白;可是屢次三番,這終不過是一個想頭罷了。等回到了家中,他就有在桌上堆著的不得不閱讀批評的新著,來催促原稿的出版所的書函,和要決定去否的招宴的請柬等看到。總之,日常的瑣事,要馬上裁決的事情,實在太多,在他能有工夫再想到華倫身上去之先,總已經是時間變得很遲,身心也已經在倦極的時候了。——在大多數人的生活里,時間總是這樣地安排著,總只夠做做必要的事情——或者以為是必要的事情——而已。 有一天午後,法勃里修斯和平時一樣,到五點鐘左右,走回家去的時候,聽差的交給了他一封有美國郵印的來信。在未開封之前,他很注意地用了腦筋察看了一番——封面上寫地址的那種粗大不馴的字體,是很熟的,可是一時他卻想不起來,這究竟是誰人的筆跡。但忽然他臉上露出喜悅的形容來了:「這是亨利的來信!」他叫著說。信內只寫著短短的幾行文字: 親愛的海耳曼: 我們兩人中間,至少是有一個人成名了,這是何等榮幸的事情。在一本書上,看見著者的名氏是你的時候,我就寫了一封信去給那位替你出版的人,多謝他的好意,他立刻就寫了封回信給我,因此我曉得了你的住址,現在能夠告訴你了,我將於九月底回到故國的漢堡市來。請你寫一封信到那裡的郵局裡存著給我,告訴我願不願我來和你聚晤幾天。我於去故鄉的途中,要從你現在住的那地方經過的,你若願意和我相見,到時候我就可以下車來看你,在我是最喜歡也沒有的事情。 你的老友亨利·華倫敬上 信後有一句附言:「這是現在的我」。法勃里修斯將一個附封的封袋打開來看,裡頭是一張相片。他拿了相片走近窗前,充滿著沉痛的憂思,對此呆看了多時。相片上分明印著一位老人的面貌:雖則是很多很長,但已經是灰白的頭髮;一個陰鬱的前額;深深凹進,有一種陰慘不安的目光凝視著的兩眼;緊閉住的,有兩條深紋鎖著的那嘴角兒上,顯然呈露著一種悲痛的形容。 「可憐的華倫!——他就變了這一個樣子了麼!——他比我還小一歲。還沒有滿三十六歲哩。」 法勃里修斯走到了鏡子的前頭,看了半天自己的相貌。當然,這面貌沒有像他手裡的相片上的面貌那麼憔悴,雖然這也已經不是一個少年的相兒了,這也絕不是一個無憂無慮、樂天玩世的相兒。他的目光並不覺得陰慘遲鈍,但也已經是衰弱倦怠了,嘴角兒上,和華倫的相片一樣,也呈露著兩條沉重的深紋。 「啊啊,兩個人都已經老了,」法勃里修斯嘆了一口氣說,「我卻有好久不曾想到這件事情上去過。」於是他就坐了下來寫信給他的朋友,告訴他說,自己因為兩人不久可以相見,對這事情的喜悅正是沒有言語可以形容。 第二天在街上,他卻又遇見了那個常常使他想起華倫,有褐色的頭髮和正直的喜笑的眼睛的青年。 「二十年後這一位青年大約也要變得和現在的我的那位老友一樣的,」法勃里修斯自己對自己說,「我們的生活,這玩意兒,能將活潑的眼睛弄成憂鬱的,微笑的口嘴弄成皺紋很多的。像我那麼總算也還不壞,……雖然也說不上什麼特別地好。自己總算平平地過去了半生;時常在這裡感到一點滿足,在那裡又感到一點苦悶與憂心。我的青春就這樣地消逝了,也不曾成就些特異的大業,也不曾遭遇到些什麼。」 十月二日,法勃里修斯接到了一個從漢堡來的電報,在這電報里華倫通告他說,他將於翌日午後的八點左右,到L市來。到了時候,法勃里修斯為歡迎老友的到來,親自去到火車站的前頭。他看見他慢慢地,不能行動似的走下了車來,於走近他身邊去之先,他又很仔細地審視了他一回,看究竟有沒有認錯。他的這種衰老的樣子,比相片上的更衰得多老得多了。穿的是一套灰色的行旅的衣服,在他的瘦而且長的身上,這套衣服飄飄然地松掛在那裡。一頂闊邊的帽子,這頂氈帽把他的額角和眼睛遮隱了。他向周圍尋視了一回,似在尋找法勃里修斯的樣子,然後慢慢地拖了疲倦的雙腳走近了出口之處。法勃里修斯迎上去接他;華倫看見了他,一眼就認識了。一臉光明的,帶有青年味的微笑在他的憔悴的臉上閃爍過了,很歡喜地,深深被感動地,他對他伸出了手來。 一個鐘頭之後,他倆坐在法勃里修斯的瀟灑的屋裡,在用儉約的晚飯了。華倫吃得很少。不過法勃里修斯卻起初很驚異地,後來又不安地看出了一件事情來,就是這一位往年被看作有節制的模範的朋友,喝酒卻過分地在喝。酒對他似乎是消失了醉人的效力的樣子。他的蒼白的臉上一點兒也不紅起來,他的目光仍舊是冷冷的,在凝視似的,他說話仍舊是很沉靜,很緩慢,並不沉重。 侍食的使女,將杯盤收拾了去,把咖啡擺上桌子之後,走出房外去了。法勃里修斯安置了兩張椅子,對他的朋友說: 「噢——現在我們只有兩個人了。您且點上支雪茄抽口煙罷,在這張椅子上寬坐寬坐,將你在我們不會面的幾年中間的事情講給我聽聽。」 華倫推開了煙匣。 「你若不反對的話,」他說,「那我想將我的菸斗拿出來吸一筒淡巴菰。已經是習慣了,我覺得淡巴菰比最上等的雪茄味兒還要好些。」 說完他就從一隻破舊的箱盒裡抽了一支燻黑的、短短的木製菸斗出來。在這菸斗里他很有規則地將一種蒼黑油潤的淡巴菰裝了進去。細心地點上了火,很響地啪啪吸了幾口,吹出了幾個大煙圈在面前的空氣里後,他很明顯地覺得滿足似的說: 「一間很清靜的房間,一位老友,食後的一袋煙,並且又不必愁明日的生涯!啊,真好,真好!」 法勃里修斯從旁邊打量了一回他這朋友,覺得有點奇怪起來了。這一位瘦而且長,頭髮灰白,眼睛暗淡無光,老在凝視似的人,這一位身體略向前屈,擱起腿兒,坐在自己的邊上吸菸的人,哪裡有一點像自己的少年朋友亨利·華倫?他是完全變了別一個自己所不認識的人了?法勃里修斯覺得有點奇怪,害怕起來了。同時在他的心裡又引起了一種深切的同情。使他變得這樣,把他的形狀都換過了的他的身世,一定是如何的殘酷,如何的悲慘呢。 「喂,」法勃里修斯把因使女的時時來往而打斷的話頭重新接起說,「您且說說看!我們不會面的幾年中間的事情。或者您想先聽我的自述麼?」他很想將談話弄得活潑一點,輕快一點,而在努力;但是他覺得,這努力終究不能夠成功。 華倫盡在熱心吸菸,不回答他。在這靜默的中間法勃里修斯感覺起痛苦來了。他對於這一位他招待到自己屋裡來的,很熟的,同時又覺得是別一個自己所不認識的客人,忽而感到了一種恐怖。最後他就鼓著勇氣又說了一遍: 「喂,究竟你願不願意講給我聽,或者還是讓我來先說罷?」 華倫輕輕地一笑。「我正在這兒想,」他說,「怎麼回答你。事實上,我卻並沒有什麼可以講給你聽的。真奇怪得很,我自家想想看——這是我這一忽兒的默想的原因——我覺得在我的全生涯里並沒有什麼使我懷抱過苦悶。你說我是多麼蠢笨的一個傻子啊!說到這一個『並沒有什麼』——就是我的生涯——的享受,仿佛又是很不容易而且正因其如此仿佛又十分有趣似的。總之我並不曾吃到十分的大苦。原是,我在無論什麼地方也絕不曾有過什麼的成功;可是我卻也知道,在這一點我比成千成萬的旁人也並不一定是更壞。燒烤好的鴿子當然沒有飛到我的嘴裡來,我也不曾得著過大白鴿票的頭彩,我歷來就辛辛苦苦只以勤勞去糊了半生的口,我也曾如一般人之所說,有過一次『不幸的戀愛』。——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我早已安之若素了。這些事情現在早已不能夠苦我。我這一忽兒覺得不平的,只是我的整個的生涯竟這樣沒有歡樂,沒有愉快地白白消失了去的一點。」 華倫停了一停,然後又慢慢地沉靜地繼續著說: 「沒有幾年前頭,我還老在想著,事情或者會變一變,或者會變得更好一點。我還正年輕哩。時運可實在不好。那時候我在紐約州的一個學堂里當薄俸的教員。在那裡我將我能教的東西都擔任了,凡我所知道的及因為要教所以同時不得不學的東西,如希臘文、拉丁文、德文、法文、數學、物理之類,並且在我的所謂空閒的時間裡還有音樂。一天到晚,我簡直沒有一刻休息的工夫。一群鬧得很厲害的、淘氣的小孩子們包圍著我,他們的唯一注意的工作,就是當我在教他們的時間中間,指摘我對他們所說的英語的錯誤。到了晚上我就變得同死似的疲倦。可是我在睡著之前,總有三四十分鐘要開著眼睛做許多豪奢的夢。於是我就看見我自家處在一個幸福的、特異的境遇里:我得著了大白鴿票的頭彩,燒烤好的鴿子突然會從空中的各方面飛到我的身邊來。我變得很富有,很有名,很有勢力……真是!……我使全世界——或者說愛倫·琪兒瑪罷,因為她就是我的世界——驚異。——喂,海耳曼,你有沒有和我一樣地做過這些可笑的笨事情過?你有沒有開了眼睛夢見過你自家已經成了內閣首相、百萬富者、現代世上最大文學作品的著作人、得勝的元帥、議會裡的政黨首領或其他與此相類的人物?我是通通經驗過了……當然是在夢裡。—— 噯,item,那真是最華美也沒有的時代! 「我剛才說過的愛倫·琪兒瑪,她是全校中最不喜歡讀書的,一個我的學生的姊姊。可是這一個頑皮孩子的父親,還在強硬地主張要他兒子學得些學問。於是在學校里有大耐性之譽的我,就被選作對此事負責的人,當然報酬是很優的。因這一個機緣,我就被介紹到琪兒瑪家屋裡去了,又因為我偶然流露了些音樂的技能——你總大約還能記憶罷,除了專家之外,在平常的音樂愛好者中間,不是我彈鋼琴彈得很好的麼?——因此我就為教弗蘭息斯以語學,教愛倫以音樂的原因,日日在琪兒瑪家裡進出了。 「老友,先請你把這環境想像一下,然後再請你笑我的痴愚,和我自家已經千遍萬遍地笑過自家一樣。你瞧,對手方面呢——就是琪兒瑪家的一方面呢——有千萬的巨富和與此不相下的自負驕矜。一位很狡猾而伶俐的父親,一個虛榮心很大而最喜誇飾的母親,一個他們一家的希望所鐘的頑皮淘氣的兒子,一個如花美麗、很有教養、舉止嫻雅,而且是理性豐富的十九歲的女兒。還有一方面呢,是二十九歲的博士亨利·華倫先生。在夢裡呢,他是一個劃時代的哲學著作的著者,或者北軍的得勝將軍,或者聯邦共和國的大總統,雖然照美國的法例,大總統必須是在美國出生者方有資格,而亨利是在查兒河上的泰兒培出生的;在實際上呢,他是一個七十塊金洋一月的愛兒米拉高中的教員。大約你總相信罷?我最初對於自家的這沒有希望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身份的可笑,是知道的這一件事情,你總相信罷?——當然我是明了的。我在不做夢的時候,也是一個很有理性的人,讀書讀得很多,自知也很明白,決不會失進退之度的,我又不是瘋了,哪裡會想我自家有和愛倫結婚的可能的呢?我很明白確實地知道,這事情的不可能,和我不能夠做美國聯邦共和國的大總統一樣。可是呵,我還是在那裡做夢,在那裡痴想和這位百萬富豪的女兒結婚——話可又要說回來了,對我自己公平地判斷起來,覺得我個人的這情熱,並不是對一個什麼人有什麼妨害的。將此情熱在我的腦中蓄養,在我是一種秘密的、無邪的享樂。關於這事情,我也決不想對人說出來,如關於我夢想我自己做了朴督馬克的總司令等一樣。但是聰明的愛倫,對於我這緘默的、秘密的愛情,似乎有些看出來了。雖然她並沒有片言隻語,或一眼眼色流露出來表示她曉得我對她的狀態,可是我卻毫無疑念地確信著她看出了我的隱衷。她的這種謹嚴不露聲色的態度,只有一件小小的偶然的事情,對它反叛破露了一次。 「有一天我看見她眼睛哭得很紅腫。我當然不敢去問她,是什麼苦得她如此。她當聽講的當中,也是十分錯亂不注意的樣子。我教完了正想走的時候,她卻把眼睫毛低下,眼睛注視著地面對我說:『我,我恐怕這學課不得不休止些時候了。這在我是很悵恨的。我只,只祝望你好,華倫先生。』說完她對我看也不看一眼就很急速地走出房外去了。我如同聽到了一個晴天的霹靂。這幾句話,她講話的那一種淒楚的音調,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到了第二天,弗蘭息斯來傳達他爸爸的客氣話後,告訴我說,他也要得四天的休假,在這四天之內我可以不必到他家裡去,因為他姊姊和一位紐約的富商霍華德先生訂婚,屋裡將要設盛大的宴會的緣故。到此我所猜不透的啞謎方才被他說破,而我到此時為止把我的生活甜蜜化的夢想也告終結了。 「根本地說起來,愛倫的結婚與否,和林肯去後約翰生繼他而被選為美國總統等事情一樣,對我是並沒有什麼不幸之可言;她的出嫁,美國總統的更換等,以理性說起來,於我有什麼絲毫的關係呢?可是,朋友,你卻想不到這一件事情——我說的是這一次的婚約——對我是如何的一個大打擊呀。我的全部的『一無所有』忽然顯示在我的面前。我的空中樓閣都倒毀了下來。我終於看到了在實世間的我自己:一個學校的教師——既沒有過去的功業著作可以誇示於人,在現在也沒有一點人生的樂趣,對將來呢,更是一點兒希望也沒有了。」 在講話的中間,他的菸斗已經熄了。華倫很仔細地把菸斗里的殘燼清了出來。於是他就從袋裡拿出了一塊用果汁制過的甜味板煙來,用小刀切下了正足裝一筒用的菸絲之後,他就裝進了菸斗,點上了火又重新很舒服地在吸了。在這樣裝點的中間,他並不說話,只輕輕地在齒間吹了幾聲口笛。法勃里修斯也同樣地不作一聲。停了一忽兒,很快很重地抽了幾口之後,菸斗里啾的燒得很旺了,華倫又繼續說: 「我在一個相當的時期內覺得非常懊喪。並不是因為失掉了愛倫——因為一個從沒有得到過什麼,絕沒有得到的權利的人,是不會感到失掉的——卻因為我自己的那一種幻象的消失。我吃盡了無數的自知之樹的果實,嘗盡了這些果實的無限的苦味。——我離開了愛兒米拉,到別處去尋我的幸福。我對於我自己的職業問題是很有把握的,並且從實地的經驗上我也知道如何能得到最高的薪俸。我在職業上從沒有過失業的事情,漸漸地一處一處我在美國的六七州里漂泊著教書也得到了相當的成功。我現在已經記不清了,曾在哪些地方教過書:在薩克拉門多,在芝加哥,在聖路易,在新西奈底,在波士頓,紐約……各道各處——各道各處。我無論在什麼地方總只見到一樣的淘氣的、偷懶的學生和一樣的希臘拉丁文里的規則和不規則動詞。假如你想見到一個對學生及古典語文法完全厭倦了的人的時候,那你只看我就對了。 「在無聊閒空的時間裡——雖則我做的事情很多,但我卻總有這些閒空無聊的時間的——我就把我渾身的注意力投入到了哲學問題的思考里去。我的抽菸抽得很多的習慣,就是在這些時間裡養成的呀……」他忽而停住不說了,仿佛是在追思什麼的樣子,雙眼呆呆地只在向空中凝視。然後用了他那隻瘦骨稜稜的手向額上的頭髮掠了一掠,又慢慢地茫然自失似的重複著說:「噯,抽菸抽得很多……我還得了些另外的習慣。」他又比較快一點地繼續著說:「但是這些和我所說的故事卻無關係的。」 「將我的時間的大部分占去的,是一個我所發明的所謂『幸福的擺』的擺動原理。從這一個原理里我得到了安穩的覺悟,幸賴著此我一時方得安身立命,而今天你才得見到我這一副心平氣和的樣子。我常常自慰著說,我的大大的不幸——假如許我將我的心境沒有客氣地這樣命名的話——是從我自己的過分的奢望,希望著過分的幸福而來的。假如一個人在夢裡將自己抬得這樣高,變成了一個世界有名的人物,變成了愛倫·琪兒瑪的男人,那醒來的時候於雙腳得再踏實地之先,不得不深深地跌墜是應該的,這並不是一件奇事。假如我在我的希望里更安分謙抑一點,那這希望的實現當然要更容易,而最壞的幻滅,至少也更要減少一點苦味。從這一個據最近的經驗看來是明確的根本原理講起來,我可以得到一個像底下那樣的論理的結論,就是在人力所能做到的範圍以內,想避去不幸的最上法門,是竭力地不要去希望幸福。這原是耶穌降生以前幾世紀的先哲們所發現的真理,我也不想把這古代的思想據為己有而要求發明特許之權。可是將這真理表示出來的一個徵象,至少我相信是我的發明。」 「請你給我一張紙和一支鉛筆,」他朝向坐在邊上的法勃里修斯繼續著說,「我只需畫它幾筆就能夠將這原理表示得非常簡單明白。」 法勃里修斯不說一句話,將他朋友所要求的紙筆遞給他。華倫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向上開的半圓圈,在這半圓中間畫了一個向下垂直的擺,這擺的下端,正與半圓的底點相觸,在時鐘的圓面上,這正是VI字的地方。向右手的邊上,自下面畫起,在時鐘的Ⅴ、Ⅳ、Ⅲ字等地方,他各寫了這幾個字:「守分的願望」「熱情的希求,功名心」「對幸福的過分的渴想,誇大狂」。將紙又移回來,向擺的左手,自下而上,在時鐘的Ⅶ、Ⅷ、Ⅸ等字的地方,他又寫了「怨恨和不平」「苦惱,痛苦的幻滅」「絕望」幾個字。最後在擺的下面正是VI字的地方底下,他畫上了一個圓圓的粗點。他一面很自在地微笑著,一面又在細心地用鉛筆在這一點裡畫上陰影去。在這一個底點的下面,他寫了這幾個字:「死點。完全的靜止。」 他然後把頭歪在一邊,眉毛蹙得高高的,仿佛是要吹口笛似的把嘴尖起,很注意地將這圖看了半分鐘。於是他又說:「這羅盤針還沒有完全在『死點』和右邊的『守分的願望』與左邊的『怨恨和不平』之間,是屬於一條美麗的『合乎理性的,平靜的無關心』線的……但是這圖,即使像現在的樣子,也已經夠闡明我的定理了。——你信從我的意見麼?」 法勃里修斯只沉默著點了點頭。一種深沉的哀思,已經籠罩上他的身心了。他又舉起眼睛來凝視了一回他的這位少年時候的摯友,對這位摯友,他從前是曾經祝望他有一個偉大的將來的,就是現在,法勃里修斯也還只在祝望他好的,而他卻變成了一個可憐的偏執狂了。 「你瞧,」華倫很沉靜地繼續說,仿佛他是在向一群注意聽講的學生們講科學講義似的,「假如我現在輕輕地將這幸福的擺向右手舉起,正舉得觸著『守分的願望』之點那麼高,然後就撒手放下,那這擺當然只會走回向『怨恨和不平』之點,這一點它再也不會越過的。它將在這兩點之間的『合乎理性的,平靜的無關心』線上擺動些時,最多也不過搖動一生的時間,然後終將止於『死點』而變成『完全的靜止』。這實在是安慰我們,使我們心平氣和的一個想頭!」他靜止了一忽兒,像在等法勃里修斯的反駁似的。可是法勃里修斯只呆呆地沉默著沒有說話,所以他又繼續說: 「你大約現在總已經了解了罷,我底下所想說的結論?假如我將這擺舉起,舉到『熱情的希求』或『誇大狂』等點的時候,那它一定會搖回到『苦惱』或『絕望』上去的。這事情是明顯得很的,是不是?」 「是的,明顯得很的。」法勃里修斯只悄然地沉鬱地回答了一聲。 「是呵,」華倫熱心地繼續著說,「可惜我把它發現得太遲了。如我已經和你講過的一樣,我在夢裡所想的事情,實在是非同小可。我想做共和國的大總統,打勝仗的元帥,世界有名的學者,愛倫的丈夫。哼!一個應該安分的人哪。你說怎麼樣?我和妄想狂似的把那幸福的擺舉得太高了,所以它突然地從我這雙無力的手裡滑落的時候,就飛打了過去,不得不搖半個大圈而回到『絕望』的地方去了。那真是些艱險、痛苦的時間呵!——我希望你沒有這樣地苦過,如那時候的我一樣——我真如同在一個噩夢裡做著人的樣子……真如同在一種最難過的惡醉里……」他的言語又同先前一樣窒塞住了。忽而他又狂暴地高笑了起來……「呵呵!真如同在一種惡醉里!——我就拚命地喝起酒來了……」他的因狂笑的痙攣抽縮得陰險怕人的顏面到此又突然變得很認真而高雅,並且全身戰慄著說:「一個人當有自覺地沉淪下去的時候,實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他沉默了好久,然後又重新把他的菸斗裝滿,移轉身體向著法勃里修斯問: 「關於我一生的事情,你已經聽夠了沒有?或者你還想聽聽這一段故事的結局罷?」 法勃里修斯又悄然地回答他說:「聽你這樣講,實在使我傷心,但是請,請你說下去罷。或者說完了反倒好些。」 「是的,把我心裡的鬱積傾吐一次,或者是要好些……所以我就吃上了酒……這一種輕賤的自暴自棄的習慣,在美國是很容易染成的……有幾處地方,我就為此而不得不拋去我的位置,因為他們覺得我的品行已經是不復可敬了。可是尋一個新的位置,是一點兒也不費力的。我從來沒有感到過經濟上的窮迫,雖然我的生活也並不是過於富裕。我所要花的錢本來是不多。到此我衣飾也不講究了。書也不再買了。離開愛兒米拉一年半之後,有一天,在紐約的中央公園裡我忽而撞見了愛倫。她結婚之後,已經有十五個月了。這是我曉得的。她一見我就認識了,來招呼我,和我說話。那時候我真想往地底里鑽下去。我曉得我的衣冠是襤褸得不堪,樣子是很潦倒的。我心裡相信,我的甘心自願的墮落,她一定已在我的臉上看穿了。但是她並不說一句話,或者她是不願意說。她伸出手來給我,並且用了她那種柔和的聲氣對我說:『我真歡喜得很,我們終究又遇見了。我曾經問過父親,問過弗蘭息斯你的事情,但他們都不曉得你在什麼地方。我十分誠懇地請求你,請你在這一個冬天再來教我些音樂。你曉得我的住址罷——』她就把她的住址給我。 「我對她這些和藹的話,只囁嚅地作了幾聲惑亂的回答。她很深情地微笑著朝我看看,忽而又變得很誠摯地同情似的問我說: 「『你莫非病了麼?我覺得你仿佛是很憔悴的樣子。』 「『是,是的,』我回答說,心裡很歡喜,因為我卻找到了一個可以遮掩我的潦倒的外觀的口實了,『我是病了,現在還沒有復原哩。』 「『這真使我難過。』她輕輕地說。——法勃里修斯,請你輕笑我!請你痛罵我這不可救度的愚人!可是我可以賭著咒告訴你,在她的眼睛裡我的確看出了些超乎一般的同情以外的東西來。這一種為我愁慮,對我憐惜的柔情,在她的眼光里閃耀著。我覺得全身被一種不可言說的痛苦緊扎住了。啊啊,我究竟造了些什麼孽,要受苦到這一步田地呢?痛飲、不安、失眠的夜晚等竟把我弄得成了一個毫無自持力的病弱者了。我踉蹌倒退了一步,惑亂地注視著她。這中間大都會的繁衍的生息正和潮水似的在我們的周圍洶湧著哩。 「『你馬上來看我,你一定馬上來看我。』這樣很快地說著她就不由自主地走開去了。我看見她走進了一乘車子,她分明是從這車子裡出來到公園來散步的。我注視著她,又看見她那張灰白的顏面伏出在車窗外頭,當她臨去經過我身邊的時候,還在車窗外對我用了驚愕、凝視的眼光在呆看。 「我走回家來。我的回家的路線是要經過她的住處的。她住在一所宮殿似的大洋樓里。我悶坐在一間可憐的客舍的小房間裡又做起夢來了:愛倫是愛我的,她是在嘆美我崇拜我的,我還沒有把她失掉哩。那個擺又高高指上瘋狂的期待上去了。 「老友,你若能夠的話,那請你解釋給我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一個很有理性、很沉靜的人——因為我在日常生活里總是很沉默,很有理性的;就是在離開他們以後的今日,而那些八年間我曾經寄住在他們中間,正直勤勞以教授希臘拉丁文而糊過口的各學校委員們的眼裡,我也還是一個沉靜而有理性的人——請你解釋給我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就是像這樣的一個沉靜有理性的人,有時候雖明明自家知道,可是終究會完全變成一個瘋子的,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的說明,也可以說是我的辯解,我極願意承認,這一種狀態確是一種神經病的預兆,其後我就為這病所纏住,不得不在病床上臥睡了許多個禮拜。 「病漸恢復的中間,我又變得很沉靜而有理性,可是我的青春的生命也就此完結了。在兩個月的時日之內我竟老了二十歲的年紀。我離開病房的時候,就變得衰老龍鍾,像現在的樣子了。我的過去,雖則是這樣空虛而乏味的,卻成了我的生涯的全部。現在我已經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做,沒有什麼可以希望,沒有什麼可以渴想的了。已經是黃昏的世界了,熙擾和火熱的白晝已經過去了,境地變得涼爽清平。那個擺只是懶懶地在一個短小的距離內,在那條『合乎理性的,平靜的無關心』線上搖動了……我卻真想知道,那些在世上成就功名、達到他們的目的的人,那些真的成了得勝的元帥、內閣的首相和其他與此相類的偉人的人,心狀究竟是怎麼樣的。不曉得他們在人生的晚境,究竟能否感到一種得意的滿足而休止,不曉得他們是否也只感到一種奮鬥的疲倦而並沒有勝利的喜悅,也只懶懶地退出那人生的漩渦。——難道無論哪一個人,為幸福這一個刑罰所禁止,就不能下降到他的內部深處,去算清他以消耗生命而換得的東西的麼?」 華倫靜默了好久,只沉浸在痛苦的沉思里。然後他又輕輕地繼續說: 「我對於愛倫的招請,當然,沒有應她。但是她不知從哪裡尋得了我的住處,並且也知道了我的害病。——這可並不是一幕浪漫的戀愛情景。我的床前,並沒有她的輝耀的倩影前來看病,我在我的發熱的亂夢裡,也沒有覺得她的冰冷的素手按上我的火熱的額頭上來。我只在病院裡調養,並且他們也看護得我很好,我在那裡叫作第三百八十二號,而這冗長的故事全部,也只是一件疏散無味的東西。可是到了我想脫離病院對那慈和的院長訣別的時候,他卻交給了我一封信和五百元金洋的一張支票。在那個封筒里有像底下那麼的一張信: 你的一位老朋友,請求你將封入的金額接受,當作他借給你的款子,等你病好之後找到了工作,再每月地還他,每月付到這病院裡來。 「這信是不署名的! 「這事情明明是對我的好意,可是卻使我痛心得很。我當然不得不辭卻這金錢的惠借。假使我讓一位我所熱愛過而終與他人結婚的女人來幫助我,那也就是大大的過失。 「我就問那個當我在讀信的中間很得意地笑著在旁邊觀察我的院長,問他曉得不曉得,這發信人是誰。他回答我說不曉得。但是我卻明明知道,他是在對我保守著秘密。我想了一忽兒,然後又重新問他,問他能不能替我轉送一封信給這位寫信給我的人。這一件事情他答應了。於是我就對他說,明天可以將那信交給他的。 「我想了半天,想這封信將如何寫。一邊我在心裡卻一點兒也沒有疑念,知道這將錢送給我的一定是愛倫。對此好意我卻不願意有所辜負,我真不願意傷壞她的感情。可是我終於寫定了一封信,現在就我的記憶所及,大約這信的內容是如此的: 我真感謝你得很,但是你借給我的錢,我卻不能夠收受。請你心裡不要難過,因為我將錢送還了給你。你的為此,明明是為了我好。以後我將努力地為人,使我不至於辜負你這一種深情。請你相信我,在我心上將永遠保留著你的記憶。你的好意我是沒世也不能忘記的。 「將這信交給病院院長之後沒有幾天,我就離開了紐約到了美國西岸的散弗蘭西斯珂1。往後好幾年我沒有見到聽到愛倫·琪兒瑪的事情。她的印象也漸漸地消弱了下去。我已經把她忘了。我並且也忘記了我是曾經有過年輕的時代的。我是老了。——那條暗淡的河流,將載著我和我的幸福的小舟並無激動很平和地流送到那個最後是無人不去的神秘的海里去的那條暗淡的河流,不過在一個荒涼的大漠裡經過了它的流程。我所航過的河流兩岸,只是慘澹怖人的單調罷了。我極端厭倦地站在這扁舟——人生的舷上。我從沒有故意地做過惡事。美的事物我是愛的,善的事情我是想勉力做的。為什麼我會這樣感不出人生的樂趣來呢?我對於可以衝破我這隻船底的岩石,對於能將我捲入河流深處去的漩渦,反倒想祝福它們。到我聽見愛倫的婚約那一日止,我還老是相信,我的生活將於明日重新開始。這一個明日到了,可是我的新生活仍沒有開始——而我的生涯已經是完結了。」 華倫現在說話說得這樣輕,弄得法勃里修斯要聽他的話的時候不得不聳肩努一番力了。與其說他是在和他的朋友說話,反倒不如說他在和自己說話更像些。他將右手的食指高高舉起,指示著一個擺的搖動,從右到左地在空中慢慢畫了半個短圈。然後將手指指上那個在紙上他所畫過的黑點,輕輕地說:「完全的靜止……我只希望,各事都快點過去。」。 一個長時間的靜默繼續了下去,終至法勃里修斯因難耐而打破了這個沉默。 「那你又怎麼,」他問,「決心離開美國,回到歐洲來的呢?」 「是的,不錯,」華倫忽而同驚醒似的回答說,「還少個所謂結尾罷。本來我這故事就沒有結局的……和它的也沒有冒頭是一樣。這故事所述的不過是些無形狀、無目的的事情罷了;並不是人的一生,卻只是人的喪生——死。但是你若還沒有疲倦的話,那我還可以依了年代的順序繼續說下去。」 「請你繼續說下去。」 「是的……我在美國各處流浪了好幾年。那個幸福的擺是很有規則地限制住了。它只在很容易達到的『守分的願望』和不再長時苦我的『怨恨和不平』之間擺動。我開始了一種安靜的簡易生活,人家都把我當作一個怪人看了。我只勤勉忠實地做完我的義務責任,旁人的事情一點兒也不去聞問了。一到了我的鐘頭教完閒空下來的時候,我就一個人走出市外到最近的樹林裡去休臥在大樹之下。一年四季的時間,在我是一樣的;養花的春季,豐殷濃綠的夏天,悲哀的秋日,荒冷的冬時,在我都是一樣好的。我總只覺得樹林可愛。靜默的樹林我覺得是世界上最美的東西。在樹林裡有一脈平和之氣會吹入到我的心裡來。我變得非常地平和安靜了,對於在我周圍的事事物物毫不關心,甚至成了這樣的一種習慣,變得凡對關於我的無論何物,和對向我提議或勸止的無論何事,我都只回答一個『很好很好』。我自己卻毫不曾注意到這一個回答,這幾個字是非常自然地流到我的口頭上來的,到了有一天一位同事對我說,在校里人家給我取了一個綽號叫『很好很好先生』,我才覺得。人人對我這麼一個從來也不曾遇到過好事情的人,叫我『很好很好』,豈不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麼! 「現在我只需告訴你一段最後的小小的冒險談,我的故事就可以算完結,希望來聽你的了。 「去年我偶爾到了愛兒米拉,是學校里休假的期中。我沒有什麼事情好做,口袋裡還存著幾百塊的金洋錢在那裡。我決心再去看一遍我那悲喜交感過的背景故地。自我離開那裡之後已經有七年了。我十分有把握,確信在那裡再也沒有一個人能認識我了。並且即使被他們認出了,在我也更有什麼要緊? 「當我在市上走了一圈之後,看訪了一回我曾教過書的學校和愛倫·琪兒瑪住過的宅邸以後,我就走上那個市外的小公園去,在這公園裡當我年輕的當日,曾經消磨去許多幻想的時間,並且那園裡的一草一木,我當時也都認識的。那些我在那裡的時候都還是矮矮的小樹,現在已經長成了摩天的大木了。樹木中長成大樹的也不是全部。這裡那裡有幾株是枯死了的,有幾株是被砍伐了的。那是新秋的九月——將晚的時候。太陽已沉落在西天,紅紅的炫目的夕照陽光,穿過了蒼黑的樹枝在那裡閃射。在一棵樹下的椅子上,有一個暗黑的人影坐在那裡。無情無緒地走近了那黑影的身邊,我真吃了一驚,我馬上就認清了。她是愛倫,我被釘住似的立住了一忽兒。 「她身體屈俯向前坐著,在用了遮日光的傘子長柄向地上的泥沙里畫字。她穿的是一身喪服——她還沒有看見我哩。我屏住了氣不聲不響地仍復離開了她。走遠了百數步後,我從那條樹蔭下的甬道里走入了旁邊樹木的底下,在樹下我又驚惶地迴轉來看了一眼。她還是仍舊坐在那裡。啊啊,只有上帝知道,何以這一種想頭會突然又涌到我的腦里來的。我想看她一看了。她已經是不會認識我的這事情,我是確實知道的。我於是裝作在散步的一位閒人的樣子慢慢走近了她的身邊,幾分鐘後,我就走到了她的前頭了。她在路上看見了我的黑影,毫不注意地將她的頭兒舉起,我們的四條視線就沖接在一道。我的心臟的鼓動仿佛要停止的樣子。她的目光是不相關的,冷冷的。可是一忽兒的中間,她眼睛裡突然放起異樣的光來了,她把身體急速地掣動了一下,似乎是要站起來似的。此外我不能看見了。我已經走過了她的身邊,一步一步地離她遠了,絕對不敢轉過頭來,再回看她一眼。我還沒有走到公園出口處之前,一輛無篷的敞車很快地在我的身邊轉過;我又看見了愛倫,看見她靠出在車外,臉色蒼白,眼睛張得很大,同五年前頭在紐約的中央公園外看見她的時候一樣。我為什麼不同她招呼呢?真是愚人愚事,但我終沒有招呼她。她那雙眼睛,約有一分鐘的時間,憂心似的向我注視著的她那雙眼睛,忽而又變得冷冷的了。我還看見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然後又慢慢地將身體靠回了車中。然後她就去我遠了,消失了。 「我現在是三十六歲了。可是還不免有點羞縮,當我將我所做的那件應該是小學生才配做的愚事在此地不得不對你說出的時候。我寫了一封信給她: 一個十分尊敬你的朋友,對於他,你在數年前曾經示以好意的,他昨天也曾見過你一面,可是你不曾認出他來,他在這裡送上他的一個敬禮。 「這信當我在乘上自愛兒米拉開向紐約去的火車一分鐘前投在郵筒里的,那時候我的心臟鼓動得非常厲害,仿佛是正在冒險做一件極危險的事情似的——這真是一個大冒險呵!是不是?……我平生覺得從沒有經驗過比這事情更大的冒險,就是現在,在我的回憶里,我也常常只以此而在自慰的哩! 「差不多過了一年之後,在去今沒有幾個月以前,我偶爾在百老匯路上又撞見了今年是長到了二十歲的弗蘭息斯·琪兒瑪。世界實在是再小不過了,認識的人是怎麼也會撞見的。長得和他姊姊很像的弗蘭息斯,已經不認識我了。是我招呼他的。他很和氣而又很困惑地微笑著朝我看了幾分鐘。忽然他就滿心歡喜地向我伸出了手來。 「『啊,華倫先生!』他叫著說,『我真歡喜,終於又見到你了!我和愛倫常在談起你,並且猜想你不知究竟怎麼樣了。——你為什麼一點兒也不使我們知道一點消息呢?』 「我回答說:『這些沒有價值的事情,我怕使你們知道。』我說話說得非常之幽。現在我是很有勇氣了。但在當時那青年卻使我變得膽怯。可是我卻從來沒有向他要求過什麼,也不在期望他些什麼的哩。 「弗蘭息斯以青年的、和藹的熱忱回答說:『對我們這樣的狐疑,那是你的不是。你是我的唯一的先生,只有從你那裡我才學得了些物事,我衷心所感謝的,只有你一位先生。你想我會把我們的那些長時間的、美麗的散步忘記的麼?那時候我雖則還是一個小孩子,可是在那時候你講給我聽的一切善的美的事情,都還牢牢銘刻在我的記憶里哩。——愛倫嗎?——她自先生你去後,就不願意再學音樂,她現在在那裡彈奏的,還只是從你那裡學來的那些老調子,她不願意再學些另外的音樂。』 「『父親母親都好麼?——你姊姊怎麼樣了?』我問。 「『可憐的母親三年前病故了,』弗蘭息斯回答說,『現在在我們家裡管理家務的是愛倫。』 「『那麼你們姊夫也和你們一道住的麼?』 「『姊夫?』弗蘭息斯很怪異地回答,『難道你還不曉得麼?去年他坐船從里凡浦兒2到紐約來的途中,那隻「阿脫蘭脫」號沉沒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的,』弗蘭息斯直率平靜地追加上去說,『這是不能夠向外人說的,他的死也算不得一個大損失。姊夫並不是一個好人。在他突然遭難之先,愛倫已經和他離開別居了三年了。——他倆的結婚生活,並不是幸福的。』 「我把頭動了一動,做了一個表示我的同感的姿勢。但是無論如何,卻總不能夠說出一句話來。 「『你一定馬上就來看我們,』弗蘭息斯繼續著說,『此地是我的卡片。請你決定一個日子,到我們家裡來吃飯。我們一家都在希望著見你哩!』 「我回答他說我將寫信給他,我們就此分別了。 「我的精神——我想,幸虧是如此——已經將它的少年時候的彈性消失盡了。那個擺這一回並不高舉起來。它只在數年來來往擺動慣的那個短距離的小弓形內搖動。我自己曉得,和琪兒瑪家一族的重新的關係一定又要發生痛苦和失望的。我覺得我自己還沒有完全的把握,一到愛倫的面前,我怕自己又要變成一個呆子的。我有十足的理性,足夠看出向這位富有的、高貴的、年輕的寡婦求婚是一種瘋狂。同時我又覺得,只需短短地和愛倫在一道幾天,我這可憐的理性又會完全失掉的。我在各抒情詩里也曾讀過,知道愛情能使人淨化,能使他變而為神。可是愛情也能使他變為頑迷的傻子。這至少在我這一回的事裡是如此的,所以我不得不加意地留心。 「在我和弗蘭息斯·琪兒瑪遇見的前幾天,我曾接到有一位我的舊親死去的通知。關於他的記憶,我已經有點記不大清楚了。我只記得小孩子的時候,曾在他那裡住過一個假期,那時候他待我是很親熱的。他是一位沉靜而率真的人,只寂寥地過了他的一生。我模糊地記得曾聽見人說過,他從前是對我母親發生過愛情的,等她結婚之後,他就避去了塵世,在鄉間過他的孤獨生活了。有許多年不曾聽到他的事情了。可是現在推想起來,這一位悲哀沉鬱的老人,仿佛是把我常放在心裡,從沒有把我忘記過似的。總之,他在臨終之前,曾把他的小小的財產的大部分贈遺給了我。因此我就變成了一間在R附近的很安適的房子的所有者,和一塊永年出租的不動產的主人了。每年的一千二百『泰來』的租金,已經盡夠我全部的開銷了。 「於是我就決心馬上離開美國,回到我的多年不見的故鄉里來。你的住址,我已經打聽到了。我在想,和你,我的最舊的唯一的老友的相見之歡,一定能將我在一生中所受的痛苦減輕幾分。我到這裡來一看,覺得這推想果然沒有錯。我終於有了這一次——還是第一次哩——將我胸中的苦悶盡情吐露的機會,我現在覺得心裡輕快得多了,這是我這些年來所沒有感到過的事情。我曉得你不會責備我過於嚴苛。你一定在傷痛我的軟弱,但我曉得你不會因此而下一個嚴苛的判斷。我平生原沒有做過一件好事——但也沒有犯過一件壞事。我是一個完全無用的東西,同《杜葛納夫》(Turgenjew)那篇陰慘的小說里的一位悲哀的主人公一樣,是一個homme de trop(零餘者)。 「我在從紐約出發之先,曾寫了一封信給弗蘭息斯·琪兒瑪。我告訴他,一位親戚的突然死亡,使我不得不回到歐洲來。我把你的通信地址給他,可以使他不至於看出我在逃避和他們一家的來往交際,以後我就出發了。現在我卻在此地了。——好,總算講完。Dixi!」 在講話的中間,沒有使他的菸斗熄滅過的華倫,馬上要求他的朋友法勃里修斯,也將他自己的歷史講出來給他聽。可是法勃里修斯卻已覺得傷心之至,在消沉的情緒里不想再說話了。所以他就告訴他的朋友,時間已經晚了,並且提議說,明天再來將這談話繼續下去。華倫回答說:「很好很好。」將菸斗里的煙煤敲出,他就把還在桌上放著的一瓶酒拿起,把瓶里殘餘的酒和法勃里修斯兩人分倒了。然後他將杯舉起,很快樂地叫著說:「為紀念我倆的青春!」連杯里的最後一滴也吞飲盡了以後,他將杯子放回桌上,感到很滿足似的說: 「這是我這些年來干飲過的第一杯適口的酒。因為我今天所飲的,並不是為了想忘記過去,而是為了紀念著過去。」 二 華倫在他的朋友法勃里修斯那裡住了好幾天。法勃里修斯覺得他朋友是他生平遇到過的人中間的一個最質樸最謙遜的人。他對什麼東西都不再要求,無論什麼你給他,他總是覺得滿足的。法勃里修斯對他提議無論什麼事情,他的回答總只是「很好很好」。假如法勃里修斯有時候不去和他說話呢,他卻會自得其樂於在安樂椅里坐著抽菸,手裡或拿一本書,可是他並不是讀得很起勁的,他從他那短菸斗里向空中吹一個個大的煙圈,就似乎是與世與人都無爭恨似的平和適意。他說,他很不喜歡會見生人。可是時常在法勃里修斯家裡進出的幾個人,和他也算結了表面上的相識的幾個人,都覺得他是一位很有學問很謙和的長者。凡接近他的人,總沒有一個是不喜歡他的。他身上有一種特異的足以使人喜歡的牽引力。法勃里修斯也覺不能了解,華倫的這一種特質究竟在什麼地方,可是他自己也不能逃出華倫的這一種迷力的影響。他在幾日中間,又對華倫有起那種同在少年的學生時代一樣的獻身的親密的友誼來了。「誰能禁得住不愛他呢,」法勃里修斯每自己對自己說,「愛倫·琪兒瑪愛他,也絕不是一件奇事,是應該的……我真想盡我的能力,來把他弄得快樂一點。」 有一天晚上法勃里修斯帶了他的朋友到一家戲園裡去,在那裡有一出滑稽的短劇是演得很好的。他記得華倫做學生的時代對於這一類的東西特別喜歡,在這一種劇場裡他是最快樂也沒有的。當時他朋友的那一種快樂的、清新的笑聲,還在法勃里修斯的耳朵里響著哩。但是到了那裡法勃里修斯又感到了一種新的失望。華倫一點兒也沒有興趣地在那裡看這一出滑稽短劇。旁邊在靜靜地觀察他的法勃里修斯看他一次也沒有笑過。他不過很注意地聽了一刻,可是歇了一歇,他就把這一個視聽的注意拋去,似乎是不願再去用心看取的樣子,只在無精打采地看戲園的周圍了。到了第二幕完結,法勃里修斯問他「我們還是回去呢還是怎麼?」的時候,他很快地回答說:「很好很好,我們回去罷!對這一種沒意思的滑稽我已經感不到趣味了。還是讓我們去抽一筒煙閒談閒談罷。怕那倒是更有意思更舒適些。」 華倫已完全不像十五年前法勃里修斯所認識的那個華倫了。可是在法勃里修斯方面卻並不因此而減輕對他的親愛。他心裡滿懷了憂慮在守護著他,和一位慈父守護著他的生病的愛子一樣。他孜孜不倦地在設法想使他的朋友快樂一點。假使可以使他的客人的呆鈍的臉上露出一臉滿足的微笑來的話,那他就是很大的犧牲也在所不辭的。華倫也早看出了這一層好意,所以當他要和法勃里修斯別去的時候,他就深深被感動似的捏緊了法勃里修斯的手對他說:「老友,你只在希望我好,那我,我也很知道的……請你相信我,對你這好意我是滿心在感謝。我們以後總不會再不通聞問的了,我們以後就互相守著罷。我到家之後將嚴守著和你的通信。」 華倫動身後的沒有幾天,法勃里修斯接到了一封從美國寄來的給華倫的信。信封上的略字是「E.H.」兩字母——愛倫·霍華德,正是華倫所愛的那女人的名字。法勃里修斯馬上將這信轉給華倫,並且寫上了一句話說:「我希望你在這裡能接到從美國來的喜音。」——華倫在回信里對這一句話並不提及,並且也完全沒有講到愛倫的事情上去。他只將他現在弄得很舒服的那所他的新住宅的樣子說得很清楚,而在邀法勃里修斯就到他那邊去見他,可以多住些時。在往後繼續的通信當中,兩位朋友就約定冬假裡耶穌聖誕節和新年,當在一塊兒住著過去。 十二月初頭上,華倫又寫信給法勃里修斯,促他務必要早一點動身。「我身體不好」——在那信里說——「我有時候覺得衰弱到房門也不能出一步。我在此地並沒有一個人認識,並且也沒有去結識新相知的心思。你和我在一道能使我感到無上的快樂。又和你相習慣了,無論什麼地方我都少你不得。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一間房在這裡,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和在L市一樣地工作的,或者也許會比你自己的房子更清靜些。你不要等到二十三日才來罷,愈早愈好。我們可以不必等到十二月二十五,就是在十二月十五難道不是一樣可以慶祝耶穌的聖誕的麼?」 法勃里修斯也沒有什麼事情,正在可以適從他朋友的願望的地位之下,所以就於十二月的初旬里到了他的朋友那裡。他覺得他朋友瘦得太厲害,樣子太難看了。華倫還沒有去看過醫生,並且他也拒絕去看病。 「醫生能把我怎麼樣呢?」他說,「我自家的病苦難道會不曉得的麼?我並且也很曉得我的病源。醫生大約不過會勸我散散心罷了,正譬如他對一個窮苦的病人,勸他吃吃豐美的食物和陳年的好酒一樣。可是窮人哪裡有這些必要的錢呢?我們為身體的健康起見,有些物事是不能夠一定常辦得到的。譬如我,叫我如何去散心呢?去旅行麼?我覺得世上無論什麼都沒有比這個安逸的靜坐更好的事情。去結識些新的朋友,見見生人的面孔麼?那我覺得世上只有你一個人,只有和你在一道能比一個人的枯坐好些,此外更沒有第二個人了。看書麼?我哪裡還有求智識的慾念?我所曉得的東西,我都已經失掉了興趣了。」 法勃里修斯,和在與華倫初次遇到的時候一樣,注意到了他不吃什麼東西而只喜歡喝很多的酒。他對於好友的健康上的憂心,鼓起了他向華倫進勸的勇氣。 「你的話原是不錯,」華倫回答他說,「我喝酒喝得太多,可是我不能吃旁的東西,而又覺得不得不咽些東西下去以維持我的氣力。我是和軋伐尼(Gavarni)的感情殘疾者(invalides du sentiment)的可悲的狀態一樣;『Toutes ces bêtises mont dé-rangéla constitution.』(原只是那萬種的愚行損傷了我的元氣)。」 有一天晚上,窗外面正風狂雨驟,而他們朋友倆卻對坐在舒適溫暖的房裡的時候,華倫忽而講起了愛倫身上的事情。 「我們現在是不斷地在通信了,」他說,「她寫信給我說,她希望不久就可以和我再見。——海耳曼,你曉得麼?女人的心理,我實是有點不懂起來了。她不把我當作她的第一個最要好的人看待,那是確實無疑的。 那麼為什麼她又想和我發生起關係來呢?為戀愛麼?就是光這一個想頭也是可笑得很的。大約是為了憐憫我的原因罷。可是這就到了我的矜持的夢的末路了,我已經變成了一個憐憫的對象了呵。所以我寫信給她說,我已經在此地定住下了,今後別無他望,只想在無為與隱遁中間過我這無用的一生。決不會和她再見了……你還記得海涅(Henie)的《旅行記》里的那一段麼?一位大學生在窗口和一位美麗的小姑娘親嘴的那一段?這位小姑娘讓他來親嘴,就因為他說:『明天我又將遠去,今生今世怕再也不能和你相見。』——這一個再也不至相見的想頭,卻使人會得著一種勇氣,能說出平時是惹也不敢惹著的事情的。我覺得我的死期近了。親愛的老友,請你不必再說別的話來寬慰我。我自家是曉得的,死期近了。我也將這事寫信給愛倫告訴她了。……我更寫了許多另外的事情……噯,真是些沒意思的事情!……我平生所做的,都只是些無用的無目的的事情罷了。到了這垂死的病中,才向情人來宣布戀愛,這豈不是和我的一生很調和很合理的一個結局麼?比這事實更無意識的徒勞,世上還尋得出第二件麼?可是我卻如此地做了。」 關於這信的事情,法勃里修斯實在想知道得更詳細一點,可是華倫卻不願意作斷然的回答。「假如我有一張謄清的信稿在這裡的話,」他說,「那我很願意將它給你去看。你已經知道這事情的全部經過了,我對於自己做出來的那一種愚劣的事情,不管它是如何的無聊如何地笨大,我在你的面前卻可以不感到羞縮。當我在第一次很確實地覺得死期近了的時候,就寫了那一封信,這是兩禮拜前頭的事情。那時候我睡在床上發燒。我對於死是一點兒恐怖也沒有的,實際上即使把我的生命交給了死神的手裡,和現在的這種狀態比較起來,也未見得生比死好。可是我卻興奮了,精神亢進了。簡直是可以做一部非常之有詩意的作品—— 一篇辭世之歌——出來的樣子。我現在還在想這信寫了也好。非但如此,我並且還在歡喜,因為愛倫終究知道了我是如何地愛她過的。既不將我的愛對她陳訴,也不希望著她對我之愛的給予——我覺得這是很高尚,不利己的愛!」 聖誕節的祭日一天天地在靜默里悲哀里過去了。華倫變得一天只有幾個鐘頭可以從床上坐起來,那麼的衰弱。法勃里修斯現在只能獨斷地去為他請了一個醫生來到病床前來看他的病。可是診察之下,華倫也沒有什麼一定的病症,是他的生命力消失完了。他同一盞燒盡的燈火似的在那裡慢慢地萎滅下去。還有在幾次很少很少的但是間隔時間卻漸漸地比較長起來的間歇時間裡,他的精神又會奮燃起來放幾朵火花;但死的陰影已經籠罩住他,漸漸地漸漸地在暗下去黑下去了。 在除夕的當夜,華倫於十一點鐘的時候從床上立了起來。「這一個新年我將照舊式地對你述祝賀之辭,」他對法勃里修斯說,「希望這新年能給你以快樂。給我以永久的平和。」 將近半夜的時候,他走上鋼琴的前頭,很莊嚴地彈奏起和教會裡的合唱歌相像的羅伯特·舒曼(Robert Schumann)的《死友的飲盞之歌》(Auf das Trinkglass eines verstorbenen Freundes)來。寺院裡的鐘敲十二下的時候,他倒滿了兩杯酒。舉起杯來,他慢慢地在追思似的,從他剛才所奏的歌里,譜誦出了一節的歌: 我在你杯底之所見, 並非是凡人能解的東西。 (Was ich ershau』in deinem Grund, Yst nicht gewoehnlichen zu nennen.) 然後他靠轉了背,一長飲就把那滿杯乾下了。他當在說那一節歌和飲那一杯酒的中間,並不曾對法勃里修斯注意到。法勃里修斯只是悲哀無語默默地在旁邊看著他。現在他看到了法勃里修斯了,他的眼睛又光明喜樂地充滿了少年的熱情。 「再喝一杯!」他叫著說,「為祝我倆的刎頸的交情!祝你新年如意,我的哥哥!」 他同幹頭一杯似的將第二杯也幹了,然後就很沉重地在一張椅子上倒了下去。他的目光又變得呆滯無神了,法勃里修斯扶他到床上去的時候,他就像一個已經是很想睡的小孩,好好地順從了一切。 以後幾天他一直不能起來。醫生來看了也只深思著搖搖頭,沒有法子好想。他以為法勃里修斯是華倫的近親,所以告訴法勃里修斯說,還是預備後事罷。 正月初八,華倫的別莊所在的那個小市裡的旅館裡有一個人差來,來送一封給華倫的信。使者說,這信是要即答的。法勃里修斯因為他朋友已經有好幾個鐘頭陷入了昏睡狀態,差不多就快完全失去知覺了,所以就替他開了這信。信的署名者是「愛倫·霍華德」,內容如下: 父親在好久之前計劃中的歐洲旅行,這一回忽然實現了。我之所以不預先通知你以此事者,原想使你驚喜一回,可以開一回玩笑。到了此地,我聽逆旅的主人所說,才知道你在前回信里所說的病症還沒有離身。因此我不願不通知你而突然前來,並且先要問問你,你的病狀究竟能否應許你接待我們?在此地的是我和弗蘭息斯,他也和我一樣,很想和你,我的尊敬的朋友,在這一個巡遊的途上來相見見,盤桓幾天。父親已經從漢堡直行上巴黎去了,我和弟弟打算在此地住幾日後,馬上上那裡去和他作一道的。 法勃里修斯想了一想,然後就拿上帽子對使者說,他想自己直接去傳達回音。到了那小旅館裡,他就馬上被介紹給了那位外國夫人。他曾先把名片交給過一位旅館的傭人,囑他去說,是受了「華倫博士之託」而來的。 愛倫只有一個人在那裡。法勃里修斯很快地看了她一遍。她真是美麗得同花一般的樣兒。她的一雙大大的碧眼很不安地帶問似的在注視著這進她房裡來的人。 法勃里修斯生平和婦人來往得很少,在婦人面前,大抵是局促不安的。可是這時候他的想頭已全集中在病友的身上了,所以這一回他倒完全是平靜得很的。他只簡潔地說了幾句話,華倫是病了——病得很兇——就快死了,給他朋友的信是他拆開了讀的。 愛倫默默地也有幾分驚惶似的朝他看看。她仿佛是不能了解所聽見的話的意思的樣子。可是慢慢地她的眼睛裡就充滿起眼淚來了。 「可以許我去見見華倫先生麼?」最後她問著說。 法勃里修斯答應了。 「我的弟弟可不可以和我一道去,或者還是我一個人去好些?」 「我覺得還是先由你一個人去好些。你的弟弟或者可以遲一點去看我們那位可憐的朋友的。」 「我突然去看他,一種驚異,不會使病人更衰弱而失神麼?」 「大約是不會的。凡一種喜悅,對他總只有好的影響。我曉得他是很喜歡見你的。」 愛倫在幾分鐘之後就準備好跟法勃里修斯前去,不多一忽兒,兩個人就都到了華倫的屋裡了。法勃里修斯教愛倫在客室等了一等,他一個人先到華倫的病房裡去。 華倫張大了兩隻被體熱蒸燒得紅紅的大眼躺在那裡。他在那裡說昏話了,可是他還能認清這進來者是誰,他向他要求,要一點可以消渴的飲料。他把渴消了以後,就閉上了眼睛,仿佛是要睡了。 「我為你接了一位你的好朋友來,」法勃里修斯說,「你願意見她麼?」 「是不是法勃里修斯?——請他進來罷,歡迎之至!」 「不是的。——是從美國來的朋友。」 「從美國?……在那裡我是住得很久,很久,……啊,那沉鬱的、悲哀的兩岸!……」 「你願不願意見你那朋友?」 「我航下了那條暗淡的河流——航下了。在霧蒙蒙的遠處呢:高高的、黑暗的形狀;茂樹的高山;……我是再也……再也達不到的遠處。」 法勃里修斯踮起了腳尖,輕輕離開了他,幾分鐘後又和愛倫一道走進這病房來了。華倫似乎仍舊是什麼也不曉得的樣子。他只是用了輕輕的,聲氣也沒有的喉音在說: 「這暗淡的河流,漸漸地到海了。我聽見有海里的鈍重的浪聲。兩岸是綠色的。高山也移近前來了。那是樹林,我曾在它們之下常常息躺著的樹林……樹林的黑暗……在這些樹木之間卻浮出來了一個輝耀的女身………愛倫!」 她踏近了他的床邊。這將死者一點兒也沒有驚異,只和藹地朝她看。 「天呀天!我還能見到你!」他說,「我曉得你是會來的。」他又喃喃說了些聽不清的話,然後靜躺了好久。忽而他又叫起來說:「海耳曼!」 被叫者就站在愛倫的邊上。 「那個幸福的擺!你明白麼?」——一種無邪的同小孩子似的笑容飛過他的臉上,他將瘦得只剩了皮骨的一隻右手舉得高高,用食指在空中畫了半個擺動的大圈,又追加著說:「從前是這樣的!」然後又同樣地自右到左,慢慢地畫了幾次短小的半圈,說:「現在!」——最後同威脅人似的又將手指停住,堅決而不動地在空中指著:「即刻!」於是他閉上了眼睛,很苦地呼吸了幾口氣,默默地靜躺著了。 愛倫一邊哭著,一邊將身體俯伏了下去輕輕地叫說:「亨利!亨利!」他又將衰弱極了的眼睛開了一次。她將嘴湊近了他的耳邊,如泉地涌流著眼淚,輕輕地向他耳里說:「我是愛你的,老早就愛你的,還沒有把你忘記過。」 「我也老早就曉得了。」華倫很平靜地很有自信似的回答說。——他臉上的呆滯的表情立刻就變得和潤了一點,有了一點生氣。眼睛也很親愛似的,密昵似的發起光來了,和許多年前頭的時候一樣。他拿住了愛倫的手,將它拿上了已經是枯燥了的唇邊。一臉微笑流露在他的臉上。 「現在你覺得怎麼樣?」法勃里修斯問他。 「很好很好……」又是那箇舊日的回答。他的無力的手指向被單上摸捏了一回,仿佛是想將這被單扯拖舉起來的樣子。然後將手臂長長地伸上放落,手指也靜止地攤著不動了。「很好很好……」他還輕輕地說了一遍。他似乎沉沒在深遠的回憶里了。一個長時間的沉默闖入在三人之間。最後又充滿了熱意和悲哀將他的已經在散神的眼睛舉起,對他的愛人看著,極輕極輕地,囁嚅地,將一個無力的重音擺在頭一個字上,說了一聲:「很——好。」 上面所譯的,是德國Rudolf Lindau所著的小說Das Glueckspendel。 小說里的許多原名,把它們寫在下面: 主人公是Heinrich Warren。他的朋友是Hermann Fabricius。女主人公是Ellen Gilmore。她的兄弟是Francis Gilmore。她的男人是Mr Howard。 華倫出生的地方是德國的Talbe an der Saale。教書的地方是紐約州的Mira。從Liverpool到紐約的船名是Atlante。 德國有一種貨幣名Taler,一「泰來」大約有中國的一塊五角錢那麼的價值。 譯者所根據的書,是柏林Buchverlag fuers Deutsche Haus在1909年出版的Die Buecher des Deutschen Hauses叢書的第五輯第一百零三種。據這叢書的第四輯第九十八本的Erzaehlungen aus dem Osten(von Rudolf Lindau)緒言裡之所說,則林道繫於1829年10月10日生在Gardelegen in der Altmark。大了就在柏林,巴黎,及Montpellier等處修習言語學與史學。到他的學業修完之後,他還在法國南部住了四年,做人家的家庭教師。然後就做了法國公使Barthèlème St. Hillaire的秘書。1860年瑞士國把他當作了外交官派赴日本,去結兩國間的通商條約。因此他得到了一個總領事的資格,到1869年為止,就來往分駐在印度、新加坡、越南、中國、日本及加利福尼亞等處。在法國的時候,他已經開始他的文士生活,在 Revue des deux Mondes 及 Journal desDèbates上投稿了。他的第一篇旅行記Voyage autour du Japon就是用法文寫的。後來在橫濱,他發行了最初的英字新聞紙,有一卷英文短篇小說,卻是用英文寫的。 1870年以後到1872年為止,他往還於德國及東方,做戰地的記者。1872年到1878年之間,他住在巴黎,做德國使館的館員。1880年到1885年他做了使館的參贊。1892年德國派幹員出外,他就又做了一次德國的代表赴君士坦丁之任。歸休之後,他就在Helgoland住下了。1893年,他出了六卷的全集。他死在巴黎,1910年的10月14日葬在Holgoland。 在短篇小說方面,他先在1869年(當他在39歲的時候)出了一本法文短篇小說集,名Peines perdues,系從前在Revue des deux Mondes與Journal de St Petersberg雜誌上所發表的東西。他用英文寫的、在Blackwood’s Magazine上所發表的東西,又收集了起來,都歸入在The Philosopher’s Pendulum aud other Stories這一個書名之下。德國的全集的書名很多,這兒不能一一舉出,但Philosoper’s pendulum一篇,則當然是由他自己譯成德文的無疑。所以我想英文的原作與德文的原作,少許有點出入也是應該的。 一九二八年六月 1 散弗蘭西斯珂:San Francisco,舊金山。 2 里凡浦兒:Liverpool,利物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