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擺 · 廢墟的一夜
德國 F.蓋斯戴客
一八四一年的秋天,有一位年輕氣壯的青年,背上背著背囊,手裡拿著手杖,在遵沿了自馬利斯勿兒特(Marisfeld)馳向味希戴爾呵護村(Wichtelhausen)去的大道,緩慢地、舒徐地逍遙前進。
他絕不是一個浪行各處在找工作做的手藝工人;這只需看他一眼,就可以明白,更不必由他在背囊上縛著的那個小小的樣子很清趣的羊皮畫篋來透露詳情。無論如何,依他的樣子看來,他一定是一位藝術家無疑。在頭上深深斜戴著的那頂黑色闊邊的呢帽,很長很美麗的捲曲的鬢毛,及軟柔新短的那叢唇上的全須——總之一切都在證說他這身份,就是他身上穿著的,那件在這一個陽和的早上許覺得太熱一點的半舊的黑絨洋服,也在那裡證說他是一位藝術畫家。他的洋服的紐扣是解開在那兒的,而洋服下的白色襯衫呢——因為他是不穿著洋服背心的——卻只用了一塊黑綢的巾兒在頸下松松系縛在那裡。
從馬利斯勿兒特算起約莫走了一里路程還不到的時候,他聽見那裡教堂的鐘聲響過來了。停住了腳,將身體靠住了行杖,他在聚精會神地傾聽著這實在是奇妙地向他飛渡過來的鐘聲。
鐘聲早就停了,他可是依舊還呆呆地站著同在夢裡似的茫然在注視著山坡。他的神思實在還留在家裡,還留在那個小小的融和的討奴斯山旁(Taunusfgebirge)的村里,留在他的家人、他的慈母與他的弟兄姊妹之旁。他覺得似乎有一行清淚,要湧出在他的眼睛裡的樣子。可是他那少年的心,他那輕鬆快樂的心,卻不許這些煩憂沉鬱的想頭滋盛起來。他只除去了帽子,含著滿心的微笑,朝了他所素識的故鄉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比前更緊地拿起那根結實的手杖重新遵沿著他所已經開始的行程,他就勇猛地走上大道,走向前去了。
這中間,太陽已經在那條寬廣的、單調的大道上射燒得很暖很熱了,大道上且有很深的塵土成層地積在那裡,我們的這位旅行者已向左右前後回看了好多次了,他的意思是在想發現一條比這大道更可以舒服一點走去的步道。恰好在右手邊是有一條岔路來了,但這路也並不見得比他在走的那條大道會更好些,而且這路的去向,比他所指的方向,也似乎離得太遠。所以他仍循原路又走了一程,終於走到了一條清冽的山溪之旁,溪上是還有一架古舊的石橋殘跡遺留在那裡的。過橋去是一條淺草叢生的小路,小路的去向,是山谷的低洼之處。本來是沒有一定的目的的他——因為他也不過是為清麗的魏拉河流(Werratbal)的美景所牽誘,此來也原不過想飽飽他的畫篋而已——就從溪流中散剩在那裡的大石塊高頭腳也沒有濺濕地渡了過去,跳到了那邊的淺草叢生的地上。於是他就在這裡的富有彈性的淺草高頭和濃密的赤楊樹蔭之下,心裡滿懷了這一回所換的道路的舒服之感,急速地走向前去了。
「現在我卻得到了這一點好處了,」他自對自地笑著說,「就是我可以完全不曉得我到的是什麼地方這一點好處。這裡沒有那些無聊的路牌,真是無聊,這些路牌大約在幾里路前就在對人說了,此去下一個地方是叫什麼名字,而每次記在那裡的路程遠近卻總是不對的。我真想問問他們看,在這裡,他們的路程究竟是如何計算的!可是在這裡的山谷里,是多麼寂靜啊——那也是當然的,禮拜天農夫們還要在野外做什麼呢,一禮拜整整的六天他們既不得不在鋤後車旁勤勞辛苦,那禮拜天他們當然是不願意再出來散步的了,早晨在教堂里的一忽兒安息,才能補足他們的睡眠,中飯吃後,他們當然是要向酒店的桌下去伸伸腳了啦。——像這樣怪熱的時候,一杯啤酒倒也很不錯,可是在我能夠得到一杯啤酒之先,在這裡的這清清流水,不也可以消除口渴的麼。」——於是他就將帽子背囊丟下,走下水邊,去任心飲了一個痛快。
因此感到了一點清涼,他的眼睛卻偶然看到了一株老殘靈奇的柳樹,他以熟練的手法畫下了一張這老樹的速寫之圖。現在是完全休息過了,心氣也覺得清新了,他就又背起背囊,也不管那小路的路線是引他向何方去的,便又開始向前走了!
像這樣的,這兒一塊岩石,那兒一叢奇異的赤楊樹叢,或又是一枝節瘤叢生的檞樹之枝等收了許多速寫在他的畫篋里,他又約莫逍遙前進了一個鐘頭。太陽愈升愈高了,當他正決下心來,預備走得更快一點,至少想趕上下一個村子裡去攝取午飯的時候,他卻看見在他的面前,山谷的道旁接近溪邊,一塊從前大約是有神龕立著的老石之上,有一位鄉下少女坐在那裡,她是在俯視著那條他所走來的小道的。
為赤楊所遮住,他看見她,比她看見他還要早些。可是當他沿著溪邊,正從那個到這時為止把他從她的視線里遮去的樹叢里出來的當兒,她差不多和這是同時地就跳了起來,歡呼了一聲,竟向著他而跑上前來了。
亞諾兒特(Arnold,這是這青年畫家的名字)倒吃了一驚,呆站住了,而同時也馬上看出了她是一個同畫上的美人兒一般美麗的姑娘,年紀怕還不滿十七歲,穿的是一套非常奇異,但也非常清潔的農婦的衣服。她伸出了兩臂,在向他跑上前來。亞諾兒特也明明知道,她大約總是把他弄錯當作了一個另外的人了,而這一個歡欣的接遇總並不是為他而發的——那個小姑娘一到認清了是他,也立刻驚惶站住,顏面先變得青蒼,然後滿面通紅,最後才囁嚅難吐窘急得什麼似的說:
「你——你這位不認識的先生,請不要生氣,——我——我把你——」
「當作了你自己的愛人看了,是不是?小姑娘!」那青年笑著說,「而現在你卻要發怒了,怒惱你在路上遇見了一個另外的、不相識的、與你是完全不相干的生人,是不是?請你不要因為我不是你那個他而發怒才對呀。」
「噯,你說哪裡的話?」那小姑娘感到窘急似的幽幽地說,「我憑什麼要發怒呢?——噯,你正不曉得,我卻在這兒非常的歡喜著哩!」
「那麼他也不值得你再這樣地等待下去了,」亞諾兒特說,他這時候才初次注意到了這純潔的村女的實在是奇妙不過的愛嬌,「假如我是你那個他的話,那我就一分鐘也不教你無為地在這裡等我的。」
「啊,你真說得奇怪,」那小姑娘羞縮地說,「他若是能來的話,那他老早就來了。或者他是病了也未可知——或者竟也許是——死了。」她緩慢地也是從心底里出來似的嘆著說。
「你聽不到他的消息,已經是很久了麼?」
「噯,是很久,很久了。」
「那麼他的家裡總大約是去這兒很遠的罷?」
「遠麼?當然——從這兒去是遠得很哩,」那姑娘說,「是在別蓄府斯羅達(Bischofsroda)。」
「別蓄府斯羅達?」亞諾兒特叫著說,「我最近在那裡是住過四星期的,那村裡的孩子我差不多個個都認識。他叫什麼名字呀?」
「亨利——亨利·福兒古脫(Heinrich Vollgut),」小姑娘羞羞縮縮地說,「是別蓄府斯羅達村村長的兒子。」
「嗯,」亞諾兒特想了想說,「村長那裡我是常進出的,他的姓氏是鮑愛林(Baeuerling)。據我所知,則全村里沒有一個姓福兒古脫的人。」
「在那裡的人,你或者總不全部都認識罷。」小姑娘辯著說,在她臉上的那一層悲哀幽怨的形容上,卻潛入了一臉淡淡的、狡憨的笑容。這笑容在她的臉上,比起先前的那副憂鬱的形容來,實在更是相稱,更是好看。
「但是若從別蓄府斯羅達來的話,」那青年畫家說,「那翻山過來,有兩個鐘頭,也盡可以來了,至多也不過三個鐘頭。」
「可是他卻仍是不來,」小姑娘說,又發了一聲沉鬱的嘆聲,「而他卻是和我那麼確實地約定的哩。」
「那麼他一定是會來的,」亞諾兒特很忠心地保證著說,「因為倘若和你約定了,那他是必須有一個堅決如石樣的心才忍心背言而不守約——我想你的那位亨利總不至於如此罷。」
「是啊,亨利是不會如此的,」小姑娘也很信任她愛人似的說,「可是現在我不想再等下去了,因為無論如何我總要回家去吃午飯去,否則怕爸爸要罵起來哩。」
「你的家在什麼地方?」
「就在這村谷里一直進去——嚇,你聽見那鐘聲麼?——教堂的禮拜剛散呀。」
亞諾兒特傾聽了一下,在距離並不很遠的地方,他聽見有一種慢慢撞擊的鐘聲傳了過來;但這鐘聲並不深沉響亮,卻只是尖銳不和諧的,而當他看向那鐘聲響的地方去時,他看見有一層濃密的霧靄遮障在村谷的那一部分上似的。
「你們的這鐘是有裂痕的,」他笑著說,「這鐘的聲音真有點怕人。」
「是的,我也知道,」小姑娘冷靜地回答說,「這鐘的聲音真不美,我們早想把它改鑄了,可是一則我們老沒有錢,二則也沒有餘裕的時間,因為這附近是沒有鑄鐘師的。但是倒也沒有什麼;因為我們都已聽慣了,曉得這鐘打的時候是什麼意思了——所以就是這破鍾也盡可以通用的。」
「你們的村子叫作什麼名字呀?」
「蓋默爾斯呵護村(Germelshausen)。」
「從你們那裡可以走上味希戴爾呵護村去的?」
「那很容易——走步道而去,怕只要小半個鐘頭好了——或者還不要的呢,若你走得快一點兒的時候。」
「那麼,小寶貝,我和你一道去罷,去走過你們那個村子,假如在你們那兒有一家好旅館的話,那我就也到你們那兒去吃午飯去。」
「那旅館只是太好了一點。」小姑娘嘆著說,臨行時她又朝後回顧了一眼,看看她那所久候的愛人究竟來也不來。
「旅館哪裡有太好的道理呢?」
「對農夫自然是如此的,」小姑娘認真地說,這時候她已在他的邊上並著,緩緩地走向村谷中去了,「農夫於日裡的工作完了之後,晚上在家裡是還有許多事情要做的,假使他在一家好旅館裡從晚上坐到了深夜回來,那豈不要把家裡的事情耽擱起的麼?」
「可是我今天總再沒有什麼事情耽擱落了罷。」
「城裡的先生們是不同的——他們本來就不做什麼工,所以也沒有多大的事情會被耽擱,而農夫卻是要為他們而做工,做出糧食來供養他們的。」
「那倒也不盡然,」亞諾兒特笑著說,「他們為我們務農(植造)是有之,可是做出工作來供養卻還是有待於我們自己的哩,並且我們有時候也很苦,因為農夫的工作,是容易得到相當的報酬的。」
「可是你們是並不在做什麼工的呀?」
「為什麼不做工呢?」
「你們的手並不是像做工的樣兒。」
「那我就馬上試給你看看,我是如何做工而且能夠做點什麼的,」亞諾兒特笑了,「你且上那叢老的紫丁香花樹下的平石上去坐下來罷。」
「我上那兒去幹什麼?」
「你且坐下罷。」青年畫家叫著,就很快地把背囊丟下,把畫篋和鉛筆取了出來。
「可是我要回家去了!」
「有五分鐘就行——我極願意將你的紀念品留一個在身邊,攜帶到外邊的世界上去,就是你的亨利,大約對此總也不會反對的。」
「我的紀念品?——你說得真可笑呵!」
「我想畫一個你的像去。」
「你是一位畫家麼?」
「是的。」
「那好極了——你馬上可以把蓋默爾斯呵護村教堂里的畫重新點染點染畫一畫新,因為它們實在是太舊太難看了。」
「你叫什麼名字?」這一回亞諾兒特問她說,這中間他早把畫篋打開,很快地在畫取這小姑娘的嬌容的速寫圖了。
「蓋屈魯特(Gertrud)。」
「你爸爸是做什麼的?」
「是村裡的村長。——你若是一位畫家,那你可以不必上旅館去,我就馬上帶你回家去吃午飯,飯後你可以和爸爸商量商量一切的事情。」
「是不是關於教堂的畫的事情?」亞諾兒特笑著問她。
「當然是的,」小姑娘很認真地答他,「那你就非要住在我們那裡不行,總得和我們住一個很長很長的時期,直到我們約定的日子再次到來,而那些畫點染完成的時候。」
「蓋屈魯特,這些事情讓我們慢慢地往後再說,」青年畫家一邊很忙碌地在調使他的鉛筆,一邊說,「我且問你,假如我有時候,或者竟是常常要和你在一道,而又和你說閒話說得非常之多,那你的那位亨利不會生氣的麼?」
「亨利?」小姑娘說,「他以後怕不會來了。」
「今天自然不會來了啦,可是明天呢?」
「不,」蓋屈魯特完全平靜地說,「他今天十一點鐘的時候不來,是不來的了,直要到我們的日子再來的時候止。」
「你們的日子?那是什麼意思呀?」
小姑娘只吃一驚似的誠懇真率地朝他看看,可是對他的這一句問語,她仍不回答,而當她把視線擎住罩在他們頭上的高空雲層上去的時候,她的眼裡卻現出了一種特異的痛苦和憂鬱的表情,在凝視雲端。
這一忽兒的蓋屈魯特真有天使般的美麗,而亞諾兒特在急於他的速寫畫的完成,注意力全為這事所吸引,把其他的一切都忘掉了。並且這中間他也沒有多少時間。那小姑娘突然站起來了,把一塊方巾向頭上一拋,遮住了太陽的光線,說:
「我非走不行——這日子是那麼短,家裡的人,全在等著我哩。」
可是亞諾兒特也已經把那張小畫畫完了,用了幾筆粗線,將她的衣服摺痕表示出來之後,他一邊就將畫擎給她看,一邊說:
「像不像?」
「那真是我呀!」蓋屈魯特急速地叫了一聲,幾乎似吃了一驚的樣子。
「可不是麼?不是你是誰呢?」亞諾兒特笑了。
「你要將這畫留著拿了去麼?」小姑娘羞縮地差不多是憂悶地問。
「當然我要拿去的,」青年叫著說,「我若從這裡遠遠地,遠遠地離開了的時候,也可以常常看看想念你呵。」
「可是不曉得我爸爸答應不答應。」
「是不是說準不準我想念你的話?——他能夠禁止我不想你麼?」
「不是的——但是——喏,就是你要將畫帶去——帶到外邊的世界上去的話呀。」
「他不能阻止我的,我的心肝,」亞諾兒特很親愛地說,「可是將這畫留在我的手裡,你自己是願意不願意呢?」
「我麼?——那有什麼!」小姑娘想了一下回答說,「假如——只教——噯,我還是要去問問爸爸才行。」
「你真是一個傻孩子,」青年畫家笑著說,「就是一位公主,也不能反對一個藝術家來將她的容貌畫取而為自己保留著的呀。對你是並沒有什麼損害的。請你不要這樣地跑走罷,你這傻孩子;我要同你去的呀,——或者你想這樣使我中飯也沒得吃,剩我在這裡麼?你難道忘了教堂里的畫了麼?」
「是的,那些畫。」小姑娘停住了腳在等著他說;但是急急把畫篋收拾起來的亞諾兒特,在一瞬之間,又已走在她的邊上了,他們便比前更快地在走他們的路,走向村子裡去。
那個村子卻距離得非常之近,比亞諾兒特聽了那破鐘的聲音在猜度的距離更近了許多。因為青年從遠處看來,以為是赤楊樹林的一叢樹木,等他們跑近來一看,卻是一排以籬笆圍住的果樹叢林,在這叢林之後深深地藏著的,在北面和東北面仍是寬廣的耕地,卻是那個有低低的教堂尖塔和許多被燻黑的村舍的古舊村子。
在這裡他們開頭也踏上了一條鋪得好好的堅實的街道,兩旁是各有果樹培養在那裡的。可是在村子上面的空中卻懸著那塊亞諾兒特在遠處已經看見了的陰鬱的霧靄,把亮爽的日光弄得陰沉沉的,致使在那些古舊灰色風雨經得很多的屋頂之上,只有些黃黃不亮、異常陰慘的光線散射在那裡。亞諾兒特對這些光景可是幾乎不曾注一眼目,因為當他們走近開頭的幾家房子的時候,在他邊上走著的蓋屈魯特慢慢地將他的手捏住了。把他的手捏住在她的手裡,她就和他走入了第二條街。
因與這一隻溫軟的手的一接觸,這位年輕氣壯的青年竟周身感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奇異的感覺,他的眼睛不能自已地在找捉那年輕的小姑娘的視線了。但是蓋屈魯特卻並不流盼過來,眼睛優婉地俯視著地面,她只在領導她的客人上她父親的屋裡去。所以最後亞諾兒特的注意力就只好轉向那些對他並不招呼一聲,只靜默地從他邊上走過去的村民的態度上去。
他開頭就注意到了這一點,因為在這地方近鄰的各村子裡,走過的人對一位不認識的陌生人至少也該說一聲「您好啊」或「上帝保佑你啊」的客氣話的,若不說這些的時候,那大家幾乎會把這事情當作一宗犯罪的行為來看。在這村子裡卻並沒有人想到這件事情,這些村民只同在大都會裡的住民一樣,只是靜默著無表情地走過去了,或只是在這裡那裡站立下來朝他們看看——而沒有一個人來和他們攀談一句話的。就是對那小姑娘也並沒有一個人說出一番客套話來。
那些古舊的房子,那些有用了雕刻裝飾著的尖頂八字式的門面與堅強的被風雨所打舊的草蓋的房子,又是多麼奇特呀——並且是禮拜天也不管,人家的窗門是沒有一扇擦拭得光亮的,那些圓形的鑲在鉛框裡的玻璃,看起來都是沉鬱斑斕,在它們的灰垢的面上都只在那裡放虹霓的光彩。當他與她走過去的時候,這裡那裡也時有扇把窗門開開來的,裡面也有親和可愛的小姑娘的顏面或年老有福的老婆婆的顏面在那裡看望出來。那些住民的異樣的服飾也使他感到了奇怪,因為他們的衣服實在是與附近各村的根本不同。此外且到處只充塞著了一種幾乎是萬籟無聲的沉默,亞諾兒特到最後覺得被這寂寞壓得痛苦起來了,所以就對他的那女伴說:
「在你們這村里難道把禮拜天守得那麼嚴謹的麼?難道教大家遇著的時候也不准交換一句客氣話的麼?若不是這裡那裡地聽見一聲狗叫和雞鳴,那我們幾乎可以把這全村當作是沉默的或死了的地方看了。」
「現在是中飯的時候呀,」蓋屈魯特平靜地說,「這時候是大家不想多說話的,因此到晚上怕你要更覺得他們的吵鬧嘈雜哩。」
「真要感謝上帝啊!」亞諾兒特叫著說,「那兒卻終究有起幾個小孩子來了,他們倒是在街上玩兒哩——我已經覺得在這兒有點奇怪起來了,仿佛是怪可怕的樣子;在別蓄府斯羅達他們過禮拜天可不是這麼過的。」
「那兒是我爸爸的家裡了。」蓋屈魯特輕輕地說。
「對他可是,」亞諾兒特笑著說,「我不應該這樣出其不意地在吃中飯的時候去打攪他的呀。我對他或者是一個不被歡迎的不速之客,而我在吃飯的時候呢,又只喜歡看到親和的面色在我的周圍的。我的好孩子,還是請你告訴那旅館的地方罷,或者由我自己去找也行,大約蓋默爾斯呵護村總不會和別的地方不同罷?在平常的村子裡旅館總是緊接在教堂的邊上的,大約朝教堂的尖塔走去總不至於走錯。」
「你是不錯的,我們這裡原也是和別個村子一樣的。」蓋屈魯特沉靜地說,「可是在家裡他們已經在等候我們了,你可請不必擔憂,怕他們會對你有不客氣的地方。」
「他們在等候我們?啊,你的意思,是你和你的亨利罷?好,蓋屈魯特,假如今天你能把我當作亨利看待,那我就上你那兒去,和你們在一道兒住下去——一直住下去——直到你自己再想趕我出去為止。」
他不能自已地用了極感動的聲氣將最後的幾句話說出,同時又輕輕地將還在捏著他的手的那隻縴手捏了一把,蓋屈魯特忽而站住了,張大了眼睛朝他深深地看著,她就開始說:
「你真的願意這樣麼?」
「一千一萬個願意。」青年畫家被她的奇艷迷人的美色所征服而叫著說。蓋屈魯特可是不再回答他了,就又開始走她的路,仿佛是在深思她的同行者剛才所講的話的樣子,最後她走到了一間高大的房子之前又站住了,一條有鐵欄圍住的寬大的石級是引入到這房子裡去的,站住之後,她又恢復了從前的那種羞縮的態度說:
「親愛的先生,這兒就是我的住家,假如你喜歡的話,那請你和我一道走上我爸爸那裡去罷,他一定會以能招你去和他一道吃飯為無上的光榮。」
當亞諾兒特能夠回答她些話語之先,在石級的高頭那位村長已經走出來立在門口了,一扇窗開了開來,裡面有一位老婦人的親和的顏面在向外看望而在朝他倆點頭,這中間那農夫叫著說:
「可是蓋屈魯特,今天你可在外面耽擱得久了,噯唷,看啊,她又帶了一個多麼漂亮的美少年來!」
「我的親愛的村長先生——」
「請不要在台階上敘客套罷——快請進來;肉丸子早就做好了,否則怕要硬起來要冷了哩。」
「這可不是亨利,」那老婦人在窗里說,「我不是說了麼?『他怕是不再來了』。」
「這也很好的呀,娘,很好很好!」那村長說,「這也很可以的。」對這新來者伸出了歡迎的手,他就繼續說:「歡迎你到蓋默爾斯呵護村來,我們的少先生,那丫頭是在什麼地方把你揀取了來的呢。現在請進來用飯罷,請隨意吃吃——其餘的事情我們往後再談罷。」
他真不讓這青年畫家有一刻可以作告罪之類的話的餘裕,等他一踏上台階,蓋屈魯特將他的手放開之後,村長就很重地和他握過手,親親熱熱地將他的手夾在臂下引他上那間寬廣的居室里去了。
房子裡只充塞著霉敗氣土壤氣很重的空氣,雖則亞諾兒特對於德國農人的那一種習慣,就是在房子裡最喜歡把新鮮空氣統統塞殺,與在夏天也常常把火生起好享受那種他們以為舒服的蒸人的熱氣之類的習慣,是十分知道的,但到了這裡,他也覺得有點奇特了。那間狹窄的進口房間,也覺得有點不大令人快活。牆上的粉刷石灰都已剝落了,仿佛是剛才很匆促地掃集收拾到邊頭上去的樣子。在這房間後部的一扇唯一的幽黑的窗幾乎是一線外光也透射不進來的,而從這房間引到高一層的住室里去的那條階梯呢又是很舊很壞,似乎是年久失修的模樣。
可是他在這裡並沒有可以詳細觀察周圍的餘裕,因為一瞬間之後,他的那位好客的主人已把客室的門兒開了,亞諾兒特看自己已經進到了一間雖然不高但也很寬廣的房間,在這裡的空氣是清新的,地上還有白沙鋪著,室內當中擺著一張以雪白的桌布罩好的很大的食桌,卻與這古舊的房子的周圍各種灰陳的設備作了一個很好的對照。
在那個老婆婆之外——她已經把窗門關上,將她的椅子移向食桌邊上來了——還有幾個雙頰紅紅的小孩子坐在房間的角上;一位強壯的農婦——可是她的衣服也完全和鄰村的不同——為拿了一大盤東西走進來的使女開了門。於是那盤肉丸子就熱氣蒸騰地放在桌上了,大家就各跑到椅子邊上去享受這正合飢餓的人的胃口的飯餐。可是沒有一個人坐到椅子上,而小孩子們呢,由亞諾兒特看來仿佛是都在舉起了憂懼的視線在朝他們的父親看著。
父親走近了他的椅子,將手臂擱在椅上,只靜默地沉寂地並且是陰鬱地將視線低注在前面的地上。——他難道在祈禱麼?亞諾兒特只看見他將嘴唇緊緊地包緊,而他的右手卻捏了一個拳頭在身邊掛落在那裡。在他的面上絕沒有一種祈禱的表情,看他的樣子,卻只是一種頑強的,可也是未曾堅決的驕抗的神氣。
蓋屈魯特輕輕地走近了他的身邊,把她的手擱在他的肩上,那老婆婆也只一言不發地和他對立在那裡,在用了一種幽怨哀懇的視線朝他呆看。
「我們吃罷!」那男子粗暴地說,「是沒有辦法的!」將椅子推了推開,對他的客人點了點頭,他就自己坐下椅去,拿起那柄很大的食器來替大家分裝起菜來了。
這一位男子的這種種行為,亞諾兒特真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地可怕,並且在其他各人的都在受壓迫似的氛圍氣中他也同樣的不能感到舒暢。可是那位村長並不是將他的中飯來和憂思一道吃的人。他在桌上一拍,使女就又進來,拿了許多酒杯酒瓶來,與他所倒給人的那種可口的陳酒之來在同時,食桌上的各員中間也馬上都感到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比以前更愉快的情懷的恢復。
那種名貴的飲品真像是化成液體的熱火在亞諾兒特的血管里循流起來了——他自從出世以來絕還沒有吃到像這樣的好酒過——蓋屈魯特也喝了,老婆婆也喝了,老婆婆往後馬上就到屋角上她的紡輪邊上去坐下了,她並且用了輕輕的音調唱出了一曲歌詠蓋默爾斯呵護村的快活的生活的小曲兒來。村長自己也完全像變過了一個人的樣子。和前頭是異常的沉鬱異常的靜默時一樣,這一忽兒卻變得異常地快活異常地高興了,亞諾兒特當然也不能逃出這種美酒的自然的影響。他也不曉得究竟是從哪裡來的,村長的手裡卻橫捏了一把提琴在拉一個很快活的跳舞曲子,亞諾兒特抱住了美麗的蓋屈魯特,就和她在屋裡亂舞起來。他倆舞得如此之狂,甚至於把紡輪打翻,許多椅子也被撞倒,而那個正在把食器收拾搬出去的使女也幾乎被撞倒,總之他倆演盡了種種可笑的狂跳亂舞,弄得在旁看著的其餘的人都笑斷了肚腸。
突然之間,室內的一切都沉默了,等亞諾兒特吃了一驚回過來看那村長的時候,他卻以提琴的弓子指了一指窗外,就把那樂器仍復收拾到了那隻他前回從這裡頭取出來的大木箱子裡面。亞諾兒特看見外面街上正有一具棺材從那裡抬過。
六個穿著白襯衫的男子將棺材扛在肩上在前頭走,後面只冷清清地跟著一位老人,手裡領著一個金髮的小小姑娘。老人被憂傷所摧毀似的在街上走著,但那還未滿四歲的小孩,大約是因為還不曉得睡在那黑棺里的是何人的緣故罷,到處若遇著一個認識的人的時候,就在很親愛地點頭,而當看見了兩三隻狗跑跳了過去,其中的一隻撞著了村長的房子前面的石級而滾倒的時候,卻很高興地笑了起來。
但是只當那棺材還看得見的中間室內沉默了一忽兒。蓋屈魯特走近了青年畫家的身邊對他說:
「現在你暫時休息一忽兒罷——你跳也跳得夠了,否則那猛烈的酒性怕要漸重地逼上你的頭來。來罷,拿著帽子,讓我們一道去散一會兒步。等我們回來的時候,正好上那家旅館去,因為今晚上那裡有跳舞哩。」
「跳舞?——好極了,」亞諾兒特很滿足地叫著說,「我真來得湊巧呵;你總該和我跳頭一支舞的罷,蓋屈魯特?」
「當然,假如你若願意的話。」
亞諾兒特也將帽子和畫篋拿起來了。
「你那本書幹什麼的?」村長問。
「他是畫畫的,爸爸,」蓋屈魯特回答說,「他已經把我畫過一張了。你且看看那張畫罷。」
亞諾兒特開了畫篋就將那張速寫圖擎給那男子去看。
那農夫靜靜地沉默著看了一會兒。
「你要將這畫帶著拿回去麼?」他最後問說,「或者將裝進一個框子去掛在你的房裡罷?」
「那是不行的麼?」
「爸爸,你許他帶回去麼?」蓋屈魯特問。
「假如他不和我們在一道,」村長笑著說,「我也沒有什麼好反對——但是這畫上還缺少一點背景。」
「什麼呢?」
「剛才的那個喪葬的行列——你把那葬式畫上這紙上去罷,那麼你可以帶了回去。」
「但是那個喪葬行列和蓋屈魯特?」
「紙上還空得很呢,」村長很頑固地說,「一定要把葬式畫上去才行,否則我不許你帶了這張畫著我的小姑娘的速寫圖回去。在這樣的嚴肅的背景之內或者沒有人會想到壞事情上去的。」
亞諾兒特對於這奇怪的提議,就是對一位美麗的姑娘要借一個喪葬行列來作名譽保證的這提議笑著搖了搖頭。但是這老人似乎已經決下了心而不能變動的了,為使他滿足起見,亞諾兒特就從了他的提議。往後他以為盡能夠把這悲哀的添加品很容易地再擦去的。
他以熟練的手法把剛才走過的人物情景畫了上去,雖則只是追溯著他的記憶在畫的,但他仍將全部都畫入在紙上,於是全家族的人就都擠攏在他的身邊,表示著很明顯的驚異,在看他那種神速的畫法。
「我畫得還不錯罷?」最後亞諾兒特從椅子上跳起,將那張畫伸直了手臂拿著在看的時候叫著說。
「真不錯!」村長點了點頭,「我真想不到你能這麼快就把它畫好了。好,現在是好了,你就和那小丫頭出去罷,去看看我們這村子——或者你第二次不能馬上有再來看的機會罷。到了五點鐘的時候就請回來——今天我們有一個慶祝的盛會,你一定要來參列才行哩。」
那個土壤氣重的房間和已經升上頭來的酒性把亞諾兒特弄成了一種不暢放的被壓迫的氣氛感覺,他早在渴慕著外面天空下的自由開放了。幾分鐘之後他就走在美麗的蓋屈魯特之旁,遵沿了那條貫通村子的大街在逍遙闊步了。
現在路上可沒有同從前那麼的沉寂了。小孩子們在街上遊戲,老人們這兒那兒的坐在門前在看他們。充滿著古舊的奇怪的房屋的這地方,只要太陽能夠通過那層像一塊雲似的掛在人家上面的深厚紫褐色的煙靄曬射下來,那一定就能夠呈現出一種親和悅目的景象。
「這近邊有荒野或森林裡在起火麼?」他問那姑娘,「像這樣的煙靄是旁的任何村子裡所沒有的,這當然也不是從煙囪里出來的呀。」
「這是地氣,」蓋屈魯特很平靜地回答說,「但是你還沒有聽人說起過蓋默爾斯呵護村麼?」
「從來沒有聽見過。」
「這倒也奇怪了,這村子是很古——很古的呀。」
「至少從這村裡的房屋看起來是如此的,並且那些村民的行動舉止也奇怪得很,而你們的言語也完全和鄰近的各村不同。你們大約是很少從你們的村里出去到外間去的罷?」
「很少。」蓋屈魯特簡單地答。
「在這裡並且一隻燕子也沒有了?難道它們已經都飛完了麼?」
「噯,早就,」那姑娘呆板地回答說,「在蓋默爾斯呵護村它們是不來造巢的。大約是因為它們不能受那地氣的緣故罷。」
「可是你們這裡總不是老有這地氣的罷?」
「老有的。」
「那麼或者你們的果樹不生果子,也是這個原因,在馬利斯勿兒特今年他們卻非要把樹枝用支柱來支住不行,今年的果子真生得多呀。」
蓋屈魯特對此也不作一句答語,儘是默默地在他邊上在村子裡向前走去,到最後終究走到了村子的盡頭。在路上她只有幾次很慈和地對小孩子點了點頭,或對年輕的少女中間的一個說幾句輕輕的話——大約是關於今晚上的舞會與舞會內穿的衣裳之類的話罷。那些年輕的姑娘在這中間都用了滿抱著同情的眼光在朝這青年畫家注視,致使他也不曉得是什麼原因會變得心裡熱起來悲痛起來——但是他也不敢問一聲蓋屈魯特,這究竟是什麼緣故。
現在他們終於走到了村子最外面的幾家人家的邊上了,因為在村子裡頭是異常的熱鬧的原因,所以在這裡覺得格外地冷靜沉寂,幾乎覺得周圍是完全死絕了的樣子。那些庭園似乎許多年數沒有人跡到過似的:路上只長著荒草,尤其惹這年輕的異鄉人注意的,是那些果樹,果樹中竟沒有一株生著一顆果子的。
在那裡他們遇見了幾個自外面進來的人,亞諾兒特一看見就認得他們是剛才搬葬儀出去回來的人物。這一群人只沉默地從他們身邊經過,又回向村里去了,兩人的腳步便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墓地中間。
亞諾兒特覺得他那同行的女伴變得很憂鬱了,所以盡力地想使她高興起來,於是就講了許多他所到過的另外的地方的事情給她聽,並且告訴她外面的世界是怎麼樣的。她從來還沒有看見過鐵路,並且聽也還沒有聽見過,所以很注意地滿懷了驚異在聽他的說明。她對於電報以及各種新一點的發明之類,都完全沒有一絲的概念,以致弄得那青年畫家不能了解,何以在德國境內竟能有這樣保守的人,完全和外界相隔絕,竟能不與外界發生一點極微細的關係而這樣地生活過去。
在說這些話的中間他們就走到了墓地之內,在這兒那年輕的異鄉人就又被那些古代的石頭和墓碑之類所驚異了,雖則它們的樣子一般是很單純的。
「這是一塊很古很古的石頭,」當他俯下身去,看了身邊最近的一塊石頭,費了許多苦心將石上的蜷曲的文字翻出來後,這樣對蓋屈魯特說,「安娜·馬利亞·白托耳特,生姓須蒂格利茲(Anna Maria Berthold,geborene Stieglitz),生於一一八八年十二月初一,卒於一二二四年十二月初二。」
「這是我的母親。」蓋屈魯特嚴肅地說,兩行亮晶晶的大淚在她的眼睛裡湧出,慢慢地灑上她的衣上去了。
「噯,你的母親?你這好孩子!」亞諾兒特吃了一驚對她說,「你的曾曾曾祖母罷,只有這是可能的。」
「不是的,」蓋屈魯特說,「是我自己的母親——爸爸後來又結婚了,在屋裡的那位是我的後母。」
「可是在石上不是說是在一二二四年卒的麼?」
「那年份有什麼關係呢?」蓋屈魯特很悲哀地說,「像這樣的不得不和母親死別開來,實在是一件最傷心的事情,但也——」她又輕輕地而也很沉痛地加上去說:「許是很好的——完全是很好的,像這樣她能夠先到了上帝那裡。」
亞諾兒特搖著頭又俯下身去,想將石上的碑銘再仔細點尋探一下,看年號中的頭一個「二」字是不是「八」字,因為在古代的書法里這也並不是不可能的。但是第二個「二」字卻和頭一個絲毫也不差一點,而寫的若是一八八四年這年份呢又嫌太早了,因為一八八四年還沒有到來呢。或者是石匠的錯誤也未可知,看那姑娘是深沉在故人追懷的沉思里了,他也不想再以大約是她所不樂意的問題去打斷她的念頭。所以他讓她一個人跪下在那塊石頭的邊上輕輕地祈禱,他自己就又去尋看另外的墓碑去了。但是看來看去,那些墓石上所刻的年份毫無例外地都是幾百年前的年號,竟有古到耶穌降生後九百三十年及九百年代的,新一點的墓石一塊也尋不出來,可是村裡的死者就是現在也還是上這裡來葬的,那穴最近的新墓就是一個證據。
從低低的墓地牆上望出去,也看得到一個這古村全村的很好的全景,亞諾兒特馬上就利用了這機會,畫下了一張速寫圖來。但是在這一塊地方之上,也有那層奇怪的霧靄懸著,而在遠一點的近樹林的地方呢,他卻能看見明亮的日光皓皓地曬在山坡的上面。
村子裡那箇舊鐘的鐘聲又響過來了,蓋屈魯特急急地站了起來,將眼睛裡的淚痕彈了一彈,她就很親愛地向那青年打了一個招呼,教他跟著她去。
亞諾兒特馬上就走到了她的邊上。
「現在我們可不該再傷悲了,」她微笑著說,「教堂的鐘聲在響,禮拜已經散了,現在是可以去跳舞去了。你到現在為止大約總以為蓋默爾斯呵護村的村民都是陰鬱虔敬的人罷;今天晚上你卻可以看到相反的事實。」
「可是那邊是教堂的門罷,」亞諾兒特說,「我卻不見有什麼人出來呀!」
「那是當然的,」小姑娘笑了,「因為並沒有人進去的緣故,就是牧師本人也並不進去的。只有那教會的老役人自己不肯休息在那裡召集催散地打打鐘罷了。」
「那麼你們這裡的人難道沒有一個上教堂去的麼?」
「不——彌撒也不去——懺悔也不去的,」那小姑娘沉靜地說,「我們和教皇的爭執還沒有解決呢,他住在外國人的中間非要到我們再服從他的時候,他是不允許我們到教堂去的。」
「可是自從出生以來,我倒還沒有聽到過這一件事情。」
「是的,那還是很早很早的事情啊,」小姑娘不經意地說了開去,「你瞧,那不是教會的那老役人麼?他只一個人從教堂里出來,在關門了;他在晚上也不上旅館裡去的,只是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家裡。」
「那牧師也去的麼?」
「我想他是去的——他在眾人之中是一個最會尋快樂的人。他把什麼事情都不擱在心上的。」
「這些事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亞諾兒特問,比起他對那些事實的驚異,還是對這姑娘的無邪純樸的態度的驚異來得大些。
「那卻有一段很長的歷史的,」可是蓋屈魯特卻這樣地答他,「而那牧師卻把這些事情全部寫入在一部很大很厚的書里。你若有興趣,若懂拉丁文的話,那你可以去讀讀試試的。——可是,」她忠告著他加上去說,「假如我爸爸在邊上的時候請你不要說起這些,因為他是不歡喜這事情的。你看呵——青年的男女已經各從他們的屋裡出來了,現在我卻不得不馬上趕回家去,去換衣服去,因為我不願意做落後的最後一個。」
「蓋屈魯特,你的頭一支舞呢?」
「我要和你來跳,就算約定了罷。」
兩人急急走回村里來了,村裡的樣子卻完全和早晨的換了一個相兒。到處站立著在歡笑的青年群眾,少女們都裝飾穿戴著參加盛會的衣飾,青年們也一樣地都把頂好的衣服穿上了。他們從那旅館的門前經過,看見窗戶上都一扇一扇地接連著裝有綠葉的花彩在那裡,大門之上,且裝著有一彎廣大的凱旋牌坊。
亞諾兒特因為看見大家都穿著裝飾得非常華麗,自己也不想穿了行旅的服飾去夾在這些慶祝盛會者的中間,所以就在村長家裡把他的背囊打開,將他的好衣服拿出來穿上,當他正準備完畢的時候,蓋屈魯特已在敲門叫他了。而這小姑娘現在穿上了她的雖簡單而也很華貴的衣飾之後,看起來又是何等的美麗呀,實在是要驚駭殺人的美麗呀!她央請他陪她前去——因為她父親母親要遲一忽兒再去——的態度,又是何等的繁榮真誠純摯呀!
「她的對亨利的思慕似乎是不十分能壓抑她的柔心的樣子。」當他圍拉著她的手臂和她一道在剛晚下來的暮色之中走往跳舞場去的時候,那青年私下在想。可是他自然在深留著意,免得將這一類的想頭偶爾在言語上流露出來,因為在他的胸里已經有一種特異的奇妙的感覺在流動了。而當他在手臂上感到了那少女的心在強跳的時候,他自己的心也跳動得異常厲害。
「可是明天我是又不得不走的。」他一個人自己在輕輕地嘆著說。可是他在不注意的中間,這嘆著的自語已經傳到了他那女伴的耳里了,於是她就笑著對他說:
「請你不要為這事情擔憂罷,我們是要比什麼都長久地在一道了——或者是比你所想的還要長久地。」
「蓋屈魯特,假如我和你在一道的話,你是喜歡不喜歡?」亞諾兒特問她說,而同時他覺得滿身熱血都猛烈地漲向頭上腦里來了。
「那還待說麼?」那小姑娘誠實地說,「你又好又可愛——我爸爸也很歡喜你哩,我是曉得的,而——亨利卻沒有來!」她輕輕地如怒了似的加上了這一句。
「那麼假如他明天來了呢?」
「明天?」蓋屈魯特用了她那大而且黑的眼睛深切地注視著他說,「在這中間卻隔著一個很長——很長的暗夜呢。明天!你到了明天,大約才能夠了解這明天兩字是什麼意思罷。可是今天還是讓我們不要說及那些事情的好,」她簡潔地多情地將這話切斷了,「今天是一個歡樂的有盛會的日子,我們滿懷著喜悅地等這一個日子的到來,已經等得很久很久,真等得太久了,讓我們不要把這難得的機會以不快的想頭來弄壞罷。那些野青年怕要睜大眼來看看我們哩,假如我帶了一個新的對舞者來的話。」
對此亞諾兒特本想回答她幾句話的,可是從場裡面傳出來的喧鬧的音樂把他的話聲吞沒了。那些樂隊所奏的樂曲實在也奇怪得很——樂曲之內他竟沒有一個曉得的,並且向他照耀出來的那些燈火的光頭也來得真亮,在起初他幾乎是為此而變得眼睛也昏了的樣子。可是蓋屈魯特仍舊在引他進去,到了跳舞場的中間,在那裡有許多農家的少女正在一塊兒談著話立著哩。到了這裡,她才放開了他,好教他於真正的跳舞開始之先可以看看周圍並且可以和其他的許多青年認識認識。
在最初的幾分鐘中間,亞諾兒特覺得夾在這許多不相識的生人之中,心裡有點不大安泰。況且大家的奇怪的服飾和語言更使他感到了和他們的不能融洽,這一種粗暴聽不慣的語音從蓋屈魯特的紅唇上響出來的時候,雖然是十分可愛,但由另外的人說來,卻總覺得野暴不適於他的耳朵。那些不相識的青年可是對他都很表示著友好,他們中間的一個,並且走上前來拉了他的手說:
「你這位先生,你想和我們在一道住下去是很好的事情——我們過的真是快樂的生活,而那中間的時間呢,卻是過去得很快的。」
「什麼是『那中間的時間』?」亞諾兒特問,其實他對這話的驚異,比他對那青年的已很堅決地把這村子代他定作了故鄉的這種態度的驚異還來得輕些。「你的意思是在說我要再回到這裡來麼?」
「那麼你想就離開這裡麼?」那年輕的農夫粗暴地問他。
「明天——是的——或者後天——但是我仍舊要上這裡來的。」
「明天?——是麼?」那青年笑著說,「那就對了——噯,讓我們到了明天再說罷。現在請你來,讓我來把我們的娛樂指給你看看,因為你若到了明天就想走了,那麼怕你到最後也沒有看到這些的機會的。」
其餘的人都在互相會心地笑著,可是那青年農夫卻拉了亞諾兒特的手引他向這屋內的各處去看去了,屋內到處都緊擠著了許多為快樂所醉的人群。最初他們走過了那間賭室,裡頭滿坐著打紙牌的賭客,在他們的面前都有一大堆的金錢堆著的,其次他們走到了有光亮的石塊鋪著的投球場。第三間室里是拋環與其他的遊戲之室,許多年輕的少女笑著唱著在這裡進進出出,並且和那些青年在任意地調情,直到在奏著快樂的曲子的樂隊的喇叭突然一響,跳舞開始的信號下了,蓋屈魯特也已經到了亞諾兒特的邊上握起了他的手臂。
「來罷,讓我們不要落後變成最後的一對,」那美少女說,「我是村長的女兒,所以跳舞一定要由我來開始的。」
「可是那樂曲的調子真奇怪呀!」亞諾兒特說,「我簡直合不上拍。」
「你馬上就能夠合上的,」蓋屈魯特微笑著說,「在最初的五分鐘之內你就可以合上了,我也可以告訴你應該怎樣。」
除了那些賭錢的人,大家都歡天喜地地擠上跳舞廳去了,亞諾兒特只因為他手裡所抱著的是一個絕世的美人,心想全為這一個美感所攝取,便把其餘的一切都忘掉了。
他和蓋屈魯特再四再三地跳了好幾次,其他的青年似乎沒有一個想來和他爭奪這美麗的對舞女郎的,雖然在飛舞過去的當兒,其他的少女也有幾次來調弄他的。使他感到奇異而攪亂他的心的平和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個跳舞場的旅館原是緊接著那古舊的教堂的,在舞場之內大家都能夠很清晰地聽到那破鐘的尖銳不協調的鐘聲。可是鐘聲一響,馬上就會同一根魔術者的拐杖觸到了各跳舞者的身上一樣,樂隊在一曲的中間也會突然停止下來;熙熙擾擾在狂舞的群眾,也會同就在那個地方被魔術所封鎖似的,站立下來動也不敢動一動,大家只是靜默著一下一下地在數那長慢的鐘聲。而等那最後的一下鐘聲響完的時候呢,那種活動那種狂呼歡跳又會重新開始起來。八點鐘的時候是如此,九點十點的時候也都是如此,而當亞諾兒特正想問問這一種奇特的行為的原因的時候呢,蓋屈魯特就會把手指擱上嘴唇禁他發言,同時她的樣子也會變得很沉鬱很憂傷,終至於弄得亞諾兒特無論如何也不敢再去苦她問她了。
十點鐘的時候跳舞停了一下,大約是具有鐵鑄的消化器的音樂隊員就走在各青年之先,走下食堂里去吃取飲食。在那裡又是快樂的濃歡的再現,酒在同江河似的亂流,以至不願落在他人之後的亞諾兒特,不得不私私地在心裡計算,計算他這一個浪費的晚上,在他的本來是並不大豐的袋裡將要開成如何的一個大孔,飛出多少的青蚨。可是蓋屈魯特坐在他的邊上,和他在共一隻杯喝酒,她又哪裡能夠顧慮到這些勞心的細事呢!——更何況明天她的亨利若來,啊啊?
十一點的第一下鐘聲響了,那一批正在鯨吞牛飲的快樂兒又忽而沉默了下去,又是那種氣也不吐一口的默默地對那冗慢的鐘聲的諦聽。一種陰森森的莫名其妙的恐怖籠罩上了他的全身,他自己也不曉得是什麼緣故,只覺得想念他在家中的老母的一個想頭逼上了他的心來,慢慢地舉起杯來,他遙對他在遠處的諸親愛的人兒幹了一杯。
鐘敲十一下時,桌上的諸人都又跳了起來。跳舞要重新開始了,大家就又都急急走回到了跳舞的場中。
「你最後的一杯是為誰飲的?」當她又把手臂交給他的時候,蓋屈魯特深沉地問他。
亞諾兒特躊躇了一下,想答又是不敢。若把真情說了,怕蓋屈魯特難免不笑他罷——但是——她在今天的下午不也在她自己母親的墳邊那麼深情地禱告過的麼,於是他就用了輕柔的聲氣對她說:
「是為我的母親!」
蓋屈魯特噤聲不答,只默默地和他走上了台階,可是她臉上的笑容也沒有了,而當他們還沒有去跳舞之先,她就又問說:
「你也很愛你的母親的麼?」
「比我自己的生命還愛。」
「她也一樣地愛你的麼?」
「世上哪有不愛自己的小孩的母親?」
「假使你不能再回家去上她的身邊去的時候呢?」
「那我那可憐的母親,」亞諾兒特說,「她的心腸怕要因此而寸裂呢!」
跳舞又開始了,蓋屈魯特急迫地叫著說:「來罷,我們是一刻也不能遲延的了。」
跳舞比從前更猛烈地開始了。那些被強酒所刺激的青年,更是狂亂歡呼叫跳了起來,一陣喧嚷幾乎把樂隊的聲音都要壓倒。亞諾兒特覺得自己不願再這樣地狂亂了,蓋屈魯特也變得分外地陰沉分外地靜默。可是看其他的各人呢,歡嚷只是有加而無已,而在一個小憩的中間,那村長卻走上了前來,親親熱熱地向青年的肩上一拍,他笑著說:
「我的好畫師呀,那很不錯,今晚上你請使勁搖跳你的雙腳罷,我們在這中間休息著的時候正很多呢!噯,屈魯丫頭,你為什麼作了這一副陰沉的臉色——這和今晚的舞卻不適合的呀!儘量地快樂罷——嚇,又開始了!現在我卻非要去找著我那老太婆來,和她跳支最後的舞才行哩。你們去入列再跳罷,樂隊員又把嘴頰吹張得很大了呵!」歡叫了一聲,他就從正在歡樂的人眾中間擠出去了。
亞諾兒特又抱住了蓋屈魯特,正想再去跳舞的時候,她卻突然從他的懷中脫出,拉住了他的手臂只向他耳邊叫說:「來!」
亞諾兒特並沒有問她要上什麼地方去的餘裕,因為她從他的手中滑出,已急急走向跳舞廳的大門去了。
「屈魯小丫頭,上哪兒去?」有幾個她的女伴向她叫著問她。
「馬上就來的。」她只簡潔地回答了一聲,幾秒鐘後她和亞諾兒特已立在房子外面的清新的夜空氣里了。
「蓋屈魯特,你想上什麼地方去?」
「來!」她又拉了他的手臂向村子裡走了,走過他父親的家裡的時候,她就跳了進去,去拿了一捆東西出來。「你打算怎麼樣呢?」亞諾兒特倒吃了一驚追問起來了。
「來!」這是她答他的唯一的話,她和他走盡了全村的房子,直到了包圍著村子的最外層的圍牆之外。他們到這時為止是跟著那條寬廣堅實的走硬了的大街在走的;現在蓋屈魯特卻從大街折向了左邊,走上一堆小而且平的小山上去了,從這山上望去,那跳舞場的照耀得很亮的窗戶和大門,卻正看得見的。到此她立住了,將手伸出來給亞諾兒特吻捏,一邊很動人地從心坎里叫出來似的說:
「請你為我望望你的母親——再會罷!」
「蓋屈魯特!」亞諾兒特如呆了似的驚異著叫她說,「現在像這樣的暗夜之中你就要如此地送我走了麼?我難道有什麼話得罪了你不成?」
「不是的,亞諾兒特,」小姑娘才頭一次叫他的名字說,「正因為我很愛你,所以你非去不行。」
「可是像這樣的我哪能讓你一個人在黑暗中走回村子裡去呢!」亞諾兒特嘆求著說,「小姑娘呀,你真不曉得我是如何地愛你,在這幾個鐘頭之間你已經深深地堅確地將我的心兒占去了。你真不曉得——」
「請,請你不要再說了罷,」蓋屈魯特急切地截斷他的話頭說,「我們還不想如此地別去哩。若那鍾打了十二下的時候——大約怕已經只有十分鐘了罷——請你再到那旅館的門口頭來——我將在那裡等候著你。」
「這中間呢——」
「請你站在這裡。請你答應我罷,答應我在那鍾未敲第十二下之前決不往左或往右移動一步。」
「我當然可以應承的,蓋屈魯特,——但是到了那時候呢——」
「那時候麼就請你來。」小姑娘說,一邊又伸手給他和他握別,並且迴轉身回去了。
「蓋屈魯特呀!」亞諾兒特用了很沉痛很傷心的聲氣叫了一聲。
蓋屈魯特在一瞬間似乎猶疑不決似的又立定了下來,然後突然地又向他旋轉了身,張著雙臂把他的頭頸抱住了。而亞諾兒特同時卻感覺得了那美少女的冰冷冰冷的嘴唇緊緊地吻到了他的嘴上。可是這只是一剎那的事情,在下一秒鐘里她已經從他的身上跑開,跑向村子裡去了。亞諾兒特被她的這一種奇特的行動弄得幾乎昏呆了,一邊在記著他答應她的約守,一邊他只直立在那一塊她從那裡棄他而去的地上。
現在他才初次曉得,天氣在這幾個鐘頭之內已經變過了。風在樹林裡咆哮,天空滿被很厚很厚的在飛走的雲層遮蓋在那裡,而一點兩點的絕大的雨點卻在預告著暴風雨的將次到來。
穿過了陰黑的暗夜那旅館的燈火還有光亮出來,風自那邊吹來,他還聽得見一陣一陣的斷續的樂器狂噪之音——但是並不長久。他在那地方不過立了幾分鐘,那老教堂塔上的鐘聲就響起來了——同時那樂音就沉默了下去,或者也許是被那咆哮的大風所吞沒了的,因為暴風在山坡上吹颳得如此厲害,甚至亞諾兒特為保持重心的平衡防止被風吹倒起見,不得不伏下地去蹲著了。
地上在他的面前他摸著了那捆蓋屈魯特從屋裡替他拿出來的東西,是他自己的背囊和畫篋,吃了一驚他就又將身子立了起來。鐘聲敲過了,暴風從他邊上吹了過去,但是在村子裡卻一個火光也看不見了。在一忽兒之前還在吠著叫著的犬聲也沉默了,從低洼的地方升起了一層厚而且濕的霧來。
「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亞諾兒特一邊將背囊背起,一邊在自對自地念著,「我還得和蓋屈魯特去再見一面,我不能像這樣就和她別去的。跳舞是已經完了——跳舞者大約現在總都已回家去了罷,假使那村長不願意留我過夜,那我可以在那家旅館裡過夜的。——並且在這一個黑暗之中教我如何從樹林裡去找著路來呢。」
小心翼翼地他又從那個蓋屈魯特帶他上來的平斜的山坡上走了下去,想到那兒去走上那條引到村子裡去的寬廣的大道,但是在低洼的地方的草樹叢里他摸來摸去摸了半天終究摸不著那一條路。低處的地面是軟而且濕,像一個沼澤的樣子,穿著薄皮靴的他深深陷了下去,幾乎到了腳膝踝上,而他以為應該是堅實的大路的地方呢,卻到處都只長著低低的赤楊樹叢在那裡。雖然是在黑昏之中他是萬不至會在不覺得的中間將那條大路跨過的,因為他若踏著了它的時候,他是一定會覺到的,並且此外他還曉得,那村子的外圍牆是橫築在路上的。這一點他總不至於弄錯失落跨了過去,但是他雖則心裡又急又擔憂地尋覓了半天,卻終於尋找不著。他尋找著向前進去,地面變得愈軟愈濕了,矮樹草叢也愈進愈生得密,而且上面都長著了些尖利的刺針,以致把他的衣服鉤破,手上也被刺得淋漓,都染了鮮血。
他難道是向左或向右走了開去,把那個村子走過了麼?他不敢再摸走遠去了,到了一塊比較乾燥一點的地方,他就在那裡站住,打算在那裡候著,候到那舊鐘敲一點鐘的時候再說。可是等等總是不敲,犬吠聲也沒有,人的聲音也一點兒沒有傳渡過來,費了千辛萬苦的苦心,身上淋得滿身通濕,又為奇冷的寒氣弄得發抖,好容易他才又走回到了那個高一層的小山坡上,就是蓋屈魯特和他分開的那一塊地方。再從這一個地方起,他也曾試了兩三回,想把那叢密林穿過,去尋出那箇舊村子來,可是終究沒有成功。疲倦得幾乎要死的樣子又為一種奇妙的恐怖所充滿,他最後才避去了那深陷在底下的,黑漆漆的,陰氣森森的低地,而尋出了一株有遮蔽的樹來,打算到那裡去過夜。
對他是這一夜的時間過去得真太慢了!因為為寒氣逼得身上發抖,他在這長長的一夜中間一刻也不能睡著。他只在黑暗中一聲不息地聳耳而聽,老是覺得那種尖銳的鐘聲響了,但諦聽一下又發現是被自己的耳朵在欺騙,如此周而復始,他竟一夜也沒有休息過。
最後從東天遠處有一線光亮起來了,雲也漸漸地散了開去,天上又變得淨碧微明,映著星光,睡醒了的野鳥在暗沉沉的樹里也輕輕地叫了起來。
金黃的天上,同帶也似的一圈漸廣漸明地擴張了開來——他已經能夠很明晰地看出周圍的樹梢來了——但他的視線卻終究尋不出那個古舊紫褐的教會鐘塔和那些被風雨淋灰的屋頂來。在他的面前,除了幾叢荒野的赤楊樹叢,和中間散點著的幾枝屈曲的老柳之外,什麼也沒有,什麼也看不見。無論是向左或向右的路線也一條都沒有,在近旁簡直連一個人類的住所的影子都看不見。
天色愈來愈亮了,太陽的光線射在他前面的綠色的平野之上,亞諾兒特怎麼也猜不透這個啞謎,就又向山谷低洼之處去追尋了一段。他想必是在暗夜之中,當他在東尋西覓尋找那地方的時候,不自留心,竟迷失了路,從那個地方離開了很遠了;可是現在他卻很堅決地下了決心,無論如何想再把那地方尋找出來。
最後他卻走到了那塊石頭邊上了,他是叫蓋屈魯特坐在這一塊石上來讓他畫那張速寫圖的。這一個地方他是無論如何總記得的,因為那叢有生硬的樹枝的老紫丁香花太仔細地在說明這一個地點。他現在是很精確地知道了他是從哪一個方向來的,與蓋默爾斯呵護村是應該在什麼地方的,於是他就急急沿山谷而走回,遵守著昨天他和蓋屈魯特走過的那條路線走去。在那裡他也認出了那個有那層陰鬱的霧靄遮著的山坡的曲處,他與村裡的頭幾家房子之間,只有那叢赤楊樹林之隔了。現在他到那地方了——他硬是穿了過去——可是他又陷在那個昨夜在那裡迷陷得很久的低濕的沼澤之中了。
完全沒有了辦法,對他自己的理性知覺都懷抱了疑念,他總想勉強地走渡過去,可是那種污濁的沼水最後又逼得他不得不再去尋出一塊乾燥的地來走著,在燥地上他現在只能向前往後地在那裡迴環踱走。那個村子是完全不見了。
像這樣不得要領的努力大約總持續了好幾個鐘頭了罷,最後他的睏倦的四肢也不聽他的吩咐了。他縱想再是這樣的瞎尋過去也是不可能的了,起碼也得先休息一下。這種不得要領的尋覓究竟有什麼用處呢?等他到下一個村子裡的時候,大約總很容易找一個領路的人來帶他到蓋默爾斯呵護村來的罷,那時候大約路總不會再弄錯了。
感到了將死的睏倦,他就在一株樹下投坐了下去——他的那套出客穿的好衣服竟糟蹋得不成樣子了!——但是現在他哪裡還有顧及這些的工夫呢?他拿起畫篋,從畫篋里又拿出了那張蓋屈魯特的速寫像來,心裡充滿著酸痛,他的眼睛只釘住在那小姑娘的可愛的、真太可愛的臉上,這一位小姑娘現在竟牢牢地實在是太堅牢地把他的魂靈全部都奪了去了,他發現到這一層的時候,自己也駭了一跳。
忽而他聽見背後的樹葉兒響了——一隻狗卻開始叫了起來,等他突然地站跳起來的時候,他看見一位老獵夫離他不遠站在那裡,很好奇似的、又很不懂似的在看他,衣服穿得很好,可是樣子又似很狼狽。
「多謝上帝!」亞諾兒特對於在這裡遇到了這一個人,真喜歡得不可言喻,一邊將那張畫紙很迅速地放回畫篋,一邊他就叫著道:「獵夫先生,你到這裡來真像是我所招請了來的一樣,因為我相信我是迷失了路了。」
「嗯,」那老人說,「假如你在這叢林裡過了一夜——而從這裡到那邊的啼兒須戴脫(Dillstedt)的很好的旅館,只有半里路不到呢——的話,那我也相信你是迷失了路了。只有天老爺知道,看你那樣子是什麼樣子呀!你仿佛是頭腳顛倒地從荊棘刺叢和沼澤泥里通過了來的!」
「在這兒樹林之中你老先生總是通通認得很熟悉的罷?」在比什麼都要緊想先知道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的亞諾兒特這樣地問他。
「我想大約總可以這樣說的。」老獵夫一面點火燒旺他的菸斗,一面笑著說。
「最近的一個村子是叫什麼名字?」
「啼兒須戴脫——那兒過去就是。你若上了那面的那個小小的高墩,那你就很容易看到它橫在你的腳下的。」
「那麼從此地到蓋默爾斯呵護村有多遠呢?」
「到什麼地方?」老獵夫吃了一驚,將菸斗從嘴裡拿開了問他。
「到蓋默爾斯呵護村。」
「上帝請保佑著我!」那老人舉起一副驚駭的眼色向周圍看了看說,「這裡的樹林我是知道得很詳細的,可是那個天誅地滅的村子究竟在地底下有幾千尺深,那只有上帝知道——並且——那與我們也絲毫沒有一點關係的。」
「那個天誅地滅的村子?」亞諾兒特驚異著問。
「蓋默爾斯呵護村罷,」那獵夫說,「自然正在那沼澤的地方,現在是正長著那些赤楊老柳的那地方,總約莫在幾百年前罷,聽見人說,是有過那個村子的,不過後來它是陷下去了——誰也不曉得是為什麼,也不知道是陷到哪裡去了;但是傳落來是這樣說的,說它每一百年在一個一定的日子裡要升起來在天光里露現一次的——可是基督教徒大約總沒有一個人願意遇到這事情的罷。可是天呀,在叢林裡的一夜居停,你似乎過得不很好的樣子。你的臉色竟蒼白得同乳漿似的。來罷——這兒到我的瓶里來喝它一口,或者對你是有益的——來罷,好好喝它一口!」
「謝謝!」
「得,得,這只可以算得半口還不到——再使勁喝,好好兒的三大口地喝它一口——不錯——這才是真貨,那麼現在你好趕快去了,上那邊的旅館去向溫暖的床上息息去罷。」
「到啼兒須戴脫去麼?」
「當然——再近的地方哪兒還有呢?」
「那麼蓋默爾斯呵護村呢?」
「請你不要再叫那個名字了罷,在我們立在這兒的這一個地方。讓死者也安息不要去驚動他們的好,尤其是那些連安息也不能保持而老要出其不意地顯現在我們中間的死者。」
「可是昨天那村子還是在此地的哩,」亞諾兒特對自己的理性也幾乎失了信任似的叫著說,「我是往那村子裡去過來著,我還吃、喝、跳舞過的哩。」
那獵夫平靜地把那青年的身體面狀從上至下地看了一遍,然後他笑著說:
「但是那是叫作另外一個名字的罷,是不是?——大約你是直從啼兒須戴脫來的罷,那兒昨晚上是有跳舞的,而那旅館主人在現在造的那種強烈的啤酒,並不是每個人都喝得下,禁得起的。」
亞諾兒特在回答之先,就把他的畫篋開了,把那張他從墓地里看出去畫的畫拿了出來代作回話。
「你認得這一個村子麼?」
「不,不認得,」獵夫搖著頭說,「像這樣低平的塔,是在這兒附近的全部地方所找不出來的。」
「這就是蓋默爾斯呵護村呀!」亞諾兒特叫著說,「那麼這近邊的農婦所穿的衣服,有像這圖上的少女所穿的樣子的麼?」
「哼,沒有的!你畫在紙上的,那又是一個多麼奇怪的葬儀行列呀!」
亞諾兒特並不回答他,他只把那張畫又收回到畫篋里去了,然而一種奇怪的傷痛的感情卻穿透了他的全身。
「你到啼兒須戴脫去的路是不會走錯的,」那獵夫善意地說,因為他現在有一種隱隱的疑惑起來了,疑心這個青年的頭腦或者是有點不正常的,「假若你願意的話,那我可以陪你一段,陪你到那個我們可以看見它橫在腳下的地方;那倒與我的去路相差也不算很遠的。」
「很感謝你,」亞諾兒特辭謝他說,「那邊過去我自己可以尋得著的。那麼只有每一百年間那個村子會浮現到高頭來的罷?」
「大家是這樣在說的,」獵夫說,「但是那究竟是真是假又哪一個知道呢。」
亞諾兒特把他的背囊又背起了。
「請上帝保佑著你!」他向獵夫伸出手去握著手對他說。
「謝謝,」那獵夫回答他說,「你現在上什麼地方去呢?」
「上啼兒須戴脫去。」
「那就不錯了——那邊你走過山坡馬上就可以走上那條寬廣的大道上去的。」
亞諾兒特旋轉了身,慢慢地遵了他的路線前進。直等走到了山坡之上,從那裡看出來,是可以看得見山谷全部的地方的時候,他又停住了腳,迴轉來看了一會兒。
「再見罷,蓋屈魯特!」他輕輕地念著說,等他走過了山嶺,要從那邊下去的時候,他的眼裡卻急湧出粗而且亮的大淚來了。
原作者Friedrich Gerstaecker(1816 —1872)
是一位漢堡(Hamburg)的唱歌劇的人的兒子。他從小就跟了他父親在東跑西走,所以受的教育也不是整整團團的。1837年他父親死後,因為不想在故國過那種刻板的生活,就渡往了新世界的美國。可是美國也不是黃金鋪地的地方,所以這一位移民,當幾個資金用了之後,就不得不轉來轉去地去做火夫、水手、農場幫傭者、商品叫賣人等苦事情。1843年回了德國,他將自己所經歷的種種冒險日錄寫了出來,名Streif und Jagdzuege,漸漸得了一點文學上的成功。1849年到1852年中,他作了一次環遊世界的快舉。1860年再赴南美,1862年陪了一位公爵去埃及亞媲雪泥亞等處旅行,1867年至1868年又去南北亞美利加洲。嗣後就在故鄉住下,從事於著作,一直到1872年的5月31日,死在勃郎須伐衣希(Braunschweig)。享年五十六歲有奇。
他的著作共有五十餘冊,都系描寫外國風土景物及冒險奇談之類的,在這一點上,與德國的他的一位同時代者Charles Sealsfeld(1793—l864)有相似之處。
他於許多旅行記、殖民地小說之外,更著有短篇小說集Heimliche und Unheimliche Ges hichten(1862年)兩卷,《蓋默爾斯呵護村》(Germelshausen)就是這集裡的頂好的一篇。他談陷沒的舊村及鬼怪的儼具人性,和蒲松齡的《聊齋志異》很像。不過這也是德國當時的一種風氣,同樣的題材,W. Mueller,Heine,Uhland諸人的作品裡也可以看到。
譯者所根據的,是美國印行的Heaths Modern Language Serie’s的一冊,因為近來在教幾位朋友的德文初步,用的是這一本課本,所以就把它口譯了出來,好供幾位朋友的對照。任口譯的中間匆匆將原稿寫下,想來總不免有許多錯誤,這是極希望大家賜以指教的。
一九二八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