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擺 · 一位紐英格蘭的尼姑
美國 瑪麗·衣·味爾根斯
午後也已經是向晚的時候了。光線正在昏暗下去。外面院子裡的樹影也變過樣子了。從遠處傳來有些乳牛的鳴聲和小鈴兒的丁零搖振之音。農場的小車,有時顛搖過去,路上就飛起一陣灰來。幾位穿藍襯衣的農夫,也肩荷著鋤鏟,慢慢兒拖著笨重的腳步走過去了。在暖和的空氣里有小隊的飛蠅在行人面前上下地飛翔鳴動。事事物物之上,仿佛是正只為了將歸沉寂的原因而起了一種幽微的搖動——這實在也正是一種沉靜寂滅和夜色將臨的前兆。
這一種淡淡的日暮的搖動,也感染到了露衣莎·靄麗思的身上。她在她的起坐室的窗前平和沉靜地縫她的針線已經縫了一個下半日了。現在她很小心地把針兒插入了她的正在縫紉的衣服之中,把這衣服摺疊得整整齊齊,更和她的頂針和線球剪刀之類一道安放入了一隻手提籃里。露衣莎·靄麗思在她的一生里從沒有把這些婦人縫紉用的隨身小件亂放遺失過一次,這些隨身的用具,因為使用得很久和長不離手的原因,幾乎是已經變成了她自己的形體的一部分的樣子。
露衣莎在胸前腰際縛上了一條綠色的胸圍,取出了一頂周圍綴著綠色麗繃(布帶)的平頂寬邊的草帽來,然後拿了一隻藍青的粗窯小碗,她為摘取夜點心的莓果而走到了園中。莓果摘取之後,她就坐下在後門台階的段上,在那裡摘下這莓果的莖來,很小心地把摘下的莖幹又收聚在胸圍斗里,然後她就把這些不要的莖幹丟入了雞籠。她又向台階邊上的草里深沉看視了一番,看她自己究竟有沒有把莖幹之類遺掉在那裡的草間地上。
露衣莎的行動是很慢很沉靜的,為準備一餐夜點心,她不得不費許多的工夫。但當準備好了之後,她卻總把它安放得齊齊整整,看起來真仿佛她是她自己的一位尊客的樣子。那張小方桌正擺在廚房的中心正中的地面,上面蓋著一塊漿得硬挺挺的麻紗桌布,桌布邊沿上有種種的花形在那裡放光。露衣莎有一塊薔薇色的綾巾罩在她的茶盤之上,茶盤裡排放著一隻滿貯茶匙的細紋玻璃杯,一個收盛奶油的長銀瓶,一隻細瓷的糖碗,一副淡紅細瓷的茶托和茶杯。露衣莎每天用的儘是些細緻的瓷器——這是她和她的左右近鄰們絕對不同的一件事情。鄰居們關於這一點也在他們自己的中間在幽私地說長道短。因為他們在平時的飯桌上用的都是些平常的粗窯陶器,他們的最好的全副細瓷器具,常寶藏在客廳的食器架上的,而露衣莎·靄麗思也並不見得比他們富裕,並不見得比他們更高一等,可是她卻老在用那一種細瓷的食器。她的晚餐的蔬菜,是一滿玻璃盆的糖拌的莓果,一碟小圓燒麵包和一碟脆白的餅乾。還有一兩葉卷心洋萵苣菜的菜葉,是經她切得很細緻優美的,也擺在那裡。露衣莎最喜歡這洋萵苣菜,在她那小小的園裡,她是把這菜培養得十分完美的。雖然是很少量很文雅地在吃,可是她卻吃得很稱心。看她那種吃的樣子,覺得一堆頗不少的食物竟會消蝕下去的這件事情,簡直是一件奇事。
吃完了夜點心之後,她就倒滿了一碟烤得很精緻的小圓薄麵包,拿著走到了後面的院子裡頭。
「西撒!」她叫著說,「西撒!西撒!」
院子裡聽得見一種突沖的聲音和一條鏈子的擊響,半隱藏在高莖雜草和花枝中間的一間小小的狗舍門口,就現出了一隻大的黃白犬來。露衣莎拍拍它的頭,把那碟小圓薄麵包給了它吃。於是她就迴轉到屋裡,去細心地洗滌茶器,揩擦細緻杯碟去了。黃昏的黑影深了起來,從開在那裡的窗口飛進來的蛙唱的聲音,異常的響而且銳。忽而一陣尖銳的長響又侵入了窗來,是一隻雨蛙的鳴聲。露衣莎脫去了她的綠色棉布的胸圍。裡面露出了一條紅白印花的較短的棉紗胸圍來。她點上了洋燈,就又坐下去再去縫她的針線。
約莫半點鐘之後,爵·達蓋脫走向她的屋裡來了。她聽見他的沉重的腳步在步道上走,就立了起來脫去了那條紅白印花的胸圍。在這印花胸圍之下另外她還有一條穿在那裡——是一條下面用細麻紗鑲著滾邊的白葛布的胸圍,這是當她接待客人的時候才穿的東西。若不是有客人在面前,她總是把那條縫紉時用的棉紗胸圍罩在這條白葛布的胸圍之上的。她用了一絲不亂的急速的手法把那條紅白的胸圍摺疊好,然後又把它收藏在一隻桌子的抽斗裡面,恰正在這個時候門就開了,爵·達蓋脫走了進來。
他一走進來就仿佛是全間屋裡都充滿了他的行動身體似的打破了這屋裡的平和沉靜的空氣。本來是睡著在南窗前的綠籠里的一隻黃而且小的金絲雀驚醒了轉來,在籠里不安似的振翮搖動,把它的兩隻黃小的翅膀死勁地在向籠絲扑打。這小鳥當爵·達蓋脫走進這屋裡來的時候總沒有一次不是這樣的。
「請你的晚安。」露衣莎說。她伸出她的手去,仍保持著一種謹嚴懇篤的態度。
「請你的晚安,露衣莎。」這男子用了粗大的聲音回答她。
她替他擺好了一張椅子,兩人就隔住了一張桌子而遙遙相對地坐下了。
他挺身坐在那裡,把他那雙粗重的腳端端正正地伸著,作了一種適意的謹嚴的態度在看周圍屋裡的樣子。她雖也坐得很直,可是優婉得可憐,把她那雙縴手安放在白葛布的膝上。
「今天真是一天好天氣呀。」達蓋脫說。
「噯,天氣是真好。」露衣莎柔婉地附和著說。停了一會,她又問他:「你今天在曬乾草麼?」
「是的,我今天曬了一天的乾草,在下面十畝地的大空場裡。真是了不得的苦工。」
「可不是麼?」
「是啊,是在太陽火里的苦熱的工作呀。」
「你母親今天好麼?」
「噯,母親是很好的。」
「李麗玳兒現在是在她那裡罷?」
達蓋脫漲紅了臉。「是的,她是,在她那裡。」他遲遲地回答了一聲。
他的年紀已經是不很輕的了,可是在他的那張大臉上卻還映著一種小孩子似的神氣。露衣莎的年紀並沒有他那麼大,她的顏面也要比他的白淨光潔些,可是看將起來總覺得她似乎要比他老一點的樣子。
「我想她一定是很能幫助你母親的。」她又繼續著說。
「我想她是的。母親若沒有了她,我怕她老人家將不能夠過去哩。」達蓋脫說,表示著一種困惑的熱情。
「她真是一位很能幹的姑娘。並且她也很好看。」露衣莎說。
「是的,她的相兒是很好看的。」
忽而達蓋脫弄起擺在桌子上的書本來了。桌上有一本紅方的署寫姓名的冊子和一本少婦的禮贈之書擺在那裡,原是屬於露衣莎的母親的東西。他一本一本地拿了起來,打開來看了一下;然後又把它們擱下,把那本署寫姓名的冊子擱上了那本禮贈之書的高頭。
露衣莎含了一種柔婉的不安的樣子盡在守視著那兩本書。最後她終究站了起來,把書本的位置換過,將那本署寫姓名的冊子換放成了底下的一本。這是這兩本書的本來擺在那裡的樣子。
達蓋脫作了一臉稍覺難受的微笑。「把兩本書中間的任何一本擺上了高頭,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他說。
露衣莎含著了一臉請求原諒的微笑看了他一眼。「我可是常是那樣把它們擺著的。」她輕輕地說。
「你對無論什麼物事總是那麼不憚煩地細心的。」達蓋脫又裝著笑臉說,他的那張大臉卻紅漲起來了。
他在那裡總又坐了一個鐘頭的光景,然後立起來要走了。正在走出去的中間,他鉤著了一塊爐前的粗毯幾乎跌了一跤,把身體撐住復回原來的姿勢的時候,卻又衝著了放在桌上的露衣莎的提籃,終於把它打翻掉到了地上。
他先看看露衣莎,然後又看看在地上滾動的線球之類,就很笨重地把身體伏了倒去想要把它們撿拾起來,但她卻勸阻他可以不必。「不要緊的,」她說,「等你去了之後我會撿拾起來的。」
她說話的時候略帶有一種很不易覺察的偏執的樣子。或者她是有一點被攪亂得不自在了,或者也許是他的神經興奮狀態感染了她的緣故,故而使她在竭力想慰撫他要他安心的態度中間露出了一點仿佛是勉強的神情。
爵·達蓋脫一走到了外面,便深深地吸了一口甜美的夜間的空氣而長嘆了一聲,並且感到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正同一位無邪而滿懷好意的粗暴野漢不闖大禍而從一家販賣精細的瓷窯器店裡退出來的一樣。
一面,在露衣莎的方面呢,也感到了一種同樣的感覺,正仿佛同一位善心的著急很久的販賣瓷器的店主,於那個同野熊似的粗漢退出店後所感到的感覺一樣。
她先縛上了那條紅白印花的,然後又縛上了那條綠色的胸圍,將打翻在地上的各種物事一一細心地撿起重把它們放入了原來的手提籃里,更將那塊爐前的粗毯鋪了一鋪平直。她又把洋燈移放到了地板之上,很精細地檢視起鋪地板的毛絨毯來。她甚至把手指伸出向地板上去擦擦,又舉起手指來審視了一回。
「他卻踏進了許多灰塵來在這裡,」她輕輕地念著說,「我本來就在想他是一定要踏進些來的。」
露衣莎就拿出了一個盛灰的盤和刷子來,很細心地把爵·達蓋脫的足印掃了一掃乾淨。
這事情假若是使他知道了的話,那這又必將增加上些他的困惑與不安無疑,雖然這對於他對她的一片至誠之心原是絲毫也不會有什麼影響的。他每禮拜要來看露衣莎·靄麗思兩次,而每次來的時候,坐在她的這間收拾得很精雅而又香又軟的屋裡,他總覺得身體的四面是仿佛被細緻的花邊籬笆包圍住在那裡的樣子。他真怕敢動一動,免得他的那雙粗手粗足要將這同神話里老有的似的細蛛網兒觸破,並且他也老覺著露衣莎在那裡很擔心地守著他,怕他真的要闖出這樣的禍來。
可是不曉怎麼的這種細緻的花邊網和露衣莎總在強迫著要求他的無條件的尊敬與忍耐和忠誠。在他們的中間是已經經過了一個差不多有十五年之久的特異的求婚情事的,現在是在一個月之內就要結婚了。在這十五年中的十四年間他們倆竟沒有見到過一次面,並且兩人之間在這十四年中就是來往的信件也是交換得很少很少的。爵在這十四年中就一徑住在奧斯屈拉利亞,他到這金礦地去本就為想發財而去的,一去他就住下在那裡直到他發到了財為止。若說想發到財非要在那裡住五十年不可的話,那他也許會在那裡住五十年,等到了衰老得連走路都顛搖不定的時候才回來和露衣莎結婚也說不定或者簡直是死掉在那裡再也不回來和露衣莎結婚也說不定。
但是十四年間財是發到了,而他也為想和在這十四年中間一點兒也不起疑惑只在忍耐地等著他的這個女人結婚的原因回到故鄉來了。
在他們的訂婚之後不久,他就把他的想到這新礦地去的計劃,和打算在他們結婚之前弄到一宗相當的財產的決心對露衣莎說了。她聽了他的話也仍舊不失她的那種優美的沉著的態度對他表示了同意,這一種優美的沉著的態度是永也不會從她的身邊失去的,就是當她的愛人要出發就道去試那個前途不定的很遠的旅行的時候,她也仍舊是這樣保持著在那裡。至於雖則是被他自己的鐵樣的決心鼓勵得很堅固的爵呢,到了最後的一剎那卻有點忍不能忍地頹喪起來了;但是露衣莎仍不過是臉上露了一點微紅上前去和他親了個嘴,好好地和他訣別。
「總之這是不要幾年的。」可憐的爵壓住了情熱嗄聲地說,但是這一個「不要幾年」卻成了十四個年頭。
在這一個時期之內有許多出乎意想以外的事情發生了。露衣莎的母親和哥哥都死了,她在這世上就只剩了孤零零的一個,但是在這些事情中間的最大的一件卻是一件微妙漸進的事情,是天性純樸的他們倆所不能了解的——就是露衣莎的性情趣向走上了另一條路的這事情,這一條路呀,在平靜的天地之間原是平坦的一條直道,可是只是直而不曲,一直要到了她的墳墓中間才告終結的一條道路,而且又是很狹,在這一條路上連容一個旁人在她邊上的這點餘裕都不能夠有的。
當爵·達蓋脫回來的時候(他是不曾把要回來的事情通知她的),露衣莎最初所感到的是一種驚愕之情,這在她對她自己雖則是不肯承認,而他也是再也夢想不到的事情,但這卻是真情。在十五年之前她是的確對他發生過愛情的——至少她想她自己是這樣的。正在那個時候,柔和地順從追隨著少女期的自然的春情,她是把將來的結婚這件事情當作一個合理的解決與人生的或然的願望看的。她只以沉靜地柔順聽取了她母親對於這問題的意見。她的母親是以富有冷靜的理性與優美平和的氣質見稱的人。當爵·達蓋脫來求婚的時候她母親也曾很賢明地和她仔細講過,所以露衣莎便毫無躊躇地接受了他。他實在是她的開情竇以來的第一個愛人。
她在這樣長年的歲月中間對他是再忠誠也沒有的了。對於去和另外一個人結婚的這一個想頭,就是在夢裡她也不曾夢到過。她的生活,尤其是最近的七年間的生活,老是充滿著愉快的平和的色彩,對於她的愛人的遠離異域她從來還沒有感到過不滿或難耐的心情,可是她卻也老在打算著他的回來而在把兩人將來的結婚當作一件事理的必不可免的結果看。但是呀,不曉怎麼的她終於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想法,把這一件結婚的事情總看作了將來很遠很遠的事實,由她看來,仿佛這件事情是非要到今生完畢他生開始的邊際到來的時候不會實現的樣子。
在十四年間她所盼望著、期待著和他結婚的爵現在如她所盼望著回來的時候,她倒同從來也沒有想到過這事情的人一樣變得驚愕倉皇惘然不知所措了。
至於爵的驚懼震愕呢,在時間上比她的還要來得落後一點。他看看露衣莎,一看就覺得他舊日的那種讚美之情的確還有維護的價值。她比從前真沒有變過什麼。她仍復還保有著那種美麗的風度和溫柔的雅致,而她的一舉一動、一絲一發,他認為還是同從前一樣富有牽引力的,在他自己的一方面呢,他應做的事情是已經做了了,他已可以不再去孜孜於求利求財了,而舊日的那種尋奇獵美之風仍舊和往日一樣甜蜜、一樣明朗,在他的耳朵里吁吁地吹嘯。他在過去在這些風聲里聽慣的歌聲原是露衣莎這一個名字。他直到現在也已經有好久好久還很忠誠地確信著他所聽見的仍舊是這一個名字,但到了最後他覺得雖則風聲里所唱著的歌總仍舊還是這一個,可是歌聲里的人名卻有了一個另外的名字了,而在露衣莎的一面呢,覺得這風聲從沒有比幽幽的微鳴更響一點過。現在可是連這微鳴都衰殺下去了,一切的事物都已經變成了靜默。她半用意識似的靜聽了一忽兒,然後又很平靜地轉過了身仍復去縫她自己的嫁衣裳去了。
爵已經把他自己的房子規模很大很華壯地施了一番修改了。這當然仍舊是他那間舊日的農場裡的老家,新婚的他們夫婦也非在那裡住下去不可,因為爵不願意拋棄他的老母,她老人家是不肯離去這一間她的老屋的。所以露衣莎就非離去了她自己的那間房子而去和他們同住不行。每天早晨,起床之後在她的那些整潔的處女時代的器具什物及娘家的一切所有物的中間走來走去走走的當兒,她看來看去總感覺得仿佛是一個人對於自己的親愛者們的面孔以後怕將看不見了的樣子。當然在一定的限度之內她原可以把這些物事帶一部分去的,可是呀,把它們的舊日的情形位置變換之後,那它們簡直要不是本來的它們一樣地變成一種新樣子的。並且此外還有許多在她的這個滿足而清靜的生活里的特異之處,她大約也非全部捨去了不可。以後比這些嫻雅過細的日課更要辛苦地操作,大約也總要叢集上她的身來。一間很大的房子不得不整理;朋友來往的交際不得不應酬;爵的嚴肅衰弱的老母不得不侍奉;而且農村裡的節儉之風是很盛行的,她若用一個以上的使女的時候,恐怕又要違反這一鄉的習俗。露衣莎在家裡有一個小蒸餾器備在那裡的,當夏天的季節她老愛把玫瑰、薄荷香草等的芳甘的花露蒸餾出來。但不久之後這蒸餾器也不得不高擱起來了。她的各種花露水原也已經積貯得很多了,可是此後單就為了蒸餾的快樂而去蒸餾的餘閒總也要沒有了罷。否則爵的母親怕要以這事情為痴傻而笑她,她老人家對這事情況且已經諷示過意見了。露衣莎最喜歡把麻紗布類縫接攏來,並不常是因為有縫接的必要,她不過單是想享受享受在這中間的單純柔雅的樂趣而已。只因為想享受享受這重把它們縫接攏來的快樂之故,她曾經幾度把已經縫好的接縫拆開來過了,這事情說出來大約她是總不樂意承認的,可是事實上她卻老在那裡幹這一個玩意兒。在甘美日長的午後,坐在窗前,幽幽雅雅地把針頭向纖細的織縫裡穿縫過去的她,看起來實在好像是一位象徵平和清靜這一種情調的女神。但是在將來像這一種說起來原也可笑的尋求快樂的機會大約總也很少了罷。爵的母親,這一位就是到了老年也專喜歡管人閒事生性不馴的老主婦,或者也竟許是具有烈烈轟轟的男性的粗魯氣質的爵他自己,對這些優美而無意思的老處女式的行為,大約總也要皺起眉頭笑著出來勸阻的罷。
露衣莎對於她那間孤寂的住屋的整理與收拾,幾乎抱有一種藝術家的狂熱的樣子。她看了被她揩擦得亮晶晶同珠玉似的放光的玻璃窗,心裡頭就會感到一種真正的得意的悸動。對她的整理得清清潔潔,裡面的物事件件都摺疊得好好,秩序整然而且帶有些防蟲紫菊花三葉香草和清潔這一件事情本身的氣息的箱籠抽斗之類,閒雅地看看,她覺得看一輩子也不會看厭。以後光就是這一件事情還能夠這樣地存續下去不能,她也覺得很沒有把握。她常有許多預想將來的可怕的幻覺,因為太可怕了,一半她卻不得不自責自己的無禮猥褻而努力地在把這些幻覺排除開去。這些幻覺不外乎粗野的男子用的物事,這兒一堆那兒一簇地周圍散放著的雜亂情形。因為一個粗野的男子處在其中的緣故,在幽靜雅潔保持著融和的色彩的環境之中必然要起來的那一種灰塵齷齪與凌亂的樣子。
在她的種種不安的預感之中,還有一件並不能說不重大的,是關於西撒的事情。西撒在狗的中間實在可說是一隻被幽閉在那裡的禁犬。在它的一生中的大部分它只住在那間不與外界往來的狗舍里過去的,同它的同類的交遊當然是斷絕了的不必提起,就是各種無邪的狗類的娛樂它也一點兒不曾有過。西撒從它的幼年初期以來從來也沒有過上一隻小白兔的洞穴邊去靜候捕捉一次的事情;上鄰家的廚房門口去拖一塊被拋出來的骨頭來吃的快樂經驗它也從來沒有過的。這都因為當它還沒有脫出小狗時期的時候犯下了一次罪的緣故。這一隻相貌也很柔和,全體的樣子也並不邪惡的老犬,對這一次罪惡的悔恨之情,究竟能有幾許的深刻,那是誰也不能夠知道;不過不管它究竟有沒有生到悔恨,總之它卻受到了十足的刑法的譴責了。老西撒在怒吠狂叫里舉起聲來的事情是很少有的,它身體長得很肥,老在作打盹想睡的樣子;它的矇矓的老眼邊上有兩個黃色的圈紋看起來像煞是它戴在那裡的眼鏡;但是在一位它的鄰人的手上卻印著有幾個西撒的雪白鋒利的幼齒之紋在那裡,因此它就不得不被系在一條鏈子的一頭,孤孤單單地在這一間小舍里過它十四年間的獨居生活了。被咬的這位鄰人因為傷處的劇痛與怒惱的結果,要求或者將西撒來擊斃或者將它完全放逐出去。所以狗的屬主的露衣莎的哥哥就替它造成了一間狗舍把它吊系了進去,這已經是十四年前的事情了,在它的幼年活潑的濃興之中它犯下了那一口可紀念的毒咬,以後除了在它的主人或露衣莎的嚴重監視之下以鏈子的一頭為度,試過幾次短短的遊行之外,這一隻老狗就完全變成了一個監獄裡的囚犯了。本來就沒有多大野心的它對於這件事情究竟是否在感到無上的榮耀,卻是一個疑問,但是事實上它的身上居然也因此而擔負著有一點不值錢的名譽。村裡的許多大人和一般的小孩都在把它當作了一隻獰猛的野獸在看。從惡名聲的方面說來,怕露衣莎·靄麗思的這隻老黃狗的名聲並不在被聖喬治所屠斬的那條毒龍的名聲之下的。母親們老在用嚴重的叮囑告誡她們的子女,教大家都不要太走近這一隻狗的身邊,小孩們聽了自然最樂意相信,被一種恐怖的快樂所迷引,他們於輕腳輕手地偷跑過露衣莎的房子的時候,對這一隻可怕的老犬總不免拋幾眼偷視或回頭來看它一陣。假若偶然間它作一聲嘎聲的怒吼,那周圍就要起大恐怖了。行路的旅人偶爾到露衣莎的院子裡來的,總滿懷了敬意對它看看,並且要尋問一聲那鏈子究竟是堅牢的不是。西撒假如是照尋常的樣子被放著的時候,那它也不過是一隻極平常的狗罷了,絕不會引起人家的什麼注意解釋的;但是一被鏈子來鎖起,它的惡名就加上了聲勢到它的身上,而它自己的本來面目也就因而失掉,看起來就變得陰暗朦朧、異常碩大了。不過有寬大的理性和粗暴的氣質的爵·達蓋脫對它卻還能看出它的本來的面目來。他絲毫不會把露衣莎的婉轉的警告擺在心上,敢大膽地直走上它的身邊,去拍拍它的頭,或者竟想試放它出來恢復它的自由。但因為露衣莎驚駭得太厲害了他才不敢下手,不過關於這事情他在這中間卻總時時在很堅決地宣述他的意見。「在這鎮上怕再也沒有一隻比它性情更好的狗了,」他總是這樣在說,「把它像那樣地在那兒系鎖起來實在是一件很殘酷的事情。將來總有一天我要把它釋放出來。」
將來他們的財產所有不得不完全併合在一起的時候,露衣莎怕他總有一天要實行這計劃的。她一個人會想像起西撒在這一個清靜而無守備的村子裡頭亂暴狂跳的樣子來,她在想像里看見無辜的小孩們在路上遇著了它被它咬得血涔涔滴了。她自身呢,對這隻老狗原是非常之痛愛的,因為它是屬於她已死的哥哥的遺物,而它對她也老是很柔順馴服的;但是她對於它的那種獰惡的野性,仍舊是抱有絕大的恐怖,堅信它是不會失去的。她老在告誡人家,教他們不要太走近它的身邊去。她餵它的時候用的總是些玉蜀黍粉糊與小薄燒麵包等制欲的食料,絕不用那些由肉類與骨頭弄成的有刺激與殘忍性的食品去激起它的危險野性來。露衣莎守視著這老狗在咀嚼它那份單純的食料,一邊想起了她自己的就要到來的婚期,竟不覺驚愕了起來身體上起了戰慄。可是將代那種香甜的平和融洽的情調而起的亂雜與紛擾的預感,西撒的狂亂怒闖的兆頭,與她那隻小黃金絲雀的亂撲亂跳的事實等都不能給她以一點稍有變換的口實。爵·達蓋脫卻從來是就愛她的,他為了她並且是去苦勞了這些個年頭了。不管它將來事情要變得怎麼樣,在她的一方面,總不能對他變作不忠不實而使他傷心失望的。她只在很優美地一針一針地細縫她的嫁時衣類,時間已經過去了,直到了去她的婚期只有一禮拜的日期之前。那是一天禮拜二的晚上,他們的婚期原是定在下禮拜三的日裡的。
那是一天滿月之夜的晚上。差不多九點鐘的時候,露衣莎從村道上向下散了一程步。村道兩旁都是成熟的稻田,是以矮矮的石牆作界的。石牆之旁生長著些豐盛的矮樹之叢,中間也雜有些野櫻桃老蘋果等很高的雜樹在那裡。不多一忽兒露衣莎在石牆上坐下了,含了一種微微地悲哀沉思之情在向左右前後眺望。高高的烏果樹叢與金蓮花藪和懸鉤子藤刀豆枝等結合交連在一處把她四邊圍住了。她在這些枝藤矮樹之間占得了小小的一席空地。在村道的一面和她相對的一方,是一排延長的樹列。月亮射在這些樹枝的中間。樹葉閃爍,都反射出了一層銀色的光輝。路上在那裡交互閃動的是美麗的銀色和黑影相交的斑點。空氣里充滿著一種神秘的蜜膩香甜。「這難道是野葡萄麼?」露衣莎輕輕地自對自地說。她在那裡坐了好久。正想立起來走的時候,她卻聽見了些腳步聲音和輕輕的談話之聲。於是她就不得不靜止著不動了。這本來是一個僻靜的地方,她倒有點覺得膽小起來了。她想她應該在樹影里靜靜地躲著,讓這幾個人,不管他們是誰,從她那裡走過去才行。
但是當他們正要走到而還沒有到她那裡的時候,話聲停止了,腳步聲也同時不再聽得出來。她才知道這些話聲腳步聲的主人也在石牆上坐下了。她正在想或者她可以不被他們覺察而輕輕地偷跑開他們,但正在這個時候話聲又把靜默打破了。這是爵·達蓋脫的聲音。她就靜靜地坐在那裡聽著。
說話開始之前先來了一聲高聲的嘆息,這嘆聲同說話的聲音一樣是她所聽慣的音調。「噢,」達蓋脫說,「那麼,我想,你總已經下了決心了罷?」
「是的,」另外的一種聲音說,「我想到了後天就走。」
「那是李麗玳兒的聲音。」露衣莎自己一個人在想。這話聲連它的主人的形體都在她的心裡喚醒過來了。她看見了一個高高的,身體長得很豐滿的女孩,顏面是很有決心很細白的,在月亮光里看起來更覺得堅決更覺得潔白了,她的很濃厚的一頭金髮是編成一個緊緊的結拖在後面的。是一個滿保著那種鄉間女子特有的鎮靜強壯和豐潤的女孩,她那種機靈的樣子就是在一位公主的身上也是很配的。李麗玳兒是為村中大家所崇拜的一個寵兒,她卻巧正具備著那種可以挑動人家的讚美的特質。她是一個又善良又美麗又聰明的女子。露衣莎聽見人家讚美她的話語也已經不止一次兩次了。
「噯,」達蓋脫說,「我也沒有一句什麼話好說。」
「我也不曉得你將怎麼說。」李麗玳兒回答他說。
「真也沒有一句話可以說的。」達蓋脫重複著說,把話聲沉重地拖得很長。於是就來了片時的沉默。「我想那也是很好的,我並沒有什麼悔恨之情,」到了最後他又開始說,「就是昨天居然那麼說出了——總之,無論如何我們是把我們中間互相感到的感情說出了。我想這是我們大家都明明知道的。當然我是沒有法子把事情少許變動一點的。我不得不就這樣下去,到下禮拜就和她去結婚。我哪能夠把一個已經等了我十四年的女人捨去,而使她傷心失望的呢?」
「假如你明天要這樣薄情欺她的話,那我就不要你了。」那女孩忽然含了熱情大膽地辯護著說。
「噯,當然我不會這樣給你這一個不要我的機會的,」他說,「不過我也不相信你真會不要我的。」
「你瞧著我可真會的。男子漢大丈夫,名譽正義哪能夠不顧著的呢。假如有一位男子為了我或另外無論哪一個女孩而把這些名譽正義都棄拋了的話,那我將一點兒也瞧他不起哩。爵·達蓋脫,你瞧著罷,往後你才知道我的厲害。」
「噯,你馬上就可以看到,我將不為了你或另外無論哪一個女孩而把名譽正義等全都置之於度外。」他回答說。他們倆的話聲,簡直仿佛是兩人各含了怒氣互相在那裡爭論答辯的樣子。露衣莎尖起了耳朵在聽著。
「你覺得你非走不可這一件事情我是很在替你痛心的,」爵說,「不過我也想不出法子,或者這是最善的一法罷。」
「這當然是最善的一法。我希望你和我都能夠有充分的常識才行。」
「噯,我想你倒是不錯的。」爵的聲音忽而變了一種柔和慰撫的低調。「喂,李麗,」他說,「我是總可以馬虎過去的,但我真不忍想到——你總不至於為此而煩悶傷心罷?」
「我想你總不至於看到我將為了一個已和他人結過婚的男子而煩悶傷心。」
「噯,我真希望你能如此,——李麗,我真希望你能如此。我的心只有上帝知道。並且——我希望——將來你總有一天——或者你會——遇到一個另外的人——」
「我想我也沒有必不會的理由。」忽而她的話聲調子變了。以後她就用了一種甘美清澈的聲音,說得格外地響,就連在大道之外都可以聽到她的話聲。「不,爵·達蓋脫,」她說,「我這一生中是再也不想和另外一個人結婚了。我是有徹底的常識的,我哪會故意去摧斷我自己的肝腸忍心去做一個大傻瓜。我可是再也不想結婚了,這一點可以保證你的。我並不是那樣的女子,可以把這事情重來一遍的。」
露衣莎在矮樹叢的背後聽到了一聲深沉的感嘆和一種溫軟的動搖。然後李麗又開始說——這聲音聽起來仿佛是她已經立起來在那裡的樣子。「這下回可不能再來的了,非加以制止不行,」她說,「我們在這裡耽擱得也太久了,回去罷。」
露衣莎在那裡坐著呆住了,一邊卻在聽著他們走回去的腳步聲音。停了一會她也站了起來輕輕地溜回了家中。第二天她把家裡的事情仍舊很有秩序地做了,這是同呼吸一樣地有一定的程序的事情,但是嫁時穿著的衣裳她卻不再縫了。她坐在窗邊盡在那裡沉思默想。到晚上爵又來了。露衣莎·靄麗思從來不曉得她自己是有應付事情的外交手段的,但那一天晚上正要用它的時候,她卻也居然自己在她的僅少的女性的自衛武器之中發現了,雖則這原不過是一種性質很柔和的武器。就是到了現在她也幾乎不能自信她所聽到的是真的不錯的,她還在疑惑不決,假如她把她的婚約解除的時候究竟會不會給爵一個很大的打擊,她非要暫時把她自己的關於這事情的意思隱瞞一下,先來探探他的意思看不可。她的這外交術居然成功了,最後他們倆竟達到了互相了解的程度。不過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他也和她一樣在害怕,生怕他自己的心跡要破露出來。
她並不提起李麗玳兒的名字。她單只是說,她對他也並沒有一點不滿意的地方,不過她像這樣一個人已經住得很久了,真怕把她的這一個生活樣式來改變一下。
「噯,露衣莎,我是決不怕的,」達蓋脫說,「我若老老實實地說,那我想或者這樣倒也比較好些;不過假如你若願意守約嫁我的話,那我到死為止絕不會有二意的。我想這一點你總明白的罷。」
「是的,我是明白的。」她說。
那一天晚上她和爵分手的時候覺得比在往日還要恩愛,他們倆有好久好久不曾感到這樣溫存熨帖過了。兩人各握著了手,立在門口,悲哀的記憶的最後一陣大浪各打動了他們倆人的衷心。
「噯,這卻不像諸事已經終了的樣子如我們所想的一樣,露衣莎,是不是?」爵說。
她只搖了搖她的頭。在她的沉靜的臉上卻露現了一陣小小的痙攣。
「我若能幫助你替你做些事情的地方,儘管請你來叫我,」他說,「我是永也不會忘記你的,露衣莎。」於是他就和她親了一個嘴,沿著村道走下去了。
露衣莎,在那一天晚上只剩了她孤零零一個人的時候,也稍稍流了一陣眼淚,她卻不曉得究竟是為了什麼。但到了第二天的早晨,當醒轉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正同一位怕把江山失掉的女皇得到了確實的保證的時候一樣。
現在是高莖的雜草可以儘管在西撒的那間幽居的小舍周圍叢生起來,雪也可以繼續不斷地落上它的這間小舍的屋頂上來,而它卻絕不會到無守備的村子裡去狂暴作亂了。現在那個小金絲雀夜夜可以儘管由它去滾成一個平和的小黃圓毯而安眠,不致被恐怖驚醒轉來而將它的翅膀打撲上籠絲去了。露衣莎可以由她己心之所欲,儘量去縫接麻紗,蒸餾薔薇,打掃揩擦與整整齊齊地摺疊衣類去了。那一天下午她在窗前縫著針線,覺得完全是沉浸在平和的空氣里的樣子。高高的、挺直的、艷麗的李麗玳兒從窗前走了過去,可是露衣莎卻一點兒也沒有感到難受。即使說露衣莎·靄麗思在不曉得的中間因圖一時的安逸而將她的永久的權利賣去了的話,那也是無傷的,這一時的安逸的滋味實在是鮮美得很,並且到如今為止在這樣長的歲月里,這實在是她的唯一的慰安滿足的源泉。平和的靜肅與狹隘的安寧在她實在是同永久的權利一樣地適合的。她邈想著一長列未來的日子,看到了這些日子都是圓滑無疵純潔得同一串念佛珠上的珠子一樣,每一天總同其他的日子相像,她的心中就不覺充滿了感謝之情而高漲了起來。屋外頭是炎熱的夏天的午後,空氣里散滿著繁忙的收穫期里的人、鳥與蜜蜂的聲音,有喂喂的叫聲,有金屬器具衝擊的聲音,有甜蜜的嚶嚶鳥鳴之聲,有冗長的蜜蜂的哼聲。露衣莎坐在那裡,心裡頭滿貯著祈禱的時候的虔敬之念在細數她未來的日子,真像是一位不入庵院的清靜的尼姑。
上面譯出的美國MaryE.Wilkins女士的一篇小說A New England Nun,系由紐約Harper&Brothers書店出版的小說集A New England Nunand Other Stories里譯出來的。原作者味爾根斯女士於1862年生在Massachusetts的Randolph,家裡是一個嚴守著Pui』anism的清教徒的家庭,年紀很輕的時候曾被攜至Vermont,到了女學校卒業之後,又重回到了蘭道兒夫來。1902年和Dr.Freeman結了婚,以後就在NewJersey住下了。1886年印行了她第一本的短篇小說集,嗣後就有許多長短篇的小說創作出來。她善於描寫紐英格蘭人的頑固的性格,美國的一位批評家William Lyon Phelps甚至比她為查拉、高爾基,說她描寫下層工農的情狀性格,要比上舉兩大家更來得合理逼真。少年批評家Carl Van Doren也說她是美國Local fiction的代表者,並加以無限的讚許。我也覺得她的這一種纖纖的格調楚楚的丰姿,是為一般男作家所追趕不上的。譯文冗贅,把原作的那種純樸簡潔的文體之美完全失去了。並且淺薄輕率的譯者,對原文總不免有解錯的地方,這一點要請高明的讀者賜以指教才行。
還有原文裡的幾個名字,因為譯者讀不清楚,所以仍將它們寫出在下面。
女主人公Louisa Ellis
男主人公Joe Dagget
還有一位女人Lily Dyer
狗Caesar
聖喬治的毒龍St. Georg’s Dragon
最後原作者弗麗曼夫人的其他的著作的重
要者,順便也舉兩篇在這裡 :
A Humble Romance and Other Stories
Silence and Other Stories
Pembroke
The Portion of Labor
The Shoulder of Atlas.etc
一九二九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