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雜記譯註 · 卷二
【題解】
本卷中最為引人關注的是王昭君出塞的故事,亦可說是《西京雜記》中最著名的故事。
元帝時後宮嬪妃宮女眾多,皇帝無暇召幸所有人,便想出了一條妙計,讓畫師畫下宮女的容貌,再按畫像挑出召幸人選。誰不想被皇帝寵幸呢?於是後宮大出血,大家爭相賄賂畫師,多則十萬錢,至少也不低於五萬錢,都希望畫師把自己畫得美點。畫師無疑掙了個盆滿缽滿。唯獨王昭君不願出分文,自然就被畫得很醜,因此便沒有任何機會見上皇帝一面,只能在深宮後院中寂寂無聞、默默度日。這依畫像挑人的方法挺有用,皇帝亦用這種方法選出與匈奴和親的人選。這次,王昭君被挑中了。
臨行前,王昭君終於見到了皇帝,皇帝也目睹了王昭君的真面目。原來昭君是後宮中第一美女啊,光彩照人又落落大方。皇帝心裡真是後悔呀!可皇帝是講信用的人,已經決定了的事怎麼能反悔?於是昭君還是出塞了,但龍顏大怒,那些貪婪的畫師便倒了霉,個個丟了性命,不出所料,其家中皆資產萬貫。這正應了那句: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昭君因何出塞,史載不同。《漢書》並未明言選擇昭君的緣由,昭君的人物形象幾乎缺失;《後漢書》曰昭君因數歲不得見寵,積怨求行,昭君的形象是哀怨的;本卷則曰因畫師丑畫昭君相貌致其被誤選。
歷史的真相無從得知。不過,比較而言,本卷中昭君的形象更加具體、完整,其故事更具戲劇性,最適合文學描寫。美貌智慧的昭君與貪婪低俗的畫師是故事的矛盾中心,被欺瞞的皇帝前後心態變化可謂曲折波瀾。事件的敘事要素一應俱全,從中可以演繹出若干章節幕次。涉事三方一波三折,故事性強,矛盾衝突尖銳,文學描寫足以酣暢淋漓,因而頗受後世文學家青睞。後世並不在乎史實如何,更關注的是強烈的故事性和激烈的矛盾與衝突。因此諸多昭君題材多以本卷故事為藍本進行加工創作,昭君這一文學人物從古代流行至今,成為取之不竭的創作素材。同時也讓《西京雜記》得以持續揚名於世。
32.畫工棄市
元帝後宮既多①,不得常見,乃使畫工圖形②,案圖召幸之③。諸宮人皆賂畫工④,多者十萬,少者亦不減五萬⑤,獨王嬙不肯⑥,遂不得見。匈奴入朝⑦,求美人為閼氏⑧,於是上案圖,以昭君行⑨。及去,召見,貌為後宮第一,善應對⑩,舉止閒雅⑪。帝悔之,而名籍已定⑫。帝重信於外國⑬,故不復更人⑭。乃窮案其事⑮,畫工皆棄市⑯,籍其家⑰,資皆巨萬⑱。畫工有杜陵毛延壽⑲,為人形⑳,丑好老少,必得其真。安陵陳敞(21),新豐劉白、龔寬(22),並工為牛馬飛鳥眾勢(23),人形好醜不逮延壽(24)。下杜陽望亦善畫(25),尤善布色(26)。樊育亦善布色。同日棄市。京師畫工,於是差稀(27)。
【注釋】
①元帝:即漢元帝劉奭(前75—前33),西漢皇帝,宣帝子,前49年—前33年在位。「(元帝為)宣帝微時生民間。年二歲,宣帝即位。八歲,立為太子。黃龍元年(前49)十二月,宣帝崩。癸巳,太子即皇帝位。」(《西漢會要·帝系一》)《漢書·元帝紀》曰:「元帝多材藝,善史書。鼓琴瑟,吹洞簫,自度曲,被歌聲,分刌節度,窮極幼眇。」元帝少時即崇尚儒術,在位時為人優柔寡斷,寵任宦官外戚,民間賦役繁重,致西漢由此衰落。
②畫工:宮中從事繪畫的人,畫師。圖形:繪製人物畫像。
③案圖:根據人物畫像的美醜。案,通「按」,根據,依據。圖,畫工繪製的宮女畫像。召幸之:召該宮人入寢宮侍寢。幸,指被帝王寵幸。
④宮人:指嬪妃、宮女。賂:用財通路,即為某一目的有意贈人財物。
⑤減:少於。
⑥王嬙(qiáng):即王昭君。南郡秭歸(今屬湖北)人,名嬙(《漢書》作「檣」「牆」),字昭君,元帝後期入宮,待詔掖庭。竟寧元年(前33),匈奴呼韓邪單于入朝求親,元帝遣昭君出塞和親。《漢書·匈奴傳下》曰:「王昭君號寧胡閼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師,為右日逐王。……呼韓邪死……復株累單于復妻王昭君,生二女,長女云為須卜居次,小女為當於居次。」卒葬於匈奴。今內蒙古呼和浩特有昭君墓,世稱青冢。自從昭君出塞,匈奴與漢修好數十年。
⑦匈奴:古代北方遊牧民族,先後有「鬼方」「混夷」「獫狁」「山戎」等名稱,戰國時稱匈奴、胡,活躍於燕、趙、秦以北地區。「無文書,以言語為約束。兒能騎羊,引弓射鳥鼠,少長則射狐兔,肉食。士力能彎弓,盡為甲騎。其俗,寬則隨畜田獵禽獸為生業,急則人習戰攻以侵伐,其天性也。」(《漢書·匈奴傳上》)秦漢之際實力強盛,統轄大漠南北,漢初屢次南下騷擾北方邊境。武帝時多次出擊致其勢漸衰,宣帝時匈奴單于歸附於漢,此後數十年交往頻繁。
⑧閼氏(yān zhī):匈奴單于、諸王之妻的統稱。《史記·匈奴列傳》曰:「單于有太子名冒頓。後有所愛閼氏,生少子。」《史記·韓信盧綰列傳》曰:「匈奴騎圍上,上乃使人厚遺閼氏。」後亦指其他民族君主之妻妾。
⑨以昭君行:昭君因何出塞,史說不一。《漢書·元帝紀》曰:「竟寧元年(前33)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詔曰:『匈奴……呼韓邪單于不忘恩德,嚮慕禮儀,復修朝賀之禮,願保塞傳之無窮,邊垂長無兵革之事。其改元為竟寧,賜單于待詔掖庭王檣為閼氏。』」《漢書·匈奴傳下》曰:「竟寧元年,單于復入朝……自言願婿漢氏以自親。元帝以後宮良家子王牆字昭君賜單于。」《後漢書·南匈奴列傳》曰:「昭君字嬙,南郡人也。初,元帝時,以良家子選入掖庭。時呼韓邪來朝,帝敕以宮女五人賜之。昭君入宮數歲,不得見御,積悲怨,乃請掖庭令求行。呼韓邪臨辭大會,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靚飾,光明漢宮,顧景裴回,竦動左右。帝見大驚,意欲留之,而難於失信,遂與匈奴。」本條則謂因畫工丑畫昭君相貌致使昭君被誤選。
⑩善應對:回答問題非常得體恰當。
⑪閒雅:即嫻雅,嫻靜優雅,舉止大方。
⑫名籍:名冊,上書被賜出嫁匈奴的女子的名字、名分和詔文等。
⑬重:重視,看重。信:信用,信義。
⑭更:更換。
⑮窮案:追根究底,徹底查辦。
⑯棄市:漢代死刑。先秦至漢初稱「磔刑」,即斬首後懸首暴屍示眾,漢景帝時改為棄市,因在鬧市中行刑,並拋屍示眾,故稱。《漢書·景帝紀》曰「改磔曰棄市」,顏師古注曰:「應劭曰:『先此諸死刑皆磔於市,今改曰棄市,自非妖逆不復磔也。』師古曰:『磔謂張其屍也。棄市,殺之於市也。謂之棄市者,取刑人於市,與眾棄之也。』」《禮記·王制》曰:「刑人於市,與眾棄之。」
⑰籍其家:抄沒其家產,並登記入冊。籍,登記、記錄,亦特指登記予以沒收的家產。
⑱巨萬:指數額巨大。《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曰:「士卒多物故,費以巨萬計。」《索隱》曰:「案:巨萬猶萬萬也。案:數有大小二法。張揖曰『算法萬萬為億』,是大數也。《鬻子》曰『十萬為億』,是小數也。」
⑲杜陵:縣名,在今陝西西安東南,古為杜柏國,秦置杜縣。漢元康元年(前65),因為漢宣帝築陵於此,乃更名杜陵。《三輔黃圖》卷六曰:「宣帝杜陵,在長安城南五十里。帝在民間時,好游鄠、杜間,故葬此。」毛延壽:人名,漢代宮廷畫師,生平不詳。下文中陳敞、劉白、龔寬、陽望、樊育,皆為宮廷畫師,生平不詳。
⑳為人形:畫人像。
(21)安陵:漢代縣名,故治在今陝西咸陽東北。漢惠帝建安陵於此,因置縣。《三輔黃圖》卷六曰:「惠帝安陵,去長陵十里。按《本紀》,惠帝七年(前188)八月戊寅,崩於未央宮,葬安陵,在長安城北三十五里。安陵有果園鹿苑雲。」
(22)新豐:漢代縣名,故治在今陝西臨潼西北。漢初,漢高祖定都長安後,其父親太上皇想念老家豐邑(今江蘇沛縣),劉邦便在驪邑仿照老家的布局築城,後置縣並改名新豐。《漢書·地理志上》曰:「新豐,驪山在南,故驪戎國。秦曰驪邑。高祖七年(前200)置。」顏師古注引應劭曰:「太上皇思東歸,於是高祖改築城寺街里以象豐,徙豐民以實之,故號新豐。」程大昌《雍錄》卷七曰:「為其自故豐而徙此,故名新豐也。」《史記·高祖本紀》曰:「更名酈邑曰新豐。」《正義》注曰:「前於酈邑築城寺,徙其民實之,未改其名,太上皇崩後,命曰新豐。」
(23)工:精通。眾勢:各種姿勢形態。
(24)不逮:不及,趕不上。
(25)下杜:古地名,又稱杜城、杜縣,在今陝西西安西南,本為周代杜原城,漢代屬京兆尹管轄。《漢書·宣帝紀》曰「率常在下杜」,顏師古曰:「下杜即今之杜城。」因漢宣帝在杜縣東少陵原上修造陵墓杜陵,便改杜城為下杜。
(26)布色:調配好顏色後在畫上著色,指畫師對畫面的色調色彩進行安排設計。
(27)差稀:有所減少。差,比較,稍微。昭君不願賄賂畫工,因此被畫工丑畫相貌而被選中出塞和親。此說因極富戲劇性,故流傳甚廣,影響後世諸多昭君題材的詩文抒寫,如元馬致遠《漢宮秋》等。
【譯文】
漢元帝時期,後宮已經有很多嬪妃宮女了,元帝無法經常召見她們,於是就命令宮中的畫師把她們的相貌畫下來,再依據畫像來選擇召幸宮女。宮女們為了被皇帝召見,都要賄賂畫師,送給畫師的財物多的有十萬錢,少的也不會低於五萬,只有王嬙不願意行賄畫師,因而沒被元帝召幸過。後來,匈奴呼韓邪單于到長安朝覲元帝,並請求元帝賜一名美女作為匈奴王后,於是元帝根據宮女的畫像,選擇了王昭君出塞和親。等到臨行前召見時,元帝才發現昭君的相貌在後宮中是最美的,而且對答得體,行為舉止大方,風度嫻靜優雅。元帝非常後悔,可是和親的名單、詔書已經確定了。元帝注重與外國交往的信用,所以就沒再換人。這事過後,元帝便追根究底徹查此事,將宮中的畫師全部殺掉,棄屍於市,並抄沒了畫師們的家產,他們的資產都不計其數。畫師中有位杜陵人毛延壽,他擅長畫人物肖像,無論相貌美醜、年歲大小,都畫得非常逼真。安陵人陳敞,新豐人劉白、龔寬都精通於畫牛馬飛鳥的各種姿態,但描繪人像美醜時就不如毛延壽畫得逼真。下杜人陽望也擅長繪畫,尤其善於給畫面著色。樊育也擅長畫面的著色。這些人都在同一天被殺,棄屍於市。長安城裡的畫師,從此就比較稀少了。
33.東方朔設奇救乳母
武帝欲殺乳母①,乳母告急於東方朔②。朔曰:「帝忍而愎③,旁人言之,益死之速耳④。汝臨去⑤,但屢顧我,我當設奇以激之⑥。」乳母如言。朔在帝側曰:「汝宜速去。帝今已大,豈念汝乳哺時恩邪⑦!」帝愴然⑧,遂舍之⑨。
【注釋】
①乳母:奶娘,奶媽。古代宮廷、貴族多僱傭乳母哺育嬰兒,因此乳母與乳子關係密切,皇帝的乳母常常被封受賞。
②告急:在危急時向人求救。東方朔(前154—前93):西漢文學家。字曼倩,平原厭次(今山東惠民)人。《漢書·東方朔傳》曰:「武帝初即位,征天下舉方正賢良文學材力之士……朔初來,上書曰:『臣朔少失父母,長養兄嫂。年十三學書,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學擊劍。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十九學孫吳兵法,戰陣之具,鉦鼓之教,亦誦二十二萬言。凡臣朔固已誦四十四萬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長九尺三寸,目若懸珠,齒若編貝,勇若孟賁,捷若慶忌,廉若鮑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為天子大臣矣。』」後待詔金馬門,官至太中大夫。東方朔博學多聞,性詼諧滑稽,機智善辯,常於談笑間為國事犯顏直諫。應劭《風俗通義·正失》曰:「俗言:東方朔太白星精,黃帝時為風後,堯時為務成子,周時為老聃,在越為范蠡,在齊為鴟夷子皮。言其神聖能與王霸之業,變化無常。」工於辭賦,名篇有《答客難》《非有先生論》等。
③忍:殘忍。愎(bì):性格乖戾,剛愎自用。
④益:更加。
⑤去:去受刑。
⑥設奇:安排奇妙的計策。激:刺激,激將。
⑦乳哺:餵養。
⑧愴然:悲傷,悲慟。
⑨舍之:放了奶娘。《史記·滑稽列傳》曰:「武帝時有所幸倡郭舍人者,發言陳辭雖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說。武帝少時,東武侯母常養帝,帝壯時,號之曰『大乳母』。……乳母家子孫奴從者橫暴長安中,當道掣頓人車馬,奪人衣服。聞於中,不忍致之法。有司請徙乳母家室,處之於邊,奏可。乳母當入至前,面見辭。乳母先見郭舍人,為下泣。舍人曰:『即入見辭去,疾步數還顧。』乳母如其言,謝去,疾步數還顧,郭舍人疾言罵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壯矣,寧尚須汝乳而活邪?尚何還顧!』於是人主憐焉悲之,乃下詔止無徙乳母,罰謫譖之者。」該故事中救武帝乳母的是倡優郭舍人,與本條略有出入。
【譯文】
漢武帝要殺他的奶娘,危急關頭奶娘慌忙向東方朔求救。東方朔說:「皇帝生性殘忍且剛愎自用,如果別人為你說情,只會令你死得更快。你在被押走受刑的時候,只要不斷地回頭看我,我將會安排奇妙的計策來刺激皇上放了你。」奶娘按照東方朔的吩咐做了。東方朔站在武帝的身邊說道:「你就趕快走吧。皇帝如今已經長大了,哪裡還會記得當年你哺育他的恩情呢!」武帝聽了很悲傷難過,於是就把奶娘放了。
34.五侯鯖
五侯不相能①,賓客不得來往②。婁護豐辯③,傳食五侯間④,各得其歡心⑤,競致奇膳⑥。護乃合以為鯖⑦,世稱「五侯鯖」⑧,以為奇味焉。
【注釋】
①五侯:指漢成帝劉驁的五個舅舅。漢成帝重用外戚王氏,於河平二年(前27),「上悉封舅譚為平阿侯,商成都侯,立紅陽侯,根曲陽侯,逢時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謂之『五侯』」。(《漢書·元後傳》)能:親善,和睦。
②賓客:原稱戰國時代諸侯貴族所供養的食客,他們依附於貴族,為主人獻計獻策,貢獻才智。西漢時,食客之風依舊盛行。
③婁護:即樓護,字君卿,齊國(今山東)人,少時隨父行醫長安,出入貴戚家,後改學經傳,任京兆吏多年。「為人短小精辯,議論常依名節,聽之者皆竦。與谷永俱為五侯上客,長安號曰『穀子雲筆札,樓君卿唇舌』,言其見信用也。母死,送葬者致車二三千兩,閭里歌之曰:『五侯治喪樓君卿。』」(《漢書·遊俠傳·樓護傳》)王莽時婁護被封為息鄉侯,列於九卿。豐辯:能言善辯。
④傳食:輪流就食。
⑤各得其歡心:能得到五侯的歡心。《漢書·遊俠傳·樓護傳》曰:「是時王氏方盛,賓客滿門,五侯兄弟爭名,其客各有所厚,不得左右,唯護盡入其門,鹹得其歡心。」
⑥致:送來,給予。奇膳:珍奇罕見的美食。膳,飯食,美食。《廣雅·釋器》曰:「膳,肉也。」《周禮·天官》曰「膳夫」,鄭玄注曰:「膳之言善也,今時美物曰珍膳。」《左傳·閔公二年》曰:「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視君膳者也。」孔穎達疏曰:「膳者美食之名。」
⑦鯖(zhēng):同「」,魚膾,把魚、肉合烹燴煮而成的佳肴。
⑧五侯鯖:把五侯送來的魚肉飯菜混合在一起煮出來的食品。賈思勰《齊民要術·腤煎消法》曰:「五侯法:用食板零揲,雜鮓、肉,合水煮,如作羹法。」裴啟《裴子語林》曰:「婁護,字君卿,歷游五侯之門。每旦,五侯家各遺餉之。君卿口厭滋味,乃試合五侯所餉之鯖而食,甚美。世所謂五侯鯖,君卿所致。」與本條可互參。
【譯文】
漢成帝的五個王侯舅舅彼此看不順眼,各家門下的賓客也不能互相往來。婁護能言善辯,在五侯家輪流就餐混飯吃,能贏得每個王侯的歡心,五位王侯也爭相給他送來珍奇罕見的美味佳肴。婁護就把這些佳肴混合在一起烹煮,做成了鯖,世人稱為「五侯鯖」,認為是一道美味的佳肴。
35.公孫弘粟飯布被
公孫弘起家徒步①,為丞相,故人高賀從之②。弘食以脫粟飯③,覆以布被④。賀怨曰:「何用故人富貴為⑤?脫粟布被,我自有之⑥。」弘大慚⑦。賀告人曰:「公孫弘內服貂蟬⑧,外衣麻枲⑨,內廚五鼎⑩,外膳一餚⑪,豈可以示天下⑫!」於是朝廷疑其矯焉⑬。弘嘆曰:「寧逢惡賓⑭,無逢故人。」
【注釋】
①公孫弘(前200—前121):漢武帝時丞相。字季,菑川薛(今山東滕州南)人。少時家貧,曾為獄吏,年四十餘始治《春秋公羊傳》。武帝時曾兩次以賢良征為博士。因辦事謹慎,又熟悉文法吏事,深得漢武帝信任,被封平津侯。漢代多以列侯為丞相,無爵位而受封丞相者,始於公孫弘。《漢書·公孫弘卜式兒寬傳·公孫弘傳》曰:「先是,漢常以列侯為丞相,唯弘無爵,上於是下詔曰:『朕嘉先聖之道,開廣門路,宣招四方之士,蓋古者任賢而序位,量能以授官,勞大者厥祿厚,德盛者獲爵尊,故武功以顯重,而文德以行褒。其以高成之平津鄉戶六百五十封丞相弘為平津侯。』」據稱公孫弘心機深厚,為人心胸狹窄,對得罪自己的人必伺機報復。《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曰:「弘為人恢奇多聞,常稱以為人主病不廣大,人臣病不節儉。弘為布被,食不重肉。」「弘為人意忌,外寬內深。」起家徒步:指出身平民,沒有特殊、深厚的政治與經濟背景。徒步,步行,代指布衣平民,因為古代平民出行無車。《漢書·公孫弘卜式兒寬傳·公孫弘傳》曰:「弘自見為舉首,起徒步,數年至宰相封侯。」
②故人:舊友。高賀:人名,生平不詳。從:投靠。
③脫粟飯:用去皮的小米做成的乾飯,在漢代是民間極普通的飯食。《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曰:「食一肉脫粟之飯。」《索隱》曰:「案:一肉,言不兼味也。脫粟,才脫谷而已,言不精鑿也。」漢代人把煮熟的小米飯曬乾,做成乾糧儲存起來,食用時加水拌食或澆湯食用。粟,植物名,俗稱「穀子」。也指未去皮殼的穀粒,已舂去糠的則稱小米。李紳《古風》曰:「春種一粒粟,秋成萬顆子。」羅願《爾雅翼·釋草一》曰:「古不以粟為谷之名,但米之有孚殼者皆稱粟。今人以谷之最細而圓者為粟。」侯良《西漢文明之光——長沙馬王堆漢墓》說:「古代農書上稱粟為粱,糯性粟為秫。甲骨文中的『禾』就是粟。……甲骨文中『禾』『粟』等字經常出現,均像粟穗低垂或掉子的形狀。因為粟的種植普遍,『禾』即成為糧食作物的泛稱。《墨子·尚賢》說:『菽粟多而民足乎食。』《氾勝之書》將粟列為五穀之首。」王仲殊《漢代考古學概說》說:「在黃河流域和北方地區,以種植粟和小麥為主。陝西米脂畫像石的牛耕圖中,刻繪著成熟的黍,可見它是當地主要的穀物。由於在咸陽、洛陽、江陵、光化、長沙、徐州、廣東等地也發現了黍,可見它的種植是很普遍的。」
④覆:蓋。
⑤何用:有什麼用。
⑥我自有之:我自己家也有。
⑦大慚:非常慚愧。
⑧貂蟬:古代侍御近臣以貂尾和附蟬為飾的冠冕。此指皇帝近臣所穿的華貴服飾。應劭《漢官儀》曰:「侍中金蟬左貂。金取堅剛,百鍊不秏。蟬居高食潔,目在腋下。貂內勁悍而外溫潤。貂蟬不見傳記者,因物論義。予覽《戰國策》,乃知趙武靈王胡服也。……侍中冠、武弁大冠,亦曰惠文冠,加金鐺,附蟬為文,貂尾為飾,謂之貂蟬。」
⑨麻枲(xǐ):即麻。《禮記·內則》曰:「執麻枲,治絲繭。」亦指麻的種植、紡績之事。《呂氏春秋·上農》曰:「是以春秋冬夏皆有麻枲絲繭之功,以力婦教也。」此指質地很粗劣的麻織衣服。麻,大麻、亞麻、黃麻等麻類植物的總稱,古代專指大麻。羅願《爾雅翼·釋草一》曰:「麻實既可以養人,而其縷又可以為布,其利最廣。然麻之屬總名麻,別而言之,則有實者別名苴,而無實者別名枲。……陶隱居言八谷之中,胡麻最為良,以《詩》黍、稷、稻、粱、禾、麻、菽、麥為八谷。而引董仲舒云:『禾是粟苗,麻是胡麻。』按胡麻大宛之種,張騫得之以歸。詩人所稱,豈應近舍中國之苴,而遠述大宛之巨勝?此說非是。又以其胡物而細,故別謂中國之麻為漢麻,亦曰大麻。」呂思勉《中國文化小史》說:「麻的發明,起於何時,亦無可考。知用麻絲之後,織法的發明,亦為一大進步。《淮南子·汜論訓》說:『伯余之初作衣也,麻索縷,手經指掛,其成猶網羅。後世為之機杼勝復,以領其用,而民得以掩形禦寒。』手經指掛,是斷乎不能普遍的。織法的發明,真是造福無窮的了。但其始於何時,亦不可考。」王仲殊《漢代考古學概說》說:「(漢代)作為主要紡織材料的大麻,已普遍種植,洛陽燒溝漢墓中有寫著『麻萬石』字樣的陶倉,長沙馬王堆和貴縣羅泊灣漢墓更發現了大麻子的實物。」枲,大麻的雄株。亦泛指麻。《尚書·禹貢》曰:「厥貢,漆、枲、、紵。」一說不結籽的麻。
⑩鼎:古代食器,用於盛魚肉,調以五味,也可作烹煮器,用青銅或陶土製成。也多用於宗廟的禮器和墓葬的明器。亦是傳國的重器。許嘉璐《中國古代衣食住行》說:「鼎是用來煮肉和盛肉的。……都鼎比較大,以圓腹三足的為多,也有方腹四足的。因此後代常說『鼎足而立』……鼎口處有直立的兩耳,可以穿進槓子以便抬舉。在鼎下燒火。」古代富豪貴族皆列鼎而食,一般諸侯五鼎、卿大夫三鼎。一說諸侯七鼎、大夫五鼎。《漢書·嚴朱吾丘主父徐嚴終王賈傳上》主父偃傳曰:「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則五鼎亨爾!」顏師古注曰:「張晏曰:『五鼎食,牛、羊、豕、魚、麋也。諸侯五,卿大夫三。』師古曰:『五鼎亨之,謂被鑊亨之誅。』」此句意謂公孫弘飲食極為奢侈。
⑪一餚(yáo):一道菜。餚,熟肉。亦泛指魚、肉等葷菜。三國魏張揖《廣雅·釋器》曰:「餚,肉也。」
⑫示:給人看,作為表率。《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曰:「(弘)食一肉脫粟之飯。故人所善賓客,仰衣食,弘奉祿皆以給之,家無所余。士亦以此賢之。」與此條高賀語有異。
⑬矯:虛偽,表里不一。《漢書·公孫弘卜式兒寬傳·公孫弘傳》載汲黯對公孫的評價曰:「弘位在三公,奉祿甚多,然為布被,此詐也。」
⑭惡賓:粗暴無禮、不好伺候的客人。
【譯文】
公孫弘出身布衣,後來當上了丞相,老朋友高賀投靠跟從了他。公孫弘給高賀吃糙米飯,蓋粗布縫製的被子。高賀不滿地抱怨道:「老朋友富貴發達了有什麼用?吃糙米飯、蓋粗布被子,這些我自己家也有。」公孫弘聽了非常慚愧。高賀告訴別人說:「公孫弘在家裡穿著華貴的衣服,在外面卻穿粗麻布衣服,在家裡排著五口大鼎大吃大喝,在外面吃飯卻只有一道菜,這樣的人怎麼能給天下人做表率呢!」於是朝廷開始懷疑公孫弘虛偽、表里不一。公孫弘感嘆地說:「我寧願碰到粗暴無禮、不好伺候的客人,也不要遇到高賀這樣的老朋友。」
36.文帝良馬九乘
文帝自代還①,有良馬九匹②,皆天下之駿馬也。一名浮雲③,一名赤電④,一名絕群⑤,一名逸驃⑥,一名紫燕騮⑦,一名綠螭驄⑧,一名龍子⑨,一名麟駒⑩,一名絕塵⑪,號為九逸⑫。有來宣能御⑬,代王號為王良⑭,俱還代邸⑮。
【注釋】
①文帝:即漢文帝劉恆(前202—前157),西漢皇帝,漢高祖劉邦之子,薄太后所生。初封代王,周勃等平定諸呂之亂後被擁立為帝,前180年—前157年在位。文帝崇尚節儉,信奉黃老之術,輕賦稅,減刑罰,與民休息,使漢代經濟迅速恢復。應劭《風俗通義·正失》曰:「文帝尊漢家,基業初定,重承軍旅之後,百姓新免於干戈之難,故文帝宜因修秦余政教,輕刑事少,與之休息,以儉約節慾自持,初開籍田,躬勸農耕桑,務民之本,即位十餘年,時五穀豐熟,百姓足,倉廩實,蓄積有餘。」與其子漢景帝開創了「文景之治」,鞏固了漢朝統治。自代還:從代國回到京城。指周勃等人剷除呂氏勢力後,代王劉恆從代國回返長安。此時應是代王回京城即位皇帝之前。代,古地名,春秋時為代國,在今河北蔚縣一帶,戰國時為趙襄子所滅。秦時置代郡,漢初同姓九國之一,高帝三年(前204)劉邦以代郡等五十三縣封給其兄劉喜為代王,後改封如意為代王,高祖十一年(前196)平定代相國陳豨叛亂後改封劉恆為代王,都晉陽(今山西太原),後又都中都(今山西平遙西南)。
②良馬:好馬。代地靠近匈奴,以出產良馬著稱。韓嬰《韓詩外傳》卷九曰:「詩曰:『代馬依北風,飛鳥揚故巢。』皆不忘故之謂也。」曹植《朔風》曰:「願騁代馬,倏忽北徂。」
③浮云:比喻駿馬神態飄逸。
④赤電:形容馬快如赤色閃電。赤,赤色,形容馬的毛色。電,形容馬奔跑的速度很快。
⑤絕群:形容出色,出類拔萃。
⑥逸驃:奔跑疾速的馬。逸,奔跑。驃,黃色有白斑或黃色白鬃尾的馬。許慎《說文解字》「馬部」曰:「驃,黃馬發白色。一曰白髦尾也。」
⑦紫燕騮(liú):快如飛燕的馬。騮,黑鬣黑尾巴的紅馬。
⑧螭(chī):古代傳說中的一種動物,蛟龍之屬,頭上無角。許慎《說文解字》「虫部」曰:「螭,若龍而黃,北方謂之地螻。或雲無角曰螭。」《楚辭·九歌·河伯》曰:「乘水車兮荷蓋,駕兩龍兮驂螭。」洪興祖補註曰:「《集韻》:蜥螭,龍無角。」驄(cōng):青白色相間的馬,今名菊花青馬。亦泛指馬。《樂府詩集·雜歌謠辭三·鮑司隸歌》曰:「鮑氏驄,三人司隸再入公。馬雖瘦,行步工。」
⑨龍子:形容駿馬非凡的神態,有如龍的後代。
⑩麟駒:形容駿馬的氣度像麒麟的後代。
⑪絕塵:形容馬奔跑神速,好像馬蹄不會沾到塵土一樣。
⑫九逸:九匹駿馬。
⑬來宣:人名,生平不詳,應為擅長御馬者。能御:善於駕馭駿馬。
⑭代王:指漢文帝。王良:春秋末年晉國人,晉國正卿趙簡子的御手,以善於御馬而著稱。《左傳·哀公二年》曰「郵無恤御簡子」,杜預注曰:「郵無恤,王良也。」《孟子·滕文公下》曰:「簡子曰:『我使掌與女乘。』謂王良,良不可。」《淮南子·覽冥訓》曰:「昔者王良,造父之御也,上車攝轡,馬為整齊而斂諧,投足調均,勞逸若一。」
⑮代邸(dǐ):代國在京師長安的官邸。代王劉恆剛回長安,還未正式繼位,故先住代邸。《西漢會要·帝系一》曰:「高后崩。大臣迎代王入代邸。群臣從至,上議曰:『丞相陳平等再拜言大王足下:子弘等皆非孝惠皇帝子,不當奉宗廟。大王高皇帝子,宜為嗣。願大王即天子位。』」《史記·孝文本紀》曰:「(代王)乃命宋昌參乘,張武等六人乘傳詣長安。」其傳中未有本條中文帝攜良馬而還的故事,而在《漢書·嚴朱吾丘主父徐嚴終王賈傳下》賈捐之傳中則有文帝拒收獻馬的故事,其傳曰:「(文帝)時有獻千里馬者,詔曰:『鸞旗在前,屬車在後,吉行日五十里,師行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馬,獨先安之?』於是還馬,與道里費,而下詔曰:『朕不受獻也,其令四方毋求來獻。』」
【譯文】
漢文帝劉恆從代國回到京城長安的時候,帶來了九匹好馬,都是天下難得一見的駿馬。一匹叫浮雲,一匹叫赤電,一匹叫絕群,一匹叫逸驃,一匹叫紫燕騮,一匹叫綠螭驄,一匹叫龍子,一匹叫麟駒,一匹叫絕塵,合稱為九逸。有個擅長駕馭駿馬的人叫來宣,代王稱他是現代王良,帶著他一起回到了代國設在京城的官邸中。
37.武帝馬飾之盛
武帝時,身毒國獻連環羈①,皆以白玉作之,馬瑙石為勒②,白光琉璃為鞍③。鞍在暗室中常照十餘丈,如晝日。自是長安始盛飾鞍馬④,競加雕鏤⑤,或一馬之飾直百金⑥。皆以南海白蜃為珂⑦,紫金為華⑧,以飾其上。猶以不鳴為患⑨,或加以鈴鑷⑩,飾以流蘇,走則如撞鐘磬⑪,若飛幡葆⑫。後得貳師天馬⑬,帝以玟石為鞍⑭,鏤以金銀石⑮,以綠地五色錦為蔽泥⑯,後稍以熊羆皮為之⑰。熊羆毛有綠光,皆長二尺者,直百金。卓王孫有百餘雙⑱,詔使獻二十枚⑲。
【注釋】
①羈:沒有嚼口的馬籠頭,是控制、制約馬的鞁具。史游《急就篇》曰「轡勒鞅韅靽羈韁」,顏師古注曰:「羈,絡頭也,謂勒之無銜者也。」一般用皮革製作,編綴成連環狀。貴族皇室則以金銀玉石裝飾,顯得華麗珍貴,如在秦陵出土的銅車馬便以金銀製作。
②勒:指整套的籠頭,帶有嚼口的馬銜。《孔子家語·執轡》曰:「夫德法者,御民之具,猶御馬之有銜勒也。」用瑪瑙石來製作更加珍貴。
③白光琉璃:白色透明的帶有熒光的琉璃。鞍:鞍子,放在牲口背上馱運東西或供人騎坐的器具,多用皮革或木頭加墊子製成。此指馬鞍。
④盛飾:裝扮華麗。鞍馬:馬鞍和馬。
⑤競:爭著,爭相。
⑥或:有時。
⑦蜃(shèn):海里生長的大蛤蜊,外殼顏色漂亮,可作裝飾用。《禮記·月令》曰:「(孟冬之月)雉入大水為蜃。」《國語·晉語九·竇犨謂君子哀無人》曰:「雀入于海為蛤,雉入於淮為蜃。」韋昭注曰:「小曰蛤,大曰蜃。皆介物,蚌類。」珂:馬勒上的裝飾物。《太平御覽》卷三百五十九曰:「服虔《通俗文》曰:勒飾曰珂。」
⑧紫金:指紫磨金,一種精美的金子,是黃金和赤銅的合金。曹昭《格古要論·珍寶論》曰:「古雲半兩錢,即紫金。今人用赤銅和黃金為之,然世人未嘗見真紫金也。」
⑨鳴:原指鳥蟲鳴叫。此指發出聲音。患:擔心,憂慮。
⑩鈴鑷:帶有垂飾的鈴鐺。
⑪鐘磬(qìng):鍾和磬,皆為古代打擊樂器。鍾,青銅製,中空,口朝下懸掛於架上,以槌叩擊發音,祭祀或宴享時用,戰鬥中亦用以指揮進退。《北堂書鈔》卷一〇八引《五經通義》曰:「鍾者,秋分之氣。萬物至秋而成,至冬而藏,物之堅成不滅絕莫如金,故金為鍾,相繼不絕也。」班固《白虎通義》卷二曰:「鍾之為言動也,陰氣用事,萬物動成,鍾為氣,用金聲也。」應劭《風俗通義·聲音》曰:「《世本》:『垂作鍾。』秋分之音也。《詩》:『鼓鍾於宮,聲聞於外。』《論語》云:『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磬,形狀像曲尺,用玉、石頭或金屬製成,懸掛於架上,擊之而鳴。應劭《風俗通義·聲音》曰:「《世本》:『毋句作磬。』《尚書》:『豫州錫貢磬錯。』《詩》云:『笙磬同音。』《論語》:『子擊磬於衛,有荷蕢而過者,曰:有心哉!』」
⑫幡葆:車蓋上的旗子。葆,車蓋,上面裝飾有五色羽毛。《禮記·雜記下》曰:「匠人執羽葆御柩。」孔穎達疏曰:「葆,謂蓋也。」
⑬貳師:即貳師城,位於大宛國,故址在今吉爾吉斯斯坦西南部,該地以出產汗血馬著稱,汗血馬亦稱作天馬。太初元年(前104),漢武帝派李廣利進攻大宛意圖奪取良馬。《漢書·張騫李廣利傳·李廣利傳》曰:「(武帝)以李廣利為貳師將軍,發屬國六千騎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以往,期至貳師城取善馬,故號『貳師將軍』。」《漢書·武帝紀》亦曰:「太初元年,發天下謫民西征大宛。」《漢書·西域傳上》曰:「(大宛國)多善馬。馬汗血,言其先天馬子也。張騫始為武帝言之,上遣使者持千金及金馬,以請宛善馬。宛王以漢絕遠,大兵不能至,愛其寶馬不肯與。漢使妄言,宛遂攻殺漢使,取其財物。於是天子遣貳師將軍李廣利將兵前後十餘萬人伐宛,連四年。宛人斬其王毋寡首,獻馬三千匹,漢軍乃還。」天馬:大宛所產汗血寶馬。《史記·大宛列傳》曰:「初,天子發書《易》,雲『神馬當從西北來』。得烏孫馬好,名曰『天馬』。及得大宛汗血馬,益壯,更名烏孫馬曰『西極』,名大宛馬曰『天馬』雲。」張華《博物志》卷三曰:「大宛國有汗血馬,天馬種,漢、魏西域時有獻者。」
⑭玟(mín):同「珉」,似玉的美石。(guī):同「瑰」,美石。
⑮(tōu)石:黃銅,一種銅礦石,屬於天然銅。顧野王《重修玉篇》卷十八「金部」曰:「,石似金也。」
⑯地:底色,質地。蔽泥:也稱障泥。一種馬具,墊在馬鞍下,垂於馬腹兩旁的擋泥墊,以遮擋馬蹄飛濺起來的泥土灰塵,也為防止騎士所穿的盔甲、佩帶的武器等磨傷馬腹。
⑰稍:逐漸。羆(pí):熊的一種,也叫棕熊、馬熊、人熊。《詩經·大雅·韓奕》曰:「獻其貔皮,赤豹黃羆。」孔穎達引陸璣疏曰:「羆有黃羆,有赤羆,大於熊。其脂如熊白而粗理,不如熊白美也。」《爾雅·釋獸》曰:「羆如熊,黃白文。」郭注曰:「似熊而長頭高腳,猛憨多力,能拔樹木。關西呼曰豭熊。」
⑱卓王孫:蜀郡臨邛(今四川邛崍)大富商,卓文君之父。其祖先系趙人,以鐵致富,秦統一後,被強制遷徙,遂到臨邛。《史記·貨殖列傳》曰:「(卓氏)即鐵山鼓鑄,運籌策,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獵之樂,擬於人君。」卓王孫即卓氏後代,是當時有名的富豪。《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曰:「臨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孫家僮八百人。」
⑲詔使獻二十枚:因連年戰爭,漢初時經濟凋敝,經過文景之治,經濟漸趨強盛,因此,到武帝時,奢侈之風日盛。桓寬《鹽鐵論·散不足篇》曰:「今富者耳銀鑷,黃金琅勒,罽繡弇汗,華胡鮮。」沈從文《中國文物常識》說:「馬鞍鐙具使用金銀加工,必然是漢代文景以後,社會生產發展到一定程度時,才會出現。……《西京雜記》有關於精美鞍具的種種描寫,認為是武帝時創始,長安仿效。這部書的時代雖可懷疑,提出的問題卻和大宛天馬南來,及社會生產發展情形一致。金銀裝鞍具,必木漆製作的『高橋鞍』才相宜,製作材料的改變,也必然由於這個時代的應用而開始。樂府詩起於西漢,盛行於東漢,就常有金銀鞍具的形容。而且越來越講究。《三輔決錄》記梁冀曾用一『鏤衢鞍』訛詐平陵富人公孫奮錢五千萬。如不是實物十分精美,是無從用它藉口的。」沈從文《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漢畫刻中所見幾種騎士》說:「從圖像取證,西漢一代還少見如此繁瑣華麗馬具。《三國志·吳書·甘寧傳》才出現馬踏鐙。馬身加鈴鑷裝備,『響馬』即由之而得名。畫刻中反映且更晚。到東漢後期,馬匹裝具顯明已大有改進,《梁冀別傳》曾提到貴戚權臣梁冀用『鏤衢鞍』向平陵吝嗇富人士(公)孫奮質錢五千萬。一馬鞍質錢到數千萬,製作無疑已十分精美。曹植有《上銀鞍表》,說因不敢乘用,才繳還。另外曾有些鞍橋上鑲嵌些銀質鏤空殘餘材料發現,器物大量用銀作飾,正是東漢晚期風氣。」
【譯文】
漢武帝時期,身毒國獻來編成連環狀的馬籠頭,都是用白玉做成的,用瑪瑙石做成馬籠頭,用透明發光的白色琉璃製成馬鞍。這種馬鞍即使放在黑暗的房間裡也能照亮十餘丈遠,好像白晝一樣。從此以後,長安開始流行馬籠頭和馬鞍的華貴裝飾,人們爭相刻鏤馬籠頭和馬鞍,有的馬身上的裝飾物的價值竟然達到百金。人們用產自海邊的白色大蛤蜊裝飾馬籠頭,還用紫金做成花朵,裝飾在馬籠頭上。即使如此,有人還嫌這些裝飾品不能發出聲響,又掛上帶有垂飾的鈴鐺,系上五彩穗,這樣馬行走時就會像敲擊鐘磬一樣發出悅耳清亮的聲音,彩穗像車蓋上的彩旗一樣迎風飄揚。後來武帝得到了貳師天馬,用美石做成馬鞍,在上面還用金銀黃銅等鑲嵌了圖案,用綠底的五彩錦緞製成擋泥墊,後來逐漸又改用棕熊皮製作。棕熊毛髮出綠光,長達二尺多,價值百金。蜀郡的大富商卓王孫有一百多張,皇帝下詔令他進獻了二十張。
38.茂陵寶劍
昭帝時①,茂陵家人獻寶劍②,上銘曰③:「直千金,壽萬歲④。」
【注釋】
①昭帝:即漢昭帝劉弗陵(前94—前74),西漢皇帝,漢武帝幼子,其母趙婕妤。前87年—前74年在位,因即位時年幼,而由霍光、桑弘羊等大臣輔政。《漢書·霍光金日傳·霍光傳》曰:「(光等)受遺詔輔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襲尊號,是為孝昭皇帝。帝年八歲,政事壹決於光。」《西漢會要·帝系一》曰:「武帝後元二年(前87)二月,立為皇太子。年八歲,以侍中奉車都尉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受遺詔輔少主。明日,武帝崩。戊辰,太子即皇帝位。元鳳四年(前77),帝加元服。」昭帝在位期間,改革武帝政治,加強北方防衛,並召開鹽鐵會議,議民所困,商定對策。
②家人:漢代宮廷中無名號職位的官人。此指看守陵墓的人。《漢書·儒林傳·轅固傳》曰:「竇太后好《老子》書,召問固。固曰:『此家人言耳。』」顏師古注曰:「家人言僮隸之屬。」另如應劭《風俗通義·皇霸》曰:「然而立談者人異,綴文者家舛,斯乃楊朱哭於歧路,墨翟悲於練素者也。」「家」與「人」似同義。
③銘:銘文,在器物上刻上的陳事頌德的文字。
④壽萬歲:祝人長壽。此指祝皇帝萬壽無疆。
【譯文】
漢昭帝時期,看守武帝茂陵的人獻上一把寶劍,劍上的銘文刻的是:「值千金,壽萬歲。」
39.相如死渴
司馬相如初與卓文君還成都①,居貧愁懣②,以所著鷫鸘裘就市人陽昌貰酒③,與文君為歡。既而文君抱頸而泣曰:「我平生富足,今乃以衣裘貰酒。」遂相與謀於成都賣酒。相如親著犢鼻褌滌器④,以恥王孫。王孫果以為病⑤,乃厚給文君,文君遂為富人⑥。文君姣好⑦,眉色如望遠山⑧,臉際常若芙蓉⑨,肌膚柔滑如脂⑩。十七而寡,為人放誕風流,故悅長卿之才而越禮焉⑪。長卿素有消渴疾⑫,及還成都,悅文君之色,遂以發痼疾⑬。乃作《美人賦》⑭,欲以自刺⑮,而終不能改,卒以此疾至死。文君為誄⑯,傳於世。
【注釋】
①司馬相如(前179—前118):西漢文學家。蜀郡成都(今屬四川)人,字長卿,本名犬子,後因仰慕蘭相如而更名。口吃。曾為梁孝王門客。武帝好其賦,擢其為郎。曾奉使西南,後為孝文園令。擅長辭賦,其賦鋪張宏大,文辭富麗,於篇末常寄寓諷諫。傳世之作有《子虛賦》《上林賦》等。後人稱其為「賦聖」。卓文君:臨邛大富商卓王孫之女。有一次,卓王孫宴客,赴宴的司馬相如彈琴助興,吸引了寡居在家的卓文君。《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曰:「是時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繆與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及飲卓氏,弄琴,文君竊從戶窺之,心悅而好之,恐不得當也。既罷,相如乃使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與馳歸成都。」
②居貧:生活貧困。愁懣:憂愁鬱悶。
③鷫鸘(sù shuāng)裘:用鷫鸘鳥的皮做成的裘服。一說用鷫鸘飛鼠的皮製成。鷫鸘,亦作「鷫」,鳥名,雁的一種。羅願《爾雅翼·釋鳥五》曰:「鷫鸘,水鳥,蓋雁屬也。《歸葬》曰:『有鳧鴛鴦,有雁鷫鸘。』《西京賦》亦曰:『鳥則鷫鸘鴰鴇,駕鵝鴻鵾。上春候來,季秋就溫。南翔衡陽,北棲雁門。』」《楚辭·大招》曰:「鴻鵠代游,曼鷫只。」王逸注曰:「鷫,俊鳥也。」洪興祖補註曰:「鷫,長頸綠身,其形似雁。一曰鳳皇別名。馬融曰:其羽如紈,高首而修頸。《說文》曰:西方神鳥也。東方發明,南方焦明,西方鷫,北方幽昌,中央鳳皇。」亦指飛鼠。段成式《酉陽雜俎·廣動植之一·羽篇》曰:「鷫鸘,狀如燕稍大,足短,趾似鼠。未嘗見下地,常止林中。偶失勢控地,不能自振。及舉,上凌青霄。出涼州。」就:向。市人:市場裡的商販。陽昌:人名,生平不詳。貰(shì):賒欠。此指抵押。
④犢鼻褌(kūn):合襠短褲,因形似犢鼻而得名。《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曰:「相如與俱之臨邛,盡賣其車騎,買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當爐。相如身自著犢鼻褌,與保庸雜作,滌器於市中。」裴駰《集解》引韋昭注曰:「今三尺布作形如犢鼻矣。稱此者,言其無恥也。」《漢書·司馬相如傳上》曰「犢鼻褌」,顏師古注曰:「即今之衳也,形似犢鼻,故以名雲。」如此看來,「犢鼻褌」在古代為貧民穿戴,類似當今的褲衩、短褲,穿起來便於勞作。司馬相如在市場上如此衣著,或是想讓老丈人難堪。另一說指圍裙。褌,即衳,小褲。史游《急就篇》曰「袴褌」,顏師古注曰:「合襠謂之褌,最親身者也。」滌器:清洗杯盤餐具。本條中賣酒地點與《史記》《漢書》異。
⑤病:恥辱。《晏子春秋·內篇·雜下》曰:「聖人非所與嬉也,寡人反取病焉。」《儀禮·士冠禮》曰:「賓對曰:『某不敏,恐不能共事,以病吾子,敢辭。』」鄭玄注曰:「病,猶辱也。」
⑥遂為富人:《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曰:「卓王孫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錢百萬,及其嫁時衣被財物。文君乃與相如歸成都,買田宅,為富人。」
⑦姣好:容貌美麗。
⑧眉色如望遠山:眉毛呈黛色,如同遠山一樣的顏色。此後便以「眉山」形容女子秀麗的雙眉。唐韓偓《五更》詩曰:「繡被擁嬌寒,眉山正愁絕。」
⑨臉際:面頰邊。
⑩脂:油脂,凝結的油脂。《詩經·衛風·碩人》曰:「手如柔荑,膚如凝脂。」形容皮膚潔白細嫩。《禮記·內則》曰:「脂、膏以膏之。」孔疏曰:「凝者為脂,釋者為膏,以膏沃之,使之香美。」
⑪悅:喜歡,傾慕。越禮:違反禮教。古代男女婚嫁,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卓文君未經父母同意,便與司馬相如私訂終身。
⑫素:素來,一直。消渴疾:即糖尿病。《黃帝內經·素問·奇病論》曰:「脾癉……數食甘美而多肥也,肥者令人內熱,甘者令人中滿,故其氣上溢,轉為消渴。」《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曰:「相如口吃而善著書。常有消渴疾。」
⑬痼疾:持續長久仍未治癒的疾病。此指消渴疾。
⑭美人賦:該賦模仿宋玉《登徒子好色賦》,假設相如游於梁王門下,鄒陽向梁王進讒言說相如好色不忠,不便多游後宮,相如作賦自解。此賦今存,首見於《古文苑》,亦見於《初學記》卷一九、《藝文類聚》卷一八等。賦,文體名。是韻文與散文的綜合體,講究辭藻、對偶,用韻,盛行於漢魏。最早以賦聞名的是戰國時荀卿的《賦篇》,今存《禮賦》《知賦》等。漢代辭賦名家有司馬相如、揚雄、枚乘、賈誼等。班固《兩都賦》序曰:「賦者,古詩之流也。」《文心雕龍·詮賦》曰:「賦者,鋪也。鋪采摛文,體物寫志也。」摯虞《文章流別論》曰:「賦者,敷陳之稱,古詩之流也。」
⑮自刺:規勸自己。
⑯誄(lěi):哀悼死者的悼文,舊時哀祭文的一種。《禮記·曾子問》曰:「賤不誄貴,幼不誄長,禮也。」鄭注曰:「誄,累也。累列生時行跡,讀之以作諡,諡當由尊者成。」陸機《文賦》曰:「誄纏綿而悽愴。」此誄文未傳。
【譯文】
司馬相如與卓文君兩人私奔剛回到成都的時候,生活非常貧困,為此憂悶發愁,把身上穿的鷫鸘裘拿到市場上抵押給小販陽昌換酒,跟卓文君一起歡飲。酒後,卓文君抱頭痛哭道:「我一直衣食無憂,過著富裕的生活,今天卻淪落到用衣服換酒喝的地步。」兩人商量著在成都開個酒館賣酒。司馬相如親自穿著短褲清洗杯盤餐具,想讓卓王孫難堪。卓王孫果然感到這是自己的恥辱,於是送給卓文君豐厚的財物,文君一下子成了有錢人。卓文君容貌美麗,眉毛如黛好像遠山的顏色,臉頰粉紅好似盛開的荷花,皮膚光滑潔白如凝脂。她十七歲成了寡婦,言行放誕不羈,所以才會因為喜歡司馬相如的才華而違反禮教與他私奔。司馬相如一直患有糖尿病,他回到成都後,因為貪戀卓文君的美貌而舊疾復發。於是他撰寫了《美人賦》,想以此自我規勸,但終究也沒改掉對卓文君的迷戀,最終死於這種病。卓文君寫了誄文悼念他,該文流傳後世。
40.趙後淫亂
慶安世年十五①,為成帝侍郎②。善鼓琴③,能為《雙鳳離鸞》之曲④。趙後悅之⑤,白上⑥,得出入御內⑦,絕見愛幸⑧。嘗著輕絲履⑨,招風扇⑩,紫綈裘,與後同居處。欲有子,而終無胤嗣⑪。趙後自以無子,常托以祈禱,別開一室,自左右侍婢以外,莫得至者,上亦不得至焉。以車載輕薄少年⑫,為女子服,入後宮者日以十數,與之淫通,無時休息。有疲怠者,輒差代之⑬,而卒無子⑭。
【注釋】
①慶安世:人名,生平不詳。
②侍郎:官名。兩漢郎官的一種,為九卿之一光祿勛的屬官,是宮廷內皇帝身邊的侍從。《漢書·百官公卿表上》曰:「郎中令,秦官,掌宮殿掖門戶,有丞。武帝太初元年(前104)更名光祿勛。屬官有大夫、郎、謁者,皆秦官。……郎掌守門戶,出充車騎,有議郎、中郎、侍郎、郎中,皆無員,多至千人。」
③琴:樂器名,指古琴。傳為神農創製,一說為宓(伏)羲所造。許慎《說文解字》「琴部」曰:「琴,禁也。神農所作。洞越。練朱五弦,周時加二弦。」琴身為狹長形,木質音箱,面板外側有十三徽,底板穿「龍池」「鳳沼」二孔,上古為五弦,至周時增為七弦。《禮記·樂記》曰:「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古人把琴列為雅樂的一種,認為可以安頓心靈,禁止邪念。《詩經·小雅·鹿鳴》曰:「我有嘉賓,鼓瑟鼓琴。」應劭《風俗通義·聲音》曰:「雅琴者,樂之統也,與八音並行,然君子所常御者,琴最親密,不離於身,非必陳設於宗廟鄉黨,非若鐘鼓羅列於虡懸也,雖在窮閻陋巷,深山幽谷,猶不失琴,以為琴之大小得中,而聲音和,大聲不喧譁而流漫,小聲不湮滅而不聞,適足以和人意氣,感人善心。故琴之為言禁也,雅之為言正也,言君子守正以自禁也。……今琴長四尺五寸,法四時五行也。七弦者,法七星也。」《樂府詩集·琴曲歌辭一》序引《琴操》曰:「琴長三尺六寸六分,象三百六十六日。廣六寸,象六合也。文上曰池,池,水也,言其平。下曰濱,濱,賓也,言其服也。前廣後狹,象尊卑也。上圓下方,法天地也。五弦,象五行也。文王、武王加二弦以合君臣之恩。」《太平御覽》卷五七九曰:「《琴書》曰:……(琴)皆長三尺六寸,法朞之數也;上圓而斂,象天也;下方相平,法地;十三徽配十二律,餘一象閏也;本五弦,宮、商、角、徵、羽也;加二弦,文、武也。至後漢蔡邕又加二弦,象九星,在人法九竅,其樣有異,傳於四代,所象鳳首、翹、足、尾。南方朱雀,為樂之主也,五分其身,以三為上,以二為下,三天兩地之義也。上廣下狹,尊卑之象也。中翹八寸,象八風。腰廣四寸,象四時。軫圓,象陽轉而不窮也。臨樂承露,用棗唇,用梓,未達先賢深意也。」
④《雙鳳離鸞》:古琴曲名,屬於雜曲,今已失傳。《樂府詩集·琴曲歌辭一》序曰:「其後西漢時有慶安世者,為成帝侍郎,善為《雙鳳離鸞之曲》,齊人劉道強能作《單鳧寡鶴之弄》,趙飛燕亦善為《歸風送遠之操》,皆妙絕當時,見稱後世。若夫心意感發,聲調諧應,大弦寬和而溫,小弦清廉而不亂,攫之深,醳之愉,斯為盡善矣。」
⑤趙後:即漢成帝皇后趙飛燕。
⑥白:稟告,告訴。上:指漢成帝。
⑦御內:後宮。除非宦官或特殊召見的大臣,否則皇帝以外的任何男子不得進入後宮。
⑧絕:極度,極其。愛幸:寵愛,寵幸。
⑨輕絲履:錦履的一種,用細絲線編織成的面料作鞋面的輕軟的單底鞋。《漢書·賈誼傳》曰:「今民賣僮者,為之繡衣絲履偏諸緣。」
⑩招風扇:扇名,一種輕便的羽毛扇。陸機《羽扇賦》曰:「其執手也安,其應物也誠,其招風也利,其播氣也平。」
⑪胤(yìn)嗣:後代,子孫。
⑫輕薄少年:遊手好閒、舉止放蕩的年輕男子。伶玄《趙後外傳》曰:「後所通宮奴燕赤鳳者,雄捷能超觀閣,兼通昭儀。赤鳳始出少嬪館,後適來幸。」此燕赤鳳即為輕薄少年之一。
⑬差:派人。
⑭卒無子:最終無子女。《漢書·外戚傳下》趙皇后傳曰:「(趙後)姊弟專寵十餘年,卒皆無子。」《趙後外傳》曰:「(成)帝嘗早獵,觸雪得疾,陰緩弱不能壯發。」故與趙後姐妹無子。而其早年與許皇后和曹宮人所生之子,皆被趙昭儀害死,故成帝無後嗣。
【譯文】
慶安世十五歲,是漢成帝的侍從。他擅長彈琴,會彈奏《雙鳳離鸞》的曲子。趙皇后飛燕很喜歡他,稟告皇上,讓他可以自由出入後宮,對他格外寵幸。慶安世經常腳踏輕軟的絲面鞋,搖著招風扇,身穿紫色絲緞裘衣,與皇后同住一起。趙後很想要個孩子,但最終也沒能如願。趙後因為沒孩子,便經常藉口要祈禱,單獨布置了一間屋子,除了貼身侍候的婢女,沒人能進去,就連皇帝也不能進去。趙後用帶有帷幔的小車載著輕佻放蕩的年輕男子,讓他們穿上女人的衣服溜進後宮,每天都有十多人,與趙後淫亂通姦,一刻也不停歇。若有誰勞累倦怠了,趙後便派人替換他,但最終還是沒有子女。
41.作新豐移舊社
太上皇徙長安①,居深宮,悽愴不樂。高祖竊因左右問其故②,以平生所好,皆屠販少年③,酤酒賣餅④,鬥雞蹴踘⑤,以此為歡,今皆無此,故以不樂。高祖乃作新豐,移諸故人實之⑥,太上皇乃悅⑦。故新豐多無賴,無衣冠子弟故也⑧。高祖少時,常祭枌榆之社⑨,及移新豐,亦還立焉。高帝既作新豐,並移舊社,衢巷棟宇⑩,物色惟舊。士女老幼,相攜路首,各知其室。放犬羊雞鴨於通塗⑪,亦競識其家。其匠人胡寬所營也⑫。移者皆悅其似而德之⑬,故競加賞贈⑭,月余,致累百金⑮。
【注釋】
①太上皇:皇帝父親的尊號。此指漢高祖劉邦之父。秦並天下後,秦始皇稱自己為皇帝,追尊自己的父親秦莊襄王為太上皇,漢代也以此尊稱皇帝的父親。《史記·高祖本紀》曰:「六年(前201),高祖……乃尊太公為太上皇。」《集解》曰:「蔡邕曰:『不言帝,非天子也。』」《索隱》曰:「又按:《本紀》秦始皇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已有故事矣。蓋太上者,無上也。皇者德大於帝,欲尊其父,故號曰太上皇也。」《漢書·高帝紀下》曰:「夏五月丙午,詔曰:『人之至親,莫親於父子,故父有天下傳歸於子,子有天下尊歸於父,此人道之極也。前日天下大亂,兵革並起,萬民苦殃,朕親被堅執銳,自帥士卒,犯危難,平暴亂,立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訓也。諸王、通侯、將軍、群卿、大夫已尊朕為皇帝,而太公未有號。今上尊太公曰太上皇。』」顏師古注曰:「太上,極尊之稱也。皇,君也。天子之父,故號曰皇。不預治國,故不言帝也。」徙:移居,遷徙。
②竊:私下,暗地裡。因:通過,依靠。
③屠販少年:從事屠夫、販賣等職業的年輕人,都是出身低微的市井之人。
④酤(gū)酒:賣酒。餅:是漢代最普通的主食,以小麥粉為原料,加水摻和,捏成餅狀,不經發酵蒸熟而成。劉熙《釋名·釋飲食》曰:「餅,並也,溲麵使合併也。胡餅作之大漫沍也,亦言以胡麻著上也。蒸餅、湯餅、蠍餅、髓餅、金餅、索餅之屬,皆隨形而名之也。」《漢書·宣帝紀》曰:「每買餅,所從買家輒大讎。」
⑤鬥雞:以雞相鬥的遊戲。戰國時便已流行的一種遊戲。《戰國策·齊策》曰:「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擊築彈琴,鬥雞走犬,六博蹋鞠者。」陳鴻《東城老父傳》曰:「玄宗在藩邸時,樂民間清明節鬥雞戲。及即位,治雞坊於兩宮間。」雞,《周禮·春官·雞人》曰:「掌共雞牲,辨其物。大祭祀,夜呼旦以叫百官。」羅願《爾雅翼·釋鳥一》曰:「雞,司時之畜,鳴必三度。故《禮》有初鳴而衣服者。又能自守,不為風雨止,故詩人以比不改度之君子。」應劭《風俗通義·祀典》曰:「俗說:雞鳴將旦,為人起居;門亦昏閉晨開,扞難守固;禮貴報功,故門戶用雞也。《青史子》書說:『雞者,東方之牲也,歲終更始,辨秩東作,萬物觸戶而出,故以雞祀祭也。』」蹴踘(cù jū):即蹴鞠,也稱蹋鞠,古代軍隊中一種習武遊戲,也是盛行於民間的球類遊戲。劉向《別錄》釋《蹴鞠新書》曰:「《蹴鞠》者,傳言黃帝所作,或曰起戰國之時。記雲黃帝也,蹴,亦蹋也。蹋鞠,兵勢也,所以練武士。知有材也。皆因嬉戲而講習之。今軍士無事,得使蹋鞠,有書二十五篇。……按,鞠與毬同,古人蹋蹴以為戲。」蹴,踢。踘,一種皮球,內部實心,用柔軟有彈性的材料填實,表面多用皮革縫合。揚雄《法言·吾子》曰:「斷木為棋,捖革為鞠,亦皆有法焉。」《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曰:「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而驃騎尚穿域蹋鞠。」《索隱》注曰:「《蹴踘書》有《域說篇》,又以杖打,亦有限域也。今之鞠戲,以皮為之,中實以毛,蹴蹋為戲。」漢代蹴鞠頗為流行,蹴鞠遊戲的球門叫「鞠室」,球場叫「鞠域」。在皇宮中也專門修有「鞠城」。桓寬《鹽鐵論·國疾》曰:「里有俗,黨有場,康莊馳逐,窮巷蹋鞠。」
⑥實:充實。
⑦太上皇乃悅:《史記·高祖本紀》曰:「更命酈邑曰新豐。」《正義》引《括地誌》曰:「新豐故城在雍州新豐縣西南四里,漢新豐宮也。太上皇時悽愴不樂,高祖竊因左右問故,答以平生所好皆屠販少年,酤酒賣餅,鬥雞蹴踘,以此為歡,今皆無此,故不樂。高祖乃作新豐,徙諸故人實之。太上皇乃悅。」與本條所記相似。
⑧衣冠子弟:達官貴人子弟,富有而且具有較高修養的人。衣冠,衣和冠,亦泛指衣著。此代指縉紳、士大夫。衣,上衣,亦泛指衣服。冠,帽子的總名,特指古代官吏的禮帽,標誌著官職、官階和身份,士以上方可戴用。蔡邕《獨斷》卷下曰:「天子冠通天冠,諸侯王冠遠遊冠,公侯冠進賢冠。」黃金貴、黃鴻初《古代文化常識》說:「帽只是為保暖禦寒,而冠的功用有三:固發、飾首、示禮。……『冠』是古代頭衣之冠,整個古代經久不衰,是中國古代官制文化的結晶。」
⑨枌(fén)榆之社:枌榆的土地廟。劉邦初起兵時,曾在枌榆之社祈禱。枌榆,地名,指豐邑枌榆鄉,是劉邦的家鄉。《史記·封禪書》曰:「高祖初起,禱豐枌榆社。」《集解》引張晏注曰:「枌,白榆也。社在豐東北十五里。或曰枌榆,鄉名,高祖里社也。」《漢書·郊祀志上》曰「高祖禱豐枌榆社」,顏師古注曰:「鄭氏曰:『枌榆,鄉名也。社在枌榆。』……師古曰:『以此樹為社神,因立名也。』」社,社神,土地神。
⑩衢(qú)巷:街巷。衢,指大路,四通八達的道路。《爾雅·釋宮》曰:「四達謂之衢。」郭璞注曰:「交道四出。」巷,里中的道路。《詩經·鄭風·叔于田》曰:「叔于田,巷無居人。」棟宇:房屋的正中和四垂。泛指房屋。棟,房屋的正梁,最高中脊下的長橫木。劉熙《釋名·釋宮室》曰:「棟,中也,居屋之中也。」宇,屋檐,住所。《易經·繫辭下》曰:「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
⑪通塗:大路。
⑫胡寬:人名,工匠,生平不詳。
⑬德:感激。
⑭賞:賞賜,獎賞。黃金貴、黃鴻初《古代文化常識》說:「『賞』是指上給下的財物。具體特點有二:一、給有功者。《說文》:『賞,賜有功也。』《韓非子·難一》:『賞不加於無功。』二、給具體之物。財物、土地、官爵等一切實物都可作為賞物。」
⑮累:累積。
【譯文】
漢高祖劉邦的父親太上皇遷居長安後,居住在深宮大宅中,卻淒涼悲傷,鬱鬱寡歡。高祖私下通過身邊的人去打聽怎麼回事,原來因為太上皇平生所喜好的都是與市井凡人一起做的事,像賣酒賣餅,鬥雞踢球,等等,以此為樂,現在這些都沒有了,所以不快樂。高祖便營造了新的豐邑,遷來老家豐邑的居民,充實新豐,太上皇這才高興起來。所以新豐多的是市井無賴子弟,因為這裡沒有達官貴人的子弟。高祖年輕時,曾經祭拜過家鄉枌榆的土地廟,遷移新豐時,這個廟還立在那。建好新豐後,高祖也把原來的土地廟遷移過來了,新豐的大街小巷、房屋棟樑、風物景致,和老家的一模一樣。男女老幼,相攜新豐路口,都能認識各自的家。把狗羊雞鴨放到大路上,它們也竟然都能找到各自的家。新豐是由工匠胡寬營建的。遷居到新豐的人都很喜歡新豐與原來的豐邑如此相似,都很感激他,所以競相給他賞賜饋贈,一個多月下來,送來的賞賜贈品累計達到了百金。
42.陵寢風簾
漢諸陵寢①,皆以竹為簾②,簾皆為水紋及龍鳳之像。昭陽殿織珠為簾,風至則鳴,如珩佩之聲③。
【注釋】
①陵寢:古代帝王的陵墓和寢廟。寢廟在陵墓旁,由寢和廟組成。《禮記·月令》曰:「(仲春之月)耕者少舍,乃修闔扇,寢廟畢備。」鄭玄注曰:「凡廟前曰廟,後曰寢。」廟靠前,是祭祀接神之地,寢在後,為衣冠所藏之處,就像其生前居住之所。《三輔黃圖》卷五引《漢書·韋賢傳》曰:「(陵)園中各有寢便殿,日祭於寢,月祭於殿,時祭於便殿。寢日四上食,廟歲二十五祠,便殿四歲祠。又月一游衣冠。」西漢有十一處皇帝陵寢,其中九陵位於渭水北岸的咸陽原上,從東向西依次為:景帝陽陵、高帝長陵、惠帝安陵、哀帝義陵、元帝渭陵、平帝康陵、成帝延陵、昭帝平陵、武帝茂陵。綿延數十公里。而文帝霸陵在今西安東、宣帝杜陵在今西安南。《三輔黃圖》卷五曰:「高廟有便殿,凡言便殿、便室、便坐者,皆非正大之處,所以就便安了。高園於陵上作之,既有正寢,以象平生正殿路寢也。又立便殿於寢側,以象休息閒晏之處也。」
②簾:以竹、布等製成的遮蔽門窗的用具,可拉合。漢代以竹為之稱簾,以布為之叫。《漢書·外戚傳下》趙皇后傳曰:「嚴持篋書,置飾室簾南去。」
③珩(héng)佩:各種不同的佩玉,玉制,最上部是橫玉,下連多節佩,數節至數十節。紋飾以龍、蛇、鳳、鳥居多。聶崇義《三禮圖》卷八曰:「佩上有雙衡(珩),長五寸,博一寸,下有雙璜,徑二寸,沖牙長三寸。」《詩經·鄭風·女曰雞鳴》曰:「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毛傳》曰:「雜佩者,珩、璜、琚、瑀、沖牙之類。」朱熹《詩經集傳》曰:「雜佩者,左右佩玉也。上橫曰珩,下系三組,貫以蠙珠。中組之半貫一大珠曰瑀,末懸一玉,兩端皆銳,曰沖牙。兩旁組半各懸一玉,長博而方曰琚。其末各懸一玉如半璧而內向曰璜。又以兩組貫珠,上系珩兩端,下交貫於瑀,而下繫於兩璜。行則沖牙觸璜而有聲也。」佩玉者多貴族,行路時,多種佩玉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珩,佩上部的橫玉,也泛指佩玉。
【譯文】
漢朝歷代皇帝陵墓的寢廟中,都使用了竹子做的門帘,帘子上都雕刻著水紋和龍鳳的圖案。昭陽殿是用珠子串聯起來做成門帘,風一吹過便會發出聲響,就如同佩玉搖動碰撞的聲音。
43.揚雄夢鳳作《太玄》
揚雄讀書①,有人語之曰:「無為自苦,《玄》故難傳②。」忽然不見。雄著《太玄經》,夢吐鳳凰,集《玄》之上③,頃而滅。
【注釋】
①揚雄(前53—18):西漢文學家、哲學家、語言學家。一作楊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雄少而好學,不為章句,訓詁通而已,博覽無所不見。為人簡易佚盪,口吃不能劇談,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靜亡為,少耆欲,不汲汲於富貴,不戚戚於貧賤,不修廉隅以徼名當世。」(《漢書·揚雄傳上》)成帝時為給事黃門郎,王莽時為大夫。擅寫賦,為「漢賦四大家」之一,曾仿《論語》作《法言》,仿《周易》作《太玄經》,其他作品還有《甘泉賦》《方言》等。
②《玄》:此指《太玄經》,也稱《揚子太玄經》,揚雄仿《周易》而作。該書共十卷,分為一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七百二十九贊,以仿《易》的兩儀、四象、八卦、六十四重卦、三百八十四爻等,內容是儒、道、陰陽三家的混合體,以「玄」作為宇宙的精神本質,宣揚唯心主義的象數學和卜筮神學,也提出了樸素唯物主義的自然觀和認識論,集中反映了揚雄的哲學思想。故:本來。《漢書·揚雄傳下》曰:「(雄所著《太玄》)劉歆亦嘗觀之,謂雄曰:『空自苦!今學者有祿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後人用覆醬瓿也。』雄笑而不應。」本條與該記載相似。
③集:飛落在。
【譯文】
揚雄正在讀書,聽到有人對他說:「不要自討苦吃了,《太玄經》本來就很難流傳下去的。」說完忽然間就不見了。揚雄寫作《太玄經》的時候,夢到口中吐出鳳凰,鳳凰飛落在《太玄經》上,過了一會兒就沒有了。
44.百日成賦
司馬相如為《上林》《子虛》賦①,意思蕭散②,不復與外事相關,控引天地③,錯綜古今④,忽然如睡⑤,煥然而興⑥,幾百日而後成⑦。其友人盛覽⑧,字長通,牂牁名士⑨,嘗問以作賦。相如曰:「合綦組以成文⑩,列錦繡而為質⑪,一經一緯⑫,一宮一商⑬。此賦之跡也⑭。賦家之心⑮,苞括宇宙⑯,總覽人物,斯乃得之於內,不可得而傳。」覽乃作《合組歌》《列錦賦》而退,終身不復敢言作賦之心矣⑰。
【注釋】
①《上林》《子虛》:司馬相如作,兩篇賦的內容前後銜接,以主人公子虛、烏有、無是公三人對話的形式,鋪敘天子、王侯苑囿盛景,行諷諫之實。《子虛賦》為司馬相如早年客游梁國時所作,賦中主人公為子虛先生和烏有先生,描寫了齊楚苑囿之絕美風景。《漢書·司馬相如傳上》曰:「客游梁,得與諸侯游士居,數歲,乃著《子虛之賦》。」《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曰:「上(武帝)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楊)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諸侯之事,未足觀也,請為天子遊獵賦,賦成奏之。』上許,令尚書給筆札。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為楚稱;『烏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為齊難;『無是公』者,無是人也,明天子之義。故空藉此三人為辭,以推天子諸侯之苑囿。其卒章歸之於節儉,因以風諫。奏之天子,天子大悅。」據此可知,原作一篇,《子虛賦》作於前,涉及的是諸侯之事。武帝召見後,司馬相如又作《上林賦》,借無是公之名,補敘了天子遊獵之事。
②意思:思緒,心思。此指文意。蕭散:閒散,瀟灑無拘束。
③控引:控制,縱橫。
④錯綜:交錯,綜合對比。
⑤忽:恍惚,不分明貌。
⑥煥:光亮,鮮明。此指精神振奮,神采奕奕。
⑦幾:幾乎。《漢書·賈鄒枚路傳·枚皋傳》曰:「司馬相如善為文而遲,故所作少而善於皋。」王楙《野客叢書》卷五《相如〈上林賦〉》曰:「仆謂相如此賦絕非一日所能辦者,其運思緝工亦已久矣。及是召見,因以發揮,不然何以不俟上命,遽曰請為天子遊獵之賦?是知此賦已平時制下,而非一日一倉卒所能為者。《西京雜記》謂相如為《上林》《子虛賦》幾百日而後就,此言似可信。」《文心雕龍·神思》曰:「相如含筆而腐毫,揚雄輟翰而驚夢,桓譚疾感於苦思,王充氣竭于思慮,張衡研《京》以十年,左思練《都》以一紀,雖有巨文,亦思之緩也。」張衡、左思磨成一文需逾十年功,而司馬相如百日則成文,費時確實不算太久。
⑧盛覽:人名,生平不詳。
⑨牂牁(zāng kē):亦作「牂牱」「牂柯」。漢代郡名,武帝元鼎六年(前111)置,治且蘭(今貴州凱里西北),轄今貴州大部、雲南與廣西接壤地區。
⑩綦組:雜色絲帶。此比喻華麗的辭藻。組,絲帶。《爾雅·釋天》曰:「飾以組。」郭璞注曰:「用綦組飾旒之邊。」文:文采,色彩。此指文章的形式。
⑪列:排列剪裁。錦繡:色彩精美鮮艷的絲織品,也比喻美好美麗的事物。此處形容巧妙的構思。質:本質,實質。此指文章內容,與前句的「文」對舉。
⑫經、緯:指紡織物上縱的方向與橫的方向的紗或線,經線與緯線交錯編成織物。此指組成賦的內容的條理結構。
⑬宮、商:中國古代音樂術語,將音樂分為宮、商、角、徵、羽五聲音階。《爾雅·釋樂》曰:「宮謂之重,商謂之敏,角謂之經,徵謂之迭,羽謂之柳。」郭璞注曰:「皆五音之別名,其義未詳。」邢昺疏曰:「雲『其義未詳』者,以《爾雅》之作以釋六藝,今經典之中無此五名,或在亡逸中,不可得知其義,故云『未詳』。」郝懿行義疏曰:「唐徐景安《樂書》引劉歆云:『宮者,中也,君也,為四音之綱,其聲重厚,如君之德而為重。商者,章也,臣也,其聲敏疾,如臣之節而為敏。角者,觸也,民也,其聲圓長,經貫清濁,如民之象而為經。徵者,祉也,事也,其聲抑揚遞續,其音如事之緒而為迭。羽者,宇也,物也,其聲低平掩映,自高而下,五音備成,如物之聚而為柳。』」《漢書·律曆志上》曰:「商之為言章也,物成孰可章度也。角,觸也,物觸地而出,戴芒角也。宮,中也,居中央,暢四方,唱始施生,為四聲綱也。徵,祉也,物盛大而繁祉也。羽,宇也,物聚臧宇覆之地。」王力《中國古代文化常識》說:「古人通常以宮作為音階的起點,《淮南子·原道訓》說:『故音者,宮立而五音形矣。』宮的音高確定了,全部五聲音階各級的音高也就都確定了。」「其實商角徵羽也都可以作為第一級音。《管子·地員》篇有一段描寫五聲的文字,其中所列的五聲順序是徵羽宮商角。」宮商為此五聲音階的前兩個音階,一般代稱泛指音樂。此處比喻組成賦的文辭韻律。
⑭跡:指寫作形式、技巧等通過學習、訓練在創作中容易感悟把握、可以傳授的方面。
⑮心:指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思想情感、靈感、創作理念等方面,與前句的「跡」相對。
⑯苞括:同「包括」。
⑰心:願望。朱勝非《紺珠集》卷二曰:「揚雄謂『長卿賦不似人間來』,嘆服不已。其友盛覽問:『則何如其佳?』雄曰:『合綦組以成文,列錦繡以成質。』雄遂著《合組》之歌,《列錦》之賦。」該說法與本條不同,或傳說敘事有差誤。
【譯文】
司馬相如撰寫《上林賦》《子虛賦》的時候,文意自由瀟灑,不再和外界發生關係,他縱橫天地萬物間,鋪敘古今人與事,有時精神恍惚,好像昏昏欲睡,有時又精神煥發,起來接著寫,將近一百天才完成。他有一個朋友叫盛覽,字長通,是牂牁郡的名士,曾經向司馬相如請教寫賦的妙訣。司馬相如說:「用絲帶般華麗的辭藻組成賦的文采,以錦繡般精巧的構思組成賦的內容,縱橫交錯,宮商交織。這便是寫賦的技巧。寫賦的人的內心應該胸懷宇宙,總覽世間萬物,這是需要由內心來體會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盛覽聽了以後,就寫了《合組歌》《列錦賦》,然後便回去了,從此以後終身再不敢談創作賦的願望了。
45.仲舒夢龍作《繁露》
董仲舒夢蛟龍入懷①,乃作《春秋繁露》詞②。
【注釋】
①董仲舒(前179—前104):西漢哲學家,今文經學派中《春秋》公羊學大師。廣川(今河北棗強東)人。「仲舒通五經,能持論,善屬文。」(《漢書·儒林傳》)曾任博士、江都相和膠西王相,後專事修學著書,著作有《春秋繁露》《董子文集》。《漢書·董仲舒傳》曰:「《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這種「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思想被漢武帝採納,對儒學成為封建社會的正統意識形態起到了重要作用,影響深遠。他把君權、父權、夫權聯繫起來,形成新的儒學體系,推崇三綱五常的封建理論體系,迎合了漢武帝大一統的需求。
②《春秋繁露》:董仲舒著,共十七卷、八十二篇。董仲舒治《春秋公羊傳》,故此書名之「春秋」即指公羊家而言。其內容推崇公羊學,闡述「春秋大一統」思想,雜糅陰陽五行學理論,建立了「天人感應」「三綱五常」的新體系,是儒學神學化的代表作。因各史書所載其篇數不一,故後世有人懷疑其內容不全出自董仲舒之筆。梁啓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清代學者整理舊學之總成績(二)》說:「董子《春秋繁露》為西漢儒家言第一要籍,不獨公羊學之寶典而已。」許倬雲《萬古江河:中國歷史文化的轉折與開展》說:「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論編排格局,不能與《呂氏春秋》及《淮南子》相提並論。然而董氏天人感應的理論結構,則融合儒、道、法、陰陽五行為龐大複雜的系統,誠不愧為綜合先秦諸家,集其大成的學說。在這一系統中,天體運行,四季遞換,人間倫理,政府組織,以至人身生理與心理,都是一個又一個嚴整的系統。……於是,在這一整體套疊的諸項系統之中,常態是各部分的均衡,也就是陰陽與五行的均衡。」春秋,原指季節。此指儒家經典《春秋》,是由魯國史官所編的魯國歷史,相傳由孔子修訂,為編年體史書之祖。後世解釋《春秋》的有《左傳》《公羊傳》和《榖梁傳》。春,《爾雅·釋天》曰:「春為蒼天。」「春為青陽。」邢昺疏曰:「郭云:『天形穹隆,其色蒼蒼,因名雲也。』雲『春為蒼天』者,《詩·王風·黍離》雲『悠悠蒼天』,故此釋之也。郭雲『萬物蒼蒼然生』者,言春時萬物蒼蒼然生,春時天名曰蒼天也。」「雲『春為青陽』者,言春之氣和,則青而溫陽也。」繁露,闡發。董仲舒以《春秋公羊說》為主旨,闡發他個人的理解。
【譯文】
董仲舒做夢,夢到蛟龍飛到自己懷裡,於是就寫成了《春秋繁露》詞。
46.讀千賦乃能作賦
或問揚雄為賦①,雄曰:「讀千首賦,乃能為之。」
【注釋】
①或:有人。桓譚《新論·道賦》曰:「揚子云攻於賦,王君大習兵器,余欲從二子學,子云曰:『能讀千賦,則善賦。』君大曰:『能觀千劍,則曉劍。』諺曰:『伏習象神,巧者不過習者之門。』」為賦:寫賦的方法技巧。
【譯文】
有人詢問揚雄寫賦的技巧,揚雄回答說:「讀一千首賦,就能寫賦了。」
47.聞《詩》解頤
匡衡①,字稚圭,勤學而無燭②。鄰舍有燭而不逮③,衡乃穿壁引其光④,以書映光而讀之。邑人大姓⑤,文不識⑥,家富多書,衡乃與其傭作⑦,而不求償⑧。主人怪,問衡,衡曰:「願得主人書遍讀之。」主人感嘆,資給以書,遂成大學⑨。衡能說《詩》⑩,時人為之語曰:「無說《詩》,匡鼎來⑪。匡說《詩》,解人頤⑫。」鼎,衡小名也。時人畏服之如是⑬,聞者皆解頤歡笑。衡邑人有言《詩》者,衡從之,與語質疑,邑人挫服,倒屣而去⑭。衡追之,曰:「先生留聽,更理前論。」邑人曰:「窮矣。」遂去不返。
【注釋】
①匡衡:西漢經學家。字稚圭,東海承(今山東棗莊東南)人。「父世農夫,至衡好學,家貧,庸作以供資用,尤精力過絕人。」(《漢書·匡張孔馬傳·匡衡傳》)以射策甲科為太常掌故,時號「經明無雙」。能文學,善說《詩》,時引經義議論政治得失。元帝時任丞相,封安樂侯,成帝時,為司隸校尉王尊所劾,後免官。
②燭:火把,火炬。《禮記·曲禮上》曰:「燭不見跋。」孔穎達疏曰:「古者未有蠟燭,唯呼火炬為燭也。」《儀禮·士昏禮》曰:「從車二乘,執燭前馬。」
③逮:及。
④穿壁:鑿穿鄰家的牆壁。
⑤邑人:同邑的人。大姓:大戶人家。
⑥文不識:人名,生平不詳。周天游校注《西京雜記》說:「『不識』是漢代較為常見的名字之一。」一說意為不識字。
⑦傭作:受僱給人做工。
⑧償:報答,酬報。
⑨大學:大學者,即大儒。
⑩《詩》:特指《詩經》,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收錄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期的詩歌,共三百○五篇,是古代儒家必修的六部經典之一。漢代言《詩》者有魯國申培,齊國轅固,燕國韓嬰,自成官學一派。毛詩(魯國毛亨、趙國毛萇)晚出,未立為國學,即今傳之《詩經》。周天游校注《西京雜記》說:「轅固傳夏侯始昌,夏侯始昌傳后蒼,后蒼傳匡衡。於是《齊詩》一脈有匡氏學一支派。」
⑪無說《詩》,匡鼎來:該句亦見於《漢書·匡張孔馬傳·匡衡傳》,顏師古注曰:「服虔曰:『鼎猶言當也,若言匡且來也。』應劭曰:『鼎,方也。』張晏曰:『匡衡少時字鼎,長乃易字稚圭。世所傳衡與貢禹書,上言衡敬報,下言匡鼎白,知是字也。』師古曰:『服、應二說是也。賈誼曰天子春秋鼎盛,其義亦同,而張氏之說蓋穿鑿矣。假有其書,乃是後人見此傳雲匡鼎來,不曉其意,妄作衡書雲鼎白耳。字以表德,豈人之所自稱乎?今有《西京雜記》者,其書淺俗,出於里巷,多有妄說,乃雲匡衡小名鼎,蓋絕知者之聽。』」成林、程章燦譯註《西京雜記》說:「顏師古之說,雖似可信,然張晏為曹魏時人,其所言亦必有所本。魏晉時人所見兩漢文獻中,必有記匡衡少時字鼎者,《西京雜記》此則蓋亦鈔錄漢人舊說,非出自葛洪杜撰。」周天游校注《西京雜記》則說:「服虔、應劭均為東漢末年大學者,其不言『鼎』為衡之字,較為可信。《西京雜記》所錄雖有舛訛,但頗有可取資之處,師古排斥過甚,亦腐儒之見。」無,不要,別再。
⑫解人頤:令人開懷歡笑。頤,腮,下頜。
⑬畏服:敬畏,折服。
⑭倒屣(xǐ):倒穿著鞋,形容人急促慌亂,鞋未穿好就走了。屣,鞋。一說草拖鞋。黃金貴、黃鴻初《古代文化常識》說:「《廣雅·釋器》:『屣,屩也。』屩是草鞋。《莊子·讓王》『原憲華冠屣履』陸德明釋文引《通俗文》曰:『履不著跟曰屣。』《廣韻·去寘》也說:『屣,履不躡跟。』『躡』,踩踏,也指鞋無後跟。現在清楚了,『屣』,是指沒有系帶的草拖鞋。」
【譯文】
匡衡,字稚圭,學習很勤奮刻苦,但家裡晚上卻沒有火燭。鄰居家點著燭火但照不到匡衡家,匡衡就鑿穿了牆壁,讓燭火照過來,映著燭光讀書。同鄉有個大戶人家,名叫文不識,家境富裕,家裡有很多藏書,匡衡就到他家做工,但卻不要報酬。主人很奇怪,便問匡衡原因,匡衡回答說:「希望能借到主人的藏書通讀一遍。」主人很感慨,便借書給他看,匡衡終於成了大學問家。匡衡善於解說《詩經》,當時人們流傳說:「無說《詩》,匡鼎來。匡說《詩》,解人頤。」鼎是匡衡的小名。當時人們都如此地敬畏佩服匡衡,聽他解說《詩經》都開懷大笑。匡衡有個同鄉也會解說《詩經》,匡衡就去拜訪他,與他討論,提出質疑,這人被匡衡挫敗折服了,倒穿著鞋就慌忙跑掉了。匡衡追上去,說:「先生請留步,再繼續剛才的討論吧。」這人說:「我已經理屈詞窮了。」於是就走了,再也沒回來。
48.惠莊嘆息
長安有儒生曰惠莊①,聞朱雲折五鹿充宗之角②,乃嘆息曰:「繭栗犢反能爾邪③!吾終恥溺死溝中④。」遂裹糧從雲⑤。雲與言,莊不能對,逡巡而去⑥,拊心謂人曰⑦:「吾口不能劇談⑧,此中多有⑨。」
【注釋】
①儒生:學習儒家學說的書生。惠莊:人名,生平不詳。
②朱云:字游,漢代魯(今山東)人。容貌偉壯,為人好勇任俠,四十歲才開始學習《易》《論語》,博通經學。元帝時為槐里令,因得罪權貴石顯而獲罪下獄。與少府五鹿充宗辯論《易》學獲勝。剛直敢言,不畏權貴,成帝時上書求見,請尚方劍斬佞臣張禹,成帝怒而令斬。《漢書·楊胡朱梅雲傳·朱雲傳》曰:「雲攀殿檻,檻折。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逄、比干游於地下,足矣!未知聖朝何如耳?』」幸得左將軍辛慶忌以死相諫而保命。折五鹿充宗角:挫了五鹿充宗的鋒芒。折……角,此指挫人鋒芒,使人折服。《漢書·楊胡朱梅雲傳·朱雲傳》曰:「是時,少府五鹿充宗貴幸,為《梁丘易》。自宣帝時善梁丘氏說,元帝好之,欲考其異同,令充宗與諸《易》家論。充宗乘貴辯口,諸儒莫能與抗,皆稱疾不敢會。有薦雲者,召入,攝登堂,抗首而請,音動左右。既論難,連拄五鹿君,故諸儒為之語曰:『五鹿嶽嶽,朱雲折其角。』由是為博士。」
③繭栗犢:小牛犢初生的角,形似繭或栗而得名。此指初出茅廬,後生晚輩。《國語·楚語下·觀射父論祀牲》曰「郊禘不過繭栗」,韋昭注曰:「角如繭栗。」《漢書·郊祀志上》曰:「天地牲,角繭栗。」顏師古注曰:「牛角之形或如繭,或如栗,言其小。」爾:如此,這樣。邪(yé):表示疑問或反詰。
④溺死溝中:比喻處於一隅,默默無聞,無法出人頭地。
⑤裹糧:帶著乾糧出行。糧,《周禮·地官·廩人》曰:「凡邦有會、同、師、役之事,則治其糧與其食。」鄭玄注曰:「行道曰糧,謂糒也;止居曰食,謂米也。」《左傳·僖公四年》曰「共其資糧屝屨」,孔穎達疏曰:「糧謂米粟,行道之食也。」
⑥逡(qūn)巡:徘徊遲疑,落寞彷徨。
⑦拊(fǔ)心:撫摸胸口,拍著胸口。
⑧劇談:滔滔不絕地談論,流暢地談吐。
⑨此中:胸中。
【譯文】
長安城裡有個儒生叫惠莊,他聽說朱雲與五鹿充宗辯論贏了,挫了五鹿充宗的鋒芒,於是嘆息地說:「初生的小牛犢反而能做到這樣!我終究恥於默默無聞。」於是就攜帶了乾糧出發去拜朱云為師。朱雲與他討論問題,惠莊卻回答不上來,遲疑彷徨了很久才離去,他拍著胸口對人說:「我的嘴雖然不能滔滔不絕地談吐,但是我這裡面的學問可是很多的。」
49.搔頭用玉
武帝過李夫人①,就取玉簪搔頭②。自此後,宮人搔頭皆用玉③,玉價倍貴焉。
【注釋】
①過:拜訪,探望。李夫人:漢武帝寵妃。原為平陽公主家婢,姿色美麗,擅長音樂舞蹈,深得武帝寵愛,其兄李延年、李廣利皆因而貴幸。生武帝第五子劉髆,封昌邑王。昭帝時,追贈為「孝武皇后」。李夫人早卒,武帝哀念不已,作《悼李夫人賦》並畫其圖像掛於甘泉宮。《漢書·外戚傳上》李夫人傳曰:「(時方士齊人少翁)乃夜張燈燭,設帷帳,陳酒肉,而令上居他帳,遙望見好女如李夫人之貌,還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視,上逾益相思悲感,為作詩曰:『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令樂府諸音家弦歌之。」
②就:靠近。簪(zān):頭飾,用來固定髮髻或連冠於發的長針,多用玉石、獸骨或金屬製成。古時用簪是成年的標誌,男女皆可使用。男子二十歲行冠禮即成人禮,開始束髮戴冠,簪即用來固定冠。女子已許婚者,十五歲及笄,可束髮加簪。未許婚者,二十及笄。許嘉璐《中國古代衣食住行》說:「笄與簪是一個東西。先秦時叫笄,從漢代起叫簪。笄、簪的作用是橫插過頭髮與冠冕,使之固定。專用以固定頭髮的是發笄,固定冠冕的叫衡(橫)笄。」搔頭:撓頭去癢。搔,抓、撓。
③宮人:宮女。搔頭:簪子的俗稱。白居易《長恨歌》曰:「翠翹金雀玉搔頭。」
【譯文】
武帝去探望李夫人,他走近李夫人取下她頭上的玉簪撓頭止癢。從此以後,宮女們的簪子都用玉石來製作,玉的價格因此成倍上漲。
50.精藝棋裨聖教
杜陵杜夫子善弈棋①,為天下第一。人或譏其費日②,夫子曰:「精其理者,足以大裨聖教③。」
【注釋】
①杜夫子:姓杜的長者,名不詳,生平不詳。夫子,古代對男子的尊稱。弈棋:下圍棋。許慎《說文解字》「廾部」曰:「弈,圍棋也。《論語》曰:『不有博弈者乎!』」揚雄《方言》卷五曰:「圍棋謂之弈。自關而東,齊、魯之間皆謂之弈。」桓譚《新論·言體》曰:「世有圍棋之戲,或言是兵法之類也。」馬融《圍棋賦》曰:「略觀圍棋兮法於用兵,三尺之局兮為戰鬥場。陳聚士卒兮兩敵相當,拙者無功兮弱者先亡。」圍棋起源於中國,弈棋雙方用黑白棋子對著,互相圍攻,以吃掉對方棋子,占據其位,占位多者為勝。早先棋盤上有縱橫各十一、十五、十七道線幾種。漢代圍棋棋子多為木製,棋盤十七道。唐以後為十九道。
②譏:譏諷。費日:浪費時光。漢代圍棋很流行,出現了棋聖吳人嚴子卿和已知最早的圍棋理論著作班固的《弈旨》。對圍棋也有不同看法,反對的觀點中,具有代表性的是賈誼的「失禮迷風」。
③裨(bì):幫助,增益。聖教:聖人之教,指儒學。儒家尊禹、湯、文、武、周公、孔子為聖人,尊稱聖人教誨為聖教。班固在《弈旨》中闡述了圍棋的文化內涵和豐富深厚的哲理,並將圍棋之道與政治、軍事謀略和儒教倫常融會而敘。文曰:「北方之人,謂棋為弈。弘而說之,舉其大略,厥義深矣。局必方正,象地則也;道必正直,神明德也;棋有黑白,陰陽分也;駢羅列布,效天文也;四象既陣,行之在人,蓋王政也,成敗臧否,為仁由己,道之正也。……上有天地之象,次有帝王之治,中有五霸之權,下有戰國之事。覽其得失,古今略備。」
【譯文】
杜陵縣的杜夫子擅長圍棋,棋藝堪稱天下第一。有人譏笑他下棋浪費光陰,夫子回答說:「能夠精通圍棋道理,完全可以助益於聖教。」
51.彈棋代蹴踘
成帝好蹴踘,群臣以蹴踘為勞體①,非至尊所宜②。帝曰:「朕好之,可擇似而不勞者奏之。」家君作彈棋以獻③,帝大悅,賜青羔裘、紫絲履④,服以朝覲⑤。
【注釋】
①勞體:勞累過度而傷害身體。勞,辛勞,疲勞。
②至尊:地位極其尊貴的人,指天子帝王。《漢書·禮樂志》曰:「舞人無樂者,將至至尊之前不敢以樂也。」
③家君:對自己父親的稱呼。《易經·下經》曰:「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孔穎達疏曰:「父母,一家之主,家人尊事,同於國有嚴君。」彈棋:古代博戲之一,漢代所創,起初流行於宮廷中。關於彈棋的起源,一說為漢武帝時期,《太平御覽》卷七百五十五引《彈棋經序》曰:「彈棋者,仙家之戲也。漢武帝平西域,得胡人善蹴踘者,盡銜其便捷跳躍,帝好而為之。群臣不能諫,侍臣東方朔以此藝進之,帝就舍蹴踘而上彈棋焉。習之者多在宮禁中,故時人莫得而傳。」另一說為漢成帝時期,即本條所敘。另,若本書為假託劉歆所作,故此處或指劉歆之父劉向發明了彈棋。《藝文類聚》卷七十四引曹丕《彈棋賦》曰:「局則荊山妙璞,發藻揚暉;豐腹高隆,庳根四頹;平如砥礪,滑若柔荑。棋則玄木北干,素樹西枝;洪纖若一,修短無差。」《後漢書·梁統列傳·梁冀傳》曰:「(冀)性嗜酒,能挽滿、彈棋、格五、六博、蹴踘、意錢之戲。」李賢注引《藝經》曰:「彈棋,兩人對局,黑白棋各六枚,先列棋相當,更先彈之。其局以石為之。」魏改為十六子,唐改為二十四子,宋代失傳。
④青羔裘:黑色羊羔皮衣。漢代官吏上朝皆著黑衣,如《漢書·蕭望之傳》曰:「(張)敞備皂衣二十餘年。」顏師古注引如淳曰:「雖有五時服,至朝皆著皂衣。」
⑤朝覲(jìn):臣子上朝覲見皇帝。
【譯文】
成帝喜歡踢球,大臣們認為踢球太勞累會傷害身體,並不適合皇上。成帝說:「我喜歡這種遊戲,你們可以選擇與踢球相似又不傷害身體的活動進獻上來。」我父親製作了彈棋這種遊戲獻給成帝,成帝非常高興,賜給他黑色羊羔皮衣和紫色絲織鞋,父親就穿著裘衣和絲鞋上朝覲見皇上。
52.雪深五尺
元封二年①,大寒,雪深五尺,野鳥獸皆死,牛馬皆蜷蹜如蝟②,三輔人民凍死者十有二三③。
【注釋】
①元封二年:前109年。元封,漢武帝第六個年號。因為前一年封禪泰山,故改年號。《漢書·五行志中之下》曰:「元鼎二年(前115)三月,雪,平地厚五尺。」《漢書·武帝紀》曰:「(元鼎二年)三月,大雨雪。」並未載有本條年份之事,故本條的年份或有誤。
②蜷蹜(quán sù):腳爪蜷縮起來。蹜,收縮,捲曲。蝟:指刺蝟。
③三輔:漢代長安京畿地區總稱,漢武帝時分該地區為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漢書·百官公卿表上》曰:「右扶風……與左馮翊、京兆尹是為三輔。」顏師古注曰:「服虔曰:『皆治在長安城中。』師古曰:『《三輔黃圖》雲京兆在尚冠前街東入,故中尉府,馮翊在太上皇廟西入,右扶風在夕陰街北入,故主爵府。長安以東為京兆,長陵以北為左馮翊,渭城以西為右扶風也。』」《三輔黃圖》卷一曰:「秦並天下,置內史以領關中。項籍滅秦,分其地為三……謂之三秦。漢高祖入關,定三秦,元年更為渭南郡,九年罷郡,復為內史。……景帝分置左、右內史,此為右內史。武帝太初元年(前104)改內史為京兆尹,與左馮翊、右扶風,謂之三輔。其理俱在長安古城中。」《太平御覽》卷一六四曰:「《三輔黃圖》曰:(武帝)太初元年(前104),以渭城以西屬右扶風,長安以東屬京兆尹,長陵以北屬左馮翊,以輔京師,謂之三輔。」何清谷《三輔黃圖校注》說:「三輔:西漢治理京畿地區的三個職官的合稱,亦指其所轄地區。漢初京畿官稱內史,景帝二年(前155)分置左、右內史,與主爵中尉(後改都尉)合稱三輔。武帝太初元年(前104)更名主爵都尉為右扶風,右內史為京兆尹,左內史為左馮翊,治所皆在長安城中。」稱三輔而不稱呼太守,是為突出京畿地方官的特殊性。三輔負責治理京都長安京畿地區,所轄地區亦稱三輔,官名與轄區郡名相同,轄境在今陝西中部。此稱號沿襲至唐代。
【譯文】
元封二年,天氣極端寒冷,積雪深達五尺,野地里的鳥獸都凍死了,牛馬也像刺蝟一樣蜷縮起來,京畿地區百姓中,凍死的人占總人口的十分之二三。
53.四寶宮
武帝為七寶床、雜寶桉、廁寶屏風、列寶帳①,設於桂宮②,時人謂之四寶宮。
【注釋】
①七寶床:用多種寶物裝飾的床。七寶,指金、銀、珠玉、珊瑚、琉璃、琥珀、瑪瑙等寶物。七,虛指。雜寶、廁寶、列寶:與七寶意相近,指用各種寶物裝飾。桉:同「案」,几案,矮桌子,可置於榻上或席上,也可用作書案、食案,長方形或圓形,四足或三足,形制多輕巧,可輕易托起。
②桂宮:西漢宮殿名,是漢武帝為其后妃建造的宮城,建於武帝太初四年(前101),故址在今陝西長安北。《三秦記》曰:「未央宮漸台西有桂宮,中有明光殿,皆金玉珠璣為簾箔,處處明月珠,金戺玉階,晝夜光明。……桂宮一名甘泉,作迎風台以避暑。」劉慶柱《三秦記輯注》說:「漢甘泉宮乃秦林光宮,在漢長安城以北,相距較遠。所謂桂宮一名甘泉宮,當為秦之甘泉宮故名。桂宮可能在秦甘泉宮故址內興建。」《三輔黃圖》卷二曰:「桂宮,漢武帝造,周回十餘里。《漢書》曰:『桂宮有紫房復道,通未央宮。』《關輔記》云:『桂宮在未央北,中有明光殿土山,復道從宮中西上城,至建章神明台、蓬萊山。』」《三輔故事》曰:「桂宮周遭十餘里,內有復道橫北渡,西至神明台。」王仲殊《漢代考古學概說》說:「據文獻記載,桂宮在未央宮之北,西面隔城與建章宮相近。因此,它的位置應在直城門大街之北,橫門大街之西,雍門大街之南。1962年,通過鑽探,在這一範圍內發現了桂宮的圍牆,計東牆和西牆各長約1800米,南牆和北牆各長約880米,四面圍牆總長約5300米,約合漢代十三里;全宮平面呈長方形,面積約1.6平方公里。」考古發現與《三輔黃圖》所記相合。
【譯文】
漢武帝命人製作了鑲嵌著各種寶物的七寶床、雜寶几案、廁寶屏風和列寶床帳,陳設在桂宮中,當時人稱桂宮為四寶宮。
54.瓠子河決
瓠子河決①,有蛟龍從九子②,自決中逆上入河,噴沫流波數十里。
【注釋】
①瓠(hù)子河:古水名,連接黃河與大野澤(古湖泊名,在今山東巨野、鄆城之間)的一條河流,流入黃河的入口處稱瓠子或瓠子口(在今河南濮陽南)。瓠子河決發生在漢武帝元光三年(前132),黃河決口於瓠子口,這是黃河在周顯王年間第一次改道後最具破壞性的一次決口,洪水注入瓠子河,沿岸十六郡縣受災。《漢書·武帝紀》曰:「河水決濮陽,泛郡十六。發卒十萬救決河。」《史記·河渠書》曰:「今天子元光之中,而河決於瓠子,東南注鉅野,通於淮、泗。於是天子使汲黯、鄭當時與人徒塞之,輒復壞。是時武安侯田蚡為丞相,其奉邑食鄃。鄃居河北,河決而南則鄃無水災,邑收多。蚡言於上曰:『江河之決皆天事,未易以人力為強塞,塞之未必應天。』而望氣用數者亦以為然。於是天子久之不事復塞也。」直到二十多年後的元封二年(前109),武帝才又派人堵塞決口。《史記·河渠書》曰:「天子既臨河決,悼功之不成,乃作歌曰:『瓠子決兮將奈何?皓皓旰旰兮閭殫為河!……吾山平兮鉅野溢,魚沸郁兮柏冬日。延道馳兮離常流,蛟龍騁兮方遠遊……』於是卒塞瓠子,築宮其上,名曰宣房宮。」此後沿岸無水災。
②從:跟從。九子:相傳龍生九子,皆不成龍形,各有所好,分別是蒲牢、囚牛、睚眥、嘲風、狻猊、霸下、狴犴、贔屓、蚩吻。
【譯文】
瓠子口黃河決口的時候,有一條蛟龍,後面跟著九子,從決口的地方逆流而上,游入黃河,噴出的水沫激盪著波浪,直到數十里遠。
55.百日雨
文帝初,多雨,積霖至百日而止①。
【注釋】
①積霖:陰雨連綿,久下不停。霖,連續多日、久下不停的雨。《左傳·隱公九年》曰:「凡雨,自三日以往為霖。」正史中文帝時期未記載此事。
【譯文】
文帝初年,雨水很多,有一次連日下雨,下了足足一百天才停下來。
56.五日子欲不舉
王鳳以五月五日生①,其父欲不舉②,曰:「俗諺:『舉五日子,長及戶則自害③,不則害其父母④。』」其叔父曰⑤:「昔田文以此日生⑥,其父嬰敕其母曰⑦:『勿舉。』其母竊舉之⑧。後為孟嘗君,號其母為薛公大家⑨。以古事推之,非不祥也。」遂舉之。
【注釋】
①王鳳(?—前22):漢元帝皇后王政君兄弟,漢成帝之舅。字孝卿,西漢東平陵(今山東濟南東)人,元帝永光二年(前42)襲父爵為陽平侯。成帝即位後,「以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益封五千戶。王氏之興自鳳始」。(《漢書·元後傳》)王鳳因此權重,專擅朝政逾十年,權傾朝野。
②其父:即王鳳之父王禁,字稚君,曾為廷尉吏,以其女政君之故被封為陽平侯,位特進。舉:養育,撫養。
③長及戶:長到與門一樣高的時候,即成年。及,達到。
④不(fǒu):同「否」。害其父母:《史記·孟嘗君列傳》曰:「五月子者,長與戶齊,將不利其父母。」《索隱》引《風俗通》曰:「俗說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王充《論衡·四諱篇》曰:「俗有大諱四:……四曰諱舉正月、五月子。以為正月、五月子殺父與母,不得已舉之,父母禍死,則信而謂之真矣。」因為「正月歲始,五月盛陽,子以生,精熾熱烈,厭勝父母。父母不堪,將受其患,傳相仿效,莫謂不然。有空諱之言,無實凶之效,世俗惑之,誤非之甚也」。
⑤叔父:指王鳳的叔叔王弘。《漢書·元後傳》曰:「婕妤立為皇后,禁位特進,禁弟弘至長樂衛尉。」
⑥田文:齊國貴族,戰國四公子之一,襲其父田嬰的封爵,封於薛(今山東滕州),稱薛公,號孟嘗君。齊涽王時為相,舍家業而厚遇天下之士,門下食客數千人。
⑦田嬰:戰國時齊威王少子,田文之父。初為將,參加馬陵之戰,後為相。先封彭城(今江蘇徐州),後封於薛(今山東滕州南),稱薛公,號靖郭君。敕(chì):告誡,誡飭。
⑧竊:偷偷的,暗中。《史記·孟嘗君列傳》曰:「初,田嬰有子四十餘人,其賤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嬰告其母曰:『勿舉也。』其母竊舉生之。及長,其母因兄弟而見其子文于田嬰。田嬰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頓首,因曰:『君所以不舉五月子者,何故?』嬰曰:『五月子者,長與戶齊,將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於天乎?將受命於戶邪?』嬰默然。文曰:『必受命於天,君何憂焉。必受命於戶,則可高其戶耳,誰能至者!』嬰曰:『子休矣。』……於是嬰乃禮文,使主家待賓客。賓客日進,名聲聞於諸侯。諸侯皆使人請薛公田嬰以文為太子,嬰許之。嬰卒,諡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於薛,是為孟嘗君。」
⑨大家(gū):同「大姑」,古代對婦女的尊稱。
【譯文】
王鳳因為是在五月五日出生的,他的父親因此不願意撫養他,說:「俗話說:『撫養五月初五生下的孩子,等到他長到和門一樣高的時候,就會危害自己,否則就會害了他的父母。』」王鳳的叔叔則說:「從前田文也是這一天出生的,他父親田嬰告誡他母親說:『不能養他。』但他母親私下裡把他撫養成人。後來田文成了孟嘗君,尊稱他的母親為『薛公大家』。按照古時候的事情來推斷,這並不是不吉利的事情。」於是王鳳的父親決定撫養他。
57.雷火燃木得蛟龍骨
惠帝七年夏①,雷震南山②。大木數千株,皆火燃至末。其下數十畝地,草皆燋黃③。其後百許日,家人就其間得龍骨一具,鮫骨二具④。
【注釋】
①惠帝七年:前188年。
②南山:即終南山。
③燋(jiāo)黃:焦黃。《管子·七臣七主》曰:「火暴焚地燋草。」燋,通「焦」,火傷,物經火燒而變黃或成炭。
④鮫:蛟龍。《禮記·中庸》曰:「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測,黿鼉、鮫龍、魚鱉生焉,貨財殖焉。」一說是魚,指傳說中重達兩千斤的魚。《淮南子·說山訓》曰:「一淵不兩鮫。」高誘注曰:「鮫,魚之長,其皮有珠,今世以刀劍之口,是也。一說,魚二千斤為鮫。」再一說為海中鯊魚。羅願《爾雅翼·釋魚三》曰:「鮫,出南海。狀如鱉而無足,圓廣尺余,尾長尺許。皮有珠文而堅勁,可以飾物。今總謂之沙魚。」
【譯文】
惠帝七年夏天,雷電擊中了終南山。幾千株大樹,都被大火燒得直到樹梢。樹下方圓幾十畝地範圍內,所有的草都被燒得焦黃。此後過了一百多天,有一個僮僕在草叢中撿到了一副龍的骨架,兩副鮫的骨架。
58.酒脯之應
高祖為泗水亭長①,送徒驪山②,將與故人訣去。徒卒贈高祖酒二壺,鹿肚、牛肝各一。高祖與樂從者飲酒食肉而去。後即帝位,朝晡③,尚食常具此二炙④,並酒二壺。
【注釋】
①泗水:即泗水亭,古亭名,位於泗水與沱水交匯處,故址在今江蘇沛縣東。亭長:漢代地方機構(分為郡、縣、鄉、亭四級)中最低一級機構首長。戰國時為禦敵始在與鄰國接壤地設亭置亭長。秦漢時十里一亭,亭設亭長,漢平帝時天下有亭二萬九千六百三十五。亭長由縣令或縣長任命,屬於縣尉管轄。《漢書·百官公卿表上》曰:「大率十里一亭,亭有長。十亭一鄉,鄉有三老、有秩、嗇夫、游繳。……縣大率方百里,其民稠則減,稀則曠,鄉、亭亦如之,皆秦制也。」亭長主亭內之事,主要職責是維護社會治安等事務,皇帝出巡或地方長官出行時要隨行護送。《後漢書·百官志五》曰:「亭有亭長,以禁盜賊。」衛宏《漢舊儀》卷下曰:「設十里一亭,亭長、亭侯;五里一郵,郵間相去二里半,司奸盜。亭長持二尺板以劾賊,索繩以收執賊。」《後漢書·輿服志上》曰:「長安、洛陽令及王國都縣加前後兵車,亭長,設右,駕兩。」此外,城內都亭、城門門亭也設亭長。亭還設有館舍,負責接待來往官員、驛騎及過往商民。《史記·高祖本紀》曰:「(高祖)及壯,試為吏,為泗水亭長。」《正義》注曰:「秦法,十里一亭,十亭一鄉。亭長,主亭之吏。高祖為泗水亭長也。《國語》有『寓室』,即今之亭也。亭長,蓋今里長也。民有訟爭,吏留平辨,得成其政。《括地誌》云:『泗水亭在徐州沛縣東一百步,有高祖廟也。』」亭,秦漢時鄉以下、里以上的行政機構。亦指秦漢時設在道旁供行人停留食宿的處所。劉熙《釋名·釋宮室》曰:「亭,停也,亦人所停集也。」許慎《說文解字》「高部」曰:「亭,民所安定也。」後指驛館。《漢書·高帝紀上》曰:「(高祖)為泗上亭長。」顏師古注曰:「亭謂停留行旅宿食之館。」
②徒:被征做勞役的人。驪山:山名,一名酈山、藍田山,在今陝西臨潼東北,因山形似驪馬,山色呈青色而得名。一說因古驪戎居此而得名。《類編長安志》卷六曰:「《舊長安志》云:『在臨潼縣東南二里。驪戎來居此山,故以名。』按《土地記》曰:『即藍田山也。溫湯出山下,其陽多寶玉,其陰多黃金。』」是秦嶺山脈自藍田向西北延伸的支脈,綿延20餘公里。相傳山上有烽火台,為周幽王舉烽火戲諸侯之處。秦始皇征天下苦役七十餘萬在驪山北麓大興土木修建自己的陵墓。劉邦為泗水亭長時,為秦始皇押送勞役赴驪山做苦工,後在途中起兵。
③朝晡(bū):早晚。《白虎通義·禮樂》曰:「平旦食,少陽之始也。晝食,太陽之始也。晡食,少陰之始也。暮食,太陰之始也。」皇帝的飲食為一日四食,亦以朝晡二食比喻一天的飲食。晡,即申時,大約在十五時到十七時,亦泛指傍晚,夜。
④尚食:官名,漢承秦置,主掌皇帝膳食之官。衛宏《漢舊儀》卷上曰:「太官尚食,用黃金扣器。」補遺卷上曰:「太官主飲酒,皆令、丞治。太官湯官奴婢各三千人,置酒,皆緹褠、蔽膝、綠幘。」「省中有五尚,即尚食、尚冠、尚衣、尚帳、尚席。」此指給高祖準備飯食。具:準備好飯菜酒席。炙(zhì):即烤肉。此泛指酒菜。炙的方法來源於遠古遊牧民族生活中的野餐,《禮記·禮運》曰:「昔者先王未有宮室,冬則居營窟,夏則居橧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實、鳥獸之肉,飲其血,茹其毛;未有麻、絲,衣其羽皮。後聖有作,然後修火之利,範金合土,以為台榭宮室牖戶,以炮,以燔,以亨(烹),以炙,以為醴酪,治其麻、絲,以為布帛。」
【譯文】
漢高祖劉邦擔任泗水亭長時,送服勞役的人去驪山修建秦始皇墓,快要和相處熟悉的人離別了。役卒送給高祖兩壺酒,和鹿肚、牛肝各一份。高祖與願意跟隨自己的人一起喝了酒吃了肉,然後離去。後來,劉邦登上皇位,早晚兩餐,負責高祖膳食的官員為高祖準備的飯食經常有這兩樣菜,再加上兩壺酒。
59.梁孝王宮囿
梁孝王好營宮室苑囿之樂①,作曜華之宮②,築兔園③。園中有百靈山,山有膚寸石、落猿岩、棲龍岫④。又有雁池,池間有鶴洲鳧渚⑤。其諸宮觀相連,延亘數十里,奇果異樹,瑰禽怪獸畢備。王日與宮人賓客弋釣其中⑥。
【注釋】
①梁孝王:即劉武(前184—前144),漢文帝次子,竇太后之子,景帝同母弟弟。初封為代王、淮陽王,後為梁王。景帝即位後曾許諾死後傳位給梁王。《漢書·文三王傳·梁孝王傳》曰:「是時,上(景帝)未置太子,與孝王宴飲,從容言曰:『千秋萬歲後傳於王。』王辭謝。雖知非至言,然內心喜。」在七國叛亂時,梁王拒吳楚有功,為大國,深得景帝及竇太后寵幸。《史記·梁孝王世家》曰:「(梁王)得賜天子旌旗,出從千乘萬騎。東西馳獵,擬於天子。出言,入言警。……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數十萬,而府庫金錢且百巨萬,珠玉寶器多於京師。」景帝也給予梁王特殊的禮遇。《漢書·文三王傳·梁孝王傳》曰:「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乘輿駟,迎梁王於關下。既朝,上疏,因留。以太后故,入則侍帝同輦,出則同車遊獵上林中。梁之侍中、郎、謁者著引籍出入天子殿門,與漢宦官亡異。」後因立太子之事,梁王怨恨朝廷重臣袁盎等人,與門客羊勝、公孫詭等謀劃刺殺袁盎,事情敗露後,景帝益疏梁王,梁王因而鬱鬱而終。宮室:古時指房屋的通稱。《易經·繫辭下》曰:「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禮記·內則》曰:「由命士以上,父子皆異宮。」高承《事物紀原·宮室居處部》曰:「《白虎通》曰:『黃帝作宮室,以避寒暑,此宮室之始也。』」《爾雅·釋宮》曰:「宮謂之室,室謂之宮。」郭璞注曰:「皆所以通古今之異語,明同實而兩名。」後指帝王的宮殿。《史記·項羽本紀》曰:「(項羽)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苑囿(yòu):古代畜養禽獸供帝王玩樂的園林。董仲舒《春秋繁露·王道》曰:「侈宮室,廣苑囿。」囿,古代帝王畜養禽獸以供觀賞的園林,漢以後稱苑。《詩經·大雅·靈台》曰:「王在靈囿,麀鹿攸伏。」孔穎達疏曰:「囿者,築牆為界域而禽獸在其中,故云『囿,所以域養禽獸也』。天子百里,諸侯四十里,解正禮耳。其文王之囿,則七十里。」應劭《風俗通義·佚文》曰:「囿者,畜魚鱉之處也。囿猶有也。」呂思勉《中國文化小史》說:「遊樂之處,古代謂之苑囿。苑是只有草木的,囿是兼有禽獸的。均系將天然的地方,劃出一區來,施以禁御,而於其中射獵以為娛,收其果實等以為利,根本沒有什麼建築物。所以其大可至於方數十里(文王之囿,方七十里,齊宣王之囿,方四十里,見《孟子·梁惠王下篇》)。」
②曜(yào)華:宮室名,在梁國都城睢陽(今河南商丘南)城北。
③兔園:梁孝王所建園囿,也稱菟園、東苑,又名梁園,俗稱竹園。故址在今河南商丘東,為其遊樂和招延賓客之所,當時許多名士皆是其座上賓。《史記·梁孝王世家》曰:「於是孝王築東苑,方三百餘里。廣睢陽城七十里。大治宮室,為復道,自宮連屬於平台三十餘里。」《正義》引《括地誌》曰:「兔園在宋州宋城縣東南十里……俗人言梁孝王竹園也。」詠兔園的詩文很多,枚乘作《梁王兔園賦》,極言其宏麗奢華。謝惠連作《雪賦》,李白留詩《梁園吟》,王昌齡《梁苑》詩曰:「梁園秋竹古時煙,城外風悲欲暮天。」岑參遊園後賦詩《山房春事》曰:「梁園日暮亂飛鴉,極目蕭條三兩家。庭樹不知人去盡,春來還發舊時花。」園,四周圈圍,布置亭榭石木、種植蔬果花木等的花園。屬於私家園林。園的規模不等,大者如諸侯王梁王的園林,其奢侈如皇家苑囿,也可小而精細。呂思勉《中國文化小史》說:「至於私家的園林,則其源起於園。園乃種果樹之地,因於其間疊石穿池,造幾間房屋,以資休憩,亦不是甚麼奢侈的事。」
④膚寸:古代寬一指為一寸,四指側放的長度為一膚。此指較為微小規整的石塊。岫(xiù):山洞。《爾雅·釋山》曰:「山有穴為岫。」郭璞注曰:「謂岩穴。」一說為山峰。
⑤洲、渚(zhǔ):皆指水中之陸地。《爾雅·釋水》曰:「水中可居者曰洲。小洲曰陼(渚)。」邢昺疏曰:「李巡曰:四方皆有水,中央獨可居,但大小異其名耳。……《周南》云:『在河之洲。』《召南》云:『江有渚。』」
⑥賓客:梁孝王賓客眾多,《史記·梁孝王世家》曰:「(梁王)招延四方豪傑,自山以東遊說之士莫不畢至。齊人羊勝、公孫詭、鄒陽之屬。」司馬相如、枚乘等人也曾投奔梁王。弋(yì):射獵。王仲殊《漢代考古學概說》說:「(漢代)射獵也是一種農副業。長沙馬王堆漢墓隨葬的肉食品中,走獸有野兔、梅花鹿等,飛禽有斑鳩、雁、鴞、竹雞、喜鵲、雉、鶴等。各地畫像石和畫像磚中有狩獵圖,四川成都揚子山畫像磚上還有弋射圖,都是很能說明問題的資料。」
【譯文】
梁孝王很喜歡營建宮殿苑囿,以此為樂趣,他營造了曜華宮,修建了兔園。兔園中有座百靈山,山上有膚寸石、落猿岩、棲龍岫等景物。園內還有雁池,池中有供鶴和野鴨等禽鳥棲息的沙洲。園中的宮殿樓閣彼此相連,綿延達數十里,奇異的果木花草,稀有的飛禽走獸,都聚集在這裡。梁孝王每天都和宮女、賓客們一起在園中射獵垂釣。
60.魯恭王禽斗
魯恭王好鬥雞鴨及鵝雁①,養孔雀、,俸谷一年費二千石②。
【注釋】
①魯恭王:即劉餘,漢景帝第五子,初為淮陽王,後封魯王。《史記·五宗世家》曰:「(魯恭王)好治宮室苑囿狗馬。季年好音,不喜辭辯。為人吃。」曾經為擴充宮殿而毀孔子舊宅,於牆壁夾縫中得到一些古文經書。《漢書·景十三王傳·魯恭王傳》曰:「恭王初好治宮室,壞孔子舊宅以廣其宮,聞鐘磬琴瑟之聲,遂不敢復壞,於其壁中得古文經傳。」孔安國《尚書序》曰:「至魯恭王好治宮室,壞孔子舊宅,以廣其居,於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書及傳、《論語》、《孝經》,皆科斗文字。」《漢書·藝文志》亦曰:「《古文尚書》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魯共(恭)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因用以前的文字書寫,故稱「孔壁古文」,亦稱「壁經」「壁中書」。因此事非小事,但《史記》及他書未見類似記載,故對此事存疑者甚多。鵝:羅願《爾雅翼·釋鳥五》曰:「(鵝)性絕警,每更必鳴,可以警盜。…又養之園林,則蛇皆遠去,亦主溪毒射工之類。」漢代斗禽盛行,《史記·袁盎晁錯列傳》曰:「袁盎病免居家,與閭里浮沈,相隨行,鬥雞走狗。」《漢書·東方朔傳》曰:「(董偃)常從遊戲北宮,馳逐平樂,觀雞鞠之會,角狗馬之足,上大歡樂之。」《漢書·宣帝紀》曰:「(宣帝少)喜遊俠,鬥雞走馬。」
②俸谷:原指俸祿。此指飼養禽鳥所消耗的糧食飼料。
【譯文】
魯恭王愛好鬥雞、鬥鴨、斗鵝和斗雁,還養了許多孔雀和,每年飼養這些禽鳥的糧食飼料就要花掉一個二千石官吏一年的俸祿。
61.流黃簟
會稽歲時獻竹簟供御①,世號為流黃簟②。
【注釋】
①會稽(kuài jī):西漢郡名,秦始置,漢初封諸侯國,此地屬荊國,後改荊國為吳國,景帝時,國除,復為郡,轄二十六縣,治所在吳縣(今江蘇蘇州)。東漢年間,於吳縣設吳郡,轄今蘇南地區,改會稽郡治所于山陰(今浙江紹興),轄地含今浙江、福建及江西部分地區。歲時:一年中的特定時日。供御:進獻供皇帝使用。
②流黃:褐黃色,竹篾經過加工後外表顯現的顏色。江淹《文選·別賦》曰「晦高台之流黃」,李善注引《環濟要略》曰:「間色有五:紺、紅、縹、紫、流黃也。」
【譯文】
會稽郡每年到一定季節時就要進獻當地所產的竹蓆供皇帝享用,世人稱這種竹蓆為流黃席。
62.買臣假歸
朱買臣為會稽太守①,懷章綬②,還至舍亭③,而國人未知也④。所知錢勃⑤,見其暴露⑥,乃勞之曰:「得無罷乎⑦?」遺與紈扇⑧。買臣至郡⑨,引為上客⑩,尋遷為掾史⑪。
【注釋】
①朱買臣(?—前115):西漢官吏。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字翁子。家貧,以砍柴為生,好讀書。武帝時為會稽太守,破東越立功。「買臣受詔將兵,與橫海將軍韓說等俱擊破東越,有功。征入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漢書·嚴朱吾丘主父徐嚴終王賈傳上》朱買臣傳)後因為與御史大夫張湯結怨傾軋,被武帝所殺。
②懷:懷揣。章綬:印章和綬帶,皆是標誌官員身份和等級的信物。《漢書·百官公卿表上》曰:「郡守……秩二千石。景帝中二年(前148)更名太守。……凡吏秩比二千石以上,皆銀印青綬。」章,官印。
③舍亭:官辦客舍,行人停留宿食之處。一說指郡邸,會稽郡設在長安的官邸。
④國人:居住在都城中的人。此指會稽郡內的人。
⑤所知:知交,好友。錢勃:人名,生平不詳。
⑥暴露:露天而處。此指沒有住宿處。
⑦得無:莫不是。《論語·顏淵》曰:「言之得無訒乎?」罷(pí):同「疲」,疲乏,疲憊。《左傳·襄公二十六年》曰:「楚罷於奔命。」
⑧紈(wán)扇:用細絹絲製成的圓形的團扇。江淹《班婕妤詠扇》曰:「紈扇如團月,出自機中素。」
⑨至郡:到任,到會稽郡上任。
⑩上客:上賓,尊貴的客人。
⑪尋:不久。遷:任命,升遷。掾(yuàn)史:屬官的總稱,正職稱掾,副職為屬。掾史是漢代官府主要官吏的屬吏,包括三公九卿及地方郡縣的屬吏均可稱為掾史或掾屬,分屬各部曹,其職責是輔助長官處理司法、治安等方面的事務。郡太守由朝廷直接委任,而太守可以自行聘任郡中之人掌管各方面事務。《漢書·嚴朱吾丘主父徐嚴終王賈傳上》朱買臣傳曰:「拜為(會稽)太守,買臣衣故衣,懷其印綬,步歸郡邸,直上計時,會稽吏方相與群飲,不視買臣。買臣入室中,守邸與共食,食且飽,少見其綬。守邸怪之,前引其綬,視其印,會稽太守章也。守邸驚,出語上計掾吏。皆醉,大呼曰:『妄誕耳!』守邸曰:『試來視之。』其故人素輕買臣者入(內)視之,還走,疾呼曰:『實然!』坐中驚駭,白守丞,相推排陳列中庭拜謁,買臣徐出戶。有頃,長安廄吏乘駟馬車來迎,買臣遂乘傳去。」相比本條敘事,《漢書》故事細節更多,更有戲劇性。
【譯文】
朱買臣被任命為會稽太守後,他懷揣著官印綬帶回到官舍,這時郡里的人還都不知道這個消息。朱買臣的朋友錢勃看到他露天而居,就關心地慰問他:「你是不是很累啊?」還送給他一把細絹製作的團扇。朱買臣到會稽郡上任後,就把錢勃請來待如座上賓,不久又把他提拔為自己的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