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自紀譯註 · 小窗自紀 三

硯誠有歲 舌豈無兵 不耕而獲,不菑而畲[1],硯誠有歲;今日下城,明日傾國,舌豈無兵。 今譯 不在剛開始耕作時就期望立刻獲得豐收, 不在剛開墾荒地時就期望立即變成良田, 辛勤地用筆在硯田裡耕種自當有其收成; 今天攻下一座城池,明天顛覆一個國家, 用三寸舌頭作利劍,誰說我沒十萬雄兵? 注釋 [1]「不耕」二句:《易·無妄》:「不耕穫,不菑畲,則利有攸往。」菑畲(zī yú),耕耘。菑,耕種一年的土地,指初耕田地。畲,開墾過三年的田地,熟田。 混跡漁樵 興頗不惡 桃花流水,白雲深山。混跡漁樵,興頗不惡。 今譯 桃花飄浮在漾漾的春水,白雲瀰漫著幽靜的深山。 與打魚砍柴的人在一起,興致確實是非常的高遠。 此曲只應天上有 我輩豈是蓬蒿人 弄月嘲風[1],此曲只應天上有[2];茅齋草徑,我輩豈是蓬蒿人[3]。 今譯 描寫清風明月的詩句,只應當在天上才有; 住在茅齋草徑的高士,難道會是村野之人? 注釋 [1]弄月嘲風:以風月等自然景物為題材。形容心情的悠閒自在。 [2]「此曲」句:出自唐杜甫《贈花卿》。 [3]「我輩」句:出自唐李白《南陵別兒童入京》。 文人蘊藉 才子縱橫 文人蘊藉,才子縱橫。縱是繡口錦心,法門自有區別[1]。 今譯 文人寬厚深沉,含而不露, 才子奔放灑脫,無所顧忌。 縱然他們都是文采斐然,妙筆生花, 但各自的性情氣質做事方式自有不同。 注釋 [1]法門:佛教語。修行者入道的門徑。 酒人有鬼 詩人有魔 酒人有鬼,詩人有魔。想來極有主張,興到任他愚弄。 今譯 醉酒的人好像被鬼支派,作詩的人好像被魔驅使。 文思降臨時憑自己主宰,興趣到來時任魔鬼愚弄。 戒酒便是逐鬼 祭詩未必祛魔 戒酒便是逐鬼,祭詩未必祛魔[1]。無鬼無魔,詩酒何用。 今譯 戒酒就是驅逐鬼,祭詩未必能除魔。 但沒了酒鬼詩魔,詩與酒還有何用? 注釋 [1]祭詩:相傳唐代賈島常在歲除,取一年所得詩,用酒脯祭祀說:「勞吾精神,以是補之。」見唐馮贄《雲仙雜錄》卷四。後以「祭詩」為典,表示自祭其詩以自慰。 琵琶須昭君彈 胡笳須文姬吹 琵琶非昭君,胡笳非蔡琰[1],吹彈絕無風韻。然兩君之韻,卻未必在此。 今譯 琵琶如果不是王昭君彈撥, 胡笳如果不是蔡文姬吹奏, 就一點風韻也都不會有了。 但昭君與蔡琰兩人的風韻, 卻不僅僅在於這兩者裡面。 注釋 [1]胡笳:相傳為漢末蔡邕女蔡琰(文姬)作《胡笳十八拍》,古樂府琴曲歌辭。共十八章,一章一拍。見《樂府詩集·琴曲歌辭·胡笳十八拍》題解。胡笳:古代北方民族管樂器,傳說由漢張騫由西域傳入,漢魏鼓吹樂中常用。蔡琰又有《悲憤詩》之二:「胡笳動兮邊馬鳴,孤雁歸兮聲嚶嚶。」 李太白酒聖 蔡文姬書仙 李太白酒聖,蔡文姬書仙。置之一時,絕妙佳偶。 今譯 李太白是飲酒里的聖人,蔡文姬是書法中的仙女。 如果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將會是一對絕妙的配偶。 乘興而來興盡返 一時相憶千里隨 子猷之舟,乘興而來,興盡而返[1];呂安之駕,一時相憶,千里相從[2]。 今譯 子猷坐船,乘著興致雪夜來,興致盡了即回返; 呂安駕車,只要思念起嵇康,縱有千里也相隨。 注釋 [1]「子猷」三句:晉王徽之(子猷)居山陰,夜雪初霽,月色清朗,忽憶戴逵(安道)。戴時在剡,即便夜乘小船詣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見《世說新話·任誕》。 [2]「呂安」三句:《世說新語·簡傲》:「嵇康與呂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駕。」 物外之情 盡堪閒適 石上藤蘿,牆頭薜荔。小窗幽致,絕勝深山。加以明月照映,秋色相侵,物外之情,盡堪閒適。 今譯 石上藤蘿青青,牆頭薜荔攀繞。 小窗前的幽靜景致,比起深山還要美麗。 再加上明月照映,秋色浸染, 不由得生起超凡脫俗之情而悠然自得。 生憎肉眼相形 最忌大言驚眾 居傍鳴珂之里[1],生憎肉眼相形;時登樹幟之壇,最忌大言驚眾。 今譯 居住在顯貴聚居的旁邊,討厭被世俗的眼光看輕; 有朝一日登上顯要之位,最忌諱用大言譁眾取寵。 注釋 [1]鳴珂:貴者之馬以玉為飾,行則作響,謂之鳴珂。 雲間陳征君 公安袁吏部 詞壇中之文將,雲間陳征君[1];文場中之詞臣,公安袁吏部[2]。 今譯 詞壇中的文人將帥,是雲間的陳繼儒先生; 文場中的詞人大臣,是公安的袁宏道先生。 注釋 [1]雲間:江蘇松江縣(古華亭)之古稱。陳征君:明代文學家陳繼儒,字仲醇,號眉公。松江華亭人,隱居崑山之陽,杜門著述,工詩善文。征君,徵士的尊稱。 [2]袁吏部:袁宏道,明公安人。《明史》本傳說他「以清望擢吏部驗封之主事」,故名袁吏部。按此則仿《世說新語·排調》:「陸(雲)舉手曰:『雲間陸士龍。』荀(隱)答曰:『日下荀鳴鶴。』」 侯家燈火貧家月 一樣元宵兩樣看 王百穀《元宵詞》云:「侯家燈火貧家月,一樣元宵兩樣看。」旨味雋永,極可想見世情。 今譯 王百穀《元宵詞》: 「侯家燈火貧家月,一樣元宵兩樣看。」 旨味雋永,耐人回味。從中可見世態人情。 古色在筆墨外 新意在筆墨內 顏魯公《座位帖》[1],古色在筆墨之外;米南宮《天馬賦》[2],新意在筆墨之內。二帖合看,可得形神之全,生熟之法。 今譯 顏真卿的《座位帖》,古色古香超出筆墨之外; 米南宮的《天馬賦》,新奇變幻寄寓筆墨之中。 如果能將這兩幅法帖,細細地對照著加以揣摩, 可以得到形與神兼顧,將生新變為熟練的法則。 注釋 [1]顏魯公:顏真卿,曾為刑部尚書,封魯郡公,世稱顏魯公。《座位帖》:即《爭坐位帖》。書法名帖,唐顏真卿書寫。真卿書多楷體,此書行草,宋米芾推為顏書第一。 [2]米南宮:宋書法家米芾,世稱米南宮。 世間好話佛說盡 天下名山僧僭多 「世間好話佛說盡」,妙法恐不可說,「盡」字有病;「天下名山僧僭多」,高僧方許住得,「僭」字有趣。 今譯 「世間的好話都被佛陀宣說盡了。」 最微妙的佛法恐怕不可能全說盡, 所以這個「盡」字一定是有問題; 「天下的名山大多被僧人僭越了。」 只有修養高的僧人才配住在名山, 所以這個「僭」字實在有趣得很。 村居耐俗漢 無可奈何計 一簾喜色,無如久雨初晴;四座愁顏,卻為俗人深坐。陳眉公欲以村居耐俗漢,真無可奈何之計也! 今譯 一簾飄溢喜色,最適宜久雨天色放晴; 四座現出愁顏,只因為俗人長坐不走。 陳繼儒先生想用鄉居來抵擋俗漢煩擾, 真是無可奈何中的迫不得已的計策啊。 下幃絕應酬 識性交摯友 杜門之法,只是下幃;忘形之交,唯有識性。 今譯 閉門謝客的方法,只有拉下窗簾讀書才能安靜; 脫略形跡的神交,唯有了解彼此性情才能長久。 松枝作譚柄 柿葉托揮毫 松枝作譚柄[1],莫愁憤擊珊瑚;柿葉托揮毫[2],爭勝興題白練[3]。 今譯 將松枝作麈尾,不用發愁情緒激動會擊碎珊瑚枝; 用柿葉練書法,爭強好勝興致勃勃地題寫白練裙。 注釋 [1]「松枝」句:《南史·張譏傳》載,後主幸鐘山開善寺,讓從臣坐在寺西南的松林下,令張譏開講。當時找不到麈尾,後主就讓他用松枝代替麈尾。譚柄,古人清談時所執的拂塵。 [2]柿葉:《新唐書·文藝傳中》載,唐鄭虔任廣文博士時,練習書法卻苦於沒有紙張。知悉慈恩寺里柿葉堆了幾間房子,就借那裡的僧房住下,每天在柿葉上練習書法,一年後差不多把柿葉都寫遍了。後以「書柿葉」為勤奮習字的典故。 [3]白練:南朝宋羊欣十二歲作隸書,為吳興太守王獻之所愛重。羊欣夏日穿著白練裙睡覺,獻之看見後,在裙上寫了好多字後離開。羊欣加以臨摹,書法日有長進。見《南史·羊欣傳》。 細雨濕衣看不見 閒花落地聽無聲 細雨濕衣看不見,任行譖以暗傷;閒花落地聽無聲[1],覺解紛為多事。 今譯 細雨沾濕衣裳,不容易察覺, 任他說壞話在暗中傷害我; 閒花落到地上,聽不到聲音, 反覺得排解紛亂成了多事。 注釋 [1]「細雨」句:與下「閒花」句,均出自唐劉長卿《別嚴士元》詩。 世途渺於鳥道 人情浮比魚蠻 宇宙雖寬,世途渺於鳥道[1];徵逐日甚[2],人情浮比魚蠻[3]。 今譯 宇宙雖然寬闊廣大, 人生之路艱險,如同僅通飛鳥的道路; 追名逐利日甚一日, 人情輕浮得如同充滿機心的漁人。 注釋 [1]世途:塵世的道路,人生的歷程。鳥道:險峻狹窄的山路。 [2]徵逐:不務正業,追求名利享樂。 [3]魚蠻:漁夫,漁民。 隨緣說法有眾生 作戲逢場非本分 隨緣說法,自有大地眾生;作戲逢場,元非我輩本分。 今譯 隨緣演說佛法妙理,自有大地眾生來聆聽; 逢場作戲虛情假意,原來並非我等的本分。 日月山河為剩影 文采聲名是真神 日月山河,不過剩影,何況塊然一身;文采聲名,方是真神,那得漫焉終世。 今譯 日月山河,不過是多餘的影子, 何況虛幻孤獨的身體; 文采聲名,方才是真正的精神, 怎能白白地混過此生? 可憐之人不自憐 可愛之物人共愛 凡天下可憐之人,皆不自憐之人,故曰無為人所憐;凡天下可愛之物,皆人所共愛之物,故曰不奪人所好。 今譯 大凡天下可憐的人都是不知自憐的人, 所以活在世上不要輕易被別人所憐憫; 凡天下可愛之物都為人們所共同喜愛, 所以說君子不奪別人所好之物為己有。 貨財害子孫 謬學殺後世 以貨財害子孫,不必操戈入室;以學術殺後世,有如按地伏兵。 今譯 用豐厚的財物耽誤子孫,無異操著戈矛入室殺人; 以荒謬的學術貽誤後世,如同在險地布置下伏兵。 眼語 耳食 慧心人專用眼語,淺衷者常以耳食。 今譯 聰慧的人專門用眼睛來評判事情; 膚淺的人經常用耳朵來聽取事情。 作賦何以招魂 祓禊焉能續魄 臣既見放,作賦何以招魂[1];人實不祥,祓禊焉能續魄[2]。 今譯 忠臣既然已被放逐,作賦怎麼可以招魂? 其人如果本身不祥,祓禊如何能夠續魄? 注釋 [1]招魂:招生者之魂。《楚辭》有《招魂》篇,漢王逸以為戰國楚宋玉作,以招屈原之魂。 [2]祓禊(fú xì):古代民俗。三月上巳日到水濱洗濯,洗去宿垢,稱祓禊。續魄:古時招死者魂魄歸來的風俗。《荊楚歲時紀》:「三月三日士民並出江渚池沼間,為流杯曲水之飲。……今三月桃花水下,以招魂續魄,祓除歲穢。」 情之至 湯若士《牡丹亭序》云:「夫人之情,生而不可死,死而不可生者,皆非情之至者。」又云:「事之所必無,安知情之所必有?」情之一字,遂足千古,宜為海內情至者驚服。 今譯 湯顯祖《牡丹亭序》說:「人的感情,生而不可以死,死而不可以生的,都不是情的極至。」又說:「現實世界裡不可能發生的,又怎知在感情世界裡一定沒有呢?」 情這個字,足以流傳千古, 難怪被天下情至的人驚嘆佩服了。 聲氣貴相許 道德有其鄰 荀爽謁李膺,以得御為喜[1];曹嵩迎趙咨,以不得見為天下笑[2]。識者鄙其聲名之相取。夫聲氣相求,不妨附麗之跡[3]。如必以孤立為高,德之有鄰[4],不幾虛語。顧其所御所見之人何如耳。 今譯 荀爽謁見李膺,因為能親自為他駕車而欣喜, 曹嵩迎接趙咨,因為不能見他一面而被天下恥笑, 有見識的人鄙夷他們之間相互利用聲名。 朋友之間意氣相合,不免有依附的形跡, 但如果一定把孤高特立看得非常地清高, 那麼德之有鄰豈不變成了空話? 朋友之間可貴處在於相互倚重相互推許, 只是要看你所依附之人的品行到底怎樣。 注釋 [1]「荀爽」二句:《後漢書·黨錮列傳》載,荀爽曾經拜謁李膺,親自為李膺趕車。回來之後,高興地對人說:「今天我為李膺趕車子了。」 [2]「曹嵩」二句:曹嵩是曹操的父親,曾有「追星」的性情。《後漢書·趙咨傳》載,趙咨任東海相,赴任時經由滎陽,縣令曹嵩在路上迎候,趙咨沒有停留。曹嵩對主簿說:「趙君名重於世,現在經過我們這地方卻不願見我,我一定會被天下人恥笑!」就棄了官印,追到東海。拜見趙咨之後,回到了家鄉。 [3]附麗:依附。 [4]德之有鄰:《論語·里仁》:「子曰:『德不孤,必有鄰。』」後指有德之人相聚為伴。 百萬買宅 千萬買鄰 天下最易漸染者,莫如衣冠言語之習。不惟賢者不免,賢者殆甚。蓋賢者過之,一切新奇,正投所好耳。故晏子之卜居,孟氏之結鄰,未論唇齒相依,先在面目可對。宋季雅曰:「一百萬買宅,千萬買鄰。」庶獲我心。不則如詩所稱:「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1]太自矜立矣。 今譯 天下最容易漸漸沾染的,莫過於衣冠言語的習氣。 不但賢者不能避免,而且會更加厲害。因為賢者遭遇上的東西,一切新奇事物,正投合他的喜愛。 所以晏子卜居、孟母擇鄰,且不論是否能關係密切到唇齒相依,起碼首先要看上去覺得舒服。 宋季雅說:「一百萬買房子,一千萬買鄰居。」 這句話真是說到我心裡,否則就像詩里所寫的: 「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 這樣的話,豈不是過於清高自賞了嗎。 注釋 [1]「連林」二句:出自晉陶淵明《飲酒》詩其八。 借韻 客曰:「山水花月之際看美人,更覺多韻,是美人借韻于山水花月也。」余曰:「山水花月直借美人生韻耳。」 今譯 有人說: 在山水花月之間欣賞美人,會覺得她更富於風韻。 我要說: 山水花月之所以有情韻,本來是因為得益於美人。 多情莫談媸妍 多興莫談去住 多情者不可與定媸妍,多誼者不可與定取與,多氣者不可與定雌雄,多興者不可與定去住,多酣者不可與定是非。 今譯 不能跟多感情的人討論決定是醜陋還是美麗; 不能跟重情誼的人討論決定是收取還是給予; 不能跟好爭勝的人討論決定是勝利還是失敗; 不能跟興致高的人討論決定是離去還是停留; 不能跟醉酒深的人討論決定是正確還是錯誤。 世情熟人情易流 世情疏交情易阻 世情熟[1],則人情易流[2];世情疏,則交情易阻。甚矣處世之難。 今譯 熟悉世態人情,則容易與人成為泛泛之交; 不諳世態人情,則不容易與人和諧地相處。 處世的困難,確實很大啊! 注釋 [1]世情熟:深於世故。 [2]人情易流:指處世圓滑,隨波逐流。 出世 入世 必出世者方能入世,不則世緣易墮;必入世者方能出世,不則空趣難持。 今譯 真正出世的人才能入世, 否則容易墮入穢濁煩惱的塵世攀緣; 真正入世的人才能出世, 否則難以保持空明澄靜的禪門趣味。 提刀斬妄念 面壁煉禪心 趙州和尚提刀,達摩祖師面壁。總之一樣法門,工夫各自下手。 今譯 趙州和尚提刀粉碎學人的妄念; 達摩祖師面壁顯示峻峭的禪風。 入道的門徑彼此一樣, 修煉的工夫各自下手。 當局者意興豪 旁觀者情趣遠 柳下艤舟,花間走馬。觀者之趣,倍於個中。 今譯 在柳下繫船而停泊,在花間騎馬而馳騁。 旁觀者獲得的樂趣,倍於畫面裡頭的人。 黃金豈能結客 紅袖懶於撩人 論到高華,但說黃金能結客;看來薄倖,非關紅袖懶撩人。 今譯 當談到高華豪放的時候,都說黃金能夠結交朋友; 已看慣薄情負心的事情,非關美女懶於撩逗別人。 錦繡刺作平原君 黃金鑄成鍾子期 同氣之求[1],惟刺平原於錦繡[2];同聲之應,徒鑄子期以黃金[3]。 今譯 追求共同的氣息,唯有用錦繡刺出好客的平原君; 應和共同的聲音,徒然用黃金鑄成知音的鐘子期。 注釋 [1]同氣之求:《易·乾》:「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後指朋友間意氣相合,如聲氣相投。 [2]刺平原於錦繡:唐李賀《浩歌》:「買絲繡作平原君,有酒唯澆趙州土。」平原為戰國四大公子之一,以善於結交客賓而著名。 [3]鑄子期以黃金:春秋時伯牙善琴,鍾子期知音,子期死後,伯牙終身不復鼓琴。又越國范蠡協助越王勾踐滅吳後,辭官高隱。越王命金匠,以良金鑄范蠡之像,置於座側,加以禮拜。此句合用二典。 文字易謬 校勘極苦 魚豕之訛[1],非獨殘斷者難辨;校讎之苦[2],若非忍耐者不堪。 今譯 由於文字形似而產生的訛誤, 不只是殘章斷簡才難以辨認; 校正書籍糾正其錯誤的艱苦, 如不能吃苦耐勞絕難以承受。 注釋 [1]魚豕之訛:「魯」和「魚」、「亥」和「豕」篆文形似,以致引起誤寫錯讀。後以「魯魚亥豕」泛指書籍傳寫刊印中的文字錯誤。 [2]校讎(chóu):指考訂書籍,糾正訛誤。一人獨校為校,二人對校為讎。 階前草色時邀客 庭下松陰自著書 階前草色時邀客,寧愁踏碎落花;庭下松陰自著書,但喜坐殘明月。獻酬因爾不廢,應接亦不太煩。 今譯 階前草色青青,邀請客人欣賞, 豈能因為擔心踏碎落花而不去? 庭下松陰清涼,適宜著書立說, 喜歡一直坐到明月沉落的時候。 飲酒相勸因而就不會被耽誤, 應酬接待也不至於讓人心煩。 名病太高 才忌太露 名病太高,才忌太露。自古為然,於今為甚。 今譯 名聲忌諱太高,才氣忌諱太露。 從古就是如此,如今更為嚴重。 急則佩韋緩佩弦 水則從舟陸從車 問調性之法,曰急則佩韋,緩則佩弦[1]。問諧情之法,曰水則從舟,陸則從車。 今譯 問調整個性的方法,答道: 性急的人佩帶柔韌的皮繩, 以警戒自己不可過於急躁; 性緩的人佩帶緊繃的弓弦, 以警戒自己不可過於遲緩。 問調諧性情的方法,答道: 應當像走水路時就乘舟船, 走陸路就乘車子一樣自然。 注釋 [1]「急則」二句:《韓非子·觀行》:「西門豹之性急,故佩韋以自緩;董安於之性緩,故佩弦以自急。」 天下美文字 多在道藏中 天下極神奇極壯麗極鮮美文字,多在道藏。偶檢一二,眼界遂異。運思運筆,率爾改常。世間何高語佛藏,曾不及此。 今譯 天下最神奇最壯麗最鮮美的文字,多在於道教典籍。 偶爾翻檢一兩部,眼界就大為不同。 構思運筆,立即就大不一樣。 為什麼世人對佛教典籍評價特別地高, 而沒有提到道教典籍呢? 李贄隨口利牙 屠隆翻腸倒肚 李卓吾隨口利牙[1],不顧天荒地老;屠緯真翻腸倒肚[2],那管鬼哭神愁。 今譯 李贄議論深刻而切中要害, 任憑它引起了永恆的震顫; 屠隆把滿腹才情盡情表露, 哪管鬼神也為之哭泣哀愁! 注釋 [1]李卓吾:李贄,字宏甫,號卓吾。明代文學家、思想家。 [2]屠緯真:屠隆,字長卿,一字緯真。明代文學家、戲曲家。 隨人唾餘煥精光 自可卓越超當世 舉世盡云:「不願拾人唾餘[1],落人齒牙。」夫獨抒性靈,誠為英異。恐天地不獨留不泄之秘,待我闡發,但隨其唾餘齒牙,煥發其精光,自已卓越一世矣。 今譯 世人都說: 「不願拾人唾液之餘,重複別人已經說過的話。」 獨特地抒發性靈,確實非常英邁超群。只是恐怕天地不會單單留下沒有泄露的秘密,等著我去闡發。 只要追隨著文學大師們言論的餘緒點滴,使它們的精神光輝充分顯露,自然已足能卓越一世的了。 注釋 [1]唾餘:唾液之餘。比喻別人言論的餘緒點滴。 坐沉紅燭有遠思 看遍青山多冷意 坐沉紅燭,即邇室若有遠思[1];看遍青山,雖熱腸覺多冷意。 今譯 一直坐到紅燭燃盡,雖然房子接近塵世, 但思緒卻飄得很遠;只要看遍青山綠水, 雖然激情沒有消褪,仍然有淡泊的意念。 注釋 [1]邇室:內室,居室。 余錢但買書 移錢且買書 王百穀云:「余錢但買書。」若待余錢,則天下目枯久矣。予且移待之舉火之錢,納之書肆。嘗曰:「移錢且買書。」 今譯 王百穀說:「有多餘的錢就用來買書。」如果等待著有多餘的錢,則天下的讀書人早就等得眼瞎了。 我打算把用來買糧米的錢,送到書店裡去。我曾經說:「把買別的東西的錢拿來買書。」 讀書醫俗 作詩遣懷 讀書可以醫俗,作詩可以遣懷。有多讀書而莽然,多作詩而戚然者,將致疑於詩書,抑致疑於人。 今譯 讀書可以醫治庸俗,作詩可以抒發情感。 有的人讀的書很多,卻仍然是粗俗不堪; 有的人作的詩很多,卻照樣是憂心戚戚。 是作詩讀書緣故呢,還是他本身有問題? 文房供具 羅羅疏疏 文房供具,藉以快目適玩。鋪疊如市,頗損雅趣。其妝點之法,要如袁石公瓶花[1],羅羅清疏,方能得致。 今譯 書房裡的筆墨紙硯,是相當清雅的擺設, 是用來使眼睛愉快,適宜於人們玩賞的。 鋪疊像商店裡一樣,非常有損清雅之趣。 用它們妝點的方法,要像袁石公瓶里花, 清疏爽朗而不擁擠,才能有清雅的韻致。 注釋 [1]袁石公:袁宏道,字中郎,號石公。明代文學家,主張復古,提出性靈說,為「公安派」代表。有《瓶花齋雜錄》。 以行雲流水澹衷 為和風甘雨氣色 嵇叔夜眼易青白[1]。世人面孔,殆有甚焉。然名節義氣之見於色也,不失本來面目。一至利爭,匪兕匪虎[2],不顧當者立斃。故君子當以行雲流水之澹衷,儲為和風甘雨之氣色。 今譯 阮籍能夠很容易地作青眼和白眼。 世人的面目,則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阮籍不過是將名節義氣不加掩飾地表露在臉上, 還沒有失去他的本來面目。 而世上的人,一旦陷入了利益之爭, 就成了野牛和猛虎,不顧一切地去爭奪, 誰被它們撞上誰就會立刻死亡。 所以有修養的人,應當用行雲流水一樣的淡泊情懷, 修養成為和風甘雨的祥和氣色。 注釋 [1]嵇叔夜:嵇康,字叔夜。據《晉書·阮籍傳》:「籍又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常言『禮豈為我設耶?』」嵇康造訪,阮籍以青眼相待。此處說嵇康能做青白眼,系誤記。 [2]匪兕(sì)匪虎:《詩經·小雅·何草不黃》:「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後以之為感嘆徭役之典。 練性攝心 真英雄練性攝心,假豪傑任才使氣。 今譯 真正的英雄修煉性情,收攝心猿; 冒牌的豪傑意氣用事,任意妄為。 姊妹變臉 朋友結盟 絕好看的戲場,姊妹們變臉;最可笑的世事,朋友家結盟。 今譯 最好看的戲劇,是姊妹間變臉生氣; 最可笑的世事,是朋友們訂立盟約。 山水好景 世態炎涼 說不盡山水好景,但付沉吟;當不起世態炎涼,唯有哭泣。 今譯 山水好景使人敘說不盡,只有通過詩歌進行描寫; 世態炎涼令人經受不住,只有通過哭泣舒解愁悶。 不平之事山禽說 叵測之機煙柳藏 胸中不平之氣,說倩山禽[1];世上叵測之機[2],藏之煙柳。[3] 今譯 啼鳴清越的山禽, 訴說出自己胸中的磊落不平之氣; 雲煙瀰漫的柳樹, 隱藏著人世間不可測的機巧奸詐。 注釋 [1]說倩山禽:請山禽說。 [2]叵測:不可推測。機:機心,機詐。 [3]此則化用宋楊簡《偶成》詩:「山禽說我胸中事,煙柳藏他物外機。」含義略有不同。 丹青依形似 文字足傳神 《鶴林》云:「繪雪者不能繪其清,繪月者不能繪其明,繪花者不能繪其馨,繪泉者不能繪其聲,繪人者不能繪其情。」夫丹青圖畫[1],元依形似,而文字模擬,足傳神情。即情之最隱最微,一經筆舌,描寫殆盡。吾且試描之以筆舌[2]。 今譯 《鶴林玉露》里說: 「畫雪的人不能夠畫出雪的清奇, 畫月的人不能夠畫出月的明麗, 畫花的人不能夠畫出花的香氣, 畫泉的人不能夠畫出泉的聲響, 畫人的人不能夠畫出人的情態。」 用顏色作畫本來只能達到形似; 而文學描寫則能夠傳達出神情。 即便是最隱秘細微的人類感情, 經由文字語言都可以充分描寫。 試對雪月花泉人進行文學描寫, 看看能不能惟妙惟肖神情畢現! 注釋 [1]丹青:繪畫用的顏色。 [2]筆舌:文字語言。 曉看山如樹 晚看樹如山 曉看山,則菁蔥而玲瓏,山如樹也;晚看樹,則盤郁而溟濛,樹如山也。景致在疑似之間,最為著趣。 今譯 早上看山,則青郁蔥蘢玲瓏有致,山就像樹一樣; 晚間看樹,則曲折繁複模糊不清,樹就像山一樣。 景致在似與不似之間,最令人感到妙趣橫生。 生來唯願 四般無恙 生平願無恙者四:一曰青山,二曰故人,三曰藏書,四曰名卉。 今譯 生平衷心希望無災無病的有四種: 一是青山,二是朋友,三是藏書, 四是名貴的花草樹木。 契少金蘭 讒多貝錦 世人契少金蘭[1],以故讒多貝錦[2]。一德之求,自不妨千言之間。 今譯 世人交往很少相投,所以容易被讒言中傷; 只要朋友一心一德,哪怕有千萬句的離間。 注釋 [1]金蘭:言交友相投合。《易·繫辭上》:「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 [2]貝錦:編成貝形花紋的錦緞。《詩經·小雅·巷伯》:「萋兮斐兮,成是貝錦。彼譖人者,亦已太甚。」後以貝錦比喻故意編造以陷害人的讒言。 閱讀至情文 當灑至情淚 前輩有云:「讀諸葛武侯《出師表》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忠;讀李令伯《陳情表》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孝;讀韓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友。」[1]夫如此才為真讀書。今人非不日讀可涕可淚之書,且看何人墮淚,固知忠孝友道之難。 今譯 前輩曾經說過:「讀諸葛亮《出師表》而不掉眼淚的,那個人一定不是忠臣;讀李密《陳情表》而不掉眼淚的,那個人一定不是孝子;讀韓愈的《祭十二郎文》而不掉眼淚的,那個人一定不重友情。」 只有這樣才是真正讀書。 今天的人每天都讀值得流淚的書,但可見到有什麼人墮淚?由此可以知道忠孝友道的困難了啊。 注釋 [1]「前輩有雲」諸句:語見南宋趙與時《賓退錄》卷九。 祛惡魔女郎說劍 銷熱血學士談禪 祛長夜之惡魔,女郎說劍;銷千秋之熱血,學士談禪。 今譯 驅除長夜的惡魔,女郎論說劍術; 冷卻千秋的熱血,學士談論禪道。 欲擔大用 小試其才 效大用者不妨小試其才。百里奚飯牛而牛肥[1],卜式牧羊而羊息[2]。其受知於秦穆公,受知於漢武帝,固皆以鄙事托基也。 今譯 能夠充分發揮巨大作用的人, 不妨在小事上檢驗他的才能。 百里奚餵牛牛長得肥壯結實, 卜式放羊羊群繁殖得非常多。 他們一個受到了秦穆公重用, 另一個則受到了漢武帝重用, 都是從做卑下的事情開始的。 注釋 [1]百里奚:春秋時秦穆公之賢相。受秦王重用前經歷坎坷。《史記·秦本紀》載,他對秦穆公說:「周王子頹好牛,臣以養牛干之。及頹欲用臣,蹇叔止臣,臣去。」 [2]卜式牧羊:《漢書·卜式傳》載,漢河南人卜式以牧羊致富,武帝時多次將財產分給貧民。武帝任他為郎,讓他在上林苑牧羊。一年後,羊既壯大,又繁殖很多。武帝讚嘆,卜式說:「不只是牧羊是這樣,治理百姓也是同一個道理。」武帝就讓他做了縣令,有政績。後來官至御史大夫,賜爵關內侯。 示朴 藏拙 琴以不鼓為妙,棋以不著為高。示朴藏拙,古之至人。 今譯 琴以不彈為妙,棋以不下為高。 顯示渾樸而用笨拙來掩藏自己, 是古時候修養最高之人的境界。 松竹凌霄而不摧 桃李艷陽而不耐 松竹之凌霄而不摧者,以其高而清也;桃李之艷陽而不耐者,以其麗而嬌也。於此可以想見為人。 今譯 松竹直上雲霄而受得住風吹, 是因為松竹品格崇高而清拔; 桃李沐浴艷陽而耐不住雨打, 是因為松李美麗卻質性嬌貴。 從這裡可以悟出做人的道理。 殺得人方生得人 有恩者必然有怨 殺得人者方得生人[1],有恩者必然有怨。若便不陰不陽,隨世披靡,肉菩薩出世[2],於世何補,此生何用? 今譯 能殺人的人才能夠使人活下去, 有恩於人的人必然會結怨於人。 如果不陰不陽隨波逐浪無恩怨, 即使是修行到最後成為了菩薩, 對這個世界人心究竟有何裨益, 生活在這個世上究竟有何用處? 注釋 [1]「殺得」句:《圓悟心要》:「殺人須是殺人刀,活人須是活人劍。既殺得人,須活得人;既活得人,須殺得人。」禪宗認為,妄想分別是「生死輪迴」的根本,禪門中許多機鋒、話頭,都是為了消除學人的妄想分別,所謂「打念頭」。這種「打念頭」的機用,就是「殺人刀」,讓人「大死一番」。然而,打去念頭後,如木石一般不思不動,卻是禪家最擔心的弊病。佛教之「空」,空去妄想而已,卻需顯示出「真性」的無窮妙用,所謂「打得念頭死,救得法身活。」這就是「活人劍」的功能:以智慧的利刃斬除一切妄想,復活「真性」的妙用,就是「活人劍」。一刀一劍,能殺能活,顯示出息妄顯真的禪機。 [2]肉菩薩:指肉身菩薩。即以父母所生之身而修行至菩薩位者。 口耳之際 聞暖語如挾纊[1];聞冷語如飲冰;聞重語如負山;聞危語如壓卵[2];聞溫語如佩玉[3];聞益語如贈金;口耳之際,倍為親切。 今譯 聽到熱情的話好像穿上綿衣般溫暖; 聽到冷淡的話好像喝了冰水般涼冷; 聽到沉重的話好像背負大山般吃力; 聽到危險的話好像泰山壓卵般危急; 聽到溫柔的話好像佩戴玉器般溫馨; 聽到有益的話好像得到金子般欣悅。 與人交談的時候感受真是十分真切。 注釋 [1]纊(kuàng):絲綿。 [2]危語:使人害怕的話。《世說新語·排調》載桓玄和殷浩、顧愷之等在一起作「危語」,顧愷之說:「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3]溫語:溫柔平和之語。佩玉:《詩經·秦風·小戎》:「言念君子,溫如其玉。」古人以玉比德,此句意為思念君子之德溫然如玉。 依附他人 即為影人 後梁為北魏影國[1],謂附庸也。予請以一切依附之人為影人。 今譯 歷史上後梁是北魏的影國,意思是附庸國家。 我覺得所有依附別人的人,應當叫作影子人。 注釋 [1]影:六朝以臨摹為影。 書法之妙 用墨得神 書法之妙,在用墨之得神。姜白石云:「徐季海之渴筆[1],如綺筵之素饌,美人之淡妝。」不則痴重淋漓,不免倪思墨豬之誚矣[2]。 今譯 書法的精妙之處,在於用墨能夠有神氣。 姜夔說:「徐季海的書法雖然筆枯, 卻像華貴宴席上的素菜、絕色佳人的淡妝。」 否則把字寫得又肥又大,滿紙是墨, 就難免倪思墨豬的譏諷了。 注釋 [1]渴筆:筆枯少墨。 [2]墨豬:比喻筆畫豐肥而臃腫無力的書法。晉衛夫人《筆陣圖》:「多肉微骨者,謂之墨豬。」 聲韻多般 賣花第一 論聲之韻者,曰:「溪聲,澗聲,竹聲,松聲,山禽聲,幽壑聲,芭蕉雨聲,落花聲,落葉聲,皆天地之清籟,詩腸之鼓吹也[1]。」然銷魂之聽,當以賣花聲為第一。 今譯 談論聲音風韻人們常常說: 「溪水潺潺聲,澗水淙淙聲, 修竹瀟瀟聲,松風獵獵聲, 山禽和鳴聲,幽谷嗚咽音, 芭蕉雨滴聲,落花簌簌聲, 落葉瑟瑟聲,諸如此類聲, 都是天地間最清越的音響, 可以激發詩人才子的情思。」 但最令人盪氣迴腸的聲音, 還當以賣花吆喝聲為第一。 注釋 [1]詩腸之鼓吹:比喻激發詩人創作欲望的音樂。 假糟丘為霸業 托花谷為深山 英雄未展之雄圖,假糟丘為霸業[1];風流不盡之餘韻,托花谷為深山。 今譯 當英雄沒有伸展他的雄圖之時, 假借酒糟壘成的小丘作為霸業; 當風流的抱負沒有施展時, 假借繁花點綴的山谷作為深山。 注釋 [1]糟丘:積釀酒所余的糟滓堆積成山。句意謂沒成大業前不得不借酒消愁。 人不可無癖 人不可無痴 生平賣不儘是痴,生平醫不儘是癖。湯太史雲[1]:「人不可無癖。」袁石公雲[2]:「人不可無痴。」則痴正不必賣,癖亦不必醫也。 今譯 一生賣不完的是對某事的極度執著, 一生治不好的是對某物的極度喜好。 湯顯祖說:「一個人不能沒有癖好。」 袁宏道說:「一個人不能沒有痴執。」 這樣看來痴可以不賣癖也可以不醫了。 注釋 [1]湯太史:湯顯祖,明代文學家。按:湯顯祖此句不詳出處。明李流芳《檀園集》卷二:「袁生嘗有言『人不可無癖』,天下難醫是俗病,往往奇人有奇疾。」 [2]袁石公:袁宏道,字中郎,號石公。 聲色貨利慾世界 清真淡泊佛真身 聲色貨利,原以人事成世界;清真淡泊,別以天道為法身。 今譯 聲色財利,本是按人慾所構成的功利的物質世界; 清真淡泊,才是按天理所形成的崇高的精神世界。 使我游於世 使世游於我 法界甚寬,盡可容橫逆之禽獸[1];吾心非隘,自足征忍辱之菩提。衛洗馬雲[2]:「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義相干,可以理遣。」佩此二言,可以使我游於世,亦可以使世游於我。 今譯 大千世界茫茫宇宙多麼寬廣, 能容下強暴蠻橫的禽獸畜生; 我的心胸寬廣並非狹隘侷促, 足以印證忍辱耐垢的菩提智。 衛玠曾經說過: 「別人如果有做得不夠的地方, 可以從情感上對此加以寬恕; 別人如果無緣無故地來冒犯, 可以從理智上對此加以排遣。」 銘記這兩句話, 既可使我與世人很好地相處, 也可使世人與我很好地相處。 注釋 [1]橫逆:強暴不順理。《孟子·離婁下》:「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 [2]衛洗馬:晉衛玠,風姿秀異,有玉人之稱。官至太子洗馬,世稱衛洗馬。 傳神之語 貴於清遠 傳神之語,貴於清遠。著意摹擬,反致失真。王弇州曾集諸詞人賦綠牡丹,爭寫連篇累牘,總未極其風韻。一人忽投一絕,結云:「雨後捲簾看霽色,卻疑苔影上花來。」眾皆自失。此蓋以清遠敵摹擬也。 今譯 傳達出事物精神的文辭,貴在清新淡遠。如果刻意摹擬,反而會失去真實。 王世貞曾召集眾多詩人賦綠牡丹,眾人都爭著描寫,文詞冗長,寫來寫去,仍然不能傳達出牡丹的風韻。有人忽然獻上一首絕句,結尾說:「雨後卷上窗簾觀看晴朗的天色,宛然是青苔的影子映上了牡丹花。」眾人都恍然自失。 這就是以清新淡遠擊敗了刻板的摹擬。 得喪升沉付陳跡 死生契闊資清歡 黃次山雲[1]:「得喪升沉,盡置十年陳跡;死生契闊,聊資一笑清歡。」可為達生。 今譯 黃彥平說: 「得喪升沉的滋味,權當作十年前的舊事; 死生聚散的甘苦,權當笑料而一笑置之。」 真可以稱得上透徹地了悟生命的真諦了。 注釋 [1]黃次山:宋黃彥平,號次山,宣和進士。靖康初坐與李綱善貶官。 文字為典刑 鼎彝為供具 老成安在,但以文字為典刑[1];清賞謂何,必藉鼎彝為供具[2]。 今譯 老練成熟的文章在何處? 唯有把精妙絕倫的文字當作規範; 清雅高逸的鑑賞怎進行? 一定將古色古香的鼎彝作為供具。 注釋 [1]「老成」二句:語出《詩經·大雅·盪》:「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典刑,典型。指舊法,常規。 [2]鼎彝:古代祭品,常於上面銘刻文字,表彰有功之人。鼎,古代烹飪器,彝,古代宗廟中的禮器。供具:陳設酒食的器具。 清襟凝遠 妙筆縱橫 昔人云:「清襟凝遠,卷松江萬頃之秋;妙筆縱橫,攙崑崙一峰之秀。」讀此可以遣煩郁之懷,潤枯澀之筆。 今譯 昔人曾經說過: 「清遠的襟懷凝聚著遠大的氣勢, 如浩浩的松江捲起了萬頃秋波; 奇妙的文筆隨心所欲洋洋灑灑, 似巍巍的崑崙聳立著一峰秀色。」 讀這樣的句子, 既可以用它遣散煩惱憂鬱的情懷, 也可以用它滋潤乾枯艱澀的文筆。 良心與學問 夜氣清明時 先儒謂良心在夜氣清明之候,予以真學問亦不越此時。 今譯 儒家先賢說人的良心在夜氣清明時最容易生髮, 我以為真正的學問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容易成就。 肝膽相照 意氣相許 肝膽相照,欲與天下共分秋月;意氣相許,欲與天下共坐春風[1]。 今譯 肝膽相照, 想與普天之下的人們一起觀賞秋月的明潔; 志氣相投, 想與普天之下的人們一起沐浴春風的和暖。 注釋 [1]坐春風:比喻承良師的教誨,如沐春風。宋朱熹《近思錄》卷十四載,宋代朱光庭拜訪程頤後,歸來對人說:「我在春風中坐了一個月。」 從議最宜婉轉 發論定以主持 從議最宜婉轉,但忌隨波;發論定以主持,須戒偏執。 今譯 參與議論最適宜委婉,但忌諱隨波逐流,毫無主見; 闡述觀點定要有主見,須戒除偏頗固執,自以為是。 縱意顰笑千古憂 游口春秋一生毒 縱意之顰笑,成千古之憂;游口之春秋,中一生之毒。 今譯 隨心所欲的喜怒哀樂,會變成千古的憂愁; 毫無約束的褒貶是非,會種下一生的毒瘤。 木魚數聲破煩惱 蓮花皎潔見性靈 破除煩惱,二更山寺木魚聲;見徹性靈,一點雲堂優缽影[1]。 今譯 二更時分山寺傳來的木魚聲, 能完全徹底破除世人的煩惱; 禪堂里一株株青蓮花的影子, 能使人徹見原本的純明心性。 注釋 [1]雲堂:僧堂。僧人議事吃飯的地方。 山靜晝亦夜 山淡春亦秋 山靜晝亦夜,山淡春亦秋,山空暖亦寒,山深晴亦雨。 今譯 山中安靜,白晝也如同夜晚; 山色淺淡,春天也如同秋天; 山林空曠,暑天也帶有寒意; 山壑幽深,晴天也如同下雨。 隨地選佛場 到處遊仙樂 不作好,不作惡[1],隨地是選佛之場[2];應以馬,應以牛[3],到處有遊仙之樂。 今譯 不去想善事,不去想惡事, 隨地是被選取成佛作祖的地方; 叫我馬也應,叫我牛也應, 到處有雲遊神仙般的快樂情趣。 注釋 [1]「不作好」二句:禪宗六祖在大庾嶺頭傳法給惠明說:「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當下大悟,遍體汗流。不思善,不思惡,乃超出是非善惡之念始可了悟真理的意思。 [2]選佛之場:選擇成佛作祖的高僧的地方。唐代龐蘊出馬祖門下,呈偈馬祖,稱讚其禪風之盛:「十方同聚會,個個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五燈會元》卷五載,唐代丹霞禪師,早年讀儒書,到長安應舉,途中宿店,遇一禪僧問他何往,丹霞說「選官去」,禪僧說:「選官哪裡比得上選佛?」丹霞問當往何處選佛,禪僧告訴他馬祖道一那裡是「選佛之場」,天然就改變初衷,直奔江西,參見馬祖,終成一代名師。 [3]「應以馬」二句:語出《莊子·天道》:「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後以「呼牛呼馬」「呼牛作馬」指毀譽由人,悉聽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