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自紀譯註 · 小窗自紀 四
寧為隨世之庸愚 無為欺世之豪傑
才人經世,能人取世,曉人逢世,名人垂世,高人出世,達人玩世。寧為隨世之庸愚,無為欺世之豪傑。
今譯
有才氣的人治理人世,有能力的人利用人世,
有頭腦的人逢迎人世,有名聲的人流傳人世,
高逸的人超越了人世,通達的人遊戲在人世。
寧願去做隨世的庸愚,也不要做欺世的豪傑。
浮貝使人寡 萱草可宜男
浮貝使人寡[1],無以近婦人;萱草名宜男[2],佩之可得子。一物之微,或造命,或衡命,則天為無權,吾不信也。
今譯
浮貝會使人做寡婦,不要讓它接近婦女;
萱草又叫作宜男草,佩戴它可以生兒子。
根據民諺以及傳說,像這樣微小的物體,
有的能夠創造生命,有的能夠制衡生命。
如果說天沒有權柄,我是絕對不會相信。
注釋
[1]浮貝:《相貝經》:「浮貝使人寡,無以近婦人。黑白各半是也。」
[2]萱草:又名宜男草。《風土記》:「花曰宜男,妊婦佩之,必生男。又名萱草。」
文章須奇險 才具應綺麗
陰壑積雨之奇險,可以想為文章,不可設為心術;華林映日之綺麗,可以想為才具,不可依為世情。
今譯
幽暗陰晦的深山絕谷,積聚著雨水兇險莫測。
寫文章時可以效法它,人的心術卻不可像它;
百花盛開的錦繡叢林,映射著太陽色彩絢麗,
才能器局可以效法它,世態人情卻不能像它。
好諛 善毀
天下無不好諛之人,故諂之術不窮;世間儘是善毀之輩,故讒之路難塞。
今譯
天下沒有人不喜歡人阿諛奉承,
所以阿諛奉承的把戲層出不窮;
世間沒有人不善於去誹謗別人,
所以讒毀誹謗的途徑難以杜絕。
媚出清致見風神 媚附妖嬈露醜態
「媚」字極韻。但出以清致,則窈窕具見風神;附以妖嬈[1],則做作畢露醜態。如芙蓉媚秋水,綠筿媚清漣[2],方不著跡。
今譯
「媚」這個字極具韻味。
但須出於自然的清雅風致,
美麗窈窕才能盡顯其風度神采;
如果只是艷麗而毫不端莊,
矯揉做作,就會盡顯醜陋形態。
像荷花映照著澄明的秋水,
像綠竹蕩漾在涓涓的清漣,
方才顯得自然,不著痕跡。
注釋
[1]妖嬈:妖冶,美麗而不端莊。
[2]綠筿(xiǎo)媚清漣:晉謝靈運《過始寧墅》:「白雲抱幽石,綠筿媚清漣。」筿,小竹子。清漣:水清澄而有波紋。
著假者認不得真 賣巧者藏不得拙
任你極有見識,著得假,認不得真;隨你極有聰明,賣得巧,藏不得拙。
今譯
任憑你見識再廣大,能弄虛作假,
卻經不起真誠的檢驗而不為人曉;
任憑你聰明到極點,能賣弄乖巧,
卻不能掩藏住拙劣而不為世人知。
大將須能行兵 飽學應知運筆
大將不會行兵,空有十萬犀甲;飽學不能運筆,徒煩兩腳書廚[1]。
今譯
大將不會行兵打仗,
白白有十萬身披犀甲的精銳部隊;
飽學不能運筆作文,
徒然地占有知識如同兩腳的書廚。
注釋
[1]兩腳書廚:諷喻讀書多而不能應用的人。
傷心事 快心舉
傷心之事,即懦夫亦動怒發;快心之舉,雖愁人亦開笑顏。
今譯
如果是極度刺傷人心的事情,
即便是懦弱的人也怒髮衝冠;
如果是極度愉悅人心的事情,
即便是愁苦的人也喜笑顏開。
高閒無塵染 莫過於一懶
眉公以懶為清事。蓋高閒不塵,無如一懶。嘗讀南唐野史,見吳合靈道士曰:「人若要閒,即須懶,如勤即不閒。」眉公深得此意。
今譯
陳繼儒把懶看作清雅的事。
大概高曠閒適不染世塵,莫過於一個懶字。
曾經讀南唐野史,見吳合靈道士說:
「人如果想清閒,就要懶。如果勤快,就閒不下來。」
陳繼儒先生深得此意。
知己分襟慘離別 神交作契苦相思
知己分襟,慘於離別;神交作契,苦於相思。情之所鍾[1],皆可以死,不獨有痴情也。
今譯
惺惺相惜的朋友離別分手,慘於一般的離別;
從未見面的朋友相互仰慕,苦於通常的相思。
只要是情感能夠專注的人,都可以為之而死,
不只是在男人與女人之間,才有執著的感情。
注釋
[1]情之所鍾:感情專注。語出《世說新語·傷逝》:王戎的兒子死了,山簡去看他,見他悲痛萬分,問他:「何至於此?」王戎曰:「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
文酒社風月場 移人情奪人性
才經文酒社,高尚者忽逞徵逐之豪;一入風月場,老成人亦生遊冶之態[1]。
今譯
只要經過賦詩飲酒的地方,
品行高尚的人,也油然生起了爭勝斗奇的豪興;
只要進了男歡女愛的場所,
性情穩重的人,也不禁生出了尋歡作樂的意念。
注釋
[1]遊冶:指嫖妓。
世非群猴不可弄 人猶草木望甘霖
世豈群狙,奈何弄以朝三暮四之術[1];人猶一草,亦然望以五風十雨之期[2]。
今譯
世人難道只是一群猴子,
怎能用早給幾顆芋晚給芋幾顆的方法糊弄他們?
人生縱然卑微如同草木,
也企盼著能得到五日一和風十日一甘雨的滋潤。
注釋
[1]朝三暮四:語出《莊子·齊物論》:「狙公賦芋,曰:『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悅。」指實質不變,用改換名目的手法,使人上當。後多比喻變化多端或反覆無常。
[2]五風十雨:語出漢王充《論衡·是應》:「風不鳴條,雨不破塊。五日一風,十日一雨。」後用以形容風調雨順。
大屈必大伸 微恩當重報
大屈大伸,張子房之拾履;微恩重報,韓王孫之致金。
今譯
能夠極度屈縮才能夠極度伸展,
張良因此為墜鞋老翁拾回鞋子;
哪怕是輕微的恩惠也重加報償,
韓信因而對漂衣老婦酬以千金。
無技之人最苦 多技之人最勞
是技皆可成名,天下惟無技之人最苦;片技即足自立,天下惟多技之人最勞。
今譯
所有的技能都能夠使人成就名聲,
天下只有無一技之長的人最痛苦;
單一的技能就足以使人自我樹立,
天下只有擅多技之能的人最辛勞。
千載奇逢對好書 一生清福多幽事
千載奇逢,無如好書相遇;一生清福,無如幽事相仍。
今譯
千年難以遭逢的奇遇,莫過於看到好書;
一生享受不盡的清福,莫過於幽事不斷。
心游天外 奇句驚人
有天外之片心,然後有驚人之奇句。
今譯
具有遨遊天外超凡脫俗的精神,
才能寫出令人拍案稱奇的詩句。
只須曲調高 何必求人和
語云:「調高寡和。」夫調中疾徐抑揚之節,自足賡歌[1],何必求和,乃至雲寡。況玄賞未已,高山流水之奏,不以子期死而絕響也。吁,可以慰矣。
今譯
成語說:「調高寡和。」
音調如果符合疾徐抑揚的節奏,自己足以應和,
何必希求別人應和,以至於說「寡和」?
何況神妙的鑑賞並沒有停止,高山流水的曲調,
並不因鍾子期死而無人再彈奏。
啊,這也可以自慰了。
注釋
[1]賡歌:酬唱和詩。
枯骨可致千金 片語亦重九鼎
傲骨、俠骨、媚骨,即枯骨可致千金;冷語、雋語、韻語,即片語亦重九鼎。
今譯
傲兀之骨、俠義之骨、嫵媚之骨,
即使是枯死之骨也能夠獲得千金;
冷靜之語、雋永之語、韻味之語,
即使是隻言片語也會比九鼎沉重。
三不朽行己 三大統維風
三不朽[1]:立德、立功、立言,今人操何術以行己?三大統[2]:尚忠、尚文、尚質,今世遵何道以維風?
今譯
有三種能夠流芳百世的崇高境界:
樹立道德、樹立功業、樹立文章,
當今之人操持什麼方法樹立自己?
有三種能夠統一天下的雄偉事業:
崇尚忠義、崇尚文采、崇尚質樸,
當今之世遵循什麼途徑維持風紀?
注釋
[1]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三者經久不廢,故曰不朽。語本《左傳·襄公二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
[2]三大統:夏統、商統、周統。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
險中之倖倖中險 法外之恩恩外法
求險中之倖者,必有倖中之險;希法外之恩者,不免恩外之法。
今譯
希求危險中的僥倖的,必然會有僥倖之中的危險;
希求法律外的恩情的,難以逃脫恩情之外的法律。
造物愚弄人 不能愚豪傑
造物可愚弄人,必不能愚弄豪傑。
今譯
造物主可以愚弄平庸碌碌的世俗之人,
卻絕不能夠愚弄可以主宰自己的豪傑。
謹惕前倨後恭 提防貌陋心險
禮法中大辟[1],前倨而後恭;世路上重刑,貌陋而心險。
今譯
禮法中的死刑,是開始時倨傲而後來卻畢恭畢敬;
世路上的重刑,是容貌很醜陋而心地更陰險奸詐。
注釋
[1]大辟:古代五刑之一,謂死刑。
花關曲折雲遮灣 草徑幽深葉敲門
花關曲折,雲來不認灣頭;草徑幽深,葉落但敲門扇。
今譯
開遍了鮮花的關口曲曲折折,
雲彩飄來時幾乎認不出灣頭;
長滿了青草的小徑幽靜深邃,
樹葉落下時仿佛敲打著門扇。
破塵情雞犬為仙 拘世法鶴鵝作陣
塵情一破,便同雞犬為仙;世法相拘,何異鶴鵝作陣。
今譯
將紅塵的感情破除,就可和雞與犬一起升仙;
被俗世的事情拘束,就像鶴與鵝生活在一起。
一生性僻耽佳句 千金散盡能復來
李太白云:「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能復來。」杜子美云:「一生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1]豪傑不可不解此語。
今譯
李白說:「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能復來。」
杜甫說:「一生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
對此有深刻悟解並努力去實行才是真正的豪傑。
注釋
[1]杜子美云:原作「又雲」,據文意改。「一生」兩句,見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敘》,原文作「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
真人品不以跡蒙 偽人品不以事襲
善論人者,先勘心事,然後論行事。要如古聖賢求忠臣孝子之苦心,斯真人品不以跡蒙,偽人品不以事襲。
今譯
善於評論人物的人,首先勘探他的心理,
然後評論他的行事。要像古時候的聖賢,
推求忠臣孝子的心,這樣才能知人論事,
使真正清白的人品不會因俗事而被蒙蔽,
使極其偽善的人品不會因表象而被遮掩。
聖賢之衷托日月 天地之氣托風雷
聖賢不白之衷,托之日月;天地不平之氣,托之風雷。
今譯
聖賢不能表白的衷腸,寄托在日月光輝;
天地難以平定的意氣,寄托在風雷哮吼。
支離狂悖千古醉 顛倒頗僻一生病
支離狂悖[1],千古不醒之醉也;顛倒頗僻[2],一生不起之病也。
今譯
一個人的行為有失正常,狂妄悖理,
他就像是喝醉了酒,永遠不會醒來;
一個人的性情顛三倒四,偏邪不正,
他就像是得了大病,一生難以醫治。
注釋
[1]支離:本指人形體不全,此指行為不正常。
[2]頗僻:偏頗邪僻,指性情偏邪不正。
天人不可測 報應早與遲
如使善必福,惡必禍,則天之報施太淺;如使賢必舉,愚必措,則人之得失甚平。天人不可測如此。
今譯
如果讓行善的人一定得到福報,
並且讓作惡的人一定遭到災禍,
上天的報應豈不是太淺薄顯露?
如果使賢能的人一定得到任用,
並且使愚蠢的人一定受到棄逐,
人間的得失豈不是太平淡無奇?
上述的種種情形並不經常發生,
天機人事的不可預測正是如此!
換出一番世界 便為難得之人
武士無刀兵氣,書生無寒酸氣,女郎無脂粉氣,山人無煙霞氣[1],僧家無香火氣,換出一番世界,便為世上不可少之人。
今譯
武士沒有刀兵凶戾的習氣,
書生沒有寒酸迂腐的習氣,
女性沒有塗脂抹粉的習氣,
隱士沒有沉湎煙霞的習氣,
和尚沒有香火斂財的習氣,
超越固有習氣換一種活法,
便是世界上必不可少之人。
注釋
[1]煙霞氣:指愛好山水而不屑理會人事的習氣。
天下之人皆可化 本來佛性何曾失
天下固有父兄不能囿之豪傑,必無師友不可化之愚蒙[1]。
今譯
天下固然會有父母兄弟都不能限制的豪傑;
人間一定沒有老師朋友都不能教化的蠢貨。
注釋
[1]化:教化,感化。愚蒙:愚昧不學之人。
爨余之桐賞已晚 道旁之李棄非辜
爨余之桐[1],雖遇賞音已晚;道路之李[2],即遭捐棄非辜。
今譯
燒剩下的梧桐,雖然遇知音欣賞為時已晚;
道路邊的李子,就是遭到捐棄也不為無辜。
注釋
[1]爨(cuàn)余之桐:燒剩下的桐木。東漢時吳人燒桐來做飯,蔡邕聽到桐木在火中的聲音,知道是做琴的好材料,就請吳人把燒焦了的桐木給他,做了一把琴。見晉干寶《搜神記》。後以「爨桐」指遭棄的良材。
[2]道路之李:王戎七歲時,與小夥伴一起玩耍,見道旁李樹有子,諸小兒都爭著去摘,王戎卻動也不動。別人問他,他說:「李樹生在道旁,又結了這麼多,一定是苦李。」眾人一嘗,果然如王戎所說。見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雅量》。
買笑易 買心難
買笑易,買心難。
今譯
用錢買人的歡笑容易,用錢買人的真心卻很困難。
清 奇
清恐人知,奇足自賞。
今譯
清高得唯恐別人知道,奇古得只能自我欣賞。
早隨桃李嫁東風 莫向桑榆憐暮景
紅顏未老,早隨桃李嫁東風[1];黃卷將殘[2],莫向桑榆憐暮景[3]。
今譯
紅顏沒有衰老,應當像桃李那樣早早嫁給東風;
書籍即將殘破,不要對著桑榆憐憫淒涼的晚景。
注釋
[1]桃李嫁東風:唐李賀《南園》:「可憐日暮嫣香落,嫁與東風不用媒。」宋張先《一叢花令》:「沉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以桃李嫁東風,喻人應乘著紅顏尚在的時候嫁給如意郎君。
[2]黃卷:書籍。古時用黃檗染紙以防蟲蛀,故名。
[3]桑榆:太陽將沉時,斜射在桑樹榆樹之端。指日暮,比喻人生暮年晚境。
有影還自愛 無情但相撩
鬼好揶揄[1],有影還須自愛;人叢睥睨,無情但聽相尤[2]。
今譯
鬼喜歡嘲笑人,
在孤獨失意的時候也要振作自重自愛;
在人叢里斜視,
沒有尋花的心情一任多情美女相撩逗。
注釋
[1]鬼好揶揄:《世說新語·任誕》「襄陽羅友有大韻」劉孝標註引《晉陽秋》:「乃是首旦出門,於中途逢一鬼,大見揶揄,云:『我只見汝送人作郡,何以不見人送汝作郡?』」揶揄,嘲笑,戲弄。
[2]「人叢」二句:意本元稹《離思》:「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睥睨(pì nì),斜視。
有才莫受人憐 有才不可自傲
憐之一字,吾不樂受。蓋有才而徒受人憐,無用可知;傲之一字,吾不敢矜。蓋有才而徒以資傲,無用可知。
今譯
「憐」這個字,我不願接受。
因為有才能而只不過受人喜愛,
他的無用與無能,可想而知;
「傲」這個字,我不敢自負。
因為有才能而只不過助長傲氣,
他的無用與無能,已不言自喻。
貧氣徹骨無物救 炎情在面無藥治
貧氣徹骨,即日貯辟寒香何用[1];炎情在面,即時飲清涼散如常[2]。
今譯
貧寒之氣滲入到骨里,即使天天佩戴辟寒香,
又能派得上什麼用場?炎涼之態表現在臉上,
即使時時飲用清涼散,內心的燥熱沒有兩樣。
注釋
[1]辟寒香:香名,相傳焚之可避寒氣。《述異紀》卷上:「辟寒香,丹丹國所出,漢武時入貢,每至大寒,於室焚之,暖氣翕然。自外而入,人皆減衣。」
[2]清涼散:藥名,能清熱。
空到無物可空 方可詩禪說法
潭影空人心[1],不知人心空於潭影。空無所空,可以詩禪說法。
今譯
寒潭月影使人的心靈空明,
殊不知人的心比潭影還空。
空到沒有什麼可空的時候,
才可以詩禪一如演說佛法。
注釋
[1]「潭影」句:出自唐常建《題破山寺後禪院》:「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
畫意禪意 酒意詩意
俊石貴有畫意,老樹貴有禪意,韻士貴有酒意,美人貴有詩意。
今譯
俊美奇特的石頭可貴之處,
在於它有可以入畫的意態;
枯藤昏鴉的老樹可貴之處,
在於它有脫落浮華的禪意;
品格高華的韻士可貴之處,
在於他有性情率真的酒意;
風情搖曳的美人可貴之處,
在於她有氣若幽蘭的詩意。
銷魂須妙曲 山水有清音
銷魂之音,絲竹不如著肉[1]。然如風月山水間,別有清魂銷於清響,即子晉之笙,湘靈之瑟,董雙成之靈璈,猶屬下乘。嬌歌艷曲,不益混亂耳根。
今譯
銷魂奪魄的聲音,絲竹之聲不如人之聲。
但在自然的山水風月間,
別有一種清逸的聲音使魂魄純淨。
即使是王子晉悠揚的笙聲,
或是湘水女神哀怨的瑟聲,
王母侍女董雙成清越的璈聲,若與之相比也屬下乘。
至於嬌柔的歌聲浮艷的曲調,
只是徒然地使耳根混亂罷了。
注釋
[1]絲竹:弦樂器與絲竹樂器,泛指音樂。
性格決定情緒 不因外境遷移
寥落者,遇濃艷而轉悲;豪華者,當淒清而益侈。
今譯
心中寂寞冷落的,對著濃艷的場景反而增添悲涼;
性格豪華奔放的,對著淒清的境界更加意氣飛動。
不易見為貴 難得食為奇
朱草神龍,以不易見為貴;交梨火棗[1],以難得食為奇。
今譯
祥瑞的紅草和變幻的神龍,因為不易見到而珍貴;
神仙才能吃上的交梨火棗,由於很難吃到而稀奇。
注釋
[1]交梨火棗:道教所稱的仙果。南朝梁陶弘景《真誥·運象二》:「玉醴金漿,交梨火棗,此則騰飛之藥,不比於金丹也。」
好夢難通巫雲散 仙緣未合游女空
好夢難通,吹散巫山雲氣;仙緣未合,空探游女珠光。
今譯
與巫山神女幽會交歡的願望難以實現,
惆悵風兒吹散了纏綿馥郁的巫山雲氣;
與漢水仙子結成連理的緣分難以成真,
徒然地欣賞仙子所贈寶珠晶瑩的光芒。
生平至願 飲酒讀書
生平有至願:移酒泉[1],傍玉笥山[2],便於浮白讀奇書。然醴泉無源,不必酒郡。玉笥秘窟,安得一探寶籙以慰生平。
今譯
生平最大的願望是:把酒泉移到玉笥山傍,以便一邊飲酒一邊讀書。但甘泉沒有源頭,不一定非得要挪移酒郡。只是玉笥山是收藏道教秘籍的所在,怎麼才能在那裡探索道家奇書,以快慰生平!
注釋
[1]酒泉:漢置酒泉郡,因城有金泉,味如美酒,故名。
[2]玉笥山:在江西永新縣。道家稱為仙居之所。傳說夏禹登此山,得金簡玉字之書。道家傳說中的三十六小洞天之一亦為玉笥山。
米芾呼石為兄 莊生喻塵以馬
諧友於天倫之外,元章呼石為兄[1];勞奔走於世途之中,莊生喻塵以馬[2]。
今譯
結識天倫外的知心朋友,米芾把石頭稱呼為兄弟;
描繪世途中的辛勞奔走,莊子將浮塵比喻成野馬。
注釋
[1]「元章」句:用米芾拜石典。米芾擅書畫,知無為軍時,州治有巨石。米芾大喜,說:「此足以當吾拜。」遂具衣冠拜之,呼石為兄。見宋葉夢得《石林燕語》卷十。
[2]「莊生」句:《莊子·齊物論》:「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字句風霜情魂濯 花姿冰玉神骨清
挾來字句風霜,使我情魂洗濯。如有花姿冰玉,令人神骨蕭疏。
今譯
字句挾帶著峻厲嚴肅之氣,
將我的感情靈魂洗滌淨化;
美麗的姿態如冰清似玉潔,
使人的精神氣骨寧靜高遠。
想到非非想 明至無無明
想到非非想[1],茫然天際白雲;明至無無明[2],渾矣台中明月。
今譯
思想進入了非想非非想天之境,
思緒的白雲自由地舒展在天際;
參禪了悟到不再有無明的境界,
心靈的明月是如此的渾樸圓滿。
注釋
[1]非非想:系「非想非非想」之略。佛教認為,有情眾生在生死輪迴中的三種境界是欲界、色界、無色界。無色界的第四天是非想非非想天,到達此天時的定心,已無粗想,故稱非想;但尚有細想,故稱非非想。是三界中的最高天。略作「非非想天」。
[2]無無明:《心經》:「無無明,亦無無明盡。」
逃暑深林里 逍遙不可名
逃暑深林,南風逗樹。脫帽露頂,浮李沉瓜。火宅炎宮,蓮花忽迸。較之陶潛臥北窗下,自稱羲皇上人,此樂過半矣。
今譯
在幽深的樹林裡避暑,溫和的南風逗弄著樹梢。
脫下帽子露出了髮髻,把瓜果浸在涼水中冷卻。
宛如在烈火般煩惱人世,忽然綻放出聖潔的蓮花。
比起陶潛靜躺在北窗下,自稱他是遠古時候的人,
這種快樂啊要超過一倍!
夏夜多風月 暑消心亦清
風生水簟,于于奏徹桃笙[1];月到漪園,隱隱素開玉版。把臂共適,高臥獨閒。幽趣甚微,清出世界之外。
今譯
習習的清風吹拂過靠近水邊的竹簟,
悠然自適如同奏出美妙清揚的樂音。
皎皎的明月照映到波光閃爍的園林,
隱隱約約地如同打開了刻字的玉片。
挽著朋友手臂,共同欣賞分外愜意,
墊高枕頭而臥,獨自憩息格外閒暇。
幽微的趣味啊,清幽得像遠離了世界。
注釋
[1]于于:悠然自得的樣子。桃笙:桃枝竹編的竹蓆。吳人謂簟為笙。
幽女之飾比野人 姣童之妝效靚女
冠拾落籜[1],帶曳垂藤,鞋織遊絲,衫裁寒葉:幽女之飾,竊比野人。白玉搔頭,紫羅剪絝,蘭熏凝佩,膏澤貯顏:姣童之妝,效顰靚女。
今譯
用筍殼來做帽子,用垂藤編衣帶,
用遊絲來織鞋子,用秋葉裁衣衫:
隱逸女子的服飾,如同渾樸野人。
用白玉來做髮簪,用紫羅裁褲子,
用蘭花來作香袋,用香脂來美容:
姣美少年的妝扮,模仿靚麗女性。
注釋
[1]籜(tuò):竹筍皮。俗稱筍殼。
集腋成裘 聚土為山
合升斗之微,以滿倉廩;合疏縷之緯,以成帷幕[1]。則片語只言,亦可收為一時腹笥[2];朝披夕攬,豈難蓄為兩腳書廚。
今譯
積累一升一斗,可以貯滿倉庫;
積累稀疏緯線,可以織成帷幕。
雖是片言隻語,也可不斷積聚,
肚子裝滿學問,成為藏書之所。
早上打開閱讀,晚上細細玩賞,
即可慢慢積累,成為知識豐富的人。
注釋
[1]「合升斗」四句:《晏子春秋·內篇諫下》:「合升之微,以滿倉廩,合疏縷之綈,以成帷幕。」
[2]腹笥:語出《後漢書·邊韶傳》:「邊為姓,孝為字,腹便便,五經笥。」笥,書箱。後因稱腹中所記書籍及學問。
薝蔔有禪性 絲蘿惹春思
薝蔔具有禪性[1],廣布妙香;絲蘿惹得春思[2],索纏翠帶。
今譯
薝蔔具有參禪的根性,廣泛地散布奇妙的香氣;
絲蘿惹動春天的思緒,牽縈纏繞宛如青翠衣帶。
注釋
[1]薝蔔:原產印度。釋迦牟尼成道時,背後即有此花。唐王維《六祖慧能禪師碑銘》:「花惟薝蔔,不嗅余香。」宋王十朋《薝蔔》:「禪友何時到,遠從毗舍園。妙香通鼻觀,應悟佛根源。」直呼為「禪友」。
[2]絲蘿:菟絲與女蘿均為蔓生,纏於草木,不易分開,故詩文中常用來比喻婚姻。《古詩十九首》:「與君為新婚,菟絲附女蘿。」
軍多難攻強辯城 志堅直搗流言穴
戰士如雲,謀臣如雨[1],難攻強辯之城;斬木為兵,揭竿為旗[2],直搗流言之穴。
今譯
戰士如雲之多,謀臣如雨之眾,
也難以攻得下強言狡辯的城池;
削木作為兵器,豎竿作為大旗,
勇往直前地去搗毀流言的巢穴。
注釋
[1]「戰士」二句:漢李陵《答蘇武書》:「猛將如雲,謀臣如雨。」
[2]「斬木」二句:用陳勝、吳廣起義典,語出漢賈誼《過秦論》。
五交量交獨難 三友詩友最契
劉孝標論五交,量交獨難;白樂天善三友,詩友最契。
今譯
劉孝標論五交:勢利之交、賄賂之交、談論之交、窮困之交、度量之交,度量之交最難得;
白居易論三友:與詩為友、與琴為友、與酒為友,與詩為友最相投。
讀書宜樓 其快有五
仙人好樓居[1],余亦好樓居。讀書宜樓,其快有五:無剝啄之驚[2],一快也;可遠眺,二快也;無濕氣侵床,三快也;木末竹顛與鳥交語,四快也;雲霞高瞻,五快也。
今譯
仙人喜歡住樓房,我也喜歡住樓房。
讀書最宜在樓上,快意之事有五樁:
沒有敲門的驚擾,是第一件快意事;
可以向遠處眺望,是第二件快意事;
沒有濕氣沾浸床,是第三件快意事;
在樹梢竹頂可以與鳥對話,是第四件快事;
在高處可以俯看雲霞縈繞,是第五件快事。
注釋
[1]仙人好樓居:《史記·孝武本紀》公孫卿語:「仙人可見,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見。今陛下可為觀,如緱氏城,置脯棗,神人宜可致。且仙人好樓居。」
[2]剝啄:叩門聲。
飢餐渴飲 康濟身心
快欲之事,無如飢餐;適情之時,莫過甘寢。求多於情慾,即侈汰亦茫然也。
今譯
欲望得到滿足而深感快意的事,
無過於餓了就好好地吃上一餐;
感情得到滿足而深感舒暢的事,
無過於困了就痛快地睡上一覺。
如果一心一意貪圖情慾的放縱,
即使奢侈豪華也照樣意興索然。
窗前俊石似高人 檻外名花如美女
窗前俊石泠然,可代高人把臂[1];檻外名花綽若[2],無煩美女分香。
今譯
窗前奇峻的石頭清靜涼爽,
可以代替高人雅士相結伴;
檻外名貴的花朵柔美芬芳,
用不著絕色美女散發香氣。
注釋
[1]把臂:握持手臂。表示親密。古人有「把臂入林」之說,意為一起隱居。
[2]綽若:綽約,柔美的樣子。
詞人半肩行李 深宮一世梳妝
詞人半肩行李,收拾秋水春雲;深宮一世梳妝,惱亂晚花新柳。
今譯
擅長文詞的人只有半肩行李,
卻裝得下秋水春雲,終身受用;
在深邃宮殿里一生梳妝打扮,
徒然對著晚花新柳,煩惱萬分。
嗜好口應窮 行譖術終竭
美僅一臠[1],則嗜好之口皆窮;剝及全膚,則行譖之術已竭[2]。
今譯
味道雖美但只嘗一點點,
則嗜好的胃口山窮水盡;
一旦經歷了劇烈的傷痛,
則讒毀的把戲無處可施。
注釋
[1]臠(luán):量詞。多用於塊狀的魚肉。
[2]譖(zèn):讒毀,誣陷。
梟羹療妒 舞草知音
慨性僻之如仇,不若梟羹療妒[1];聞調高而寡和,何當舞草知音[2]。
今譯
常嘆性情孤僻耿直、疾惡如仇的人,
還不如把梟肉作羹湯來撫慰不平;
都說曲調高雅應和者如鳳毛麟角,
為什麼舞草聽了音樂會翩翩而舞?
注釋
[1]梟羹:以梟肉作羹湯。除絕邪惡之意。
[2]舞草知音:《酉陽雜俎·廣動植》:「舞草出雅州,獨莖三葉。葉如決明,一葉在莖端,兩葉居莖之半,相對。人或近之,則欹,及抵掌謳曲,必動葉如舞也。」舞草,虞美人草。宋沈括作《虞美人詞》,虞美人草枝葉皆舞。見《夢溪筆談·樂律》。
鳳凰有欣托之地 蛟龍無終蟄之時
竹實如累,梧桐不凋,鳳凰有欣托之地[1];風雷作合,霖雨久待,蛟龍無終蟄之時。
今譯
竹子果實纍纍,梧桐樹葉不凋,
鳳凰很幸運擁有了託身的地方;
風雷加以配合,久久期待大雨,
池中的蛟龍不會永遠蟄伏下去。
注釋
[1]「竹實」三句:鳳凰非竹實不食,非梧桐不棲,故云。
高僧送詩天花墮 韻妓寄畫山雨飛
高僧筒里送詩[1],突來天花墮落;韻妓扇頭寄畫,隔江山雨飛來。
今譯
高僧送來竹筒詩,妙香滿紙,
就好像突然間天花紛紛飄落;
韻妓寄來扇面畫,墨氣淋漓,
似乎覺得隔江的山雨飛過來。
注釋
[1]筒里送詩:將詩稿裝在竹筒里,便於傳遞。
無根器莫談道 無靈心莫論文
無根器者,不可與談道;無靈心者,不可與論文。故修慧是人生第一義。
今譯
沒有稟賦的人,不能跟他談論大道;
沒有靈心的人,不能跟他談論文章。
所以修行獲得智慧是人生的頭等大事。
高懸國門 嘔心為文
與其藏名山,不如懸國門[1];與其結血成碧[2],不若嘔心為字[3]。
今譯
與其把著作隱藏在名山傳之久遠,
不如將它懸掛在都城上請人指正;
與其使熱血凝化成碧色壯志難酬,
不如嘔吐出心血成為千秋的奇文。
注釋
[1]懸國門:秦相呂不韋使門客著《呂氏春秋》,書成,公布於咸陽城門,聲言有能增刪一字者,賞給千金。
[2]結血成碧:《莊子·外物》:「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後因以「碧血」稱忠臣烈士所流之血。
[3]嘔心:唐李賀作詩刻苦。常常背著一個破錦囊,每有所得,即寫下來投入囊中。晚上回來,母親看到兒子寫了那麼多詩,就說:「是兒要當嘔出心始己耳。」後以「嘔心」形容構思詩文時勞心苦慮。
家徒四壁不為貧 一擲千金渾是膽
家徒四壁不為貧[1],知是詩書窘我;一擲千金渾是膽,不免英雄笑人。
今譯
家裡只有四堵牆壁,卻並不算貧困,
因為我知道這是詩書使我困窘;
一擲千金渾身是豪放不羈的膽氣,
縱然是意氣豪雄也不免英雄笑我。
注釋
[1]家徒四壁:《史記·司馬相如傳》:「家居徒四壁立。」唐吳象之《少年行》:「一擲千金渾是膽,家無四壁不知貧。」
人生領趣最難 人生相遇最巧
人生領趣最難,雪月風花之外,別有玄妙;人生相遇最巧,趨承湊合之內,別有精神。
今譯
人生在世能領會情趣最為難得,
風花雪月外別有幽深微妙之趣;
人生在世相遇相交緣分最巧妙,
應酬附和中別有獨立真實精神。
心正意亦正 即可免指責
耳目口鼻,位置不正,尚來指視之糾彈;意志心知,穿引多端,可無隱微之譴責?
今譯
耳目口鼻,位置長得不端正,
還可能招來公開當面的批評;
意志心智,玩弄伎倆百千般,
怎能免去暗地裡背後的譴責?
西遊定性 水滸定情
《西遊記》一部定性書,《水滸傳》一部定情書。勘透方有分曉。
今譯
《西遊記》是一部安定心性的書,
《水滸傳》是一部平定情感的書。
勘驗透了方能徹底了解它的奧義。
可作依人鳥 莫作叩頭蟲
天下事固有相須而成者,不妨誚依人之鳥;天下事必無捨身而成者,何勞效叩頭之蟲[1]。
今譯
天下的事情本來就有相互幫助才能辦成的,
即使被別人嘲笑為依人之鳥也沒有關係;
天下的事情必定沒有犧牲自己才能辦到的,
何必一定要效法叩頭之蟲而喪盡了廉恥?
注釋
[1]叩頭之蟲:《太平御覽·異苑》載:「有小蟲,形色如大豆,咒令叩頭,又使吐血,皆從所教。」
宋人玉葉無實用 莊生木雞有內涵
極巧窮奇,宋人玉葉將焉用哉[1];注精凝神,莊生木雞彼有取爾[2]。
今譯
窮極了巧妙奇特,宋人雕成的玉葉,
到底有什麼用途?專注集中起精神,
莊子寓言的木雞,可以為世人楷模。
注釋
[1]玉葉:樹葉的美稱,指楮葉。《韓非子·喻老》:「宋人有為其君以象為楮葉者,三年而成。豐殺莖柯,毫芒繁澤,亂之楮葉之中而不可別也。」宋米芾《硯史·用品》:「楮葉雖工,而無補於宋人之用。」
[2]木雞:《莊子·達生》載,有人為國王馴養鬥雞,養成的鬥雞看上去像木雞,神情安定專一,其他的雞看到了都紛紛逃跑。後因以木雞稱修養深淳以鎮定取勝之人。
微名通千古 隻字流九州
瞬息而通千古,莫如微名;一方而流九州,無過隻字。
今譯
短暫擁有卻能流傳千古,
莫過於微不足道的名聲;
在一個地方創作而能傳誦九州,
莫過於精彩絕倫的隻字。
客來花外銷白晝 酒到梁間對金尊
客來花外,茗煙低,共銷白晝;酒到梁間,歌雪繞,不負清尊。
今譯
逸客從花的外面而來,茶煙悠閒自在地飄蕩,
一起度過悠長的白晝;美酒香韻飄浮在樑柱,
陽春白雪久久地縈繞,不要辜負了痛飲金樽。
良馬比君子 美玉喻佳人
良馬比君子[1],不在奔逸絕塵;美玉喻佳人,詎獨晶光異采。
今譯
用良馬來比喻君子,
不只是因為君子像良馬能奔走如飛;
用美玉來比喻佳人,
豈止是由於佳人有美玉的晶光異彩?
注釋
[1]「良馬」句:周公《戒伯禽》:「君子力如牛,不與牛爭力;走如馬,不與馬爭走;智如士,不與士爭智。」
得趣處下界有仙 隨緣時西方無佛
瓦枕石榻,得趣處,下界有仙;木食草衣,隨緣時,西方無佛。
今譯
用瓦作枕石作榻,深得妙趣處,人間已有神仙;
採食山果穿草衣,隨緣自適時,當下成了佛祖。
舉世無終棄之物 天地有或閉之時
馬渤牛溲[1],舉世無終棄之物;龍文鳳采,天地有或閉之時[2]。
今譯
屎菰和車前草都可以入藥,
世上沒有一無可取的東西;
即使有龍鳳般的文采姿質,
天地也有昏暗閉塞的時候。
注釋
[1]馬渤牛溲:馬渤一名屎菰,生濕地及腐木上。牛溲即牛遺,車前草的別名。都可供藥用。喻至賤但有用之物。
[2]「天地」句:《易·坤·文言》:「天地閉,賢人隱。」
一粒種成太倉 篇章立博榮顯
一粒而種成太倉,篇章而立博榮顯。丹種之妙,燒煉自神。
今譯
一粒種子可以播種而長出滿倉庫的糧食,
一幅作品頃刻之間可以博得榮譽與顯達。
仙丹引子確實奇妙,燒煉就能顯出神通。
當厄之施 傷心之語
當厄之施,甘於時雨;傷心之語,毒於陰兵。
今譯
危難之時的施予,比及時雨還要甘甜;
傷害人心的話語,比暗箭還顯得惡毒。
冷語點破無稽論 冷眼看透顛倒行
點破無稽不根之論,只須冷語半言;看透陰陽顛倒之行,惟此冷眼一隻。
今譯
點破毫無根據的議論,
只須半句清醒透徹蘊含譏諷的話語;
看透違背常理的行為,
只須一隻清醒透徹洞燭其奸的眼睛。
居陋巷耳目自清 賦短曲語言有味
居綺城不如居陋巷,見聞雖鄙,耳目自清;賦長言不如賦短曲,口舌太煩,語言無味。
今譯
居住在繁華城市,不如住在簡陋街巷,
見聞雖然狹隘,耳目卻能落得清靜;
寫作長篇大論,不如寫作精短小文章,
口舌過於繁瑣,語言必定淡而無味。
德之感人 深於招徠
西伯澤及枯骼[1],而大老雙歸[2];燕昭價重死骨,而駿馬三至[3]。德之感人,深於招徠。士之相投,不在徵召。
今譯
周文王恩澤普施連髑髏也沾惠,
而伯夷太公二位老者雙雙歸附;
燕昭王用重金買死去的駿馬骨,
因此天下駿馬不斷獻到他那裡。
由此可見德行能夠感化人的心,
比起招攬他使他前來更為有效。
士為知己者死,不管是否徵召。
注釋
[1]「西伯」句:西方諸侯之長,即周文王。《幼學·身體》:「澤及枯骨,西伯之深仁。」《新序》:「周文王作靈台及為池沼,掘地得死人之骨,吏以聞文王。文王曰:『更葬之。』天下聞之,皆曰:『文王賢矣,澤及枯骨,又況於人乎!』」
[2]大老雙歸:據《孟子·離婁上》,西伯尊敬老者,伯夷、太公兩位老者先後歸附。「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歸之,是天下之父歸之也。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
[3]「燕昭」二句:用燕昭王千金購千里馬骨以求賢的故事。
君子之狂出於神 小人之狂縱於態
君子之狂,出於神;小人之狂,縱於態。神則共游而不覺,態則觸目而生厭。故箕子之披髮,灌夫之罵座,禍福不同,皆狂所致。
今譯
君子的狂出於精神,小人的狂現於形態。
出於精神的狂,與他共游而不覺其狂;
出於形態的狂,眼裡看到而心生厭惡。
所以箕子披著頭髮逃避世亂而能生存,
灌夫仗著醉意使酒罵坐而終於被殺害。
他們的禍福各自不同,都是狂所招致。
興來書自聖 醉後語猶顛
得意不必人知,興來書自聖;縱口何關世議,醉後語猶顛。
今譯
得意的心情不必對人說,
興來而寫,自然達到最高品位;
縱口而談哪管世人議論,
醉後說話,猶自帶著顛狂之氣。
相安於尋常 享天地之福
異寶秘珍,總是必爭之物;高人奇士,多遺不祥之名。不如相安於尋常,受天地清平之福。
今譯
奇珍異寶,總是為眾人爭奪的東西;
高人奇士,多留傳下不吉利的聲名。
不如安穩無爭,平平淡淡才是真,
享受天地間清靜和平的長遠福分。
酒有難比之色 茶有獨蘊之香
酒有難比之色,茶有獨蘊之香。以此想紅顏媚骨,便可得之格外。
今譯
酒有難以比擬的顏色,茶有蘊含獨特的香氣。
以此來看待紅顏媚骨,便可得到格外的情趣。
但有肝膽向人 不須口舌造孽
世路既如此,但有肝膽向人;清議可奈何,曾無口舌造孽!
今譯
社會風氣雖已澆薄成這樣,
我卻依然赤誠地對待別人;
公正的評論究竟於世何補?
還是免得用言語來造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