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幽記譯註 · 卷五 素

美景不拒絕人 人卻冷淡美景 袁石公雲[1]:「長安風雪夜,古廟冷鋪中,乞兒丐僧齁齁如雷吼[2]。而白髭老貴人擁錦下帷,求一合眼不得。」鳴呼!松間明月,檻外青山,未嘗拒人,而人人自拒者,何哉?集素第五。 今譯 袁中郎說:「長安的風雪之夜,古廟的寒冷地鋪上,討飯的乞丐與僧侶在睡夢中鼾聲大作;而年邁的白鬍子貴人雖然蓋著華麗的棉被,卻徹夜難眠。」哎!松林間的明月、門外的青翠群山,從來沒有拒絕過人,人們卻偏偏要將這些美景拒之門外,這到底是為什麼呢?所以把有關素的文章集為第五卷。 注釋 [1]袁石公:袁宏道,字中郎,號石公。明代文學家。 [2]齁(hōu)齁:熟睡時的鼻息聲。 真樂 真趣 真賞 真得 田園有真樂,不瀟灑終為忙人;誦讀有真趣,不玩味終為鄙夫;山水有真賞,不領會終為漫遊;吟詠有真得,不解脫終為套語。 今譯 田園生活中有真正的樂趣, 但如果不瀟灑閒適,也終究會忙碌不堪; 誦讀詩書時也會有真意趣, 但如果不深深體會,也還是個淺陋凡夫; 山水游賞時有美麗的景致, 但如果不心領神會,最終也是泛泛而游; 吟詩作賦時有真正的心得, 但如果不跳出窠臼,最終也是俗套之語。 獨坐神情爽 高眠魂夢清 茅齋獨坐茶頻煮,七碗後[1],氣爽神清;竹榻斜眠書漫拋,一枕余,心閒夢穩。 今譯 獨坐茅屋,不停地烹茶品茶,七碗之後,氣爽神清;斜倚竹床,書卷隨手放一邊,一覺醒來,心閒夢穩。 注釋 [1]七碗:唐代詩人盧仝酷愛品茶,有《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詩:「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但看美景 莫談是非 但看花開落,不言人是非。 今譯 只管去欣賞花兒的綻放和凋落, 不要去議論別人的正確與錯誤。 捐俗念 洗塵心 白雲在天,明月在地,焚香煮茗,閱偈翻經,俗念都捐,塵心頓洗。 今譯 白雲漂浮在青天之上,明月照耀著蒼茫大地; 焚一爐香煮一壺清茶,翻讀佛教的智慧經典, 世俗的俗念全都消除,紅塵的俗心都被洗滌。 斷除執著念 即是自在人 胸中只擺脫一「戀」字,便十分爽淨,十分自在;人生最苦處,只是此心,沾泥帶水,明是知得,不能割斷耳。[1] 今譯 胸中只要擺脫了一個「戀」字, 就會覺得十分爽淨,十分自在; 人生痛苦的根源, 便是這顆心放不下執著,總是拖泥帶水。 明明知道這樣不對,卻不能夠果斷割捨。 注釋 [1]本則摘自明呂坤《呻吟語》。 心亂萬事亂 心清萬象閒 性不堪虛,天淵亦受鳶魚之擾;心能會境,風塵還結煙霞之娛。 今譯 本心本性如果不能忍受清閒虛靜, 即使在高高九天或者在深深淵底, 也會受到鷹飛與魚游的不停干擾; 心靈如果能夠體會到自然的意境, 即使在風煙萬丈塵飛土揚的俗世, 也同樣能夠擁有欣賞煙霞的樂趣。 身外有身 竅中有竅 身外有身,捉麈尾矢口閒談,真如畫餅;竅中有竅,向蒲團回心究竟,方是力田。 今譯 世人身體之外還有一身體, 手中雖執著拂塵一意閒談, 也會像畫餅充飢一樣無用; 如果心竅中還有其他心竅, 並向參禪的蒲團追問內心, 這才是認真在本心下功夫。 夜深靜坐 樂在其中 雲生滿谷,月照長空,洗足收衣[1],正是宴安時節[2]。 今譯 雲朵瀰漫在山谷,月華朗照在長空。 洗淨腳上的泥土,收拾好禪衣, 正是打坐入定的好時節。 注釋 [1]洗足收衣:《金剛經》:「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 [2]宴安:宴坐安靜。宴,宴坐,佛教中指修行者靜坐,即《金剛經》中「敷座而坐」之意。 飢生陽火 飽傷神氣 飢生陽火煉陰精,食飽傷神氣不生。 今譯 飢餓能使人生陽氣之火,並且鍛煉出體內的精氣, 吃得過飽就會損傷精神,使得體內元氣不能上升。 心靜調息 無欲則剛 心苟無事,則息自調;念苟無欲,則中自守。[1] 今譯 心裡如果沒有煩惱的事,氣息便能平順自然調和; 念頭裡若沒有許多欲望,就能堅守原則保持中正。 注釋 [1]本則摘自明馮時可《雨航雜錄》。 白雲贈客 明月照人 鄙吝一銷,白雲亦可贈客;渣滓盡化,明月自來照人。 今譯 心中鄙俗的念頭一旦消除, 白雲也可以拿來贈送客人; 胸中的雜念如果完全化去, 明月自然就會親近照耀你。 山居八德 山居勝於城市,蓋有八德:不責苛禮,不見生客,不混酒肉,不競田產,不聞炎涼,不鬧曲直,不徵文逋,不談士籍。[1] 今譯 在山野居住要勝過在城市生活,要有這八種德行: 不必拘泥於禮節,不必見陌生的客人, 不必將酒肉雜列,不須與人爭奪田產, 不用聽世態冷熱,不用爭論是非曲直, 不會被催促文稿,不用談論士人出身。 注釋 [1]本則摘自明陳繼儒《岩棲幽事》。 日常諸事 皆有別趣 燈下玩花,簾內看月,雨後觀景,醉里題詩,夢中聞書聲,皆有別趣。 今譯 在燈下欣賞花朵,在簾內欣賞明月, 在雨後欣賞美景,在醉後弄墨寫詩, 在夢裡聽到書聲,都別有一番趣味。 風塵不到 幽興偏長 編茅為屋,疊石為階,何處風塵可到;據梧而吟,烹茶而語,此中幽興偏長。 今譯 編制茅草做成屋子,搭砌石頭成為台階, 不會有世俗的風塵到達這裡; 倚著梧桐吟詠詩歌,烹煮清茶侃侃而談, 這裡面幽靜的意趣分外悠長。 世味濃則忙 世味淡則閒 世味濃,不求忙而忙自至;世味淡,不偷閒而閒自來。 今譯 如果你對入世的興趣很濃, 即使不用刻意去尋找忙碌, 忙碌自然就會前來纏上你; 如果你對入世的興味很淡, 即使不用刻意去忙裡偷閒, 清閒也自然會前來送給你。 流年不復記 終歲無所營 流年不復記,但見花開為春,花落為秋;終歲無所營,惟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今譯 不需要去牽掛時光的流逝, 只知道春來時花開,秋來了花落, 不需要成年累月苦苦鑽營, 只知道日出時勞作,日落時休息。 人當自卜 吉凶在我 行合道義,不卜自吉;行悖道義,縱卜亦凶。人當自卜,不必問卜。[1] 今譯 行為合乎道義,不用占卜自然就是大吉大利; 行為有違道義,縱然占卜得到的也是不吉利。 人應當自卜吉凶,而不是問神求卜。 注釋 [1]本則摘自明範立本《明心寶鑑》。 片時清暢享片時 不必更起姑待心 片時清暢,即享片時;半景幽雅,即娛半景;不必更起姑待之心。 今譯 若能得到片刻的清爽舒暢, 就好好享受這片刻的清閒; 若能看到一點點幽景雅致, 就細細欣賞這一點點風景; 不必再生起等候他時之心。 閒居之趣 快活有五 閒居之趣,快活有五。不與交接,免拜送之禮,一也;終日可觀書鼓琴,二也;睡起隨意,無有拘礙,三也;不聞炎涼囂雜,四也;能課子耕讀,五也。 今譯 閒居的趣味,有五種快活處。 一是不與人交往應酬,免除了迎往送來的禮節; 二是可以成天看書彈琴; 三是作息時間可以隨意,不受拘束; 四是不必聽聞種種世態炎涼; 五是能教育孩子耕田讀書。 人生這一世 何必苦鑽營 人生自古七十少,前除幼年後除老。中間光景不多時,又有陰晴與煩惱。到了中秋月倍明,到了清明花更好。花前月下得高歌,急須漫把金樽倒。世上財多賺不盡,朝里官多做不了。官大錢多身轉勞,落得自家頭白早。請君細看眼前人,年年一分埋青草。草里多多少少墳,一年一半無人掃。[1] 今譯 人生自古能活到七十的人很少, 除去前面的年幼與後面的衰老。 中間的美好時光其實非常有限, 何況還有非常多的波折與煩惱。 到了中秋節月亮就會特別明麗, 到了清明時繁花就開得更嬌好。 在花前月下要盡情地放聲高歌, 更要把金樽盛滿美酒暢我懷抱。 人世上的錢財太多讓人賺不盡, 朝廷里的官位太多讓人做不完。 可官位越高錢財越多人越勞碌, 使得自己頭髮白了過早地衰老。 請您一定要仔細看看眼前的人, 一年又一年不知不覺成了老朽。 你看荒草掩著多少新墳與舊墓, 這些墳一年中一半都無人祭掃。 注釋 [1]本則語意本明唐寅《一世歌》。 飲酒不可認真 認真則神混亂 飲酒不可認真,認真則大醉,大醉則神魂昏亂。在《書》為沉湎[1],在《詩》為童羖[2],在《禮》為豢豕[3],在《史》為狂藥[4]。何如但取半酣,與風月為侶? 今譯 飲酒不要太過認真,認真就會大醉,大醉就會神魂混亂不清。《尚書》說這叫沉溺;《詩經》說聽信人醉後胡言亂語就像尋找沒角的公羊一樣糊塗;《禮記》規定了酒禮,不得因酒招禍;在史書中說酒是令人發狂的藥。為什麼不只飲個半醉、與風月作伴呢? 注釋 [1]在《書》為沉湎:《尚書·泰誓》:「沉湎冒色,敢行暴虐。」 [2]在《詩》為童羖(gǔ):《詩經·小雅·賓之初筵》:「由醉之言,俾出童羖。」童羖,無角的公羊,指不存在的東西。 [3]在《禮》為豢豕(huàn shǐ):《禮記·樂記》:「夫豢豕為酒,非以為禍也,而獄訟益繁,則酒之流生禍也。是故先王因為酒禮,一獻之禮,賓主百拜,終日飲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避酒禍也。」 [4]在《史》為狂藥:《晉書·裴楷傳》記載石崇與孫繼舒飲酒,孫酒後傲慢,石想要罷免他的官職,裴楷便對石崇說:「足下飲人狂藥,責人正禮,不亦乖乎!」 月夜焚香 古琴三弄 月夜焚香,古桐三弄[1],便覺萬慮都忘,妄想盡絕。試看香是何味?煙是何色?穿窗之白是何影?指下之餘是何音?恬然樂之而悠然忘之者,是何趣?不可思量處,是何境? 今譯 月夜焚香,彈奏古琴, 便覺得萬種思慮、千般痴想都已忘記斷絕。 試看看香是什麼味道?煙是什麼顏色? 透過窗戶照射進來的如水一樣的白光是來自哪裡? 撫琴之時手指之下迴蕩的又是什麼聲音? 恬然樂之而又能悠然忘卻的又是什麼情趣? 那神奇美妙難以體會和言傳的,又到底是什麼境界? 注釋 [1]古桐:指桐木製作的古琴。三弄:古琴技法,以同樣曲調在不同徽位上重複三次。 茶是隱者 酒是俠士 熱腸如沸,茶不勝酒;幽韻如雲,酒不勝茶。茶類隱,酒類俠。酒固道廣,茶亦德素。[1] 今譯 要說能使人熱血沸騰的,茶比不上酒; 要說能激發幽雅韻致的,酒比不過茶。 茶好像不食煙火的隱士,酒好像豪情萬丈的俠客。 酒固然有很多種的功用,茶也自有它樸素的德性。 注釋 [1]本則摘自明陳繼儒《茶董序》。 花開花落春不管 水暖水寒魚自知 花開花落春不管,拂意事休對人言;水暖水寒魚自知,會心處還期獨賞。 今譯 花開還是花落,春天不會理睬, 不順心的事也不必對人言說; 水暖還是水寒,魚兒自己知道, 會心之處就留給自己欣賞吧。 處處皆真境 萬物皆真機 何地非真境?何物非真機?芳園半畝,便是舊金谷[1];流水一灣,便是小桃園。林中野鳥數聲,便是一部清鼓吹[2];溪上閒雲幾片,便是一幅真畫圖。 今譯 什麼地方不是仙境?什麼東西沒有真意? 半畝芳園,便是舊日的金谷園; 一灣流水,便是小小的桃花源。 林中野鳥幾聲鳴叫,就是一部清雅的樂曲; 溪上飄來幾片閒雲,便是一副真趣的圖畫。 注釋 [1]金谷:即金谷園,西晉石崇在洛陽的園林。 [2]鼓吹:樂曲聲。 移榻親夜月 掛琴吟天風 窗前獨榻頻移,為親夜月;壁上一琴常掛,時拂天風。 今譯 頻繁移動著窗前的坐榻,為的是想和月亮更親近; 牆上的古琴一直懸掛著,時時被天風拂動著琴弦。 一心無累 四季良辰 黃花紅樹,春不如秋;白雪青松,冬亦勝夏。春夏園林,秋冬山谷,一心無累,四季良辰。 今譯 要論黃花的明媚和紅樹的艷美,春天不如秋天; 要論白雪的皎潔與青松的蓊鬱,冬天勝過夏天。 春夏看園林,秋冬看山谷,內心如果無所牽掛, 一年四季便都美好時辰。 樂境要能享 苦境反覺甘 當樂境而不能享者,畢竟是薄福之人;當苦境而反覺甘者,方才是真修之士。 今譯 身處快樂之境卻不能享受快樂的, 終究是可憐的薄福之人。 身處困苦之境卻反而覺得甘甜的, 方才是真正的修行之士。 是非俱謝 物我兩忘 耳根似飈谷投響,過而不留,則是非俱謝;心境如月池浸色,空而不著,則物我兩忘。 今譯 耳根聽到的是是非非, 就像陣風颳過山谷激起的迴響, 過去後便不再有痕跡, 這樣的話是是非非就全都消失; 心境感應著萬事萬物, 就像池水浸潤月光空明的景象, 空靈澄澈卻並不執著, 這樣的話池水明月才物我兩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