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幽記譯註 · 卷四 靈

一言靈天下 百世光景新 靈天下有一言之微,而千古如新;一字之義,而百世如見者,安可泯滅之?風、雷、雨、露,天之靈;山、川、民、物,地之靈;語、言、文、字,人之靈。此三才之用,無非一靈以神其間,而又何可泯滅之?集靈第四。 今譯 雖然只有一句話那麼微小,卻能夠使天下的靈氣灌注,留傳到千古,還似乎像昨日發生的一樣。雖然只有一個字那麼簡單,卻能夠使世間的靈氣灌注,經歷了百世,還如同是親眼看見的一般。這些文字,怎麼能夠讓它們泯滅呢?風、雷、雨、露,是蒼天的靈氣;山、川、民、物,是大地的靈氣;語、言、文、字,是人類的靈氣。天地人三才呈現出來的種種現象,無非是「靈」使得它們神妙變化,我們怎可以隨便讓它消失泯滅呢?因此把有關靈的文章集成這第四卷。 心無成見讀書多 胸無渣滓處世圓 眼裡無點灰塵,方可讀書千卷;胸中沒些渣滓,才能處世一番。 今譯 眼界寬闊對他人沒有絲毫成見, 才能夠廣泛地去涉獵各種書籍; 心地寬容對他人沒有任何芥蒂, 才能夠圓滿通達地與他人相處。 愁時觀棋酒 樂時賞花竹 眉上幾分愁,且去觀棋酌酒;心中多少樂,只來種竹澆花。 今譯 如果你眉間有幾分憂鬱時, 不妨去看人下棋消解憂思, 或者是淺酌幾杯釋除愁意; 如果你心中有滿腔快樂時, 只須去栽種竹子寄託高情, 或者是澆灌花草品味雅趣。 好香薰德 好酒消憂 好香用以熏德,好紙用以垂世,好筆用以生花,好墨用以煥彩,好茶用以滌煩,好酒用以消憂。 今譯 好香用來薰陶清純淡泊的德性, 好紙用來記載萬古流傳的文字, 好筆用來抒寫錦繡旖旎的篇章, 好墨用來描繪雲霞絢爛的圖畫, 好茶用來滌除昏沉落寞的愁悶, 好酒用來消解浩浩無際的煩憂。 靈丹一粒 點化俗情 胸中有靈丹一粒,方能點化俗情,擺脫世故。 今譯 要有一顆永遠純真無瑕的心靈, 才能賦予世俗之情以詩情禪趣, 使自己擺脫掉世俗的糾纏束縛。 獨坐禪房 心靜神清 獨坐禪房,瀟然無事,烹茶一壺,燒香一炷,看達摩面壁圖。垂簾少頃,不覺心靜神清,氣柔息定。蒙蒙然如渾沌境界,意者揖達摩與之乘槎而見麻姑也[1]。 今譯 獨自在禪房靜坐,清爽而沒有雜事, 烹煮上一壺好茶,點燃起一炷好香, 欣賞達摩面壁圖。將眼帘閉上一會, 不知不覺的當兒,心境已十分平靜, 神智也十分清楚,氣息柔和而穩定。 這種朦朧感覺像是回到了混沌境界, 在那裡拜見了禪宗東土初祖達摩後, 和他乘著木筏渡水看見了仙女麻姑。 注釋 [1]乘槎(chá):乘坐竹筏或木筏。麻姑:神話傳說中的仙女。 妖冶終成白骨 功名自是夢蝶 無端妖冶,終成泉下骷髏;有分功名,自是夢中蝴蝶[1]。 今譯 嬌艷嫵媚令人神魂顛倒的美女, 終究不免變化成為泉下的骷髏; 即使是命里註定可得到的功名, 也只不過是莊生蝶夢醒來空空。 注釋 [1]夢中蝴蝶:用莊周夢蝶典。《莊子·齊物論》:「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後多用「夢蝶」表示人生虛幻。 雲霞為伴松作友 濁酒一壺樂浮生 累月獨處,一室蕭條,取雲霞為侶伴,引青松為心知;或稚子老翁,閒中來過,濁酒一壺,蹲鴟一盂[1],相共開笑口,所談浮生閒話,絕不及市朝。客去關門,了無報謝,如是畢餘生足矣。 今譯 一連幾個月獨自居住,雖然屋子裡面冷清清, 卻有雲霞作我的伴侶,青松當我的知音朋友。 空閒時老人帶著幼童,一起來到這裡拜訪我。 我就端出了一壺濁酒,和一盤大芋招待客人。 大家一起開懷地大笑,聊的都是一些家常話, 而絕不談及市肆朝廷。客人辭去時隨手關門, 我也用不著起身送客,一點虛情假意都沒有。 如果能這樣過一輩子,我的心愿就太滿足了! 注釋 [1]蹲鴟(chī):大芋。《史記·貨殖列傳》:「吾聞汶山之下……有蹲鴟,(食者)至死不飢。」 犬吠茅檐雲中世 鵲噪竹窗靜里天 茅檐外,忽聞犬吠雞鳴,恍似雲中世界;竹窗下,惟有蟬吟鵲噪,方知靜里乾坤。[1] 今譯 茅屋外面,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雞鳴, 讓人體味到了遠離塵世的雲中世界; 竹窗前頭,唯有一聲聲的蟬鳴鵲唱, 令人感覺到了清涼閒暇的靜里乾坤。 注釋 [1]此則亦見明李鼎《偶譚》。 休去便休去 了時無了時 如今休去便休去[1],若覓了時了無時[2]。 今譯 只要現在能放下一切攀緣妄想, 那麼心靈就能得到永久的休歇; 如果等所有欲望都滿足才休歇, 那麼永遠不可能有休歇的時候。 注釋 [1]休:佛教指放下一切攀緣妄想,達到空明的心境。 [2]了:佛教指對人生根本問題的大徹大悟。 能閒即為樂 何必戀俗情 若能行樂,即今便好快活。身上無病,心上無事,春鳥是笙歌[1],春花是粉黛[2]。閒得一刻,即為一刻之樂。何必情慾,乃為樂耶。 今譯 如果善於隨時發現樂趣,你就立刻得到無窮快樂。 身體既不可能生災惹病,心靈也不會有俗事牽纏。 春鳥和鳴便是吹笙唱歌,春花綻放妝飾美麗容顏; 只要能得到一刻的空閒,就能享受到一刻的快樂。 難道非得要沉湎於情慾,才算得上得到快樂了嗎? 注釋 [1]笙歌:吹笙唱歌。 [2]粉黛:傅面的白粉和畫眉的黛墨,引申為妝飾。 山澤未必有異士 異士未必在山澤 山澤未必有異士[1],異士未必在山澤[2]。 今譯 深山大澤不一定住著超凡奇特的人, 超凡奇特的人不一定住在深山大澤。 注釋 [1]「山澤」句:按照一般的說法,「深山大澤,龍蛇藏焉」(《左傳·襄公二十一年》,龍蛇喻異士、傑出人物),而作者看法與傳統看法有別,故云「未必」。 [2]「異士」句:有的隱者雖然身在江湖,但心裡卻放不下塵世功名,甚至走終南捷徑。所以作者主張「大隱隱朝市」、「避世金馬門」式的高隱。 業淨成慧眼 無物到茅庵 業淨六根成慧眼[1],身無一物到茅庵。 今譯 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的罪業清淨, 就都成了觀照世間萬物的慧眼。 身心自在不受任何事物的拖累, 就如同住在深山茅庵修行一般。 注釋 [1]慧眼:佛教指智慧之眼。了知諸法平等、性空之智慧,故稱慧眼。因其照見諸法真相,故能度眾生至彼岸。 太閒生惡業 太清類俗情 人生莫如閒,太閒反生惡業;人生莫如清,太清反類俗情。 今譯 人生確實沒有比逍遙閒適更好的了, 但過於閒散反而會做出邪惡的事情; 人生確實沒有比潔身自好更好的了, 但過於清高反而會落得矯俗的名聲。 讀史須耐訛字 閒居須耐俗漢 讀史要耐訛字,正如登山耐仄路,踏雪耐危橋,閒居耐俗漢,看花耐惡酒,此方得力。 今譯 讀史書要能忍受住錯別字, 就像登山要忍受狹窄道路, 踏雪要能忍受欲斷的危橋, 閒居要能忍受無聊的俗人, 看花要能忍受劣質的燒酒, 這樣才能獲得真正的受用。 世外交情 惟山而已 世外交情,惟山而已。須有大觀眼[1]、濟勝具[2]、久住緣,方許與之莫逆。 今譯 世外的交情,只有青山而已。 必須要有智慧的眼光、健康的身體、長久的緣分, 才能與之成為莫逆之友。 注釋 [1]大觀眼:超越凡相深具智慧的眼光。 [2]濟勝具:指能登山臨水的輕捷好身體。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棲逸》:「許掾好游山水,而體便登陟,時人云:『許非徒有勝情,實有濟勝之具。』」 清兩耳 淨初心 萬壑疏風清兩耳,聞世語,急須敲玉磬三聲;九天涼月淨初心,頌真經,勝似撞金鐘百下。 今譯 萬壑疏風清爽兩耳, 聽到世俗的話,急須敲玉磬三聲; 九宵涼月淨化初心, 頌讀佛教真經,勝似撞金鐘百下。 勿無事而憂 勿對景不樂 無事而憂,對景不樂,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緣故,這便是一座活地獄,更說什麼銅床鐵柱、劍樹刀山也。 今譯 沒有什麼事情卻煩惱不已, 對著良辰美景卻鬱鬱不樂, 連自己也不知道是何原因: 這種自尋煩惱的人已經生活在地獄裡面, 無時無刻不在受著心造地獄的折磨煎熬。 何必再說什麼地獄中炮烙人的銅床鐵柱, 以及令人喪魂的劍樹和使人落魄的刀山? 煩惱千萬種 如蠍蹈空花 煩惱場中,何種不有?以法眼照之[1],奚啻蠍蹈空花[2]。 今譯 人世間什麼樣的煩惱沒有? 但是如用佛的智慧來觀察, 只不過像是有巨毒的蠍子, 踩踏在那虛幻的花上罷了! 注釋 [1]法眼:指徹見佛法正理之智慧眼。此眼能見一切法之實相。菩薩為度眾生,以清淨法眼遍觀諸法,能知能行。 [2]奚啻:何止,豈但。 山水之游 可釋我憂 上高山,入深林,窮回溪,幽泉怪石,無遠不到。到則拂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藉以臥,意亦甚適,夢亦同趣。[1] 今譯 登上高聳峻拔的大山,進入幽深茂密的樹林, 走盡迴旋曲折的小溪,尋訪幽美清冽的泉水, 欣賞奇形怪狀的岩石,地方再遠我們都要去。 到了後就分開草而坐,倒出壺中酒盡情地喝, 喝了之後大家都醉了,就枕著對方酣然睡去。 這樣的心境多麼閒適,連做夢都情趣相投呢! 注釋 [1]本則出自唐柳宗元《始得西山宴遊記》。 人生至樂 悟道為先 閉門閱佛書,開門接佳客,出門尋山水,此人生三樂。 今譯 關起門閱讀使人開悟的佛經, 打開門迎接品味高華的好友, 走出門尋游陶冶性情的山水, 真是一生中三樁最快樂的事! 不作營求 自無得失 不作風波於世上,自無冰炭到胸中。 今譯 只要不在社會上興風作浪追求人生風光, 人心中就再有成功與失敗的冰火兩重天: 既沒有欲望受到挫折時寒冷如冰的感覺, 也沒有欲望得到滿足時熾熱如炭的心情。 破除煩惱 見徹性靈 破除煩惱,二更山寺木魚聲;見徹性靈,一點雲堂優缽影。[1] 今譯 二更時分山寺傳來的木魚聲, 能夠完全地破除世人的煩惱; 禪堂里一株株青蓮花的影子, 能夠使人們徹見本來的心性。 注釋 [1]本則摘自明吳從先《小窗自紀》。 醉倒落花前 息機磐石上 興來醉倒落花前,天地即為衾枕;息機忘懷磐石上,古今盡屬蜉蝣[1]。 今譯 興致來到的時候,在落花前面酣醉而臥, 蒼蒼天穹茫茫大地就是我的棉被和枕頭; 機心泯滅的時候,在巨石上頭忘懷得失, 古今悲歡得失都像蜉蝣一樣的短暫虛幻。 注釋 [1]蜉蝣:生命力極其短暫的一種昆蟲。 了心看清本來面 出世勘破無常理 完得心上之本來[1],方可言了心;盡得世間之常道,才堪論出世。 今譯 能夠徹見自己的本來面目, 才算是真正究明心的本性。 能夠勘破世間的無常之理, 才有資格來談論出離塵世。 注釋 [1]本來:本來面目,純真的自我,即人人本具的佛性。 淡泊不受塵埃染 詩禪酒畫俱得意 人有一字不識,而多詩意;一偈不參,而多禪意;一勺不濡,而多酒意;一石不曉,而多畫意:淡宕故也[1]。 今譯 有的人確乎風韻天成,實在是妙絕: 一個單字也不能認識,卻富有詩情; 一句禪偈也不會參悟,卻頗得禪味; 一滴淡酒也不去沾唇,卻滿懷酒意; 一塊石頭也不能知曉,卻洋溢畫趣: 這是由於他質性淡泊灑脫的緣故啊。 注釋 [1]淡宕:散淡,悠閒自在。 急則佩韋緩佩弦 水則從舟陸從車 調性之法,急則佩韋,緩則佩弦[1];諧情之法,水則從舟,陸則從車。[2] 今譯 調整一個人個性的方法是: 性急的人佩帶柔韌的皮繩, 以警戒自己不可過於急躁; 性緩的人佩帶緊繃的弓弦, 以警戒自己不可過於遲緩。 調諧一個人性情的方法是: 應當像走水路時就乘舟船, 走陸路就乘車子一樣自然。 注釋 [1]「急則佩韋」二句:《韓非子·觀行》:「西門豹之性急,故佩韋以自緩;董安於之性緩,故佩弦以自急。」佩韋,韋皮性柔韌,性急者佩之以自警戒。佩弦,佩戴弓弦,以之警戒。 [2]本則摘自明吳從先《小窗自紀》。 石上聽水聲 天然之樂韻 從江干溪畔箕踞,石上聽水聲,浩浩潺潺,粼粼泠泠,恰似一部天然之樂韻。疑有湘靈,在水中鼓瑟也。 今譯 在江邊和溪岸的石上,張開兩腳自在地坐著, 聆聽江水的聲音流過:有時候聲勢浩浩蕩蕩, 有時候低回像在耳語;有時感到它空明澄澈, 有時感到它清脆悅耳。這神奇變化的水聲啊, 好像一首自然的樂曲。我不由得生起了疑問: 是不是那湘水的女神,在彈奏她幽怨的錦瑟? 美景感人心 高情出塵世 鳥啼花落,欣然有會於心。遣小奴,挈癭樽[1],酤白酒,飲一梨花瓷盞。急取詩卷,快讀一過以咽之,蕭然不知其在塵埃間也。 今譯 聽到清脆鳥啼,看到落英繽紛, 心中有所領悟而欣喜。 讓小僮帶上癭瘤酒樽,買回甘香清冽的好酒, 用梨花酒杯飲下一杯。並立即取來詩歌捲軸, 興致勃勃地瀏覽一遍,把它和酒一起來下咽。 這時心裡的清爽快意,仿佛已經飄飄然欲仙! 注釋 [1]癭(yǐng)樽:有癭瘤的木製成的盛酒器。 閉門是深山 讀書即淨土 閉門即是深山,讀書隨處淨土。[1] 今譯 關起門來謝絕交遊,就像居住在深山裡面; 閱讀書籍澄心靜慮,就像生活在淨土之中。 注釋 [1]按:清張潮《幽夢影》:「云何出塵?閉戶是。云何享福?讀書是。」可與此則互參。 聞善則疑聞惡喜 此人滿腔皆殺機 聞人善,則疑之;聞人惡,則信之。此滿腔殺機也。 今譯 聽到別人的善行,就心生嫉妒懷疑他的動機; 聽到別人的惡跡,就心生歡喜對之深信不疑。 這個人的心胸一定是褊隘促狹對人充滿恨意。 君子盡心利濟 即可安身立命 士君子盡心利濟,使海內少他不得,則天亦自然少他不得,即此便是立命。[1] 今譯 一個有著道德修養的人,只要全心全意利物濟人, 使天下的百姓少不得他,那麼上天自然少不得他, 這樣他就為自己樹立了,生命的終極意義和價值。 注釋 [1]本則摘自明陳繼儒《安得長者言》。 但識琴中趣 何勞弦上音 對棋不若觀棋,觀棋不若彈琴,彈琴不若聽琴。古云: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音。斯言信然。 今譯 和人下棋不如看人下棋,看人下棋不如自己彈琴, 自己彈琴不如聽人彈琴。「只要能體味琴的趣味, 何必一定要有琴音呢!」這句古話確實說得好啊! 比下有餘時 即可自知足 人只把不如我者較量,則自知足。 今譯 只要與境況不如自己的人比較一下, 人就自然會知足而不去抱怨什麼了。 做戲任他仿古 作文且勿模擬 優人代古人語,代古人笑,代古人憤,今文人為文似之;優人登台肖古人,下台還優人,今文人為文又似之。假令古人見今文人,當何如憤,何如笑,何如語? 今譯 演員裝扮成古人, 代古人講話,代古人笑,代古人生氣, 當今文人寫文章就像這樣; 演員在戲台上很像古人, 下了戲台卸妝後,又恢復演員的身份, 當今文人寫文章也像這樣。 假使讓古人見到當今的文人, 真不知他們如何生氣,如何嬉笑,如何講話了! 簡傲非清高 刻薄非嚴明 簡傲不可謂高,諂諛不可謂謙,刻薄不可謂嚴明,苟酷不可謂寬大。 今譯 輕忽傲慢不能算是清高,阿諛諂媚不能算是謙讓, 待人刻薄不能算是嚴明,苛求嚴酷不能算是寬大。 眼前光景胸中趣 一筆寫出是高手 作詩能把眼前光景,胸中情趣,一筆寫出,便是作手,不必說唐說宋。 今譯 寫詩時只要把眼前的情景, 以及胸中所蘊含著的情趣, 用一筆就傳神地表現出來, 就算得上是能寫詩的高手, 不必去模仿唐宋詩的風格。 少年休笑老年顛 老年何暇笑少年 少年休笑老年顛,及到老時顛一般。只怕不到顛時老,老年何暇笑少年? 今譯 少年不要笑話老年人癲狂, 自己老時也和他一樣癲狂。 只怕沒到癲狂時就已老了, 哪裡還有功夫去笑話少年? 打透生死關 參破名利場 打透生死關,生來也罷,死來也罷;參破名利場,得了也好,失了也好。 今譯 跨越過了生與死的鐵門檻, 活得能自在,死得也安詳; 參悟透了追名逐利的無聊, 得到固然好,失去也坦然。 混跡塵中 高視物外 混跡塵中,高視物外;陶情杯酒,寄興篇詠;藏名一時,尚友千古。 今譯 在塵世中安置自己的形跡, 眼光卻遠遠超出了塵世外; 在飲酒里得到無窮的樂趣, 在詩歌里寄託高華的意興; 且暫時隱藏自己的名聲吧, 在精神上與古人結為摯友。 皮囊速壞識常存 佛性無邊經有限 皮囊速壞[1],神識常存。殺萬命以養皮囊,罪卒歸於神識[2]。佛性無邊,經書有限。窮萬卷以求佛性,得不屬於經書。[3] 今譯 身體容易迅速朽壞,靈魂卻能經久不滅。 人們殺害千萬條性命來滿足肉體的需要, 而罪孽的報應終究將歸結到不滅的神識。 佛性是無邊無際的,經書卻相對地有限。 窮究成千上萬卷經書來尋求本有的佛性, 是否見性成佛並不在於你能夠皓首窮經。 注釋 [1]皮囊:臭皮囊。佛家指人的肉體。 [2]神識:猶言靈魂。有情之心識靈妙不可思議,故稱神識。《楞嚴經》卷八:「臨終時先見猛火滿十方世界,亡者神識飛墮,乘煙入無間獄。」 [3]本則摘自明屠隆《續娑羅館清言》。 人勝我無害 我勝人非福 人勝我無害,彼無蓄怨之心;我勝人非福,恐有不測之禍。 今譯 別人超過我的話對我沒有什麼害處, 因為他心裡對我不會積下什麼忌恨。 我超過別人的話對我沒有什麼好處, 因為他會嫉妒而給我帶來不測之禍。 清閒無事 坐臥隨心 清閒無事,坐臥隨心,雖粗衣淡飯,但覺一塵不染;憂患纏身,繁擾奔忙,雖錦衣厚味,只覺萬狀苦愁。 今譯 清閒自在胸無雜念,要坐要躺隨心如願。 雖然穿粗衣吃淡飯,但是卻遠離了污染; 憂愁煩惱束縛身體,整日為繁務而奔走, 雖然穿錦衣吃美味,卻覺得它苦不堪言! 窮苦成名 得志敗事 成名每在窮苦日,敗事多因得志時。 今譯 過窮苦日子的時候,容易奮鬥而一舉成名; 在志得意滿的時候,容易懈怠而招致失敗。 五行養生 不傳之秘 寵辱不驚,肝木自寧;動靜以敬,心火自定;飲食有節,脾土不泄;調息寡言,肺金自全;怡神寡慾,腎水自足[1]。 今譯 得與失不驚喜過度,肝就會安寧; 動與靜都出於敬意,心就會安定; 飲食上要加以節制,脾就無疾病; 調好呼吸減少言語,肺就會健康; 神情愉快清心寡欲,腎水就充足。 注釋 [1]腎水:古人以五行金、木、水、火、土分別對應人體五臟之肺、肝、腎、心、脾。 讓利 逃名 讓利精於取利,逃名巧於邀名。 今譯 將利益推讓給他人,比和他人爭取利益更為明智; 逃避已取得的名聲,比求取未得的名聲更為聰明。 隱逸無榮辱 道義超炎涼 隱逸林中無榮辱,道義路上無炎涼。[1] 今譯 隱居生活中沒有世俗的心念, 自然也沒有世俗的盛衰榮辱; 道義之路上只有純真的本性, 自然不必管人情的冷暖炎涼。 注釋 [1]本則摘自明洪應明《菜根譚》。 聞謗勿怒 見譽勿喜 聞謗而怒者,讒之隙;見譽而喜者,佞之媒。 今譯 聽到毀謗誣衊的話,就會勃然大怒的人, 最易聽信讒毀的話;聽到讚美恭維的話, 就會沾沾自喜的人,最易聽進諂媚的話。 扇風不如清風 井水不及甘雨 取涼於箑[1],不如清風之徐來;激水於槔[2],不若甘雨之時降。 今譯 用扇子來取涼,比不得清風徐徐吹來的舒暢; 用桔槔來汲水,怎能比上甘霖及時從天而降? 注釋 [1]箑(shà):扇子。 [2]槔(gāo):桔槔。汲水器。 月榭憑欄凌縹緲 雲房啟戶看氤氳 月榭憑欄,飛凌縹緲;雲房啟戶,坐看氤氳。 今譯 月光下,斜倚著高台的欄干, 神思早已飛向天邊縹緲之境; 白雲中,敞開了山房的門扉, 坐看山間雲煙瀰漫變幻萬千。 清名難居 清福難享 凡名易居,只有清名難居;凡福易享,只有清福難享。 今譯 俗世的名聲容易享有,只有清廉的名聲難以享有; 普通的福氣容易享受,只有清淨的福氣難以享受。 無剪裁徒號書廚 少蘊藉終非名飲 有書癖而無剪裁,徒號書廚;惟名飲而少蘊藉,終非名飲。 今譯 一個人雖然具備愛讀書的癖好, 卻不能對知識加以取捨和選擇, 只不過是一具盛書的櫥櫃罷了; 一個人雖然具備好飲酒的名聲, 卻不懂飲酒時含蓄不盡的意味, 那麼他終究不能算是能飲之人。 耳目窄 爭務短 耳目寬則天地窄,爭務短則日月長。 今譯 耳聽聲眼觀色誘惑太多,激發了欲望, 便會覺得天地竟是如此的拘促而狹隘。 將爭名逐利的事務減少,滅盡了塵心, 便會覺得時間竟是如此的清閒而悠長。 急之不白寬自明 操之不從縱自化 事有急之不白者,寬之或自明,毋操急以速其忿;人有操之不從者,縱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頑。[1] 今譯 當事情急切之際難以表白時, 不妨先寬緩下來以聽其自然, 也許事情不久之後就會澄清; 不要太急著為自己多方辯解, 否則會使對方更加火上澆油。 有的人你愈規勸他就愈不聽, 不妨先讓他按照他的性子做, 也許他慢慢就能夠改正過來; 不要過於著急強迫他遵從你, 否則反會使他更加冥頑不化。 注釋 [1]本則摘自明洪應明《菜根譚》。 妙於天成 坏於人造 自古及今山之勝,多妙於天成,每坏於人造。 今譯 從古到今的名山勝景, 它精妙絕倫的地方,多在於鬼斧神功,自然天成; 它毀壞失敗的地方,常在於人工製造,全失真趣。 文章即言語 詩畫兩相通 畫家之妙,皆在運筆之先;運思之際,一經點染,便減神機。長於筆者,文章即如言語;長於舌者,言語即成文章。昔人謂丹青乃無言之詩,詩句乃有言之畫,余則欲丹青似詩,詩句無言,方許各臻妙境。 今譯 畫家的神奇靈妙之處,全在下筆前構思之時。 此時如果有絲毫雜念,便會使神韻大為減少。 擅長於寫作文章的人,文章便是最妙的言語; 擅長於言談會話的人,話語便是最美的篇章。 古人說繪畫是無聲詩,詩歌是有聲音的繪畫。 我認為最好的畫像詩,能盡情表達豐富內涵; 最好的詩如同畫一樣,能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只有達到了這種地步,詩和畫才算妙造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