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情偶寄譯註 · 卷六

頤養部 【題解】 整個《頤養部》是一篇養生論。「行樂」、「止憂」、「調飲啜」、「節色慾」、「卻病」、「療病」六個部分,繼承自《黃帝內經》以來優秀的養生學思想,又根據自己的實踐經驗,充分闡發了獨特的養生觀點。有人說:李漁構建了一個龐雜的養生理論體系,《閒情偶寄》八部無一不是李漁養生理論的組成部分。《頤養部·行樂第一》云:「至於悅色娛聲、眠花籍柳、構堂建廈、嘯風嘲月諸樂事,他人慾得,所患無資,業有其資,何求不遂?」則《詞曲部》、《演習部》、《聲容部》、《居室部》諸部所述在李漁看來屬頤養之道自不待言。同部又提及「灌園之樂」、「藉飲食養生」,則《種植部》、《飲饌部》二部所述也屬頤養之道。至於《器玩部》言及骨董、屏軸、爐瓶之類,更是頤養者追求閒適情趣不可或缺之物。《閒情偶寄》這一書名也透露全書各部均為養生怡情所設,區別在於《頤養部》總論養生,專論養生,而其他各部分論養生者必備的專門知識。此論不無道理。站在醫學家的立場上看,《閒情偶寄·頤養部》是一部養生和醫療小百科。 行樂第一 計十款 【題解】 李漁在《行樂第一》開頭的小序中,首先思考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哲學問題,即生與死。這是每個人必須面對的事實和歸宿。怎麼辦?「死」是不祥的,可怕的;但又是不可避免的。明代思想家李贄《焚書》卷四《傷逝》篇云:「生之必有死也,猶晝之必有夜也。死之不可復生,猶逝之不可復返也。人莫不欲生,然卒不能使之久生;人莫不傷逝,然卒不能止使之勿逝。既不能使之久生,則生可以不欲矣。既不能使之勿逝,則逝可以無傷矣。故吾直謂死不必傷,唯有生乃可傷耳。勿傷逝,願傷生也。」李贄識悟了死乃任何人也不能避免的客觀事實之後,得出的結論是:「勿傷逝,願傷生也。」就是說,活著就應愛惜生命。對此,李漁的追問是:人生百年,不能無死,造物不仁乎?仁乎?他的結論是:「千古不仁,未有甚於造物者矣。」這個思想明顯出於老子,但原意與此並不相同。《道德經》第五章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王弼注曰:「天地任自然,無為無造,萬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仁者必造立施化,有恩有為。造立施化,則物失其真。有恩有為,則物不具存。物不具存,則不足以備載。天地不為獸生芻,而獸食芻;不為人生狗,而人食狗。無為於萬物而萬物各適其所用,則莫不贍矣。若慧(通惠)由己樹,未足任也。」老子原意是說,天地無所謂「仁」或「不仁」,任自然而已。其實李漁在五言古詩《答病問》中也有很接近老子的說法:「死生一大數,豈為豬豚移?」它合乎「人情物理」。然而,李漁在《行樂第一》中反其意而用之,並生髮出自己的一番道理。他得出一個相當現實而又有些無可奈何、自我寬慰而又不免消極的結論:「不仁者,仁之至也。知我不能無死,而日以死亡相告,是恐我也。恐我者,欲使及時為樂,當視此輩為前車也。」一句話:既然死不可避免,那麼大家都來抓緊有生之年,及時行樂吧;而且老天爺以「死」來「恐我」,意思也是叫我們「及時為樂」。李漁所採取的當然不失為一種可行的態度,但在今天的我們看來卻不是理想的態度。 傷哉!造物生人一場,為時不滿百歲。彼夭折之輩無論矣,姑就永年者道之,即使三萬六千日儘是追歡取樂時,亦非無限光陰,終有報罷之日。況此百年以內,有無數憂愁困苦、疾病顛連、名韁利鎖、驚風駭浪,阻人燕遊〔1〕,使徒有百歲之虛名,並無一歲二歲享生人應有之福之實際乎!又況此百年以內,日日死亡相告,謂先我而生者死矣,後我而生者亦死矣,與我同庚比算、互稱弟兄者又死矣〔2〕。噫,死是何物,而可知凶不諱,日令不能無死者驚見於目而怛聞於耳乎!是千古不仁,未有甚於造物者矣。雖然,殆有說焉。不仁者〔3〕,仁之至也。知我不能無死,而日以死亡相告,是恐我也。恐我者,欲使及時為樂,當視此輩為前車也。康對山構一園亭〔4〕,其地在北邙山麓〔5〕,所見無非丘隴。客訊之曰:「日對此景,令人何以為樂?」對山曰:「日對此景,乃令人不敢不樂。」達哉斯言!予嘗以銘座右。茲論養生之法,而以行樂先之;勸人行樂,而以死亡怵之,即祖是意。欲體天地至仁之心,不能不蹈造物不仁之跡。 【注釋】 〔1〕燕遊:宴飲遊樂。 〔2〕同庚:年齡相同。 〔3〕不仁者:《老子》第五章有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龠(tuó yuè)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按老莊思想,天地任自然而自治理,無所謂「仁」與「不仁」。此與儒家不同,儒家的核心思想是「仁」,「仁者愛人」。李漁在此化用儒道之意,認為「不仁」就是至仁、大仁。 〔4〕康對山:即康海(1475—1540),字海涵,號對山,陝西武功人,明代文學家,前七子之一,弘治十五年(1502)狀元,任翰林院修撰、經筵講官等,後受劉瑾案牽連而免職回歸鄉里,以山水聲伎自娛。 〔5〕北邙(mánɡ)山麓:或稱芒山、北山,在洛陽東北,常有貴族墓地建於此。 【譯文】 可悲可嘆呵!老天爺讓人生於世上,一輩子也不過百歲。那些夭折之人不用說了,就以活到百歲的長壽者而言,即使三萬六千天都是追歡取樂時,也並非過不完的無限光陰,總有人生盡頭之日。況且這百年之內,還有無數憂愁困苦、疾病折磨、名利糾纏、驚風駭浪……阻擾你遊玩宴樂,讓你徒有百歲虛名而並無一年兩年實實在在地享受應有之福呢!又況且這百年之內,天天傳來死亡的訊息,告訴我某人比我年長,死了;某人比我年幼,死了;某人與我同歲、見面稱兄道弟,也死了。唉,死是個什麼東西,老天爺竟然可以明知其兇險而不避諱,天天使得最終難逃一死的人們耳濡目染這些不詳之事而擔驚受怕!看來沒有比老天爺更殘忍的了,真是千古不仁啊。雖然表面似乎如此,但內里卻應另有個說道。所謂不仁,其實是至仁。老天爺知道我終有一死,而時時以死亡相告,這實在使我驚恐。使我驚恐,是在叫我以別人之死為前車之鑑,從而自己及時行樂。明人康對山曾造了一座園林,位於北邙山麓,目之所見,無非建有貴族墳墓的山丘隴崗。有人問他:「天天面對這樣的景象,有何樂趣可言?」他回答說:「天天面對此景,令人不敢不樂。」這話真是通達洞明之言!我曾以此為座右銘。這裡講養生之法,首先就是行樂;勸人行樂而以死亡來怵嚇他,正是祖述此意。要想體察老天爺對人的至仁之心,不能不踐行其不仁之跡。 養生家授受之方,外藉藥石,內憑導引〔1〕,其藉口頤生而流為放辟邪侈者則曰「比家」。三者無論邪正,皆術士之言也。予系儒生,並非術士。術士所言者術,儒家所憑者理。《魯論·鄉黨》一篇〔2〕,半屬養生之法。予雖不敏,竊附於聖人之徒,不敢為誕妄不經之言以誤世。有怪此卷以《頤養》命名,而覓一丹方不得者,予以空疏謝之。又有怪予著《飲饌》一篇,而未及烹飪之法,不知醬用幾何,醋用幾何,醝椒香辣用幾何者〔3〕。予曰:果若是,是一庖人而已矣〔4〕,烏足重哉!人曰:若是,則《食物志》、《尊生箋》、《衛生錄》等書,何以備列此等?予曰:是誠庖人之書也。士各明志,人有弗為。 【注釋】 〔1〕導引:古代鍛鍊形體的一種養生方法,修煉者按照一定的規律和方法,以自力引動肢體的運動,並配以呼吸吐納和按摩等,屬於氣功中的動功。 〔2〕《魯論·鄉黨》:即《論語》中的《鄉黨篇》,有二十七章,集中記載孔子的容色言動、衣食住行,其中涉及孔子的養生實踐和主張。《魯論》,即《論語》。 〔3〕醝(cuō):古同「鹺」,白酒,也指鹽。 〔4〕庖(páo)人:廚師。 【譯文】 養生家向人傳授養生之方,或外借於藥石之力,或內憑於導引之術,而其假借保養生命之名卻流為邪淫怪辟者則稱為「比家」。這三者無論邪正,都是術士之言。術士所說的是方術,儒家所說的是道理。《論語·鄉黨》一篇所講,其大半屬於養生之法。我雖愚鈍,卻不憚淺陋竊附於聖人追隨者之列,不敢以那些淫辟怪誕之言誤世。有人責怪我以「頤養」命名此卷,卻找不到一個丹方;我以個人才學淺陋為由而謝罪。又有人責怪我作《飲饌》篇而不談烹飪之法,不知醬用多少、醋用多少、料酒、花椒、香料、辣椒用多少;我說:倘若如此,頂多是一個廚師,哪裡值得重視呢!別人反駁我說:如你所言,則《食物志》、《尊生箋》、《衛生錄》等書,為什麼備列這些內容?我說:那些不過是廚師的著作。士人各有自己的志向,總是有所不為的。 貴人行樂之法 【題解】 什麼是快樂?樂在何處?李漁在「貴人行樂之法」款中說:「樂不在外而在心。心以為樂,則是境皆樂,心以為苦,則無境不苦。」這就是說,快樂是一種內心的感覺。快樂也是養生的重要內容,至少它是長壽的重要手段。俗語說,笑一笑,十年少。養生先養心,養心的關鍵在哪裡?一是養德,二是培養快樂而平和的心態。一個生理健康和心理健康的人,必須達觀、樂觀,不藏怒,不宿怒,謙和待人。健康應該與快樂結盟。健康永遠是與快樂聯繫在一起的。 不同的人,處於不同境況之下,有著不同的或苦或樂的感覺。身為平民很難想像達官貴人的快樂;反之亦如是。李漁的觀點是:一個人的內心感受如何,才是苦樂感之源。這個思想至少包含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真理。同樣一種環境和遭際,有人以為樂,有人以為苦。《論語·雍也》中孔子稱讚他的學生顏回:「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像顏回這樣「一簞食,一瓢飲」的「陋巷」生活,對於某些人來說可能「不堪其憂」;而對於顏回,則「不改其樂」,樂在其中。同樣一種行為,在某人看來是樂,而對於另外的人則是苦。 若想人生快樂,還需具有非常重要的一種生活態度,即有所作為、有所寄託。一個為理想而工作(哪怕是十分辛苦地勞作)的人,是快樂的。一個無理想、無寄託的人,生活如行屍走肉,不可能有真正的快樂。 人間至樂之境,惟帝王得以有之;下此則公卿將相,以及群輔百僚,皆可以行樂之人也。然有萬幾在念,百務縈心〔1〕,一日之內,除視朝聽政、放衙理事、治人事神、反躬修己之外,其為行樂之時有幾?曰:不然。樂不在外而在心。心以為樂,則是境皆樂,心以為苦,則無境不苦。身為帝王,則當以帝王之境為樂境;身為公卿,則當以公卿之境為樂境。凡我分所當行,推諉不去者,即當擯棄一切悉視為苦,而專以此事為樂。謂我為帝王,日有萬幾之冗〔2〕,其心則誠勞矣,然世之艷慕帝王者,求為片刻而不能,我之至勞,人之所謂至逸也。為公卿將相、群輔百僚者,居心亦復如是,則不必於視朝聽政、放衙理事、治人事神、反躬修己之外,別尋樂境,即此得為之地,便是行樂之場。一舉筆而安天下,一矢口而遂群生,以天下群生之樂為樂,何快如之?若於此外稍得清閒,再享一切應有之福,則人皇可比玉皇,俗吏竟成仙吏,何蓬萊三島之足羨哉〔3〕!此術非他,蓋用吾家老子「退一步」法。以不如己者視己,則日見可樂;以勝於己者視己,則時覺可憂。從來人君之善行樂者,莫過於漢之文、景;其不善行樂者,莫過於武帝〔4〕。以文、景於帝王應行之外,不多一事,故覺其逸;武帝則好大喜功,且薄帝王而慕神仙,是以徒見其勞。人臣之善行樂者,莫過於唐之郭子儀〔5〕;而不善行樂者,則莫如李廣〔6〕。子儀既拜汾陽王,志願已足,不復他求,故能極欲窮奢,備享人臣之福;李廣則恥不如人,必欲封侯而後已,是以獨當單于,卒致失道後期而自剄〔7〕。故善行樂者,必先知足。二疏雲〔8〕:「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不辱不殆,至樂在其中矣。 【注釋】 〔1〕縈(yínɡ)心:縈繞心間。 〔2〕冗(rǒnɡ):多餘無用。 〔3〕蓬萊三島:海上有仙人居住的蓬萊、方丈、瀛洲三座神山。《史記·秦始皇本紀》:「齊人徐巿(福)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仙人居之。」 〔4〕「從來人君」四句:文,指漢文帝劉恆。景,指漢景帝劉啟。他們父子實行休養生息政策,創造了「文景之治」。武帝,即漢武帝劉徹,在位時國力發展,但也好大喜功、窮兵黷武,且慕神仙之道。 〔5〕郭子儀:又稱郭令公(697—781),唐代著名軍事家,安史之亂時曾率唐軍及回紇援軍收復洛陽、長安兩京,屢建奇功,封汾陽郡王。史載他八十五而終,他所提拔的部下幕府中,有六十多人,後來多為將相;八子七婿,皆貴顯於當時。 〔6〕李廣:李廣(?—前119),中國西漢時期的名將,在與匈奴作戰中,戰功顯赫,被稱為「飛將軍」,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中評價李廣:「勇於當敵,仁愛士卒,號令不煩,師徒向之,作《李將軍列傳》。」然征戰一生,結局悲慘,因失道被責,以自殺告終。 〔7〕自剄(jǐnɡ):自殺。剄,據《說文解字》:「剄,刑也。」段玉裁註:「剄,謂斷頭也。」 〔8〕二疏:指西漢疏廣、疏受叔侄,蘭陵(今山東棗莊)人。疏廣,字仲翁,博通經史,漢宣帝時選為太子太傅。其侄疏受,也以賢明被選為太子家令,後升為太子少傅,世稱「二疏」。《漢書·疏廣傳》載:「廣謂受曰:『吾聞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仕官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懼有後悔,豈如父子相隨出關、歸老故鄉,以壽命終,不亦善乎?』」於是辭官回鄉,將畢生積蓄散與鄉鄰。二疏去世之後,鄉人在其舊宅築一座方圓三里的土城,名「二疏城」。 【譯文】 人間最快樂的境地,唯有帝王得以擁有、享用;以下則公卿將相以及百官群僚,都可以成為行樂之人。但他們日理萬機,時時有百般公務縈心、纏身,一天到晚儘是朝廷視政、衙門辦公、下治百姓、上敬神明、反躬自己而修身養性,此外還剩多少時間可以行樂呢?我說:不然。快樂不在身外而在心內。若內心快樂,無論什麼境地都快樂;內心痛苦,則沒有什麼境地不痛苦。身為帝王,就應以帝王之境為樂境;身為公卿,就應以公卿之境為樂境。凡我分內之事而推諉不掉的,就應擯棄一切將此視為痛苦的想法,而專以所做之事為樂事。你應這麼想:我做帝王,萬機待理、冗事煩擾,誠然勞心;但世上羨慕帝王的人們,想有片刻帝王的勞苦還得不到呢!如此,則我看作至為勞苦之事,別人則視為至為逸美之境。那些公卿將相、百官群僚,也應有同樣的想法,如此,則不必在朝廷視政、衙門辦公、下治百姓、上敬神明、反躬自己而修身養性之外,另尋樂境,你所身在的場所就是行樂之地。一舉筆而能安定天下,一開口即可使百姓遂願,以天下百姓之樂為樂,世間還什麼快樂比得過這種快樂?假若此外稍得清閒,再享人間一切應有之福,則世間帝王可比天上玉皇,凡塵官吏可比天上仙吏,那蓬萊三島的仙境還有什麼可羨慕的?上述方法也非其他妙招,其實就是我們老李家的老子李聃所謂「退一步法」。以境況不如自己的人為標準來看自己的處境,則每日所見皆為可樂之境;以境況強於自己的人為標準來看自己的處境,則時時感到愁苦憂傷。歷來帝王善於行樂者,莫過於漢文帝、漢景帝;而不善行樂者,莫過於漢武帝。因為文、景二帝在帝王應做之事而外,不多一事,所以覺得安逸;漢武帝則好大喜功,且薄視帝王而傾慕神仙,因此白白費去其勞苦之心卻達不到所求的快樂目的。為臣做官而善於行樂的,莫過於唐代郭子儀;不善行樂的,莫過於漢代李廣。郭子儀被封為汾陽王后,志滿意足,就不再追求其他的什麼了,所以能夠窮奢極欲地享受一個臣子所能享受的福分;李廣則老是以自己名位不如別人為恥,定要封侯才肯死心,因此不惜單獨抗擊匈奴單于,終致迷失道路貽誤戰期而「引刀自刎」。因此,善於行樂者,須首先懂得知足。漢代的疏廣、疏受叔侄曾說:「知道滿足就不會招來恥辱,知道停止就不會招來危險。」無恥辱無危險,人間至樂也就在其中了。 富人行樂之法 【題解】 李漁當年勸富人散財,認為那是富人行樂的好方法,也即養生的好方法。高明!今日依然如是。富人若能多學比爾·蓋茨,定會找到去除煩惱的最好方法,也是行樂和養生的最好方法,因為,散財第一於社會有益,道德得以自我完成;第二內心得以自我平衡——這都有益於健康。孔子說:「仁者壽。」為什麼呢?因為仁者有一顆善良的心。「仁者愛人」,己所欲而欲人,己所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孟子也提倡人要有「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總之,要有一顆善良之心。應該求得道德上的自我完善。心地善良是養生的基礎。不然,煩惱無窮期,而歡樂漸行漸遠,病魔也許隨之而來。 《黃帝內經·靈樞》說:「故智者之養生也,必順四時而適寒暑,和喜怒而安居處,節陰陽而調剛柔,如是則僻邪不至,長生久視。」做好事,做善事,作公益事業,使自己的精神得以提升,使自己的內心得到淨化,化解許許多多的矛盾,這也就是在精神領域「順四時而適寒暑,和喜怒而安居處,節陰陽而調剛柔,如是則僻邪不至,長生久視」,從而延年益壽。這是富人乃至一切人養生的極佳途徑。 勸貴人行樂易,勸富人行樂難。何也?財為行樂之資,然勢不宜多,多則反為累人之具。華封人祝帝堯富、壽、多男,堯曰:「富則多事。」華封人曰:「富而使人分之,何事之有?」〔1〕由是觀之,財多不分,即以唐堯之聖、帝王之尊〔2〕,猶不能免多事之累,況德非聖人而位非帝王者乎?陶朱公屢致千金,屢散千金〔3〕,其致而必散,散而復致者,亦學帝堯之防多事也。茲欲勸富人行樂,必先勸之分財;勸富人分財,其勢同於拔山超海〔4〕,此必不得之數也。財多則思運,不運則生息不繁。然不運則已,一運則經營慘澹,坐起不寧,其累有不可勝言者。財多必善防,不防則為盜賊所有,而且以身殉之。然不防則已,一防則驚魂四繞,風鶴皆兵〔5〕,其恐懼觳觫之狀〔6〕,有不堪目睹者。且財多必招忌。語云:「溫飽之家,眾怨所歸。」以一身而為眾射之的,方且憂傷慮死之不暇,尚可與言行樂乎哉?甚矣,財不可多,多之為累,亦至此也。 【注釋】 〔1〕「華封人祝帝堯」六句:華封人是傳說中帝堯時住在華山一帶的百姓,他們祝堯帝多壽、多富、多子,稱為「華封三祝」。《莊子·天地》:「堯觀乎華。華封人曰:『嘻,聖人!請祝聖人,使聖人壽。』堯曰:『辭!』『使聖人富!』堯曰:『辭!』『使聖人多男子!』堯曰:『辭!』封人曰:『壽、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獨不欲,何邪?』堯曰:『多男子則多懼,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故辭。』封人曰:『始也我以女為聖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萬民,必授之職。多男子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 〔2〕唐堯:又稱帝堯,名放勛,號陶唐,出生於丹陵(在今河北保定)。我國原始社會末期的部落聯盟長,後來將帝位禪讓於舜。 〔3〕「陶朱公」二句:陶朱公,即范蠡,字少伯,生卒年不詳,楚國宛(今河南南陽)人。越之上將軍。春秋末期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和實業家。他定居當時的商業中心陶(即今山東定陶),自稱「朱公」,人們稱他為陶朱公。後人尊稱「商聖」。春秋時他助越滅吳復國,後急流勇退。他到陶地(今山東定陶)經商務農,十九年內三次賺下千金產業,而三次贈與朋友。 〔4〕拔山超海:拔挾泰山,超越北海。見《孟子·梁惠王上》:「挾泰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 〔5〕風鶴皆兵:即「風聲鶴唳(lì)」、「草木皆兵」兩個成語的簡縮。《晉書·謝玄傳》記淝水之戰前秦苻堅被謝玄打敗,聞風聲鶴唳,皆以為王師已至,覺八公山上,草木皆兵。 〔6〕恐懼觳觫(hú sù)之狀:懼怕的樣子。典出《孟子·梁惠王上》:「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鐘。』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鍾與?』曰:『何以廢也?以羊易之!』」 【譯文】 勸貴人行樂容易,勸富人行樂困難。為什麼?財產是行樂的資本,但它不宜多,若多則反而成為拖累人的絆腳石。《莊子·天地》篇說華封人祝堯帝富有、長壽、多生男兒,堯帝說:「富有則會多事。」華封人說:「讓人把財富分了,哪裡還會有什麼事?」由此看來,財富多而不分給大家,即使聖如唐堯、尊如帝王,也不能避免多事之累,何況那些德性不如聖人、名位不如帝王的人們呢?春秋時人稱陶朱公的富豪范蠡,屢次獲得千金而又屢次散去千金,其得而必散、散而又得之故,也就是效仿堯帝的預防多事啊。要勸富人行樂,必先勸其分財;而勸富人分財,那情勢如同拔起高山跨越大海,成不成,難說啊。錢財多則考慮讓它運轉,不運轉就不能多生利息。然而不運轉則已,一旦運轉則須慘澹經營,會使你坐臥不寧,那勞累之情真是難以盡說。錢財多就須善於防範,不防範則成盜賊囊中之物,且常有為此送命者。但是,不防範則已,一防範就會驚魂四繞,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其恐懼戰慄之狀,不堪入目。而且錢財多必招人忌恨。常言道:「溫飽之家,眾怨所歸。」當一個人成了眾矢之的時,連憂傷怕死都無暇顧及了,哪裡還談得上行樂呢?多麼厲害呀!錢不可多,錢多受拖累,也就來了。 然則富人行樂,其終不可冀乎?曰:不然。多分則難,少斂則易。處比戶可封之世,難於售恩;當民窮財盡之秋,易於見德。少課錙銖之利〔1〕,窮民即起頌揚;略蠲升斗之租〔2〕,貧佃即生歌舞。本償而子息未償,因其貧也而貰之〔3〕,一券才焚,即噪馮之令譽〔4〕;賦足而國用不足,因其匱也而助之,急公偶試,即來卜式之美名〔5〕。果如是,則大異於今日之富民,而又無損於本來之故我。覬覦者息而仇怨者稀〔6〕,是則可言行樂矣。其為樂也,亦同貴人,可不必於持籌握算之外,別尋樂境,即此寬租減息、仗義急公之日,聽貧民之歡欣讚頌,即當兩部鼓吹〔7〕;受官司之獎勵稱揚,便是百年華袞。榮莫榮於此、樂亦莫樂於此矣。至於悅色娛聲、眠花藉柳、構堂建廈、嘯月嘲風諸樂事,他人慾得,所患無資,業有其資,何求不遂?是同一富也,昔為最難行樂之人,今為最易行樂之人。即使帝堯不死,陶朱現在,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去其一念之刻而已矣。 【注釋】 〔1〕錙銖(zī zhū):比喻極其微小的數量。錙,一兩的四分之一。銖,一兩的二十四分之一。 〔2〕蠲(juān):除去,免除。 〔3〕貰(shì):赦免。 〔4〕馮之令譽:馮是戰國時齊國公子孟嘗君的門客,為孟嘗君收債時焚燒債券而獲得讚揚。《戰國策·齊策》「齊人有馮諼者」章載:術士馮諼(《史記》作馮)為孟嘗君收債於薛,焚券以招徠民心。 〔5〕卜式之美名:卜式,漢代河南郡人,自幼家境貧寒,放牧而致富。《漢書·公孫弘卜式兒寬傳》卷五十八載:匈奴犯邊,他「願輸家財半助邊」,「復持錢二十萬與河南太守,以給徙民」,朝廷召拜為中郎。 〔6〕覬覦(jì yú):非分的希望或企圖。覬,希望得到。 〔7〕當兩部鼓吹:鼓吹是一種音樂,常用鼓、角、簫(排簫)、笳等樂器,曲目中亦常有歌詞,可供歌唱。《南齊書·孔稚珪傳》:「門庭之內,草萊不剪,中有蛙鳴,或問之曰:『欲為陳蕃乎?』稚珪笑曰:『我以此當兩部鼓吹,何必期效仲舉?』」 【譯文】 那麼,富人行樂,就終不可得嗎?我說:不然。多分錢財難,而少斂租稅易。處於戶戶可以封侯的時世,難於售施恩澤;而當民窮財盡的年代,則容易顯出德行。只要減輕課稅使民得蠅頭小利,窮苦百姓即起頌揚;只要稍稍蠲免升斗田租,貧苦佃戶就會雀躍歌舞。借債人償還了你的本金而尚未償還利息,你憐其貧窮而予以寬免,借券剛剛焚燒,你就會得到戰國時因免債而出名的馮那樣的美譽;賦稅收得不少而國用仍嫌不夠,你因國庫匱乏而援手相助,這急公好義之舉雖偶然施行,就會博得漢代施財助軍的卜式那樣的好名聲。果然這樣,你就迥異於今日之富人而又絲毫無損於本然之故我,那些心懷鬼胎盯著你錢袋的人打消了念頭而忌恨你的人也少了;如此,你就可言行樂了。你的行樂,也同貴人一樣,可以不必在財務籌劃計算以外別尋樂境,當寬租減息、仗義急公的時候,聽貧民百姓歡欣頌揚之聲,即可當作兩部鼓吹的美樂;受到官府獎勵稱讚,就如同享用百年榮華寵愛。真是榮莫榮於此、樂莫樂於此啊。至於悅色娛聲、眠花宿柳、構堂建廈、嘯月嘲風諸般樂事,別人要想實現,愁的是沒錢,若有資金,什麼願望不能實現呢?如此,則同一富翁,過去最難行樂之人,今日成為最易行樂之人了。即使堯帝不死,陶朱復活,他是一個大丈夫,我也是一個大丈夫,我怕他什麼?只不過去掉那想不開的一念之刻而已。 貧賤行樂之法 【題解】 李漁在「貧賤行樂之法」中說:「窮人行樂之方,無他秘巧,亦止有退一步法。」這「退一步法」,可以有兩個方面的含意。 一是積極的。如果原來沒有把自己的位置擺對,奢望過高而無法實現,於是懊惱、痛苦,甚至因此而尋死覓活,通過「退一步」而反思,回到實事求是的立場上來,得到了解脫,得到了心理平衡,重新投入實實在在的境地而創造愉快的生活。這是應該鼓勵的。而且,從心理分析角度看,李漁的「退一步法」,是一種有效的心理療法,似可與後來的弗洛伊德學說互補。 二是消極的。實即精神勝利法,也即魯迅所謂阿Q主義,以「精神勝利」麻痹自己,而不至於為此吃不下睡不著,窩窩囊囊抑鬱而死。 但是,從養生學角度去看,「退一步法」確實可以產生心理治療作用,它使自己的內心得到平和。另外,「退一步法」還有這樣一層意思:心胸要開闊。人不能一點事就尋死覓活,想不開。在窮愁潦倒之時,心要往遠處想,堅信一切終會過去。在惡劣環境下,心胸開闊了,身體也就健康了。人得病有外在原因,更重要的是內在原因,把自己內心調整好了,心理十分健康,就能抵禦「虛邪賊風」的侵害。《黃帝內經》說:「虛邪賊風,避之有時。」又說:「避虛邪之道,如避矢石然,邪弗能害。」「夫天之生風者,非以私百姓也,其行公平正直,犯者得之,避者無殆,非求人而人自犯之」。所以,「清靜則肉腠閉拒,雖有大風苛毒,弗之能害」。 窮人行樂之方,無他秘巧,亦止有退一步法。我以為貧,更有貧於我者;我以為賤,更有賤於我者;我以妻子為累,尚有鰥寡孤獨之民〔1〕,求為妻子之累而不能者;我以胼胝為勞〔2〕,尚有身系獄廷,荒蕪田地,求安耕鑿之生而不可得者。以此居心,則苦海盡成樂地。如或向前一算,以勝己者相衡,則片刻難安,種種桎梏幽囚之境出矣〔3〕。一顯者旅宿郵亭,時方溽暑〔4〕,帳內多蚊,驅之不出,因憶家居時堂寬似宇,簟冷如冰〔5〕,又有群姬握扇而揮,不復知其為夏,何遽困厄至此〔6〕!因懷至樂,愈覺心煩,遂致終夕不寐。一亭長露宿階下〔7〕,為眾蚊所齧〔8〕,幾至露筋,不得已而奔走庭中,俾四體動而弗停〔9〕,則齧人者無由廁足〔10〕;乃形則往來僕僕,口則讚嘆囂囂〔11〕,一似苦中有樂者。顯者不解,呼而訊之,謂:「汝之受困,什佰於我,我以為苦,而汝以為樂,其故維何?」亭長曰:「偶憶某年,為仇家所陷,身系獄中。維時亦當暑月,獄卒防予私逸,每夜拘攣手足〔12〕,使不得動搖,時蚊蚋之繁〔13〕,倍於今夕,聽其自齧,欲稍稍規避而不能,以視今夕之奔走不息,四體得以自如者,奚啻仙凡人鬼之別乎〔14〕!以昔較今,是以但見其樂,不知其苦。」顯者聽之,不覺爽然自失〔15〕。此即窮人行樂之秘訣也。 【注釋】 〔1〕鰥(ɡuān):喪妻或無妻。寡:意為少,缺少。寡婦即喪夫的婦人。 〔2〕胼胝(pián zhī):皮膚因長期受壓迫和摩擦而變硬和增厚。 〔3〕桎梏(zhì ɡù)幽囚:手銬腳鐐的束縛禁錮。 〔4〕溽(rù)暑:盛夏酷熱。 〔5〕簟(diàn):竹蓆。 〔6〕遽(jù):急,倉猝。 〔7〕亭長:秦漢時基層小官,劉邦就曾做過家鄉的亭長。 〔8〕齧(niè):咬。 〔9〕俾(bǐ):使。 〔10〕廁足:插足,涉足。 〔11〕囂囂(xiāo):眾口讒毀。 〔12〕拘攣(luán):筋骨拘急攣縮,不能屈伸。 〔13〕蚊蚋(ruì):指蚊子。 〔14〕奚啻(chì):何止,豈但。 〔15〕爽然自失:茫茫然失去主見,無所適從。 【譯文】 窮人行樂之方,沒有其他的什麼秘巧,也只有退一步法。我以為自己貧窮,還有比我更貧窮的;我以為自己低賤,還有比我更低賤的;我以妻兒為拖累,還有鰥寡孤獨之人,想求妻兒拖累而不可得的;我以田間耕作手腳磨起老繭為辛勞,還有身系牢獄而使田地荒蕪、想要得到耕地鑿井之平安勞作而不能的。倘心裡這樣想,則苦海盡成樂地。假若往高處比,拿強於自己的人作標準來衡量,你心裡就得不到片刻安寧,被囚禁戴枷鎖的種種苦象就會顯現於眼前。一位顯貴之人外出住店,正值濕熱酷暑,床帳里蚊蟲成群驅趕不去,想起住在家裡時高堂寬屋,涼蓆如冰,又有一群丫鬟揮扇趨暑,幾乎忘記身處酷夏之天,何以此刻驟然困厄在這樣的地方!因為總是想著那至樂之境,愈覺心煩,致使終夜不能入睡。同一旅店中,一個地位低賤的亭長露宿階下,被一群餓蚊叮咬得幾乎露出筋骨,不得已而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讓四肢不停活動而使咬人的蚊子無處落足;看他的樣子,往來奔波碌碌僕僕;聽他口中念念有詞讚嘆囂囂,好似苦中有樂。那位住店的顯貴者見亭長此狀而困惑不解,把他叫過來問道:「你遭的罪比我厲害十倍百倍,我感到苦,你卻覺得樂,這是為什麼?」亭長說:「偶然想起那年我被仇人陷害,身陷獄中。當時也是大熱天,獄卒為防我私逃,每夜都把我手腳捆起來,使我動彈不得。那時蚊蟲比今夜多上數倍,我只能任它叮咬,連稍稍躲避的可能都沒有。以當時的慘狀與今天四體得以自如奔走相比,豈止是神仙與凡胎、人和鬼的區別?今昔對比,所以只見其樂,不知其苦。」顯貴者聽了,不覺爽然自失。這就是窮人行樂的秘訣。 不獨居心為然,即鑄體鍊形,亦當如是。譬如夏月苦炎,明知為室廬卑小所致,偏向驕陽之下來往片時,然後步入室中,則覺暑氣漸消,不似從前酷烈;若畏其湫隘而投寬處納涼〔1〕,及至歸來,炎蒸又加十倍矣。冬月苦冷,明知為牆垣單薄所致〔2〕,故向風雪之中行走一次,然後歸廬返舍,則覺寒威頓減,不復凜冽如初;若避此荒涼而向深居就燠〔3〕,及其再入,戰慄又作何狀矣。由此類推,則所謂退步者,無地不有,無人不有,想至退步,樂境自生。予為兩間第一困人,其能免死於憂,不枯槁於迍邅蹭蹬者〔4〕,皆用此法。又得管城一物〔5〕,相伴終身,以掃千軍則不足,以除萬慮則有餘。然非善作退步,即楮墨亦能困人〔6〕。想虞卿著書〔7〕,亦用此法,我能公世,彼特秘而未傳耳。 【注釋】 〔1〕湫隘(jiǎo ài):低洼狹小。 〔2〕垣(yuán):矮牆。 〔3〕燠(yù):暖,熱。 〔4〕迍邅蹭蹬(zhūn zhān cènɡ dènɡ):艱險難行。迍邅,難行的樣子。蹭蹬,險阻難行。 〔5〕管城:即管城子,毛筆。唐韓愈《毛穎傳》:「秦皇帝使(蒙)恬賜之湯沐,而封諸管城,號曰『管城子』。」宋黃庭堅《戲呈孔毅父》:「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絕交書。」 〔6〕楮(chǔ)墨:紙墨。楮,指紙。 〔7〕虞卿:戰國時趙國的名士,邯鄲(今屬河北)人,長於戰略謀劃。《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虞卿者,遊說之士也。躡擔簦說趙孝成王。一見,賜黃金百鎰、白璧一雙;再見,為趙上卿,故號為虞卿。」《漢書·藝文志》有《虞氏春秋》十五篇,今失傳。 【譯文】 不僅內心苦樂如此,即使鍛煉身體也是這樣。如夏日酷熱,明知是室矮屋小所致,此時你偏到驕陽之下走上一遭,然後回到屋內,會覺得暑氣漸消,不像此前酷熱難熬;倘若害怕低矮小屋而到高堂大室納涼,等你回來,炎熱似蒸,又加十倍了。冬天嚴寒,明知是牆垣單薄所致,故意到風雪之中走一趟,然後回到室內,會覺得寒冷頓減,不像此前冰凍刺骨;假如你嫌陋室荒涼而到深屋暖室烤火,等再回到陋室,那冷得打顫的情形不知會是什麼樣子呢。以此類推,則所謂退一步者,無處不有,無人不有。想到退一步,樂境自生。我可謂天地間第一困厄之人,之所以沒有憂愁而死,不因困厄坎坷而枯槁,都是用的這個法子。又有一支筆與我相伴終身,用它橫掃千軍則不足,用它解除憂慮則有餘。但是,若非善做退一步想,即使筆墨紙硯也能困人。想戰國時虞卿窮愁著書,也用此法,只是我能將此法公之於世,而他卻秘而不傳。 由亭長之說推之,則凡行樂者,不必遠引他人為退步,即此一身,誰無過來之逆境?大則災凶禍患,小則疾病憂傷。「執柯伐柯,其則不遠。」〔1〕取而較之,更為親切。凡人一生,奇禍大難非特不可遺忘,還宜大書特書,高懸座右。其裨益於身者有三〔2〕:孽由己作〔3〕,則可知非痛改,視作前車;禍自天來,則可止怨釋尤〔4〕,以弭後患〔5〕;至於憶苦追煩,引出無窮樂境,則又警心惕目之餘事矣〔6〕。如曰省躬罪己〔7〕,原屬隱情,難使他人共睹,若是則有包含韞藉之法〔8〕:或止書罹患之年月〔9〕,而不及其事;或別書隱射之數語,而不露其詳;或撰作一聯一詩,懸掛起居親密之處,微寓己意,不使人知,亦淑慎其身之妙法也〔10〕。此皆湖上笠翁瞞人獨做之事,筆機所到,欲諱不能,俗語所謂「不打自招」者,非乎? 【注釋】 〔1〕執柯伐柯,其則不遠:意思是說,手拿斧柄去砍伐樹枝做斧柄,其準則不遠,就在眼前。《詩經·豳風·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伐柯伐柯!其則不遠。我覯之子,籩豆有踐。」《說文解字》:「柯,斧柄也;伐,擊也。」李漁所謂「執柯伐柯,其則不遠」,所引不確。 〔2〕裨益:使受益。 〔3〕孽:惡因,罪孽。 〔4〕止怨釋尤:消除怨恨,解脫過失。尤,在此處為過失之意。 〔5〕弭(mǐ):平息,停止,消除。 〔6〕惕(tì):戒懼。 〔7〕省躬:反躬自省。罪己:引咎自責。 〔8〕韞藉(yùn jiè):含蓄不露。 〔9〕罹(lí)患:遭難。 〔10〕淑慎其身:《詩經·邶風·燕燕》有「終溫且惠,淑慎其身」句。淑慎,賢淑婉順。 【譯文】 由亭長的故事推而論之,則凡行樂者,不必遠引他人做退一步的依據,就拿自身而言,大則災凶禍患,小則疾病憂傷,誰無遭受逆境的經歷?《詩經·豳風·伐柯》說:「執柯伐柯,其則不遠。」以此為比喻,更覺貼切。人的一生,奇禍大難非但不可遺忘,還應大書特書,高高懸掛起來當作座右銘。它對人的好處有三:倘禍由己出,則可痛改前非,作前車之鑑;倘禍自天降,則可不再怨天尤人,以消弭後患;至於憶昔之苦思今之甜,兩相對照,可引出無窮樂境,這又是警心惕目的意外收穫。倘若有人說,反省自責個人的過失,原屬隱私,不便於他人共睹;那麼,有包涵隱情的方法在:或只寫出遭遇禍患的年月而不說具體事情,或另寫出幾句隱射之語而不詳述情由,或書寫一聯一詩懸掛於起居密室、微寓其意而不使人知,這也是謹慎婉順、修身自潔的好方法。這些都是我湖上笠翁瞞著世人暗自操作的事情,今日信筆寫來,欲避諱而不能,俗話所謂「不打自招」,不是嗎? 家庭行樂之法 【題解】 李漁在「家庭行樂之法」中說:「世間第一樂地,無過家庭。『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是聖賢行樂之方,不過如此。」誠如是。這個看法與現代人對家庭快樂和家庭倫理的看法相近。在文明社會,一個重要的字是「愛」。無論古代還是現代,人類最真摯的愛,人類社會最質樸的人倫之美,都充分表現在家庭里。首先是夫妻之愛,「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主題歷來歌詠不絕;其次是父母與子女的愛;再次是兄弟姊妹之愛。它們都是不可替代的。這中間產生過多少美麗的故事呵!一個在愛中生活的人是幸福的,愛是養生的重要途徑。另一重要的字是「和」,家和萬事興。「和」則樂,「和」則美,「和」則長壽。 中華民族歷來重視家庭,認為家庭組織、建設得好不好,關係到整個社會的存亡與發展。儒家經典之一《大學》所講的三綱領(「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和八條目(「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其中重要的不可缺少的一環就是「齊家」。儒家論證「若治國必先齊其家」的思想,曰:「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詩》云:『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後可以教國人。《詩》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後可以教國人。《詩》云:『其儀不忒,正是四國。』其為父子兄弟足法,而後民法之也。此謂治國在齊其家」。這裡包含著今天我們需要繼承和發揚的優良傳統。 世間第一樂地,無過家庭。「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1〕。」是聖賢行樂之方,不過如此。而後世人情之好向,往往與聖賢相左〔2〕。聖賢所樂者,彼則苦之;聖賢所苦者,彼反視為至樂而沉溺其中。如棄現在之天親而拜他人為父,撇同胞之手足而與陌路結盟,避女色而就孌童〔3〕,舍家雞而尋野鶩〔4〕,是皆情理之至悖〔5〕,而舉世習而安之。其故無他,總由一念之惡舊喜新、厭常趨異所致。若是,則生而所有之形骸,亦覺陳腐可厭,胡不並易而新之,使今日魂附一體,明日又附一體,覺愈變愈新之可愛乎?其不能變而新之者,以生定故也。然欲變而新之,亦自有法。時易冠裳,迭更幃座〔6〕,而照之以鏡,則似換一規模矣。即以此法而施之父母兄弟、骨肉妻孥〔7〕,以結交濫費之資,而鮮其衣飾,美其供奉,則「居移氣,養移體」〔8〕,一歲而數變其形,豈不猶之謂他人父、謂他人母,而與同學少年互稱兄弟、各家美麗共締姻盟者哉? 【注釋】 〔1〕「父母俱存」三句:《孟子·盡心上》:「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存,父母都健在。 〔2〕相左:相牴觸,不一致。 〔3〕孌(luán)童:被猥褻的美少年。 〔4〕野鶩(wù):本義為野鴨。此處所謂「尋野鶩」指男人到外面尋歡。 〔5〕悖(bèi):背離,違反。 〔6〕迭更幃座:不斷更換家居裝飾。迭更,意為更代、替換。幃座,指帶帳子、幔幕的座位。 〔7〕妻孥(nú):指妻子和兒女。 〔8〕居移氣,養移體:所謂「居移氣」是說居住環境的改變使得人的氣度也改變了,而「養移體」則是說奉養條件之改變使得人的體質也改變了。《孟子·盡心上》:「孟子自范之齊,望見齊王之子,喟然嘆曰:『居移氣,養移體。大哉居乎!』」 【譯文】 人世間第一樂地,莫過於家庭。孟子說:「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足見聖賢行樂之方,也不過如此。而後來人們行樂之趨向,則與聖賢相乖離。聖賢認為快樂的,他們視為痛苦;聖賢視為痛苦的,他們反而視為至樂而沉溺其中。如拋棄現成的親生父親而拜他人為父,撇開同胞手足而與陌生路人結盟,躲避女色而親近孌童,捨棄妻妾而追玩妓女……這都是極端違背情理的事情,但舉世習以為常、安之若素。這原因不是別的,就是由喜新厭舊、趨異厭常之一念而起。如果真是如此,那麼你與生俱來的形骸也會覺得陳腐可厭,何不一併換成新的,使你的魂魄今日附一體,明日又附一體,豈不越變越新越可愛?為什麼形骸不能變化更新呢?因為生來就是如此樣態。但是,若想變化更新,也自有辦法。時常更換衣冠,不斷變化幃簾座椅,拿鏡子一照,就好像另變了一副模樣。將此法用於父母兄弟、妻子兒女身上,以結交外人濫用之費,使父母、兄弟、妻兒衣飾鮮亮、奉養豐美,如孟子所言「居移氣,養移體」,一年之內數變形貌,豈不如同稱謂他人父母、與同學少年互道兄弟、與各家美女共結姻緣了嗎? 有好游狹斜者〔1〕,盪盡家資而不顧,其妻迫於饑寒而求去。臨去之日,別換新衣而佐以美飾,居然絕世佳人。其夫抱而泣曰:「吾走盡章台〔2〕,未嘗遇此嬌麗。由是觀之,匪人之美,衣飾美之也。倘能復留,當為勤儉克家,而置汝金屋。」妻善其言而止。後改盪從善,卒如所云。又有人子不孝而為親所逐者,鞠於他人〔3〕,越數年而復返,定省承歡〔4〕,大異疇昔〔5〕。其父訊之,則曰:「非予不愛其親,習久而生厭也。茲復厭所習見,而以久不睹者為可親矣。」眾人笑之,而有識者憐之。何也?習久而厭其親者,天下皆然,而不能自明其故。此人知之,又能直言無諱,蓋可以為善之人也。此等罕譬曲喻,皆為勸導愚蒙。誰無至性〔6〕,誰乏良知〔7〕,而俟予為木鐸〔8〕?但觀孺子離家,即生哭泣,豈無至樂之境十倍其家者哉?性在此而不在彼也。人能以孩提之樂境為樂境,則去聖人不遠矣。 【注釋】 〔1〕好游狹斜者:不走正路的人。 〔2〕章台:原為漢長安街名,古代以章台為歌妓聚居之地。 〔3〕鞠(jū)於他人:被別人撫養。鞠,撫養。 〔4〕定省(xǐnɡ):子女早晚向親長問安。 〔5〕疇(chóu)昔:往昔,從前。 〔6〕至性:天然至真之性。《後漢書·東平憲王蒼傳》:「陛下履有虞之至性,追祖禰之深思,然懼左右過議,以累聖心。」宋代王安石《黃菊有至性》詩:「黃菊有至性,孤芳犯群威。」 〔7〕良知:生而有之的道德智慧和品質。王陽明所謂「良知」,即是「天理」、「天則」、「道」,所謂「鄙夫自知的是非便是他本來天則」,「良知即是道」,「良知即是天理」。 〔8〕俟(sì)予為木鐸(duó):等待我來教育。俟,等待。木鐸,以木為舌的大鈴,古代宣布政教法令時,巡行振鳴以引起眾人注意。 【譯文】 有個不走正道喜歡尋花問柳的人,盪盡家財而不顧,他妻子迫於饑寒而求離去。臨走那天,她另換新衣又戴上美麗首飾,居然是一位絕代佳人。她的丈夫抱著她哭道:「我走盡煙花柳巷,未曾遇見如此嬌麗美人。由此看來,不是人美與否,而是衣飾使人美啊。倘若你能留下來,我當勤儉持家,把你放入金屋。」妻子聽他說得好而留下來。後來他果然改變了浪蕩惡習,實現了他的諾言。還有個不孝之子被父母趕走,被他人撫養。數年後返家,侍奉父母,早晚請安,大異於往昔。他的父親問他,他答道:「不是我不愛自己的父母,只是天長日久厭煩了。現在又對撫育我的那家人的生活厭倦了,而對很久沒有看見的往昔居家日子感到親切。」眾人都笑話他,有個見識高的人卻同情他。為什麼?日久習常而厭倦其親人,天下皆然,但自己卻不明白個中緣由;此人明白,且能直言不諱,是可以為善的人。這裡所說的罕見的事例、曲折的比喻,都是為了勸導愚昧懞懂的人。誰無至性,誰乏良知,而等我來啟蒙?你看小孩子一離開家,就要哭泣,難道沒有什麼至樂之境比他的家更強十倍的嗎?因為他的至性在這兒而不在別處。人若能以孩童之樂境為樂境,那麼離聖人就不遠了。 道途行樂之法 【題解】 在李漁那個時代,道途之中,苦多樂少。但是李漁在「道途行樂之法」中告訴人們要在「逆旅」尋找快樂。而且,他現身說法,根據自己的經驗使大家知道「不受行路之苦,不知居家之樂」。李漁當年所講的道理,在今天很富現實意義。 到風景優美的地方去旅行,是行樂之法,也是善於養生之舉。據說常常外出旅行的人比總是蝸居在家的人長壽。現在的中國,出外旅行的人越來越多,旅行不但是享受生活、享受生命、延年益壽的好方法,也是了解社會、增長見識、親近大自然的好途徑,更是釋放壓力的好方法。 「逆旅」二字,足概遠行,旅境皆逆境也。然不受行路之苦,不知居家之樂,此等況味,正須一一嘗之。予游絕塞而歸,鄉人訊曰:「邊陲之遊樂乎〔1〕?」予曰:「樂。」有經其地而憚焉者曰:「地則不毛,人皆異類,睹沙場而氣索,聞鉦鼓而魂搖〔2〕,何樂之有?」予曰:「向未離家,謬謂四方一致,其飲饌服飾皆同於我;及歷四方,知有大謬不然者。然止游通邑大都,未至窮邊極塞,又謂遠近一理,不過稍變其制而已矣。及抵邊陲,始知地獄即在人間,羅剎原非異物〔3〕;而今而後,方知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而近地之民,其去絕塞之民者,反有霄壤幽明之大異也。不入其地,不睹其情,烏知生於東南、游於都會、衣輕席暖、飯稻羹魚之足樂哉!」此言出路之人,視居家之樂為樂也;然未至還家,則終覺其苦。 【注釋】 〔1〕邊陲(chuí):邊疆。 〔2〕鉦(zhēnɡ)鼓:鉦是古代的一種銅製樂器,形似鍾,稍狹長,有長柄,口向上以物擊之而鳴,在行軍時敲。鉦和鼓並稱,古代行軍或歌舞時用以指揮進退。 〔3〕地獄即在人間,羅剎原非異物:地獄,在中國先秦古籍中,並無地獄一說。地獄思想來源於印度的佛教,而後逐步中國化。中國化的地獄觀念認為地獄是閻羅居所,有十殿閻羅,或地府十王;又有十八層地獄之說,根據生前所犯罪行的輕重來決定在不同層數的地獄受罪。羅剎,佛教中指食人肉之惡鬼,又作羅剎娑、羅叉娑、羅乞察娑、阿落剎娑,意譯作可畏、護者、速疾鬼,女性羅剎稱為羅剎斯(raksasi),又作羅叉私。《慧琳音義》卷二十五中記載:「羅剎,此雲惡鬼也。食人血肉,或飛空,或地行,捷疾可畏。」 【譯文】 「逆旅」二字,足以概括遠行所含的意思,旅境都是逆境啊。但是不受行路之苦,哪知居家之樂?此等生活況味,正需一一品味。我游極遠的邊塞歸來,鄉人問:「邊陲之游快樂嗎?」我說:「快樂。」有位去過那裡而頗感懼怕的人說:「那是一片不毛之地,人也與我們絕不相同,看漫沙之場讓人氣息緊促,聽鉦鼓之聲使人膽顫魂搖,有什麼快樂可言?」我說:「過去未曾離家,錯誤地以為天下四方一致,各地飲食衣著都與我們相同;等遊歷四方之後,才知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但是只游交通要衝重鎮大城而未到窮鄉僻壤邊塞極地,也可以說遠近一理相差不大,只不過形制稍有變化而已。等你真正到了邊陲極塞,才知地獄就在人間,閻羅惡鬼並非罕見異物;從今以後,方知人與獸相差無幾,內地居民與邊塞居民卻有天壤之別、黑白之異。不深入那個地方,沒看見那裡的人情世故,哪裡知道你生於東南地區、游於繁華都會、衣輕裘臥暖席、吃米飯喝魚湯的樂趣呢!」這裡說的是外出旅行者,以家居之樂為樂;但是,當尚未回家時,終覺在外之苦。 又有視家為苦、借道途行樂之法,可以暫娛目前,不為風霜車馬所困者,又一方便法門也。向平欲俟婚嫁既畢,遨遊五嶽〔1〕;李固與弟書,謂周觀天下,獨未見益州〔2〕,似有遺憾;太史公因游名山大川,得以史筆妙千古〔3〕。是游也者,男子生而欲得,不得即以為恨者也。有道之士,尚欲挾資裹糧,專行其志,而我以餬口資生之便,為益聞廣見之資,過一地,即覽一地之人情,經一方,則睹一方之勝概,而且食所未食,嘗所欲嘗,蓄所余者而歸遺細君〔4〕,似得五侯之鯖〔5〕,以果一家之腹,是人生最樂之事也,奚事哭泣阮途〔6〕,而為乘槎馭駿者所竊笑哉〔7〕? 【注釋】 〔1〕「向平」二句:向平即向子平,名長,子平乃其字,西漢末東漢初人。《後漢書·逸民列傳·向長傳》曰:「(向長)隱居不仕,性尚中和……建武中,男女娶嫁既畢,敕斷家事勿相關,當如我死也。於是遂肆意,與同好北海禽慶俱游五嶽名山,竟不知所終。」唐代白居易《將歸渭村寄舍弟》:「子平嫁娶貧中畢,元亮田園醉里歸。」 〔2〕「李固與弟書」三句:李固(94—147),東漢大臣,字子堅,政稱天下第一。沖帝即位後,任太尉,與大將軍梁冀等腐朽勢力鬥爭,桓帝即位,為梁冀所誣,逮捕治罪,遂死於獄中。《後漢書》有《李固傳》。《淵鑒類函》卷三百七《李固與弟書》:「固今年五十有七,鬢髮已白,所謂容身而游滿腹,而去周觀天下,獨未見益州,而昔嚴夫子嘗言,經有五,涉其四,川有九,游其八,欲類此矣。」 〔3〕「太史公因游名山大川」二句:太史公即司馬遷(前145?—前90?),字子長,夏陽(今陝西韓城)人,西漢史學家,自二十歲從長安南下漫遊,遍及江淮、中原,考察風俗,採集傳說,子承父業,受腐刑而發憤寫成《史記》。 〔4〕細君:妻婦的代稱。《漢書·東方朔傳》:「歸遺細君,又何仁也!」顏師古註:「細君,朔妻之名。一說,細,小也。朔輒自比於諸侯,謂其妻曰小君。」 〔5〕五侯之鯖(qīnɡ):漢代一種雜燴的菜名。《西京雜記》卷二:「五侯不相能,賓客不得來往。婁護豐辯,傳食五侯間,各得其歡心,競致奇膳。護乃合以為鯖,世稱五侯鯖,以為奇味焉。」 〔6〕奚事哭泣阮途:用三國魏詩人阮籍故事。《晉書·阮籍列傳》:「阮籍,字嗣宗,陳留尉氏人也……籍容貌瑰傑,志氣宏放,傲然獨得,任性不羈,而喜怒不形於色。或閉戶視書,累月不出;或登臨山水,經日忘歸。博覽群籍,尤好《莊》、《老》。嗜酒能嘯,善彈琴。當其得意,忽忘形骸。酒後每至窮途,輒慟哭而返。」 〔7〕乘槎(chá):乘木筏。晉張華《博物志》:「舊說雲,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來去,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飛閣於槎上,多齎糧,乘槎而去。」馭駿:駕馭駿馬。《穆天子傳》中說,穆王駕八駿之乘,西觀日所入處,觴西王母於瑤池之上。 【譯文】 也有視家居生活為苦而借旅行行樂的辦法,可暫時娛樂於眼前而不為風霜車馬所困,這是又一個方便法門。漢代向平,一旦兒女婚嫁辦完,就與朋友遨遊五嶽;東漢太尉李固給弟弟的信中說,遍游天下而未見益州,似乎留有遺憾;太史公司馬遷因為遊覽名山大川,使得他的史筆妙絕千古。以此而言,旅行乃男子生來就想去做的事情,若做不了,則為一大憾事。那些有道之士,尚且想要帶上費用、乾糧,專力實現自己的旅行志向;而我以外出餬口謀生之便為廣益見聞之資,經過一地即觀覽一地之風情,路過一方即領略一方之名勝,而且吃了未曾吃過的食品,嘗了未曾嘗過的美味,把剩餘的保存起來帶回家送給妻妾,就如同得到古人所謂「五侯之鯖」以滿足全家人的口福——這是人生最快樂的事情啊,幹嗎還要像三國時阮籍那樣酒後窮途哭泣返家而為乘車駕駿的成仙之人所暗暗恥笑呢? 春季行樂之法 【題解】 自這一節以下一連四段文字,李漁談春、夏、秋、冬四時行樂之法,從養生學角度說,其實應該是遵四時以養生。而李漁所強調的,則著重於人在四時都生活得愉快舒暢,即以行樂而養生。這符合《黃帝內經》的思想,所謂「人以天地之氣生,四時之法成……故能以生長收藏,終而復始」,春天「以使志生,生而勿殺,予而勿奪,賞而勿罰」,所以不能「逆春氣」,不然,「則少陽不生,肝氣內變」。 李漁認為,春天是天地交歡的時令,人心至此,不求暢而自暢,猶父母相親相愛,則兒女嬉笑自如,睹滿堂之歡欣,即欲向隅而泣,泣不出也。但是,當春行樂,每每容易過情,他告誡人們要「留一線之餘春,以度將來之酷夏」。在春日,就要學學孔子,同年輕人到郊外遠足:「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到大自然吸納天地自然之氣,天人合一,生命舒展。 人有喜、怒、哀、樂,天有春、夏、秋、冬。春之為令,即天地交歡之候、陰陽肆樂之時也。人心至此,不求暢而自暢,猶父母相親相愛,則兒女嬉笑自如,睹滿堂之歡欣,即欲向隅而泣〔1〕,泣不出也。然當春行樂,每易過情,必留一線之餘春,以度將來之酷夏。蓋一歲難過之關,惟有三伏〔2〕,精神之耗,疾病之生,死亡之至,皆由於此。故俗話雲「過得七月半,便是鐵羅漢」〔3〕,非虛語也。思患預防,當在三春行樂之時,不得縱慾過度,而先埋伏病根。花可熟觀,鳥可傾聽,山川雲物之勝可以縱游,而獨於房欲之事略存餘地。蓋人當此際,滿體皆春。「春」者,泄盡無遺之謂也。草木之「春」,泄盡無遺而不壞者,以三時皆蓄,而止候泄於一春,過此一春,又皆蓄精養神之候矣。人之一身,能保一時盡泄而三時皆不泄乎?盡泄於春,而又不能不泄於夏,雖草木不能不枯,況人身之浮脆者乎?欲留枕席之餘歡,當使游觀之盡致。何也?分心花鳥,便覺體有餘閒;併力閨幃〔4〕,易致身無寧刻。然予所言,皆防已甚之詞也。若使杜情而絕欲,是天地皆春而我獨秋,焉用此不情之物,而作人中災異乎? 【注釋】 〔1〕向隅(yú)而泣:謂人面對牆角小聲哭泣。向,對著。隅,角落。泣,小聲哭。 〔2〕三伏:指初伏、中伏和末伏,一年中最熱的時節。 〔3〕過得七月半,便是鐵羅漢:農曆七月半是三伏天,熱得難受,若順利度過七月半,便是經得起酷暑的考驗,故稱「過得七月半,便是鐵羅漢」。 〔4〕閨幃:原指閨房的帷幕,借指婦女居住的房屋。 【譯文】 人有喜、怒、哀、樂,天有春、夏、秋、冬。春天這個節令,就是天地交歡之日、陰陽肆樂之時。人的心情到了這個時候,不用故意追求暢快而自然暢快,猶如父母相親相愛,兒女就會嬉笑自如,看見這滿堂歡欣的情境,即使你想向隅而泣,也哭不出來啊。但是,每當春天行樂,往往容易過度縱情,必須保留一點春日的余情,以便度過將要到來的酷夏。一年中最難過的關口,唯有三伏天。精神的消耗,疾病的生髮,死亡的降臨,大都根由於此。所以,俗話所謂「過得七月半,便是鐵羅漢」,不是假話。想到三伏之患而要預防,就應當在三春季節行樂之時,不要縱慾過度而埋伏下病根。花開盡可看個夠,鳥鳴可盡興傾聽,山川風物名勝可以縱情遊覽,而只有在房事情慾方面須略留餘地。因為人在此時,滿身充溢春情。「春」,說的就是泄盡無遺。草木之「春」,之所以能夠泄盡無遺而不壞,是因為夏、秋、冬三季都在積蓄而只等春之一泄,而等春天一過,又都是蓄精養神的時候了。人的一身,能保證春日一時盡泄而夏、秋、冬三時都不泄嗎?盡泄於春而又不能不泄於夏,即使草木也不能不枯,何況浮薄脆弱的人身呢?要想保留些床笫枕席之歡,就應該使外邊的遊覽觀光盡情盡致。為什麼呢?分心於花鳥,就會覺得體力有餘;縱力於房事,容易使得身體無片刻寧息。但是我所說的,都是防止過甚之言。倘若杜絕情慾,造成「天地皆春而我獨秋」的局面,豈非要以這無情的東西造成人間災異嗎? 夏季行樂之法 【題解】 李漁說,天地之氣閉藏於冬,而人身之氣則閉藏於夏。他把夏季描繪得很可怕,稱之為「酷夏」,說假如造化只有春、秋、冬三季而無夏,那麼人的死亡必然非常稀少。所以,他所謂夏季行樂,主旨是要在九夏停息不必要的活動而養生,因為九夏精氣神耗費甚大,體力難以支持,故應以秋、冬、春三季做事而夏季休憩,不然,則身體精神都勞頓疲乏。李漁追憶當年山居時夏日生活,雖略帶感傷,但很甜蜜,很溫馨,很愜意,認為那是很好的休憩,以此勸人們要善養生,特別是夏日要休閒。 酷夏之可畏,前幅雖露其端,然未盡暑毒之什一也。使天只有三時而無夏,則人之死也必稀,巫、醫、僧、道之流皆苦饑寒而莫救矣。止因多此一時,遂覺人身叵測〔1〕,常有朝人而夕鬼者。《戴記》云:「是月也,陰陽爭,死生分。」〔2〕危哉斯言!令人不寒而慄矣。凡人身處此候,皆當時時防病,日日憂死。防病憂死,則當刻刻偷閒以行樂。從來行樂之事,人皆選暇於三春,予獨息機於九夏〔3〕。以三春神旺,即使不樂,無損於身;九夏則神耗氣索,力難支體,如其不樂,則勞神役形,如火益熱,是與性命為仇矣。《月令》以仲冬為閉藏〔4〕;予謂天地之氣閉藏於冬,人身之氣當令閉藏於夏。試觀隆冬之月,人之精神愈寒愈健,較之暑氣鑠人〔5〕,有不可同年而語者。凡人苟非民社系身、饑寒迫體,稍堪自逸者,則當以三時行事,一夏養生。過此危關,然後出而應酬世故,未為晚也。追憶明朝失政以後〔6〕,大清革命之先〔7〕,予絕意浮名,不干寸祿,山居避亂,反以無事為榮。夏不謁客〔8〕,亦無客至,匪止頭巾不設,並衫履而廢之。或裸處亂荷之中,妻孥覓之不得〔9〕;或偃臥長松之下〔10〕,猿鶴過而不知。洗硯石于飛泉,試茗奴以積雪;欲食瓜而瓜生戶外,思啖果而果落樹頭〔11〕,可謂極人世之奇聞,擅有生之至樂者矣。後此則徙居城市,酬應日紛,雖無利慾熏人,亦覺浮名致累。計我一生,得享列仙之福者,僅有三年。今欲續之,求為閏余而不可得矣。傷哉!人非鐵石,奚堪磨杵作針〔12〕;壽豈泥沙,不禁委塵入土。予以勸人行樂,而深悔自役其形。噫,天何惜於一閒,以補富貴榮之不足哉〔13〕! 【注釋】 〔1〕叵(pǒ)測:不可推測。叵,不可。 〔2〕「《戴記》雲」四句:《戴記》即《小戴禮記》,亦稱《小戴記》,也即《禮記》,相傳西漢禮學家戴聖(史稱小戴)編纂。《禮記》原文為:「是月也,日長至,陰陽爭,死生分。」戴聖的叔父戴德亦是禮學家,史稱大戴。 〔3〕九夏:夏季三個月共九十天,遂名「九夏」。晉朝陶淵明《榮木》詩序有「日月推遷,已復九夏」句。 〔4〕《月令》以仲冬為閉藏:《禮記·月令·仲冬之月》:「塗闕庭門閭,築囹圄,所以助天地之閉藏也。」《月令》,《禮記》一書中的《月令》部分。 〔5〕鑠(shuò):熔化金屬。 〔6〕明朝失政:明朝滅亡,失去政權。 〔7〕大清革命:清朝推翻明朝統治。 〔8〕謁(yè)客:此處謂接見客人。謁,拜見。 〔9〕妻孥(nú):妻子和兒女。 〔10〕偃(yǎn)臥:仰面倒下。 〔11〕啖(dàn):吃。 〔12〕磨杵(chǔ)作針:比喻艱難成事。《潛確類書》卷六十:「李白少讀書,未成棄去,道逢老嫗磨杵,白問其故,曰:『欲作針。』白感其言,遂卒業。」杵是舂米或捶衣的木棒。 〔13〕榮(hū):指榮華富貴。榮,草木茂盛,引申為興盛。,古代祭祀用的大塊魚、肉。 【譯文】 酷夏的可怕,前面雖略述其端倪,但那實際上未及夏季酷毒的十分之一。假如造化只有春、秋、冬三季而無夏季,那麼人的死亡必然非常稀少,巫、醫、僧、道之流大約都會失去飯碗饑寒交迫而無救了。只因多了這麼一個夏季,才讓人覺得人身叵測,常有朝為人夕已成鬼之慨。《小戴禮記》中說:「夏季這月份,陰陽互爭,生死分界。」這話危言聳聽,令人不寒而慄。凡身處這個季節的人們,都應時時防病,日日懷死亡之憂。防病憂死,就應時時刻刻偷閒行樂。從來對於行樂這件事,人們都選擇在三春擠出時間,而我則獨獨在九夏停息不必要的活動。因為三春人的精氣神旺盛,即使不樂,也無損於身;而九夏則精氣神耗費甚大,體力難以支持,如不行樂,則身體精神都勞頓疲乏,猶如火上澆油,這是在與性命為仇啊。《禮記·月令》把仲冬作為天地閉藏的季節。我認為天地之氣閉藏於冬,而人身之氣則閉藏於夏。試看隆冬時節,人的精神愈寒而愈健,與夏季暑氣鑠傷人體相比,不可同日而語。一般人,如果不是民事纏身、饑寒交迫,稍有閒逸,則應以秋、冬、春三季做事而夏季養生。度過夏季這一危險關口,然後出來應酬世故人情,不算晚啊。追憶明朝敗亡之後而大清革命之先,我絕意於浮浪功名,不再追求點滴利祿,住在山裡躲避戰禍,反而以無所事事為榮。夏日不出去拜謁客人,也沒有客人來訪,非但不戴頭巾而且連衣衫鞋子也一併不穿。有時光著身子隱匿於亂荷之中,妻兒尋覓不到;有時仰臥於長松之下,猿猴仙鶴經過而未察覺。以飛泉洗刷硯石,用積雪煮茶品賞;想吃瓜而瓜就生在屋外,想食果而果就墮落於樹頭,可以說那時極聚人間奇聞,獨占了有生之年的至樂之境。此後,我遷居城市,應酬與日俱增、紛紛擾擾,雖然尚未達到利慾熏人的地步,然而也覺得浮名致累於身。算起來我這一輩子,得以享受神仙那樣幸福的日子,只有短短三年。現在想承續它,追求它的餘緒,不能夠了。可悲啊!人非鐵石,怎麼受得了鐵杵磨針那樣的磨鍊?人壽豈是泥沙,哪裡經得住丟棄於塵土!我這裡勸人行樂,也深深悔恨曾經自我奴役。噫,老天爺何以吝惜這一點閒暇時光,以彌補富貴榮華的不足呢! 秋季行樂之法 【題解】 在「秋季行樂之法」中,李漁提出應抓住秋季這個炎熱退去、秋高氣爽、風景媚人的好時節,及時行樂。「此時不樂,將待何時」?不久,冬季來臨,霜雪交加,人的活動可就沒有那麼方便了。秋季行樂勝於春季,倘若說「春宵一刻值千金」,那麼秋季價錢之昂貴,應比春日加十倍。如有山水名勝之地,你要乘此時效仿前人蠟屐登山盡興遊玩,不然就與美景當面錯過了。有的文人喜歡傷秋、悲秋,多愁善感;有的甚至無病呻吟,為賦新詞強說愁。其實更應看到秋日之美。李漁對秋日之美頗有體驗。秋天確是享受生活、享受生命的好時節,也是延年益壽的好時節。但是,也應注意,按《黃帝內經》的說法:「天有四時五行,以生長收藏,以生寒、暑、燥、濕、風……寒暑過度,生乃不固。故重陰必陽,重陽必陰。故曰:冬傷於寒,春必溫病;春傷於風,夏生飧泄;夏傷於暑,秋必痎瘧;秋傷於濕,冬生咳嗽。」所以,養生必須遵循春、夏、秋、冬「四時五行,以生長收藏」的規律:冬天不可「傷於寒」以免來春發生「溫病」;春天不可「傷於風」,以免「夏生飧泄」;夏天不可「傷於暑」,以免「秋必痎瘧」;而在秋天,就必須提防「秋傷於濕」,以免「冬生咳嗽」。 過夏徂秋〔1〕,此身無恙,是當與妻孥慶賀重生,交相為壽者矣。又值炎蒸初退,秋爽媚人,四體得以自如,衣衫不為桎梏〔2〕,此時不樂,將待何時?況有阻人行樂之二物,非久即至。二物維何?霜也、雪也。霜、雪一至,則諸物變形,非特無花,亦且少葉;亦時有月,難保無風。若謂「春宵一刻值千金」,則秋價之昂,宜增十倍。有山水之勝者,乘此時蠟屐而游〔3〕,不則當面錯過。何也?前此欲登而不可,後此欲眺而不能,則是又有一年之別矣。有金石之交者〔4〕,及此時朝夕過從,不則交臂而失。何也?褦襶阻人於前〔5〕,咫尺有同千里〔6〕;風雪欺人於後,訪戴何異登天〔7〕?則是又負一年之約矣。至於姬妾之在家,一到此時,有如久別乍逢,為歡特異。何也?暑月汗流,求為盛妝而不得,十分嬌艷,惟四五之僅存;此則全副精神,皆可用於青鬟翠黛之上〔8〕。久不睹而今忽睹,有不與遠歸新娶同其燕好者哉?為歡即欲,視其精力短長,總留一線之餘地。能行百里者,至九十而思休;善登浮屠者〔9〕,至六級而即下。此房中秘術,請為少年場授之。 【注釋】 〔1〕徂(cú):往。 〔2〕桎梏(zhì ɡù):原指腳鐐和手銬,引申為束縛自由的事物。 〔3〕蠟屐(là jī):即一種塗蠟的木屐,登山鞋。宋代蘇泂《題蠟屐金貂二亭呂巽伯表弟命賦》有「蠟屐登山去,金貂換酒來」句。 〔4〕金石之交:盟誓好友。《漢書·淮陰侯傳》:「今足下雖自以為與漢王為金石交,然終為漢王所擒矣。」 〔5〕褦襶(nài dài):一種遮日的帽子。魏程曉《嘲熱客》有句:「閉門避暑臥,出入不相過。今世褦襶子,觸熱到人家。」 〔6〕咫(zhǐ)尺:形容很短的距離。周制八寸為咫,十寸為尺。 〔7〕訪戴何異登天:「訪戴」即訪友。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任誕》:「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後稱訪友為「訪戴」。 〔8〕鬟(huán):古代婦女梳的環形髮髻。黛:原是古代女子用以畫眉的青黑色顏料,此處借指女人的眉。 〔9〕浮屠:佛塔。 【譯文】 當夏日過去來到秋天而你身體安然無恙,就應與妻兒共慶重生之日、互賀延壽之時。這個時候正是炎熱之氣剛剛退去,秋高氣爽,風景媚人,人的手腳可以伸展自如,而尚無重衣厚衫纏身裹體桎梏四肢,此時不樂,更待何時?況且,有阻礙人行樂的兩個東西不久就會來到。兩個什麼東西?霜、雪。霜、雪一到,世間萬物因之而變形,不但沒有花,而且葉子也少了;雖不時有月色,但難保沒有冷風。倘若說「春宵一刻值千金」,那麼秋季價錢之昂貴,應比春日加十倍。如有山水名勝之地,你要乘此時效仿前人蠟屐登山盡興遊玩,不然就與美景當面錯過了。為什麼?在此之前,想登山而不可,在此之後,欲眺望而不能。如此,則又要與山水勝景分別一載了。如有盟誓好友,當乘此時一朝一夕探望問候,不然也失之交臂。為什麼?此前,酷夏暑天不便拜訪,咫尺之近如同千里之遙;此後,風雪襲人阻遏腳步,拜親訪友豈不難於登天?這樣就又負一年之約了。至於家裡姬妾,每到此時猶如久別重逢,歡樂異常。為什麼?大熱天汗流浹背,想要濃妝艷抹而不能,十分嬌艷也只存四五分;此時則全副精神都可用在梳妝打扮之上。好久沒見她們的芳姿,今日忽然目睹,豈不如遠行方歸、新婚燕爾一樣美好?但這時男女交歡滿足情慾,須視自己精力如何,總應留一線餘地。能行百里的,到九十里就要想到休息;善登佛塔的,到第六級就要下來。這是房中秘術,請傳授給少年場中人。 冬季行樂之法 【題解】 李漁在當年勸人們冬天行樂,還是採用「退一步法」。他要人們幻想更艱苦、更惡劣的環境,一對比,眼前的苦也就算不得什麼了,這也許不失為解苦治病的方法。但是更為重要的是,人必須與四時相適應,甚至與四時共進退,這才見出生命的韻律和多彩多姿的豐富。還是《黃帝內經》四時養生說的好,無論冬、夏、春、秋,要通過養生「以使志生,生而勿殺,予而勿奪,賞而勿罰」;冬天養生是「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關鍵詞是「志若伏若匿」,在辨證轉化中求得統一,「內斂、收匿」,積蓄力量,再求進一步的「疏放、生髮」。這樣,一收一放,一張一弛,相互促進而又相互為用,大「道」成矣。 冬天行樂,必須設身處地,幻為路上行人,備受風雪之苦,然後回想在家,則無論寒燠晦明〔1〕,皆有勝人百倍之樂矣。嘗有畫雪景山水,人持破傘,或策蹇驢〔2〕,獨行古道之中,經過懸崖之下,石作猙獰之狀,人有顛蹶之形者〔3〕。此等險畫,隆冬之月,正宜懸掛中堂〔4〕。主人對之,即是御風障雪之屏、暖胃和衷之藥。若楊國忠之肉陣、党太尉之羊羔美酒〔5〕,初試或溫,稍停則奇寒至矣。善行樂者,必先作如是觀,而後繼之以樂,則一分樂境,可抵二三分,五七分樂境,便可抵十分十二分矣。然一到樂極忘憂之際,其樂自能漸減,十分樂境,只作得五七分,二三分樂境,又只作得一分矣。須將一切苦境,又復從頭想起,其樂之漸增不減,又復如初。此善討便宜之第一法也。譬之行路之人,計程共有百里,行過七八十里,所剩無多,然無奈望到心堅,急切難待,種種畏難怨苦之心出矣。但一回頭,計其行過之路數,則七八十里之遠者可到,況其少而近者乎?譬如此際止行二三十里,尚餘七八十里,則苦多樂少,其境又當何如?此種想念,非但可為行樂之方,凡居官者之理繁治劇,學道者之讀書窮理,農工商賈之任勞即勤,無一不可倚之為法。噫,人之行樂,何與於我,而我為之嗓敝舌焦、手腕幾脫。是殆有媚人之癖,而以楮墨代脂韋者乎〔6〕? 【注釋】 〔1〕寒燠(yù):指冷暖。晦明:指晦暗明亮。 〔2〕策蹇(jiǎn)驢:趕著跛腳驢子。 〔3〕顛蹶(jué):指行走不平穩的樣子。 〔4〕中堂:廳堂。 〔5〕楊國忠之肉陣:以人牆擋風。五代王仁裕(880—956)所撰《開元天寶遺事》中記述唐明皇權臣楊國忠冬日以婢妾列於身前作遮風「肉屏」而取暖。党太尉之羊羔美酒:党太尉乃北宋太尉党進(?—978),朔州馬邑(今山西朔州)人,北宋初年軍事將領。羊羔美酒指党太尉家的美食。《綠窗新話》卷二引宋無名氏《湘江近事》:「陶谷學士,嘗買得党太尉家故妓。過定陶,取雪水烹團茶,謂妓曰:『党太尉家應不識此。』妓曰:『彼粗人也,安有此景,但能銷金暖帳下,淺斟低唱,飲羊羔美酒耳。』谷愧其言。」 〔6〕楮(chǔ)墨代脂韋:楮墨,紙與墨,亦借指詩文或書畫。脂韋,指脂油及軟皮,喻人之卑諂柔滑,本《楚辭·卜居》:「寧廉潔正直,以自清乎?將突梯滑稽,如脂如韋,以潔楹乎?」 【譯文】 冬日行樂,必須設身處地,把自己想像為備受風雪之苦的路上行人,而後回想在家時情景——如此,則無論冷熱陰晴,都會有勝人百倍之樂。曾有一幅描寫風雪景象的山水畫,畫的是人撐著破傘,或騎頭瘸驢,一個人行走在古道之中,路過懸崖之下,石頭呈現猙獰可怕的形狀,人物則是顛沛狼狽的形象。這樣兇險場面的繪畫,正適合在隆冬時節懸掛於中堂。主人面對它,就是防禦風雪的屏障、暖胃和衷的良藥。假如像唐代楊國忠那樣以肥女肉陣遮風,或北宋党太尉以羊羔美酒禦寒,乍一試或覺溫暖,稍一停,出奇的寒冷就來了。善於行樂者,必須先作這樣的想法,而後再找樂子,那麼一分樂境可抵二三分,五七分樂境就可抵十分十二分了。然而,一到樂極忘憂的地步,那快樂程度自然就逐漸減弱,十分樂境只作得五七分,二三分樂境又只成一分了。倘若把一切苦境又從頭想起,那麼快樂就會漸漸增加而完好如初。這是善於討便宜的第一法則。譬如趕路之人,全程共有百里,走到七八十里,所剩路途已無多少,但是,無奈他盼望抵達之心太強烈,急切難耐,於是種種畏難怨苦之心出現了。但回頭計算一下全程里數,那七八十里的遠程已經走過,何況剩下的這點路呢!假如這時只走了二三十里,還剩七八十里,就會苦多樂少,這境況又該怎樣呢?倘能持這樣的想法,不但可作行樂之方,而且凡做官者之繁雜政務,學者之讀書窮理,農工商之辛勤勞作,無一不可把它作為遵循的法則。噫!人家行樂,與我何干?而我為之口乾舌焦、手腕累斷,是有媚人的癖好,還是以筆墨作脂粉向人討好的賤骨頭? 隨時即景就事行樂之法 【題解】 在李漁看來,歡樂無處不有,家裡家外,坐臥行路,睡覺休憩,飲食洗浴,甚至「袒裼裸裎、如廁便溺,種種穢褻之事,處之得宜,亦各有其樂」,就看能不能找樂,會不會行樂。樂無處不在,養生隨時可行,只要時時、事事保持快樂的心態和情緒,就是養生的巨大成功。古代聖賢教導人們,無論做什麼事,都可以用快樂的心情處之。老子曰:「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局,樂其俗。」就是說,無論吃什麼都覺得好吃,無論穿什麼都覺得漂亮,無論住什麼房子都心安,無論在什麼環境都得其所哉。不要同外在環境和物件較勁,而是隨時隨地保持快樂心態。這樣,過度的嗜好和淫亂邪說都不會惑亂心志,能夠長命百歲而「動作不衰」。 行樂之事多端,未可執一而論。如睡有睡之樂,坐有坐之樂,行有行之樂,立有立之樂,飲食有飲食之樂,盥櫛有盥櫛之樂〔1〕,即袒裼裸裎、如廁便溺〔2〕,種種穢褻之事〔3〕,處之得宜,亦各有其樂。苟能見景生情,逢場作戲,即可悲可涕之事,亦變歡娛。如其應事寡才,養生無術,即征歌選舞之場,亦生悲戚。茲以家常受用,起居安樂之事,因便制宜,各存其說於左〔4〕。 【注釋】 〔1〕盥櫛(ɡuàn zhì):梳洗。 〔2〕袒裼(tǎn xī)裸裎(chénɡ):指裸露身體。袒裼,露臂。祼裎,露體。 〔3〕穢褻(xiè):污穢。 〔4〕各存其說於左:指把各種說法備存於後。古人書寫,從右至左,所謂「各存其說於左」即存於「後面」(或說「下面」)。 【譯文】 行樂之事有多種情形,不能一概而論。譬如,睡有睡的樂趣,坐有坐的樂趣,行有行的樂趣,立有立的樂趣,飲食有飲食的樂趣,梳洗打扮有梳洗打扮的樂趣,即使赤身裸體、拉屎撒尿等種種穢褻之事,處理得法,也自有樂趣。如果能夠見景生情,逢場作戲,即使可悲可泣之事,也會產生歡娛之情。假如沒有處事之才,缺乏養生手段,即使歌舞之場,也會產生悲戚之事。這裡就把居家度日常常碰到的安樂之事,如何因勢利導予以妥當處理,談談我的想法略備一說於下。 睡 【題解】 光「睡」,李漁就洋洋灑灑作了一篇兩千餘言的文章。他認為:「養生之訣,當以善睡居先。睡能還精,睡能養氣,睡能健脾益胃,睡能堅骨壯筋。」並就「睡有睡之時,睡有睡之地,睡又有可睡可不睡之人」講出一篇大道理來。關於睡眠養生,《黃帝內經》早有精彩論述,而且春、夏、秋、冬各不相同:「春三月,此謂發陳。天地俱生,萬物以榮。夜臥早起,廣步於庭。」「夏三月,此謂蕃秀。天地氣交,萬物華實。夜臥早起,無厭於日」。「秋三月,此謂容平。天氣以急,地氣以明。早臥早起,與雞俱興」。「冬三月,此謂閉藏。水冰地坼,無擾乎陽。早臥晚起,必待日光」。這裡的關鍵詞是春、夏「夜臥早起」,秋「早臥早起」,冬則「早臥晚起」。 李漁寫「睡」,是論睡眠的最詳盡、最有意思、最引人入勝、最美麗的文字之一,林語堂早就如是看,他在《生活的藝術·人生的樂趣》中曾經引過李漁關於午睡(「午睡之樂,倍於黃昏,三時皆所不宜,而獨宜於長夏……」)的一段話,並且稱讚說:「他給我們講『睡眠』,這是談論午睡藝術的最美麗的文字。」 有專言法術之人,遍授養生之訣,欲予北面事之。予訊益壽之功,何物稱最?頤生之地〔1〕,誰處居多?如其不謀而合,則奉為師,不則友之可耳。其人曰:「益壽之方,全憑導引〔2〕;安生之計,惟賴坐功〔3〕。」予曰:「若是,則汝法最苦,惟修苦行者能之。予懶而好動,且事事求樂,未可以語此也。」其人曰:「然則汝意云何?試言之,不妨互為印政〔4〕。」予曰:「天地生人以時,動之者半,息之者半。動則旦,而息則暮也。苟勞之以日,而不息之以夜,則旦旦而伐之,其死也可立而待矣。吾人養生亦以時,擾之以半,靜之以半,擾則行起坐立,而靜則睡也。如其勞我以經營,而不逸我以寢處,則岌岌乎殆哉〔5〕!其年也,不堪指屈矣。若是,則養生之訣,當以善睡居先。睡能還精,睡能養氣,睡能健脾益胃,睡能堅骨壯筋。如其不信,試以無疾之人與有疾之人合而驗之。人本無疾,而勞之以夜,使累夕不得安眠,則眼眶漸落而精氣日頹,雖未即病,而病之情形出矣。患疾之人,久而不寐,則病勢日增;偶一沉酣,則其醒也,必有油然勃然之勢。是睡非睡也,藥也;非療一疾之藥,乃治百病、救萬民、無試不驗之神藥也。茲欲從事導引,並力坐功,勢必先遣睡魔,使無倦態而後可。予忍棄生平最效之藥,而試未必果驗之方哉?」其人艴然而去〔6〕,以予不足教也。 【注釋】 〔1〕頤生:頤養生命。 〔2〕導引:中國自秦漢以來就存在的養生和治病的手段,據說華佗的佚文《中藏經》中就指出:「導引可逐客邪於關節」,「宜導引而不導引,則使人邪侵關節,固結難通。」 〔3〕坐功:是靜功里最要緊的一個環節,不管是道家、佛家、儒家,都是用坐功來入靜,坐功是入靜的第一步。坐功有靜坐功和動靜兼修之坐功。中國人用以養生、安生的一種手段。 〔4〕印政:即印證。 〔5〕岌岌(jí)乎殆哉:形容非常危險。岌岌,山高陡峭,就要倒下的樣子。殆,危險。 〔6〕艴(fú)然:生氣的樣子。 【譯文】 有位專講法術的人,到處傳授其養生之法,想讓我拜之為師。我問他延年益壽的功法,什麼最重要?頤養生命的場地,何處居多?如果他的所答與我不謀而合,則我拜他為師;不然就做一般朋友而已。此人說:「延年益壽之方,全憑導引之術;安身立命之法,只靠打坐之功。」我說:「倘若如此,那麼你的方法最苦,只有苦行僧才能做到。我生性疏懶而又好動,而且事事求樂,你的話我做不到。」那人說:「那麼你的意見呢?說來聽聽,我們不妨互相印證。」我說:「天地生育人類有其法則,一半時間讓他活動,另一半則讓他休息。活動在日間,日落則休息。假如白天勞作而夜裡不休息,則天天勞累疲乏,離死就不遠了。我們養生也有法則,一半時間紛擾,另一半靜息。紛擾則行、起、坐、立,靜息則睡覺。如果只讓我勞頓經營,而不讓我在床榻睡眠得以安逸休憩,那就極為危險,活著的日子屈指可數了。倘真如此,那麼養生的秘訣,就應當以善於睡眠為先。睡眠能夠補還精力,睡眠能夠調養氣息,睡眠能夠健脾益胃,睡眠能夠堅骨壯筋。如不信,就請拿無病的人和有病的人對照一下,試驗印證。一個人本來沒病,若讓他夜間勞作,天天晚上不得安眠休息,那麼他眼眶就會陷落而精氣神日漸衰頹,雖然不是立即病倒,而病狀已經現出來了。得病的人,長久不睡覺,就會病勢日增;偶爾沉沉睡一覺,當他醒來,必會勃勃然精神大作。這樣,睡覺不是睡覺,而是醫病之藥啊;而且不是治療一種病,而是治百病、救萬民、百試百驗的神藥。此刻要從事導引、致力打坐,勢必要先驅趕睡魔讓人沒有倦態而後可。我能容忍拋棄平生最有效驗的藥,而去嘗試那種未經驗證是否有效的藥方嗎?」那個講法術的人滿臉不悅而去,認為我不值得教誨。 予誠不足教哉!但自陳所得,實為有而然,與強辯飾非者稍別。前人睡詩道:「花竹幽窗午夢長,此中與世暫相忘。華山處士如容見,不覓仙方覓睡方〔1〕。」近人睡訣云:「先睡心,後睡眼。」此皆書本唾餘,請置弗道,道其未經發明者而已。 【注釋】 〔1〕「花竹幽窗午夢長」四句:這詩據說是宋代詩人所作,待考。華山處士,指陳摶。五代至北宋初,高道陳摶(字圖南)是著名的睡仙,常在華山高臥數月,以睡方和睡功傳道。 【譯文】 我的確不值得教誨。我陳述自己心得,實在是有自己的見解而為之,與那種強行辯解、文過飾非者稍微不同。前人有睡詩道:「花竹幽窗午夢長,此中與世暫相忘。華山處士如容見,不覓仙方覓睡方。」近人有睡訣說:「先睡心,後睡眼。」這都是書本上說爛了的話,可以置之不論,這裡只說那些未曾說過而我有所發明的東西。 睡有睡之時,睡有睡之地,睡又有可睡可不睡之人,請條晰言之。由戌至卯〔1〕,睡之時也。未戌而睡,謂之先時,先時者不詳,謂與疾作思臥者無異也;過卯而睡,謂之後時,後時者犯忌,謂與長夜不醒者無異也。且人生百年,夜居其半,窮日行樂,猶苦不多,況以睡夢之有餘,而損宴遊之不足乎?有一名士善睡,起必過午,先時而訪,未有能晤之者。予每過其居,必俟良久而後見〔2〕。一日悶坐無聊,筆墨具在,乃取舊詩一首,更易數字而嘲之曰:「吾在此靜睡,起來常過午;便活七十年,止當三十五。」同人見之,無不絕倒〔3〕。此雖謔浪〔4〕,頗關至理。是當睡之時,止有黑夜,舍此皆非其候矣。 【注釋】 〔1〕由戌至卯:大約指晚上9點至早上5點。戌,晚上7點—9點。卯,早上5點—7點。 〔2〕俟(sì):等待。 〔3〕絕倒:前仰後合地大笑。 〔4〕謔(xuè)浪:戲謔放蕩。 【譯文】 睡有宜睡之時,睡有宜睡之地,睡又有可睡之人與可不睡之人,請允許我逐條明晰講述。由戌時至卯時,這是睡眠的時間。未到戌時就睡眠,稱為「先時」,「先時」者不吉祥,可以說與那種生了病而老想躺臥床榻的人沒什麼不同;過了卯時還在睡眠,稱為「後時」,「後時」者犯了忌諱,可以說與長夜不醒的人沒什麼兩樣。況且人生百年,黑夜占去一半,即使整天行樂還苦於時光不多,何況以過多的睡眠去損傷本來不足的宴樂光陰呢?有一位名士特能睡,起床時必在午後,在這個時間之前去拜訪,沒有能夠見到他的。我每次去他那裡,必然要等很長時間才能見面。有一天悶坐無聊,見其筆墨俱在,於是就拿一首舊詩更換幾個字嘲笑他:「吾在此靜睡,起來常過午;便活七十年,止當三十五。」朋友們見了,沒有不大笑稱好的。這雖是開玩笑,卻頗關至理。因為應當睡眠的時候,只在夜裡,除卻這個時間,都不是睡覺的時候。 然而午睡之樂,倍於黃昏,三時皆所不宜,而獨宜於長夏〔1〕。非私之也,長夏之一日,可抵殘冬之二日;長夏之一夜,不敵殘冬之半夜,使止息於夜,而不息於晝,是以一分之逸,敵四分之勞,精力幾何,其能堪此?況暑氣鑠金〔2〕,當之未有不倦者。倦極而眠,猶飢之得食、渴之得飲,養生之計,未有善於此者。午餐之後,略逾寸晷〔3〕,俟所食既消,而後徘徊近榻。又勿有心覓睡,覓睡得睡,其為睡也不甜。必先處於有事,事未畢而忽倦,睡鄉之民自來招我。桃源、天台諸妙境〔4〕,原非有意造之,皆莫知其然而然者。予最愛舊詩中有「手倦拋書午夢長」一句〔5〕。手書而眠,意不在睡;拋書而寢,則又意不在書,所謂莫知其然而然也。睡中三昧〔6〕,惟此得之。此論睡之時也。 【注釋】 〔1〕長夏:長夏是指在春、夏、秋、冬換季的最後18天。《黃帝內經·素問·太陰陽明論》:「脾者土也,治中央,常以四時長四藏,各十八日寄治。」明代醫學家張景岳說:「春應肝而養生,夏應心而養長,長夏應脾而變化,秋應肺而養收,冬應腎而養藏。」 〔2〕暑氣鑠(shuò)金:炙熱的暑氣能夠融化金屬。 〔3〕寸晷(ɡuǐ):日影移動一寸的時間,形容短暫。晷,日影。 〔4〕桃源、天台諸妙境:桃源即陶淵明《桃花源記》所寫之妙境。一說此桃源非彼桃源,乃指天台某地。據《太平御覽》引南朝宋劉義慶《幽明錄》:相傳東漢永平年間,浙江嵊縣人劉晨、阮肇到天台山採藥迷路,遇二仙女,邀至桃源同宿,半年後兩人念家,遂與仙女依依惜別。 〔5〕手倦拋書午夢長:宋代蔡確《夏日登車蓋亭》:「紙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拋書午夢長。睡起莞然成獨笑,數聲漁笛在滄浪。」 〔6〕三昧(mèi):佛教修行用語,意謂止息雜念,使心神平靜。借指把握事物的奧妙、訣竅。 【譯文】 然而午睡之樂,卻要比黃昏睡眠快樂一倍。午睡對於其他三季皆有所不宜,而獨適宜於長長的夏日。這並非對夏天偏愛,而是因為長夏一日可抵殘冬二日,長夏一夜不敵殘冬半夜;所以,若只在夜裡休息而不在白天也休息,就是用一分安逸敵四分勞頓,你有多少精力受得了如此折騰?況且暑氣的厲害能鑠金熔石,面對它沒有不疲倦的。倦極而眠,猶如飢餓了得以吃飯、口渴了能夠喝水,養生的方法,沒有比這更好的了。午飯之後,略微過些時間,等所吃的食物消化了,就溜達到床前。又不要故意想睡,那樣就是睡了,也睡不香甜。必先處於有事可做的狀態,等到事情沒有做完而忽然產生睡意,那時瞌睡蟲自然會來找你。古人所謂桃園、天台諸種妙境,原不是有意製造出來的,都是不知何故而自然出現了。我最喜歡舊詩中「手倦拋書午夢長」一句,手持此書而眠,意不在睡;把書放下睡著了,則又意不在書,此所謂不知其故而自然而然實現了。睡中的奧妙,唯有在這裡得到了。這裡說的是睡眠的適宜時間。 睡又必先擇地。地之善者有二:曰靜,曰涼。不靜之地,止能睡目,不能睡耳,耳目兩岐〔1〕,豈安身之善策乎?不涼之地,止能睡魂,不能睡身,身魂不附,乃養生之至忌也。至於可睡可不睡之人,則分別於忙、閒二字。就常理而論之,則忙人宜睡,閒人可以不必睡。然使忙人假寐,止能睡眼,不能睡心,心不睡而眼睡,猶之未嘗睡也。其最不受用者,在將覺未覺之一時,忽然想起某事未行、某人未見,皆萬萬不可已者,睡此一覺,未免失事妨時,想到此處,便覺魂趨夢繞,膽怯心驚,較之未睡之前,更加煩躁。此忙人之不宜睡也。閒則眼未闔而心先闔〔2〕,心已開而眼未開;已睡較未睡為樂,已醒較未醒更樂,此閒人之宜睡也。然天地之間,能有幾個閒人?必欲閒而始睡,是無可睡之時矣。有暫逸其心以妥夢魂之法:凡一日之中,急切當行之事,俱當於上半日告竣,有未竣者,則分遣家人代之,使事事皆有著落,然後尋床覓枕以赴黑甜〔3〕,則與閒人無別矣。此言可睡之人也。而尤有吃緊一關未經道破者,則在莫行歹事。「半夜敲門不吃驚」,始可於日間睡覺,不則一聞剝啄〔4〕,即是邏倅到門矣〔5〕。 【注釋】 〔1〕兩岐:分為兩支,兩個分岔。 〔2〕闔(hé):合上。 〔3〕黑甜:指甜美的睡眠。《冷齋夜話》卷一:「詩人多用方言。南人……又謂睡美為黑甜,飲酒為軟飽。」 〔4〕剝啄:或「剝琢」,敲門聲。宋代蘇軾《次韻趙令鑠惠酒》有「門前聽剝啄,烹魚得尺素」句。 〔5〕邏倅(cuì):巡行兵。 【譯文】 睡眠又必先選擇地點。適宜睡眠的地點有二:安靜,涼爽。不安靜的地方,只能睡眼,不能睡耳。眼與耳處於兩相分歧的狀態,豈是讓身體得以安寧的上策呢?不涼爽的地方,只能睡魂,不能睡身,身與魂不相附貼,乃是養生的大忌啊。至於可睡之人與不可睡之人,其區別在於「忙」、「閒」二字。按常理說,忙人應當睡覺,閒人可不必睡覺。但是如果忙人假寐,只能睡眼,不能睡心。心不睡而眼睡,就如同沒有睡一樣。最難受的,是在將睡未睡的時候,忽然想起某件事還沒有做、某個人還沒有見,都是萬萬不能不做、不能不見的,假若睡這一覺,未免誤事又誤時,想到這裡,就會覺得魂牽夢繞、膽戰心驚,比沒睡之前還要煩躁。這話說的是忙人不宜睡。閒人睡覺則是眼睛沒有合上而心先「合上」,心已打開而眼睛還沒有睜開;已睡比沒睡快樂,已醒比未醒更樂。這是說閒人宜於睡覺。然而天地之間能有幾個閒人?倘若必須是閒人才可睡覺,那就沒有可睡覺的時候了。有暫且能夠讓心安逸而進入夢鄉的辦法:凡是當天急需處理的事情,都應在上半天辦完,沒有辦完的,就分派家人代辦,使得件件事情都有著落,然後上床倚枕進入夢鄉,那麼就與閒人睡覺沒有差別了。這話說的是可睡之人。然而還有最要緊的一個關鍵之處沒有說破,就是不要幹壞事。「半夜敲門不吃驚」,這才能夠大白天穩穩睡覺,不然,則一聽見敲門聲,即是士兵到門抓人了。 坐 【題解】 談「坐」一開始,李漁就搬出孔老夫子的話來:「從來善養生者,莫過於孔子。何以知之?知之於『寢不屍,居不容』二語。」對於孔子的這兩句話,不同的人可作不同的解釋,或者說不同的人各自強調不同的方面。例如,朱熹《論語集注》卷六釋曰:「屍,謂偃臥似死人也。」居,居家。容,容儀。范氏曰:「『寢不屍,非惡其類於死也。惰慢之氣不設於身體,雖舒布其四體,而亦未嘗肆耳。居不容,非惰也。但不若奉祭祀、見賓客而已,申申夭夭是也。』」表現出老夫子的矜持和嚴肅。關於寢居,佛教也有自己的說法。他們認為有「坐」才有「定」,這是內心修養的重要方法。佛家「坐定」功夫最深,乃至最後「坐化」。而李漁對孔子的話則另作別解,他所強調的是這兩句話使人身心處於活潑潑的自由舒適狀態的含意,即寢居也應是文明的享受,並且李漁認為這才是孔子「寢不屍,居不容」的本意。就是說,「寢居」一方面需風雅斯文(美),另一方面活潑舒適(樂)。假如人們連在家裡坐臥都「好飾觀瞻,務修邊幅,時時求肖君子,處處欲為聖人,則其寢也,居也,不求屍而自屍,不求容而自容;則五官四體,不復有舒展之刻」,活像「泥塑木雕」,豈不苦煞?李漁的結論是:「吾人燕居坐法,當以孔子為師,勿務端莊而必正襟危坐,勿同束縛而為膠柱難移。」而這個要求「宜乎崇祀千秋,而為風雅斯文之鼻祖也」。這表現了李漁養生學中的一個重要思想,即順從自然,隨意適性,自由舒坦。 從來善養生者,莫過於孔子。何以知之?知之於「寢不屍,居不容」二語〔1〕。使其好飾觀瞻,務修邊幅,時時求肖君子,處處欲為聖人,則其寢也,居也,不求屍而自屍,不求容而自容;則五官四體,不復有舒展之刻。豈有泥塑木雕其形而能久長於世者哉?「不屍不容」四字,繪出一幅時哉聖人,宜乎崇祀千秋〔2〕,而為風雅斯文之鼻祖也。吾人燕居坐法,當以孔子為師,勿務端莊而必正襟危坐,勿同束縛而為膠柱難移〔3〕。抱膝長吟,雖坐也,而不妨同於箕踞〔4〕;支頤喪我〔5〕,行樂也,而何必名為坐忘〔6〕?但見面與身齊,久而不動者,其人必死。此圖畫真容之先兆也。 【注釋】 〔1〕寢不屍,居不容:語見《論語·鄉黨》,此言睡覺時不要像死人一樣直挺挺地仰天而睡,在家裡不必過分講究容貌儀態。朱熹《論語集注》卷六釋曰:「屍,謂偃臥似死人也。」居,居家。容,容儀。 〔2〕崇祀:崇拜奉祀。 〔3〕膠柱難移:膠柱原意為膠住瑟上的弦柱,以致不能調節音的高低。比喻固執拘泥,不知變通。 〔4〕箕(jī)踞:指雙腿外斜而坐如箕的姿勢。《莊子·至樂》:「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 〔5〕支頤喪我:王維《贈東嶽焦鍊師》有「支頤問樵客,世上復何如」句,其《山中示弟》有「山林吾喪我,冠帶爾成人」句。支頤,以手托下巴。喪我,忘我。 〔6〕坐忘:道家離形去智的狀態。《莊子·大宗師》:「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為坐忘。」 【譯文】 從來善於養生的人,莫過於孔子。怎麼知道?從《論語·鄉黨》「寢不屍,居不容」兩句話而得知。假使他喜歡妝扮以利觀瞻、精心修飾邊幅、時時追求像個君子、處處想要做個聖人,那麼他的睡與坐,不想成為殭屍而不自覺變成殭屍模樣、不追求修飾容貌而自然成了那個樣子;如此,那他身上的五官四肢,就不會再有舒展自如的時候了。哪裡有泥塑木雕般的形象而能長年累月存在於世間呢?「不屍不容」四個字,描繪出一幅時代聖人形象,適宜於千秋萬代崇敬祭祀,而成為風雅斯文的鼻祖。我們家居起坐,應當以孔子為師,不必追求端莊而正襟危坐,不必束縛自己似膠柱而難移。手臂抱膝而悠然吟詩,雖然坐著也不妨舒展兩腿箕踞著;手托腮幫而忘我,行樂而已,何必如莊子那樣「坐忘」?凡是看見一個人面孔和身子一樣齊整呆滯、久而不動,其人必死。此等模樣就是死後圖畫遺容的先兆啊。 行 【題解】 以足行走,「五官四體皆能適用」,從而達到養生的目的,這是李漁此款的主旨。他認為,步行可以收到乘車策馬所得不到的快樂,所謂「或經山水之勝,或逢花柳之妍,或遇戴笠之貧交,或見負薪之高士,欣然止馭,徒步為歡」,何樂而不為?而且選擇步行,機動靈活,無論緩急出門都方便。假若事情不那麼急,則緩步而行如坐車一般;假若遇到急事,疾疾行走如騎快馬。結伴可出行,無伴也可出行。「興言及此,行殊可樂」! 今天的保健專家也認為,行走是鍛煉身體的最好方法之一。因此,人們應該把李漁的這段話掛在牆上,時時記之。 貴人之出,必乘車馬。逸則逸矣,然於造物賦形之義,略欠周全。有足而不用,與無足等耳,反不若安步當車之人〔1〕,五官四體皆能適用。此貧士驕人語。乘車策馬,曳履搴裳〔2〕,一般同是行人,止有動靜之別。使乘車策馬之人能以步趨為樂,或經山水之勝,或逢花柳之妍,或遇戴笠之貧交,或見負薪之高士,欣然止馭,徒步為歡,有時安車而待步,有時安步以當車,其能用足也,又勝貧士一籌矣。至於貧士驕人,不在有足能行,而在緩急出門之可恃。事屬可緩,則以安步當車;如其急也,則以疾行當馬。有人亦出,無人亦出;結伴可行,無伴亦可行。不似富貴者假足於人,人或不來,則我不能即出,此則有足若無,大悖謬於造物賦形之義耳〔3〕。興言及此,行殊可樂! 【注釋】 〔1〕安步當車:以從容的步行代替乘車。《戰國策·齊策四》:「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無罪以當貴,清靜貞正以自虞。」 〔2〕曳(yè)履搴(qiān)裳:拉著鞋子牽著衣裳。曳,拉,牽引。搴,取。 〔3〕悖謬:荒謬,不合常理。 【譯文】 貴人出行,必乘車馬。安逸倒是安逸了,對於造物者當初造人形體的本意,卻略欠周全妥當。有腳而不用,等於無腳,反而不如以走路代替坐車的人,五官四肢都能各適其用。這是貧苦士人自傲之語。乘車策馬與撩衣攜鞋走路,一樣都是行人,只有動靜之別。假使乘車策馬的人能以雙足走路為樂,或經過山水勝景,或看到花紅柳綠的艷麗,或碰見頭戴斗笠的窮友,或恰逢背負柴荊的高士,欣欣然而停車下馬,以徒步行走為歡,有時坐在車中而隨時準備下去走走,有時又安閒踱步代替車馬,他能夠運用雙足,又要勝過貧士一籌了。至於貧士驕人之處,不在於他有腳能走路,而在於無論緩急出門都方便可待。假若事情不那麼緊急,則緩步而行如坐車一般;假若遇到急事,疾疾行走如騎快馬。有人也出行,無人也出行;結伴可出行,無伴也可出行。不像富貴之人,須借別人的腳才能走路,若人家來不了,我就不能馬上出去,這樣有腳好似無腳,大大悖謬於當初老天爺造物賦形的本意。說到這裡,會覺得行走實在是一件樂事! 立 【題解】 李漁論「立」時,認為需分「久」與「暫」,「暫可無依,久當思傍」。就是說,若久站,則「或倚長松,或憑怪石,或靠危欄作軾,或扶瘦竹為筇;既作羲皇上人,又作畫圖中物,何樂如之」。這裡有養生問題,也有美學問題:即「立」不但要講究「樂」(即有利於身心健康、養生),也要講究「美」。常言道,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所謂相,不但有舒適與否的問題,還有個美不美的問題,養生與審美,是常常聯繫著的。李漁的要求是,既要「樂」(所謂「何樂如之」),又要「美」(所謂「作畫圖中物」)。說到這裡,李漁立刻顯出詼諧幽默的本色:「但不可以美人作柱,慮其礎石太纖,而致棟樑皆仆也。」 立分久暫,暫可無依,久當思傍。亭亭獨立之事,但可偶一為之,旦旦如是,則筋骨皆懸,而腳跟如砥〔1〕,有血脈膠凝之患矣。或倚長松,或憑怪石,或靠危欄作軾〔2〕,或扶瘦竹為筇〔3〕;既作羲皇上人〔4〕,又作畫圖中物,何樂如之!但不可以美人作柱,慮其礎石太纖,而致棟樑皆仆也。 【注釋】 〔1〕砥(dǐ):堅石屹立。 〔2〕軾:古代車廂前面用作扶手的橫木。 〔3〕筇(qiónɡ):一種可以做手杖的竹子。 〔4〕羲皇上人:羲皇即伏羲氏,羲皇上人指太古時代的人,比喻無憂無慮、生活閒適的人。晉陶潛《與子儼等疏》:「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 【譯文】 站立分為長久站立和短暫站立,短暫站立可以沒有依傍,長久站立則須考慮扶靠。你亭亭獨立站在那裡,只可偶爾為之,倘時時刻刻如此,則渾身筋骨都處於懸空狀態,而雙足腳跟如石頭一般,即會產生血脈不通膠結凝固的病患了。這時你不妨或倚長松,或靠怪石,或手憑欄杆如抓住車的扶手,或拄一根瘦竹作為筇杖;既作上古的羲皇上人,又作圖畫中的人物,該是多麼快樂的事情!但是,不可用美人作柱,怕她的礎石太纖細,而使得棟樑倒塌下來。 飲 【題解】 說到「飲」,不能不讚賞李漁此款所提出的關於飲酒「五貴」和「五好、五不好」的主張。「飲量無論寬窄,貴在能好;飲伴無論多寡,貴在善談;飲具無論豐嗇,貴在可繼;飲政無論寬猛,貴在可行;飲候無論短長,貴在能止」,「不好酒而好客;不好食而好談;不好長夜之歡,而好與明月相隨而不忍別;不好為苛刻之令,而好受罰者欲辯無辭;不好使酒罵座之人,而好其於酒後盡露肝膈。」只有這樣,才能喝得文明,富有雅趣。像時下酒桌上那樣強人喝酒、鬥智鬥勇、非要把對方灌醉的酒風,實在不可取。另外,李時珍《本草綱目》還有一段關於飲酒的勸誡,不妨抄錄於下,供飲酒的朋友參考:「人知戒早飲,而不知夜飲更甚。既醉且飽,睡而就枕,熱擁傷心傷目。夜氣收斂,酒以發之,亂其清明,老其脾胃,停濕生瘡,動火助欲,因而致病者多矣。」 宴集之事,其可貴者有五:飲量無論寬窄,貴在能好;飲伴無論多寡,貴在善談;飲具無論豐嗇,貴在可繼;飲政無論寬猛〔1〕,貴在可行;飲候無論短長,貴在能止。備此五貴,始可與言飲酒之樂;不則曲糵賓朋〔2〕,皆鑿性斧身之具也〔3〕。予生平有五好,又有五不好,事則相反,乃其勢又可並行而不悖。五好、五不好維何?不好酒而好客;不好食而好談;不好長夜之歡,而好與明月相隨而不忍別;不好為苛刻之令,而好受罰者欲辯無辭;不好使酒罵坐之人,而好其於酒後盡露肝膈〔4〕。坐此五好、五不好,是以飲量不勝蕉葉,而日與酒人為徒。近日又增一種癖好、癖惡:癖好音樂,每聽必至忘歸;而又癖惡座客多言,與竹肉之音相亂。飲酒之樂,備於五貴、五好之中,此皆為宴集賓朋而設。若夫家庭小飲與燕閒獨酌,其為樂也,全在天機逗露之中、形跡消忘之內。有飲宴之實事,無酬酢之虛文〔5〕。睹兒女笑啼,認作斑斕之舞;聽妻孥勸誡,若聞《金縷》之歌〔6〕。苟能作如是觀,則雖謂朝朝歲旦、夜夜元宵可也〔7〕。又何必座客常滿,樽酒不空〔8〕,日藉豪舉以為樂哉? 【注釋】 〔1〕飲政:行酒令。 〔2〕曲糵(qū niè):本意為酒麴,借指酒。 〔3〕鑿性斧身:戕害身心。 〔4〕肝膈(ɡé):此處泛指內臟。 〔5〕酬酢(chóu zuò):主客互相敬酒。酬,向客人敬酒。酢,向主人敬酒。 〔6〕《金縷》:曲調名。宋梅堯臣《宛陵集》六《一日曲》有「東風若見郎,重為歌《金縷》」句。 〔7〕歲旦:大年初一。元宵:正月十五日,中國人的元宵節。 〔8〕座客常滿,樽酒不空:這是三國時孔融的兩句話:「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典出《後漢書·孔融傳》:「(融)及退閒職,賓客日盈其門,常嘆曰:『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吾無憂矣!』」樽為古代盛酒的器具。樽酒不空是說家中常備美酒。 【譯文】 朋友聚會宴樂之事,其可貴者有五個方面:酒量無論大小,貴在喜好;酒友無論多少,貴在健談;酒具無論孬好,貴在夠用;酒令無論寬嚴,貴在可行;酒時無論長短,貴在能止。有了這五貴,才說得上飲酒之樂;不然,本來是以酒待客,那酒反而成了戕身害體的工具了。我平生有五好,又有五不好。好與不好,看來相反,其實也可以並行不悖。五好、五不好是什麼呢?不好酒而好客,不好食而好談,不好長夜飲酒而好與明月相伴隨不忍分別,不好苛刻酒令而好讓受罰者欲辯無詞,不好借酒耍瘋罵罵咧咧的人而好他酒後吐真言盡露肝腸。因有這五好、五不好,所以我飲量雖不勝淺杯,而天天與酒客為徒。近日又增加了一種癖好、癖惡:癖好音樂以致每次都忘了回家,而又癖惡聽客多言擾亂樂聲。飲酒之樂盡在這五貴、五好之中了,這都是為宴請賓朋好友而設立的;倘若是家庭小飲與悠閒獨酌,那麼它的樂趣就全在逗起天然機趣的流露,以至行跡消忘而飄飄欲仙。有飲酒宴樂之實而無酬酢客套之虛。眼見孩子們笑笑啼啼,可視為孝敬父母的斑斕之舞;耳聽妻兒的勸誡之聲,猶如聽《金縷》之歌。假若這麼看,可以說是天天過年、夜夜元宵,又何必高朋滿座、樽酒不空,每日以豪華之舉而行樂呢? 談 【題解】 李漁此款,涉及人的本性。人是能「群」且必須「群」的動物。能與朋友交談,乃人生一大樂事。倘若沒有朋友、沒有家人,也沒有可想念的人,一年到頭隻身生活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孤島上,即使有充足的食物保障,那也活不了多久。一句話:人能「群」則需「談」,即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說話是一種快樂的藝術。與人交流疏通思想情感,這也是健康的必要條件。從養生學角度說,「談」是「通」的一種,而「通」對於人的健康乃至對人的生存和發展來說,是十分重要的。《周易·繫辭下》:「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周易·泰卦》彖辭:「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生理上需要「通」,精神上也需要「通」。「談」是精神之「通」。不「通」則會致病。《黃帝內經》說:「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於陰陽。天地之間,六合之內,其氣九州、九竅、五藏、十二節,皆通乎天氣。」「天氣」通,「人氣」通,生理上的經絡通,精神上的聯絡通,那麼,人從精神到肉體都會非常健康。 讀書,最樂之事,而懶人常以為苦;清閒,最樂之事,而有人病其寂寞。就樂去苦,避寂寞而享安閒,莫若與高士盤桓、文人講論〔1〕。何也?「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既受一夕之樂,又省十年之苦,便宜不亦多乎?「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閒」〔2〕。既得半日之閒,又免多時之寂,快樂可勝道乎?善養生者,不可不交有道之士;而有道之士,多有不善談者。有道而善談者,人生希覯〔3〕,是當時就日招,以備開聾啟聵之用者也〔4〕。即雲我能揮麈〔5〕,無假於人,亦須借朋儕起發〔6〕,豈能若西域之鐘簴,不叩自鳴者哉〔7〕? 【注釋】 〔1〕盤桓(huán):原意為徘徊、逗留。此處借指與人交往。 〔2〕「因過竹院逢僧話」二句:這是唐代李涉《題鶴林寺僧舍》中的詩句。原詩為:「終日昏昏醉夢間,忽聞春盡強登山。因過竹院逢僧話,偷得浮生半日閒。」 〔3〕希覯(ɡòu):不常見。希,希少,希罕,希奇。覯,遇見。 〔4〕開聾啟聵(kuì):使人耳朵能夠聽見。此處借指開啟智慧。聾,耳聽不見聲音。聵,生而聾也。聾、聵,說的都是耳朵聽不見。 〔5〕揮麈(zhǔ):談論。麈是古書上所說鹿一類的動物,其尾可做拂塵(麈尾)。晉人清談時,常揮動麈尾以為談助。後因稱談論為揮麈。 〔6〕朋儕(chái):朋輩。儕,輩,類。 〔7〕西域之鐘簴(jù),不叩自鳴:據唐劉禹錫《劉賓客嘉話錄》說,洛陽有僧,房中磬子夜輒自鳴。簴,掛鐘磬的架子。 【譯文】 讀書,是最為快樂的事情,而懶人卻常以它為苦事。清閒,是最為快樂的事情,而有人卻嫌它太寂寞。尋求快樂而去除痛苦,避免寂寞而享受安閒,沒有比得上同高士交往、聽文人講論的了。為什麼?「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既享受一夕的快樂,又省卻十年讀書的辛苦,這便宜不是占大了嗎?「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閒。」既得享半日之閒,又免去長時間的寂寞,那快樂哪裡說得完呢?善於養生的人,不可不同有學問有道行的人交往;而有學問有道行的人,許多是不善言談的,其中善於言談者,一輩子難以見到;倘遇見,就要不失時機天天請他過來,以開智啟蒙、使自己耳聰目明。即使說我能夠揮麈清談,無求於人,那也必須藉助於朋友們啟發,怎會如同西域傳來的鐘磬,能夠不叩自鳴呢? 沐 浴 【題解】 李漁「沐浴」款云:「盛暑之月,求樂事於黑甜(即睡眠)之外,其惟沐浴乎?潮垢非此不除,濁污非此不淨,炎蒸暑毒之氣亦非此不解。此事非獨宜於盛夏,自嚴冬避冷,不宜頻浴外,凡遇春溫秋爽,皆可藉此為樂。」很顯然,通過沐浴而使得身體潔淨、快樂、健康,就是養生的重要內容。而且,通過沐浴而潔淨,也是一種美,更是對人、對大自然、對整個世界的一種虔誠和敬畏。但是,有的人為了事業(或某個時候太專心於事業),是可以長時間不洗澡的。據說隋朝的大學問家王通(文中子)玩命做學問「不解衣者六歲」——連衣服都不脫,定然亦不能沐浴,這大概只是個例。 盛暑之月,求樂事於黑甜之外,其惟沐浴乎?潮垢非此不除〔1〕,濁污非此不淨,炎蒸暑毒之氣亦非此不解。此事非獨宜於盛夏,自嚴冬避冷,不宜頻浴外,凡遇春溫秋爽,皆可藉此為樂。而養生之家則往往忌之,謂其損耗元神也〔2〕。吾謂沐浴既能損身,則雨露亦當損物,豈人與草木有二性乎?然沐浴損身之說,亦非無據而云然。予嘗試之。試於初下浴盆時,以未經澆灌之身,忽遇澎湃奔騰之勢,以熱投冷,以濕犯燥,幾類水攻。此一激也,實足以衝散元神,耗除精氣。而我有法以處之:慮其太激,則勢在尚緩;避其太熱,則利於用溫。解衣磅礴之秋〔3〕,先調水性,使之略帶溫和,由腹及胸,由胸及背,惟其溫而緩也,則有水似乎無水,已浴同於未浴。俟與水性相習之後,始以熱者投之,頻浴頻投,頻投頻攪,使水乳交融而不覺,漸入佳境而莫知,然後縱橫其勢,反側其身,逆灌順澆,必至痛快其身而後已。此盆中取樂之法也。至於富室大家,擴盆為屋,注水於池者,冷則加薪,熱則去火,自有以逸待勞之法,想無俟貧人置喙也〔4〕。 【注釋】 〔1〕潮垢:因潮濕而成的污垢。 〔2〕元神:元氣。 〔3〕解衣磅礴(pánɡ bó):同「解衣般礴」。用《莊子》中宋元君招畫史故事。那些所謂善畫者早早來到,備好紙筆,畢恭畢敬等候傳喚。有一人姍姍來遲,大搖大擺直入房間,人見他「解衣般礴,裸」,宋元君讚嘆道:「此乃真藝術家也!」 〔4〕置喙(huì):插嘴。 【譯文】 大熱天,若在甜甜睡眠之外別求樂事,那大概就數沐浴了吧?潮濕的污垢非它不能除去,汗濁污穢非它不能清洗,炎蒸暑毒之氣也非它不能消解。沐浴之事並非只宜於盛夏,除卻嚴冬為避寒冷不宜頻頻洗浴之外,凡遇春溫秋爽時節,都可借洗浴而獲得樂趣。而養生家卻往往忌諱此事,說洗浴會損傷元神之氣。我說,如洗浴能夠損害身體,那麼雨露也應當損害植物。難道人與草木有兩種天性嗎?但是,沐浴損身之說也並非全無緣由。讓我試著說一說。初下浴盆時,還沒淋過水的身子忽然遇到熱水的澎湃奔騰之勢,將冷身投入熱水,以濕水而犯干身,這幾乎好像遭到軍事上的水攻。這一刺激,的確足以衝散元神,消耗精氣。然而我有辦法對付:怕它太激,那就緩緩而來;避免太熱,則利用溫水。解衣脫帽之時,先調水性之涼熱,使它略微溫和,由腹及胸,由胸及背。因為它溫而緩,所以你會覺得有水似乎無水,已經洗浴卻似尚未洗浴。等你與水性互相適應之後,再開始往浴盆加熱水,邊洗邊加,邊加邊攪,使水乳交融而不覺,漸入佳境而不知,然後姿勢或縱或橫,身子或側或反,逆灌順澆,定要渾身洗個痛快而後已。這就是盆中取樂之法。至於那些豪富大家,把浴盆擴大為浴室,灌水於浴池,冷就加柴,熱就去火,自有其以逸待勞之法,想來不用窮人說什麼了。 聽琴觀棋 【題解】 李漁此款說,下棋完全可以消閒,但似乎難於以它行樂;彈琴可以養性,但不容易拿它求歡。因為,琴,必須正襟危坐地去彈;棋,必須擺出橫刀立馬般的架勢去下。人一正襟危坐,筋骨就不能完全放鬆;人一較量輸贏,也不能安閒休憩。他的結論是:與其做「彈琴弈棋」的參與者,不如做「聽琴觀棋」的旁觀者,這表現了李漁的一種人生態度和處事方法。那麼,做旁觀者與做參與者,誰更快樂?李漁提倡前者,很多人更看重後者。李漁的觀點只能是一家言。其實,參與者,苦也樂;旁觀者,樂也不深。也許,各有其樂,可以並存? 弈棋盡可消閒,似難藉以行樂;彈琴實堪養性,未易執此求歡。以琴必正襟危坐而彈,棋必整槊橫戈以待〔1〕。百骸盡放之時〔2〕,何必再期整肅?萬念俱忘之際,豈宜復較輸贏?常有貴祿榮名付之一擲,而與人圍棋賭勝,不肯以一著相饒者,是與讓千乘之國,而爭簞食豆羹者何異哉〔3〕?故喜彈不若喜聽,善弈不如善觀。人勝而我為之喜,人敗而我不必為之憂,則是常居勝地也;人彈和緩之音而我為之吉,人彈噍殺之音而我不必為之凶〔4〕,則是長為吉人也。或觀聽之餘,不無技癢,何妨偶一為之,但不寢食其中而莫之或出,則為善彈善弈者耳。 【注釋】 〔1〕整槊(shuò)橫戈:謂嚴陣以待。槊,長矛,古代的一種兵器。戈,也是古代的一種兵器。 〔2〕百骸(hái):全身骨骼的泛稱。骸,即骨骼。 〔3〕讓千乘(shènɡ)之國,而爭簞(dān)食豆羹者何異哉:《孟子·盡心下》:「好名之人能讓千乘之國。苟非其人,簞食豆羹見於色。」朱熹《孟子集注》曰:「好名之人,矯情干譽,是以能讓千乘之國。然若本非能輕富貴之人,則於得失之小者,反不覺其真情之發見矣。蓋觀人不於其所勉,而於其所忽,然後可以見其所安之實也。」千乘之國,擁有千輛戰車的國家。乘,輛。簞食豆羹,形容食物很少。簞,盛飯用的竹器。豆,盛食物的器皿。 〔4〕噍(jiào)殺:意為聲音急促,不舒緩。《樂記·樂本》云:「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 【譯文】 下棋完全可以消閒,但似乎難於以它行樂;彈琴的確可以養性,但不容易拿它求歡。因為,琴,必須正襟危坐地去彈;棋,必須擺出橫刀立馬般的架勢去下。我們筋骨完全放鬆的時候,何必再期待齊整肅嚴?萬念俱忘安閒休憩的時候,難道還要去較量輸贏?常常有人將富貴利祿榮譽名位棄之不顧,而與人下棋賭勝、不肯饒人一著一步,這與孟子所謂出讓千乘之國而爭簞食豆羹有什麼區別?所以,喜歡彈琴不如喜歡聽琴,善於下棋不如善於觀棋。別人勝了我為之高興,別人輸了我不必為之憂傷,總是能夠立於不敗之地。別人彈和緩的音樂我也獲吉祥之感,別人彈噍殺之音而我不必同他一起生肅殺之情,總是能夠做吉祥之人。有時在觀棋聽琴之餘,心動手癢,不妨偶爾為之,但是並非不吃不睡沉寂其中不能自拔。能夠這樣,就可以說是善彈善弈的人了。 看花聽鳥 【題解】 「看花聽鳥」、「畜養禽魚」、「澆灌竹木」三款,李漁表述了相近的思想,即以種花餵魚、飼養寵物來休閒娛樂,所謂「花鳥二物,造物生之以媚人者也」。侍弄花鳥蟲魚,飼養寵物,在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成為人們玩賞娛樂的重要部分。有的人愛鳥成癖,寧肯自己不吃雞蛋,也要省給鳥吃。有的人嗜花如命,例如李漁為買水仙,不惜典當姬妾的首飾。李漁說,對種花餵魚、飼養寵物這種勞碌,人們「不視為苦」,總是覺得「樂在其中」,「督率家人灌溉,而以身任微勤,節其勞逸,亦頤養性情之一助」。 花、鳥二物,造物生之以媚人者也。既產嬌花嫩蕊以代美人,又病其不能解語,復生群鳥以佐之。此段心機,竟與購覓紅妝、習成歌舞、飲之食之、教之誨之以媚人者,同一周旋之至也。而世人不知,目為蠢然一物,常有奇花過目而莫之睹、鳴禽悅耳而莫之聞者。至其捐資所購之姬妾,色不及花之萬一,聲僅竊鳥之緒餘,然而睹貌即驚,聞歌輒喜,為其貌似花而聲似鳥也。噫,貴似賤真,與葉公之好龍何異〔1〕?予則不然。每值花柳爭妍之日、飛鳴鬥巧之時〔2〕,必致謝洪鈞〔3〕,歸功造物,無飲不奠,有食必陳,若善士信嫗之佞佛者〔4〕。夜則後花而眠,朝則先鳥而起,惟恐一聲一色之偶遺也。及至鶯老花殘,輒怏怏如有所失〔5〕。是我之一生,可謂不負花、鳥;而花、鳥得予,亦所稱「一人知己,死可無恨」者乎! 【注釋】 〔1〕葉公之好龍:葉公好龍在中國幾乎是婦孺皆知的故事,說的是葉公子高愛龍成癖,當天上的真龍從天上降到葉公家裡,葉公卻嚇得轉身就跑,魂飛魄散。典見漢劉向《新序·雜事五》:「葉公子高好龍,鉤以寫龍,鑿以寫龍,屋室雕文以寫龍。於是天龍聞而下之,窺頭於牖,施尾於堂。葉公見之,棄而還走,失其魂魄,五色無主。是葉公非好龍也,好夫似龍而非龍者也。」寫,畫。 〔2〕值:遇到。 〔3〕洪鈞:指天。《文選》張華《答何劭》其二有「洪鈞陶萬類,大塊稟群生」句。李善註:「洪鈞,大鈞,謂天也。大塊,謂地也。」 〔4〕佞(nìnɡ)佛:媚佛,迷信佛。 〔5〕怏怏(yànɡ):不樂的樣子。 【譯文】 花、鳥這兩種東西,是老天爺生養它們而使人類高興的。老天爺既化育出嬌花嫩蕊以代表美人,又怕它們不能通解聲音語言,故生出群鳥加以輔佐。老天爺這種用心,竟然與購尋紅妝女子練習歌舞、供養飲食、給以教誨、用她們給人愉悅,考慮得一樣極為周全。然而世人不知此理,視花、鳥為蠢然一物,常常奇花娛目而若無睹、耳聽鳴禽悅耳而似不聞。至於他花巨資所購的姬妾,容色趕不上鮮花的萬分之一,歌音不過學到鳥鳴的末著餘緒,卻見她們的容貌即驚嘆,聽她們歌舞就喜悅,只不過因為她們貌似花容而聲似鳥鳴罷了。噫,以似為貴而以真為賤,這與葉公好龍有什麼兩樣?我卻不是這樣。每當花紅柳綠爭艷之日、禽鳥歌唱鬥巧爭鳴之時,必然感謝上蒼,歌功造物,飲必祭奠,食必陳獻,好像善男信女誠心敬佛一般。夜則後於花而睡眠,晨則早於鳥而起,唯恐偶爾遺漏一聲禽鳴、一種花色。等到鶯老花殘,我則怏怏不樂若有所失。可以說我的一生,沒有辜負花、鳥;而花、鳥得到我,也可謂「一人知己,死可無恨」了! 蓄養禽魚 【題解】 李漁在禽鳥中喜愛畫眉和鸚鵡——鸚鵡的優勢在於其羽毛美麗,而畫眉之巧則在於它能用一鳥之口而代眾鳥之舌;他讚賞鶴和鹿,因為它們有「仙風道骨」的高貴情貌。但是李漁非常不待見貓,而稱頌狗和雞。在此文中,他把貓、雞、狗作了對比,認為「雞之司晨、犬之守夜,忍饑寒而盡瘁,無所利而為之,純公無私者也;貓之捕鼠,因去害而得食,有所利而為之,公私相半者也」。這樣一對比,品格之高下,顯而易見。李漁另有《逐貓文》和《瘞狗文》。前者歷數家養黑貓疏於職守、懶惰跋扈、欺凌同類等罪狀而逐之;後者則是在他的愛犬「神獒」為護家而以身殉職之後,表彰它鞠躬盡瘁、「其於世也寡求、其於人也多益」的「七德」、「四功」而葬之。李漁《一家言》中有關花木鳥獸的文章,寫得如此有靈氣、有風趣、有品位、有格調,實在難得。更值得說道的是,李漁在花鳥蟲魚中悟到哲理,也找到養生的樂趣。 鳥之悅人以聲者,畫眉、鸚鵡二種。而鸚鵡之聲價,高出畫眉上,人多癖之,以其能作人言耳。予則大違是論,謂鸚鵡所長止在羽毛,其聲則一無可取。鳥聲之可聽者,以其異於人聲也。鳥聲異於人聲之可聽者,以出於人者為人籟〔1〕,出於鳥者為天籟也〔2〕。使我欲聽人言,則盈耳皆是,何必假口籠中?況最善說話之鸚鵡,其舌本之強,猶甚於不善說話之人,而所言者,又不過口頭數語。是鸚鵡之見重於人,與人之所以重鸚鵡者,皆不可詮解之事。至於畫眉之巧,以一口而代眾舌,每效一種,無不酷似,而復纖婉過之〔3〕,誠鳥中慧物也〔4〕。予好與此物作緣,而獨怪其易死。既善病而復招尤,非歿於已〔5〕,即傷於物,總無三年不壞者。殆亦多技多能所致歟? 【注釋】 〔1〕人籟:人為而成的聲響。 〔2〕天籟:自然界的聲響,如風聲、鳥聲、流水聲等。《莊子·齊物論》:「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地籟是風吹各種空竅所發出的聲音。《莊子·齊物論》:「子游曰:『地籟則眾竅是已。』」它的發聲僅憑山石竅穴本身的條件與風的配合,受制於風,「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 〔3〕纖婉:纖細委婉。 〔4〕慧物:聰明之物。 〔5〕歿(mò):死。也作「沒」。 【譯文】 禽鳥以其聲音愉悅於人的,有畫眉、鸚鵡兩種。而鸚鵡的聲價之所以高出於畫眉之上,人們大多癖好飼養它,就因為它能學人說話。我則堅決反對這種觀點,認為鸚鵡的優勢只在羽毛,其聲音一無可取。鳥聲之所以可聽,是因為它不同於人聲。鳥聲不同於人聲而可聽,是因為人發出的聲音稱為人籟,鳥發出的聲音則稱為天籟。假使我想聽人言,那麼隨時隨地盈耳即是,何必藉助於籠中之鳥?況且最善於說話的鸚鵡,其舌頭比不善於說話的人還強,而它所說的也不過幾句口頭話。如此說來,鸚鵡被人看重和人看重鸚鵡,都是解釋不清的事情。至於畫眉的巧,在於它能用一鳥之口而代眾鳥之舌,每學一種鳥叫,無不酷似,而且比之於被學者更加纖細委婉,真可謂鳥中聰慧之物。我喜歡與這種鳥結緣,只是奇怪它容易死掉。此鳥既易生病而又招人責怪,不是自己死了就是被他物傷害,總沒有三年不出問題的。這大概是它多技多能而招致的吧? 鶴、鹿二種之當蓄,以其有仙風道骨也。然所耗不貲〔1〕,而所居必廣,無其資與地者,皆不能蓄。且種魚養鶴,二事不可兼行,利此則害彼也。然鶴之善唳善舞〔2〕,與鹿之難擾易馴,皆品之極高貴者,麟、鳳、龜、龍而外,不得不推二物居先矣。乃世人好此二物,又以分輕重於其間,二者不可得兼,必將舍鹿而求鶴矣。顯貴之家,匪特深藏苑囿,近置衙齋,即倩人寫真繪像〔3〕,必以此物相隨。予嘗推原其故,皆自一人始之,趙清獻公是也〔4〕。琴之與鶴,聲價倍增,詎非賢相提攜之力歟〔5〕? 【注釋】 〔1〕貲(zī):計量。 〔2〕唳(lì):鶴、雁等鳥高亢的鳴叫。 〔3〕倩:請。 〔4〕趙清獻公:宋名臣趙抃(1008—1084),字閱道,號知非子,衢州西安縣(今浙江衢州)人,曾官殿中侍御史,人稱「鐵面御史」;一生為官清廉,知成都府時,僅帶了一架琴和一隻鶴,宋神宗贊其「匹馬入蜀,以一琴一鶴自隨」;死後諡號「清獻」,世人尊稱其為清獻公。 〔5〕詎(jù):豈,怎。 【譯文】 鶴、鹿兩種動物應當蓄養,是因為它們有仙風道骨的緣故。但是要養它們花費不低,且其居處必須寬廣,沒有資金和地方,都難以蓄養。而且養魚蓄鶴,這兩件事情不能同時並行,利於此而傷於彼。但鶴善於唳叫善於舞蹈,與鹿害怕打擾易於馴服,都是品格極為高貴的,麟、鳳、龜、龍而外,不得不首推這兩種動物。而世人喜好這兩種動物,其間又要分輕重,當二者不可得兼時,必將舍鹿而求鶴。顯貴人家不但把鶴深藏於花園或養置於齋廳,即使請人寫真繪像也必以鶴相隨。我曾考察推想其緣故,都是始於一人,就是北宋大臣趙清獻公。琴與鶴身價倍增,不是因為賢明重臣提攜之力嗎? 家常所蓄之物,雞、犬而外,又復有貓。雞司晨,犬守夜,貓捕鼠,皆有功於人而自食其力者也。乃貓為主人所親昵,每食與俱,尚有聽其搴帷入室、伴寢隨眠者〔1〕。雞棲於塒〔2〕,犬宿於外,居處飲食皆不及焉。而從來敘禽獸之功、談治平之象者,則止言雞、犬而並不及貓。親之者是,則略之者非;親之者非,則略之者是;不能不惑於二者之間矣。曰:有說焉。昵貓而賤雞、犬者,猶癖諧臣媚子〔3〕,以其不呼能來,聞叱不去〔4〕;因其親而親之,非有可親之道也。雞、犬二物,則以職業為心,一到司晨守夜之時,則各司其事,雖豢以美食〔5〕,處以曲房,使不即彼而就此,二物亦守死弗至;人之處此,亦因其遠而遠之,非有可遠之道也。即其司晨守夜之功,與捕鼠之功,亦有間焉。雞之司晨,犬之守夜,忍饑寒而盡瘁〔6〕,無所利而為之,純公無私者也;貓之捕鼠,因去害而得食,有所利而為之,公私相半者也。清勤自處,不屑媚人者,遠身之道;假公自為,密邇其君者〔7〕,固寵之方。是三物之親疏,皆自取之也。然以我司職業於人間,亦必效雞犬之行,而以貓之舉動為戒。噫,親疏可言也,禍福不可言也。貓得自終其天年,而雞犬之死皆不免於刀鋸鼎鑊之罰〔8〕。觀於三者之得失,而悟居官守職之難。其不冠進賢〔9〕,而脫然於宦海浮沉之累者,幸也。 【注釋】 〔1〕搴(qiān):拔取。 〔2〕雞棲於塒(shí):雞棲息在雞窩上。塒,古代稱牆壁上挖洞做成的雞窩。《詩經·王風·君子於役》云:「雞棲於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於役,如之何不勿思?」 〔3〕諧臣媚子:諧臣,樂工、俳優之類。 〔4〕叱(chì):大聲呵斥。 〔5〕豢(huàn):餵養,特指餵養牲畜。 〔6〕瘁(cuì):疾病,勞累。 〔7〕邇(ěr):近。 〔8〕鼎鑊(huò):古代的兩種烹飪器。 〔9〕不冠進賢:古人帽子有貴賤官民之分,「幘」是平民百姓戴的,《晉書·輿服志》說幘是古賤人「不冠之服」;而「冠」則常常屬官員貴人,《後漢書·輿服志》記有十九種冠,進賢冠是其中之一。 【譯文】 家常蓄養的動物,雞與狗之外,又有貓。雞打鳴叫早,狗守夜看家,貓捕捉老鼠,都有功於人而自食其力。而貓獨能被主人溺愛,每天吃飯時在一起,還任它入室上床、伴寢隨眠。雞棲息於雞窩,狗睡在屋外,住與吃都不如貓。而向來敘說禽獸的功勞、談論天下治平的徵象,只說雞、狗而不說貓。若親近它們對,那麼疏遠它們就錯;若親近它們錯,那麼疏遠它們就對。容貌不能不在這二者之間迷惑。我說:這裡邊自有其理。親昵貓而賤視雞狗,猶如癖愛俳優和寵妃,因為貓能夠不呼自來而聽見斥罵也不離去。因為它親近人而人也就親近它,並非它有可親的品德。雞、狗二物,則忠心於職守,一到司晨守夜之時,它們就各司其事,即使給它們美食、給它們精舍,讓它們離開原職而來吃來住,它們死也不肯。人們在這個時候,也就因為雞、狗的疏遠而疏遠了雞、狗,並非雞、狗真有可以疏遠的理由。就拿雞狗司晨守夜之功與貓捕老鼠之功相比較,也有不同。雞司晨、狗守夜,忍受饑寒而鞠躬盡瘁,無所利求而為之,真可謂純公無私。貓捕鼠,以去害而得到食物,有利可圖,公私各半。清廉勤謹,不屑於對人獻媚,都是讓人疏遠的行為;假公濟私,親密貼近主人,乃鞏固得寵之法。如此看來,雞、狗、貓三種動物之親疏,皆由自取。然而以我公職於人世而言,也必須效仿雞、狗的行為,而以貓的舉動為戒。噫,親疏可言,而禍福不可言啊。貓能夠得以自終其天年,而雞、狗則不免於刀宰鍋煮的處罰。看看三種動物的得失,而領悟為官守職的艱難。那些棄官致仕而脫離於宦海沉浮牽累的人,幸運啊! 澆灌竹木 【題解】 李漁此款談「澆灌竹木」的樂趣,在於當你看到草木欣欣向榮的時候,你會覺得不只是娛樂耳目,也感到這繁茂的草木可以為人增添祥光、生髮瑞氣。這時,你就能夠「以草木之生死為生死」,你就能夠體會到「灌園之樂」,樂在辛苦之中。 種花餵魚、飼養寵物可以怡情養性;但是,它們與「玩物喪志」是鄰居。但願花鳥蟲魚、聲色狗馬等等,不要滑為「玩物喪志」的誘餌,而保持它們讓人「怡情養性」的本性。關鍵在自己,你若具有一身正氣,則不會「玩物喪志」。《黃帝內經》說:「正氣存內,邪不可干。」 「築成小圃近方塘,果易生成菜易長。抱瓮太痴機太巧,從中酌取灌園方。」此予山居行樂之詩也。能以草木之生死為生死,始可與言灌園之樂,不則一灌再灌之後,無不畏途視之矣。殊不知草木欣欣向榮,非止耳目堪娛,亦可為藝草植木之家,助祥光而生瑞氣。不見生財之地萬物皆榮,退運之家群生不遂?氣之旺與不旺,皆於動、植驗之。若是,則汲水澆花〔1〕,與聽信堪輿、修門改向者無異也〔2〕。不視為苦,則樂在其中。督率家人灌溉,而以身任微勤,節其勞逸,亦頤養性情之一助也。 【注釋】 〔1〕汲(jí):從井裡打水。 〔2〕堪輿:研究地形地貌。堪,地突之意,代表「地形」之詞。輿,「承輿」即為研究地形地物之意,著重在地貌的描述。 【譯文】 「築成小圃近方塘,果易生成菜易長。抱瓮太痴機太巧,從中酌取灌園方。」這是我寫山居行樂的詩。倘若能夠以草木的生死為生死,就可以同他談談澆灌園林的樂趣了,否則澆灌一次兩次之後,無不視之為可怕的事情。殊不知,草木欣欣向榮,不只是娛樂耳目,也可為種植草木的人家增添祥光、生髮瑞氣。你沒有看見生財之地萬物都是繁榮景象而敗落之家什麼生物都不能遂願生長嗎?氣運的旺與不旺,都可以有動物、植物身上得到驗證。如果是這樣,提水澆花與聽信風水先生的話而修門改向,就沒有什麼差別。不把此事視為苦事,那麼樂即在其中了。率領家人澆灌花木,自己也參與輕微勞作,使勞逸得以調節,對頤養性情也是很有助益啊。 止憂第二 計二款 【題解】 《止憂第二》兩款,談如何消除憂愁,這是養生的重要方面。猶如「樂」能健身,「憂」是能夠傷身的,所以要「止憂」。傳說春秋時楚國伍子胥一家受迫害,他在逃亡中過昭關,又憂又急,一夜白了頭。這還是輕的,只是頭髮白了而已;還有的人因憂愁再加上氣憤和急躁,心臟病、肝病等發作,各種癌症也趁機襲來,這就是致命的了。從養生學角度看,為了健康,最好能夠「忘憂」。但是憂愁能忘嗎?李漁說:「憂不可忘而可止,止即所以忘之也。」 而從另外的角度說,「憂」不但不能「忘」,而且是不可「忘」的。此所謂不忘,主要是不忘「憂患意識」,例如不忘國恥、族恥。「九一八」能忘嗎?一個個人,一個民族,一個國家,是萬萬不能忘記這種「憂」、這種「恥」的。這種「不忘」,叫做具有「憂患意識」。許多國家和民族的人們都想方設法保持某種「憂患意識」,甚至以節日的形式固定下來,成為風俗。例如,印度有所謂「痛哭元旦」,這天一大清早,家家戶戶響起陣陣淒悽慘慘的哭聲,許多人痛苦無比,涕淚橫流,痛感歲月易逝,人生苦短,用哭聲表達感慨。 憂可忘乎?不可忘乎?曰:可忘者非憂,憂實不可忘也。然則憂之未忘,其何能樂?曰:憂不可忘而可止,止即所以忘之也。如人憂貧而勸之使忘,彼非不欲忘也,啼飢號寒者迫於內,課賦索逋者攻於外〔1〕,憂能忘乎?欲使貧者忘憂,必先使飢者忘啼、寒者忘號、征且索者忘其逋賦而後可,此必不得之數也。若是,則「忘憂」二字徒虛語耳。猶慰下第者以來科必發,慰老而無嗣者以日後必生〔2〕,迨其不發、不生〔3〕,亦止聽之而已,能歸咎慰我者而責之使償乎〔4〕?語云:「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5〕。」慰人憂貧者,必當授以生財之法;慰人下第者,必先予以必售之方;慰人老而無嗣者,當令蓄姬買妾,止妒息爭,以為多男從出之地。若是,則為有裨之言〔6〕,不負一番勸諭。止憂之法,亦若是也。憂之途徑雖繁,總不出可備、難防之二種,姑為汗竹〔7〕,以代樹萱〔8〕。 【注釋】 〔1〕課賦索逋(bū):徵收賦稅,追討欠稅。逋,拖欠。 〔2〕無嗣(sì):沒有繼承人,沒有後代。 〔3〕迨(dài):等到,達到。 〔4〕歸咎(jiù):歸罪。咎,過失,罪過。 〔5〕「臨淵羨魚」二句:站在水邊羨慕魚,還不如回去織網。《漢書·禮樂志》和《漢書·董仲舒傳》中都用了「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這句話。 〔6〕有裨(bì):有益於。裨,增添,補助。 〔7〕汗竹:著述也,也叫汗青、汗簡。紙未發明前,著述寫在或刻在竹片上,青竹片須經火烤「出汗」始能用,故曰「汗竹」或「汗青」。文天祥詩云「留取丹心照汗青」。 〔8〕樹萱(xuān):種植萱草。後以「樹萱」為消憂之詞。萱草,忘憂草。《詩經·衛風·伯兮》:「焉得諼草,言樹之背。」毛傳:「諼草,令人忘憂。」諼,通「萱」。 【譯文】 憂愁可忘呢?還是不可忘呢?我說:可忘的不是憂愁,憂愁實在是不可忘的。那麼,憂愁不能忘,如何快樂起來呢?我說:憂愁雖不可忘但可止,止憂即用以忘憂。假如有人憂愁貧苦而勸他忘記,他並非不想忘,無奈妻兒啼飢號寒急迫於內,討稅催債的人追索於外,憂愁能夠忘得了嗎?要想使貧苦的人忘憂,必須先讓挨餓的人忘記啼哭、挨凍的人忘記號寒、討稅追債的人忘記逼索,然後才能辦到,但這必然是不可能的事。如此,那麼「忘憂」二字只不過是一句空話而已。猶如安慰科舉落榜的人說來年必中,安慰年老而無嗣的人說日後必會生子,等到他們沒有中、沒有生,也只是聽之而已,還能歸罪於安慰他們的人、責令其償願嗎?古話說:「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對那些憂愁貧苦的人進行勸慰,必當傳授給他生財之法;對那些科舉落第者進行勸慰,必須先給他考中的方法;勸慰老年無嗣的人,應當叫他蓄姬買妾且讓姬妾不爭不妒,好多生男兒。若這樣,你所說的就是有用有益的話,也不負你一片勸諭之心。止憂之法,也是這樣。憂愁的途徑雖然繁多,總不出可以防備和難以防備兩種,姑且寫在這裡,以代替種植忘憂草來消憂。 止眼前可備之憂 【題解】 「止眼前可備之憂」一款,說的是防備不如意事的發生。人生不如意者常八九,關鍵在於看人有無防備意識,以及看這不如意事可防與否;如其可防,則於未至之先,籌一計以待之。此之謂有備而無患。 拂意之境〔1〕,無人不有,但問其易處不易處,可防不可防。如易處而可防,則於未至之先,籌一計以待之。此計一得,即委其事之度外,不必再籌;再籌則惑我者至矣。賊攻於外而民擾於中,其可防乎?俟其既至,則以前畫之策,取而予之,切勿自動聲色。聲色動於外,則氣餒於中〔2〕。此以靜待動之法,易知亦易行也。 【注釋】 〔1〕拂意:不如意。 〔2〕氣餒(něi):灰心喪氣,失去勇氣。 【譯文】 不遂心的境況,無人不有,只是須看它容易處理還是不容易處理,可以防備還是不可以防備。如果容易處理可以防備,那麼在它未來之前,先謀劃一個計策等著它。這計策一謀劃好,就將它置之度外,不要再想;若再想,困惑自己的東西就要來了。就好比賊在城外攻,民在城內鬧,哪能防備得了呢?等到不順心的事來了,就以先前籌劃好的計策對付它。切記要不動聲色。倘一動聲色,喜怒哀樂都會顯露於外,而內心則會氣餒。這是以靜制動之法,知道它容易,做起來也容易。 止身外不測之憂 【題解】 「止身外不測之憂」一款中,李漁特別提出「樂」與「悲」、「福」與「禍」的關係請人們格外小心,往往「樂極悲生,否伏於泰」,不可掉以輕心,而應防禍於未然;同時李漁列出「止憂」的五種方法:「一曰謙以省過,二曰勤以礪身,三曰儉以儲費,四曰恕以息爭,五曰寬以彌謗。」這與《黃帝內經》所謂「和喜怒而安居處,節陰陽而調剛柔,如是則僻邪不至,長生久視」的基本精神是一致的。曾國藩日記中說:「忿、欲二字,聖賢亦有之,特能少忍須臾,便不傷生,可謂名言至論……養生家之法,莫大於懲忿、窒慾、少食、多動八字。」 不測之憂,其未發也,必先有兆。現乎蓍龜〔1〕,動乎四體者,猶未必果驗。其必驗之兆,不在凶信之頻來,而反在吉祥之事之太過。樂極悲生,否伏於泰〔2〕,此一定不移之數也。命薄之人,有奇福,便有奇禍;即厚德載福之人,極祥之內,亦必釀出小災。蓋天道好還〔3〕,不敢盡私其人,微示公道於一線耳。達者如此,無不思患預防,謂此非善境,乃造化必忌之數,而鬼神必之秋也〔4〕。蕭牆之變〔5〕,其在是乎?止憂之法有五:一曰謙以省過,二曰勤以礪身,三曰儉以儲費,四曰恕以息爭,五曰寬以彌謗〔6〕。率此而行,則憂之大者可小,小者可無;非循環之數,可以竊逃而倖免也。只因造物予奪之權,不肯為人所測識,料其如此,彼反未必如此,亦造物者顛倒英雄之慣技耳。 【注釋】 〔1〕現乎蓍(shī)龜:表現在蓍草與龜甲上(指占卜凶吉)。古人用蓍草與龜甲來占卜。《中庸》第二十四章:「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禍福將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誠如神。」至誠之道,可以預先測知。國家即將興盛,必然有吉祥之兆;國家將滅亡時,定會有妖孽出現。它們將呈現在蓍草、龜甲上,顯示於人的四肢動作。如果禍與福將要來臨,善事必然可以預先知道;不善的事也必然可以預先知道。所以至誠至信有如神示。 〔2〕否(pǐ)伏於泰:逆境伏於順境。否,壞,不順。泰,好,順利。《周易·否卦》:「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周易·泰卦》:「泰,小往大來,吉亨。」 〔3〕天道好還:依天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老子》:「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還,報應。 〔4〕鬼神必(jiàn):鬼神必能窺探到。,窺探。 〔5〕蕭牆之變:面對國君宮門的小牆叫蕭牆。蕭牆之變是說憂患來自內部。《論語·季氏》中孔子對冉有說:「……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6〕彌(mǐ)謗:止息誹謗。弭,止,息。謗,誹謗。 【譯文】 不可預測的憂患,當其未發之時,必有先兆。那呈現在蓍草、龜甲上、表現在人的四肢動作上的,未必一定應驗。其必可應驗之徵兆,不在凶信頻頻傳來,反而在吉祥之事太多。樂極而生悲,壞事潛伏於好事之中,這是確定不移的規律。命薄的人,有奇特的福分就有奇特的災禍;即使德行深厚能夠承載福分的人,極為吉祥之中也必會釀出小災禍。老天爺講究惡有惡報、好有好報,不敢把好處全部私惠於某一人,微微顯示出其公道之心。心地曠達的人處在這個情形之下,無不心懷憂患加以預防,認為這並非好事,而是老天爺必然忌恨的跡象、鬼神定會伺機報應的當口。蕭牆之禍,就在這裡吧?止憂的方法有五種:一是謙遜地反省過錯,二是勤謹地磨礪身心,三是節儉而儲蓄資金;四是以忠恕之心而免於紛爭,五是用寬宥的態度消弭誹謗。只要遵循這些原則行事,則大憂化小,小憂化無。這倒不是因果循環的法則起作用,而使人得以私自逃脫、倖免於禍;只因老天爺生殺予奪之權不肯被人所測識,料想如此,它反而並不如此,這也是老天爺顛倒英雄的固有伎倆啊。 調飲啜第三 計六款 【題解】 「調飲啜」之六款,一方面申說了「調飲食」以養生的自古以來的道理;另一方面闡發了中國醫家一個十分重要、直到今天人們仍然掛在嘴邊不斷念叨的思想,即藥補不如食補。所謂「調飲食」以養生,是說:既要順其自然——喜歡吃的多吃、不喜歡的少吃;又要控制欲望——再喜歡的食物也不要吃過量,再不愛吃而對身體有益的,也要吃一些;特別是在哀時、怒時、倦時、悶時不要急著吃……這些是自古以來再通俗、再平常不過的道理,如《黃帝內經》所說「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飲食自倍,腸胃乃傷」。所謂「藥補不如食補」,是說食物——五穀雜糧、各種菜蔬和肉類,是最好的藥物,它們已經包含了人體所需要的眾多養分,也包含了抑制和醫治身體各種疾病的諸種元素。 在李漁看來,飲食是人生的一種審美享受,若違背這一宗旨,那就可能變成一種懲罰、一種折磨,「所好非所食,所食非所好,曾皙睹羊棗而不得咽,曹劌鄙肉食而偏與謀,則飲食之事亦太苦矣」,實則無益。這十分符合《黃帝內經》所說應保持食物營養均衡的思想:「陰之所生,本在五味;陰之五宮,傷在五味。是故味過於酸,肝氣以津,脾氣乃絕。味過於咸,大骨氣勞,短肌,心氣抑。味過於苦,心氣喘滿,腎氣不衡。味過於甘,脾氣濡,胃氣乃厚。味過於辛,筋脈沮弛,精神乃央。是故謹和五味,骨正筋柔,氣血以流,腠理以密,如是則骨氣以精。謹道如法,長有天命。」營養均衡,酸、咸、苦、甘、辛,五味調和,是非常重要的養生方法。 《食物本草》一書〔1〕,養生家必需之物。然翻閱一過,即當置之。若留匕箸之旁〔2〕,日備考核,宜食之物則食之,否則相戒勿用,吾恐所好非所食,所食非所好,曾皙睹羊棗而不得咽〔3〕,曹劌鄙肉食而偏與謀〔4〕,則飲食之事亦太苦矣。嘗有性不宜食而口偏嗜之,因惑《本草》之言,遂以疑慮致疾者。弓蛇之為祟〔5〕,豈僅在形似之間哉!食色,性也,欲藉飲食養生,則以不離乎性者近是。 【注釋】 〔1〕《食物本草》:明孝宗於弘治十六年(1503)敕命重修《本草》,兩年後,劉文泰主持的《本草品匯精要》和《食物本草》編纂完成。《食物本草》共分四卷,收錄食物386種,每種下分列性味、功效、主治及用法,並附工筆彩圖,對研究中國傳統食物療法具有較高的學術價值和實用價值。 〔2〕匕箸(zhù):中國的取食工具,筷子。宋代陸游《對食有感》有「食至舉匕箸,飽則舍而起」句。 〔3〕曾皙(xī)睹羊棗而不得咽:曾皙看見所喜歡的羊棗而不能吃。《孟子·盡心下》:「曾皙嗜羊棗,而曾子不忍食羊棗。」曾皙,即曾點,字皙,是鄫太子巫的曾孫,宗聖曾參的父親,孔子的早期弟子之一。 〔4〕曹劌(ɡuì)鄙肉食:曹劌鄙視食肉。《左傳·莊公十年》:「齊師伐我。公將戰。曹劌請見,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劌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遂入見。」 〔5〕弓蛇之為祟(suì):這裡說的是「杯弓蛇影」的典故:有人以為杯中有蛇,飲而得病;後來知道那所謂杯中之蛇其實是掛在牆上的弓箭的影子。典出《晉書·樂廣傳》:「見杯中有蛇,意甚惡之,既飲而疾。」祟,原指鬼怪或鬼怪人,借指不正當的行動。 【譯文】 《食物本草》這本書,是養生家必需之物。但把它翻閱一遍,即可置之一邊。若把它放在碗筷旁以備天天考索:適宜於吃的才吃,不然就互相告誡不可食用……倘如此,我怕喜歡的食物不能吃,而所吃的卻並不喜歡,就像《孟子》中所說的曾皙喜歡吃羊棗,他的兒子曾參看見羊棗也不忍吃,《左傳》中說的曹劌鄙視吃肉卻偏要給他,那麼,飲食也就太苦了。曾經有人面對食物,依其性不宜吃,他卻特喜歡,惑於《食物本草》書上說的話,疑慮重重而得了病。「杯弓蛇影」的祟害,難道僅僅是形似嗎?食與色,這是人的天性啊。想借飲食以養生,若不離其天性那就差不多了。 愛食者多食 【題解】 所謂「愛食者多食」,是說飲食要自然而然。喜歡吃的東西,大半是身體所需要的東西。從生理健康講,「愛食者多食」也有好處,生平愛食之物,即可養身,不必再查《本草》。若執拗「本本」上的固理,也可能有害。 生平愛食之物,即可養身,不必再查《本草》。春秋之時,並無《本草》,孔子性嗜姜,即不撤姜食〔1〕,性嗜醬,即不得其醬不食,皆隨性之所好,非有考據而然。孔子於姜、醬二物,每食不離,未聞以多致疾。可見性好之物,多食不為祟也。但亦有調劑君臣之法,不可不知。「肉雖多,不使勝食氣〔2〕。」此即調劑君臣之法。肉與食較,則食為君而肉為臣;姜、醬與肉較,則又肉為君而姜、醬為臣矣。雖有好不好之分,然君臣之位不可亂也。他物類是。 【注釋】 〔1〕「孔子性嗜姜」二句:孔子喜歡吃薑,每頓飯都不離這樣食物。《論語·鄉黨》:「不撤姜食,不多食」,「每食必姜。」 〔2〕「肉雖多」二句:孔子說:「肉雖然多,而吃它不應超過主要的食物。」語見《論語·鄉黨》。 【譯文】 平生愛吃的食物,就可以養身,不必再查《食物本草》。春秋時,並無《食物本草》,孔子喜吃薑,吃飯時不撤姜,愛吃醬,吃飯若無醬就不吃,這都是隨性之所好,而非書本考據得來。孔子對於姜、醬二物,每頓飯都離不開,沒有聽說他因此而得病。可見生性喜愛的食物,多吃不會有什麼危害。但也應有調劑主次的原則,不可不知。孔子說:「肉雖然多,而吃它不應超過主要的食物。」這就是調劑主次之法。肉與主食相比較,主食是主要的而肉是次要的;姜、醬與肉相比較,則肉為主而姜、醬為次。雖有好與不好之分,但主次之位不可亂。其他食物類似。 怕食者少食 【題解】 所謂「怕食者少食」,是說不喜歡的食物,就要少吃;因為不喜歡吃的東西,也常常是身體不宜者,所以要順其自然而少吃,不然,食物凝滯腸胃,不能克化,即成病根,急宜消導。 凡食一物而凝滯胸膛、不能克化者,即是病根,急宜消導。世間只有瞑眩之藥〔1〕,豈有瞑眩之食乎?喜食之物,必無是患,強半皆所惡也。故性惡之物即當少食,不食更宜。 【注釋】 〔1〕瞑眩(xuàn)之藥:若藥吃了不讓人眩暈,那就治不好病。這就是平常人們所謂「良藥苦口利於病」。《孟子·滕文公上》引《書經》上的話:「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 【譯文】 凡是一種食物在胸膛里凝滯而不能消化,就是病根,應及早想法消滯導積。世間只有吃得讓人眩暈的藥物,哪裡有導致眩暈的食物呢?喜歡吃的食物必不會有這毛病,大半是因為吃了自己厭惡的東西所致。所以,生性不喜歡的食物,就應少吃,不吃更好。 太飢勿飽 【題解】 「太飢勿飽」和下面的「太飽勿飢」兩款,是強調「欲調飲食,先勻饑飽」。首先說的是不要餓得太厲害才吃飯,大約餓到七分而得食,斯為酌中之度;倘若餓過七分而不得食,猛吃一頓,則使脾氣受傷,數月之調和,不敵一朝之紊亂矣。 欲調飲食,先勻饑飽。大約飢至七分而得食,斯為酌中之度,先時則早,過時則遲。然七分之飢,亦當予以七分之飽,如田疇之水〔1〕,務與禾苗相稱,所需幾何,則灌注幾何,太多反能傷稼,此平時養生之火候也。有時迫於繁冗〔2〕,飢過七分而不得食,遂至九分十分者,是謂太飢。其為食也,寧失之少,勿犯於多。多則饑飽相搏而脾氣受傷,數月之調和,不敵一朝之紊亂矣〔3〕。 【注釋】 〔1〕田疇(chóu):泛指田地。 〔2〕繁冗(rǒnɡ):繁雜,煩瑣冗長。 〔3〕紊亂:擾紊,擾亂。 【譯文】 要想調節飲食,先要使得饑飽均勻。大約餓到七分時吃飯,是比較適中的度,先於此時則早,後於此時則遲。然而餓到七分飢,也應吃到七分飽,猶如稻田裡的水,必須與禾苗相稱,需要多少,就灌入多少,太多反而傷害莊稼,這就是平時養生的火候。有時迫於繁冗事務,餓過七分還不得吃飯,甚至餓到九分十分,這就餓過了頭。此時用飯,寧肯少些,切勿太多。若多,則饑飽相互爭鬥而使脾氣受傷,幾個月的調養也不敵一朝脾胃紊亂失調啊。 太飽勿飢 【題解】 「太飽勿飢」強調飲食不要饕餮太甚、失之太飽。此款與「太飢勿飽」,都是說飲食必須保持平衡、合理,不飢不飽,不暴不偏,才能健康。 饑飽之度,不得過於七分是已。然又豈無饕餮太甚〔1〕,其腹果然之時?是則失之太飽。其調飢之法,亦復如前,寧豐勿嗇。若謂逾時不久,積食難消,以養鷹之法處之〔2〕,故使飢腸欲絕,則似大熟之後,忽遇奇荒。貧民之飢可耐也,富民之飢不可耐也,疾病之生多由於此。從來善養生者,必不以身為戲。 【注釋】 〔1〕饕餮(tāo tiè):傳說中的一種貪吃的猛獸,常見於青銅器上,用作紋飾,稱為饕餮紋。饕餮往往成為貪吃的標誌。 〔2〕以養鷹之法處之:用養鷹的辦法處置。 【譯文】 饑飽之間的度,上下不得超過七分。然而,就沒有大吃大喝而肚子漲得滾圓的時候嗎?若這樣,就吃得太多太飽了。調和饑飽的方法,也如前述,寧可豐足不可欠缺。假如說飯時剛過不久,積食難以消化,就用養鷹的辦法處置,故意使飢腸欲絕,就好像大豐收以後,忽然遇上大荒年。貧民之飢可以忍耐,富人之飢不可忍耐。疾病的發生常常由於這個緣故。從來善於養生的人,絕不拿性命當兒戲。 怒時哀時勿食 【題解】 「怒時哀時勿食」,是說人在怒時食物易下而難消,哀時既難消亦難下,這時進食,必然有害健康,俱宜暫過一時,候其勢之稍殺再吃飯。這是飲食衛生的一條重要建議。 喜怒哀樂之始發,均非進食之時。然在喜樂猶可,在哀怒則必不可。怒時食物易下而難消,哀時食物難消亦難下,俱宜暫過一時,候其勢之稍殺〔1〕。飲食無論遲早,總以入腸消化之時為度。早食而不消,不若遲食而即消。不消即為患,消則可免一餐之憂矣。 【注釋】 〔1〕稍殺:稍微減弱。 【譯文】 喜怒哀樂剛起的時候,都不是進食的時機。然而在喜樂的時候還可以,在哀怒的時候則絕不可以。人在怒時食物容易下肚卻難以消化,人在哀時食物既難消化也難下肚,都應暫過一時,等哀怒之勢稍微消減再說。飲食無論遲早,總應該以能夠入腸消化的時候為適度。早吃而不消化,還不如晚吃而及時消化。不消化就是病患,消化就可以免除一餐之憂了。 倦時悶時勿食 【題解】 疲倦時進食易瞌睡,瞌睡則食停而不下;煩悶時進食易噁心,噁心則嘔逆隨之。所以,要避免倦時悶時進食而導致消化不良。 倦時勿食,防瞌睡也。瞌睡則食停於中,而不得下。煩悶時勿食,避噁心也。噁心則非特不下,而嘔逆隨之。食一物,務得一物之用。得其用則受益,不得其用,豈止不受益而已哉! 【譯文】 睏倦時不要吃食物,是為了防止食後瞌睡。瞌睡則食物停於胃中,而不能往下走。煩悶時不要進食,是為了避免噁心。噁心則食物不但不往下走,而且可能跟著就會嘔吐。吃一種食物,務必得到一種食物的效用。得到它的效用則受益,若得不到,豈止是不受益就完了呢! 節色慾第四 計六款 【題解】 《節色慾第四》六款,專談節色慾以養生。李漁認為行樂之地,第一要數房中男女之事。但世人不善於處理它,往往惹起嫉妒紛爭,反而成為禍害人的因由。即使有善於駕馭這種事的人,又未免過度沉溺其中,因而傷害身體,消耗精血以至枯竭,所以他從六個方面談節色慾以保持身體健康。李漁所論,從養生學角度看,在三百多年以前,在當時中國性科學尚不發展的情況下,已經很不容易了。中國人忌談性,尤其忌諱在公開的場合談性,其初衷大概是怕「性亂」。其實,這不是唯物主義的科學態度。古人云,食色,性也。「食」與「色」是社會發展的兩大基本原動力。問題在於如何科學地對待「性」。關於男女之事,《黃帝內經》也從人的生理生長過程談「陰陽」調節,很有價值,值得借鑑:「帝曰:調此二者,奈何?岐伯曰:能知七損八益,則二者可調;不知用此,則早衰也。年四十,而陰氣自半也,起居衰矣;年五十,體重,耳目不聰明矣;年六十,陰痿,氣大衰,九竅不利,下虛上實,涕泣俱出矣。故曰:知之則強,不知則老,故同出而名異耳。智者察同,愚者察異。愚者不足,智者有餘。有餘則耳目聰明,身體輕強,老者復壯,壯者益治。是以聖人為無為之事,樂恬惔之能,從欲快志於虛無之守,故壽命無窮,與天地終。此聖人之治身也。」遵從人的自然生理的運動過程,行男女之事,既是人類生存延續和發展的需要,又是人類應當享有的快樂。但是,絕不可過度,絕不可縱慾。 行樂之地,首數房中。而世人不善處之,往往啟妒釀爭,翻為禍人之具。即有善御者,又未免溺之過度〔1〕,因以傷身,精耗血枯,命隨之絕。是善處不善處,其為無益於人者一也。至於養生之家,又有近奼、遠色之二種〔2〕,各持一見,水火其詞。噫,天既生男,何復生女,使人遠之不得,近之不得,功罪難予,竟作千古不決之疑案哉!予請為息爭止謗,立一公評,則謂陰陽之不可相無,猶天地之不可使半也。天苟去地,非止無地,亦並無天。江河湖海之不存,則日月奚自而藏?雨露憑何而泄?人但知藏日月者地也,不知生日月者亦地也;人但知泄雨露者地也,不知生雨露者亦地也。地能藏天之精,泄天之液,而不為天之害,反為天之助者,其故何居?則以天能用地,而不為地所用耳。天使地晦,則地不敢不晦;迨欲其明,則又不敢不明。水藏於地,而不假天之風,則波濤無據而起;土附於地,而不逢天之候,則草木何自而生?是天也者,用地之物也;猶男為一家之主,司出納吐茹之權者也〔3〕。地也者,聽天之物也;猶女備一人之用,執飲食寢處之勞者也。果若是,則房中之樂,何可一日無之?但顧其人之能用與否。我能用彼,則利莫大焉。參、苓、芪、術皆死藥也〔4〕,以死藥療生人,猶以枯木接活樹,求其氣脈之貫,未易得也。黃婆、奼女皆活藥也〔5〕,以活藥治活人,猶以雌雞抱雄卵,冀其血脈之通,不更易乎?凡借女色養身而反受其害者,皆是男為女用,反地為天者耳。倒持干戈,授人以柄,是被戮之人之過,與殺人者何尤?人問:執子之見,則老氏「不見可欲,使心不亂」之說〔6〕,不幾謬乎?予曰:正從此說參來,但為下一轉語:不見可欲,使心不亂,常見可欲,亦能使心不亂。何也?人能摒絕嗜欲〔7〕,使聲、色、貨、利不至於前,則誘我者不至,我自不為人誘,苟非入山逃俗,能若是乎?使終日不見可欲而遇之一旦,其心之亂也,十倍於常見可欲之人。不如日在可欲之中,與若輩習處,則是「司空見慣渾閒事」矣〔8〕,心之不亂,不大異於不見可欲而忽見可欲之人哉?老子之學,避世無為之學也;笠翁之學,家居有事之學也。二說並存,則游於方之內外,無適不可。 【注釋】 〔1〕溺:沉迷不悟,過分,無節制。 〔2〕近奼(chà)、遠色:即近美色、遠美色。奼,美麗,此處當美色、美女講。 〔3〕司出納吐茹(rú)之權:即管理吃喝拉撒、收入支出的大權。納,入。茹,吃。 〔4〕參、苓、芪(qí)、術(zhú):即人參、茯苓、黃芪、白朮四味中藥。 〔5〕黃婆、奼女:黃臉婆和美女。 〔6〕不見可欲,使心不亂:《老子》第三章有「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句,意思是說,不讓老百姓看見逗起欲望的事情,民心就不亂。 〔7〕摒絕:摒棄、拒絕。嗜(shì)欲:喜好、欲望。 〔8〕司空見慣渾閒事:唐代孟棨《本事詩·情感》載,唐代司空李紳宴請劉禹錫,讓歌女勸酒,劉即席賦詩《贈李司空妓》,有「司空見慣渾閒事,斷盡江南刺史腸」句。 【譯文】 行樂之地,第一要數房中男女之事。但世人不善處理,往往惹起嫉妒紛爭,反而成為禍害人的東西。即使有善於駕馭這種事的人,又未免過度沉溺其中,因而傷害身體,消耗精血以至枯竭,性命也隨之送掉。這裡所說的善於處理和不善於處理,它們無益於人,是一樣的。至於養生家,又有近女色和遠女色二種主張,各持己見,水火不容。噫,上蒼既生育了男人,何必又生育女人,使人對她們遠不得,近不得,功罪難定,竟成為千古不決的一件疑案呢!假如讓我來平息爭吵和謗譏,作一公斷,那麼我會說:陰與陽二者不可相離,猶如天與地二者不可成半。天如果離開地,不只是沒有了地,也同時沒有了天。江河湖海不存在了,那麼日月在哪裡保藏?雨露往何處流泄?人只知道保藏日月的是地,不知道生育日月的也是地;人只知道流泄雨露的是地,不知道生育雨露的也是地。地能夠保藏天之精,流泄天之液,而不成為天的危害、反給天以幫助,其原因何在?就是因為天能用地,而不為地所用。天叫地晦暗,則地不敢不晦暗;當天要它明亮,它又不敢不明亮。水藏在地上,而如不藉助天之風,則波濤就沒有依據之力而涌動起來;土附著在地上,而如不碰上天造成的氣候,則草木從何處生長出來?這就是說,天這東西,就是使用地的東西;猶如男為一家之主,擁有管理收入支出的大權一樣。地這東西,就是聽從天所使用的東西;猶如女人準備為一人所用,執掌飲食寢處的勞作。果然是如此的話,那麼房中之樂,哪能一日沒有呢?但這要看這個人能不能使用。我若能使用,則利莫大焉。人參、茯苓、黃芪、白朮都是死藥,用死藥治療活人,猶如用枯木嫁接活樹,想求得它氣脈通貫,不容易做到。黃臉婆、妙齡女,都是活藥,用活藥治活人,猶如用母雞抱雄卵,希望它血脈貫通,不是更容易嗎?凡借女色以養身而反受其害的,都是男為女所用,地反過來成為天了。你倒拿干戈鋒刃對著自己,將把柄送給人家,這是被殺戮之人的過錯,如何怪得殺人者?有人可能會問:按你的看法,老子所謂「不見可欲,使心不亂」之說,不也幾乎是謬誤嗎?我說:正是從老子學說參悟而來,但要轉換一種說法:老子說「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我則稍變一下說法,謂「常見可欲,亦能使心不亂」。為什麼呢?人如能摒棄、杜絕嗜好、欲望,使得聲、色、貨、利不到眼前,那麼誘惑我的東西不來,我當然不為人利誘,假若不是逃入深山躲避世俗,能夠做到嗎?假使終日不見可欲之事而一旦遇到,他心思擾亂,比常見可欲之事的那些人要多十倍。還不如天天處於可欲之事當中,與那些人和事在一起習以為常,那就成為「司空見慣渾閒事」了,此時他心思不亂,不大大不同於那些尋常不見可欲之事而忽然遇見可欲之事的人嗎?老子的學說,是避世無為的學說;我李笠翁的學說,是家居有事的學說。兩種學說並存,則無論遊走於塵世之內還是塵世之外,全都適用。 節快樂過情之欲 【題解】 「節快樂過情之欲」,是說男女交歡,樂極而傷身,「此危道也」,因此必須有所節制,留有餘地。 樂中行樂,樂莫大焉。使男子至樂,而為婦人者尚有他事縈心,則其為樂也,可無過情之慮。使男婦並處極樂之境,其為地也,又無一人一物攪挫其歡〔1〕,此危道也。決盡堤防之患,當刻刻慮之。然而但能行樂之人,即非能慮患之人;但能慮患之人,即是可以不必行樂之人。此論徒虛設耳。必須此等憂慮歷過一遭,親嘗其苦,然後能行此樂。噫,求為三折肱之良醫〔2〕,則囊中妙藥存者鮮矣,不若早留餘地之為善。 【注釋】 〔1〕攪:擾亂。挫:挫折,失敗。 〔2〕三折肱(ɡōnɡ)之良醫:實踐出真知、出技能。肱,由肘至肩的臂骨,若折斷三次,自己就會有醫治的經驗了。語出《左傳·定公十三年》:「二子將伐公,齊高強曰:『三折肱知為良醫。唯伐君為不可,民弗與也。我以伐君在此矣。三家未睦,可盡克也。克之,君將誰與?若先伐君,是使睦也。』弗聽,遂伐公。國人助公,二子敗,從而伐之。」 【譯文】 在快樂之中行房中之樂,其樂趣是最大的。假使男子到至樂之境,而婦人還有其他事情縈繞心間,那麼此時行樂,可以不用擔心情慾過度。假使男女二人都處於極樂之境,其行樂之地又無一人一物影響他們尋歡,這就有點危險了。全面決堤的禍患,必須時時刻刻考慮到。然而只要是能夠行房中之樂的人,就不是能夠憂慮禍患的人;而凡能憂慮禍患者,就是可以不必行房中之樂的人。我的這個觀點形同虛設。必須親身經歷過這種憂慮,自己嘗嘗這種苦頭,然後才能行此樂。噫,若想成為久病之後的良醫,囊中妙藥存貨不多了,不如早留餘地為好。 節憂患傷情之欲 【題解】 「節憂患傷情之欲」,是說「憂中行樂,較之平時,其耗精損神也加倍」,故較平時稍加節制才好。 憂愁困苦之際,無事娛情,即念房中之樂。此非自好,時勢迫之使然也。然憂中行樂,較之平時,其耗精損神也加倍。何也?體雖交而心不交,精未泄而氣已泄。試強愁人以歡笑,其歡笑之苦更甚於愁,則知憂中行樂之可已。雖然,我能言之不能行之,但較平時稍節則可耳。 【譯文】 當你憂愁困苦的時候,沒有什麼可以娛樂之事,就會想念房中之樂。這不是自己喜好,而是時勢逼迫之下造成的。但是憂愁之中行樂,與平時相比較,加倍地耗精損神。為什麼?身雖然相交而心沒有相交,精液未泄而氣力已泄。試想,勉強愁苦人去歡笑,他的歡笑之苦更甚於憂愁之苦,這就可知憂中行樂這種事不能做。雖說如此,我能說而不能行,只是比起平時來稍稍節制而已。 節饑飽方殷之欲 【題解】 「節饑飽方殷之欲」是說「飢、寒、醉、飽四時」,都不是男女交歡取樂的時候;尤其在「飢」與「飽」時更不可為。李漁從人體生理學的角度立論,有一定參考價值。 飢、寒、醉、飽四時,皆非取樂之候。然使情不能禁,必欲遂之,則寒可為也,飢不可為也;醉可為也,飽不可為也。以寒之為苦在外,飢之為苦在中,醉有酒力之可憑,飽無輕身之足據。總之,交媾者〔1〕,戰也,枵腹者不可使戰〔2〕;並處者,眠也,果腹者不可與眠。飢不在腸而飽不在腹,是為行樂之時矣。 【注釋】 〔1〕交媾(ɡòu):性交,交配。通常指動物之間的性活動。 〔2〕枵(xiāo)腹:空腹,肚飢。 【譯文】 飢、寒、醉、飽這四種情況,都不是房中取樂的適當時候。然而,假使情不自禁,定要做這事,那麼寒可以做,飢不可做;醉可以做,飽不可做。因為寒之為苦在身體之外,飢之為苦在身體之中,醉有酒力可以憑藉,飽卻沒有平時那種輕捷之身可以依據。總之,男女交媾,如同作戰,餓著肚子不可戰鬥;男女同床,如同睡眠,吃得太飽不可與之即眠。不飢不飽,是行房中之樂的適當時候。 節勞苦初停之欲 【題解】 李漁在「節勞苦初停之欲」中所言,符合生理衛生學的基本原理;現代的性生理學,也要人們在過度疲憊時,勿急促行房事。 勞極思逸,人之情也,而非所論於耽酒嗜色之人〔1〕。世有喘息未定,即赴溫柔鄉者,是欲使五官百骸、精神氣血,以及骨中之髓、腎內之精〔2〕,無一不勞而後已。此殺身之道也。疾發之遲緩雖不可知,總無不胎病於內者〔3〕。節之之法有緩急二種:能緩者,必過一夕二夕;不能緩者,則酣眠一覺以代一夕,酣眠二覺以代二夕。惟睡可以息勞,飲食居處皆不若也。 【注釋】 〔1〕耽酒嗜色:沉溺於酒色。 〔2〕腎內之精:中醫認為腎為精之舍,故曰「腎內之精」。 〔3〕胎病於內:作病於內。胎,作胎、孕育。 【譯文】 勞頓過度而想休閒娛樂,是人之常情,不能叫作沉溺耽嗜於酒色的人。世上有那種勞頓之後喘息未定,就馬上奔赴溫柔之鄉、尋床笫之樂的人,這是要想使得全身的五官百骸、精神氣血,以及骨中之髓、腎內之精,全都處於勞苦狀態才算完啊。這是殺身取禍之道。疾病發作的早晚雖然不能確知,總是有疾病之胎孕育體內了。節制它的方法有緩與急二種:能緩的,必要過一夜兩夜再說;不能緩的,則要酣睡一覺權當休息一夜,酣睡兩覺權當休息兩夜。只有睡眠可以消解疲勞,飲食安坐都不如它。 節新婚乍御之欲 【題解】 李漁認為,洞房花燭夜,「新婚乍御」,容易「過情」;「過情」則失度,失度則傷身;故應節之。 新婚燕爾〔1〕,不必定在初娶,凡婦人未經御而乍御者〔2〕,即是新婚。無論是妻是妾,是婢是妓,其為燕爾之情則一也。樂莫樂於新相知,但觀此一夕之為歡,可抵尋常之數夕,即知此一夕之所耗,亦可抵尋常之數夕。能保此夕不受燕爾之傷,始可以道新婚之樂。不則開荒辟昧,既以身任奇勞,獻媚要功,又復躬承異瘁。終身不二色者,何難作背城一戰;後宮多嬖侍者〔3〕,豈能為不敗孤軍?危哉!危哉!當籌所以善此矣。善此當用何法?曰:靜之以心。雖曰燕爾新婚,只當行其故事。說大人,則藐之〔4〕,御新人,則舊之。仍以尋常女子相視,而不致大動其心。過此一夕二夕之後,反以新人視之,則可謂駕馭有方,而張弛合道者矣。 【注釋】 〔1〕新婚燕爾:新婚之樂。《詩經·邶風·谷風》有「宴爾新昏,如兄如弟」、「宴爾新昏,不我屑矣」、「宴爾新昏,以我御窮」句。 〔2〕御:役使,駕駛。此處指男女之事。 〔3〕嬖(bì)侍者:受寵幸而侍奉皇帝的人。嬖,寵幸。 〔4〕說大人,則藐之:向大人進言,就得藐視他。《孟子·盡心下》:「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向大人進言,就得藐視他,不要把他看得那麼巍巍然高不可及。) 【譯文】 新婚燕爾之樂,不必一定在新婚之夜,凡未經交合的處女而初次與之交合,即是新婚。無論是妻是妾,是婢是妓,那新婚燕爾的情味是一樣的。快樂沒有比新交相知更快樂的了,只要看看這一夜的歡娛,可抵得上尋常的幾夜,就知道這一夜的消耗,也可以抵得上尋常的幾夜。若能保住這一夜不受新婚初交的傷害,才談得上燕爾之樂。不然,初夜拓荒開墾,一方面既使得身體十分勞累,另一方面為討新人喜悅又加倍承歡,就會異常疲瘁。終身不與二女交歡的,不難作背水一戰;後宮藏有諸多佳麗的,哪能孤軍作戰而不敗呢?危險啊!危險啊!應當考慮善策來應對呀。用什麼辦法妥善對付呢?我說:要靜心。雖說是燕爾新婚,只當作例行舊事。向大人進言,就得藐視他;與新人相交,就視她為舊人。仍然以尋常女子看待,而不致過於動心。過了一夜二夜之後,反而以新人看待她,這就可以稱之為駕馭有方,一張一弛,合乎規律了。 節隆冬盛暑之欲 【題解】 「節隆冬盛暑之欲」一款,李漁認為:嚴寒就寢,男女「貼身惟恐不密」,男子易於在「倚翠偎紅之際」產生交歡慾念,此時房事往往過度,從而傷身,故要節制。 最宜節慾者隆冬,而最難節慾者亦是隆冬;最忌行樂者盛暑,而最便行樂者又是盛暑。何也?冬夜非人不暖,貼身惟恐不密,倚翠偎紅之際,慾念所由生也。三時苦於褦襶〔1〕,九夏獨喜輕便,袒裼裸裎之時,春心所由盪也。當此二時,勸人節慾,似乎不情,然反此即非保身之道。節之為言,明有度也;有度則寒暑不為災,無度則溫和亦致戾。節之為言,示能守也;能守則日與周旋而神旺,無守則略經點綴而魂搖。由有度而馴至能守,由能守而馴至自然,則無時不堪昵玉,有暇即可憐香。將鄙是集為可焚,而怪湖上笠翁之多事矣。 【注釋】 〔1〕褦襶(nài dài):一種遮日的帽子。 【譯文】 最應節慾的是隆冬時節,而最難節慾的也是隆冬時節;最忌行樂的是盛暑時節,而最便於行樂的又是盛暑時節。為什麼?隆冬夜裡非身貼身不暖和,貼身則惟恐不緊密,當此倚翠偎紅之際,慾念就產生了。其他三季苦於衣冠束縛,唯有九夏獨喜衣著輕便,袒身露體之時,春心因而激盪。當冬、夏二季,勸人節慾,似乎不近人情,然而不如此就不是保養身體之道。所謂節慾,是明確要有個度;有度,寒暑不會成為災禍,無度,則溫和也會導致病患。所謂節慾,是表示能守而不濫;能守,就是天天與女人周旋也精神健旺,無守,即使略加點綴也神魂搖盪。由有度而練到能守,由能守而練到自然,那就無論何時都可親近女色,有閒暇即可憐香惜玉。那時將會認為拙著可以燒毀,而怪我湖上笠翁是多事之人了。 卻病第五 計三款 【題解】 《卻病第五》三款「病未至而防之」、「病將至而止之」、「病已至而退之」,是講如何「卻病」(即「防病」、「止病」、「退病」)的。李漁繼承傳統哲學和中醫理論,提出了一個很精彩的思想,即通過調和陰陽而達到卻病的目的。他說,疾病的發起有其因,疾病的潛伏也有其原,要杜絕其病因而破除其病原,只在一個字:和。和,在這裡即講究平衡。若失衡,即會得病。而所謂平衡,又須特別講究內在的平衡。《黃帝內經》談治病和養生,一個根本思想就是調和陰陽(即人身體內部的各種關係),以求得祛除疾病,頤養生命。中醫學界許多人都認為,《黃帝內經》之「內」,內求之謂也,關鍵是要往裡求、往內求,就是往內觀看我們的五臟六腑,觀看我們的氣血怎麼流動,然後內煉,通過調整氣血、調整經絡、調整臟腑來達到健康,達到長壽。而「內求」中最最重要的是內在的「和」。李漁特彆強調「心和」,即求內在平和。求得內在平和須有一種修煉功夫;而這種功夫的關鍵又有一個字,曰「靜」。人不「靜」,無以「和」。《黃帝內經》很重視「靜」,一再說「清淨則志意治」、「必清必靜」。「心和」也是要求精神和生理的疏通,只有疏通,才能平和,而平和也有利於疏通。平和了,疏通了,也就愉快了,健康了。掌握了「心和」這個關鍵,則定然「卻病」有方,甚至可以「病未至而防之」。李漁還特彆強調「病未至而防之」,這也就是《黃帝內經》的「治未病」:「是故聖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亂治未亂,此之謂也。夫病已成而後藥之,亂已成而後治之,譬猶渴而穿井,鬥而鑄兵,不亦晚乎?」這是極其高明的衛生理論,這就是現代醫學中所謂的預防醫學。 病之起也有因,病之伏也有在,絕其因而破其在,只在一字之和。俗云:「家不和,被鄰欺。」病有病魔,魔非善物,猶之穿窬之盜〔1〕,起訟構難之人也〔2〕。我之家室有備,怨謗不生,則彼無所施其狡猾,一有可乘之隙,則環肆奸欺而祟我矣。然物必先朽而後蟲生之,苟能固其根本,榮其枝葉,蟲雖多,其奈樹何?人身所當和者,有氣血、臟腑、脾胃、筋骨之種種,使必逐節調和,則頭緒紛然,顧此失彼,窮終日之力,不能防一隙之疏。防病而病生,反為病魔竊笑耳。有務本之法,止在善和其心。心和則百體皆和。即有不和,心能居重馭輕,運籌帷幄〔3〕,而治之以法矣。否則,內之不寧,外將奚視?然而和心之法,則難言之。哀不至傷,樂不至淫,怒不至於欲觸,憂不至於欲絕。「略帶三分拙,兼存一線痴;微聾與暫啞,均是壽身資。」此和心訣也。三復斯言,病其可卻。 【注釋】 〔1〕穿窬(yú):鑿穿或爬越牆壁進行盜竊。 〔2〕起訟:引起訴訟,引發官司。構難:發難問罪,構造事端。 〔3〕運籌帷幄:在軍帳內對軍略做全面計劃。常指在後方決定作戰方案。《史記·高祖本紀》:「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籌,謀劃。帷幄,軍中帳幕。 【譯文】 疾病之起有其因,疾病的潛伏也有其原,要杜絕其病因而破除其病原,只在一個字:和。俗話說:「家不和,被鄰欺。」病有病魔,病魔不是好東西,就像鑿洞穿牆的賊盜,是引發事端構造災難的人。我的家室有所防備,怨恨誹謗之事不會生髮,病魔盜賊就無從用其狡猾伎倆;如果一旦有了可乘之隙,那麼它就會四處肆虐、奸詐欺瞞而祟害於我了。然而物體必先腐朽而後生蟲,如能強固它的根本,使其枝繁葉茂,蟲雖然多,又能把樹怎麼樣呢?人身之中所應當調和的,有氣血、臟腑、脾胃、筋骨種種方面,若必使其逐節調和,那麼頭緒紛雜,顧此失彼,即使窮盡整天整夜的力氣,也不能防備一個微小縫隙的疏忽。防備疾病而疾病發生了,反而被病魔所暗暗恥笑。有根本解決問題的辦法,即只有善於調和其心。心和,則全身百體都調和。即使有暫未調和之處,心也能夠居於重位而駕馭輕微,運籌帷幄之中,而以法度有效地治理它。否則,內心不安寧,外部將怎麼辦?然而,調和內心的方法,很難說。悲哀不至於造成傷害,快樂不至於過分而無度,憤怒不至於想要碰撞,憂傷不至於痛苦欲絕。「略帶三分拙,兼存一線痴;微聾與暫啞,均是壽身資。」這是調和內心的秘訣。三次重複這幾句話,疾病大概就可以去除了。 病未至而防之 【題解】 「病未至而防之」所講,即是李漁那個時代的「預防醫學」。打一個軍事學上的比方:禦敵於國門之外。病尚未起,會有可病之機與必病之勢,人們就要預先採用各種方法和措施(包括藥物),「預發制人」,把病消滅在未發之時。 病未至而防之者,病雖未作,而有可病之機與必病之勢,先以藥物投之,使其欲發不得,猶敵欲攻我,而我兵先之,預發制人者也。如偶以衣薄而致寒,略為食多而傷飽,寒起畏風之漸,飽生悔食之心,此即病之機與勢也。急飲散風之物而使之汗〔1〕,隨投化積之劑而速之消〔2〕。在病之自視如人事,機才動而勢未成,原在可行可止之界,人或止之,則竟止矣。較之戈矛已發而兵行在途者,其勢不大相徑庭哉? 【注釋】 〔1〕散風之物:指中醫所謂祛風之藥。 〔2〕化積之劑:指中醫所謂消滯化積之藥。 【譯文】 所謂「病未至而防之」,是說疾病雖未發作,卻有可能預知得病的機象與必會得病的趨勢,這時先以藥物控制它,使它欲發而不得,猶如敵人想要進攻我,而我先發制人,提前給予制約。如偶爾因衣服穿少了而得風寒,略微吃多了而腸胃飽脹。風寒起於怕冷風漸起,飽脹生於悔多食心怯,這就是得病的機緣與趨勢。快喝散風去寒的藥物發汗,馬上吃消滯化積的藥劑快速消除飽脹。病魔自我審視,也如人之處事,心機才動而勢頭未成,原本處於可行可止之間,人服藥制止它,它也就真的停止了。這比起戈矛已經發動而軍隊已經行進在途中,其形勢不是大相徑庭嗎? 病將至而止之 【題解】 「病將至而止之」者,是說在「病形將見而未見,病態欲支而難支」之時,就要高度重視,以全副精神,把它消滅在萌芽狀態,使之「不得揭竿而起」。 病將至而止之者,病形將見而未見,病態欲支而難支〔1〕,與久疾乍愈之人同一意況〔2〕。此時所患者切忌猜疑。猜疑者,問其是病與否也。一作兩歧之念,則治之不力,轉盼而疾成矣。即使非疾,我以是疾處之,寢食戒嚴,務作深溝高壘之計;刀圭畢備〔3〕,時為出奇制勝之謀。以全副精神,料理奸謀未遂之賊〔4〕,使不得揭竿而起者,豈難行不得之數哉? 【注釋】 〔1〕支:撐持,此處可作控制解。 〔2〕乍:忽然,剛。愈:病好了。 〔3〕刀圭:指量器,此處應指醫療器械。《抱朴子內篇·金丹》:「並毛羽搗服一刀圭,百日得壽五百歲。」《周易參同契》:「粉提以一丸,刀圭最為神。」朱熹注《參同契》曰:「粉提、刀圭未詳。」 〔4〕奸謀未遂:陰險計謀未得逞。《水滸傳》第四十一回有「奸謀未遂身先死,難免剜心炙肉災」句。 【譯文】 所謂「病將至而止之」,是說病狀將要顯現而尚未顯現,病態想要控制而難以控制,這與久病乍愈的人同一種境況。這時病人切忌猜疑。猜疑,就是老是詢問病了還是沒病?一旦起了「病還是沒病」這種兩歧之念,如果醫治不力,轉眼間疾病就生成了。即使不是得病,我也以得病那樣來處理,睡覺吃飯都嚴陣以待,務必以深溝高壘之計來對付;各種對症的方法和器械都備齊,時時謀劃,準備出奇制勝。以全副精神,處理這個奸謀未遂的賊人,使他不能揭竿而起,這難道是難以實行、不可預測的東西嗎? 病已至而退之 【題解】 「病已至而退之」是講當疾病發生的時候不要恐懼,而要沉著冷靜,理智應對。李漁認為,這理智應對包括醫患兩個方面:一方面醫生要對症下藥;另一方面患者要積極配合。而且李漁特彆強調患者的作用:「所謂主持之力不在盧醫扁鵲,而全在病人者,病人之心專一,則醫人之心亦專一,病者二三其詞,則醫人什佰其徑,徑愈寬則藥愈雜,藥愈雜則病癒繁矣。」 病已至而退之,其法維何?曰:止在一字之靜。敵已至矣,恐怖何益?「剪滅此而後朝食」〔1〕,誰不欲為?無如不可猝得。寬則或可漸除,急則疾上又生疾矣。此際主持之力,不在盧醫扁鵲〔2〕,而全在病人。何也?召疾使來者,我也,非醫也。我由寒得,則當使之併力去寒;我自欲來,則當使之一心治欲。最不解者,病人延醫,不肯自述病源,而只使醫人按脈。藥性易識〔3〕,脈理難精〔4〕,善用藥者時有,能悉脈理而所言必中者,今世能有幾人哉?徒使按脈定方,是以性命試醫,而觀其中用否也。所謂主持之力不在盧醫扁鵲,而全在病人者,病人之心專一,則醫人之心亦專一,病者二三其詞,則醫人什佰其徑,徑愈寬則藥愈雜,藥愈雜則病癒繁矣。昔許胤宗謂人曰〔5〕:「古之上醫,病與脈值,惟用一物攻之。今人不諳脈理〔6〕,以情度病,多其藥物以幸有功,譬之獵人,不知兔之所在,廣絡原野以冀其獲,術亦昧矣。」此言多藥無功,而未及其害。以予論之,藥味多者不能愈疾,而反能害之。如一方十藥,治風者有之,治食者有之,治癆傷虛損者亦有之〔7〕。此合則彼離,彼順則此逆,合者順者即使相投,而離者逆者又復於中為祟矣。利害相攻,利卒不能勝害,況其多離少合,有逆無順者哉?故延醫服藥,危道也。不自為政,而聽命於人,又危道中之危道也。慎而又慎,其庶幾乎! 【注釋】 〔1〕剪滅此而後朝食:消滅了他再吃早飯。《左傳·成公二年》記載,齊頃公攻晉,有一次,戰鬥打響前尚未用早飯,「齊侯曰:『余姑翦滅此而朝食。』」 〔2〕盧醫扁鵲:扁鵲是中國古代名醫,生於周代安王元年(前401)前後,卒於赧王五年(前310)。盧醫即指扁鵲,《史記·扁鵲列傳》說,扁鵲「家於盧國,因命之曰盧醫也」。 〔3〕藥性:指藥的性質、氣味和功能。 〔4〕脈理:中醫所謂「脈理」應指病理、醫道、醫術。 〔5〕許胤(yìn)宗:胤宗一作引宗(約536—626),常州義興(今江蘇宜興)人,隋唐間醫學家,精通脈診,用藥靈活變通,曾說:「醫者意也,在人思慮,又脈候幽微,苦其難別,意之所解,口莫能宣。」《舊唐書》有傳。 〔6〕諳(ān):熟悉,精通。 〔7〕癆傷:即勞傷。中醫講五勞七傷。虛損:乃中醫病症之名,由於七情、勞倦、飲食、酒色或病後失調等而引起陰陽、血氣、臟腑虛虧等病症。 【譯文】 所謂「病已至而退之」,它的方法是什麼?我說:只在一個字:靜。敵人已經到了,害怕有什麼用處?「剪滅此而後朝食」,誰不想這麼做?無奈消滅病魔不能猝然成功。寬心慢治或者可以漸漸消除疾病,若急於求成則可能病上添病了。這個時候起主要作用的,不在盧醫扁鵲,而全在病人。為什麼?把疾病召來的,是我,而不是醫生。我這病由寒而得,就要全力去寒;我這病來自情慾,就應當一心醫治情慾。最不可理解的,是病人請醫生來,卻不肯自述病源,而只是叫醫生號脈。藥性易於識見,脈理卻難精到,善於用藥的時常有,能洞悉脈理而所言都能切中病情的,當今世上能有幾人?僅僅叫醫生號脈開方,是拿性命試驗醫術,看看它是不是中用。所謂「起主要作用的不在盧醫扁鵲,而全在病人」,是說若病人的心專一,那麼醫生的心也專一,病人三心二意,那麼醫生也會拿出千百種醫治途徑,途徑愈寬則用藥也愈雜,用藥愈雜則病也就愈加繁雜了。古時醫生許胤宗曾對人說:「古代的好醫生,病狀與脈理相合,只用一種藥物攻治疾病。現在的人不熟悉脈理,以自己的主觀情意來猜度病情,多用藥物企圖僥倖成功,好像一個獵人,不知兔在哪裡,漫天撒網企圖逮住它,這種做法也太愚昧了。」這裡說的是多藥無功,而未涉及它的害處。以我看來,藥味多了不但不能治癒疾病,反而能夠害人。譬如一個方子十味藥,有治風的,有治食的,也有治癆傷虛損的。這兒合而那兒則離,那兒順而這兒則逆,合與順即使與病狀相投,而離與逆又會在其中作祟。利害相攻,利最終不能勝害,況且它多乖離而少合和、有逆反而無舒順呢?所以請醫生、服藥物,是一條危道啊。不自己做主,而聽命於人,這又是危道中的危道啊。慎而又慎,這大概才差不多吧! 療病第六 計七款 【題解】 林語堂在《吾國與吾民》中說:「十七世紀李笠翁的著作中,……最後談到富人貧人的頤養方法,一年四季,怎樣排遣憂慮,節制性慾,卻病,療病,結束時尤別立蹊徑,把藥物分成三大動人的項目,叫做本性酷好之藥,其人急需之藥,一心鍾愛之藥。此最後一章,尤富人生智慧,他告訴人的醫藥知識勝過醫科大學的一個學程。」林語堂所說即是《頤養部》,特別是《療病第六》。說李漁所「告訴人的醫藥知識勝過醫科大學的一個學程」,歷史主義地看,有一定道理。不過,李漁這裡所講用這數種良藥治病,大半屬於「心理治療」範疇。李漁可謂三百年前的心理治療專家。他的「本性酷好之藥」、「其人急需之藥」、「一心鍾愛之藥」、「一心未見之藥」、「平時契慕之藥」、「素常樂為之藥」、「平生痛惡之藥」,其實都是心理藥方。 「病不服藥,如得中醫」。此八字金丹〔1〕,救出世間幾許危命!進此說於初得病時,未有不怪其迂者,必俟刀圭藥石無所不投,人力既窮,而沉疴如故〔2〕,不得已而從事斯語,是可謂天人交迫,而使就「中醫」者也。乃不攻不療,反致霍然〔3〕,始信八字金丹,信乎非謬。以予論之,天地之間只有貪生怕死之人,並無起死回生之藥。「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旨哉斯言!不得以諺語目之矣。然病之不能廢醫,猶旱之不能廢禱〔4〕。明知雨澤在天,匪求能致,然豈有晏然坐視〔5〕,聽禾苗稼穡之焦枯者乎〔6〕?自盡其心而已矣。予善病一生,老而勿藥。百草盡經嘗試,幾作神農後身〔7〕,然於大黃解結之外〔8〕,未見有呼應極靈,若此物之隨試隨驗者也。 【注釋】 〔1〕金丹:古代方士煉金石為丹藥,稱金丹。晉葛洪《抱朴子·金丹》:「夫金丹之為物,燒之愈久,變化愈妙;黃金入火,百鍊不消,埋之,畢天不朽。服此二物,煉人身體,故能令人不老不死。」 〔2〕沉疴(kē):久治不愈的重病。 〔3〕霍然:突然,迅速。 〔4〕禱:祈雨。 〔5〕晏然:安寧,安定。 〔6〕稼穡(jià sè):春耕為稼,秋收為穡,泛指農業勞動。 〔7〕神農:即神農氏,傳說中他不僅是傳授人類播種五穀的農業祖先,也教給人們嘗百草以藥病的方法,我國古代第一部藥學著作《神農本草經》就託名為神農所作。 〔8〕大黃:一種中藥,主治便秘、痢疾、腫毒等。 【譯文】 「病不服藥,如得中醫」。這八字金丹,救出世間多少垂危生命啊!若在病人得病之初對他講這番話,沒有不責怪這種說法迂腐的,須等到各種療法和藥劑都用到,人力窮盡,而久治不愈的病依然如故,萬不得已才相信「八字金丹」並按此去做。這真可謂天人交相逼迫,才使人不得不按醫道辦事。當不就醫不治療而疾病卻快速消除時,這才相信「八字金丹」確實不錯。以我的看法,天地之間,只有貪生怕死的人,沒有起死回生的藥。俗語說:「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這話說得好啊!不能把這話當成尋常諺語來看。可是生了病就不能不就醫診治,就好像大旱之年不能不去祈禱神明降雨。明知是否下雨全在老天,而非祈求所得,可是哪能安然坐等,聽憑禾苗莊稼在地里枯焦呢?自盡其心罷了。我這一輩子最愛生病,到老就不再吃藥。千種百樣的藥物我都嘗試過,幾乎成為神農氏的後身了,可是除大黃能夠消除便秘之外,我再也沒有看見其他藥物一用就靈、藥到病除、隨試隨驗如大黃一樣的了。 生平著書立言,無一不由杜撰〔1〕,其於療病之法亦然。每患一症,輒自考其致此之由,得其所由,然後治之以方,療之以藥。所謂方者,非方書所載之方〔2〕,乃觸景生情、就事論事之方也;所謂藥者,非《本草》必載之藥,乃隨心所喜、信手拈來之藥也。明知無本之言不可訓世,然不妨姑妄言之,以備世人之妄聽。凡閱是編者,理有可信則存之,事有可疑則闕之〔3〕,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是所望於讀笠翁之書者。 【注釋】 〔1〕杜撰:臆造。 〔2〕方書:指專門記載或論述方劑的著作。 〔3〕闕:豁口,空隙。此處作缺講。 【譯文】 我一生著書立說,沒有一種不是自己的創見,那些治療疾病的方法也是如此。每次患一種疾病,就往往親自考察得病的原因,找到病因,然後找出方子,用藥治療。所說的方子,並不是醫書上所載的成方,而是看到眼前的病況,就事論事、對症配製的藥方;所說的藥,也並不是《本草綱目》必定記載的藥,而是隨自己喜好、信手拈來的一些藥物。我明知自己所說的這些沒經典依據的言論不可以拿來教導世人,可是不妨姑妄言之,以供世人姑妄聽之。凡是看過我這本書的人,如果覺得道理可信就留著它,如果覺得可疑就丟掉它。不要以文害辭,也不要以辭害意,這是我對凡是閱讀我李笠翁著作的人的一點希望。 藥籠應有之物,備載方書;凡天地間一切所有,如草木、金石、昆蟲、魚鳥,以及人身之便溺、牛馬之溲渤〔1〕,無一或遺,是可謂兩者至備之書、百代不刊之典。今試以《本草》一書高懸國門,謂有能增一療病之物,及正一藥性之訛者,予以千金。吾知軒、岐復出〔2〕,盧扁再生〔3〕,亦惟有屏息而退,莫能覬覦者矣〔4〕。然使不幸而遇笠翁,則千金必為所攫〔5〕。何也?藥不執方,醫無定格。同一病也,同一藥也,盡有治彼不效,治此忽效者;彼是則此非,彼非則此是,必居一於此矣。又有病是此病,藥非此藥,萬無可用之理,或被庸醫誤投,或為臧獲謬取〔6〕,食之不死,反以回生者。跡是而觀,則《本草》所載諸藥性,不幾大謬不然乎? 【注釋】 〔1〕牛馬之溲渤(bó):牛馬的尿。 〔2〕軒、岐:軒指軒轅氏,即黃帝。岐為黃帝時大臣。今傳《黃帝內經》即托二人討論醫術之語。 〔3〕盧扁:《史記·扁鵲倉公列傳》:「扁鵲者,勃海郡鄭人也,姓秦氏,名越人……為醫或在齊,或在趙,在趙者名扁鵲。」正義曰:「又家於盧國,因命之曰盧醫也。」。 〔4〕覬覦(jì yú):非分的希望、企圖。 〔5〕攫(jué):抓取。 〔6〕臧獲(zānɡ huò):古代奴婢的賤稱。謬取:拿錯(藥)了。 【譯文】 藥櫃裡應備之藥,都完備地記載於醫書中了,凡天地之間存在的一切東西,諸如草木、金石、昆蟲、魚鳥,以及人體排泄出來的屎尿,牛溲、馬渤等等,無一遺漏。這類醫書真可謂天地間最為完備的書、百代不可磨滅的經典。今試把《本草綱目》一書高懸於國門之上,說如果有人能夠增加一種治病的藥物,以及訂正某種藥的藥性錯誤,即給予千金重賞。我斷言,即使醫家的鼻祖黃帝和其臣岐伯重新出來,盧醫扁鵲再生,也只有屏聲息氣悄悄地離去,沒有誰敢有非分之想。可是,假使不幸遇到我笠翁,那麼這份千金重賞必定被我奪取。什麼原因呢?藥劑沒有固定的成方,治療也沒有不變的法式,同樣一種病,同樣一種藥,完全可能醫治那種病無效,而醫治這種病就忽然有效;那種治療對症而這種治療卻不對症,或者那種治療不對症而這種治療卻對症,二者必居其一。也有這種情況:病是這種病而用的卻不是這種藥,按理絕不可用這種藥,或被庸醫誤用、或被奴婢誤取,吃下它不但沒有死反而活了過來。以這種情況看來,那麼《本草綱目》所記載的各種藥物的藥性,不幾乎大謬不然嗎? 更有奇於此者,常見有人病入膏肓〔1〕,危在旦夕,藥餌攻之不效〔2〕,刀圭試之不靈,忽於無心中瞥遇一事,猛見一物,其物並非藥餌,其事絕異刀圭,或為喜樂而病消,或為驚慌而疾退。「救得命活,即是良醫;醫得病痊,便稱良藥。」由是觀之,則此一物與此一事者,即為《本草》所遺,豈得謂之全備乎?雖然,彼所載者,物性之常;我所言者,事理之變。彼之所師者人,人言如是,彼言亦如是,求其不謬則幸矣;我之所師者心,心覺其然,口亦信其然,依傍於世何為乎?究竟予言似創,實非創也,原本於方書之一言:「醫者,意也。」〔3〕以意為醫,十驗八九,但非其人不行。吾願以拆字射覆者改卜為醫〔4〕,庶幾此法可行,而不為一定不移之方書所誤耳。 【注釋】 〔1〕病入膏肓(ɡāo huānɡ):形容病情十分嚴重,無法醫治。古人把心尖脂肪叫「膏」,心臟與膈膜之間叫「肓」。 〔2〕藥餌:即藥物。晉葛洪《抱朴子·微旨》:「知草木之方者,則曰惟藥餌可以無窮矣。」 〔3〕醫者,意也:醫的意思,就是以意為之。《後漢書·郭玉傳》:「醫者,為言意也。腠理至微,隨氣用巧,針石之間,毫芒即乖。神存於心手之際,可得解而不可得言也。」郭玉,漢和帝時從醫。 〔4〕拆字射覆:拆字,或稱「測字」、「破字」、「相字」等,中國古代推測吉凶的一種方式,主要將漢字打亂字體結構進行推斷。射覆是覆蓋某一物件於甌、盂等器具下,讓人猜測裡面為何物。《漢書·東方朔傳》:「上嘗使諸數家射覆。」顏師古注曰:「於覆器之下而置諸物,令暗射之,故云射覆。」 【譯文】 更有比這更為奇怪的事情,常見有人病勢嚴重無法救好,命懸旦夕,百藥無效,萬方不靈,忽然無意中瞥見一件事物,猛然間看到一種東西,而這種事物並非藥物,這件東西也不是治病器械,病人或者因為它引起喜悅而病症就消除了,或者由於它引起驚慌而疾病就退卻了。俗語說:「救得命活,就是良醫;醫得病痊,便稱良藥。」由此看來,這種事物和這件東西就是被《本草綱目》給遺漏了,哪裡還能稱得上完備呢?話雖如此,它那裡所記載的是物性的常態,而我所說的則是事理的變化。它所師法的是人,別人這樣說,他也就這樣說,要求它完全無誤是一種僥倖;我所效法的是心,心裡覺得怎樣,口裡也就說得怎樣,何必要依傍世人的說法去說呢?不過要追求起來,我的說法看似獨創,其實也非獨創,它們原本出自醫書上的一句話:「醫者,意也。」用「以意為醫」來行醫,十之八九會應驗,但不是任何人都能達到此等境界。我願那些用拆字、射覆的方法進行占卜的人改業從醫,在他們那裡,大概這種「以意為醫」的方法可行,而不至於被那些凝固不變的醫書所貽誤了。 本性酷好之藥 【題解】 「本性酷好之藥」,是說以病人偏嗜偏好之物為良藥。李漁講了自己的親身經歷:他特別喜歡吃楊梅。庚午之歲,疫癘盛行,而李漁獨甚。按醫生的說法,楊梅性極熱,患者絕不可吃。「無論多食,即一二枚亦可喪命」。而他偏要多吃。「才一沁齒而滿胸之鬱結俱開,咽入腹中,則五臟皆和,四體盡適,不知前病為何物矣」。 然而,李漁吃楊梅治病,可能僅僅是個案。 一曰本性酷好之物,可以當藥。凡人一生,必有偏嗜偏好之一物,如文王之嗜菖蒲菹〔1〕,曾皙之嗜羊棗〔2〕,劉伶之嗜酒〔3〕,盧仝之嗜茶〔4〕,權長孺之嗜瓜〔5〕,皆癖嗜也。癖之所在,性命與通,劇病得此,皆稱良藥。醫士不明此理,必按《本草》而稽查藥性,稍與症左,即鴆毒視之〔6〕。此異疾之不能遽瘳也〔7〕。予嘗以身試之。庚午之歲〔8〕,疫癘盛行〔9〕,一門之內,無不呻吟,而惟予獨甚。時當夏五〔10〕,應薦楊梅,而予之嗜此,較前人之癖菖蒲、羊棗諸物,殆有甚焉,每食必過一斗。因訊妻孥曰:「此果曾入市否?」妻孥知其既有而未敢遽進,使人密訊於醫。醫者曰:「其性極熱,適與症反。無論多食,即一二枚亦可喪命。」家人識其不可,而恐予固索,遂詭詞以應,謂此時未得,越數日或可致之。詎料予宅鄰街〔11〕,賣花售果之聲時時達於戶內,忽有大聲疾呼而過予門者,知其為楊家果也〔12〕。予始窮詰家人〔13〕,彼以醫士之言對。予曰:「碌碌巫咸〔14〕,彼烏知此?急為購之!」及其既得,才一沁齒而滿胸之鬱結俱開,咽入腹中,則五臟皆和,四體盡適,不知前病為何物矣。家人睹此,知醫言不驗,亦聽其食而不禁,病遂以此得痊。由是觀之,無病不可自醫,無物不可當藥。但須以漸嘗試,由少而多,視其可進而進之,始不以身為孤注〔15〕。又有因嗜此物,食之過多因而成疾者,又當別論。不得盡執以酒解酲之說〔16〕,遂其勢而益之。然食之既厭而成疾者,一見此物,即避之如仇。不相忌而相能,即為對症之藥可知已。 【注釋】 〔1〕文王之嗜菖蒲菹(zū):周文王喜歡吃菖蒲醃菜。《太平御覽·百卉部六·菖蒲》:「《說苑》曰:文公好食昌本葅(菹),本草即菖蒲。」周文王(前1152—前1056),姓姬名昌,西周奠基人。商紂時為西伯侯,建國於岐山之下,積善行仁,政化大行,因崇侯虎向紂王進讒言,而被囚於羑里,後得釋歸。其子武王有天下後,追尊為文王。菖蒲,為天南星科植物。菹,醃菜。 〔2〕曾皙之嗜羊棗:曾皙特別喜歡羊棗。 〔3〕劉伶之嗜酒:晉代劉伶嗜酒如命。《世說新語·任誕》:「劉伶恆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褌衣,諸君何為入我褌中!』」劉伶,西晉沛國(今安徽濉溪)人,字伯倫。「竹林七賢」之一。 〔4〕盧仝(tónɡ)之嗜茶:唐詩人盧仝(約771—835),范陽人,號玉川子,喜茶,其《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對飲茶描繪得淋漓盡致,與陸羽《茶經》齊名:「聞道新年入山里,蟄蟲驚動春風起。天子須嘗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仁風暗結珠琲瓃,先春抽出黃金芽。摘鮮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至尊之餘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柴門反關無俗客,紗帽籠頭自煎吃。碧雲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面。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 〔5〕權長孺之嗜瓜:唐代權長孺特別愛好吃瓜。陶宗儀《說郛》引宋人顧文薦《負喧雜錄·性嗜》載:「……乃並劉邕嗜痂,權長孺嗜爪甲,鮮于叔明嗜臭蟲事。」原文為「嗜爪甲」,而非「嗜瓜」。權長孺,唐憲宗時為官,是當時朝廷重臣權德輿本家侄子。 〔6〕鴆(zhèn)毒:鴆是一種毒鳥,相傳以鴆毛或鴆糞置酒內有劇毒。 〔7〕遽(jù):急,快速。瘳(chōu):治癒。 〔8〕庚午之歲:明代崇禎三年,1630年。 〔9〕疫癘:臨床常見的主要有瘟疫、疫疹、瘟黃等。 〔10〕夏五:夏季五月。 〔11〕詎(jù):豈,怎。 〔12〕楊家果:楊梅。《世說新語·言語》:「楊修九歲,甚聰慧。孔君平詣其父,不在。楊修時為君平設。有果楊梅,君平以示修:『此實君家果。』」 〔13〕窮詰(jié):刨根追問。詰,追問。 〔14〕巫咸:堯帝之醫師。晉郭璞《巫咸山賦》:「蓋巫咸者,實以鴻術,為帝堯醫,生為上公,死為貴神。豈封斯山,而因以名之乎,伊巫咸之名山……」 〔15〕孤註:成語「孤注一擲」的省略語。 〔16〕以酒解酲(chénɡ):以酒解醉。酲,大醉。《世說新語·任誕》:「伶跪而祝曰:『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酲,婦人之言,慎不可聽!』便引酒進肉,隗然已醉矣。」 【譯文】 一是本性特別喜好的東西可以當藥。凡是人的一生,必定有偏愛偏好的東西,如周文王特別愛好菖蒲醃菜。曾點特別喜歡羊棗,劉伶特別愛好喝酒,盧仝特別愛好喝茶,權長孺特別愛好吃瓜等,這些都是他們的嗜好。這些嗜好往往和性命連通,如果患重病時得到這種東西,都可稱得上良藥。醫生不明此理,一定按照《本草綱目》去考查藥性,稍微與症候不合,就把它當作毒藥來看待,這就是奇異疾病不能遽然治癒的原因。我曾以身試之。庚午(1630)那年大規模流行,我全家都病倒了,而我更厲害。此時正是夏季五月,楊梅上市的時候,我特愛吃這種水果,比起古人愛好吃菖蒲、羊棗等這些東西,恐怕還要厲害,每次吃起來一定超過一斗。於是就問妻兒:「楊梅上市了沒有?」妻兒知道楊梅已經上市但是沒敢馬上買來給我吃,便派人暗地裡去問醫生是否可吃。醫生回答:「楊梅這種東西性極熱,恰巧與他的病症相反。不要說多吃,就是吃一兩個也可以喪命。」家裡人知道我不可吃,又怕我一定要吃,於是就用假話來搪塞,說這時還買不到,過幾天或許可買到。哪裡想到我家住宅鄰近大街,賣鮮花、水果的叫賣聲時時傳到屋裡,忽有大聲叫賣者經過我家門前,我知道是賣楊梅果的。我開始追問家人,他們才把醫生的話說給我聽。我說:「這個碌碌庸醫,他哪裡知道此中道理?趕快買去!」等把楊梅買來,才一沁潤牙齒而那滿胸的鬱結一下子就都散發開來了。等到咽進肚裡,就五臟都調和了,四肢都舒服了,簡直不知先前還生過什麼病了。家人看到眼前此景,才知醫生的話不靈,也就聽任我吃楊梅而不禁,我的病也因此得以痊癒。以此看來,沒有什麼病不可以自己治療,也沒有什麼東西不可以當做藥物。但是這樣做須逐漸嘗試,從少到多,看它可用就繼續用,才不會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孤注一擲。也有因為特別愛好某種東西,吃得過多而致病的,那又當別論。不能完全死守著以酒解酒的說法,火上加油而加重病情。可是吃一種東西吃厭了而釀成疾病的,會一見此物就像躲避仇人一樣地躲避它。可知那種不相忌憚而相融洽的東西,就是對症的藥物。 其人急需之藥 【題解】 「其人急需之藥」,是說人無貴賤窮通,皆有激切所需之物,惟其需之甚急,故一投輒喜,喜即病痊。因而,李漁認為病人急需之物,可以當藥。作為心理治療方法,似無不可;然就一般而言,真正治病,還得醫生治療。心理治療,只可輔助。 二曰其人急需之物,可以當藥。人無貴賤窮通,皆有激切所需之物。如窮人所需者財,富人所需者官,貴人所需者升擢〔1〕,老人所需者壽,皆卒急欲致之物也。惟其需之甚急,故一投輒喜,喜即病痊。如人病入膏肓,匪醫可救,則當療之以此。力能致者致之,力不能致,不妨紿之以術〔2〕。家貧不能致財者,或向富人稱貸,偽稱親友饋遺,安置床頭,予以可喜,此救貧病之第一著也。未得官者,或急為納粟,或謬稱薦舉;已得官者,或真謀銓補〔3〕,或假報量移〔4〕。至於老人慾得之遐年,則出在星相巫醫之口,予千予百,何足吝哉!是皆「即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者也〔5〕。雖然,療諸病易,療貧病難。世人憂貧而致疾、疾而不可救藥者,幾與恆河沙比數〔6〕。焉能假太倉之粟,貸郭況之金〔7〕,是人皆予以可喜,而使之霍然盡愈哉? 【注釋】 〔1〕升擢(zhuó):提拔晉升。 〔2〕紿(dài):欺哄。 〔3〕銓補:銓,衡量、選拔。《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三十,記秦王堅對車騎大將軍王猛說的一段話中有「新政俟才,宜速銓補」。 〔4〕假報量移:以假意告訴他:正考慮移換一個更高的官職。 〔5〕「即以其人之道」二句:用他的方法反過來對付他。朱熹《四書集注·中庸》「道不遠人」注中,有「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語。 〔6〕恆河沙比數:恆河是南亞大河,恆河裡的沙粒無窮,無法與其比數。恆河沙數,喻無限多。《金剛經·無為福勝分第十一》:「以七寶滿爾所恆河沙數三千大世界,以用布施。」 〔7〕「假太倉之粟」二句:借皇家糧倉的米,貸富豪郭況的錢。太倉,朝廷糧倉。郭況,東漢光武帝劉秀郭皇后的哥哥,據說郭況曾以四百人製作金器,冶鑄之聲,傳到城外。 【譯文】 二是某個人急需之物,可以當藥。人,無論是貴、是賤、是窮愁潦倒、是通達順遂,都有激切需要的東西。如窮人所需要的是財,富人所需要的是官,貴人所需要的是升擢,老人所需要的是長壽,都是急急想要得到之物。只因他所需甚急,所以一給予就歡喜,一歡喜,病就痊癒了。如果這人病入膏肓,無藥可治,那就應當用此法療救他。有能力做的就去做,如做不到,不妨用些手段欺哄他。家貧不能弄到錢的,或向富人借貸,就說是親友贈送的,放在他床頭,讓他高興。這是救治貧病之人的第一著。病人未得官職的,或者快給他以錢捐官,或者謊稱已向朝廷薦舉;已得官職的,或者真的給他謀求一個銓補的機會,或者向他假報:已開始轉任升職。至於老人想要得到長壽,就把星相巫醫口裡說的那些長壽之言告訴他,許他千年百年之壽,有什麼可吝惜的!這都是「即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的方法。話雖這樣說,治療其他許多病容易,治療貧窮之病困難。世人因憂愁貧窮而得病、病了又不可救藥的,多得幾乎可與恆河之沙數量相比。哪能借皇家糧倉的米,貸富豪郭況的錢,凡人一概使之歡喜,而讓他們的病都霍然痊癒呢? 一心鍾愛之藥 【題解】 「一心鍾愛之藥」,是說一心鍾愛之人,可以當藥。今天看來,以此方治相思病,大概是有效的。其他病,似應另當別論。 三曰一心鍾愛之人,可以當藥。人心私愛,必有所鍾。常有君不得之於臣,父不得之於子,而極疏極遠極不足愛之人,反為精神所注、性命以之者,即是鍾情之物也。或是嬌妻美妾,或為狎客孌童〔1〕,或系至親密友,思之弗得與得而弗親,皆可以致疾。即使致疾之由,非關於此,一到疾痛無聊之際,勢必念及私愛之人。忽使相親,如魚得水,未有不耳清目明,精神陡健,若病魔之辭去者。此數類之中,惟色為甚,少年之疾,強半犯此。父母不知,謬聽醫士之言,以色為戒,不知色能害人,言其常也,情堪愈疾,處其變也。人為情死,而不以情藥之,豈人為飢死,而仍戒令勿食,以成首陽之志乎〔2〕?凡有少年子女,情竇已開,未經婚嫁而至疾,疾而不能遽瘳者〔3〕,惟此一物可以藥之。即使病軀羸弱〔4〕,難使相親,但令往來其前,使知業為我有,亦可慰情思之大半。猶之得藥弗食,但嗅其味,亦可內通腠理〔5〕,外壯筋骨,同一例也。至若閨門以外之人,致之不難,處之更易。使近臥榻,相昵相親,非招人與共,乃贖藥使嘗也。仁人孝子之養親,嚴父慈母之愛子,俱不可不預蓄是方,以防其疾。 【注釋】 〔1〕狎(xiá)客:嫖客。狎,親近而淫溺。孌童:被猥褻的美少年。 〔2〕首陽之志:首陽是山名,殷亡,孤竹君的兩個兒子伯夷﹑叔齊隱於首陽山,寧肯餓死也不食周粟,這就是所謂「首陽之志」。《史記·伯夷列傳》:「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於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 〔3〕遽瘳(chōu):突然痊癒。 〔4〕羸(léi)弱:瘦弱。羸,瘦。 〔5〕腠(còu):肌肉的紋理,或肌纖維間的空隙。理:皮膚紋理,即皮膚上的縫隙。《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清陽發腠理。」《金匱要略·臟腑經絡先後病脈證》:「腠者,是三焦通會元真之處,為血氣所注;理者,是皮膚臟腑之文理也。」 【譯文】 三是一心鍾愛之人,可以當藥。人對自己所愛的人,必然情有獨鍾。常有君王得不到臣屬的愛,父親得不到兒子的愛,而極疏極遠極不足愛的人,反而精神關注、性命相托,這就是情所獨鐘的人物。或是嬌妻美妾,或是嫖客孌童,或是至親密友,思念而不得見面、見面而不得親昵,都可以使之得病。即使得病的原因與此無關,一到病痛難忍、百無聊賴的時候,勢必想念自己心愛的人。這時忽然讓他們相親,如魚得水,沒有不耳清目明、精神陡然健旺、好像病魔已經離去一般的。上面所說各種之中,惟有女色最厲害,少年之病,大半因此。父母不知此理,誤聽醫生的話,以近女色為戒。豈不知,所謂「色能害人」是說尋常情形;感情深厚而使病癒厲害,這是情形變化所致。人為情死,而不以情治療他,豈不是人要餓死而仍不叫他吃東西,使他成為伯夷﹑叔齊那樣的餓死鬼嗎?凡是少男少女,情竇已開,未經婚嫁而得病,病了又不能很快治癒的,只這一種藥物可以治療。即使病軀虛弱,難以使他們相親,只叫他(她)往來床前,使其知道所愛之人已為我有,也可以慰藉其情思之大半。猶如得到藥沒有吃,只是聞到它的味道,也可以內通氣血,外壯筋骨,是同樣的道理。至於那些閨門以外的人,招來不難,相處更容易。使相愛者貼近臥榻,相昵相親,這不是叫人陪他,而是買來藥給他嘗。仁人孝子孝養雙親,嚴父慈母愛護兒女,都不可不預先準備這個方子,以防這種病。 一生未見之藥 【題解】 「一心未見之藥」,是說將病人一生未見的稀罕之物,「異書」、「寶劍」、「名酒」、「美飾」等等,當作藥物來治病。此亦心理治療之一法。 四曰一生未見之物,可以當藥。欲得未得之物,是人皆有,如文士之於異書,武人之於寶劍,醉翁之於名酒,佳人之於美飾,是皆一往情深,不辭困頓,而欲與相俱者也。多方覓得而使之一見,又復艱難其勢而後出之,此駕馭病人之術也。然必既得而後留難之,許而不能卒與,是益其疾矣。所謂異書者,不必微言秘籍、搜藏破壁而後得之。凡屬新編,未經目睹者,即是異書。如陳琳之檄、枚乘之文〔1〕,皆前人已試之藥也。須知奇文通神,鬼魅遇之,無有不辟者〔2〕。而予所謂文人,亦不必定指才士,凡系識字之人,即可以書當藥。傳奇野史,最祛病魔〔3〕,倩人讀之,與誦咒辟邪無異也〔4〕。他可類推,勿拘一轍。富人以珍寶為異物,貧家以羅綺為異物,獵山之民見海錯而稱奇〔5〕,穴處之家入巢居而贊異。物無美惡,希覯為珍〔6〕;婦少妍媸〔7〕,乍親必美。昔未睹而今始睹,一錢所購,足抵千金。如必俟希世之珍,是索此輩於枯魚之肆矣〔8〕。 【注釋】 〔1〕陳琳之檄:陳琳(?—217),「建安七子」之一,字孔璋,廣陵射陽(今江蘇淮安)人,漢靈帝末年,任大將軍何進主簿,後入袁紹幕,袁紹軍中文書多出其手,所作《為袁紹檄豫州文》,歷數曹操的罪狀,詆斥及其父祖,極富煽動力。又《魏書》:「陳琳作檄草成呈太祖(曹操),太祖先苦頭風,是日疾發,臥讀琳所作,翕然而起曰:『此愈我病。』」枚乘之文:枚乘(?—前140),西漢辭賦家,字叔,淮陰(今江蘇淮安西南)人。《漢書·藝文志》著錄「枚乘賦九篇」,今僅存《七發》、《柳賦》、《菟園賦》三篇,其他疑為偽托之作。《七發》辭采華美,氣勢壯觀,它標誌著漢代散體大賦的正式形成,並在賦中形成了一種主客問答形式的文體——「七體」。近人輯有《枚叔集》。 〔2〕辟:屏除,辟除。 〔3〕祛(qū):除去,驅逐。 〔4〕誦咒辟邪:誦咒語辟邪惡。 〔5〕海錯:指各種海味。 〔6〕希覯(ɡòu):罕見。覯,遇見。 〔7〕妍:美麗。媸(chī):相貌醜陋。 〔8〕枯魚之肆:賣乾魚的店鋪。枯魚,乾魚。肆,店鋪。《莊子·外物》載枯轍之魚的話:「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此言,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矣。」 【譯文】 四是一生未見之物,可以當藥。想得到而沒有得到的東西,凡人都是如此。如文人學士想得到奇異的書,武士想得到寶劍,醉翁想得到名酒,美人想得到名貴首飾,他們都是一往情深,不辭勞苦困頓,而想讓這些一生未見的奇異之物伴隨自己。千方百計求得而使之一見,又要讓他經歷艱難曲折然後才拿出來,這是駕馭病人的一種手段。但是,如果已經得到了而難為他,許諾給他而最後不給,這是在加重他的病情。所謂奇異之書,不必是微言大義的珍本秘籍,搜求於密室珍藏、穿牆破壁而後得到;凡是屬於新作新編,未經人們看見過的,就是異書。如陳琳的檄書、枚乘的辭賦,都是前人已經試驗過的藥。須知奇文通神,鬼魅遇見它,沒有不藏避的。而我說的所謂文人,也不必一定指那些才子,凡是識字的人,就可用書當藥。傳奇野史,最祛病魔,請人朗讀它,與念誦咒語辟除妖邪沒有差別。其他可以類推,不必拘於一格。富人以珍寶為奇異之物,貧家以羅綺綢緞為奇異之物,山里打獵的人看見海鮮而稱奇,住在洞穴里的人進入吊樓而贊異。物無所謂美惡,難得一見就是珍寶;婦人沒有多少美醜妍媸之別,乍一親近必有美感。昔日未見而今天才看到,即使一分錢買的,亦足以與千金相抵。如果必須等待希世之珍,那就是到枯魚之肆去尋找這類東西了。 平時契慕之藥 【題解】 「平時契慕之藥」,是說讓病人最崇拜、最契慕之人與之相見,以此治病。這與讓相愛之人相見治相思病差不多。也只是治病的輔助手段。 五曰平時契慕之人〔1〕,可以當藥。凡人有生平嚮往,未經謀面者,如其惠然肯來,以此當藥,其為效也更捷。昔人傳韓非書至秦,秦王見之曰:「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2〕!」漢武帝讀相如《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3〕!」晉時宋纖有遠操,沉靜不與世交,隱居酒泉,不應辟命。太守楊宣慕之,畫其像於閣上,出入視之〔4〕。是秦王之於韓非、武帝之於相如、楊宣之於宋纖,可謂心神畢射,寤寐相求者矣〔5〕。使當秦王、漢帝、楊宣臥疾之日,忽致三人於榻前,則其霍然起舞,執手為歡,不知疾之所從去者,有不待事畢而知之矣。凡此皆言秉彝至好出自中心〔6〕,故能愉快若此。其因人讚美而隨聲附和者不與焉。 【注釋】 〔1〕契慕:愛慕。明李贄《讀史·曹公》:「唯愈疾,然後見魏武之愛才最篤,契慕獨深也。」 〔2〕「韓非書至秦」四句:《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人或傳其(韓非)書至秦,秦王見《孤憤》、《五蠹》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韓非(約前280—前233),是戰國晚期韓國人,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有《韓非子》傳世。秦王即嬴政,後來的秦始皇。但說上述話時尚未建立統一的秦帝國。 〔3〕「漢武帝讀相如」三句:漢武帝讀司馬相如的《子虛賦》後說:我為何不能與此人同時呢!《史記·司馬相如列傳》:「上(武帝)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漢武帝劉徹(前156—前87),漢王朝的第7位皇帝,16歲登基,在位五十四年(前141—前87);司馬相如(約前179—約前118),字長卿,蜀郡(今四川南充人)。西漢大辭賦家。《子虛賦》是其代表作。 〔4〕「晉時宋纖有遠操」七句:宋纖,晉代隱士。遠操,高遠操行。《晉書》卷九十四《隱逸傳·宋纖傳》載:宋纖字令艾,敦煌效穀人也,少有遠操,沉靖不與世交,隱居於酒泉南山,明究經緯,弟子受業三千餘人,不應州郡辟命,惟與陰顒、齊好友善。張祚時,太守楊宣畫其象於閣上,出入視之,作頌曰:「為枕何石?為漱何流?身不可見,名不可求。」 〔5〕寤寐(wù mèi)相求:日夜相求。寤寐,醒和睡。 〔6〕秉彝(yí):持執常道。秉,稟持。彝,常理。《詩經·大雅·烝民》:「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毛傳:「彝,常。」朱熹集傳:「秉,執。」 【譯文】 五是平時契慕之人,可以當藥。凡人有一輩子嚮往而未曾謀面的,如他欣然肯於惠顧,以此為藥,其療效更加迅捷。古人相傳韓非的著作到了秦國,秦王看見後說:「我若能夠見到此人與之交遊,死而無憾!」漢武帝讀司馬相如《子虛賦》很喜歡,說:「我為何不能與此人同時呢!」晉代宋纖操行高遠,性情沉靜不與世人交往,隱居在酒泉,不應朝廷徵召之命。太守楊宣傾慕他,畫了他的像懸於閣上,進進出出看著他。秦王之於韓非,漢武帝之於司馬相如,楊宣之於宋纖,可謂心神相通,晝夜思念相求。假使在秦王、漢武帝、楊宣臥病的時候,忽將這三人招致床前,那麼他們會霍然起舞,握手言歡,不知不覺疾病去之無影,這是用不著等事完之後就知道的。這些都是說,他們稟賦常理常情,至愛之情發自內心,所以能夠如此愉快。那些因為別人讚美而隨聲附和的,不屬此列。 素常樂為之藥 【題解】 「素常樂為之藥」,是叫病人做他喜歡做的事。李漁說:「予一生療病,全用是方,無疾不試,無試不驗,徙癰浣腸之奇,不是過也。」他的經驗誠然可以借鑑,但亦有誇張之嫌。 六曰素常樂為之事,可以當藥。病人忌勞,理之常也。然有「樂此不疲」一說作轉語,則勞之適以逸之,亦非拘士所能知耳〔1〕。予一生療病,全用是方,無疾不試,無試不驗,徙癰浣腸之奇〔2〕,不是過也。予生無他癖,惟好著書,憂藉以消,怒藉以釋,牢騷不平之氣藉以剷除。因思諸疾之萌櫱〔3〕,無不始於七情,我有治情理性之藥,彼烏能祟我哉!故於伏枕呻吟之初,即作開卷第一義;能起能坐,則落毫端,不則但存腹稿。迨沉疴將起之日〔4〕,即新編告竣之時。一生剞劂〔5〕,孰使為之?強半出造化小兒之手。此我輩文人之藥,「止堪自怡悅,不堪持贈君」者〔6〕。而天下之人,莫不有樂為之一事,或耽詩癖酒,或慕樂嗜棋,聽其欲為,莫加禁止,亦是調理病人之一法。總之,御疾之道,貴在能忘;切切在心,則我為疾用,而死生聽之矣。知其力乏,而故授以事,非擾之使困,乃迫之使忘也。 【注釋】 〔1〕拘士:拘謹古板的人。 〔2〕徙癰(yōnɡ):移去癰疽。浣(huàn)腸:清洗腸胃。 〔3〕萌櫱(niè):本意為萌發的新芽。萌,生芽、發芽。櫱,樹木砍去後又長出來的新芽。此處喻指疾病的開端。 〔4〕沉疴(kē):久治不愈的疾病。 〔5〕剞劂(jī jué):刻鏤的刀具。此處謂著述。 〔6〕「止堪自怡悅」二句:只能是自我愉悅,不值得作為給你的贈言。南朝齊梁間陶弘景《詔問山中何所有賦詩以答》:「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止堪自怡悅,不堪持贈君。」史載陶弘景隱居山中不出,齊高帝下詔書詢問:「山中何所有?」陶弘景以此詩相答。 【譯文】 六是素常樂意去做的事,可以當藥。病人忌怕勞累,是常理。然而「樂此不疲」一語說到另一面,即適度勞作可以使他逸樂,這就不是拘謹古板的人所能知道的了。我一生治療疾病,全用這個方子,無病不試,無試不驗,即使割癰洗腸這樣的奇術,也比不上它。我生平沒有其他癖好,只喜歡著書,憂愁藉以消解,怒氣藉以釋放,牢騷不平之氣藉以剷除。於是想到,各種疾病的萌發,無不始於七情六慾,我有這種治理情性的藥物,它怎能禍害我呢!因此我每次得病伏枕呻吟之初,就動手去做一本著作的開卷第一件事;當還能起能坐的時候,就展紙動筆;不然則打腹稿。等病快要好的時候,也就是新著完成的時候。一生著書,誰促使我寫?大半是造化這小子一手而為。這就是我輩文人的藥,南朝陶弘景所謂「止堪自怡悅,不堪持贈君」。而天下之人,無不有自己樂意做的一種事情,或者迷於作詩、喜好喝酒,或者傾慕音樂、嗜好下棋,聽任他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不要加以禁止,這也是調理病人的一種方法。總之,對付疾病,貴在能忘;假若你切切在心、念念不忘,那麼你就被疾病所用,而死生不能自主、聽其自然。知道病人力乏神困,而故意給他點事做,這不是困擾他,而是逼迫他,使其忘記。 生平痛惡之藥 【題解】 「生平痛惡之藥」,是說病人生平痛惡之物與切齒之人,忽然為之除去,亦可當藥來治病。其實這些仍是心理藥方。如果一個人得了高血壓,還是要吃降壓藥。輔之以心理療法,當然亦是有益的。 七曰生平痛惡之物與切齒之人,忽而去之,亦可當藥。人有偏好,即有偏惡。偏好者致之,既可已疾,豈偏惡者辟之使去,逐之使遠,獨不可當沉疴之《七發》乎?無病之人,目中不能容屑,去一可憎之物,如拔眼內之釘。病中睹此,其為累也更甚。故凡遇病人在床,必先計其所仇者何人,憎而欲去者何物,人之來也屏之,物之存也去之。或詐言所仇之人災傷病故,暫快一時之心,以緩須臾之死〔1〕;須臾不死,或竟不死也,亦未可知。刲股救親〔2〕,未必能活;割仇家之肉以食親,痼疾未有不起者〔3〕。仇家之肉,豈有異味可嘗而怪色奇形之可辨乎?暫欺以方,亦未嘗不可。此則充類至義之盡也〔4〕。愈疾之法,豈必盡然,得其意而已矣。 【注釋】 〔1〕須臾:極短的時間,片刻。 〔2〕刲(kuī)股救親:割大腿上的肉救治親人。清黃宗羲《宋元學案》有「嘗刲股救親,水漿不入口三日,哭哀於墓」語。刲,割取。 〔3〕痼(ɡù)疾:指經久難治癒的病。 〔4〕充類至義之盡:就同類事理作充分周密的推論。《孟子·萬章下》:「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者,盜也,充類至義之盡也。」 【譯文】 七是生平痛惡之物與切齒之人,忽然除掉,也可以當藥。人有特別喜好的,就有特別憎惡的。特別喜歡的放在他面前既可治好病,難道特別厭惡的除掉,趕得遠遠的,就不能當作治療久治未愈之病的靈藥嗎?無病的人,眼中不能容沙,去掉一個可憎之物,猶如拔去眼內之釘。病中之人看見可憎之物,它的危害更甚。所以凡遇病人在床,必先考慮他所仇恨的是何人,憎惡而想除去的是何物,此人若來要擋駕,此物尚存應除去。或者詐稱所仇恨的人已因災傷而病故,暫時讓他心裡痛快一下,以緩和可能很快死亡的危險;若不會很快死去,或者竟然活下來了,也未可知。割大腿上的肉救治親人,未必能活;割仇家之肉以救治親人,多頑固的病沒有無效的。仇家之肉,難道有特殊氣味可嘗、有怪色奇形可辨嗎?暫時騙他一下,也未嘗不可。這是極其精密地推究同類事理而得出的結論。治病的方法,豈必完全一樣,得其大意就是了。 以上諸藥,創自笠翁,當呼為《笠翁本草》。其餘療病之藥及攻疾之方,效而可用者盡多。但醫士能言,方書可考,載之將不勝載。悉留本等之事,以歸分內之人,俎不越庖〔1〕,非言其可廢也。總之,此一書者,事所應有,不得不有;言所當無,不敢不無。「絕無僅有」之號,則不敢居;「雖有若無」之名,亦不任受。殆亦可存而不必盡廢者也〔2〕。 【注釋】 〔1〕俎(zǔ)不越庖:有一個成語叫「越俎代庖」。越,跨過。俎,古代祭祀時擺祭品的禮器。庖,廚師。主祭的人跨過禮器去代替廚師辦席。典出《莊子·逍遙遊》:「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成玄英疏:「庖人,謂掌庖廚之人,則今之太官供膳是也。屍者,太廟中神主也。祝者,則今太常太祝是也,執祭版對屍而祝之,故謂之尸祝也。樽,酒器也。俎,肉器也。」李漁所謂「俎不越庖」是說各按其本分辦事,不做分外事。 〔2〕殆(dài):大概。 【譯文】 以上諸藥,都是我笠翁創立的,應當叫作《笠翁本草》。其餘治病之藥和醫療之方,有效而可用的很多。但醫生能夠說的,方劑之書可以稽考的,如果我都記錄下來,將會記不勝記。還是把這些醫界本身的事,留給醫界分內之人去做吧。我這裡越俎代庖,並非說那些藥劑藥方可廢。總之,這本書,按事理應有的,不能不有;不該我說的,也不敢不省卻。「絕無僅有」的名號,我不敢自居;而說它「雖有若無」,我也不能接受。大概它就是那種可以存留而不必盡廢的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