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情偶寄譯註 · 卷五

飲饌部 【題解】 《飲饌部》共分「蔬食第一」八款、「穀食第二」五款、「肉食第三」十二款,約兩萬餘言,見解獨特而入情入理,文字洗鍊而風趣橫生。從養生學角度看,此部所說的內容是人類養生的根本。 中國人向來標榜「民以食為天」。《黃帝內經》說:「人絕水谷七日死。」中國的傳統文明是農業文明,與此相應,飲食文化最為發達。台灣的張起鈞教授在其《烹飪原理》(中國商業出版社1985年版)的《自序》中說:「古書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若以這個標準來論:西方文化(特別是近代的美國式的文化)可以說是男女文化,而中國則是一種飲食文化。」而且中國人的烹飪講究「味」之「和」,講究「色」、「香」、「味」、「養」,而所謂「養」就是營養,就是健康,就是養生。 蔬食第一 計八款 【題解】 「蔬食第一」八款,突出表現了中國飲食文化的觀念:「飲食之道,膾不如肉,肉不如蔬,亦以其漸近自然也。草衣木食,上古之風,人能疏遠肥膩,食蔬蕨而甘之,腹中菜園,不使羊來踏破……吾輯《飲饌》一卷,後肉食而首蔬菜,一以崇儉,一以復古;至重宰割而惜生命,又其念茲在茲,而不忍或忘者矣。」李漁這段話說明了一個根本思想:飲饌絕不能損害健康,而是必須吃出健康,保障健康。這是養生學的一個根本思想。而且,飲食還要「美」,即所謂「美食」。 吾觀人之一身,眼、耳、鼻、舌、手、足,軀骸,件件都不可少;其盡可不設而必欲賦之、遂為萬古生人之累者,獨是口腹二物。口腹具而生計繁矣,生計繁而詐、偽、奸、險之事出矣;詐、偽、奸、險之事出而五刑不得不設〔1〕。君不能施其愛育,親不能遂其恩私,造物好生,而亦不能不逆行其志者——皆當日賦形不善,多此二物之累也。草木無口腹,未嘗不生;山石土壤無飲食,未聞不長養。何事獨異其形而賦以口腹?即生口腹,亦當使如魚蝦之飲水,蜩螗之吸露〔2〕,盡可滋生氣力,而為潛、躍、飛、鳴。若是,則可與世無求,而生人之患熄矣。乃既生以口腹,又復多其嗜欲,使如溪壑之不可厭〔3〕;多其嗜欲,又復洞其底里,使如江海之不可填。以致人之一生,竭五官百骸之力〔4〕,供一物之所耗而不足哉!吾反覆推詳,不能不於造物是咎〔5〕。亦知造物於此,未嘗不自悔其非,但以制定難移,只得終遂其過。甚矣!作法慎初,不可草草定製。 【注釋】 〔1〕五刑:古代五刑,一般是指墨(在額頭上刻字塗墨)、劓(割鼻子)、剕(也作「腓」,砍腳)、宮(毀壞生殖器)、大辟(死刑)。但各代不同,隋唐後,五刑指死、流、徙、杖、笞。 〔2〕蜩螗(tiáo tánɡ):亦作「蜩螳」,蟬的別名。 〔3〕溪壑(hè):溪谷,溝壑。亦借喻難以滿足的貪慾。 〔4〕五官百骸:指人的全身。五官,泛指臉的各部位(包括額、雙眉、雙目、鼻、雙頰、唇、齒和下頦)。百骸,是全身骨骼的泛稱。 〔5〕咎:錯,罪。 【譯文】 我看人的整個身體,眼、耳、鼻、舌、手、足、軀幹,件件都不可少;本來盡可不要而造物主卻又強行賦予人類、成為萬古累贅的,大概只有口與腹這兩樣東西了。口與腹存在,人的生計就繁忙;生計繁忙,欺詐、虛偽、奸邪、險惡之事就出現了;欺詐、虛偽、奸邪、險惡之事出現,而死、流、徙、杖、笞等五刑就不得不設。君主對臣民不能推行愛育,父母對子女不能私施恩惠,造物主雖然愛惜生命也不能不違背自己的意願——這都是當初賦予人類形體器官時考慮不周,多造了口與腹這兩件累贅之物。草木沒有口與腹,未嘗不生長;山石土壤不吃不喝,沒有聽說它們不長壽。為何偏叫人類有所不同而賦予其口和腹呢?即使生了口與腹,也應當使得它如魚蝦那樣飲水,像蟬那樣吸露,盡可以滋生氣力,從而能夠潛、躍、飛、鳴。若是這樣,那就可以與世無爭,而生人的禍患也就沒有了。無奈,既讓人生了口與腹,又讓人具有這麼多嗜欲,以致貪得無厭、慾壑難填;不但讓他有這麼多嗜欲,還要讓他洞察其底里,使之如江海之大而成為滿足不了的無底洞。這樣,人的一生,窮盡五官百骸的全身之力,供這一樣東西的耗費仍嫌不足!我反覆思量,不能不歸咎於造物主。我也知道造物主對於這個失誤未嘗不後悔,但是木已成舟難以改變,只得將錯就錯了。切記啊!製作法則須謹慎初始,萬不可草草從事。 吾輯是編而謬及飲饌〔1〕,亦是可已不已之事。其止崇儉嗇,不導奢靡者,因不得已而為造物飾非,亦當慮始計終,而為庶物弭患。如逞一己之聰明,導千萬人之嗜欲,則匪特禽獸昆蟲無噍類〔2〕,吾慮風氣所開,日甚一日,焉知不有易牙復出、烹子求榮〔3〕,殺嬰兒以媚權奸、如亡隋故事者哉〔4〕!一誤豈堪再誤,吾不敢不以賦形造物視作覆車。 【注釋】 〔1〕飲饌:飲食。晉干寶《秦女賣枕記》卷一:「(秦女)命東榻而坐,即具飲饌。」 〔2〕無噍(jiào)類:無活物或無活人。《漢書·高帝紀上》:「項羽為人慓悍禍賊,嘗攻襄城,襄城無噍類,所過無不殘滅。」 〔3〕易牙復出,烹子求榮:《管子·小稱篇》載:易牙是專管料理齊桓公飲食的廚師,在齊桓公吃膩了美食而索求人肉時,易牙曾經殺子烹調進獻。又,《韓非子·二柄》載韓非的話:「桓公好味,易牙蒸其子首而進之。」 〔4〕「殺嬰兒」句:陳世熙《唐人說薈·開河記》載,隋煬帝時,陶郎兒兄弟騙殺人家的孩子蒸烹以獻權貴麻叔謀。 【譯文】 我編寫這部書冒昧地談到飲饌,也是可做可不做而終於踐行的一件事。我提倡節儉,反對奢靡,是不得已而為造物主掩飾過錯,也是慮其始憂其終而為百姓大眾消弭禍患。如果逞我一己之聰明,導誘千萬民眾的嗜欲,那麼不只是禽獸昆蟲無生存餘地,而且怕風氣一開,日甚一日,哪知不會有春秋時代的易牙復出、烹子求榮的慘劇重現,隋煬帝時殺嬰兒以媚權奸的故事重演呢!一誤豈能再誤,我不敢不把造物主的賦形造物視作前車之鑑。 聲音之道,絲不如竹,竹不如肉〔1〕,為其漸近自然。吾謂飲食之道,膾不如肉,肉不如蔬〔2〕,亦以其漸近自然也。草衣木食,上古之風。人能疏遠肥膩,食蔬蕨而甘之〔3〕,腹中菜園,不使羊來踏破〔4〕,是猶作羲皇之民〔5〕,鼓唐、虞之腹〔6〕,與崇尚古玩同一致也。所怪於世者,棄美名不居,而故異端其說,謂佛法如是,是則謬矣。吾輯《飲饌》一卷,後肉食而首蔬菜,一以崇儉,一以復古;至重宰割而惜生命,又其念茲在茲,而不忍或忘者矣。 【注釋】 〔1〕絲不如竹,竹不如肉:絲,弦樂。竹,管樂。肉,人的歌喉。 〔2〕膾(kuài)不如肉,肉不如蔬:膾,生肉,一說細切肉。肉,熟肉。蔬,素菜。 〔3〕蔬蕨(jué):泛指蔬菜。蕨,蔬菜的一種。 〔4〕「腹中菜園」二句:不讓羊來踏破肚子裡面的菜園。隋侯白《啟顏錄》:「有人常食菜蔬,忽食羊,夢五藏神曰:『羊踏破菜園。』」 〔5〕羲皇:即伏羲,是中華民族敬仰的人文始祖。 〔6〕唐、虞:唐堯與虞舜的並稱。唐、虞是我國四五千年前所謂「三皇五帝」中的二帝,即當時的部落首領。 【譯文】 音樂之道,絲不如竹,竹不如肉,原因是它漸近自然。我談飲食之道,膾不如肉,肉不如蔬,也因為它漸近自然。穿草衣、食果木,這是上古之風。人倘若能夠疏遠肥膩的肉食,把吃蔬果野菜當作甘美食物,猶如古人所謂「不要叫羊來踏破腹中菜園」,這就如作伏羲時候的百姓,像唐、虞時候百姓那樣吃飽肚子,這與崇尚古玩是一樣的啊。奇怪的是世人放棄美名,而故意使之成為異端邪說,還說佛法就是如此,則是大謬不然了。我編寫《飲饌》一卷,後說肉食而先說蔬菜,一是因為崇尚節儉,一是因為恢復古風;至於看重宰割之事而愛惜生命,又是因為時刻將其掛念在心而不忍有一刻忘記。 筍 【題解】 筍,對於中國人來說是一種既美又雅的食品,李漁稱之為「蔬食中第一品」。李漁說「論蔬食之美者,曰清,曰潔,曰芳馥,曰鬆脆而已矣」,而其「至美所在,能居肉食之上者,只在一字之鮮」。筍,可謂集上述眾美於一身。筍之鮮美可口,無可比擬。如何烹調才能保持筍的鮮美呢?李漁概括為兩句話:「素宜白水,葷用肥豬。」白煮俟熟,略加醬油,乃至美之物;葷食則與肥豬肉一起烹之,甘而不膩。經李漁這麼一描述,令人饞涎欲滴。筍還很雅。李漁引蘇東坡句「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說明筍之雅;其實東坡在黃州還另有妙句:「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另外,據說齊白石曾畫竹一幅,陳寅恪在上面題了蘇東坡上述四句五言詩之後,又寫道:要想不俗也不瘦,天天竹筍燉豬肉。梁實秋在《雅舍談吃·筍》一文中,也記述了類似的民謠:無竹令人俗,無肉令人瘦,若要不俗也不瘦,餐餐筍煮肉。我看,筍之雅,大半是由文人雅士愛吃,從而沾了「雅氣」逐漸「雅」起來的。 論蔬食之美者,曰清,曰潔,曰芳馥,曰鬆脆而已矣。不知其至美所在,能居肉食之上者,只在一字之「鮮」。《記》曰:「甘受和,白受采。」〔1〕「鮮」即「甘」之所從出也。此種供奉,惟山僧野老躬治園圃者得以有之,城市之人向賣菜傭求活者,不得與焉。然他種蔬食,不論城市山林,凡宅旁有圃者,旋摘旋烹,亦能時有其樂。至於筍之一物,則斷斷宜在山林,城市所產者,任爾芳鮮,終是筍之剩義。此蔬食中第一品也,肥羊嫩豕,何足比肩?但將筍、肉齊烹,合盛一簋〔2〕,人止食筍而遺肉,則肉為魚而筍為熊掌可知矣〔3〕。購於市者且然,況山中之旋掘者乎? 【注釋】 〔1〕甘受和,白受采:出自《禮記·禮器》。是說甜美的東西容易得到調和,潔白的東西容易接受色彩。 〔2〕簋(ɡuǐ):古代一種盛食物的器皿。圓口,雙耳或四耳。 〔3〕「肉為魚」句:這裡化用魚與熊掌不可兼得而取熊掌的故事(《孟子·告子上》),意思是筍比肉好。 【譯文】 談論蔬食的美,無非說它清、潔、芳馥、鬆脆而已。不知道它的至美所在,能夠居肉食之上的地方,只在一個字「鮮」。《禮記·禮器》說:「甘受和,白受采。」「鮮」即從「甘」而來。享受這種供奉,唯有山僧野老親身治理園圃的人,才能得到,城市裡向賣菜的商販買菜吃,是得不到的。然而其他菜蔬,不論城市還是山林,凡是宅旁有園圃的,隨摘隨吃,也能偶享其樂。至於筍這種食物,則斷斷宜在山林才能享用,城市所出產的,任它如何芳鮮,終是筍的下等品。筍是蔬食中的第一品,肥羊嫩豬,哪能同它比肩?你只要把筍與肉一齊烹治,合盛在一個食簋之中,人只吃筍而漏掉肉,可知在人們看來肉為魚而筍為熊掌。在市場上買的尚且如此,何況山林之中剛剛挖出來的呢? 食筍之法多端,不能悉紀,請以兩言概之,曰:「素宜白水,葷用肥豬。」茹齋者食筍〔1〕,若以他物伴之,香油和之,則陳味奪鮮,而筍之真趣沒矣。白煮俟熟,略加醬油,從來至美之物,皆利於孤行,此類是也。以之伴葷,則牛羊雞鴨等物皆非所宜,獨宜於豕,又獨宜於肥。肥非欲其膩也,肉之肥者能甘,甘味入筍,則不見其甘,但覺其鮮之至也。烹之既熟,肥肉盡當去之,即汁亦不宜多存,存其半而益以清湯。調和之物,惟醋與酒。此制葷筍之大凡也。筍之為物,不止孤行、並用各見其美,凡食物中無論葷素,皆當用作調和。菜中之筍與藥中之甘草,同是必需之物,有此則諸味皆鮮,但不當用其渣滓,而用其精液。庖人之善治具者,凡有焯筍之湯〔2〕,悉留不去,每作一饌,必以和之,食者但知他物之鮮,而不知有所以鮮之者在也。《本草》中所載諸食物〔3〕,益人者不盡可口,可口者未必益人,求能兩擅其長者,莫過於此。東坡云:「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不知能醫俗者,亦能醫瘦,但有已成竹、未成竹之分耳。 【注釋】 〔1〕茹齋者:吃素的人。 〔2〕焯(chāo):把菜用水煮一下就撈出來。 〔3〕《本草》:古有《神農本草經》,明李時珍增補整理為《本草綱目》五十二卷。 【譯文】 筍的吃法很多,不能詳細記述,請讓我用兩句話概括,是:「素宜白水,葷用肥豬。」吃齋的人食筍,若同別的食物相伴,和上香油,那就使陳味奪鮮,而筍的真趣就失去了。用白水煮熟後,略加醬油即可。從來至美的食物,都宜於單獨烹製,筍即此類。若配合葷菜,則牛羊雞鴨等肉都不適宜,獨適宜於豬肉,又獨適宜於肥豬肉。肥豬肉不是想要它膩,肥肉能出甘味,甘味入筍,則不見其甘,只感覺它鮮美極了。烹製熟了以後,應當儘量把肥肉去掉,就是它的汁也不宜多存,留下一半再加上清湯即可。調和的佐料,唯有醋與酒。這是烹製葷筍的大概情形。筍這種食物,不論單獨烹製或與他物並用都各見其美,而且凡是食物無論葷素,都可以用它來調和搭配。菜中的筍與藥中的甘草,同樣是必需之物,有了它則諸味皆鮮,但不要用其渣滓,而用其精汁。凡是善於做菜的廚師,若有焯筍的湯,都保留而不扔掉,每作一道菜饌,必摻和上筍湯,食客只知道別的食物鮮美,而不知道背後有使它鮮的筍湯在內。《本草》中所記載的諸種食物,對人有益的不盡可口,可口的未必有益於人,而求能兩擅其長的食物,沒有勝過筍的。蘇東坡說:「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不知能醫俗的,也能醫瘦,但是有已成竹與未成竹的分別啊。 蕈 【題解】 陸之蕈和水之蓴也是中國人常見的美食,求至鮮至美之物於筍之外,應數二者。李漁嘗以「二物作羹,和以蟹之黃、魚之肋,名曰『四美羹』。座客食而甘之,曰:『今而後,無下箸處矣。』」蕈俗稱蘑菇,是一種高等菌類生物,種類很多,有的有毒,有的無毒,而無毒者乃人類美食。中國人發現蕈為食物並加以栽培的歷史很早,郭沫若《中國史稿》說,在六七千年前的仰韶文化時期,我們的先人就開始食用菌類;漢代王充《論衡》和《隋書·經籍志》就記載過「芝」(可食菌之一種)的栽培和食用情況,後來歷代有關書籍對於各種可食菌類都有記載。明清時,菌類被廣泛食用,甚至作為貢品進獻皇室。 求至鮮至美之物於筍之外,其惟蕈乎〔1〕?蕈之為物也,無根無蒂,忽然而生,蓋山川草木之氣結而成形者也,然有形而無體。凡物有體者必有渣滓,既無渣滓,是無體也。無體之物,猶未離乎氣也。食此物者,猶吸山川草木之氣未有無益於人者也。其有毒而能殺人者,《本草》雲以蛇蟲行之故。予曰:不然。蕈大幾何,蛇蟲能行其上?況又極弱極脆而不能載乎?蓋地之下有蛇蟲,蕈生其上,適為毒氣所鍾,故能害人。毒氣所鍾者能害人,則為清虛之氣所鍾者,其能益人可知矣。世人辨之原有法,苟非有毒,食之最宜。此物素食固佳,伴以少許葷食尤佳,蓋蕈之清香有限,而汁之鮮味無窮。 【注釋】 〔1〕蕈(xùn):蘑菇。 【譯文】 求至鮮至美的食物,除筍之外,只有蕈了吧?蕈這種東西,無根無蒂,忽然間長出來,乃是山川草木之氣,凝結而成形的;然而它有形而無肢體。凡物中有肢體的,必有渣滓,既然沒有渣滓,就是沒有肢體。沒有肢體之物,還沒有脫離山川草木之氣。吃此食物的人,猶如吸山川草木之氣,沒有無益於人的。蕈中有毒而能殺人的,《本草》說是因蛇蟲在上面爬行的緣故。我說:不然。蕈有多大,蛇蟲能在上面爬行?何況它又極弱極脆而不能承載蛇體呢?地的下面有蛇蟲,蕈生在上面,恰好為毒氣所積聚,所以能害人。毒氣所積聚能害人,那麼為清虛之氣所積聚,可知就能對人有益了。世人辨別蕈之有毒無毒原有一套辦法,如果沒有毒,最宜於食用。蕈這種東西,素食固然很好,伴以少許葷食尤其好,因為蕈的清香有限,而汁的鮮味無窮。 蓴 【題解】 蓴為多年生宿根草本水生植物,是味道鮮美的一種水生蔬菜,原產我國,《詩經》、《楚辭》、《齊民要術》、《本草綱目》中都有記載,為江南名菜。歷代詩人常常讚美它,如白居易「猶有鱸魚蓴菜興,來春或擬往江東」,蘇東坡「若向三吳勝事,不唯千里蓴羹」,陸游「店家菰飯香初熟,市擔蓴絲滑欲流」等等,都是名句。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亦說:「蓴生南方湖澤中,惟吳越人喜食之。葉如荇菜而差圓,形如馬蹄。其莖紫色,大如箸,柔滑可美。夏月開黃花,結實青紫色,大如棠梨,中有細子。春夏嫩莖未葉者名稚蓴,稚者小也。葉稍舒長者名絲蓴,其莖如絲也。至秋老則名葵蓴,或作豬蓴,言可飼豬也。又訛為瑰蓴、龜蓴焉。」 陸之蕈、水之蓴〔1〕,皆清虛妙物也。予嘗以二物作羹,和以蟹之黃、魚之肋,名曰「四美羹」。座客食而甘之,曰:「今而後,無下箸處矣!」 【注釋】 〔1〕蓴(chún):多年水生植物,其嫩葉味美可食,又名水葵、馬蹄草等,為江南「三大名菜」之一。 【譯文】 陸地的蕈、水中的蓴,都是清虛妙物。我曾用這兩樣食物作羹,和上蟹黃、魚肋,名曰「四美羹」。座客吃了叫好,說:「自今而後,沒有下箸筷的地方了!」 菜 【題解】 此處之「菜」,即平常吃的蔬菜。李漁說:「世人制菜之法,可稱百怪千奇,自新鮮以至於醃、糟、醬、臘,無一不曲盡奇能,務求至美,獨於起根發軔之事缺焉不講,予甚惑之。其事維何?有八字訣云:『摘之務鮮,洗之務淨。』」他之所以特彆強調「八字訣」,是說「制菜」最應注意的是:必須做得乾淨,吃得衛生。乾淨、衛生,是飲食的要務之一,我們一再說到孔子的關於飲食的教誨:「食而,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 李漁不但強調菜要做得乾淨、吃得衛生,而且說明如何把菜洗乾淨:「洗菜之法,入水宜久,久則干者浸透而易去;洗葉用刷,刷則高低曲折處皆可到,始能滌盡無遺。若是,則菜之本質淨矣。本質淨而後可加作料,可盡人工,不然,是先以污穢作調和,雖有百和之香,能敵一星之臭乎?噫!富室大家食指繁盛者,欲保其不食污穢,難矣哉!」 世人制菜之法,可稱百怪千奇。自新鮮以至於醃、糟、醬、臘〔1〕,無一不曲盡奇能,務求至美,獨於起根發軔之事缺焉不講〔2〕,予甚惑之。其事維何?有八字訣云:「摘之務鮮,洗之務淨。」務鮮之論,已悉前篇。蔬食之最淨者,曰筍,曰蕈,曰豆芽;其最穢者,則莫如家種之菜。灌肥之際,必連根帶葉而澆之;隨澆隨摘,隨摘隨食,其間清濁,多有不可問者。洗菜之人,不過浸入水中,左右數漉〔3〕,其事畢矣。孰知污穢之濕者可去,干者難去,日積月累之糞,豈頃刻數漉之所能盡哉?故洗菜務得其法,並須務得其人。以懶人、性急之人洗菜,猶之乎弗洗也。洗菜之法,入水宜久,久則干者浸透而易去;洗葉用刷,刷則高低曲折處皆可到,始能滌盡無遺。若是,則菜之本質淨矣。本質淨而後可加作料,可盡人工;不然,是先以污穢作調和,雖有百和之香,能敵一星之臭乎?噫!富室大家食指繁盛者,欲保其不食污穢,難矣哉! 【注釋】 〔1〕醃、糟、醬、臘:中國傳統飲食中製作菜餚的四種方法。 〔2〕發軔(rèn):發端、啟行。軔是止住車輪轉動的木頭。把它拿掉,車即開始前行。《楚辭·遠遊》有「朝發軔於太儀矣」句。 〔3〕漉(lù):液體慢慢地滲下,濾過。 【譯文】 世人製作蔬菜食品的方法,可說是百怪千奇,自新鮮蔬菜以至於鹽醃、酒糟、醬漬、臘浸,無一不曲盡奇能,務求至美盡善,但是唯獨對於制菜時最初的第一步是如何操作的,付之闕如而不講,我非常迷惑不解。那麼這最初的一步是怎樣呢?有八字口訣:「摘之務鮮,洗之務淨。」所謂「務鮮」,前面已經詳細說過了。蔬食之中最乾淨的,是筍,是蕈,是豆芽;而最髒的,則莫過於家種的蔬菜。灌肥的時候,必定連根帶葉披頭帶臉一起去澆;隨澆隨摘,隨摘隨吃,這中間的髒與淨,大多不去講究。洗菜的人,不過將菜浸入水中,左涮右涮幾下,就算完事。誰知污穢的東西,濕的可以洗去,乾的則難以去除,日積月累的糞便,哪裡是頃刻之間涮幾下就能洗乾淨的呢?所以洗菜必須得法,還必須得人。用那些懶人、性急的人洗菜,猶如不洗。洗菜的方法,泡入水的時間應當長久,時間長久,乾的髒東西能夠浸透而容易洗去;洗菜葉要用刷子刷,一刷,高低曲折、上上下下的地方都可刷到,才能毫無遺漏地洗淨。若是這樣,那蔬菜就能從根本上徹底洗淨了。徹底洗淨之後,才可加作料,進行人工操作;不然,則是先以污穢之物作調和之料,即使有百種佐料調和的香味,能敵過一星的臭味嗎?噫!那些富室大家吃飯的人多,要想保證不吃到污穢的東西,真難啊! 菜類甚多,其傑出者則數黃芽〔1〕。此菜萃於京師,而產於安肅〔2〕,謂之「安肅菜」,此第一品也。每株大者可數斤,食之可忘肉味。不得已而思其次,其惟白下之水芹乎〔3〕!予自移居白門,每食菜、食葡萄,輒思都門;食筍、食雞豆〔4〕,輒思武陵〔5〕。物之美者,猶令人每食不忘,況為適館授餐之人乎? 【注釋】 〔1〕黃芽:即黃芽菜。 〔2〕安肅:今河北徐水。 〔3〕白下:今江蘇南京。水芹:水芹屬於傘形科、水芹菜屬。多年水生宿根草本植物。水芹別名水英、細本山芹菜、牛草、楚葵、刀芹、蜀芹、野芹菜等。 〔4〕雞豆:一種菜蔬。 〔5〕武陵:今湖南常德。 【譯文】 菜蔬種類很多,其中傑出的,要數黃芽菜。這種菜薈萃於京師,其產地則在河北的安肅,叫作「安肅菜」,這是上品。每一株大的可有數斤重,吃它使人連肉味都忘了。若吃不到這種上品菜而求其次,那大概就是南京的水芹了!我遷居南京之後,每次吃菜、吃葡萄,就想到京師都門;吃筍、吃雞豆,就想到湖南武陵。美味食物還能使人每次吃飯都忘不了,何況是邀請我做客、款待我吃飯的人呢? 菜有色相最奇,而為《本草》、《食物志》諸書之所不載者,則西秦所產之頭髮菜是也〔1〕。予為秦客,傳食於塞上諸侯。一日脂車將發,見炕上有物,儼然亂髮一卷〔2〕,謬謂婢子櫛發所遺〔3〕,將欲委之而去。婢子曰:「不然,群公所餉之物也〔4〕。」詢之土人,知為頭髮菜。浸以滾水,拌以姜醋,其可口倍於藕絲、鹿角等菜〔5〕。攜歸餉客,無不奇之,謂珍錯中所未見〔6〕。此物產於河西〔7〕,為值甚賤,凡適秦者皆爭購異物,因其賤也而忽之,故此物不至通都,見者絕少。由是觀之,四方賤物之中,其可貴者不知凡幾,焉得人人物色之?髮菜之得至江南,亦千載一時之至幸也。 【注釋】 〔1〕西秦所產之頭髮菜:西秦是陝甘寧一帶。頭髮菜即今常說的「髮菜」,狀如頭髮,黑色。 〔2〕儼然:形容整齊、矜莊。 〔3〕櫛(zhì)發:梳理頭髮。櫛,梳子和篦子的總稱,此處作動詞用。 〔4〕餉(xiǎnɡ):同「饗」。本義是給在田間裡勞動的人送飯。《說文解字》:「餉,餉饋。」 〔5〕鹿角:一種菜。 〔6〕珍錯:指山珍海味。 〔7〕河西:即所謂甘陝一帶。 【譯文】 蔬菜之中有色相最奇特,而為不被《本草》、《食物志》等書籍所記載的,就是西秦之地(甘肅)所產的髮菜了。我在秦地做客,吃遍塞上諸侯顯貴之家。一天備車將行,看見炕上有東西,儼然就是一卷亂髮,誤認為婢子梳頭時遺落的,剛要丟掉它走開,婢子說:「那不是頭髮,而是諸位大人贈送的禮物。」詢問當地人,知道是髮菜。將它浸入滾開的水中泡一下,拌上姜醋,其美味可口超過藕絲、鹿角等菜幾倍。把它帶回來待客,無不稱奇,說珍饈美食中見所未見。這種東西產於河西,不值什麼錢,凡到秦地的人都爭購奇異之物,卻因為髮菜賤而忽視它,所以此物沒有傳進大都會,見的人極少。由此看來,各地便宜東西之中,可貴的不知有多少,哪得人人物色選擇呢?髮菜得以傳到江南,也是千載難逢的幸事啊。 瓜 茄 瓠 芋 山藥 【題解】 李漁是名副其實的平民美食家,瓜、茄、瓠、芋、山藥、蔥、蒜、韭菜、蘿蔔、辣芥等等,全是老百姓的日常食物,就像「粥飯」、「麵餅」等等一樣為百姓之須臾不可缺少。而李漁卻把這些最平常之物的特點,如「煮冬瓜、絲瓜忌太生……」等等,說得有聲有色,趣味盎然。 瓜、茄、瓠、芋諸物,菜之結而為實者也。實則不止當菜,兼作飯矣。增一簋菜〔1〕,可省數合糧者,諸物是也。一事兩用,何儉如之?貧家購此,同於糴粟。但食之各有其法:煮冬瓜、絲瓜忌太生;煮王瓜、甜瓜忌太熟;煮茄、瓠利用醬醋,而不宜於鹽;煮芋不可無物伴之,蓋芋之本身無味,借他物以成其味者也;山藥則孤行、並用,無所不宜,並油鹽醬醋不設,亦能自呈其美,乃蔬食中之通材也。 【注釋】 〔1〕簋(ɡuǐ):古代一種青銅或陶製食器。圓口,兩耳或四耳。 【譯文】 瓜、茄、瓠、芋諸種食物,都是菜結成的果實。實際上它們不僅能當菜,而且同時可以作為飯。增加一簋菜,可以節省數升糧,說的就是這幾種食物。既當菜又當飯,有多麼節儉呢?貧家購買它們,同糴糧食一樣。但是要食用它們,各有其法:煮冬瓜、絲瓜忌太生;煮王瓜、甜瓜忌太熟;煮茄子、瓠子最好用醬醋、而不宜用鹽;煮芋不能沒有他物配合,因為芋本身無味,借他物以使之有味;山藥則單獨做或與其他食物一起做,無所不宜,並且即使不加油鹽醬醋,也能自呈其美,乃是蔬食中的通材。 蔥 蒜 韭 【題解】 蔥、蒜、韭,是最平常的菜蔬和調味品,但是,它們是「菜味之至重者也」。在談這三樣菜時,其發人深思者,在於談韭時打了非常有意思的比方:「韭則禁其終而不禁其始,芽之初發,非特不臭,且具清香,是其孩提之心之未變也。」所謂「孩提之心」,類似於李贄的「童心」、「最初一念之本心」,有了它,人之美現矣,文之美現矣,食物之美亦現矣。 李漁在其他地方也多次提到「孩提之心」、「童心」、「孩提之樂」,如七律《清明日海陵道中》「童心那解悲時序,霜鬢難教負歲華」,《閒情偶寄·頤養部》「人能以孩提之樂境為樂境,則去聖人不遠矣」。正是因為他還保有孩提之心,所以他的文章才有真趣,才可愛。 蔥、蒜、韭三物,菜味之至重者也。菜能芬人齒頰者,香椿頭是也;菜能穢人齒頰及腸胃者,蔥、蒜、韭是也。椿頭明知其香而食者頗少,蔥、蒜、韭盡識其臭而嗜之者眾,其故何歟?以椿頭之味雖香而淡,不若蔥、蒜、韭之氣甚而濃。濃則為時所爭尚,甘受其穢而不辭;淡則為世所共遺,自薦其香而弗受。吾於飲食一道,悟善身處世之難。一生絕三物不食,亦未嘗多食香椿,殆所謂「夷、惠之間」者乎〔1〕? 予待三物有差。蒜則永禁弗食;蔥雖弗食,然亦聽作調和;韭則禁其終而不禁其始,芽之初發,非特不臭,且具清香,是其孩提之心之未變也。 【注釋】 〔1〕夷、惠之間:夷,伯夷,殷亡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惠,柳下惠,美女坐懷不亂。揚雄《法言·淵騫》:「不夷不惠,可否之間也。」 【譯文】 蔥、蒜、韭這三種食物,是菜味中最重的。菜能使人齒頰芬芳的,是香椿頭;菜能使人齒頰及腸胃有穢臭之氣的,是蔥、蒜、韭。椿頭明知其香而吃的人頗少,蔥、蒜、韭都識其臭而嗜好的人多,原因在哪裡呢?因為椿頭之味雖香卻淡薄,不如蔥、蒜、韭之氣味厲害而濃烈。濃烈就被時人所爭尚,甘受其穢臭之氣而不辭;淡薄則為世人所共同遺棄,它自薦其香味而人們卻不領受。我從飲食之中,悟出修身處世之艱難。我一生謝絕蔥、蒜、韭三種食物不吃,也未曾多食香椿,大概屬於所謂「夷、惠之間」吧? 我對待蔥、蒜、韭三種食物也有差別。蒜則永禁不吃;蔥雖不吃,然而也聽任其作調和之料;韭,則禁吃老韭菜而不禁初始的韭菜,韭芽之初發,不但不臭,且有清香,是它孩提之心尚未改變啊。 蘿蔔 【題解】 「蘿蔔白菜,各有所愛」,是人們的口頭語,由此可見人們日常食用,幾乎須臾不離。李漁此款卻能說出許多平常人家如何食用這種菜的常識和方法,可謂百姓的貼心人。 生蘿蔔切絲作小菜,伴以醋及他物,用之下粥最宜。但恨其食後打噯〔1〕,噯必穢氣。予嘗受此厄於人,知人之厭我,亦若是也,故亦欲絕而弗食。然見此物大異蔥、蒜,生則臭,熟則不臭,是與初見似小人,而卒為君子者等也。雖有微過,亦當恕之,仍食勿禁。 【注釋】 〔1〕打噯(ǎi):打嗝。 【譯文】 生蘿蔔切絲作小菜,伴以醋及其他調料,用之下粥最好。只嫌它吃了以後打嗝,打嗝必出穢臭之氣。我曾經在別人那裡聞到過這種氣味,知道人之討厭我,也會如此,所以也謝絕而不食。然而看見此物與蔥、蒜十分不同,生則臭,熟則不臭,這就像初見似小人,而最終發現他是君子一樣。雖有微小缺點,也應原諒,仍吃不禁。 芥辣汁 【題解】 此款所談之「芥」,乃一年或二年生草本植物,種子黃色,味辛辣,磨成粉末,稱「芥末」,亦可如李漁所說製成「芥辣汁」,作調味品。李漁認為,此品雖可「每食必備,竊比於夫子之不撤姜也」,但亦不多食。 菜有具姜、桂之性者乎〔1〕?曰:有,辣芥是也。制辣汁之芥子,陳者絕佳,所謂愈老愈辣是也。以此拌物,無物不佳。食之者如遇正人,如聞讜論〔2〕,困者為之起倦,悶者以之豁襟,食中之爽味也。予每食必備,竊比於夫子之不撤姜也〔3〕。 【注釋】 〔1〕姜、桂之性:姜、桂之性越老越辣。此處是用姜、桂愈老愈辣來比喻人愈老性格愈耿直剛強。《宋史·晏敦復傳》曰:「說吾姜、桂之性,到老愈辣。」 〔2〕讜(dǎnɡ):正直的。 〔3〕夫子之不撤姜:孔子吃飯時,不撤姜,亦不多吃。《論語·鄉黨》:「不撤姜食,不多食。」 【譯文】 菜蔬中有具姜、桂之性的嗎?我說:有,就是辣芥。製作辣汁的芥子,陳的絕佳,就是所謂愈老愈辣。以辣芥汁拌食物,沒有什麼東西不好吃。吃它的人如遇到正人君子,如聽到正直的言論,睏倦者為之而精神振作,鬱悶者因它而心胸豁朗,食物中的爽味啊。我每食必備,私下比之於孔夫子的不撤姜。 穀食第二 計五款 【題解】 《黃帝內經》說:「毒藥攻邪,五穀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氣味合而服之,以補精益氣。此五者,有辛、酸、甘、苦、咸,各有所利,或散或收,或緩或急,或堅或軟,四時五臟病,隨五味所宜也。」李漁秉承《黃帝內經》思想,強調食物對人的滋養全依賴五穀,這思想總體說是很有道理的;但是說只吃一種食物就能長壽,顯然不科學。 三千多年來的中國,人們一直食用稻米、小麥、小米、蔬菜、水果、家畜、家禽,水產品乃至酒、豆腐等等,食物構成在兩三千年前也基本固定下來。由此看來,李漁所說的「穀食」,在中國人的飲食中一直占有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說是主導性的地位。按照中國人的飲食習慣,假如一頓飯不吃主食(以穀物為主的食品),就如同沒有吃飯一樣;副食差一點可以,但是不能沒有主食。常見北方農民幾個窩窩頭(玉米做的)就一塊蘿蔔鹹菜,或者幾張煎餅卷上大蔥黃醬下肚,就算吃了一頓飯。當然,人類食物還是豐富些好。 食之養人,全賴五穀〔1〕。使天止生五穀而不產他物,則人身之肥而壽也,較此必有過焉,保無疾病相煎、壽夭不齊之患矣。試觀鳥之啄粟,魚之飲水,皆止靠一物為生,未聞於一物之外,又有為之肴饌酒漿、諸飲雜食者也〔2〕。乃禽魚之死,皆死於人,未聞有疾病而死,及天年自盡而死者,是止食一物,乃長生久視之道也。人則不幸而為精腆所誤〔3〕,多食一物,多受一物之損傷,少靜一時,少安一時之淡泊。其疾病之生,死亡之速,皆飲食太繁、嗜欲過度之所致也。此非人之自誤,天誤之耳。天地生物之初,亦不料其如是,原欲利人口腹,孰意利之反以害之哉!然則人慾自愛其生者,即不能止食一物,亦當稍存其意,而以一物為君。使酒肉雖多,不勝食氣,即使為害,當亦不甚烈耳。 【注釋】 〔1〕五穀:稻、黍、稷、麥、菽,泛指各種穀物。 〔2〕肴饌酒漿:泛指各種菜餚酒水。 〔3〕精腆(tiǎn):精美豐盛。精,上好的白米。腆,豐厚,美好。 【譯文】 食物對人的滋養,全依賴五穀。假使老天爺只生產五穀而不生產其他東西,那麼人們身強體壯而得以長壽,比起現在肯定有過之而無不及,保證沒有疾病相煎、壽夭不齊的憂患。試看禽鳥啄食粟米,游魚飲水,都是只靠一種食物維護生命,沒有聽說在這一種食物之外,又外加什麼肴饌酒漿、各種飲料雜食的。禽鳥和魚的死,都是源於人害,沒有聽說因為疾病而死以及天年自盡而死的。這表明只吃一種食物,乃是長生不老之道。人則不幸而為精美豐盛的食物所誤,多吃一種食物,多受一種食物的損傷,少得一時的安靜,少享受一時的淡泊。人類疾病的發生,死亡的速來,都是飲食太繁盛、嗜欲過度所造成的。這不是人的自誤,而是老天爺誤人。天地生育萬物之初,也未曾料到是這樣,原想有利於人之口腹,誰料想有利反而變成有害呢!既然如此,人若想珍愛自己的生命,即使不能只吃一種食物,也要略微保存這樣的意思,以一種食物為主,使得酒肉雖多而不勝過主食,即使仍有害處,也應當不至於太厲害。 飯 粥 【題解】 粥是中國人飯桌上最常見的食物,百吃不厭,伴隨中國人一輩子。王蒙有一篇小說名為《堅硬的稀粥》,誠如是也。但是如何做粥卻有養生學上的講究。在「飯粥」一款,李漁實際上是講如何把粥做得好吃又有營養,提出關鍵在於「粥水忌增,飯水忌減」。他從養生學的角度說:「如醫人用藥,水一鍾或鍾半,煎至七分或八分,皆有定數。若以意為增減,則非藥味不出,即藥性不存,而服之無效矣。」因為「米之精液全在於水,逼去飯湯者,非去飯湯,去飯之精液也」。見解樸實、親切,又很實用。 粥、飯二物,為家常日用之需,其中機彀〔1〕,無人不曉,焉用越俎者強為致詞〔2〕?然有吃緊二語,巧婦知之而不能言者,不妨代為喝破,使姑傳之媳〔3〕,母傳之女,以兩言代千百言,亦簡便利人之事也。 【注釋】 〔1〕機彀(ɡòu):機關,圈套。機,事物發生的樞紐。彀,使勁張弓。 〔2〕越俎:越俎代庖的簡稱。 〔3〕姑:婆婆。 【譯文】 粥與飯這兩樣食物,為家常日用之必需,其中的竅門,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哪裡用得著我越俎代庖、強行說教?然而有要緊的兩句話,巧婦知道而說不出來,我不妨代為說破,使婆婆傳給兒媳,母親傳給閨女,以這兩句話代替千言萬語,也是簡便利人的事情啊。 先就粗者言之。飯之大病,在內生外熟,非爛即焦;粥之大病,在上清下淀,如糊如膏。此火候不均之故,惟最拙最笨者有之,稍能炊爨者必無是事〔1〕。然亦有剛柔合道,燥濕得宜,而令人咀之嚼之,有粥飯之美形,無飲食之至味者。其病何在?曰:挹水無度〔2〕,增減不常之為害也。其吃緊二語,則曰:「粥水忌增,飯水忌減。」米用幾何,則水用幾何,宜有一定之度數。如醫人用藥,水一鍾或鍾半,煎至七分或八分,皆有定數。若以意為增減,則非藥味不出,即藥性不存,而服之無效矣。不善執爨者,用水不均,煮粥常患其少,煮飯常苦其多。多則逼而去之,少則增而入之,不知米之精液全在於水〔3〕,逼去飯湯者,非去飯湯,去飯之精液也。精液去則飯為渣滓,食之尚有味乎?粥之既熟,水米成交,猶米之釀而為酒矣。慮其太厚而入之以水,非入水於粥,猶入水於酒也。水入而酒成糟粕,其味尚可咀乎〔4〕?故善主中饋者〔5〕,挹水時必限以數,使其勺不能增、滴無可減,再加以火候調勻,則其為粥為飯,不求異而異乎人矣。 【注釋】 〔1〕炊爨(cuàn):燒火煮飯。 〔2〕挹(yì):舀,把液體盛出來挹注到另一器皿中。 〔3〕米之精液:米的精華部分。 〔4〕咀(jǔ):含在嘴裡細細地嚼。 〔5〕中饋(kuì):飯菜、酒食。曹植《送應氏》:「中饋豈獨薄?賓飲不盡觴。」 【譯文】 先就粗略的地方說說。米飯的大忌,在內生外熟,不是爛就是焦;米粥的大忌,在上面清湯下麵沉澱,如漿糊、如膏脂。這是火候不均的緣故,只有最拙最笨的人才如此,稍會燒火做飯的必定不會發生這樣的情況。然而也有剛柔合適,軟硬得宜,卻令人咀嚼起來,感覺有粥飯的美形而無飲食應有的美味。它的毛病在哪裡?我說:是放水沒有定準、增水減水不合常規所造成的危害。那最要緊的兩句話,是說:「粥水忌增,飯水忌減。」米用多少,那麼水就用多少,應該有一定的比例。好像醫生用藥,水用一盅或是一盅半,煎到七分或是八分,都有定規。假若隨意增減,那就不是藥味出不來,就是藥性留不住,吃了這種藥也沒有效用。不善燒火做飯的人,用水不均,煮粥常怕水少,煮飯則常嫌他加水太多。多了就潷出去,少了就增加些,豈不知米的精液全在於水,潷出去飯湯,不是去掉飯湯,而是去掉飯的精華。精華去掉了,那飯就成為渣滓,吃起來還有味道嗎?粥熟了之後,水與米交融在一起,就好像米釀成了酒。怕粥太稠而加入水,不是把水加進粥里,倒像是把水加到酒里。水加進去,酒就成了糟粕,那味道還能品嘗嗎?所以善於主理飯食的人,放水時一定要限定數量,使它勺不能增、滴無可減,再將火候調勻,那麼不論做粥做飯,不求優異而自然優異於人了。 宴客者有時用飯,必較家常所食者稍精。精用何法?曰:使之有香而已矣。予嘗授意小婦,預設花露一盞,俟飯之初熟而澆之,澆過稍閉,拌勻而後入碗。食者歸功於穀米,詫為異種而訊之,不知其為尋常五穀也。此法秘之已久,今始告人。行此法者,不必滿釜澆遍〔1〕,遍則費露甚多,而此法不行於世矣。止以一盞澆一隅〔2〕,足供佳客所需而止。露以薔薇、香櫞、桂花三種為上〔3〕,勿用玫瑰,以玫瑰之香,食者易辨,知非谷性所有。薔薇、香櫞、桂花三種,與谷性之香者相若,使人難辨,故用之。 【注釋】 〔1〕釜(fǔ):古代的一種鍋。 〔2〕隅(yú):角落。 〔3〕香櫞(yuán):佛手柑,又名枸(jǔ)櫞,為芸香科柑橘屬植物。 【譯文】 宴請客人吃的飯,必然比家常所吃的稍微精緻一點兒。要精緻用什麼方法?我說:使它有香味兒就是了。我曾教給女傭,預先準備一盅花露,等飯剛熟就澆上去,澆上後稍微燜一下,攪拌均勻後盛到碗裡。吃的人歸功於穀米,以為它是什麼奇異品種而詢問我,不知道它就是尋常的五穀。這個方法我秘不傳人很久,今天才告訴大家。用這個法子,不必把全鍋都澆遍,澆遍費花露太多,這個法子就不易在世上流行了。只用一盅澆一角,足供貴賓所需就打住。花露用薔薇、香櫞、桂花三種最好,不要用玫瑰,因為玫瑰的香味,吃的人容易辨別,知道那不是谷性所有。薔薇、香櫞、桂花三種,與穀物本來的香味差不多,使人難辨,所以用它們。 湯 【題解】 此款所謂「湯」,即「羹」也。有學者說,在炒菜沒有流行之前,人們下飯主要靠「羹」。古代烹飪中談到調味肴饌首要是「羹」。測驗一個人的烹飪技巧首先也是看他會不會調製羹湯。唐代詩人王建《新嫁娘》詩有「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句,說的就是結婚三天後婆家要測驗新娘子的手藝,看她「羹湯」做得如何。新媳婦先叫小姑子嘗嘗,看是否合乎婆婆的口味。有了炒菜,羹在中國人飲食中的地位大大降低了。而且現在的「湯」,比古代的羹也稀了好多。 湯即羹之別名也。羹之為名,雅而近古;不曰羹而曰湯者,慮人古雅其名,而即鄭重其實,似專為宴客而設者。然不知羹之為物,與飯相俱者也。有飯即應有羹,無羹則飯不能下,設羹以下飯乃圖省儉之法,非尚奢靡之法也。古人飲酒,即有下酒之物;食飯,即有下飯之物。世俗改下飯為「廈飯」,謬矣。前人以讀史為下酒物,豈下酒之「下」,亦從「廈」乎?「下飯」二字,人謂指肴饌而言,予曰:不然。肴饌乃滯飯之具,非下飯之具也。食飯之人見美饌在前,匕箸遲疑而不下,非滯飯之具而何?飯猶舟也,羹猶水也;舟之在灘,非水不下,與飯之在喉,非湯不下,其勢一也。且養生之法,食貴能消;飯得羹而即消,其理易見。故善養生者,吃飯不可無羹;善作家者,吃飯亦不可無羹。宴客而為省饌計者,不可無羹;即宴客而欲其果腹始去,一饌不留者,亦不可無羹。何也?羹能下飯,亦能下饌故也。近來吳越張筵,每饌必注以湯,大得此法。吾謂家常自膳,亦莫妙於此。寧可食無饌,不可飯無湯。有湯下飯,即小菜不設,亦可使哺啜如流;無湯下飯,即美味盈前,亦有時食不下咽。予以一赤貧之士,而養半百口之家,有飢時而無饉日者,遵是道也。 【譯文】 湯即羹的別名。名之為羹,文雅而近古風;之所以不叫羹而叫湯,是顧慮人們因其有古雅的名字,而就鄭重其實,好像它是專為宴客而設的。殊不知羹這種食物,總與飯相聯繫。有飯就應有羹,無羹則飯不能下咽,做羹用來下飯,乃是圖節儉的辦法,不是崇尚奢靡的辦法。古人飲酒,就要有下酒的食品;吃飯,就要有下飯的食物。世俗改下飯為「廈飯」,錯了。前人把讀史當作下酒物,難道下酒的「下」,也要寫為「廈」嗎?「下飯」二字,有人說指菜餚而言,我說:不然。菜餚乃是滯飯的東西,而不是下飯的東西。吃飯的人見美餚在前,筷子遲疑不下,不是滯飯的東西是什麼?飯猶如舟,羹猶如水;舟在河灘,沒有水不能下,與飯在喉間,沒有湯不能下,情況是一樣的。而且按照養生之法,食物貴在能夠消化;飯得羹之助而立即消化,這道理容易明白。所以善於養生的人,吃飯不可無羹;善於操持家務的人,吃飯也不可無羹。宴請賓客而為節省饌餚考慮,不可無羹;即使宴請賓客而想讓他們吃飽肚子而去,吃得一點不剩,也不可無羹。為什麼?是羹能下飯也能下菜的緣故啊。近來吳越之地大擺筵席,每頓飯必有湯,大得此法。我認為家常吃飯,也無一不妙於此法。寧可食無菜,不可飯無湯。有湯下飯,即使沒有小菜,也可以使人吃得痛快淋漓;無湯下飯,即使美味佳肴滿桌,也有時吃不下去。我作為一介赤貧之士,而養五十口之家,有飢餓的時候而沒有挨餓的日子,遵循的就是這個道理。 糕 餅 【題解】 「糕餅」款所談又是中國人極平常的食物。直至今日,李漁關於「糕餅」、「面」、「粉」的見解仍然不斷被人們提及。2007年4月15日上午,中央電視台第二頻道現場直播的「美容美食烹飪大賽」(麵食部分),主要比賽糕餅的製作,選手們手持麵團,又擀又捏,推拉騰挪,腕轉指舞,看似忙忙碌碌實則從容不迫、有條不紊,不一會兒,春餅、蔥油餅、千層餅、攪面餡餅、黃橋燒餅、荷葉餅、老婆餅、香酥牛肉聞喜餅……依次呈現在觀眾面前,其色其形,美輪美奐,其香其味,讓人饞涎欲滴。主持人在解說選手作品時,我首先聽到這樣一句話:「我國清代美食家、戲曲家李漁說:『糕貴乎松,餅利於薄。』看看今天選手做得如何。」 梁實秋的《雅舍談吃·薄餅》對北京薄餅的做法和吃法描述得惟妙惟肖,特別是吃法:「吃的方法太簡單了,把餅平放在大盤子上,單張或雙張均可,抹醬少許,蔥數根,從蘇盤中每樣撿取一小箸,再加炒菜,最後放粉絲。捲起來就可以吃了,有人貪,每樣菜都狠狠的撿,結果餅小菜多,卷不起來,即使捲起來也豎立不起來。於是出餿招,卷餅的時候中間放一根筷子,豎起之後再把筷子抽出。那副吃相,下作。」 穀食之有糕餅,猶肉食之有脯膾。《魯論》云:「食不厭精,膾不厭細。」〔1〕制糕餅者於此二句,當兼而有之。食之精者,米麥是也;膾之細者,粉面是也。精細兼長,始可論及工拙。求工之法,坊刻所載甚詳,予使拾而言之,以作制餅制糕之印板,則觀者必大笑曰:笠翁不拾唾餘,今於飲食之中,現增一副依樣葫蘆矣!馮婦下車〔2〕,請戒其始。只用二語括之,曰:「糕貴乎松,餅利於薄。」 【注釋】 〔1〕「《魯論》雲」三句:出自《論語·鄉黨》:「齋必變食,居必遷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魯論》,即《魯論語》,或《論語》。 〔2〕馮婦下車:《孟子·盡心下》:「晉人有馮婦者,善搏虎,卒為善士。則之野,有眾逐虎。虎負隅,莫之敢攖。望見馮婦,趨而迎之。馮婦攘臂下車,眾皆悅之。」 【譯文】 穀類食物中有糕與餅,猶如肉類食物中有肉乾與肉絲。《論語·鄉黨》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製作糕餅的人對於這裡所說的兩點,應當兼顧。穀類食物中所謂精者,就是米麥;穀類食物中所謂細者,就是粉面。精與細兼長,才可說到製作的工與拙。求工的方法,已經出版的書籍中記述非常詳細了,我若撿起來再說一遍,當成製作餅製作糕的印模,則觀者必然大笑說:笠翁不拾別人唾餘,今天在飲食之中,又增添了一副依樣葫蘆了!看看前人所說的馮婦下車的故事,請讓我開始的時候就引以為戒吧。只用兩句話來概括,就是:「糕貴乎松,餅利於薄。」 面 【題解】 此款說的是中國的麵食。中國的麵食包含著豐富的審美和養生道理。這就是李漁所謂「《本草》云:『米能養脾,麥能補心。』各有所裨於人者也」。數千年來,中國北方人吃麵。李漁有二十多年生活在南北交界的如皋,既有南方人的習慣,也有北方人的習慣。他自創了「五香面」、「八珍面」,堪稱美食。中國人吃麵食,絕不僅僅是充飢,也不僅僅是享受美味。麵條最早就是中國發明的,青海民和縣出土了4000年以前的麵條,宋代就有了今天「麵條」的叫法。經過千百年的實踐,山西、陝西的麵條造就了自己特殊的名聲。它有各種各樣的做法,各種各樣的味道,堪稱美味——拉麵、刀削麵、手擀麵、餄餎面,湯麵、炒麵、蒸面、涼拌麵,牛肉麵、雞絲麵、排骨麵、陽春麵……美不勝收。據說漢代有了饅頭,魏晉有了包子,至今北方包餡的麵食,包子、餃子、餛飩、鍋貼、餡餅、燒賣……數不勝數,美味可口。而且吃麵食也是順乎物性之自然而養生的。還是那句話:藥補不如食補。我們天天吃麵食,不就是在天天食補嗎? 南人飯米,北人飯面,常也。《本草》云:「米能養脾,麥能補心〔1〕。」各有所裨於人者也〔2〕。然使竟日窮年止食一物,亦何其膠柱口腹〔3〕,而不肯兼愛心、脾乎?予南人而北相,性之剛直似之,食之強橫亦似之。一日三餐,二米一面,是酌南北之中,而善處心、脾之道也。但其食麵之法,小異於北,而且大異於南。北人食麵多作餅,予喜條分而縷晰之〔4〕,南人之所謂「切面」是也。南人食切面,其油鹽醬醋等作料,皆下於麵湯之中,湯有味而面無味,是人之所重者不在面而在湯,與未嘗食麵等也。予則不然,以調和諸物,盡歸於面,面具五味而湯獨清,如此方是食麵,非飲湯也。 【注釋】 〔1〕米能養脾,麥能補心:此《本草》上言米麥的食用功能。 〔2〕裨:有益於。 〔3〕膠柱:成語「膠柱鼓瑟」的簡化。 〔4〕條分而縷晰:原指有條有理地細細分析。此處「晰」疑作「析」。析,是指將面分割成一根根細長條。 【譯文】 南方人吃米,北方人吃麵,通常如此。《本草》說:「米能養脾,麥能補心。」它們對人各有裨益。然而,假使窮年竟日只吃一種食物,那是多麼死心眼兒啊,為何不肯兼顧心、脾兩方面的需要呢?我是南方人而長著北方相貌。性情剛直像,吃東西口壯也像。我一日三餐,二米一面,這是斟酌南北特點而取中,妥善處理心、脾兩方面的需要。但我吃麵的方法,與北方稍有差異,與南方大不相同。北方人吃麵大多做成餅,我則喜歡把它條分縷析做成麵條,南方人稱之為「切面」。南方人吃切面,油鹽醬醋等佐料,都下在麵湯之中,湯有味而面無味,人所重視的不在面而在湯,這與不曾吃麵是一樣的。我則不同,把各種佐料都放在面裡邊,這樣,面五味俱全而獨有湯是清的,照這樣吃,才是吃麵,不是喝湯。 所制面有二種,一曰「五香面」,一曰「八珍面」。五香膳己〔1〕,八珍餉客〔2〕,略分豐儉於其間。五香者何?醬也,醋也,椒末也,芝麻屑也,焯筍或煮蕈、煮蝦之鮮汁也〔3〕。先以椒末、芝麻屑二物拌入面中,後以醬、醋及鮮汁三物和為一處,即充拌麵之水,勿再用水。拌宜極勻,擀宜極薄,切宜極細,然後以滾水下之,則精粹之物盡在面中,盡勾咀嚼,不似尋常吃麵者,面則直吞下肚,而止咀咂其湯也〔4〕。八珍者何?雞、魚、蝦三物之肉,曬使極干,與鮮筍、香蕈、芝麻、花椒四物,共成極細之末,和入面中,與鮮汁共為八種。醬、醋亦用,而不列數內者,以家常日用之物,不得名之以「珍」也。雞魚之肉,務取極精,稍帶肥膩者弗用,以面性見油即散,擀不成片,切不成絲故也。但觀制餅餌者,欲其松而不實,即拌以油,則面之為性可知已。鮮汁不用煮肉之湯,而用筍、蕈、蝦汁者,亦以忌油故耳。所用之肉,雞、魚、蝦三者之中,惟蝦最便,屑米為面,勢如反掌,多存其末,以備不時之需;即膳己之五香,亦未嘗不可六也。拌麵之汁,加雞蛋青一二盞更宜,此物不列於前而附於後者,以世人知用者多,列之又同剿襲耳〔5〕。 【注釋】 〔1〕膳(shàn)己:給自己吃。膳,飯食,進餐。 〔2〕餉客:待客。 〔3〕蕈(xùn):菌類食物。 〔4〕咀咂:咀嚼品味。 〔5〕剿襲:抄襲。 【譯文】 我所製作的面有兩種,一是「五香面」,一是「八珍面」。五香面是給自己吃的,八珍面是待客用的,二者略有豐與儉的區別。五香是什麼?醬,醋,花椒末,芝麻屑,焯筍或煮蕈、煮蝦的鮮汁。先把花椒末、芝麻屑兩種佐料拌到面里,之後用醬、醋和鮮汁三種佐料和在一起,充當拌麵的水,不要再用水了。拌麵要極勻,擀麵要極薄,切面要極細,然後把面下到滾水之中,這樣,精華全在面裡邊了,盡可耐人咀嚼,不像尋常吃麵的人,把面一下子吞進肚裡,而只咀咂那湯的味道。「八珍」是什麼?雞、魚、蝦三者的肉,曬得極干,與鮮筍、香蕈、芝麻、花椒這四種東西合成極細的末,和在面裡邊,與鮮汁一起,共為八種。醬、醋也用,但不算在八種裡邊,因為這是家常日用之物,不能叫作「珍」。雞肉魚肉,務必選取極精的部位,稍帶肥膩的不用,因為面的特性是見油即散,擀不成片,切不成絲。只要看看做餅的,要想叫面松而不板,就拌上油,面的特性就清楚了。鮮汁之所以不用煮肉的湯,而用筍、蕈、蝦汁,也是因為忌油的緣故。所用的肉,雞、魚、蝦三者之中,惟有蝦最便當,把蝦屑磨成粉末,易如反掌。平常多儲存些蝦末,以備不時之需;即使給自己吃的「五香面」,加上蝦末也未嘗不可成為「六香」。拌麵的汁,加雞蛋清一二盅更好,這東西不在前面說而在後面附帶提及,是因為世人知道使用它的很多,若列到前面,就似在抄襲了。 粉 【題解】 藕、葛、蕨、綠豆四種「粉」的發明和廣泛應用,也是中國人對世界飲食的偉大創造和貢獻。尤其藕、葛二粉,不用下鍋,用開水沖調,即能變生成熟,急中解餓,莫善於此;而粉食之耐咀嚼者,為蕨粉與綠豆粉。李漁贊曰:「凡物入口而不能即下,不即下而又使人咀之有味、嚼之無聲者,斯為妙品。」李漁在這裡說到牙齒的「咀嚼」和食物的易咽,這都有關消化和牙齒的健康,尤其適宜於老年人。 粉之名目甚多,其常有而適於用者,則惟藕、葛、蕨、綠豆四種〔1〕。藕、葛二物,不用下鍋,調以滾水,即能變生成熟。昔人云:「有倉卒客,無倉促的主人。」欲為無倉促的主人,則請多儲二物。且卒急救飢,亦莫善於此。駕舟車行遠路者,此是餱糧中首善之物〔2〕。粉食之耐咀嚼者,蕨為上,綠豆次之。欲綠豆粉之耐嚼,當稍以蕨粉和之。凡物入口而不能即下,不即下而又使人咀之有味、嚼之無聲者,斯為妙品。吾遍索飲食中,惟得此二物。綠豆粉為湯,蕨粉為下湯之飯,可稱「二耐」,齒牙遇此,殆亦所謂勞而不怨者哉! 【注釋】 〔1〕藕、葛、蕨、綠豆:四種可製成粉而沖食的食物。 〔2〕餱(hóu)糧:食糧,乾糧。《詩經·大雅·公劉》:「乃積乃倉,乃裹餱糧。」 【譯文】 粉的名目很多,常見而便於食用的,就只有藕、葛、蕨、綠豆四種。藕、葛這兩種,不用鍋煮,只用滾水沖調,就能變生成熟。前人說:「有倉促的客人,無倉促的主人。」想做不倉促的主人,就請你多儲存這兩種東西。而且急中解餓,沒有比這更好的了。乘船坐車走遠路的,這是所備乾糧中的最好食品。粉食之中耐人咀嚼的,以蕨粉為上,綠豆粉次之。要想綠豆粉耐嚼,應當稍微加上點兒蕨粉摻進去。凡食物入口而不能立即吞咽,不立即吞咽而又使人咀之有味、嚼之無聲的,這種食品可稱為妙品。我找遍了各種飲食,只得到這兩種。綠豆粉是湯,蕨粉是下湯的飯,可稱「二耐」,牙齒遇到它們,大概算是所謂勞而不怨了! 肉食第三 計十二款 【題解】 在「肉食第三」這部分,李漁以「肉食者鄙」為開頭,並且以「虎」為例,說了一番為什麼「鄙」的道理。這道理當然並不能夠服人,以今天的觀點看,毋寧說是歪道理。 對於肉,李漁提出「望天下之人,多食不如少食,無虎之威猛而益其愚,與有虎之威猛而自昏其智,均非養生善後之道也」,認為「飲食之道,膾不如肉,肉不如蔬,亦以其漸近自然也。草衣木食,上古之風。人能疏遠肥膩,食蔬蕨而甘之」。李漁這個思想也是繼承了先人的學說。金元四大家之一朱丹溪,就崇尚飲食清淡,人稱其「藜羹糗飯,安之如八珍。或在豪家大姓,當其肆筵設席,水陸之羞,交錯於前,先生正襟危坐,未嘗下箸」。自古以來中國與西方的飲食傳統、飲食結構大不相同:中國更重素食,西方更重肉食。李漁的觀點正是這種不同飲食傳統、飲食結構的反映。中國人當然不是不吃肉、也不是不喜歡吃肉。中國人吃肉有自己的花樣,李漁《肉食第三》提到豬、牛、羊、犬、雞、鴨、鵝、野禽,以及魚、蝦、鱉、蟹等各種水族,表明我們在肉食方面都有著非常豐富的寶貴經驗和優秀傳統。肉食做法多種多樣,蒸、煮、燜、煎、炸、烤、炒……各有其妙,而其中炒更具特色——炒肉絲、炒肉片、炒鱔絲、蔥爆羊肉……樣樣都能勾出人的饞蟲兒。 從養生學角度說,素食和肉食,各有好處,合理搭配,有利健康。 「肉食者鄙〔1〕」,非鄙其食肉,鄙其不善謀也。食肉之人不善謀者,以肥膩之精液,結而為脂〔2〕,蔽障胸臆,猶之茅塞其心〔3〕,使之不復有竅也。此非予之臆說,夫有所驗之矣。諸獸食草木雜物,皆狡獝而有智〔4〕。虎獨食人,不得人則食諸獸之肉,是匪肉不食者,虎也;虎者,獸之至愚者也。何以知之?考諸群書則信矣。「虎不食小兒」,非不食也,以其痴不懼虎,謬謂勇士而避之也。「虎不食醉人」,非不食也,因其醉勢猖獗〔5〕,目為勁敵而防之也。「虎不行曲路,人遇之者,引至曲路即得脫。」其不行曲路者,非若澹臺滅明之行不由徑〔6〕,以頸直不能回顧也。使知曲路必脫,先於周行食之矣。《虎苑》雲〔7〕:「虎之能搏狗者,牙爪也。使失其牙爪,則反伏於狗矣。」跡是觀之,其能降人降物而藉之為糧者,則專恃威猛,威猛之外,一無他能,世所謂「有勇無謀」者,虎是也。予究其所以然之故,則以舍肉之外,不食他物,脂膩填胸,不能生智故也。然則「肉食者鄙,未能遠謀。」其說不既有徵乎?吾今雖為肉食作俑〔8〕,然望天下之人,多食不如少食。無虎之威猛而益其愚,與有虎之威猛而自昏其智,均非養生善後之道也。 【注釋】 〔1〕肉食者鄙:食肉之人不善謀略。鄙,粗鄙,不聰明。語出《左傳》之曹劌論戰:「十年春,齊師伐我。公將戰,曹劌請見。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劌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 〔2〕脂:油脂,脂肪。 〔3〕茅塞:被茅草堵塞,喻思路閉塞。《孟子·盡心下》:「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 〔4〕狡獝(xù):謂狡猾多詐。 〔5〕猖獗:兇惡而放肆。 〔6〕澹臺滅明之行不由徑:澹臺滅明,孔子弟子。行不由徑,走路不抄小道,喻為人正直,正大光明。《論語·雍也》:「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澹臺滅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歲。狀貌甚惡。欲事孔子,孔子以為材薄。既已受業,退而修行,行不由徑,非公事不見卿大夫。」 〔7〕《虎苑》:據上海《圖書館雜誌》雲,明王穉登所輯《虎苑》一度被認為已亡佚,因此一直未引起足夠的重視。作為陳繼儒編輯《虎薈》直接利用的《虎苑》,在材料來源和編纂體例上有其獨到之處。《太平廣記》「虎八卷」和《太平御覽》「虎二卷」與《虎苑》、《虎薈》在內容上有前後相承的關係。 〔8〕作俑(yǒnɡ):古代製造陪葬用的偶像。《孟子·梁惠王上》:「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象人而用之也。」後因稱首開先例為「作俑」。 【譯文】 《左傳》有「肉食者鄙」的話,並非瞧不起那些吃肉的,而是鄙視他不善謀略。吃肉的人不善謀略,是因為肥膩的精汁結成脂肪,堵塞胸臆,猶如茅草塞住他的心,使之不再有孔竅。這不是我的臆說,而是有所驗證的。各種野獸吃草木雜物,都狡猾而有智慧。虎只吃人,吃不到人就吃諸獸之肉。非肉不吃的,是虎;虎,就是獸中最愚蠢的了。怎麼知道呢?考察群書,你就信了。「虎不吃小孩」,不是不吃,是因為小孩性痴,如初生牛犢不怕虎,虎還以為遇見勇士了,就避讓他。「虎不吃醉人」,不是不吃,是因為醉人醉勢猖獗,虎把他看成勁敵而防備他。「虎不走曲折之路,人遇見它,引到彎曲的路上就可以脫險」,所謂不走曲折之路,並非如孔子弟子澹臺滅明那樣走路不抄小道,而是因為它的脖子僵直,不能回顧。假使它知道彎曲之路上的人必能脫險,就會事先在大道上把人吃了。《虎苑》上說:「虎能搏殺狗,靠的是牙和爪。假若它失去牙和爪,則反而臣伏於狗了。」由此看來,虎能降伏人降伏動物以之為糧,只是專靠它的威猛,威猛之外,沒有其他能耐,世人所說「有勇無謀」者,就是虎了。我探究虎之所以如此,就因為它除肉之外,不吃其他東西,油脂填胸,不能產生智慧。如此說來,「肉食者鄙,未能遠謀」,這說法不是已經有了驗證了嗎?我今天雖為談論肉食問題開了一個頭,然而希望天下人對於肉食,多吃不如少吃。沒有虎的威猛卻增加了它的愚蠢,與有虎的威猛又使自己昏聵失智,都不是養生善後之道。 豬 【題解】 李漁此款談人類肉食的主要來源之一——豬,並且講到有關「東坡肉」名稱的趣事。目前世界各地飼養最廣泛、最普遍、數量最多的家畜大概就是豬了,它成為相當大一部分人肉食的主要或重要來源。人們飼養的家豬是由野豬馴化而來的,那是距今約一萬年前的事情了。有的學者認為家豬起源於中東——據說世界上最早的家豬發現於安那托利亞東南部的Cayonu遺址土耳其的亞洲部分,其年代距今約九千年。但是,2006年12月5日《科技日報》的一篇報道《中外專家合作探究中國家豬品種起源》中說,來自杜倫大學和牛津大學的Keith博士和Greɡer博士,於2005年在《科學》雜誌上發表了依據歐亞大陸七個地區的家豬及古代DNA樣本的研究,提出了家豬多中心起源的觀點。這個觀點和以往中東是家豬唯一起源地的認識截然不同。我國人工馴化養豬的歷史很悠久,是世界上豬種資源最豐富的國家。我國迄今發現的最早的家豬,一般認為是距今約八千年的河北武安磁山遺址。該報道說,中國的地方豬種為我國乃至世界豬育種業和生產提供了良好的資源基礎。 食以人傳者,「東坡肉」是也〔1〕。卒急聽之,似非豕之肉,而為東坡之肉矣。東坡何罪,而割其肉,以實千古饞人之腹哉?甚矣,名士不可為,而名士遊戲之小術,尤不可不慎也。至數百載而下,糕、布等物,又以眉公得名。取「眉公糕」、「眉公布」之名,以較「東坡肉」三字,似覺彼善於此矣。而其最不幸者,則有溷廁中之一物,俗人呼為「眉公馬桶」。噫!馬桶何物,而可冠以雅人高士之名乎?予非不知肉味,而於豕之一物,不敢浪措一詞者,慮為東坡之續也。即溷廁中之一物,予未嘗不新其制,但蓄之家,而不敢取以示人,尤不敢筆之於書者,亦慮為眉公之續也。 【注釋】 〔1〕東坡肉:宋人周紫芝《竹坡詩話》中說,東坡貶黃岡時,曾戲作《食豬肉》詩云:「黃州好豬肉,價賤如糞土。富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慢著火,少著水,火候是時也自美。每日起來打一碗,飽得自家君莫管。」後肴饌及菜譜中均有「東坡肉」。又,傳說宋元祐年間,蘇東坡任職杭州疏浚西湖工成,百姓謝之,送他豬肉,蘇東坡命廚師按照他特有的燒肉經驗「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它自美」的方法,烹製成佳肴,酥而不爛,油而不膩,味美異常,人稱「東坡肉」。 【譯文】 食品因人而流傳的,要屬「東坡肉」。猛一聽,好像不是豬的肉,而是東坡的肉。蘇東坡有何罪,要割他的肉,以果千古饞人之腹呢?太過分了,名士不好做,而名士要玩遊戲的小伎倆,尤其不可不慎重啊。到數百年之後,糕、布等物,又因陳眉公而得名。拿「眉公糕」、「眉公布」之名,同「東坡肉」三字相比較,似乎覺得前者好於後者。而最不幸的,是廁所中的一個物件,俗人稱為「眉公馬桶」。噫!馬桶是什麼東西,怎能冠以雅人高士的名字呢?我並非不知肉味,而對於豬這種動物,不敢隨便說一句話,怕步東坡之後塵啊。即使廁所中的一種物件,我未嘗不創新式樣,但只藏在家裡,不敢拿出來給人看,尤其不敢寫進書里,原因也是怕步陳眉公後塵啊。 羊 【題解】 此款中,李漁把羊肉比作人參、黃芪,這是食補的一個好例子。羊是人們的一個重要的肉食來源,特別是信仰伊斯蘭教的穆斯林兄弟。 羊的馴化在我國也有較早的歷史。據考古資料,河南裴李崗遺址出土的羊的牙齒、頭骨和陶羊頭,距今約八千年;而稍晚一些,甘肅秦安大地灣新石器時代遺址出土的羊頭骨,距今也有七千多年。在我國古代,羊一方面用作肉食,另一方面還用於祭祀和殉葬。《詩經·豳風·七月》:「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 同時,羊與中國古代的傳統審美文化密切相關。從古人所謂「羊大為美」即可得到個中信息。羊的美,或者羊給人的美感,大半起於味覺,「羊」總是與「美味」聯繫著,這大概是事實。羊肉富有營養而又味美,怪不得自古就是重要肉食。 物之折耗最重者,羊肉是也。諺有之曰:「羊幾貫,帳難算,生折對半熟對半,百斤止剩念余斤〔1〕,縮到後來只一段。」大率羊肉百斤,宰而割之,止得五十斤,迨烹而熟之,又止得二十五斤,此一定不易之數也。但生羊易消,人則知之;熟羊易長,人則未之知也。羊肉之為物,最能飽人,初食不飽,食後漸覺其飽,此易長之驗也。凡行遠路及出門作事,卒急不能得食者,啖此最宜〔2〕。秦之西鄙〔3〕,產羊極繁,土人日食止一餐,其能不枵腹者〔4〕,羊之力也。《本草》載,羊肉比人參、黃芪〔5〕。參芪補氣,羊肉補形。予謂補人者羊,害人者亦羊。凡食羊肉者,當留腹中餘地,以俟其長。倘初食不節而果其腹,飯後必有脹而欲裂之形,傷脾壞腹,皆由於此,葆生者不可不知〔6〕。 【注釋】 〔1〕念:「廿」的大寫,二十。 〔2〕啖(dàn):吃或給人吃。 〔3〕西鄙:西方的邊邑。《春秋·莊公十九年》:「冬,齊人、宋人、陳人伐我西鄙。」杜預註:「鄙,邊邑。」 〔4〕枵(xiāo)腹:空肚子。 〔5〕人參、黃芪(qí):中藥名,功在補氣。 〔6〕葆生:葆養生命。葆,草木茂盛的樣子。 【譯文】 食物中折耗最厲害的,就是羊肉了。諺語說:「羊幾貫,帳難算,生折對半熟對半,百斤止剩念余斤,縮到後來只一段。」大體上說,羊肉百斤,宰割之後,只得五十斤,等做熟了,又只得二十五斤,這是個不變的定數。但生羊肉易消耗,人們知道;熟羊肉易漲,人們可能就不知道了。羊肉作為食物,最能飽人,開始吃不覺得飽,吃之後漸漸覺得飽,這就是它易漲的驗證。凡走遠路及出門做事,急急忙忙不能好好吃飯,吃羊肉最適宜。甘肅一帶,產羊極繁盛,當地人每天只吃一餐,之所以能不餓肚子,是羊肉的功勞啊。《本草》記載,羊肉堪比人參、黃芪。人參、黃芪補氣,羊肉補形。我說,滋補人的是羊,傷害人的也是羊。凡吃羊肉,應當讓肚子留有餘地,以等它發漲。倘若開始吃不加節制而吃得很飽,飯後必有肚脹欲裂的情形,傷害脾臟損壞肚子,都由此起,保養身體的人不可不知。 牛 犬 【題解】 動物是人類的朋友,尤其是牛和犬。然而,不幸的是,人類也把這朋友當作吃的對象。 李漁在「牛犬」款中,對「有功於世」的牛、犬被殺、被食,充滿同情和悲哀,欲「勸人戒之」,制止對人類這兩位朋友的酷刑。但一介書生哪有回天之力?無可奈何,所能做的不過是在自己的書中「略而不論」——似乎不議論,良心才好受一些;然而,這只是書生逃避現實的「鴕鳥政策」而已,於事何補!這兩位朋友還是照樣被吃。 豬、羊之後,當及牛、犬。以二物有功於世,方勸人戒之之不暇,尚忍為制酷刑乎?略此二物,遂及家禽,是亦以羊易牛之遺意也〔1〕。 【注釋】 〔1〕以羊易牛:《孟子·梁惠王上》載,有一天齊宣王坐在大殿上,有人牽著牛從殿下走過。宣王問,把牛牽到哪裡去?牽牛人答,準備殺掉取血祭鍾。宣王說,放了它吧!殺牛祭鍾,就像把一個無辜者判處死刑一樣,我不忍看見它發抖的樣子。牽牛人問,那就不祭鍾了嗎?宣王說,怎麼可以不祭鍾呢?用羊來代替牛吧! 【譯文】 豬、羊之後,應當說到牛、犬。因為牛、犬有功於世人,我正要勸人戒食它們還來不及呢,哪能忍心為它們製造酷刑呢?所以略掉牛、犬不說,而說家禽,這也是孟子所謂「以羊易牛」的遺意啊。 雞 【題解】 李漁在此款中為雞說了許多好話,然而雞終究還是作為食物被人們享用。 有一種說法,雞起源於6000年前的邳州。在邳州博物館有一隻與今雞相似的陶雞,它出土於邳州大墩子古文化遺址最下層。傳說黃帝後裔奚仲建立邳國,他們從東夷鳥族那裡學習撲鳥、馴鳥,後來把形狀像鵓鴿、性情溫順、名叫「隹」的野鳥訓成家雞。如何為它取名?取奚仲之「奚」為聲旁,用「隹」做形旁,成為「雞」,簡化字為「雞」。 又:2006年11月舉行的第八屆「兩岸三地優質雞的改良生產暨發展研討會」上提出,合浦是世界雞種起源地。按生物進化規律,野生原雞是從雉科鳥逐漸演化而來的。雞的生活及生長、繁殖最佳溫度為21—26℃,又須食物豐裕,我國合浦地區最為適宜。(見大會公開發行的科研成果書籍《中外雞種資源的考究》一書,廣東科技出版社2006年) 雞亦有功之物,而不諱其死者,以功較牛、犬為稍殺。天之曉也,報亦明,不報亦明,不似畎畝、盜賊,非牛不耕,非犬之吠則不覺也。然較鵝、鴨二物,則淮陰羞伍絳、灌〔1〕矣。烹飪之刑,似宜稍寬於鵝、鴨。卵之有雄者弗食,重不至斤外者弗食,即不能壽之,亦不當過夭之耳。 【注釋】 〔1〕淮陰羞伍絳、灌:韓信羞於同能武不能文的周勃、灌嬰為伍。淮陰,淮陰侯韓信。絳,絳侯周勃。灌,潁陰侯灌嬰。 【譯文】 雞也是於人有功的動物,之所以不諱忌它的死,是因為它的功勞較之牛、犬稍微小一點兒。天之將曉,它打鳴天也會亮,不打鳴天也會亮,不像耕地非牛不可,防盜非犬之吠則不覺察。然而,雞與鵝、鴨相比較,則同於淮陰侯韓信羞於同絳侯周勃、潁陰侯灌嬰為伍了。烹飪的「刑罰」,似乎應該比鵝、鴨稍微寬一些。能孵出小雞的蛋不吃,重量不到一斤以上的不吃,即使不能讓它長壽,也不應當使它過早死掉啊。 鵝 【題解】 鵝掌是一種美味,但讀了李漁此款所講製作鵝掌的故事,心有戚戚焉良久。殺鵝之前,先將鵝足投入煮沸而滾燙的油盂,鵝痛欲絕,縱入池中,人則任其跳躍,復擒復縱,如是者四。經過四次在沸油中煎炸,鵝掌厚可徑寸,豐美可口。真是慘不忍睹!李漁在轉述了這個故事之後發了一通感慨:奈何「加若是之慘刑乎」?「以生物多時之痛楚,易我片刻之甘甜,忍人不為,況稍具婆心者乎?地獄者設,正為此人,其死後炮烙之刑,必有過於此者」。李漁的不忍之心,表現了一種可貴的人道主義精神。我想,如果我是食客,當我看了殺鵝前的這一幕之後,恐怕再也很難舉起筷子來了,所謂「人同此心」者也。 之肉無他長〔1〕,取其肥且甘而已矣。肥始能甘,不肥則同於嚼蠟。鵝以固始為最〔2〕,訊其土人,則曰:「豢之之物,亦同於人。食人之食,斯其肉之肥膩亦同於人也。」猶之豕肉以金華為最,婺人豢豕,非飯即粥,故其為肉也甜而膩。然則固始之鵝、金華之豕,均非鵝、豕之美,食美之也。食能美物,奚俟人言?歸而求之,有餘師矣。但授家人以法,彼雖飼以美食,終覺饑飽不時,不似固始、金華之有節,故其為肉也,猶有一間之殊〔3〕。蓋終以禽獸畜之,未嘗稍同於人耳。「繼子得食,肥而不澤。」〔4〕其斯之謂歟? 【注釋】 〔1〕(yì):鵝叫聲,此指代鵝。 〔2〕固始:今河南固始。 〔3〕有一間之殊:有一定的差距。 〔4〕繼子得食,肥而不澤:繼子,非親生的、過繼的兒子。不澤,沒有光澤。 【譯文】 鵝肉沒有其他長處,取它的肥而且甘這兩點罷了。肥才能甘,不肥則味同嚼蠟。鵝以固始為最好,訊問當地人,他們說:「餵養鵝的飼料,也同人吃的東西一樣。吃了人吃的食物,它肉的肥膩也同人一樣了。」就像豬肉以金華為最好,金華人養豬,不是飯就是粥,所以豬的肉才甜而膩。然而固始的鵝、金華的豬,都不是鵝、豬本身好,而是餵養它們的食物好。食物能夠使動物肉美,還用人說嗎?回家來探究,就有額外的體悟。只把體悟告訴家人,鵝、豬這些動物在我們這裡雖餵養了美食,總是饑飽沒有規律,不像固始、金華餵養得有節度,所以同固始、金華比起來,我們這裡這些動物的肉,還有一定的差距。因為總是以禽獸來飼養它們,未曾稍稍像人一樣啊。「繼子得食,肥而不澤。」就是說的這種情況吧? 有告予食鵝之法者,曰:昔有一人,善制鵝掌。每豢肥鵝將殺,先熬沸油一盂〔1〕,投以鵝足,鵝痛欲絕,則縱之池中,人則任其跳躍。已而復擒復縱,炮瀹如初〔2〕。若是者數四,則其為掌也,豐美甘甜,厚可徑寸,是食中異品也。予曰:慘哉斯言!予不願聽之矣。物不幸而為人所畜,食人之食,死人之事。償之以死亦足矣,奈何未死之先,又加若是之慘刑乎?二掌雖美,入口即消,其受痛楚之時,則有百倍於此者。以生物多時之痛楚,易我片刻之甘甜,忍人不為,況稍具婆心者乎?地獄之設,正為此人,其死後炮烙之刑〔3〕,必有過於此者。 【注釋】 〔1〕盂:一種敞口器皿。 〔2〕炮:在旺火上炒。瀹(yuè):煮。 〔3〕炮烙之刑:古代一種酷刑。《荀子·議兵》:「紂刳比干,囚箕子,為炮烙刑。」 【譯文】 有人告訴我吃鵝的方法,說:過去有個人,善於烹製鵝掌。每每養肥鵝將殺時,先熬一鍋沸油,把鵝足放進去,鵝痛得要死,就放到池中,任它跳躍。過一會兒再放進油鍋,之後再放到池中,像當初那樣煎熬。這樣放縱來回四次,於是這鵝掌,豐美甘甜,厚達一寸,是食物中的異品。我說:這太殘酷了!我不願意聽了。動物不幸而為人所畜養,吃人給的食物,為了給人吃而死。它以死來回報也就夠了,為什麼在它未死之前,又給它如此慘烈的酷刑呢?兩隻鵝掌雖味美,入口即化,鵝受痛楚的時間比這要長百倍。用生物那麼長時間的痛楚,換我片刻的甘甜,狠心者也不會去做,何況稍具婆心的人呢?地獄之設,正是為這種人,他死後的炮烙之刑,必然比這還厲害。 鴨 【題解】 李漁認為雄鴨「善養生」,故「爛蒸老雄鴨,功效比參芪」,不知有沒有科學道理。但是有的文章說:從中醫純補的推理出發,鴨依水而生,故其肉有滋陰補腎的作用,鴨肉還可補虛生津、利尿消腫,適合因陰虛內熱引起的低燒、便秘、食欲不振、乾咳痰稠、水腫積液等症,也適合肺結核患者食用。《本草綱目》稱鴨肉可「填骨髓、長肌肉、生津血、補五臟」。《日用本草》稱鴨肉可「補血行水、養胃生津」。《滇南本草》稱:「老鴨同豬蹄煮食,補氣而肥體;同雞煮食,治血暈頭痛。」中醫學認為鴨肉性寒,除可大補虛勞外,還可消毒熱、利小便、退瘡癤,這是多數溫熱性肉禽類所少見的。以鴨肉入食療和藥膳,民間認為肉老而白、骨烏黑者為上品,過於肥膩的老鴨應去掉油。鴨肉性寒,故脾胃虛寒、腹部冷痛、大便溏瀉、因寒痛經者不宜多用。 禽屬之善養生者,雄鴨是也。何以知之?知之於人之好尚。諸禽尚雌〔1〕,而鴨獨尚雄;諸禽貴幼,而鴨獨貴長。故養生家有言:「爛蒸老雄鴨,功效比參芪〔2〕。」使物不善養生,則精氣必為雌者所奪,諸禽尚雌者,以為精氣之所聚也。使物不善養生,則情竅一開,日長而日瘠矣〔3〕,諸禽貴幼者,以其泄少而存多也。雄鴨能愈長愈肥,皮肉至老不變,且食之與參、芪比功,則雄鴨之善於養生,不待考核而知之矣。然必俟考核〔4〕,則前此未之聞也。 【注釋】 〔1〕諸禽尚雌:吃各種禽類,以雌為貴。 〔2〕參(shēn)、芪(qí):中藥名,人參、黃芪。 〔3〕瘠(jí):瘦弱。 〔4〕俟(sì):等待。 【譯文】 禽類之中善於養生的,就屬雄鴨了。怎麼知道呢?得知於人的好尚。各種禽類,人們都以雌為貴,而獨於鴨以雄為貴;各種禽類以幼為貴,而獨於鴨以長為貴。所以養生家有言:「爛蒸老雄鴨,功效比參芪。」假使某種動物不善養生,則其精氣必定被雌者所奪,各種禽類之所以以雌為貴,因為精氣凝聚它身上了。假使某種動物不善養生,則到發情期後,天天長而天天瘦,各種禽類之所以以幼為貴,因其精氣泄漏少而儲存多。雄鴨能夠愈長愈肥,皮肉至老不變,而且吃它可與人參、黃芪比功,那麼雄鴨的善於養生,不用考核即可知道了。然而必定要考核才好確定,因為此前沒有聽說過。 野禽 野獸 【題解】 此款大談「野味」之美,今天已不合時宜。對於中國人來說,地上跑的,天上飛的,幾乎什麼都可以吃,野禽、野獸是最好的美味。對這一點,許多西方人難以理解;尤其是把鳥當作食物,他們更加難以接受。我認為他們是對的。在進入生態社會的今天,我們更應該徹底改變李漁所謂「野禽可以時食」的陋習和觀念。 野味之遜於家味者,以其不能盡肥;家味之遜於野味者,以其不能有香也。家味之肥,肥於不自覓食而安享其成;野味之香,香於草木為家而行止自若。是知豐衣美食、逸處安居,肥人之事也;流水高山、奇花異木,香人之物也。肥則必供刀俎,靡有孑遺;香亦為人朵頤〔1〕,然或有時而免。二者不欲其兼,舍肥從香而已矣。 【注釋】 〔1〕朵頤:鼓動腮頰,即吃、嚼。見《周易·頤》:「觀我朵頤,凶。」 【譯文】 野味不如家味的地方,在於它不能多麼的肥美;家味不如野味的地方,在於它不能有多少香味。家味之所以肥,肥在它不自己找食吃而是坐享其成;野味之所以香,香在它以草木為家而行止自如。由此可知豐衣足食、安居樂處,是催人增肥之事;流水高山、奇花異木,是使人發香之物。肥則必供人宰割,沒有剩餘者;香也要被人大快朵頤,然而有時或可倖免。肥與香二者若不想兼得,只能捨棄肥而取香而已。 野禽可以時食,野獸則偶一嘗之。野禽如雉、雁、鳩、鴿、黃雀、鵪鶉之屬,雖生於野,若畜於家,為可取之如寄也。野獸之可得者惟兔、獐、鹿、熊、虎諸獸,歲不數得,是野味之中又分難易。難得者何?以其久住深山,不入人境,檻阱之入,是人往覓獸,非獸來挑人也。禽則不然,知人慾弋而往投之,以覓食也,食得而禍隨之矣。是獸之死也,死於人;禽之斃也,斃於己。食野味者,當作如是觀。惜禽而更當惜獸,以其取死之道為可原也。 【譯文】 野禽可以時常吃到,野獸卻只能偶爾嘗一次。野禽如雉、雁、鳩、鴿、黃雀、鵪鶉之類,雖生於野外,卻如同養在家裡,隨時隨地可取。野獸之中可以得到的唯有兔、獐、鹿、熊、虎等等,一年捕捉不到幾隻,這樣野味之中又分難易。難是指什麼?因為它們久住深山,不入人境,落入陷阱,是人去尋覓野獸,而不是野獸來挑釁人。飛禽則不然,知道人想逮它們卻自投羅網,因為要找食吃,找到食,禍也隨之而至。這樣,獸的死,是死於人;禽的死,是死於己。吃野味的人,應當這樣來看。憐惜飛禽,更應當憐惜野獸,因為它的取死之道是可原諒的。 魚 【題解】 李漁在此款中說,食魚者首重在鮮,次則及肥,肥而且鮮,魚之能事畢矣。這是美食家之言。惟其新鮮,才更有營養,人才長壽。要吃得美、吃得香,還要吃得鮮,吃得有營養,吃得健康。孔子說,食物定要新鮮才吃,絕不吃腐爛的食物。 魚藏水底,各自為天,自謂與世無求,可保戈矛之不及矣。烏知網罟之奏功〔1〕,較弓矢罝罘為更捷〔2〕。無事竭澤而漁〔3〕,自有吞舟不漏之法。然魚與禽獸之生死,同是一命,覺魚之供人刀俎,似較他物為稍宜。何也?水族難竭而易繁。胎生、卵生之物,少則一母數子,多亦數十子而止矣。魚之為種也似粟,千斯倉而萬斯箱〔4〕,皆於一腹焉寄之。苟無沙汰之人〔5〕,則此千斯倉而萬斯箱者生生不已,又變而為恆河沙數。至恆河沙數之一變再變,以至千百變,竟無一物可以喻之,不幾充塞江河而為陸地,舟楫之往來能無恙乎?故漁人之取魚蝦,與樵人之伐草木,皆取所當取、伐所不得不伐者也。我輩食魚蝦之罪,較食他物為稍輕。茲為約法數章,雖難比乎祥刑〔6〕,亦稍差於酷吏。 【注釋】 〔1〕網罟(ɡǔ):捕魚工具。罟,漁網。 〔2〕罝罘(jū fú):捕獸工具。《呂氏春秋·季春紀》:「罝罘羅網。」註:「罘,射鹿罟也。」 〔3〕竭澤而漁:將水澤放干網魚。《呂氏春秋·義賞》:「竭澤而漁,豈不獲得?而明年無魚。」 〔4〕千斯倉而萬斯箱:千斯,許許多多。箱,糧倉。《詩經·小雅·甫田》:「乃求千斯倉,乃求萬斯箱。」 〔5〕沙汰:淘汰,揀選。晉葛洪《抱朴子·明本》:「夫遷之洽聞,旁綜幽隱,沙汰事物之臧否,核實古人之邪正。」 〔6〕祥刑:善用刑罰。與「虐刑」相別。《尚書·呂刑》:「王曰:『吁!來!有邦有土,告爾祥刑。』」 【譯文】 魚類藏在水底,自成天地,自以為與世無爭,可以保證人類戈矛傷害不到它們了。哪裡知道漁網的功效,較之弓箭和獸網更便捷。用不著竭澤而漁,自有讓吞舟大魚也不遺漏的方法。然而魚類與禽獸的生死,同是一命,卻覺得魚供人食用,似乎比其他動物稍微適宜。為什麼呢?水族難於窮竭而易於繁殖。胎生、卵生的動物,少則一胎數子,多則一胎數十子也就到頭了。魚的繁殖則似穀物,千斯倉而萬斯箱,都寄於一腹之中。如果免於人類來淘汰它,那麼它千斯倉而萬斯箱地生生不已,又變得像恆河沙數那樣無限。至於如恆河沙數之一變再變,以至千變萬變,到頭來竟然會沒有一種東西可以比喻它的數量之巨,那不幾乎充塞江河而使之成為陸地,舟船往來能安然無恙嗎?所以漁人捕撈魚蝦,與樵夫砍伐草木,都是取所當取、伐所不得不伐。我們吃魚蝦的罪過,就比起吃其他動物稍微輕些。這裡約法數章,雖然難比古代的祥刑,也不會像酷吏那樣殘酷。 食魚者首重在鮮,次則及肥,肥而且鮮,魚之能事畢矣。然二美雖兼,又有所重在一者。如鱘、如、如鯽、如鯉,皆以鮮勝者也,鮮宜清煮作湯;如鯿、如白,如鰣、如鰱,皆以肥勝者也,肥宜厚烹作膾〔1〕。烹煮之法,全在火候得宜。先期而食者肉生,生則不松;過期而食者肉死,死則無味。遲客之家,他饌或可先設以待,魚則必須活養,候客至旋烹。魚之至味在鮮,而鮮之至味又只在初熟離釜之片刻〔2〕,若先烹以待,是使魚之至美發泄於空虛無人之境;待客至而再經火氣,猶冷飯之復炊、殘酒之再熱,有其形而無其質矣。 【注釋】 〔1〕膾(kuài):細切的肉。 〔2〕釜:古代的一種鍋。 【譯文】 吃魚首先重在它的鮮,其次是它的肥,既肥又鮮,魚的優點都在這裡了。然而鮮、肥二美都有,對於不同的魚,側重又有不同。如鱘、如、如鯽、如鯉,都以鮮勝,要想吃鮮,宜於清煮作湯;如鯿、如白,如鰣、如鰱,都以肥勝,要想吃肥,宜於厚味烹治、做成魚片。烹煮魚的方法,全在火候適宜。不到火候吃起來肉生,肉生則不鬆軟;過了火候吃起來肉死,肉死則沒有味道。宴請客人的時候,其他菜餚可以事先做好,魚則必須活養,等客人到了馬上烹治。魚最美的味道在鮮,而鮮味又只在剛剛出鍋的片刻,若先烹治完畢等待客人,是使得魚的至美之味在無人享用時就散發掉了;等客人來了再回鍋,猶如冷飯重熱、殘酒再溫,有其外形而無其內質了。 煮魚之水忌多,僅足伴魚而止,水多一口,則魚淡一分。司廚婢子,所利在湯,常有增而復增,以致鮮味減而又減者,志在厚客,不能不薄待庖人耳。更有制魚良法,能使鮮肥迸出,不失天真,遲速咸宜,不虞火候者,則莫妙於蒸。置之鏇內〔1〕,入陳酒、醬油各數盞,覆以瓜、姜及蕈、筍諸鮮物,緊火蒸之極熟。此則隨時早暮,供客咸宜,以鮮味盡在魚中,並無一物能侵,亦無一氣可泄,真上著也。 【注釋】 〔1〕鏇(xuàn):用以火蒸的炊具。 【譯文】 煮魚的水忌多,僅沒過魚身就可以了,水多一口,那魚就淡一分。主廚的婢子,嘴饞而看重魚湯,常常加了水而再加,以致魚的鮮味減而又減,請客意在厚待客人,那就不能不薄待廚子了。更有烹製魚的好方法,能使魚的鮮與肥同時發揮,不失魚的原味,快燒慢燒都合適,不用擔心火候掌握不好,那就沒有比蒸更妙的了。把魚置入蒸盤,加陳酒、醬油各數盅,又把醬瓜、生薑及蕈、筍等增鮮佐料放在魚上,急火猛蒸到極熟。這道菜無論早晚,招待客人都合適,因為鮮味盡在魚中,沒有別的味道可以侵奪它,也沒有一種氣味跑掉,可算是高招了。 蝦 【題解】 由此款對蝦的簡短論述,可以看出李漁真是一個善於吃、巧於吃、肯于思考、肯於比較、細緻入微的美食家。尤其李漁說到「善治葷食者,以焯蝦之湯,和入諸品,則物物皆鮮」,非深有體會者不能道此。 筍為蔬食之必需,蝦為葷食之必需,皆猶甘草之於藥也。善治葷食者,以焯蝦之湯,和入諸品,則物物皆鮮,亦猶筍湯之利於群蔬。筍可孤行,亦可並用;蝦則不能自主,必借他物為君。若以煮熟之蝦單盛一簋,非特華筵必無是事,亦且令食者索然。惟醉者、糟者,可供匕箸。是蝦也者,因人成事之物,然又必不可無之物也。「治國若烹小鮮」〔1〕,此小鮮之有裨於國者。 【注釋】 〔1〕「治國」句:《道德經》第六十章:「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 【譯文】 筍為蔬食之中所必需,蝦為葷食之中所必需,都如同藥中的甘草。善於烹製葷食的人,以焯蝦的湯,摻和到其他食品之中,則各種菜都有鮮味,猶如筍湯有利於諸種菜蔬。筍可單做,也可與其他菜一起做;蝦則不能單獨成菜,必得與其他食物合在一起而自己卻成為陪襯。假若將煮熟的蝦單盛一盤,不但盛筵沒有這種成格,而且令吃的人也覺得興味索然。唯有醉蝦、糟蝦,可供人下筷。這樣,蝦這種食物,是要與其他食物配合而成菜的食物,但又是必不可少的食物。「治國若烹小鮮」,這小鮮是有裨益於國家的。 鱉 【題解】 李漁在此款中談鱉作為食品的特性,引兩句古詩「新粟米炊魚子飯,嫩蘆筍煮鱉裙羹」,並講了自己人生中的經歷,頗為生動感人。鱉,也叫甲魚,俗稱王八。鱉羹,亦屬傳統名吃。 「新粟米炊魚子飯,嫩蘆筍煮鱉裙羹〔1〕。」林居之人述此以鳴得意,其味之鮮美可知矣。予性於水族無一不嗜,獨與鱉不相能,食多則覺口燥,殊不可解。一日,鄰人網得巨鱉,召眾食之,死者接踵,染指其汁者,亦病數月始痊。予以不喜食此,得免於召,遂得免於死。豈性之所在,即命之所在耶?予一生僥倖之事難更仆數〔2〕。乙未居武林〔3〕,鄰家失火,三面皆焚,而予居無恙。己卯之夏〔4〕,遇大盜於虎爪山〔5〕,賄以重資者得免,不則立斃。予囊無一錢,自分必死,延頸受誅,而盜不殺。至於甲申、乙酉之變〔6〕,予雖避兵山中,然亦有時入郭,其至幸者,才徙家而家焚,甫出城而城陷,其出生於死,皆在斯須倏忽之間〔7〕。噫,予何修而得此於天哉!報施無地,有強為善而已矣。 【注釋】 〔1〕新粟米炊魚子飯,嫩蘆筍煮鱉裙羹:出處待考。 〔2〕難更仆數:形容人或事物很多,數也數不過來。《禮記·儒行》:「遽數之不能終其物,悉數之乃留,更仆未可終也。」 〔3〕乙未:清順治十二年(1655)。武林:今浙江杭州。 〔4〕己卯:明崇禎十二年(1639)。 〔5〕虎爪山:應是李漁家鄉附近的一座山。 〔6〕甲申:明崇禎十七年(1644),清軍入關。乙酉:清順治二年(1645),清軍破南京。 〔7〕斯須倏忽:形容變換迅速、突然。 【譯文】 「新粟米炊魚子飯,嫩蘆筍煮鱉裙羹。」此詩是住在山林中的人描述其美食,以鳴得意,食味之鮮美可想而知。我生性對於水族類食品無一不好,獨獨於鱉不相適應,吃多了就會覺得口燥,真是不好解釋。一天,鄰居捕捉到一隻巨鱉,請大家一起吃,一連死了數人,就是嘗了幾滴鱉汁的,也病了數月才痊癒。我因為不喜歡吃鱉,未被邀請,於是得免於死。難道我性之所在,就是我命之所在嗎?我一生僥倖的事難以數清。乙未年(1655)我住在武林,鄰家失火,三面都燒毀了,而我的房子獨安然無恙。己卯年(1639)夏天,在虎爪山遇到大盜,能拿出巨資的人得免,不然立刻被殺掉。我囊中空空,料想必死,束手待斃,而大盜竟然不殺。至於甲申(1644)、乙酉(1645)之變,我雖在山中避兵,但有時也進城,最幸運的是,才離開家家就被燒了,剛出城城就陷落了,死裡逃生,都在轉瞬之間。噫,我有何修為而得到老天爺的惠顧厚愛!沒有地方報答,只有努力行善就是了。 蟹 【題解】 蟹之美以及食蟹過程中的百般情致,簡直叫李漁在此款中說盡了。林語堂在《中國人》一書中,對此亦有精彩的描繪:「秋月遠未升起之前,像李笠翁這樣的風雅之士,就會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開始節省支出,準備選擇一個名勝古蹟,邀請幾個友人在中秋朗月之下,或菊花叢中持蟹對飲。他將與知友商討如何弄到端方太守窖藏的酒。他將細細琢磨這些事情,好像英國人琢磨中獎號碼一樣。」蟹之美,美到何種程度?李漁說:「心能嗜之,口能甘之,無論終身一日皆不能忘之,至其可嗜可甘與不可忘之故,則絕口不能形容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李漁可謂嗜蟹如命。「蟹季」到來之前,先儲錢以待。自蟹初出至告竣,不虛負一夕、缺陷一時;同時,還要「滌瓮釀酒,以備糟之、醉之之用」。糟名「蟹糟」,酒名「蟹釀」,瓮名「蟹瓮」,事蟹之婢稱為「蟹奴」。而且,李漁認為食蟹必須自取自食。吃別的東西,可以別人代勞,唯蟹、瓜子、菱角三種須自任其勞。「旋剝旋食則有味,人剝而我食之,不特味同嚼蠟,且似不成其為蟹與瓜子、菱角,而別是一物者。」吃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享受。梁實秋的《雅舍談吃·蟹》,也說到同李笠翁差不多的食蟹體驗。例如,他也說「食蟹而不失原味的唯一方法是放在籠屜里整隻的蒸」,並且,要自己動手。 中國人把蟹作為盤中餐,到李漁所生活的明末清初,至少有兩千多年的歷史了。周代就有蟹醬,名叫「蟹胥」,是祭祀時用的。漢代,「青州之蟹胥」已經很有名,「四時所為膳食」。隋煬帝特別喜歡吃揚州蜜蟹、糖蟹,善於拍馬屁的地方官員令人馳馬進貢,給皇帝嘗鮮。唐宋時食蟹之風更是大盛,發明了各種各樣的吃法,如唐代韋巨源《燒尾宴食單》中,記有「金銀夾花平戴」的品種,「剔蟹細碎卷」,即將烹熟的螃蟹剔取蟹黃、蟹肉,再用某一原料分別「卷」成。宋代蟹饌的品種更多。《東京夢華錄》中記有炒蟹、渫蟹、洗手蟹、酒蟹;《夢粱錄》中記有棖醋赤蟹、白蟹、柰香盒蟹、辣羹蟹、簽糊齏蟹、棖醋洗手蟹、棖醋蟹、五味酒蟹、酒潑蟹等等。元代無名氏的《居家必用事類全集·飲食類》中有兩道蟹饌,其一是螃蟹羹:「大者十隻,削去毛淨,控干。剁去小腳稍並肚靨,生拆開,再剁作四段。用乾麵蘸過下鍋煮。候滾,入鹽、醬、胡椒調和供。與冬瓜煮,其味更佳。」 予於飲食之美,無一物不能言之,且無一物不窮其想像、竭其幽渺而言之〔1〕;獨於蟹螯一物,心能嗜之,口能甘之,無論終身一日皆不能忘之,至其可嗜可甘與不可忘之故,則絕口不能形容之。此一事一物也者,在我則為飲食中之痴情,在彼則為天地間之怪物矣。予嗜此一生。每歲於蟹之未出時,即儲錢以待,因家人笑予以蟹為命,即自呼其錢為「買命錢」。自初出之日始,至告竣之日止,未嘗虛負一夕,缺陷一時。同人知予癖蟹,召者餉者皆於此日,予因呼九月、十月為「蟹秋」。慮其易盡而難繼,又命家人滌瓮釀酒,以備糟之醉之之用。糟名「蟹糟」,酒名「蟹釀」,瓮名「蟹甓」。向有一婢,勤於事蟹,即易其名為「蟹奴」,今亡之矣。蟹乎!蟹乎!汝於吾之一生,殆相終始者乎!所不能為汝生色者,未嘗於有螃蟹無監州處作郡〔2〕,出俸錢以供大嚼,僅以慳囊易汝〔3〕。即使日購百筐,除供客外,與五十口家人分食,然則入予腹者有幾何哉?蟹乎!蟹乎!吾終有愧於汝矣。 【注釋】 〔1〕幽渺:幽深細密之處。 〔2〕有螃蟹無監州處:出產螃蟹而沒有設監督官員的地方。後面的「作郡」指做郡官。 〔3〕慳(qiān)囊:猶言「囊中羞澀」,口袋裡錢少得可憐。易:換,買。汝:你(指螃蟹)。 【譯文】 我對於飲食之美,沒有一樣東西不能論說,而且沒有一樣東西不窮其想像、洞徹其奧秘而論說;唯獨對於螃蟹這種食物,心裡酷愛,口能知其甘美,無論終身還是一日都不能忘懷,至於它的可愛、甘美以及不可忘懷的緣故,我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也不能形容。這一件事情、這一種食物,在我來說是飲食中的一段痴情,而就物而言則是天地間的一種怪物。我嗜愛螃蟹一輩子。每年在螃蟹還沒有出來的時候,就儲存錢等待著,因家人笑我以蟹為命,就自稱這錢為「買命錢」。自螃蟹剛出來這天開始,到螃蟹下去那天為止,未嘗空過一夕,缺過一時。同人知道我嗜蟹的怪癖,召我有事請我吃飯都在這段日子,我因此稱九月、十月為「蟹秋」。顧慮「蟹秋」易盡而螃蟹難以為繼,又吩咐家人洗瓮釀酒,以備糟蟹醉蟹之用。糟名「蟹糟」,酒名「蟹釀」,瓮名「蟹甓」。曾有一個奴婢,對於有關螃蟹這一套事情十分勤勉,就改其名為「蟹奴」,現在已經去世了。螃蟹啊!螃蟹啊!你對於我的一生,大概是會相伴始終了吧!我所不能為你增光生色的是,未曾在出產螃蟹而沒有設監督官員的地方作郡官,便於拿出俸錢以供大嚼一場,僅能用可憐巴巴的幾個錢來換你。即使日購百筐,除供客外,與五十口家人分食,那麼入我腹中能有多少呢?螃蟹啊!螃蟹啊!我終歸是有愧於你呀。 蟹之為物至美,而其味坏於食之之人。以之為羹者,鮮則鮮矣,而蟹之美質何在?以之為膾者〔1〕,膩則膩矣,而蟹之真味不存。更可厭者,斷為兩截,和以油、鹽、豆粉而煎之,使蟹之色、蟹之香與蟹之真味全失。此皆似嫉蟹之多味,忌蟹之美觀,而多方蹂躪,使之泄氣而變形者也。世間好物,利在孤行。蟹之鮮而肥,甘而膩,白似玉而黃似金,已造色香、味三者之至極,更無一物可以上之。和以他味者,猶之以爝火助日,掬水益河〔2〕,冀其有裨也,不亦難乎? 【注釋】 〔1〕膾(kuài):切得很細的肉。 〔2〕爝(jué)火助日,掬水益河:用小火把增加太陽的光亮,掬一捧水增加河的水量。爝火,小火把。 【譯文】 螃蟹為食物中之至美者,其美味卻壞在吃它的人手裡。拿它作成蟹羹,鮮倒是鮮了,而螃蟹的美質在哪裡呢?拿它作成蟹絲,膩倒是膩了,而螃蟹的真味卻不存在了。更討厭的是,把螃蟹斷為兩截,和以油、鹽、豆粉而煎它,使蟹的色、蟹的香與蟹的真味全都失掉。這都好像嫉妒螃蟹的多味,忌恨螃蟹的美觀,從而多方蹂躪,使它泄氣而變形呀。世間的好食材,宜於單獨製作享用。螃蟹的鮮而肥,甘而膩,白似玉而黃似金,已創造了色、香、味三者之極致,沒有哪一件食物可以在它之上。若和上其他味道,猶如用小火以助日光,掬一捧水以壯河流,希望有所裨益,不也很難嗎? 凡食蟹者,只合全其故體,蒸而熟之,貯以冰盤,列之几上,聽客自取自食。剖一筐,食一筐,斷一螯,食一螯,則氣與味纖毫不漏。出於蟹之軀殼者,即入於人之口腹,飲食之三昧,再有深入於此者哉?凡治他具,皆可人任其勞,我享其逸,獨蟹與瓜子、菱角三種,必須自任其勞。旋剝旋食則有味,人剝而我食之,不特味同嚼蠟,且似不成其為蟹與瓜子、菱角,而別是一物者。此與好香必須自焚,好茶必須自斟,僮僕雖多,不能任其力者,同出一理。講飲食清供之道者,皆不可不知也。宴上客者勢難全體,不得已而羹之,亦不當和以他物,惟以煮雞鵝之汁為湯,去其油膩可也。 【譯文】 凡是吃螃蟹,只應保持整隻螃蟹的原來體態,蒸熟,貯存在冰盤裡,擺放在几案上,聽任客人自取自食。剖一筐,吃一筐,斷一螯,吃一螯,這樣螃蟹的香氣與美味絲毫不漏。從螃蟹的軀殼裡剝出來,立即進入人的口腹,飲食的三昧,還有比這更深刻的嗎?吃其他食物,都可以讓人代勞,而我坐享其成,唯有吃螃蟹與嗑瓜子、吃菱角三種,必須自己動手。邊剝邊食才有味,人剝我吃,不但味同嚼蠟,而且似乎不成其為螃蟹與瓜子、菱角,而是別的一種什麼東西了。這與好香必須自焚,好茶必須自斟,僮僕雖多,卻不能靠他們代勞,是同樣的道理。講飲食清供之道的人,都不可不知。但宴會上待客,勢難將螃蟹全體上席,不得已而作成蟹羹,也不應當摻和上其他東西,只用煮雞鵝的汁為湯,去其油膩就可以了。 瓮中取醉蟹,最忌用燈,燈光一照,則滿瓮俱沙,此人人知忌者也。有法處之,則可任照不忌。初醉之時,不論晝夜,俱點油燈一盞,照之入瓮,則與燈光相習,不相忌而相能,任憑照取,永無變成沙之患矣。(此法都門有用之者。) 【譯文】 瓮中取醉蟹,最忌用燈,燈光一照,則滿瓮螃蟹都變沙子,這是人人都知道的忌諱。若有辦法處治,則可任照不忌。初醉的時候,不論晝夜,都點一盞油燈,照它入瓮,這樣它與燈光習慣了,不相忌怕而相適應,任憑照取,永無變沙的隱患了。(此法在都門有使用的。) 零星水族 【題解】 李漁在「零星水族」中所謂「斑子魚」、「西施舌」、「江瑤柱」等等,惟資深美食家有口福品嘗,一般人可能並不熟悉。 梁實秋在《雅舍談吃·西施舌》中,引郁達夫《飲食男女在福州》記西施舌云:「《閩小記》里所說西施舌,不知道是否指蚌肉而言,色白而腴,味脆且鮮,以雞湯煮得適宜,長圓的蚌肉,實在是色、香、味、形俱佳的神品。」梁實秋案曰:「《閩小記》是清初周亮工宦遊閩垣時所作的筆記。西施舌屬於貝類,似蟶而小,似蛤而長,並不是蚌。產淺海泥沙中,故一名沙蛤。其殼約長十五公分,作長橢圓形,水管特長而色白,常伸出殼外,其狀如舌,故名西施舌。初到閩省的人,嘗到西施舌,莫不驚為美味。其實西施舌並不限於閩省一地。以我所知,自津沽、青島以至閩台,凡淺海中皆產之。」從網上查到西施舌的資料,附於後: 西施舌(蛤蜊科)Coelomactra antipuata[地方名]海蚌。[形態特徵]貝殼大,近三角形,殼質薄而脆。殼長多在6厘米以上。殼長約為殼寬的2倍,高約為長的4/5。殼頂位於背緣中央稍偏前方,略高出背緣。兩殼頂向前方彎曲,但不接觸。殼頂前方背緣稍凹,後方背緣略凸。 予擔簦二十年〔1〕,履跡幾遍天下。四海歷其三〔2〕,三江五湖則俱未嘗遺一〔3〕,惟九河未能環繞〔4〕,以其迂僻者多,不盡在舟車可抵之境也。歷水既多,則水族之經食者,自必不少,因知天下萬物之繁,未有繁於水族者,載籍所列諸魚名,不過十之六七耳。常有奇形異狀,味亦不群,漁人竟日取之,土人終年食之,諮詢其名,皆不知為何物者。無論其他,即吳門、京口諸地所產水族之中,有一種似魚非魚,狀類河豚而極小者〔5〕,俗名「斑子魚」,味之甘美,幾同乳酪,又柔滑無骨,真至味也,而《本草》、《食物》諸書,皆所不載。近地且然,況寥廓而迂僻者乎?海錯之至美,人所艷羨而不得食者,為閩之「西施舌」、「江瑤柱」二種。「西施舌」予既食之,獨「江瑤柱」未獲一嘗〔6〕,為入閩恨事。所謂「西施舌」者,狀其形也。白而潔,光而滑,入口咂之,儼然美婦之舌,但少朱唇皓齒牽制其根,使之不留而即下耳。此所謂狀其形也。若論鮮味,則海錯中盡有過之者,未甚奇特,朵頤此味之人,但索美舌而咂之,即當屠門大嚼矣〔7〕。其不甚著名而有異味者,則北海之鮮鰳,味並鰣魚,其腹中有肋,甘美絕倫。世人以在鱘、鰉腹中者為「西施乳」,若與此肋較短長,恐又有東家、西家之別耳。 【注釋】 〔1〕擔簦(dēnɡ):此指備歷風雨遊歷天下。簦,雨傘。《國語·吳語》有「簦笠備雨器」語。《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虞卿者,遊說之士也,躡擔簦,說趙孝成王。」冒雨遊說趙孝成王。 〔2〕四海:此指清初的地理觀念。郭璞注《爾雅》云:「鳳凰出於東方君子之國,翱翔四海之外,過崑崙,飲砥柱,羽弱水,暮宿風穴。」 〔3〕三江五湖:指東南方的江河湖泊。《淮南子·本經訓》:「舜乃使禹疏三江五湖,辟伊闕,導廛、澗,平通溝陸,流注東海,鴻水漏,九州干,萬民皆寧其性,是以稱堯舜以為聖。」 〔4〕九河:中國古籍中「九河」泛指眾多大河。李漁的「九河」應該是當時人們所說中國從南到北的大河。一說九河乃指黃河。 〔5〕狀類:翼聖堂本作「狀類」,有的本子作「類狀」。 〔6〕江瑤柱:鮮貝。 〔7〕屠門大嚼:面對屠戶之門而大嚼,解饞而已。漢桓譚《新論·琴道》:「人聞長安樂,則出門向西而笑;知肉味美,則對屠門而大嚼。」三國魏曹植《與吳質書》:「過屠門而大嚼,雖不得肉,貴且快意。」 【譯文】 我出遊二十年,足跡差不多遍及天下。四海遊歷其三,三江五湖則未曾遺漏其一,唯有九河未能環繞,因為它迂僻之地多,不全在舟車可以抵達之境。走過的水面既然很多,那麼水族之中吃過的,自然不少,所以知道天下萬物之繁多,沒有比水族更甚的,載於書籍中所列諸種魚名,不過十分之六七。常有奇形怪狀,味道也不平常,漁人整天捕撈,當地人終年吃它,諮詢它的名字,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不說其他地方,就說吳門、京口諸地所產水族之中,有一種似魚非魚,形狀類似河豚而極小的,俗名「斑子魚」,它味道的甘美,差不多像乳酪一樣,又柔滑無骨,真是一種至味啊,而《本草》、《食物》諸書,都沒有記載。近的地方尚且如此,何況寥廓而迂僻的地方呢?海味之中的至美之物,人們只是羨慕而吃不到的,是福建的「西施舌」、「江瑤柱」二種。「西施舌」我已經吃過了,獨「江瑤柱」未曾品嘗,是游閩很遺憾的事情。所謂「西施舌」,狀其形而得名。白而潔,光而滑,入口咂摸,儼然如美婦的舌頭,只是少了朱唇皓齒牽制它的根部,使它留不住而立即下到喉嚨里去了。這就是所謂狀其形而得名。若論鮮味,則海味之中盡有超過它的,不特別奇特,品賞此味的人,只為找到美舌而咂摸,當作屠門大嚼,精神解饞而已。其不太著名而有奇特味道的,則是北海的鮮鰳,味道可與鰣魚並列,它的腹中有肋,甘美絕倫。世人把鱘、鰉腹中之肋稱為「西施乳」,若與鮮鰳之肋比較短長,恐怕又有東家之子與西家之子的區別了。 河豚為江南最尚之物,予亦食而甘之。但詢其烹飪之法,則所需之作料甚繁,合而計之,不下十餘種,且又不可缺一,缺一則腥而寡味。然則河豚無奇,乃假眾美成奇者也。有如許調和之料施之他物,何一不可擅長,奚必假殺人之物以示異乎?食之可,不食亦可。若江南之鱭,則為春饌中妙物。食鰣魚及鱘鰉有厭時,鱭則愈嚼愈甘,至果腹而猶不能釋手者也。 【譯文】 河豚為江南最受歡迎的食物,我也吃過而覺得好。但詢問它的烹飪方法,則所需要的作料非常繁雜,合而計之,不下十餘種,而且又不可缺一,缺一就會發腥而寡味。其實河豚並不奇特,乃是借眾多美味成就了它的奇特。有這麼多調和之料,加在其他食物之中,哪一種不能有擅長之處,何必藉此殺人之物以展示奇特呢?吃它可以,不吃也可以。像江南的鱭魚,才是春天饌餚中的絕妙食物。吃鰣魚及鱘、鰉有吃厭的時候,鱭魚則愈嚼愈甘,直到都已吃飽了肚子還捨不得釋手呢。 不載果食茶酒說 【題解】 李漁在《飲饌部》全文的最後,又額外補充了一款「不載果食茶酒說」——因為它不好歸類於上面的《蔬食第一》、《穀食第二》、《肉食第三》任何一部分。在這裡,李漁闡發了「果者酒之仇,茶者酒之敵,嗜酒之人必不嗜茶與果」的道理,此說未必科學(或者說基本不科學),聊備一說而已。 果者酒之仇,茶者酒之敵,嗜酒之人必不嗜茶與果,此定數也。凡有新客入座,平時未經共飲,不知其酒量淺深者,但以果餅及糖食驗之。取到即食,食而似有踴躍之情者,此即茗客,非酒客也;取而不食,及食不數四而即有倦色者,此必巨量之客,以酒為生者也。以此法驗嘉賓,百不失一。予系茗客而非酒人,性似猿猴,以果代食,天下皆知之矣。訊以酒味則茫然,與談食果飲茶之事,則覺井井有條,滋滋多味。茲既備述飲饌之事,則當於二者加詳,胡以缺而不備?曰:懼其略也。性既嗜此,則必大書特書,而且為罄竹之書,若以寥寥數紙終其崖略,則恐筆欲停而心未許,不覺其言之汗漫而難收也。且果可略而茶不可略,茗戰之兵法,富於《三略》、《六韜》,豈《孫子》十三篇所能盡其靈秘者哉〔1〕?是用專輯一編,名為《茶果志》,孤行可,尾於是集之後亦可。至於曲糵一事,予既自謂茫然,如復強為置吻,則假口他人乎?抑強不知為知,以欺天下乎?假口則仍犯剿襲之戒;將欲欺人,則茗客可欺,酒人不可欺也。倘執其所短而興問罪之師,吾能以茗戰戰之乎?不若絕口不談之為愈耳。 【注釋】 〔1〕「富於《三略》」二句:《三略》,又稱《黃石公三略》,是中國古代著名兵書,北宋神宗元豐年間被列為《武經七書》之一,據當今學者考證,《三略》成書於西漢末年,其真實作者已不可考。《六韜》,又稱《太公六韜》或《太公兵法》,是中國古代著名兵書,1972年山東臨沂銀雀山西漢墓出土了一大批竹簡,其中有《六韜》殘簡54枚,說明《六韜》在西漢前已流傳於世。《孫子》,即《漢書·藝文志》所載的《吳孫子》,春秋末期吳國將領孫武所著,我國最早最傑出的軍事著作,大約成書於公元前496—前453年間,今存十三篇。 【譯文】 水果為酒之仇,茶為酒之敵,好酒的人必不嗜茶與水果,這是確定不移的。凡有新客入座,平時沒有在一起喝過酒,不知酒量淺深,只用果餅及糖食驗證即可。拿來就吃,吃得好像很熱情踴躍的,這就是茶客,而不是酒客;拿著不吃,吃不幾個就有厭倦之色的,這必是海量之客,靠酒過日子的人。以此法試驗嘉賓,百不失一。我系茶客而非酒人,性似猿猴,以果代飯,天下皆知我的脾性。問我酒味則茫茫然,與我談吃水果飲茶之事,則覺得井井有條,津津有味。本書既然備述飲饌之事,理應在茶、酒這兩件事情上記述更為詳盡,為什麼缺而不備?答:怕太簡略。性既喜愛,則必大書特書,而且要作罄竹之書,倘若以寥寥數紙說個大概,則恐怕筆欲停而心不許,不知不覺我的話要洋洋灑灑而難以收筆了。而且,水果可簡略而茶不可簡略,茶戰的兵法,富於《三略》、《六韜》,豈是《孫子》十三篇能說盡它的靈機奧秘呢?因此專輯一編,名為《茶果志》,單獨印行可以,附於本書末尾也可以。至於酒這一件事,我既然說了自己茫茫然,如果勉強去說三道四,還不是借他人之口發言?難道要強不知為知,以欺天下人嗎?借人之口則違犯剿襲之戒;若要欺人,則茶客可欺,酒人是不可欺的啊。倘若抓住我的短處而興問罪之師,我能以茶戰的方法去應戰嗎?不如絕口不談為好。 種植部 已載群書者片言不贅,非補未逮之論, 即傳自驗之方。欲睹陳言,請翻諸集。 【題解】 李漁之前,我國早已有不少講花木的書,但像李漁這樣的文字卻不多見。李漁自己在《種植部》標題下附一小注,說明已經記載於其他著作之中的,本書一字不說,他所說的不是補充別人沒有論述的,就是講述經過自己驗證的。這充分表現出李漁自我作古、絕不食前人牙慧的為文風骨。 童嶲教授《江南園林志》中說:「吾國自古花木之書,或主通經,或詳治療。《爾雅》及《本草綱目》,其著者也。他若旨在農桑,詞關風月,則去造園漸遠。」童先生提到的其他著作還有:唐賈耽《百花譜》;宋歐陽修《洛陽牡丹記》,范成大《菊譜》、《梅譜》,趙時庚《金漳蘭譜》,王貴學《王氏蘭譜》,王觀《芍藥譜》,陳思《海棠譜》;明王象晉《群芳譜》,清初增為《廣群芳譜》,等等。李漁《閒情偶寄·種植部》,既不是一部植物學的書,也不是一部博物志的書,而且也不是一部純粹講園林美學的理論著作;在我看來,它更像一部小品文集,裡面的一篇篇文章,都是以花木為題材,構思奇特、筆調輕鬆、文字優美、詼諧幽雅、情趣盎然的性靈小品。 木本第一 計二十三款 【題解】 《木本第一》題下的這篇小序,從草木性格講到人生哲理,啟人情致,發人深思,怡情益智,給人以美的享受。以下各款文字,幾乎篇篇如此。 草木之種類極雜,而別其大較有三,木本、藤本、草本是也。木本堅而難痿,其歲較長者,根深故也。藤本之為根略淺,故弱而待扶,其歲猶以年紀。草本之根愈淺,故經霜輒壞,為壽止能及歲。是根也者,萬物短長之數也,欲豐其得,先固其根,吾於老農老圃之事,而得養生處世之方焉。人能慮後計長,事事求為木本,則見雨露不喜,而睹霜雪不驚;其為身也,挺然獨立,至於斧斤之來,則天數也,豈靈椿古柏之所能避哉?如其植德不力〔1〕,而務為苟且,則是藤本其身,止可因人成事,人立而我立,人仆而我亦仆矣。至於木槿其生,不為明日計者,彼且不知根為何物,遑計入土之淺深、藏荄之厚薄哉〔2〕?是即草木之流亞也。噫,世豈乏草木之行,而反木其天年、藤其後裔者哉?此造物偶然之失,非天地處人待物之常也。 【注釋】 〔1〕植德:培養德行。 〔2〕荄(ɡāi):草根。 【譯文】 草木的種類極其龐雜,而區別其大略,可以分為三類,即木本、藤本、草本。木本堅實而難以枯萎,因為它年歲較長,根扎得深。藤本的根略淺,所以體質弱而待扶持,其壽命還是以年計算的。草本的根更淺,所以經過霜打就壞死了,它的壽命最多只能達到一年。就是說,根這東西,決定了萬物壽命短長之數,要想有豐富收穫,先應將根扎得牢固,我從老農老圃種植之事,而悟得了養生處世的方法。人應該為生命的天長日久考慮,事事求得像木本那樣扎牢根,那就會見雨露不喜,而遇霜雪不驚;這樣,自己的身體,挺然獨立,至於斧斤砍來生命終結,乃是天數,難道是靈椿古柏所能避免的嗎?如果不努力培植德行,而只是務求得過且過、苟且偷生,那就如藤本的身體,只可依靠別人成事,別人站著我也隨之站著,別人倒下我也隨之倒下。至於木槿的一生,不為明日打算,它連根為何物都不知道,哪裡說得上根入土的淺深、藏在土裡的厚薄呢?這就是草木的末流了。噫,世間難道還缺少那種只有草本之行、反而想得到木本天年、藤本後裔的人嗎?這是造物偶然的失誤,不是天地處人待物的常態。 牡丹 【題解】 此款中,李漁通過武則天將牡丹從長安貶逐到洛陽的故事,塑造了牡丹倔強不屈的性格。人們當然不會把故事當作實事,但故事中牡丹形象的這種不畏強權、特立獨行的品行,著實令人肅然起敬。此文敘事說理,詼諧其表,莊重其里。文章一開頭,作者現身說法,謂自己起初也對牡丹的花王地位不服,等到知曉牡丹因違抗帝王意旨在人間遭受貶斥的不幸境遇之後,遂大悟,牡丹被尊為花中之王理所當然:不加「九五之尊(花王),奚洗八千之辱」(牡丹從長安貶至洛陽,走了八千屈辱之路)?並且李漁自己還不遠數千里,從「秦(陝西)之鞏昌,載牡丹十數本而歸」(至居住地南京),以表示對牡丹「守拙得貶」品行的讚賞、理解和同情。這段幽默中帶點兒酸楚的敘述,充滿著人生況味的深切體驗,字裡行間,既流露著對王者呵天呼地、以「人」害「天」的霸權行徑的不滿;又表現出對權勢面前不低頭的「強項」品格的崇敬和欽佩,大膽地喊出:「物生有候,葭動以時,苟非其時,雖十堯不能冬生一穗;後系人主,可強雞人使晝鳴乎?」 牡丹得王於群花,予初不服是論,謂其色其香,去芍藥有幾?擇其絕勝者與角雌雄,正未知鹿死誰手。及睹《事物紀原》〔1〕,謂武后冬月游後苑,花俱開而牡丹獨遲,遂貶洛陽,因大悟曰:「強項若此〔2〕,得貶固宜,然不加九五之尊〔3〕,奚洗八千之辱乎?」(韓詩「夕貶潮陽路八千」〔4〕。)物生有候,葭動以時〔5〕,苟非其時,雖十堯不能冬生一穗;後系人主,可強雞人使晝鳴乎〔6〕?如其有識,當盡貶諸卉而獨崇牡丹。花王之封,允宜肇於此日,惜其所見不逮〔7〕,而且倒行逆施。誠哉!其為武后也。予自秦之鞏昌,載牡丹十數本而歸,同人嘲予以詩,有「群芳應怪人情熱,千里趨迎富貴花」之句。予曰:「彼以守拙得貶,予載之歸,是趨冷非趨熱也。」茲得此論,更發明矣。 【注釋】 〔1〕《事物紀原》:作者佚名,或謂宋代高承撰。明代簡敬刊行,李果校補,十卷五十五部,探索天文、歷數、典章、制度、文藝、風俗、草木、鳥獸等等事物的起源。 〔2〕強項:不肯低頭,形容剛直不屈。項,脖子。 〔3〕九五之尊:《周易·乾卦》:「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九五喻陽氣盛而至於天,聖人居天位。故九五之尊指帝位。 〔4〕夕貶潮陽路八千:韓愈以阻迎佛骨而得罪唐憲宗,被貶潮州刺史,他的《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有「夕貶潮陽路八千」句。 〔5〕葭(jiā):初生的蘆葦。 〔6〕雞人:古報曉之官。 〔7〕逮:到,及。 【譯文】 牡丹得以作群花之王,我最初還不服氣,認為其色其香,與芍藥能差得了多少?選出最好的芍藥與它一決雌雄,還不知鹿死誰手呢。等讀了《事物紀原》,說武后冬天游後苑,群花都開了而唯有牡丹遲遲未開,於是把它貶到洛陽,我因此而大悟道:「如此剛烈倔強,受到貶抑固然可以理解,然而不加之以花王之尊,哪裡能夠洗去貶走八千里路的恥辱呢?」(韓詩「夕貶潮陽路八千」。)植物生長有一定的氣候,初生的蘆葦開花早晚也有一定的時間規律,如果不到開花時間,雖有十個堯日不能使冬天生出一穗;後來的人主,可以強迫公雞大白天打鳴報曉嗎?如果真有見識,應當盡貶諸種花卉而獨崇牡丹。花王的封號,理應肇始於這一天,可惜武后她的見識達不到,而且倒行逆施。誠然如此啊!這就是武后。我從陝西的鞏昌,帶了十幾株牡丹回來,同人寫詩嘲笑我,有「群芳應怪人情熱,千里趨迎富貴花」之句。我說:「牡丹因固守其拙而被貶,我帶它回來,是趨冷而不是趨熱呀。」這裡得到此論,與我的看法更是互相發明了。 藝植之法,載於名人譜帙者,纖發無遺,予倘及之,又是拾人牙後矣〔1〕。但有吃緊一著,花譜偶載而未之悉者,請暢言之。是花皆有正面,有反面,有側面。正面宜向陽,此種花通義也。然他種或能委曲〔2〕,獨牡丹不肯通融,處以南面既生,俾之他向則死,此其骯髒不回之本性,人主不能屈之,誰能屈之?予嘗執此語同人,有迂其說者。予曰:「匪特士民之家,即以帝王之尊,欲植此花,亦不能不循此例。」同人詰予曰:「有所本乎?」予曰:「有本。吾家太白詩云〔3〕:『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杆。』倚欄杆者向北,則花非南面而何?」同人笑而是之。斯言得無定論? 【注釋】 〔1〕拾人牙後:即拾人牙慧,劉義慶《世說新語·文學》:「殷中軍云:康伯未得我牙後慧。」 〔2〕或:有的本子作「猶」。 〔3〕吾家太白詩:李白《清平調詞》之三。李漁、李白同姓,故曰「吾家」。 【譯文】 藝植牡丹之法,記載於名人譜帙里的,沒有絲毫遺漏,我倘若再來論說,又是拾人牙慧了。但有要緊的一點,花譜偶爾說到卻不詳細,請讓我暢所欲言。凡是花,都有正面,有反面,有側面。正面應該向陽,這是種花的通例。然而其他花或許能夠委曲,唯獨牡丹不肯通融,讓它正面向陽就能活,讓它朝其他方向就會死,這是它百折不屈的本性,人主尚且不能使之屈服,誰還能使它屈服呢?我曾經把這話說給同人,有人認為我的說法迂腐。我說:「不光士民之家,即使以帝王之尊,要想種植這種花,也不能不遵循這個規律。」同人詰問我說:「你的理論有所本嗎?」我說:「有所本。我家太白詩云:『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杆。』所謂『倚欄杆』,就是向北,那麼花不是南面而是什麼呢?」同人笑而稱是。我這話不能作為定論嗎? 梅 【題解】 你想知道中國人怎樣愛梅、怎樣賞梅嗎?請看李漁在本文中的描繪:山游者必帶帳篷,實三面而虛其前,帳中設炭火,既可取暖又可溫酒,可以一邊飲酒,一邊賞梅;園居者設紙屏數扇,覆以平頂,四面設窗,隨花所在,撐而就之。你看,愛梅愛得多麼投入!賞梅賞得多麼優雅!倘若愛梅、賞梅能達到這種地步,梅如有知,當感激涕零矣。在中國,通常一說到梅花就想到它的傲視霜雪、高潔自重的品格,它也因此而受到人們的喜愛。其實,遠在七千年以前的新石器時代,梅就被中國先民開發利用,先是採集梅果用於祭祀,並且在烹調時以之增加酸味;大約到魏晉南北朝時期,人們才開始對梅花進行審美欣賞;到宋元時,梅花的審美文化達到鼎盛時期,一直延續至今。梅與梅花最富於中國文化特色,積澱著深厚的社會文化,代表著中國文人志士的清氣、骨氣與生氣。梅花的這種品性,在中國古代特別受到某些文人雅士的推崇,林逋「梅妻鶴子」的故事是其典型表現。據宋代沈括《夢溪筆談》等書載,宋代錢塘人林逋(和靖),置榮利於度外,隱居於西湖的孤山,所住的房子周圍,植梅蓄鶴,每有客來,則放鶴致之。這就是以梅為妻,以鶴為子。如果一個人能夠視梅為妻,那麼,其愛梅達到何種程度,可想而知。 花之最先者梅,果之最先者櫻桃。若以次序定尊卑,則梅當王於花,櫻桃王於果,猶瓜之最先者曰王瓜,於義理未嘗不合,奈何別置品題,使後來居上。首出者不得為聖人,則辟草昧致文明者,誰之力歟?雖然,以梅冠群芳,料輿情必協〔1〕;但以櫻桃冠群果,吾恐主持公道者,又不免為荔枝號屈矣。姑仍舊貫,以免牴牾〔2〕。種梅之法,亦備群書,無庸置吻,但言領略之法而已。花時苦寒,即有妻梅之心〔3〕,當籌寢處之法。否則衾枕不備,露宿為難,乘興而來者,無不盡興而返,即求為驢背浩然〔4〕,不數得也。觀梅之具有二:山游者必帶帳房,實三面而虛其前,制同湯網〔5〕,其中多設爐炭,既可致溫,復備暖酒之用。此一法也。園居者設紙屏數扇,覆以平頂,四面設窗,盡可開閉,隨花所在,撐而就之。此屏不止觀梅,是花皆然,可備終歲之用。立一小匾,名曰「就花居」。花間豎一旗幟,不論何花,概以總名曰「縮地花」。此一法也。若家居所植者,近在身畔,遠亦不出眼前,是花能就人,無俟人為蜂蝶矣。然而愛梅之人,缺陷有二:凡到梅開之時,人之好惡不齊,天之功過亦不等,風送香來,香來而寒亦至,令人開戶不得,閉戶不得,是可愛者風,而可憎者亦風也。雪助花妍,雪凍而花亦凍,令人去之不可,留之不可,是有功者雪,有過者亦雪也。其有功無過,可愛而不可憎者惟日,既可養花,又堪曝背,是誠天之循吏也〔6〕。使止有日而無風雪,則無時無日不在花間,布帳紙屏皆可不設,豈非梅花之至幸,而生人之極樂也哉!然而為之天者,則甚難矣。 【注釋】 〔1〕輿情:群眾的意見和態度。 〔2〕牴牾(dǐ wǔ):矛盾。 〔3〕妻梅:宋代林逋隱居西湖,種梅養鶴,終身不娶,人稱「梅妻鶴子」。 〔4〕驢背浩然:用唐孟浩然驢背得句意。 〔5〕湯網:《史記·殷本紀》說,商湯施仁政,讓捕鳥人網開三面,留一面捕獲那些不聽教命的鳥。 〔6〕循吏:遵理守法的官吏。 【譯文】 開花最早的是梅,結果最早的是櫻桃。假如以次序定尊卑,則梅應當是花中之王,櫻桃是果中之王,猶如最先結瓜的叫王瓜,未嘗不合於義理,無奈卻另立了一套品題標準,使後來開花結果者居上。若首先出道的不能叫聖人,那麼開闢草昧、達致文明,又是誰的力量呢?雖然如此,因為梅花冠壓群芳,料想眾人意見應該認同;但以櫻桃冠壓群果,我恐怕主持公道的人,又不免為荔枝叫屈了。姑且仍舊依從慣例,以免發生矛盾。種梅的方法,各種書籍也記載得很詳備,不用多說,只談觀賞梅花的方法吧。梅花開的時候天氣正寒冷,即使有妻梅之心,也應當籌劃室外過夜觀梅之法。否則,被子枕頭沒有準備好,露宿野外就會發生困難,乘興而來的,無不盡興而返,即使想作驢背得句的孟浩然,也沒有幾次機會。觀梅的裝備有二種:山游觀梅者必帶帳房,背後、左右三面掩實而前面虛空,形制如同湯網,帳房之中多設爐炭,既可取暖,又準備溫酒之用。這是一種方法。花園中觀梅者設置幾扇紙屏,覆蓋上平頂,四面設窗,可開可閉,隨梅花的所在,撐開觀賞。這種紙屏不只觀梅,凡是觀花都如此,一年到頭都可使用。屏上立一小匾,刻名「就花居」。花間豎一面旗幟,不論什麼花,概用一個總名叫「縮地花」。這是一種方法。若是家居所種植的梅花,近在身邊,遠也不出眼前,這樣,花能遷就人,不用人如蜂蝶追花了。然而愛梅之人,有兩個缺陷:凡到梅花開放的時候,人的好惡不齊,天的功過也不等,風把梅花的香氣吹來,但香氣吹來時寒氣也來了,令人開戶不得,閉戶不得,這叫作可愛者是風,可憎者也是風。白雪之下梅花更妍麗,雪凍而花也凍,令人去之不可,留之不可,這叫作有功者是雪,有過者也是雪。有功無過,可愛而不可憎的,唯有太陽,它既可養花,又能夠曬熱觀花者的脊背,真是老天爺忠於職守的好官吏。假使只有太陽而沒有風雪,那就無時無日不在花間,布帳紙屏都可不用,這不只是梅花的至幸,而且也是人生的極樂啊!然而,當老天爺也太難了。 蠟梅者,梅之別種,殆亦共姓而通譜者歟?然而有此令德,亦樂與聯宗。吾又謂別有一花,當為蠟梅之異姓兄弟,玫瑰是也。氣味相孚,皆造濃艷之極致,殆不留餘地待人者矣。人謂過猶不及,當務適中,然資性所在,一往而深,求為適中,不可得也。 【譯文】 蠟梅,是梅的別一品種,大概都姓「梅」而通寫在譜中了吧?然而有這樣的美德,也樂於與之聯宗。我又認為還有一種花,應該是蠟梅的異姓兄弟,這就是玫瑰。氣味差不多,都達到濃艷的極致,大概不留餘地待人賞聞了。人都說,過猶不及,應當務求適中,然而由它們的資性所決定,一往而深,求為適中,不可能啊。 桃 【題解】 此款談「桃」。桃有兩種:一種以其果實滿足人的口腹之慾;一種以其美色令人悅目賞心。前者是物質的,後者是精神的。李漁所重,在後者。 桃色之美,酷似美人。酷似美人的什麼呢?酷似美人之面,尤其酷似醉美人之面,又尤其酷似會見情郎時的美人之面。唐崔護《題都城南莊》詩云:「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按:崔護,唐朝博陵(郡治在今河北定州)人,字殷功,貞元進士,官嶺南節度使。試想,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兒家,朝思暮想會見自己的心上人,一旦相見,激動、羞怯、喜悅,話難於啟口,手無處可放,白皙的臉上泛起兩片紅暈,白裡透紅,紅里透白,酷似兩片桃紅。此時恐怕是她一生最漂亮的時候。關於桃花,李漁還有一比:「色之極媚者莫過於桃,而壽之極短者亦莫過於桃,『紅顏薄命』之說,單為此種。」在男權主義的社會裡,一般說女人的「命」是苦的。愈是漂亮的女人,「命」往往愈是苦。於是有「紅顏薄命」之說。李漁自己,一方面是個男權主義者,另一方面又表現出對女人的深切同情,從桃花想到「紅顏薄命」的比喻,即是這種同情的流露。人真是最複雜的矛盾體。 凡言草木之花,矢口即稱桃李,是桃李二物,領袖群芳者也。其所以領袖群芳者,以色之大都不出紅白二種,桃色為紅之極純,李色為白之至潔,「桃花能紅李能白」一語,足盡二物之能事。然今人所重之桃,非古人所愛之桃;今人所重者為口腹計,未嘗究及觀覽。大率桃之為物,可目者未嘗可口,不能執兩端事人。凡欲桃實之佳者,必以他樹接之,不知桃實之佳,佳於接,桃色之壞,亦坏於接。桃之未經接者,其色極嬌,酷似美人之面,所謂「桃腮」、「桃靨」者,皆指天然未接之桃,非今時所謂碧桃、絳桃、金桃、銀桃之類也。即今詩人所詠、畫圖所繪者,亦是此種。此種不得於名園,不得於勝地,惟鄉村籬落之間、牧童樵叟所居之地,能富有之。欲看桃花者,必策蹇郊行〔1〕,聽其所至,如武陵人之偶入桃源〔2〕,始能復有其樂。如僅載酒園亭,攜姬院落,為當春行樂計者,謂賞他卉則可,謂看桃花而能得其真趣,吾不信也。噫,色之極媚者莫過於桃,而壽之極短者亦莫過於桃,「紅顏薄命」之說,單為此種。凡見婦人面與相似而色澤不分者,即當以花魂視之,謂別形體不久也。然勿明言,至生涕泣。 【注釋】 〔1〕蹇(jiǎn):此指跛足驢。孟浩然《唐城館中早發寄楊使君》:「訪人留後信,策蹇赴前程。」 〔2〕武陵人之偶入桃源:用陶淵明《桃花源記》意。 【譯文】 凡是說到草木之花,隨口就稱桃李,如此看來桃李兩種花,是群芳領袖啊。之所以能夠領袖群芳,因其顏色大都不出紅白二種,桃花為紅色之極純,李花為白色之至潔,「桃花能紅李能白」一語,足以道盡桃李的能事。然而,今人所重的桃,不是古人所愛的桃;今人所重者考慮的是口腹,不曾講究觀覽。大致說來,桃這種植物,中看的未必可口,不能兩頭都能侍奉人。凡是想叫桃子好吃,必須用其他樹嫁接,不知桃之好吃,好在嫁接,桃色之壞,也壞在嫁接。未經嫁接的桃,其顏色極其嬌美,酷似美人的臉面,所謂「桃腮」、「桃靨」者,都是指天然未接之桃,不是今天所謂碧桃、絳桃、金桃、銀桃之類。今天詩人所歌詠、畫家所描繪的,也是這種桃。這種桃不是得於名園,不是得於勝地,只有鄉村籬落之間、牧童樵叟所居之地,才有許許多多。想看桃花的,必須騎著毛驢走到郊外,隨其所至,如武陵人之偶入桃源,才能再得到那種快樂。如果僅僅載酒園亭,攜姬院落,只考慮當春行樂,觀賞其他花卉可以,要說觀賞桃花而能得到它的真趣,我表示懷疑。噫,顏色之極媚者莫過於桃,而壽命之極短者也莫過於桃,「紅顏薄命」之說,就是單指這個而言。凡是見到婦人面色與桃花相似而色澤也難以分辨者,就應當視為花魂,而這種花魂離開她的身體也不會太久了。但是不要明言,免得她傷心涕泣。 李 【題解】 此款文字不多,卻是一篇漂亮的、情趣盎然而富有深意的小品文。 此文開頭「吾家果」、「吾家花」,表現了李漁一貫的幽默風格,這且不說;其中心意思是借李花之「色不可變」,而讚揚了人世間堅貞守一的品格。一上來,他將梨花與桃花作了對比:「桃色可變,李色不可變也」。然後,抓住「可變」與「不可變」,引經據典,生髮開去。先是引用《中庸》「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重點強調「不變」的可貴品質,用朱子的話說就是:「國有道,不變未達之所守;國無道,不變平生之所守也。」接著又借《論語·陽貨》「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的話,讚賞「自有此花以來,未聞稍易其色,始終一操」的美好操行。最後又以李樹之「耐久」為話由,發了一番感慨:「李樹較桃為耐久,逾三十年始老,枝雖枯而子仍不細,以得於天者獨厚,又能甘淡守素,未嘗以色媚人也。若仙李之盤根,則又與靈椿比壽。我欲繩武而不能,以著述永年而已矣。」讀此文不但令人心暢,而且發人深思。好文章!好文章! 順便說一說:李漁講的是李花,而其果,向為人們所關注。以往的說法是:桃養人,杏傷人,李子樹下埋死人。不久前有關專家為李子平反。據科學鑑定,李子對人大有益處,其營養價值甚至在桃、杏之上。 李是吾家果,花亦吾家花,當以私愛嬖之,然不敢也。唐有天下,此樹未聞得封。天子未嘗私庇,況庶人乎?以公道論之可已。與桃齊名,同作花中領袖,然而桃色可變,李色不可變也。「邦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邦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1〕自有此花以來,未聞稍易其色,始終一操,涅而不淄〔2〕,是誠吾家物也。至有稍變其色,冒為一宗,而此類不收,仍加一字以示別者,則郁李是也。李樹較桃為耐久,逾三十年始老,枝雖枯而子仍不細,以得於天者獨厚,又能甘淡守素,未嘗以色媚人也。若仙李之盤根,則又與靈椿比壽。我欲繩武而不能〔3〕,以著述永年而已矣。 【注釋】 〔1〕「邦有道」六句:《禮記·中庸》原文「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的意思是:國家清明時,不改變未達到的志向,此乃真正強大啊!國家黑暗時,你的志向至死不動搖,此乃真正強大啊!塞,阻塞,此指尚未實現。矯,強大的樣子。 〔2〕涅(niè)而不淄(zī):涅,黑色燃料。淄,古同「緇」,黑色。《論語·陽貨》:「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 〔3〕繩武:《詩經·大雅·下武》:「昭茲來許,繩其祖武。」繩,繼續。武,足跡。 【譯文】 李子是我家果,李花也是我家花,應當以私愛寵幸她,然而我卻不敢。李唐皇朝有天下,沒有聽說李樹得以封賞。天子未嘗予以私自庇護,何況庶人呢?以公道論它就可以了。李花與桃花齊名,同作花中領袖,然而桃色可變,李色不可變。「邦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邦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自有這種花以來,沒有聽說稍稍改變過它的顏色,操守始終如一,染料染它也不變黑,誠然是我家之物啊。至於稍變其色,冒為李家一宗,而李家正宗也不收此類,乃加一個字以示區別的,叫作「郁李」。李樹較之桃樹耐久,超過三十年才開始變老,枝條雖然枯了而其果實仍不細小,因為它得天獨厚,又能甘淡守素,不曾以色媚人。如仙李那樣盤根錯節,則又可與靈椿比其壽命。我要承續它的腳步而沒有做到,故以著述來延壽而已。 杏 【題解】 此款中李漁所謂「杏性淫」以及上款所謂「李性專」,當然是人的意識投射。但是話又說回來,文人賦詩作文,當描寫自然現象時,或借物抒情,或托物起興,舍意識投射便無所施其技。由此更可以看出李漁所寫,乃是文學作品,而不是關於植物學的科學文章。在整個《閒情偶寄》中,他是把李、杏等等自然物作為藝術對象來看待的。我曾發表過一篇《論藝術對象》的文章,有一段是這樣寫的:「藝術卻絕非廉價地、無緣無故地把自然界作為自己的對象。只有如馬克思所說『自然是人的身體』、自然界的事物與人類生活有著密切的本質聯繫時,藝術才把自己的目光投向它。譬如,藝術中常常寫太陽、月亮、星星,常常寫山脈、河流、風雨、雷電,常常寫動物、植物,會說話的鳥,有感情的花……,但是這一切作為藝術的對象,或是以物喻人,或是借物抒情,或是托物起興,總之,只是為了表現人類生活;不然,它們在藝術中便沒有任何價值、任何意義。」 種杏不實者,以處子常系之裙系樹上,便結累累。予初不信,而試之果然。是樹性喜淫者,莫過於杏,予嘗名為「風流樹」。噫,樹木何取於人,人何親於樹木,而契愛若此,動乎情也?情能動物,況於人乎!其必宜於處子之裙者,以情貴乎專;已字人者,情有所分而不聚也。予謂此法既驗於杏,亦可推而廣之。凡樹木之不實者,皆當系以美女之裳;即男子之不能誕育者,亦當衣以佳人之褲。蓋世間慕女色而愛處子,可以情感而使之動者,豈止一杏而已哉! 【譯文】 種杏樹若不結杏子的,用處女常穿的裙子系在樹上,便結累累果實。我開始時不信,而試驗後果然如此。凡是說到樹性喜淫色,沒有比杏更厲害的,我曾叫它「風流樹」。噫,樹木在人那裡得到了什麼,人為何如此親於樹木,而且如此契愛,如此動情?情能感動物,何況對於人呢!這樹之所以必須要處女的裙子系上才靈驗,是因為情貴乎專;已嫁人的,情有所分散而不能聚集專一了。我認為這個方法既能驗證於杏,也可推而廣之。凡不結果實的樹木,都應當系上美女的衣裳;就是男子中不能生育的,也應當穿一穿佳人的褲子。世間愛慕女色、愛慕處女,可被她們的情感所打動的,豈止一種杏樹而已! 梨 【題解】 在「梨」款中,李漁說「性愛此花,甚於愛食其果。果之種類不一,中食者少,而花之耐看,則無一不然。雪為天上之雪,此是人間之雪」,說明他重精神享受甚於重口腹之慾。 予播遷四方,所止之地,惟荔枝、龍眼、佛手諸卉,為吳越諸邦不產者,未經種植,其餘一切花果竹木,無一不經葺理;獨梨花一本,為眼前易得之物,獨不能身有其樹為楂梨主人,可與少陵不詠海棠,同作一等欠事。然性愛此花,甚於愛食其果。果之種類不一,中食者少,而花之耐看,則無一不然。雪為天上之雪,此是人間之雪;雪之所少者香,此能兼擅其美。唐人詩云:「梅雖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1〕此言天上之雪。料其輸贏不決,請以人間之雪,為天上解圍。 【注釋】 〔1〕「梅雖遜雪三分白」二句:此乃宋盧梅坡《雪梅》(其一):「梅雪爭春未肯降,騷人閣筆費評章。梅雖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譯文】 我四方遷徙,所到之地,唯有荔枝、龍眼、佛手諸種花木,是吳越各地不出產的,沒有種植過,其餘一切花果竹木,沒有一樣沒有栽種葺理;獨有梨花這一種,雖是眼前容易得到,卻不能擁有其樹而為楂梨主人,這與杜甫一生不詠海棠,是一樣的欠缺之事。然而我天性喜愛梨花,甚於愛吃它的果子。梨的果子種類不一,好吃的少,而梨花的耐看,則沒有一種不是如此。雪是天上的雪,梨花是人間的雪;雪所缺少的是香,梨花則能兩擅其美。唐人詩云:「梅雖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這說的是天上的雪。料想它們輸贏不決,請以人間之雪,為天上之雪解圍。 海棠 【題解】 如果說牡丹是生在富家大戶的、雍容華貴的、似乎因生性高貴而不肯屈從權威的(甚至像故事裡所說敢於違抗帝王旨意)大家閨秀;如果說梅花是傲霜鬥雪、風刀霜劍也敢闖的、英姿颯爽的巾幗英雄;如果說桃花(李漁所說的那種未經嫁接的以色取勝的桃花)是藏在深山人未知的處女;那麼,秋海棠則好似一個出身農家的、貧寒的、纖弱可愛、嫵媚多情的待字少女。李漁「海棠」款正是塑造了秋海棠的這樣一種性格。他說,秋海棠較春花更媚。「春花肖美人之已嫁者,秋花肖美人之待年者;春花肖美人之綽約可愛者,秋花肖美人之纖弱可憐者」。 李漁還有一首《醜奴兒令·秋海棠》詞:「從來絕色多遲嫁,脂也慵施,黛也慵施。慵到秋來始弄姿。誰人不贊春花好,濃似胭脂,燦似胭脂。雅淡何嘗肯欲斯?」頗有味道。 秋海棠在無論多麼貧瘠的土地上都能生長,「牆間壁上,皆可植之;性復喜陰,秋海棠所取之地,皆群花所棄之地也」。李漁還講了一個故事,更增加了秋海棠的可憐與可愛:「相傳秋海棠初無是花,因女子懷人不至,涕泣灑地,遂生此花,可為『斷腸花』。」 「海棠有色而無香」,此《春秋》責備賢者之法〔1〕。否則無香者眾,胡盡恕之,而獨于海棠是咎?然吾又謂海棠不盡無香,香在隱躍之間,又不幸而為色掩。如人生有二技,一技稍粗,則為精者所隱;一術太長,則六藝皆通,悉為人所不道。王羲之善書〔2〕,吳道子善畫,此二人者,豈僅工書善畫者哉?蘇長公不善棋酒〔3〕,豈遂一子不拈、一卮不設者哉?詩文過高,棋酒不足稱耳。吾欲證前人有色無香之說,執海棠之初放者嗅之,另有一種清芬,利於緩咀,而不宜於猛嗅。使盡無香,則蜂蝶過門不入矣,何以鄭谷《詠海棠》詩云「朝醉暮吟看不足,羨他蝴蝶宿深枝」〔4〕?有香無香,當以蝶之去留為證。且香之與臭,敵國也。花譜雲〔5〕:「海棠無香而畏臭,不宜灌糞。」去此者必即彼,若是,則海棠無香之說,亦可備證於前,而稍白於後矣。噫,「大音希聲」,「大羹不和」〔6〕,奚必如蘭如麝,撲鼻薰人,而後謂之有香氣乎? 【注釋】 〔1〕《春秋》責備賢者之法:即通常所謂「春秋筆法」。 〔2〕王羲之:東晉書法家,字逸少,琅琊臨沂人(今屬山東),出身貴族,官至右將軍,人稱「王右軍」。 〔3〕蘇長公:即蘇東坡。 〔4〕鄭谷:唐代詩人,字守愚,宜春(今屬江西)人,其詩多寫景詠物。 〔5〕花譜:分類記錄各種花卉名色及有關詩文之書。如,宋代劉蒙《菊譜》,清代《廣群芳譜》。 〔6〕大羹不和:語出《禮記·禮器》:「大圭不琢,大羹不和。」不和即不調以雜味。 【譯文】 「海棠有色而無香」,這是《春秋》責備賢者的筆法。否則,沒有香味的多了,為什麼都可寬恕,而單挑海棠的毛病?然而我認為海棠並非完全沒有香味,香在隱躍之間,又不幸而被它的顏色掩蓋。如人生有兩種技藝,一種技藝稍粗疏,則為精細者所隱沒;一種技藝太強勢,六藝皆通,也全都不為人所稱道了。王羲之善書,吳道子善畫,這兩個人,難道僅僅工書善畫嗎?蘇東坡不善棋酒,難道他一個棋子不拈、一隻酒杯不設嗎?因其詩文過高,棋酒就不足稱道了。我想求證前人有色無香的說法,拿剛剛開放的海棠花聞一聞,它有另一種清芬,利於緩緩去聞,而不宜於猛嗅。假使海棠完全沒有香味,則蜂蝶過其門而不入了,為何鄭谷《詠海棠》詩云「朝醉暮吟看不足,羨他蝴蝶宿深枝」?有香無香,應當以蜂蝶的去留為證。而且香氣與臭味,互相敵對。花譜說:「海棠沒有香氣而害怕臭味,不宜灌糞。」離棄臭味的必然接近於香氣,若是這樣,則海棠無香之說,也可以說既被前人所否定,也被後人略微弄明白一點兒了。噫,「大音希聲」,「大羹不和」,何必一定要如蘭如麝,撲鼻薰人,而後才說它有香氣呢? 王禹偁《詩話》雲〔1〕:「杜子美避地蜀中,未嘗有一詩及海棠,以其生母名海棠也。」生母名海棠,予空疏未得其考,然恐子美即善吟,亦不能物物詠到。一詩偶遺,即使後人議及父母。甚矣,才子之難為也。鼎革以前,吾鄉杜姓者,其家海棠絕勝,予歲歲縱覽,未嘗或遺。嘗贈以詩云:「此花不比別花來,題破東君著意培。不怪少陵無贈句,多情偏向杜家開〔2〕。」似可為少陵解嘲。秋海棠一種,較春花更媚。春花肖美人,秋花更肖美人;春花肖美人之已嫁者,秋花肖美人之待年者;春花肖美人之綽約可愛者,秋花肖美人之纖弱可憐者。處子之可憐,少婦之可愛,二者不可得兼,必將娶憐而割愛矣。相傳秋海棠初無是花,因女子懷人不至,涕泣灑地,遂生此花,名為「斷腸花」。噫,同一淚也,灑之林中,即成斑竹,灑之地上,即生海棠,淚之為物神矣哉!春海棠顏色極佳,凡有園亭者不可不備,然貧士之家不能必有,當以秋海棠補之。此花便於貧士者有二:移根即是,不須錢買,一也;為地不多,牆間壁上,皆可植之。性復喜陰,秋海棠所取之地,皆群花所棄之地也。 【注釋】 〔1〕王禹偁:北宋詩人,字元之,巨野(今山東巨野)人,有《小畜集》。 〔2〕偏:芥子園本作「遍」,《中國文學珍本叢書》本作「偏」。 【譯文】 王禹偁《詩話》云:「杜子美避地蜀中,未曾有一詩寫到海棠,因為他的生母名叫海棠啊。」生母名海棠,我才學空疏沒有對此進行考證,然而,恐怕杜子美即使善於作詩,也不能事事物物都寫到。一首詩偶有遺漏,就讓後人議論到他的父母。過分了,才子難作呀。清朝鼎革以前,我鄉杜家,海棠長得絕佳,我每年都去盡情觀賞,未曾遺漏。曾經贈詩給他家:「此花不比別花來,題破東君著意培。不怪少陵無贈句,多情偏向杜家開。」似乎可以為杜少陵解嘲。秋海棠是海棠的一種,它比春海棠的花更嬌媚。春花似美人,秋花更似美人;春花似已經出嫁的美人,秋花似待字閣中的美人;春花似美人之綽約可愛,秋花似美人之纖弱可憐。處女之可憐,少婦之可愛,倘若二者不可得兼,那就必將娶可憐而割可愛了。相傳秋海棠最初沒有這種花,因女子懷念情人,情人總也不來,涕泣灑地,於是產生了秋海棠這種花,名為「斷腸花」。噫,同是一種淚,灑在林中,就變成斑竹,灑在地上,即生成海棠,淚這種東西真神奇啊!春海棠顏色極好,凡有園林的不可不備,然而貧士之家不一定都能擁有,應當用秋海棠補上。這種花有兩點方便貧士栽種:移根即可,不須錢買,這是一;二是占地不多,牆間壁上,都可種植。這種花性又喜陰,秋海棠所需要的地方,都是群花所遺棄的地方。 玉蘭 【題解】 李漁把玉蘭花的特性、色相、美姿描繪得細緻準確。每到春節過後,雖然殘冬竭力抵抗著春天的腳步,但是迎春花還是冷不防從雪花叢中鑽出來開放。而白玉蘭從深冬起就醞釀著花苞,積蓄著力量,沒等迎春花謝,就羞答答地張開小嘴向春天表達愛意。只要白玉蘭開花了,人們就知道春天確實已經充塞於天地之間了。 世無玉樹,請以此花當之。花之白者盡多,皆有葉色相亂,此則不葉而花,與梅同致。千干萬蕊,盡放一時,殊盛事也。但絕盛之事,有時變為恨事。眾花之開,無不忌雨,而此花尤甚。一樹好花,止須一宿微雨,盡皆變色,又覺腐爛可憎,較之無花更為乏趣。群花開謝以時,謝者既謝,開者猶開,此則一敗俱敗,半瓣不留。語云:「弄花一年,看花十日。」為玉蘭主人者,常有延佇經年,不得一朝盼望者,詎非香國中絕大恨事?故值此花一開,便宜急急玩賞,玩得一日是一日,賞得一時是一時。若初開不玩而俟全開,全開不玩而俟盛開,則恐好事未行,而風景者至矣。噫,天何仇於玉蘭,而往往三歲之中,定有一二歲與之為難哉! 【譯文】 世上沒有玉樹,請用玉蘭花當作玉樹吧。花呈白色的非常多,大都有葉色與花色相混亂的情況發生,玉蘭則未生葉而先開花,與梅一樣。千條枝幹、萬朵花蕊,一時全都開放了,真是一件盛事。但是絕盛之事,有時也會變為遺憾之事。眾花開放時,無不忌雨,而玉蘭花尤其厲害。一樹好花,只需一夜小雨,全都變了顏色,又會讓人感覺腐爛可憎,比起沒有花則更為乏趣。其他各種花,開謝有其花期,謝的已謝了,開的還在開,玉蘭花則一敗俱敗,半瓣不留。俗話說:「弄花一年,看花十日。」作為玉蘭的主人,常常有期待經年,得不到一朝的觀賞,豈非花香世界中的一件絕大遺憾之事?所以當玉蘭花一開,便應急急玩賞,玩得一日是一日,賞得一時是一時。若初開不玩賞而等它全開,全開時不玩賞而等它盛開,那恐怕好事未行,而煞風景的事就來了。噫,老天爺同玉蘭有什麼仇,往往三年之中,倒有一二年與之為難呢! 辛夷 【題解】 辛夷花又名木筆花、迎春花。早春時節開放,先花後葉,色艷味香。又可入藥,且可提取香料,為益多矣。李漁此款如此貶抑辛夷,太不公平。 辛夷、木筆、望春花,一卉而數異其名,又無甚新奇可取,「名有餘而實不足」者,此類是也。園亭極廣,無一不備者方可植之,不則當為此花藏拙。 【譯文】 辛夷、木筆、望春花,同一種花而有好幾種不同的名字,又沒有什麼新奇之處可取,所謂「名有餘而實不足」,就是此類花了。園亭極廣闊,沒有一種花不栽的,才可種植,不然,應當為此花藏拙。 山茶 【題解】 山茶的可愛,一是其性,一是其色。其性何如?它不像桂花與玉蘭那樣「最不耐開、一開輒盡」,而是「最能持久、愈開愈盛」,而且「戴雪而榮」。因此,李漁贊這種花為「具松柏之骨,挾桃李之姿,歷春夏秋冬如一日,殆草木而神仙者」。其色何如?李漁的描繪極妙:「由淺紅至深紅,無一不備。其淺也,如粉如脂,如美人之腮,如酒客之面;其深也,如朱如火,如猩猩之血,如鶴頂之珠。可謂極淺、深、濃、淡之致,而無一毫遺憾者也。」李漁可謂山茶知音。難得!難得! 花之最不耐開、一開輒盡者,桂與玉蘭是也;花之最能持久、愈開愈盛者,山茶、石榴是也。然石榴之久,猶不及山茶;榴葉經霜即脫,山茶戴雪而榮。則是此花也者,具松柏之骨,挾桃李之姿,歷春夏秋冬如一日,殆草木而神仙者乎?又況種類極多,由淺紅以至深紅,無一不備。其淺也,如粉如脂,如美人之腮,如酒客之面;其深也,如朱如火,如猩猩之血,如鶴頂之珠。可謂極淺、深、濃、淡之致,而無一毫遺憾者矣。得此花一二本,可抵群花數十本。惜乎予園僅同芥子,諸卉種就,不能再納須彌,僅取盆中小樹,植於怪石之旁。噫,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予其郭公也夫〔1〕! 【注釋】 〔1〕郭公:北齊後主高緯,雅好傀儡,時謂之郭公(「高」、「郭」音近),因此以「郭公」喻傀儡也。 【譯文】 花中最不耐開、一開就盡的,是桂花和玉蘭;花中最能持久、愈開愈盛的,是山茶與石榴。然而石榴的持久,還趕不上山茶;石榴的葉經霜即會脫落,山茶則能戴雪而榮。如此說來,這種山茶花,既具有松柏的傲骨,又兼備桃李的風姿,歷經春夏秋冬如一日,大概是草木中的神仙吧?況且山茶花種類極多,由淺紅以至深紅,無一不有。淺的,如粉如脂,如美人之腮,如酒客之面;深的,如朱如火,如猩猩之血,如鶴頂之珠。可以說達到了淺、深、濃、淡的極致,而沒有一絲一毫的遺憾。得到山茶花的一二本,可抵得上群花數十本。可惜呀,我的花園僅如芥子之大,諸種花卉栽上之後,就不能再納須彌之地種山茶花了,僅取盆中小樹,種植在怪石之旁。噫,我所稱善的東西卻不能享用,我所厭惡的東西卻不能去除,我就是傀儡郭公啊! 紫薇 【題解】 李漁在此款中抓住紫薇的特點,將其擬人化,說它知癢、知痛、知榮辱。這花也叫百日紅、滿堂紅、痒痒樹,喜光,耐旱,怕澇,生長較慢,壽命長。樹姿優美,樹幹光滑潔淨,花色艷麗;花期極長,宋代詩人楊萬里詩曰:「似痴如醉麗還佳,露壓風欺分外斜。誰道花無紅百日,紫薇長放半年花。」明代薛蕙也寫過:「紫薇花最久,爛熳十旬期。夏日逾秋序,新花續放枝。」故有「百日紅」之稱;又有「盛夏綠遮眼,此花紅滿堂」之贊,故又稱「紅滿堂」;紫薇樹長大以後,樹幹外皮落下,光滑無皮。如果人們輕輕撫摸一下,立即會枝搖葉動,渾身顫抖,甚至會發出微弱的「咯咯」響動聲,所以紫薇又叫痒痒樹。 人謂禽獸有知,草木無知。予曰:不然。禽獸草木儘是有知之物,但禽獸之知,稍異於人,草木之知,又稍異於禽獸,漸蠢則漸愚耳。何以知之?知之於紫薇樹之怕癢。知癢則知痛,知痛癢則知榮辱利害,是去禽獸不遠,猶禽獸之去人不遠也。人謂樹之怕癢者,只有紫薇一種,余則不然。予曰:草木同性,但觀此樹怕癢,即知無草無木不知痛癢,但紫薇能動,他樹不能動耳。人又問:既然不動,何以知其識痛癢?予曰:就人喻之,怕癢之人,搔之即動,亦有不怕癢之人,聽人搔扒而不動者,豈人亦不知痛癢乎?由是觀之,草木之受誅鋤,猶禽獸之被宰殺,其苦其痛,俱有不忍言者。人能以待紫薇者待一切草木,待一切草木者待禽獸與人,則斬伐不敢妄施,而有疾痛相關之義矣。 【譯文】 有人說禽獸有知,草木無知。我說:不然。禽獸草木都是有知之物,只是禽獸之知,與人稍有不同,草木之知,又與禽獸稍有不同,比較起來,由人而禽獸而草木,漸蠢則漸愚而已。怎麼知道?從紫薇樹的怕癢知道的。紫薇樹知癢則知痛,知痛癢則知榮辱利害,這就離禽獸不遠了,猶如禽獸離人不遠一樣。有人說,樹中怕癢的,只有紫薇樹這一種,其餘的不是這樣。我說:草木的情性是相同的,只要看紫薇樹怕癢,就知道無草無木不知痛癢,只是紫薇樹能動,其他樹不能動而已。有人又問:既然不動,怎麼知道它識痛癢呢?我說:就拿人作比喻吧,怕癢的人,一搔他,馬上動,也有不怕癢的人,聽任別人搔扒而不動,豈非人也有不知痛癢的嗎?由此看來,草木之受誅鋤,猶如禽獸之被宰殺,其苦其痛,都有不忍言說之處。人若能像待紫薇那樣待一切草木,像待一切草木那樣待禽獸與人,那麼人間的斬殺就不敢胡亂施用,而能體會到疾痛相關的意義了。 繡球 【題解】 原產於我國的繡球,又叫八仙花,別名陰繡球、繡球花、紫陽花、斗球;花頂生,近球形,直徑可達二十厘米;花色多變,初白色,漸藍色、粉色。此花十分漂亮,常常有人將球剪下放在瓶中或懸掛於床帳,別有一番風味。李漁此款讚美它「天工之巧,至開繡球一花而止矣」。 天工之巧,至開繡球一花而止矣。他種之巧,純用天工,此則詐施人力,似肖塵世所為而為者。剪春羅、剪秋羅諸花亦然。天工於此,似非無意,蓋曰:「汝所能者,我亦能之;我所能者,汝實不能為也。」若是,則當再生一二蹴球之人,立於樹上,則天工之鬥巧者全矣。其不屑為此者,豈以物可肖,而人不足肖乎? 【譯文】 天工的機巧,到了開繡球這一種花是到頭了。其他種類的機巧,純用天工,繡球這種花則假施人力,似乎效仿塵世所為而去做的。剪春羅、剪秋羅諸花也一樣。天工在這裡,好像並非無意,大約是說:「你所能做的,我也能做;我所能做的,你實在不能做了。」若是這樣,就應當再生一二踢球的人,立在樹上,如此,則天工的鬥巧就完備了。老天爺之所以不屑為此,難道是因為物可效仿,而人不足以效仿嗎? 紫荊 【題解】 李漁幾句話就描繪出紫荊花的特點:「少枝無葉,貼樹生花,雖若紫衣少年,亭亭獨立,但覺窄袍緊袂,衣瘦身肥,立於翩翩舞袖之中。」 花各有形、有性,乃大自然賦予植物萬千性狀之本然,猶如人之面貌各異、稟性不同;因此,牡丹不必驕傲跋扈,紫荊也不必自慚形穢。 紫荊一種,花之可已者也。但春季所開,多紅少紫,欲備其色,故間植之。然少枝無葉,貼樹生花,雖若紫衣少年,亭亭獨立,但覺窄袍緊袂,衣瘦身肥,立於翩翩舞袖之中,不免代為踧踖〔1〕。 【注釋】 〔1〕踧踖(cù jí):局促不安的樣子。《論語·鄉黨》:「君在,踧踖如也。」 【譯文】 紫荊這種花,是可以不必栽種的。但春季所開的花,多為紅色而很少紫色,想完備花的色彩,所以間或栽種。然而它少枝無葉,貼在樹幹開花,雖然很像紫衣少年,亭亭獨立,但總覺得它窄袍緊袖,衣瘦身肥,立於翩翩舞袖的隊伍之中,不免替它局促不安。 梔子 【題解】 李漁說「梔子花無甚奇特,予取其仿佛玉蘭」,其實,二者只是顏色皆白,花型有點相似,實則大不相同。梔子的花,香氣宜人,且可入藥,又有實用價值。 有學者稱,梔子在漢代又叫鮮支(鮮支也指絲織品,也指梔子)。梔子是茜草科梔子屬常綠灌木,漢代用作黃色染料。據《史記·貨殖列傳》記載,當時有以種植梔子、茜草而大富者:「若千畝卮茜……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集解》徐廣曰:「卮音支,鮮支也。茜音倩,一名紅藍,其花染繒赤黃也。」《漢書·司馬相如傳》:「鮮支黃礫。」顏師古註:「鮮支,即今支子樹也。」《說文解字》木部:「梔,黃木可染者。」段玉裁註:「梔,今梔子樹,實可染黃。相如賦謂之『鮮支』,《史記》假『卮』為之。」古代梔子作染料,又有藥用價值;而今天則常常作為觀賞植物。又,明文震亨《長物志》說梔子又稱詹卜:「詹卜,俗名梔子,古稱禪友,出自西域。」宋蘇軾詩:「六花詹卜林間佛,九節菖蒲石上仙。」 梔子花無甚奇特,予取其仿佛玉蘭。玉蘭忌雨,而此不忌;玉蘭齊放齊凋,而此則開以次第。惜其樹小而不能出檐,如能出檐,即以之權當玉蘭,以彌補三春恨事,誰曰不可? 【譯文】 梔子花沒有什麼奇特,我取它與玉蘭相似。玉蘭忌雨,而梔子不忌;玉蘭齊放齊凋,而梔子則次第開放。可惜它的樹幹小而不能出檐,如果能出檐,就可以用它權當玉蘭,以補三春的遺憾,誰說不可以呢? 杜鵑 櫻桃 【題解】 今天的杜鵑可不是李漁當年所謂「花之可有可無者也」,電影《閃閃的紅星》中一曲優美抒情的《映山紅》,深入家家戶戶,深入千千萬萬觀眾的心裡,從而也使人們對這種別名叫作杜鵑的花也另眼看待,如今它已經是家庭養花的重要品種之一了,可謂家家映山紅。 至於櫻桃,倒真是「在實不在花」。櫻桃含鐵極富,所以營養價值很高。 杜鵑、櫻桃二種,花之可有可無者也。所重於櫻桃者,在實不在花;所重於杜鵑者,在西蜀之異種,不在四方之恆種。如名花俱備,則二種開時,盡有快心而奪目者,欲覽余芳,亦愁少暇。 【譯文】 杜鵑、櫻桃這兩種,它們的花可有可無。所看重櫻桃的,在它的果實而不在它的花;所看重杜鵑的,在西蜀的異種,不在四方都有的平常品種。如果名花俱備,那麼這兩種花開時,盡有賞心悅目的花卉,想觀覽可有可無的花,也愁沒有時間呢。 石榴 【題解】 李漁在此款中記芥子園的石榴別有風趣,令人難忘。石榴乃區區三畝芥子園花木中的主角,「榴之根即山之麓」,「榴之地即屋之天」,「榴之花即吾倚欄守戶之人」。石榴不但是主角,且是功臣。 在我國北方,農家院裡最常見的果樹就是石榴,家種石榴,就像家裡養狗一樣,司空見慣。一般石榴樹,齊房高,每到秋後上凍前,人們用草把整棵樹捆起來,外麵糊上泥,猶如給它蓋上一層厚厚的被子。開春兒,把「被子」掀開。很快,它就發芽、生葉、開花、結果。先看它紅艷艷的花,再看它扭著嘴、垂著頭的青里透紅的大石榴。 芥子園之地不及三畝,而屋居其一,石居其一,乃榴之大者,復有四五株。是點綴吾居,使不落寞者,榴也;盤踞吾地,使不得盡栽他卉者,亦榴也。榴之功罪,不幾半乎?然賴主人善用,榴雖多,不為贅也。榴性喜壓,就其根之宜石者,從而山之,是榴之根即山之麓也;榴性喜日,就其陰之可庇者,從而屋之,是榴之地即屋之天也;榴之性又復喜高而直上,就其枝柯之可傍,而又借為天際真人者〔1〕,從而樓之,是榴之花即吾倚欄守戶之人也。此芥子園主人區處石榴之法,請以公之樹木者。 【注釋】 〔1〕天際真人:是晉人理想的人格。天際,天邊。真人,道家稱「修真得道」或「成仙」的人。《世說新語·容止》:「諸君莫輕道仁祖(謝尚字),企腳北窗下彈琵琶,故自有天際真人想。」 【譯文】 芥子園的地盤不到三畝,而屋占三分之一,石占三分之一,還有四五株大石榴樹。這樣,點綴我的房屋,使之不落寞的,是石榴樹;盤踞在我的園地,使我不能盡栽其他花卉的,也是石榴樹。石榴樹的功與罪,不是差不多各占一半了嗎?然而依賴主人善於調配,石榴樹雖多,並不感到累贅。石榴樹本性喜歡壓枝,就石榴樹之根適宜於生在石頭間的,從而在山上種植它,這樣石榴樹根就是山麓了;石榴樹本性喜歡陽光,就石榴樹善蔭蔽的特點,從而在屋間種植它,這樣石榴樹就成為房屋的涼棚了;石榴樹本性又喜歡拔高直上,就石榴樹枝柯的可依傍的特點,於是又借它為天際真人的形象,從而在樓邊種植它,這樣石榴花就是我倚欄守戶的人了。這就是芥子園主人調配種植石榴樹的方法,請讓我公布給種植樹木的人們。 木槿 【題解】 李漁由木槿花的朝開暮落,悟出人生道理。花開花落是定數,人生人死是變數,此正是自然與社會的不同。 木槿又名面花、朝開暮落花、喇叭花,又稱佛疊花、雞腿蕾、白牡丹、籬障花等,為錦葵科。木槿屬落葉灌木或小喬木。木槿花於夏秋季開花,朝發暮落,日日不絕,人稱有「日新之德」。花色有白有紫,有米黃色,也有淡紅色,紛披陸離。 木槿朝開而暮落,其為生也良苦。與其易落,何如弗開?造物生此,亦可謂不憚煩矣。有人曰:不然。木槿者,花之現身說法以儆愚蒙者也。花之一日,猶人之百年。人視人之百年,則自覺其久,視花之一日,則謂極少而極暫矣。不知人之視人,猶花之視花,人以百年為久,花豈不以一日為久乎?無一日不落之花,則無百年不死之人可知矣。此人之似花者也。乃花開花落之期雖少而暫,猶有一定不移之數,朝開暮落者,必不幻而為朝開午落、午開暮落;乃人之生死,則無一定不移之數,有不及百年而死者,有不及百年之半與百年之二三而死者;則是花之落也必焉,人之死也忽焉。使人亦如木槿之為生,至暮必落,則生前死後之事,皆可自為政矣,無如其不能也。此人之不能似花者也。人能作如是觀,則木槿一花,當與萱草並樹。睹萱草則能忘憂,睹木槿則能知戒。 【譯文】 木槿花早上開黃昏落,它活得真苦。與其這麼易落,是否還不如不開呢?造物主生出這種花,也可以說不憚其煩了。有人說:不然。木槿,是用它的花來現身說法以警示愚蒙者的啊。花的一天,猶如人的百年。人看人的百年,自己覺得很久,而看花的一天,則認為極少而極短了。豈不知人看人,猶如花看花,人以百年為長久,花難道不以一天為長久嗎?沒有一天不落的花,那麼沒有百年不死的人也就可知了。這是人像花的地方。花開花落的時間雖然少而短,仍然有一定不移的規律,早上開而黃昏落,絕不變幻為早上開而中午落、中午開而黃昏落;而人的生死,則沒有一定不移的規律,有不到百年而死的,有不到百年的一半與百年的百分之二三十而死的;這就是說花的落有必然性,人的死則在忽然間。假使人也如木槿的生活,到黃昏必落,那麼生前死後的事情,都可自己做主了,然而他做不到。這是人不像花的地方。人能夠這樣看,那麼木槿這種花,應當與萱草一起栽種。看見萱草則能忘憂,看見木槿則能知戒。 桂 【題解】 李漁說:「秋花之香者,莫能如桂。」可見桂花惹人喜愛,主要在其香氣,而不在其形色。專家稱:按花期分,桂花有八月桂、四季桂、月月桂等。但習慣上將桂花分為金桂、銀桂、丹桂和四季桂。除四季桂常年開花外,其餘都在秋天開花,所謂「獨占三秋壓群芳」。桂花別名很多:因其葉脈如圭而稱「桂」;它紋理如犀,又叫木犀;以其清雅高潔,香飄四溢,被稱為「仙友」;桂花又被稱為「仙樹」、「花中月老」。桂花通常生長在岩嶺上,也叫「岩桂」;桂花開花時濃香致遠,其香氣具有清濃兩兼的特點,清可蕩滌,濃可致遠,因此有「九里香」的美稱;黃花細如粟,故又有「金粟」之名;桂花為「仙客」;花開於秋,舊說秋之神主西方,所以也稱「西香」或「秋香」;桂花的花朵很小,但香氣濃郁,被人稱為「金秋驕子」;如果你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桂花的花朵是管狀的,由五個小瓣聯合組成,叫「花冠管」;漢晉後,人們開始把桂花與月亮聯繫在一起,編織了月宮吳剛伐桂等許多美麗的傳說,故亦稱「月桂」,因此,月亮也稱「桂宮」、「桂魄」。桂花原產我國西南部喜馬拉雅山東段,18世紀70年代由我國廣州傳至英國,英國皇家邱園於1789年開始栽培,以後歐洲一些國家相繼引種。 秋花之香者,莫能如桂。樹乃月中之樹,香亦天上之香也。但其缺陷處,則在滿樹齊開,不留餘地。予有《惜桂》詩云:「萬斛黃金碾作灰,西風一陣總吹來。早知三日都狼藉,何不留將次第開?」盛極必衰,乃盈虛一定之理,凡有富貴榮華一蹴而至者,皆玉蘭之為春光、丹桂之為秋色。 【譯文】 秋花的香氣,沒有趕得上桂花的。桂樹乃月中之樹,桂香也是天上之香啊。但它的缺陷之處,在於滿樹桂花一齊開放,不留餘地。我有《惜桂》詩云:「萬斛黃金碾作灰,西風一陣總吹來。早知三日都狼藉,何不留將次第開?」盛極必衰,這是盈虛一定之理,凡是富貴榮華一蹴而就的,都是春光之中的玉蘭、秋色之中的丹桂。 合歡 【題解】 此款開頭,李漁即引嵇康的話說「合歡蠲忿,萱草忘憂」。合歡樹植之庭院,使你解忿而歡樂,故有萱草忘憂、合歡解忿之稱。此言不夠科學。正像李漁所謂「常以男女同浴之水,隔一宿而澆其根,則花之芳妍,較常加倍」不科學一樣。合歡,別名絨花樹、馬纓花、蓉花樹,有詩曰:「翠羽紅纓醉夕陽,綿衣緋雲郁甜香。深情何恨黃昏後,一樹馬纓夜漏長。」合歡象徵吉祥、歡樂,其形清秀瀟灑,其味清香迷人,當其花朵滿枝、散垂如絲、羽葉纖細、雉尾初開之時,令人賞心悅目。 「合歡蠲忿,萱草忘憂」〔1〕,皆益人情性之物,無地不宜種之。然睹萱草而忘憂,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對合歡而蠲忿,則不必訊之他人,凡見此花者,無不解慍成歡,破涕為笑。是萱草可以不樹,而合歡則不可不栽。栽之之法,花譜不詳,非不詳也,以作譜之人,非真能合歡之人也。漁人談稼事,農父著樵經,有約略其詞而已。凡植此樹,不宜出之庭外,深閨曲房是其所也。此樹朝開暮合,每至昏黃,枝葉互相交結,是名「合歡」。植之閨房者,合歡之花宜置合歡之地,如椿、萱宜在承歡之所〔2〕,荊、棣宜在友於之場〔3〕,欲其稱也。此樹栽於內室,則人開而樹亦開,樹合而人亦合。人既為之增愉,樹亦因而加茂,所謂人地相宜者也。使居寂寞之境,不亦虛負此花哉?灌勿太肥,常以男女同浴之水,隔一宿而澆其根,則花之芳妍,較常加倍。此予既驗之法,以無心偶試而得之。如其不信,請同覓二本,一植庭外,一植閨中,一澆肥水,一澆浴湯,驗其孰盛孰衰,即知予言謬不謬矣。 【注釋】 〔1〕合歡蠲(juān)忿,萱草忘憂:合歡能夠使人消除忿怒,萱草能夠使人忘記憂愁。蠲,消除,免除。魏嵇康《養生論》:「合歡蠲忿,萱草忘憂,愚智所共知也。」 〔2〕椿:指椿樹,其樹長壽,古人以喻父親。萱:指萱草,北堂(母親居所)種萱(《詩經·衛風·伯兮》有「焉得萱草,言樹之背」句),使之忘憂,故萱草與母親聯繫在一起。 〔3〕荊、棣宜在友於之場:荊指紫荊,棣指棠棣,皆兄弟情誼象徵。紫荊被稱為「兄弟樹」、「同本樹」——南朝梁吳均《續齊諧記》說,紫荊台下有田氏三兄弟分家,家產分妥後,又想把紫荊樹一分為三,不想紫荊樹同株三荊,遂不分家。棠棣歌兄弟情誼——《詩經·小雅·常(棠)棣之華》:「常棣之華,鄂不。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喪之威,兄弟孔懷。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脊令在原,兄弟急難。每有良朋,況也永嘆。兄弟鬩於牆,外御其務。每有良朋,烝也無戎。」 【譯文】 「合歡蠲忿,萱草忘憂」,它們都是益人情性的植物,沒有地方不適宜於栽種。然而看見萱草而忘憂,我聽見說過這話,沒有見過這樣的人。關於合歡能使人消除忿怒,則不必訊問別人,凡是見到這種花的,無不解怒成歡,破涕為笑。如此,則萱草可以不種,而合歡卻不可不栽。栽合歡的方法,花譜說得不詳細;不是故意不詳細,是因為作譜的人,並非真能合歡的人。漁人談種莊稼的事,農人寫打柴之經,只有約略其詞而已。凡要種植這種樹,不宜出庭院之外,深閨曲房是它合適的栽種之所。這種樹的花葉早上開晚上合,每到昏黃,枝葉互相交結,所以名為「合歡」。栽種在閨房裡,是合歡之花宜於放在合歡之地,就像椿樹、萱草宜於種在承歡之所,紫荊、棠棣宜於種在朋友常聚之場一樣,名實相稱啊。合歡樹栽種於內室,則人分而樹也開,樹合而人也合。人既因樹增添歡愉,樹也因人而更加茂盛,這就是所謂人地相宜。假如把它植於寂寞之境,不是辜負了這種花嗎?澆灌合歡樹不要太肥,常用男女同浴之水,隔一宿澆澆它的根,那麼其花之芳妍,較之平常會加倍艷麗。這是我已經驗證過的方法,乃無意之中偶爾試驗得到的。如你不信,請同時找兩株合歡,一株栽種在庭院之外,一株栽種在閨閣之中,一株澆肥水,一株澆浴湯,檢驗一下它們誰盛誰衰,就知道我的話是對還是錯了。 木芙蓉 【題解】 李漁說:「水芙蓉之於夏,木芙蓉之於秋,可謂二季功臣矣。」木芙蓉,別名芙蓉花、拒霜花、木蓮、醉酒芙蓉。芙蓉花朵極美,是深秋主要的觀花樹種。花形大,生於枝梢,十至十一月開花,清晨開花時呈乳白色或粉紅色,傍晚變為深紅色。有關專家說,木芙蓉原產於我國,四川、雲南、山東等地均有分布,而以成都一帶栽培最多,歷史悠久,故成都又有「蓉城」之稱。木芙蓉開的花一日三變,故又名「三變花」,其花晚秋始開,霜侵露凌卻風姿艷麗,占盡深秋風情,因而又名「拒霜花」。自唐代始,湖南湘江一帶亦種植木芙蓉,繁花似錦,光輝燦爛,唐末詩人譚用之贊曰:「秋風萬里芙蓉國。」從此,湖南省便有「芙蓉國」之雅稱。木芙蓉花色歷來被眾文人所贊詠。蘇東坡云:「溪邊野芙蓉,花水相媚好。」范成大云:「裊裊芙蓉風,池光弄花影。」王安石云:「水邊無數木芙蓉,露染胭脂色未濃。正似美人初醉著,強抬青鏡欲妝慵。」《長物志》曰:「芙蓉宜植池岸,臨水為佳。若他處植之,絕無豐致。」呂初泰評曰:「芙蓉襟閒,宜寒江,宜秋沼,宜微霖,宜蘆花映白,宜楓葉搖丹。芙蓉臨水,波光花影,相映成趣,若蘆楓為伴,則更相得益彰。」 水芙蓉之於夏,木芙蓉之於秋,可謂二季功臣矣。然水芙蓉必須池沼,「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者〔1〕,不可數得。茂叔之好〔2〕,徒有其心而已。木則隨地可植。況二花之艷,相距不遠。雖居岸上,如在水中,謂之秋蓮可,謂之夏蓮亦可,即自認為三春之花,東皇未去也亦可〔3〕。凡有籬落之家,此種必不可少。如或傍水而居,隔岸不見此花者,非至俗之人,即薄福不能消受之人也。 【注釋】 〔1〕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語見《詩經·秦風·蒹葭》。 〔2〕茂叔之好:茂叔乃宋代理學家周敦頤(1017—1073),字茂叔,原名敦實,亦稱惇頤、濂溪先生,道州營道(今湖南道縣)人,酷愛蓮花,有《愛蓮說》一文。 〔3〕東皇:《楚辭·九歌·東皇太一》王逸註:「太一,星名,天之尊神,祠在楚東,以配東帝,故云東皇。」又,《史記·封禪書》:「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東南郊。」東皇為司春之神。 【譯文】 夏天的水芙蓉,秋天的木芙蓉,可說是這兩個季節的功臣了。然而水芙蓉必須有池沼,「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得不到幾個。如此則周敦頤愛蓮之所好,徒有其心而已。木芙蓉則隨地可以種植。況且水芙蓉和木芙蓉這兩種花的美艷,相距不遠。木芙蓉雖居於岸上,如同在水中,說它是秋蓮可以,說它是夏蓮也可以,即使自認為三春之花,司春之神東皇未去也無不可。凡有籬笆的人家,這種花必不可少。如果有人在水邊居住,若別人隔岸看不見他家有這種花,那麼他不是至俗之人,就是薄福不能消受之人。 夾竹桃 【題解】 李漁在「夾竹桃」的名字上做文章,其實大可不必。花似桃,葉像竹,一年四季,常青不改。從春到夏到秋,花開花落,此起彼伏。迎著春風、冒著暴雨、頂著烈日,吐艷爭芳,在平凡中見偉大,在樸實中飽含堅韌,這便是夾竹桃。夾竹桃的祖先在印度、伊朗,它是一種灌木,主幹、枝條上有許多分枝,最小的小枝呈綠色。提起夾竹桃,總令人想到身材修長的美女——卻不知所以然。 夾竹桃一種,花則可取,而命名不善。以竹乃有道之士,桃則佳麗之人,道不同不相為謀,合而一之,殊覺矛盾。請易其名為「生花竹」,去一桃字,便覺相安。且松、竹、梅素稱三友,松有花,梅有花,惟竹無花,可稱缺典。得此補之,豈不天然湊合?亦女媧氏之五色石也。 【譯文】 夾竹桃這種植物,花是不錯的,而其命名卻不怎麼好。因為竹乃是有道之士,桃則是佳麗之人,志向不同不相結交,這兩種東西合而為一,實在令人感覺矛盾。請換一個名字叫「生花竹」,去一個桃字,便會覺得妥帖多了。而且松、竹、梅向來稱為三友,松有花,梅有花,唯獨竹沒有花,可說是個缺陷。有了「生花竹」補救,豈不是天然湊合嗎?也是女媧氏的五色石啊。 瑞香 【題解】 笠翁總是善於以花喻人,此款又以瑞香之性而作出一篇人事文章,頗為有趣。然稱瑞香為「花之小人」,是使其蒙冤也;假如站在花的立場上打官司,可告李漁此論有「挑撥離間」之嫌——夾竹桃的葉、花和樹皮都有劇毒,難道就變為「花之惡人」不成? 瑞香原產我國,江南各省均有分布。其變種有金邊瑞香、白瑞香、薔薇瑞香等。金邊瑞香,其繁殖可用種子隨采隨播,扦插極易。薔薇瑞香又叫水香瑞香,花被裂片裡面為白色,表面帶粉紅色;還有淡紅瑞香,葉深綠色,花淡紅紫色。 茂叔以蓮為花之君子〔1〕,予為增一敵國,曰:瑞香乃花之小人。何也?譜載此花「一名麝囊,能損花,宜另植」。予初不信,取而嗅之,果帶麝味,麝則未有不損群花者也。同列眾芳之中,即有朋儕之義,不能相資相益,而反祟之,非小人而何?幸造物處之得宜,予以不能為患之勢。其開也,必於冬春之交,是時群花搖落,諸卉未榮,及見此花者,僅有梅花、水仙二種,又在成功將退之候,當其鋒也未久,故罹其毒也亦不深,此造物之善用小人也。使易冬春之交而為春夏之交,則花王亦幾被篡,矧下此者乎?唐宋諸名流,無不憐香嗜色,贊以詩詞者,皆以蚤春無花,得此可搔目癢,又但見其佳,而未逢其虐耳。予僭為香國平章〔2〕,焉得不秉公持正?寧使一小人怒而欲殺,不敢不為眾君子密堤防也。 【注釋】 〔1〕茂叔:宋代理學家周敦頤(1017—1073),字茂叔,酷愛蓮花,有《愛蓮說》一文。 〔2〕平章:見《尚書·堯典》「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原意為商量處理。唐代以尚書、中書、門下三省長官為宰相,因官高權重,不常設置,選任其他官員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之名,簡稱「同平章事」,同參國事。《新唐書·百官志》:「貞觀八年,僕射李靖以疾辭位,詔疾小瘳,三兩日一至中書門下平章事。」後任宰相加「平章事」銜稱。 【譯文】 周敦頤以蓮為花中的君子,我為之增加一個對立面,說:瑞香乃花中的小人。為什麼這樣說?花譜上記述這種花「一名麝囊,能損傷別的花,應該在另外的地方種植」。我開始不信,拿來嗅一嗅,果然帶麝味,麝則沒有不損傷群花的。共同列於眾芳之中,瑞香就應有朋輩之義,然而它不但不能相助相益,反而對其他花有所損害,不是小人是什麼?幸虧造物主處置得當,不給瑞香製造禍端的機會。瑞香開花,必在冬春之交,這時群花搖落,諸種花卉未到繁榮的時候,能夠看見這種花的,僅有梅花、水仙兩種,而且這兩種花又在成功將退之際,承受瑞香的鋒芒未久,所以受它的毒也不深,這是造物主善於調用小人啊。假使把冬春之交換為春夏之交,那麼花王之位也可能被篡奪,況且等而下之者呢?唐宋各位詩詞名家,無不憐香嗜色,對瑞香作詩填詞歌詠讚頌,都是因為早春無花,得瑞香可搔目癢,然而只看見它的好處,而未遇到它的肆虐。我僭越而為群花平章之事,哪能不秉公辦事?寧肯使一個小人怒而欲殺,不敢不為眾多君子嚴密提防啊。 茉莉 【題解】 李漁說,茉莉一花,單為助妝而設,南方許多女人以此花為裝飾。李漁又說:「妻梅者止一林逋,妻茉莉者當遍天下而是也。」誠如是也。茉莉花人見人愛,愛看其花,愛聞其味。江蘇有一首著名的民歌《茉莉花》,據說清末李鴻章曾把它當國歌用。據說李鴻章去所謂「日不落帝國」出差,麻煩來了。英國人為示隆重提議奏響兩國國歌,「國歌?咱大清沒這玩意兒呀」,小的們亂作一團。還是中堂大人臨危不懼:「來段兒《茉莉花》吧,好聽!」於是,江南小調《茉莉花》與不列顛天音浩蕩的《天佑吾王》相映成趣。北京人尤其愛喝茉莉花茶,乾脆稱茉莉花為「茶葉花」。 茉莉一花,單為助妝而設,其天生以媚婦人者乎?是花皆曉開,此獨暮開。暮開者,使人不得把玩,秘之以待曉妝也。是花蒂上皆無孔,此獨有孔。有孔者,非此不能受簪,天生以為立腳之地也。若是,則婦人之妝,乃天造地設之事耳。植他樹皆為男子,種此花獨為婦人。既為婦人,則當眷屬視之矣。妻梅者止一林逋,妻茉莉者當遍天下而是也。 【譯文】 茉莉這種花,單為幫助女子妝飾而設,它是天生用來獻媚婦人的嗎?凡是花都在早上開,唯獨茉莉這種花在晚上開。之所以在晚上開,是使人不得把玩,藏起來以待婦人早上化妝。凡是花,其蒂上都無孔,唯獨茉莉有孔。之所以有孔,是因為若無孔不能插簪,天生用來作為立腳之地的。若是這樣,則婦人的妝飾,乃是天造地設的事情。種植其他樹都為男子,種茉莉花只為婦人。既為婦人,就應當視之為眷屬。以梅為妻者只有一個林逋,以茉莉為妻者大概遍天下都是。 欲藝此花,必求木本。藤本一樣著花,但苦經年即死,視其死而莫之救,亦仁人君子所不樂為也。木本最難過冬,予嘗歷驗收藏之法。此花痿於寒者什一,斃於干者什九,人皆畏凍而滴水不澆,是以枯死。此見噎廢食之法〔1〕,有避嘔逆而經時絕粒,其人尚存者乎?稍暖微澆,大寒即止,此不易之法。但收藏必於暖處,篾罩必不可無,澆不用水而用冷茶,如斯而已。予藝此花三十年,皆為燥誤,如今識此,以告世人,亦其否極泰來之會也〔2〕。 【注釋】 〔1〕見噎廢食:《呂氏春秋·盪兵》:「夫有以死者,欲禁天下之食,悖。」,通「噎」。 〔2〕否極泰來:否、泰,《周易》卦名,泰表示天地交萬物通,否相反。 【譯文】 想栽種這種花,必須求得木本的。藤本的一樣能夠開花,但可惜它過一年就死,看著它死而不能相救,也是仁人君子所不樂意做的事。木本最難過冬,我曾試驗了各種收藏的方法。這種花因寒冷而死的占十分之一,因乾旱而死的有十分之九,人都怕它凍死而滴水不澆,因此而枯死。這是因噎廢食的做法,若有人避免打嗝而長時間不吃飯,他還能活得了嗎?稍暖時少澆些水,大寒時就停止,這是不易之法。但收藏茉莉必放在暖處,竹罩必不可無,澆它不用水而用冷茶,如此而已。我種此花三十年,都是因為乾燥所誤,如今認識到這個道理,告訴世人,也是它否極泰來的機會。 藤本第二 計九款 【題解】 李漁真藝術家也。藝術的本性貴獨創、忌雷同,李漁基於他的藝術天性,無時無刻不在貫徹這一原則。在《藤本第二》開頭的這篇小序中,從批評維揚(即揚州)茶坊酒肆處處以藤本植物為花屏,到商賈者流家效戶則「川、泉、湖、宇等字」為別號,似乎無意間又在申說貴獨創、忌雷同這個原則。還是有人說的那句名言:第一個把女人比作花兒的,是天才;第二個,是庸才;第三個,是蠢才。 藤本之花,必須扶植。扶植之具,莫妙於從前成法之用竹屏。或方其眼,或斜其槅,因作葳蕤柱石,遂成錦繡牆垣,使內外之人,隔花阻葉,礙紫間紅,可望而不可親,此善制也。無奈近日茶坊酒肆,無一不然,有花即以植花,無花則以代壁。此習始於維揚,今日漸近他處矣。市井若此,高人韻士之居,斷斷不應若此。避市井者,非避市井,避其勞勞攘攘之情。錙銖必較之陋習也。見市井所有之物,如在市井之中,居處習見,能移性情,此其所以當避也。即如前人之取別號,每用川、泉、湖、宇等字,其初未嘗不新,未嘗不雅,迨後商賈者流〔1〕,家效而戶則之,以致市肆標榜之上,所書姓名非川即泉,非湖即宇,是以避俗之人,不得不去之若浼〔2〕。邇來縉紳先生悉用齋、庵二字,極宜;但恐用者過多,則而效之者,又入從前標榜,是今日之齋、庵,未必不是前日之川、泉、湖、宇。雖曰名以人重,人不以名重,然亦實之賓也。已噪寰中者仍之繼起,諸公似應稍變。 【注釋】 〔1〕迨(dài):等到。 〔2〕浼(měi):污染。 【譯文】 藤本之花,必須加以扶植。扶植的用具,莫妙於從前的成法——用竹屏。或編為方眼,或作成斜槅,因作枝葉繁盛的藤本之花的支撐架子,於是成為錦繡牆垣,使得園內園外的人,隔花阻葉,礙紫間紅,可望而不可親近,這是一種很好的形制。無奈近日茶坊酒肆,沒有一個不是這樣,有花的就用來種花,沒有花的則以之代替牆壁。這種風習始於揚州,今日漸漸傳到其他地方了。市井小民如此,高人韻士的房舍,斷斷不應如此。所謂躲避市井,並非躲避市井,而是躲避市井的勞勞碌碌熙熙攘攘的世情、錙銖必較斤斤皆計的陋習。眼見市井中所有之物,如同身在市井之中,相處習見,能夠轉移性情,這才是應當躲避的原因。就拿前人取別號來說,每每喜歡用川、泉、湖、宇等字,開初的時候未嘗不新,未嘗不雅,等後來商賈之流,家家戶戶效仿,以致街市商店的招牌、標識之上,所書姓名不是川就是泉,不是湖就是宇,因此避俗之人,不得不像除掉髒污那樣摒棄它們。近來縉紳先生都用齋、庵二字,極為合宜;只是恐怕用者過多,紛紛效仿,又入從前的套路,這樣,今日的齋、庵,未必不是前日的川、泉、湖、宇。雖說名以人重,人不以名重,然而名也是實之賓啊。已經名揚寰中的人們繼續效仿此風,諸公似乎應該稍微改變一下了。 人問植花既不用屏,豈遂聽其滋蔓於地乎?曰:不然。屏仍其故,制略新之。雖不能保後日之市廛,不又變為今日之園圃,然新得一日是一日,異得一時是一時,但願貿易之人,並性情風俗而變之。變亦不求盡變,市井之念不可無,壟斷之心不可有。覓應得之利,謀有道之生,即是人間大隱。若是,則高人韻士,皆樂得與之游矣,復何勞擾錙銖之足避哉?花屏之制有三〔1〕,列於《藤本》之末。 【注釋】 〔1〕花屏之制有三:按,各本都未見列花屏之制。 【譯文】 有人問,種植花卉既然不可用屏,難道聽任它們在地上滋生蔓延嗎?我說:不然。屏仍然用,形制略微改進使之新異。雖然不能保證後日之市井,不會再變為今日之園圃,然而新得一日是一日,異得一時是一時,但願經商者,連同他們的性情風俗都有所改變。所謂改變也不是說完全改變,市井之理念不可無,壟斷之心腸不可有。覓求應得之利益,謀取有道之人生,就是人間的大隱。若是這樣,則高人韻士,都樂得與他們交遊了,又有什麼碌碌攘攘錙銖必較的陋習需要躲避的呢?花屏之形制有三種,列於《藤本》之末。 薔薇 【題解】 李漁說,薔薇與「木香、酴醿、月月紅諸本」,皆屏花——即所謂「結屏之花」,而以薔薇為優。屏間之花,貴在五彩繽紛,忌單色;而薔薇花,赤、紅、黃、紫,各種顏色都有,甚至有黑色的,所以最宜屏花。 結屏之花,薔薇居首。其可愛者,則在富於種而不一其色。大約屏間之花,貴在五彩繽紛,若上下四旁皆一其色,則是佳人忌作之繡、庸工不繪之圖,列於亭齋,有何意致?他種屏花,若木香、酴醿、月月紅諸本,族類有限,為色不多,欲其相間,勢必旁求他種。薔薇之苗裔極繁,其色有赤,有紅,有黃,有紫,甚至有黑;即紅之一色,又判數等,有大紅、深紅、淺紅、肉紅、粉紅之異。屏之寬者,盡其種類所有而植之,使條梗蔓延相錯,花時鬥麗,可傲步障於石崇〔1〕。然征名考實,則皆薔薇也。是屏花之富者,莫過於薔薇。他種衣色雖妍,終不免於捉襟露肘。 【注釋】 〔1〕傲步障於石崇:西晉石崇與王愷鬥富。王愷做了四十里的紫絲布步障,石崇便做五十里的錦步障。步障,古書記載用以遮蔽風塵或阻擋視線的一種屏障。 【譯文】 攀結花屏的花,薔薇居首位。它的可愛之處,在於種類多、顏色不單一。大概屏間的花,其可貴在於五彩繽紛,倘若上下四方都是一種顏色,那就像是美人忌諱作的刺繡,庸常的畫工也不願繪製的圖畫,放在園亭齋室,有什麼情致可言?其他屏花,如木香、酴醿、月月紅等等,種類有限,顏色不多,若要色彩搭配得好,勢必尋求別的種類相助。薔薇的苗裔極為繁多,它的顏色有赤,有紅,有黃,有紫,甚至有黑;就拿紅這一種顏色來說吧,又分為幾等,有大紅、深紅、淺紅、肉紅、粉紅的差別。寬闊的花屏,盡可把所有種類都栽種上,使條梗蔓延相互交錯,開花時爭艷鬥麗,可傲視當年石崇的步障了。然而細細考察一下它們的花色種類品別,則都是薔薇。如此說來屏花的豐富,沒有超過薔薇的了。其他品種的屏花顏色雖妍,總是不免捉襟露肘。 木香 【題解】 木香本是一種中藥,但是它的花非常美麗,且花密而香濃。人們盛讚它「開白花時如素緞披垂,開黃花時燦爛如錦秀」。作為屏花,此花可與薔薇結伴,薔薇宜架,木香宜棚,木香作屋,薔薇作垣,二者各盡其長。 木香花密而香濃,此其稍勝薔薇者也。然結屏單靠此種,未免冷落,勢必依傍薔薇。薔薇宜架,木香宜棚者,以薔薇條幹之所及,不及木香之遠也。木香作屋,薔薇作垣,二者各盡其長,主人亦均收其利矣。 【譯文】 木香花密而香濃,這是它稍稍勝過薔薇的地方。然而如果結屏單靠木香,未免太冷落,勢必依傍於薔薇。薔薇適宜於搭架,木香適宜於搭棚,因為薔薇的枝條所能達到的地方,不如木香的遠。木香作花屋,薔薇作花牆,二者各盡其長,主人也均收其利。 酴醿 【題解】 酴醿又名佛見笑、百宜枝、獨步春、瓊綬帶、白蔓君、雪梅墩等,古之名花,《群芳譜》謂其「色黃如酒,固加酉字作酴醿」。《牡丹亭》杜麗娘遊園中有「那荼蘼外菸絲醉軟」句。 酴醿之品〔1〕,亞於薔薇、木香,然亦屏間必須之物,以其花候稍遲,可續二種之不繼也。「開到酴醿花事了」,每憶此句,情興為之索然。 【注釋】 〔1〕酴醿(tú mí):宋人張邦基《墨莊漫錄》九:「酴醿花或作荼蘼,一名木香,有二品。一種花大而棘長條而紫心者為酴醿。一品花小而繁,小枝而檀心者為木香。」 【譯文】 酴醿的品位,不如薔薇、木香,然而也是花屏之間必需的品種,因為它的花期稍遲,可以作為薔薇、木香兩種花期過後的承續。「開到酴醿花事了」,每記起這句詩,便覺興致索然。 月月紅 【題解】 李漁所謂「月月紅」者,即現在多數人所說的月季。俗雲「人無千日好,花難四季紅」,而月季則四季能紅、月月能紅,故名。此花原產於我國,有多種名字:鬥雪紅、長春花、月月紅、月季、四季花、瘦客、勝春、勝花、勝紅……李漁在此款中還給它增加了一個名字「斷續花」,因為它「斷而能續,續而復能斷」。它屬薔薇科、薔薇屬,花容秀美,四時常開,有「花中皇后」之名,被評為我國十大名花之一。 有一則故事說,法國人弗蘭西斯·梅朗1939年在法西斯鐵蹄下培育出一種和平月季,並將它寄到美國。美國園藝家焙耶收到了這遠渡重洋的品種後,立即分送美國南北各重要花圃進行繁殖,一時轟動全美。1945年美國太平洋月季協會宣稱:我們確信,當代最了不起的這一新品種月季,應當以世界人民最大的願望「和平」來命名,我們相信,和平月季將作為一個典範,永遠生長在我們子孫萬代的花園裡。和平月季命名的這天,正巧蘇軍攻克柏林,希特勒倒台。當聯合國成立,在舊金山召開第一次會議時,每個代表房間的花瓶里,都有一束美國月季協會贈送的和平月季。上面有一張字條寫著:我們希望「和平月季」能夠影響人們的思想,給全世界以持久和平。 俗云:「人無千日好,花難四季紅。」四季能紅者,現有此花,是欲矯俗言之失也。花能矯俗言之失,何人情反聽其驗乎?綴屏之花,此為第一。所苦者樹不能高,故此花一名「瘦客」。然予復有用短之法,乃為市井之人強迫而成者也。法在屏制之第三幅。此花有紅、白及淡紅三本,結屏必須同植。此花又名「長春」,又名「斗雪」,又名「勝春」,又名「月季」。予於種種之外,復增一名,曰「斷續花」。花之斷而能續,續而復能斷者,只有此種。因其所開不繁,留為可繼,故能綿邈若此;其餘一切之不能續者,非不能續,正以其不能斷耳。 【譯文】 俗話說:「人無千日好,花難四季紅。」四季能紅的,現在已經有了這種花,是要矯正俗話的失誤。花能矯正俗話的失誤,為何人反而聽信那句俗話的真實性呢?綴結在花屏上的花,月月紅為第一。令人苦惱的是月月紅長不高,所以這花有一個名字叫「瘦客」。但我又有利用它的短處的方法,這是被市井之人強逼而成的。這方法寫在屏制的第三幅。月月紅有紅、白及淡紅三種,結屏必須同時種植。這花又名「長春」,又名「斗雪」,又名「勝春」,又名「月季」。我在這種種名字之外,又增加一個名字,叫「斷續花」。花的斷而能續、續而又能斷的,只有月月紅。因為它所開的花不很繁茂,保留可以繼續開花的潛力,因而能夠保持如此綿邈的花期;其餘一切種類的花之所以不能連續開,並非不能連續,正是因為它們不能斷啊。 姊妹花 【題解】 「姊妹花」的得名,緣於它一蓓數花(或七、或十、或十七,不一而足)。李漁詞《鶯啼序·吳梅村太史園內看花,各詠一種,分得十姊妹》有云:「羞獨坐,致恨無聊;愛同游,為行多露。笑東風,日並香肩,青春無負。」贊其「同心不妒」。 花的命名,莫善於此。一蓓七花者曰「七姊妹」,一蓓十花者曰「十姊妹」。觀其淺深紅白,確有兄長娣幼之分,殆楊家姊妹現身乎?余極喜此花,二種並植,匯其名為「十七姊妹」。但怪其蔓延太甚,溢出屏外,雖日刈月除,其勢猶不可遏。豈黨與過多,釀成不戢之勢歟〔1〕?此無他,皆同心不妒之過也,妒則必無是患矣。故善御女戎者〔2〕,妙在使之能妒。 【注釋】 〔1〕不戢(jī):不能停止。戢,止,停止,遏制。 〔2〕女戎:戎,兵也。《國語·晉語》:「史蘇告大夫曰,有男戎必有女戎。若晉以男戎勝戎,而戎亦必以女戎勝晉,其若之何?」 【譯文】 花的命名,沒有比「姊妹花」的名字更好的了。一蓓七花的叫「七姊妹」,一蓓十花的叫「十姊妹」。看它顏色淺深紅白的次第區別,確實有兄長娣幼的劃分,大概是楊家姊妹現身吧?我極為喜歡姊妹花,「七姊妹」和「十姊妹」兩種一起栽植,匯其名為「十七姊妹」。只怪它蔓延太厲害,溢出花屏之外,雖然日刈月除,它的長勢依然不可遏制。難道黨羽過多,釀成了不能遏制的情勢嗎?沒有別的原因,都是姊妹同心、不相嫉妒之過,倘若嫉妒就必然不會出現這種弊病了。因此,善於御使女兵的,妙在使她們能夠嫉妒。 玫瑰 【題解】 玫瑰比月季更可愛。李漁說它「花之有利於人,而我無一不為所奉者,玫瑰是也」,而且它「令人可親可溺,不忍暫離」。一說玫瑰,立刻令人想到鄉間美女,如秦羅敷、花木蘭等等。她們有一種本真的美,野性的美,質樸的美。這也許是更高形態的美。而李漁更稱讚其奉獻精神,「群花止能娛目,此則口、眼、鼻、舌以至肌體毛髮,無一不在所奉之中」。 花之有利於人,而無一不為我用者,芰荷是也〔1〕;花之有利於人,而我無一不為所奉者,玫瑰是也。芰荷利人之說,見於本傳。玫瑰之利,同於芰荷,而令人可親可溺,不忍暫離,則又過之。群花止能娛目,此則口、眼、鼻、舌以至肌體毛髮,無一不在所奉之中。可囊可食,可嗅可觀,可插可戴,是能忠臣其身,而又能媚子其術者也。花之能事,畢於此矣。 【注釋】 〔1〕芰(jì)荷:即荷花,或曰芙蕖,見後「草本第三·芙蕖」。 【譯文】 花有利於人,全身沒有一處不能為我所用的,是荷花;花有利於人,沒有一點不能奉獻給人的,是玫瑰。荷花利人之說,見於本部「芙蕖」款。玫瑰利於人,與荷花相同,而它令人可親可溺、不忍一時離開,則又超過荷花。群花只能娛樂眼睛,玫瑰則口、眼、鼻、舌以至肌體毛髮,無一不在它所奉獻於人的範圍。可作香囊可以吃,可以嗅可以觀,可以插可以戴,它全身都能忠誠奉獻,而又有著媚人的手段。花的所有侍奉人的本事,都集中在它身上了。 素馨 【題解】 素馨花是單薄了些,但是,難道它真有那麼「可憐」嗎? 素馨一種,花之最弱者也,無一枝一莖不需扶植,予嘗謂之「可憐花」。 【譯文】 素馨這種花,是花中最柔弱的,沒有一枝一莖不需扶植,我曾稱之為「可憐花」。 凌霄 【題解】 凌霄誠然可愛,但它才真有點「可憐」,以其不能自立,賴攀附他物才能望見天日也。 藤花的可敬者,莫若凌霄。然望之如天際真人,卒急不能招致,是可敬亦可恨也。欲得此花,必先蓄奇石古木以待,不則無所依附而不生,生亦不大。予年有幾,能為奇石古木之先輩而蓄之乎?欲有此花,非入深山不可。行當即之,以舒此恨。 【譯文】 藤本類花中之可敬者,誰也比不上凌霄。然而看著它像位遠在天邊的真人,倉促急切不能招來,真是可敬又可恨。要想得到這種花,必須先備好奇石古木等待它,不然它無所依附而不能生長,即使能夠栽活,它也長不大。我能有多長壽命,能夠預先儲備下奇石古木呢?想擁有凌霄這種花,非入深山不可。要做就做,以舒解這個遺憾。 真珠蘭 【題解】 李漁說,「真珠蘭」之得以「蘭」名,不以其形而以其香——聞之如蘭花之香。這是《藤本第二》的最後一款。李漁《閒情偶寄》中這些文字,尤其是種植部談花木的部分,都是精美小品。小品可長可短,短者數十字,如上面的《素馨》,僅26字,但仍有味道;長者則百千字不等。小品形式自由,有人稱其為「自由文體」,狀物、抒情、言事、寫景、詠史、論文、談古、說今……無所不可。有的學者稱:「小品」一詞,來自佛學,本指佛經的節本。《世說新語·文學》:「殷中軍(浩)讀小品,下二百簽,皆是精微。」劉孝標註云:「釋氏《辨空》,經有詳者焉,有略者焉;詳者為大品,略者為小品。」可見,「小品」本來是就「大品」相對而言,是篇幅上的區分,而不是題材或體裁的區分。明清時,小品盛行,其最大特點是率直真切、自由隨意、不拘一格,隨情所至、任性而發。明代陸雲龍《敘袁中郎先生小品》中說:「率直則性靈現,性靈現則趣生。」 此花與葉,並不似蘭,而以蘭名者,肖其香也。即香味亦稍別,獨有一節似之:蘭花之香,與之習處者不覺,驟遇始聞之,疏而復親始聞之,是花亦然。此其所以名蘭也。閩、粵有木蘭,樹大如桂,花亦似之,名不附桂而附蘭者,亦以其香隱而不露,耐久聞而不耐急嗅故耳。凡人驟見而即覺其可親者,乃人中之玫瑰,非友中之芝蘭也。 【譯文】 真珠蘭的花與葉,並不像蘭,之所以叫蘭,是因為它的香。即使香味也稍有差別,唯有一節與之相似:蘭花的香,與它處久了感覺不到,忽然間遇到才聞見,疏遠之後而又回到它身邊才聞到,所有花也都如此。這就是真珠蘭之所以叫蘭的原因。福建、廣東有木蘭,樹大如桂樹,花也相似,名不附於桂而附於蘭的原因,也是因為它的香味隱而不露,耐久聞而不耐急嗅的緣故。凡是人忽然遇見而馬上感覺可親的,就是人中的玫瑰,而非朋友中的芝蘭。 草本第三 計十五款 【題解】 李漁是人本主義者,於《草本第三》這篇三百餘字的小序中亦可見之。他在講了一通人之有根與草之有根,其「榮枯顯晦、成敗利鈍」情理攸同的事例之後,發出這樣的感慨:「予談草木,輒以人喻。豈好為是嘵嘵者哉?世間萬物,皆為人設。」然而,在現代西方,類似李漁這樣以人為中心的人本主義(西方人稱之為「人類中心主義」)卻是被批判的對象。他們要批判人類的「自私自利」,他們主張非人類中心主義,提出超越人本主義或者說超越人道主義。中國人認為「天人合一」,「人道」與「天道」是一致的,害「天」即害「人」。李漁亦如是。科學發展到當今,尚未在宇宙間發現比人更高級的動物,所以我們暫且只能說人是最高的智慧;在人與自然的關係中,人處於主導地位。在宇宙歷史發展到現今這個階段上,只有人是「文化的動物」,只有人有道德,懂得什麼是價值,只有人能夠意識到什麼樣的行為對人對物是「利」是「弊」,而且只有人才能確定行為的最優選擇。那麼,現今能夠超越人道主義嗎?難乎其難。人道主義本身尚未充分實現,何談超越? 草本之花,經霜必死。其能死而不死,交春復發者,根在故也。常聞有花不待時,先期使開之法,或用沸水澆根,或以硫磺代土,開則開矣,花一敗而樹隨之,根亡故也。然則人之榮枯顯晦,成敗利鈍,皆不足據,但詢其根之無恙否耳。根在,則雖處厄運,猶如霜後之花,其復發也,可坐而待也,如其根之或亡,則雖處榮顯耀之境,猶之奇葩爛目,總非自開之花,其復發也,恐不能坐而待矣。予談草木,輒以人喻。豈好為是嘵嘵者哉?世間萬物,皆為人設。觀感一理,備人觀者,即備人感。天之生此,豈僅供耳目之玩、情性之適而已哉? 【譯文】 草本之花,經霜必然會死。它之所以能夠死而不死,交春而復發,是它的根還存在的緣故。常聽說有的人不等到花期,而人為地預先使花開放,方法是,或者用沸水澆根,或者用硫磺代土,花開是開了,但花一敗而樹也隨之而死,因為它的根已經死了。如此說來,人的榮枯顯晦、成敗得失,都不足以作為他生命長短的依據,須要看他的根是否受到損傷。根在,則雖然處於厄運,就像霜後的花,重新發達開放,指日可待,如果他的根死了,則雖然處在榮華顯耀的境地,猶如奇葩爛目,終究不是自己開的花,他的重新開放發達,恐怕坐等不到了。我談草木,動不動就以人作比喻。難道是我喜歡喋喋不休地饒舌嗎?世間萬物,都是為人而設。觀看與感悟是一個道理,供人觀看的,就是供人感悟的。老天爺生髮草木,難道僅僅是供人娛樂耳目、疏放情性就完了嗎? 芍藥 【題解】 芍藥之美,的確不亞於牡丹。百花園裡,各呈其美,不必把人間「爭名爭位」的惡習加於其上。李漁為芍藥鳴不平,謂「芍藥與牡丹媲美,前人署牡丹以『花王』,署芍藥以『花相』,冤哉」,誠是。這裡又表現出李漁一貫的幽默:「每於花時奠酒,必作溫言慰之曰:『汝非相材也,前人無識,謬署此名,花神有靈,付之勿較,呼牛呼馬,聽之而已。』」在李漁那裡,花草竹木皆有生命,皆有靈氣。 芍藥與牡丹媲美,前人署牡丹以「花王」,署芍藥以「花相」,冤哉!予以公道論之。天無二日,民無二王〔1〕,牡丹正位於香國,芍藥自難並驅。雖別尊卑,亦當在五等諸侯之列,豈王之下,相之上,遂無一位一座,可備酬功之用者哉?歷翻種植之書,非雲「花似牡丹而狹」,則曰「子似牡丹而小」。由是觀之,前人評品之法,或由皮相而得之。噫,人之貴賤美惡,可以長短肥瘦論乎?每於花時奠酒,必作溫言慰之曰:「汝非相材也,前人無識,謬署此名,花神有靈,付之勿較,呼牛呼馬,聽之而已。」予於秦之鞏昌,攜牡丹、芍藥各數十本而歸〔2〕,牡丹活者頗少,幸此花無恙,不虛負戴之勞。豈人為知己死者,花反為知己生乎? 【注釋】 〔1〕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孟子·萬章上》:「孔子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 〔2〕鞏昌:今甘肅隴西鞏昌鎮。 【譯文】 芍藥可與牡丹媲美,前人題牡丹為「花王」,題芍藥為「花相」,冤枉啊!我說的是公道話。天無二日,民無二王,牡丹在花國中獲得正位,芍藥自然難以並駕齊驅。雖然尊卑有別,它也應當在五等諸侯之列,難道在王之下,相之上,就沒有一位一座,可以用來酬謝有功之人嗎?遍翻有關種植的書籍,談到芍藥,不是說「花似牡丹而狹」,就是講「子似牡丹而小」。由此看來,前人評品的方法,或許就是由表面現象得來的。噫,人的貴賤美惡,可以用長短肥瘦評論嗎?每每於芍藥花期用酒祭奠,我一定溫言款語安慰它說:「你不是相材,前人缺乏見識,錯署花相之名,花神有靈,不要計較,人們呼牛呼馬,隨它去,聽之任之而已。」我從甘肅鞏昌攜帶牡丹、芍藥各數十株回家,牡丹活的很少,幸虧芍藥無恙,沒有辜負我攜帶之勞。豈不是人為知己者死,花反為知己者生嗎? 蘭 【題解】 李漁在此款開頭即以「蘭生幽谷,無人自芳」描繪蘭的孤雅性格。梅、蘭、竹、菊被稱為中國花鳥畫中的「四君子」——喻君子之品德高潔、情操美好、文質彬彬、堂堂正正。而蘭的特點在於幽香、素潔、高雅,絕無半點俗氣。它成為中國的一種文化符號。中國蘭,分為春蘭、蕙蘭、建蘭、寒蘭、墨蘭五大類,上千品種。中國許多古籍寫到蘭,如《孔子家語·在厄》中說:「芷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為窮困而改節。」宋代是中國藝蘭史的鼎盛時期,有關蘭藝的書籍及描述眾多。還有許多研究蘭的著作,如世界上第一部蘭花專著是南宋趙時庚《金漳蘭譜》(1233),之後有王貴學《王氏蘭譜》、明代張應民《羅籬齋蘭譜》、清代嘉興人許氏《蘭蕙同心錄》、袁世俊《蘭言述略》、杜文瀾《藝蘭四說》、冒襄《蘭言》、朱克柔《第一香筆記》、屠用寧《蘭蕙鏡》、張光照《興蘭譜略》、岳梁《養蘭說》等等。 「蘭生幽谷,無人自芳」〔1〕,是已。然使幽谷無人,蘭之芳也,誰得而知之?誰得而傳之?其為蘭也,亦與蕭艾同腐而已矣。「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2〕,是已。然既不聞其香,與無蘭之室何異?雖有若無,非蘭之所以自處,亦非人之所以處蘭也。吾謂芝蘭之性,畢竟喜人相俱,畢竟以人聞香氣為樂。文人之言,只顧讚揚其美,而不顧其性之所安,強半皆若是也。然相俱貴乎有情,有情務在得法;有情而得法,則坐芝蘭之室,久而愈聞其香。蘭生幽谷與處曲房,其幸不幸相去遠矣。蘭之初著花時,自應易其座位,外者內之,遠者近之,卑者尊之;非前倨而後恭〔3〕,人之重蘭非重蘭也,重其花也,葉則花之輿從而已矣。居處一定,則當美其供設,書畫爐瓶,種種器玩,皆宜森列其旁。但勿焚香,香薰即謝,匪妒也,此花性類神仙,怕親煙火,非忌香也,忌煙火耳。若是,則位置堤防之道得矣。然皆情也,非法也,法則專為聞香。「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者,以其知入而不知出也,出而再入,則後來之香,倍乎前矣。故有蘭之室不應久坐,另設無蘭者一間,以作退步,時退時進,進多退少,則刻刻有香,雖坐無蘭之室,若依倩女之魂〔4〕。是法也,而情在其中矣。如止有此室,則以門外作退步,或往行他事,事畢而入,以無意得之者,其香更甚。此予消受蘭香之訣,秘之終身,而泄於一旦,殊可惜也。 【注釋】 〔1〕蘭生幽谷,無人自芳:《淮南子·說山訓》:「蘭生幽谷,不為莫服而不芳;舟行江海,不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義,不為莫知而止休。」 〔2〕「如入芝蘭之室」二句:《孔子家語·六本》:「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 〔3〕前倨而後恭:《戰國策·秦策一》載蘇秦遊說秦王未果,回家遭到嫂子的侮辱和恥笑。後懸樑刺股,發憤攻讀,遊說趙國終獲成功。遊說楚國途中路過洛陽,嫂子爬來見他,蘇秦問:「嫂何故前倨而後恭也?」 〔4〕倩女之魂:唐陳玄佑《離魂記》寫倩娘因父悔婚抑鬱成病,魂離身體隨所愛的人而去,五年後才與肉體合一。 【譯文】 《淮南子》說「蘭生幽谷,無人自芳」,確實是這樣。然而,假使幽谷無人,蘭的芬芳,誰能知道?誰能傳布?它作為蘭花,也同蕭艾一樣腐爛而已。《孔子家語》說「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誠然如此。然而既然不聞其香,與沒有蘭花的房子有何差別?雖然有卻如同沒有一樣,蘭花並非如此自處,人也並非如此對待蘭花。我認為蘭花的本性,畢竟喜歡與人相聚,畢竟以人聞它的香氣為樂。文人的話語,只顧讚揚蘭花之美,而不顧蘭花性情的安適,大半都是這樣。但是蘭花與人相聚,貴在有情,有情務求得法;有情而得法,則坐在蘭花之室愈久,就愈能聞見它的香氣。蘭花生在幽谷與處於幽雅之室,它的幸與不幸,相差很遠。蘭花剛剛開放的時候,自然應當挪移它的位置,外邊的搬進來,遠的放近些,低的放高些;這不是前倨而後恭,人看重蘭並非看重蘭本身,而是看重它的花,它的葉只是花的隨從而已。蘭花的位置放定,就應當供奉得好好的,書畫爐瓶,種種器玩,都應森列於蘭花的旁邊。但是不要焚香,香一薰蘭花就謝,這並非嫉妒,而是蘭花的性情類似神仙,怕親近煙火,不是忌諱香,而是忌諱煙火。若是這樣,那麼蘭花位置的擺放和堤防的規律就得到了。然而,這都是情,而不是法,法就是專為聞香。所謂「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是因為人只知入而不知出,出乎其外再入乎其中,那麼後來的香,比前要加倍了。所以有蘭的房間不應久坐,應另設無蘭的房子一間,以作退步,時退時進,進多退少,那就會時時刻刻有香,雖然坐在無蘭之室,像依附於倩女之魂。這是法,而情在法之中了。如果只有這一間屋子,那就把門外作退步,或者到別處去做其他事情,事完了再進屋來,因為在無意中聞到,它的香氣更濃郁了。這是我享受蘭花香氣的竅門,保密了一輩子,而泄於一旦,太可惜了。 此法不止消受蘭香,凡屬有花房舍,皆應若是。即焚香之室亦然,久坐其間,與未嘗焚香者等也。門上布簾,必不可少,護持香氣,全賴乎此。若止靠門扇開閉,則門開盡泄,無復一線之留矣。 【譯文】 這個方法不只享受蘭香,凡是有花房的,都應如此。就是焚香的房間也是這樣,久久坐在屋裡,與未曾焚香是一樣的。門上的布簾,必不可少,護持香氣,全靠它了。若只靠門扇開閉,那麼門一開香味全都流泄,沒有一點保存。 蕙 【題解】 李漁說:「蕙之與蘭,猶芍藥之與牡丹,相去皆止一間耳。」蕙是蘭的一種,卻歷來不受人們待見。其實蕙也是很漂亮的一種花,不必賤蕙而貴蘭。自然界缺了哪一品種,都是重大損失。 蕙之與蘭,猶芍藥之與牡丹,相去皆止一間耳。而世之貴蘭者必賤蕙,皆執成見,泥成心也。人謂蕙之花不如蘭,其香亦遜。吾謂蕙誠遜蘭,但其所以遜蘭者,不在花與香而在葉,猶芍藥之遜牡丹者,亦不在花與香而在梗。牡丹系木本之花,其開也,高懸枝梗之上,得其勢則能壯其威儀,是花王之尊,尊於勢也。芍藥出於草本,僅有葉而無枝,不得一物相扶,則委而仆於地矣,官無輿從,能自壯其威乎?蕙蘭之不相敵也反是。芍藥之葉苦其短,蕙之葉偏苦其長;芍藥之葉病其太瘦,蕙之葉翻病其太肥。當強者弱,而當弱者強,此其所以不相稱,而大遜於蘭也。蘭蕙之開,時分先後。蘭終蕙繼,猶芍藥之嗣牡丹,皆所謂兄終弟及,欲廢不能者也。善用蕙者,全在留花去葉,痛加剪除,擇其稍狹而近弱者,十存二三;又皆截之使短,去兩角而尖之,使與蘭葉相若,則是變蕙成蘭,而與「強幹弱枝」之道合矣〔1〕。 【注釋】 〔1〕強幹弱枝:《史記·漢興以來諸侯年表序》:「而漢郡八九十,形錯諸侯間,犬牙相臨,秉其厄塞地利,強本干弱枝葉之勢也,尊卑明而萬事各得其所矣。」 【譯文】 蕙之與蘭,猶如芍藥之與牡丹,相差都只有那麼一點兒。而世上以蘭為貴的人必定以蕙為賤,都是出於成見,死心眼兒。有人說蕙的花不如蘭,它的香味也遜色些。我認為蕙誠然不如蘭,但其所以遜於蘭,不在花與香而在葉,猶如芍藥之遜於牡丹,也不在花與香而在梗。牡丹系木本之花,它開放的時候,高懸在枝梗之上,得其氣勢則能壯其威儀,就是說花王之尊,尊於氣勢啊。芍藥出於草本,僅有葉而沒有枝幹,如果得不到一件東西相扶持,它就會委頓下來而仆倒在地了,當官的沒有車馬隨從,能自壯其威嗎?蕙與蘭的不相當,情況相反。芍藥的葉子嫌太短,蕙的葉子偏嫌太長;芍藥的葉子嫌太瘦,蕙的葉子反而嫌太肥。應當強的弱,而應當弱的強,這是它所以不相稱,而大大遜於蘭的原因。蘭與蕙的開花,時間有先後。蘭花開完蕙花繼續,猶如芍藥之接續牡丹,都是所謂哥哥完了弟弟繼承,想廢也廢不了。善於種植蕙的,全在留花去葉,痛加剪除,選擇它稍微窄狹而較弱的葉子,保留十之二三;又都要把它們截短,去掉兩角而成尖狀,使它與蘭葉相仿佛,這就變蕙成蘭,而與「強幹弱枝」之道相合了。 水仙 【題解】 「水仙」款是一篇妙文。在李漁所有以草木為題材的性靈小品中,此文寫得最為情真意濃,風趣灑脫。從此文,更可以看出李漁嗜花如命的天性。李漁自稱「有四命」:春之水仙、蘭花,夏之蓮,秋之秋海棠,冬之臘梅。「無此四花,是無命也。一季缺予一花,是奪予一季之命也。」李漁講了親歷的一件事:丙午之春,當「度歲無資,衣囊質盡」,「索一錢不得」的窘境之下,不聽家人勸告,毅然質簪珥而購水仙。他的理由是:寧短一歲之命,勿減一歲之花。李漁之所以對水仙情有獨鍾,自有其道理。除了水仙「其色其香、其莖其葉無一不異群葩」之外,更可愛的是它「善媚」:「婦人中之面似桃,腰似柳,豐如牡丹、芍藥,而瘦比秋菊、海棠者,在在有之;若水仙之淡而多姿,不動不搖而能作態者,吾實未之見也。」呵,原來水仙的這種在清淡、嫻靜之中所表現出來的風韻、情致,深深打動了這位風流才子的心。 水仙一花,予之命也。予有四命,各司一時:春以水仙、蘭花為命,夏以蓮為命,秋以秋海棠為命,冬以蠟梅為命。無此四花,是無命也;一季缺予一花,是奪予一季之命也。水仙以秣陵為最〔1〕,予之家於秣陵,非家秣陵,家於水仙之鄉也。記丙午之春〔2〕,先以度歲無資,衣囊質盡〔3〕,迨水仙開時,則為強弩之末,索一錢不得矣。欲購無資,家人曰:「請已之。一年不看此花,亦非怪事。」予曰:「汝欲奪吾命乎?寧短一歲之壽,勿減一歲之花。且予自他鄉冒雪而歸〔4〕,就水仙也,不看水仙,是何異於不返金陵,仍在他鄉卒歲乎?」家人不能止,聽予質簪珥購之。予之鐘愛此花,非痂癖也。其色其香,其莖其葉,無一不異群葩,而予更取其善媚。婦人中之面似桃,腰似柳,豐如牡丹、芍藥,而瘦比秋菊、海棠者,在在有之;若如水仙之淡而多姿,不動不搖,而能作態者,吾實未之見也。以「水仙」二字呼之,可謂摹寫殆盡。使吾得見命名者,必頹然下拜。 【注釋】 〔1〕秣(mò)陵:古縣名,今江蘇南京。 〔2〕丙午:康熙五年,1666年。 〔3〕質:抵押。 〔4〕他鄉:芥子園本作「地鄉」,誤。翼聖堂本和《中國文學珍本叢書》本作「他鄉」,是。 【譯文】 水仙這種花,是我的命。我有四命,各管一季:春天以水仙、蘭花為命,夏天以蓮花為命,秋天以秋海棠為命,冬天以蠟梅為命。沒有這四種花,我就沒有命了;一季缺我一種花,就是奪我一季之命。水仙以南京為最好,我的家住在南京,不是住在南京,而是住在水仙之鄉啊。記得丙午之春,先是因為沒有錢過年,衣服都當盡了,等水仙花開的時候,更成為強弩之末,一文錢也找不到了。想買水仙沒有錢,家人說:「算了吧。一年不看這種花,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我說:「你們想要奪我的命嗎?寧折一年之壽,不減一歲之花。而且我從外地冒雪而歸,就是為了水仙啊,不看水仙,同不返回南京、仍然在外地過完這一年有什麼兩樣?」家人擋不住,聽任我典當了妻妾的簪子耳墜兒等首飾去購買水仙。我鍾愛此花,並非嗜痂之癖。水仙花,其色其香,其莖其葉,沒有一樣不異於群葩,而我更取其善於媚人。婦人之中,面似桃,腰似柳,豐滿如牡丹、芍藥,而清瘦比秋菊、海棠者,在在有之;而如水仙之淡雅而多姿,不動不搖,而能作出優美姿態者,我實在未曾見到。以「水仙」二字稱呼這樣的婦人,可謂摹寫得淋漓盡致。假使我見得著為水仙命名的人,必會頹然下拜。 不特金陵水仙為天下第一,其植此花而售於人者,亦能司造物之權,欲其早則早,命之遲則遲,購者欲於某日開,則某日必開,未嘗先後一日。及此花將謝,又以遲者繼之,蓋以下種之先後為先後也。至買就之時,給盆與石而使之種,又能隨手布置,即成畫圖,皆風雅文人所不及也。豈此等末技,亦由天授,非人力邪? 【譯文】 不僅南京的水仙為天下第一,而且種植此花而出售給人,也能行使造物主的職權,想叫水仙早則早,想叫它遲則遲,購買者想讓水仙某日開,則某日必開,未曾先一天或後一天。等到這一撥花將謝,又有遲一撥花繼續,原來是以下種之先後為開花的先後。等顧客買好了水仙的時候,店主送給盆與石叫他去種,又能隨手布置,成畫圖小景,都是風雅文人所趕不上的。難道這樣的小技,也是由老天爺所授,而非人力嗎? 芙蕖 【題解】 芙蕖,即通常所謂荷花,也是李漁的一條命,而且李漁說在「四命之中,此命為最」。為什麼呢?李漁說它「有五穀之實,而不有其名;兼百花之長,而各去其短」。誠哉,斯言!芙蕖從出生到老枯,不是給你悅目之娛,就是給你實用之利,對人,它真是「服務」到家了。倘若不信,李漁會把芙蕖的好,從頭至尾,一條一條說給你聽。其初也,荷錢出水,點綴綠波;繼之,勁葉既生,日高日妍,有風既作飄搖之態,無風亦呈裊娜之姿。此講花未開即有無窮逸致。及菡萏成花,嬌姿欲滴,後先相繼,自夏至秋,開個不停。此講花之娛人。花之既謝,蒂下生蓬,蓬中結實,亭亭玉立,與翠葉並擎,可與花媲美。此講花謝之後,蓮蓬翠葉仍給人美的享受。以上講其悅目之娛。荷葉荷花之清香異馥,還能給你退暑生涼;蓮實與藕,能滿足你的口腹之慾;即使霜中敗葉,亦可供你裹物之用。這是它的實用之利。於此可見,芙蕖於人,乃一大功臣。 李漁還有一首《憶秦娥·詠荷風》詞,讚美荷花之香:「披襟坐,冷然一陣荷香過。荷香過,是花是葉,分他不破。花香濃似佳人臥,葉香清比高人唾。高人唾,清濃各半,妙能調和。」 芙蕖與草本諸花,似覺稍異;然有根無樹,一歲一生,其性同也。譜雲〔1〕:「產於水者曰草芙蓉,產於陸者曰旱蓮。」則謂非草本不得矣〔2〕。予夏季倚此為命者,非故效顰於茂叔〔3〕,而襲成說於前人也。以芙蕖之可人,其事不一而足。請備述之。群葩當令時,只在花開之數日,前此後此,皆屬過而不問之秋矣,芙蕖則不然。自荷錢出水之日,便為點綴綠波,及其勁葉既生,則又日高一日,日上日妍,有風既作飄颻之態,無風亦呈裊娜之姿,是我於花之未開,先享無窮逸致矣。迨至菡萏成花〔4〕,嬌姿欲滴,後先相繼,自夏徂秋〔5〕,此時在花為分內之事,在人為應得之資者也。及花之既謝,亦可告無罪於主人矣,乃復蒂下生蓬,蓬中結實,亭亭獨立,猶似未開之花,與翠葉並擎〔6〕,不至白露為霜,而能事不已〔7〕。此皆言其可目者也。可鼻則有荷葉之清香,荷花之異馥,避暑而暑為之退,納涼而涼逐之生。至其可人之口者,則蓮實與藕,皆並列盤餐,而互芬齒頰者也。只有霜中敗葉,零落難堪,似成棄物矣,乃摘而藏之,又備經年裹物之用。是芙蕖也者,無一時一刻,不適耳目之觀;無一物一絲,不備家常之用者也。有五穀之實,而不有其名;兼百花之長,而各去其短。種植之利,有大於此者乎?予四命之中,此命為最。無如酷好一生,竟不得半畝方塘〔8〕,為安身立命之地;僅鑿斗大一池,植數莖以塞責,又時病其漏,望天乞水以救之。殆所謂不善養生,而草菅其命者哉。 【注釋】 〔1〕譜:疑指明人王象晉編有《群芳譜》,但查無所引之文。何書待考。 〔2〕草本:芥子園本作「草木」,誤。翼聖堂本和《中國文學珍本叢書》本作「草本」,是。 〔3〕茂叔:宋理學家周敦頤(1017—1973),字茂叔,甚愛蓮,有《愛蓮說》一文。 〔4〕菡萏(hàn dàn):荷花的花苞。 〔5〕徂(cú):往,到。 〔6〕擎(qínɡ):向上舉。 〔7〕能事:擅長的本領。不已:不止。 〔8〕半畝方塘:朱熹《觀書有感》:「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 【譯文】 荷花與其他草本諸花相比,似乎覺得稍有不同;然而它們都有根無樹,一歲一生,其性質是一樣的。花譜說:「產於水中的叫草芙蓉,產於陸地的叫旱蓮。」這就不能說荷花不是草本之花了。我之所以在夏季倚荷花為命,不是故意效顰於周敦頤,而是因襲前人的成說。因為荷花的可人心意,不止一點兩點。請讓我詳細說說。各種花卉當花期來的時候,只在那幾天開放,前此或後此,凡是不在花期的時間它們都是再也不聞不問了;荷花則不然。從荷錢出水的那天,它便為池塘點綴綠波;等它的圓而有勁的葉子鑽出來,一天比一天高,一日比一日妍,有風既作飄颻之態,無風也呈裊娜之姿,這樣,人們在它花還未開的時候,就先享受到無窮逸致了。等到含苞欲放,嬌姿欲滴,此先彼後,相繼開放,自夏到秋,這段時間,在花,是它的分內之事,在人,則是應得的享受。等花謝之後,荷花也可以說無罪於主人了,卻又在蒂下生出蓮蓬,蓬中結子,亭亭獨立,依然如同未開之花,與翠葉一起高擎於水面,不到白露為霜,它的工作就不算完事。這都是說的荷花給人眼睛的娛樂。說到它給人嗅覺的享受,則有荷葉的清香,荷花的美妙而奇異的香氣,聞著它們,避暑則暑氣隨之而退,納涼而涼風跟著生起。至於荷花的可人之口,不能不說到蓮子與藕,這兩樣東西可以並列盤餐,而爭相把芬芳流於食客的齒頰之間。只有霜中的敗葉,零落難堪,似乎成為廢棄之物了,但是把它摘下儲藏起來,又可以常年用來包裹東西。這樣說來,荷花,沒有一時一刻,不適宜於人的耳目愉悅;沒有一物一絲,不可作為家常日用。它有五穀之實,而沒有其名;它兼具百花之長,而又去掉了它們的缺點。種植荷花的好處,還有比這更大的嗎?我的四命之中,荷花這一命排在第一位。無奈我酷愛荷花一輩子,竟然得不到半畝方塘,為安身立命之地;僅僅開鑿了一個斗大的水池,種植幾株。聊以搪塞,又時時為其漏水而苦惱,只能希望老天爺給水救助。這差不多就是所謂不善養生,而草菅其命吧。 罌粟 【題解】 罌粟在李漁生活的清初只是一種好看的花,李漁還將其與牡丹、芍藥並列,贊曰:「牡丹謝而芍藥繼之,芍藥謝而罌粟繼之,皆繁之極、盛之至者也。欲續三葩,難乎其為繼矣。」然而一二百年之後,它在人們心目中改變了形象,成了「惡毒的美人」。為什麼?其果乃提煉鴉片的原料也。鴉片對中國人的毒害尤甚,故林則徐燒鴉片,成了中華民族的大英雄。正因此,現在一提罌粟,頓覺毛骨悚然。人們很少再欣賞這種花了。 花之善變者,莫如罌粟,次則數葵,余皆守故不遷者矣。藝此花如蓄豹,觀其變也。牡丹謝而芍藥繼之,芍藥謝而罌粟繼之,皆繁之極、盛之至者也。欲續三葩,難乎其為繼矣。 【譯文】 花中善於變化的,誰也趕不上罌粟,其次要數葵花,其餘的都故守原貌而不變遷。種植罌粟花猶如蓄養豹子,要看它的變化。牡丹謝了芍藥繼續開放,芍藥謝了罌粟繼續開放,都達到繁之極、盛之至了。要想再接續上這三種花,難乎其難了。 葵 【題解】 李漁把葵和罌粟放在一起比較,說:「花之善變者,莫如罌粟,次則數葵。」又說:「花之易栽易盛,而又能變化不窮者,止有一葵。是事半於罌粟,而數倍其功者也。」則葵在某些方面又優於罌粟。 花之易栽易盛,而又能變化不窮者,止有一葵。是事半於罌粟,而數倍其功者也。但葉之肥大可憎,更甚於蕙。俗云:「牡丹雖好,綠葉扶持。」人謂樹之難好者在花,而不知難者反易。古今來不乏明君,所不可必得者,忠良之佐耳。 【譯文】 花之中容易栽種、容易茂盛,而又能夠變化無窮的,只有葵花這一種。種植葵花只費種植罌粟的一半力氣,而其功則是它的數倍。只是葵花的葉子肥大可憎,比蕙更甚。俗話說:「牡丹雖好,綠葉扶持。」有人說種植花木難以弄好的是花,豈不知難的反而容易。古往今來不乏明君,所不易得到的,是忠良的輔佐啊。 萱 【題解】 萱在中華民族傳統中是母慈兒孝的象徵。萱,在中國有著特殊寓意,即忘憂,故又名忘憂草。古時候,遊子離家,先在母親居住的北堂種些萱草,冀其減輕思念而忘憂也。故「萱」和「萱堂」成了母親的代稱。其實,在日常生活中,萱就是金針菜,也即我們經常吃的黃花菜。 萱花一無可取,植此同於種菜,為口腹計則可耳。至雲對此可以忘憂,佩此可以宜男,則千萬人試之,無一驗者。書之不可盡信,類如此矣。 【譯文】 萱花一無可取,種植它如同種菜一樣,為滿足口腹考慮就可以了。至於說對萱可以忘憂,佩萱宜於生男孩子,經過千萬人試驗,沒有一個靈驗的。書之不可盡信,大致如此。 雞冠 【題解】 雞冠花,肖雞冠,故名。李漁則認為「雞冠雖肖,然而賤視花容矣」,在他看來,雞冠花似天上的「慶雲一朵」,而地上之物不如天上之物高雅,可以改為「一朵雲」。其實,何必以「雲」名之?蘇東坡詞《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有云:「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輕影,何似在人間?」還是地上人間溫暖,也更親切。 予有《收雞冠花子》一絕云:「指甲搔花碎紫雯,雖非異卉也芳芬。時防撒卻還珍惜〔1〕,一粒明年一朵雲〔2〕。」此非溢美之詞,道其實也。花之肖形者盡多,如繡球、玉簪、金錢、蝴蝶、剪春羅之屬,皆能酷似,然皆塵世中物也;能肖天上之形者,獨有雞冠花一種。氤氳其象而靉靆其文〔3〕,就上觀之,儼然慶雲一朵。乃當日命名者,舍天上極美之物,而搜索人間。雞冠雖肖,然而賤視花容矣,請易其字,曰「一朵雲」。此花有紅、紫、黃、白四色,紅者為紅雲,紫者為紫雲,黃者為黃雲,白者為白雲。又有一種五色者,即名為「五色雲」。以上數者,較之「雞冠」,誰榮誰辱?花如有知,必將德我。 【注釋】 〔1〕撒:芥子園本作「撮」,《笠翁詩集·收雞冠花子》作「撒」,今據此。 〔2〕朵:芥子園本作「孕」,今據《笠翁詩集》改為「朵」。 〔3〕氤氳(yīn yūn):煙雲瀰漫的樣子。唐張九齡《湖口望廬山瀑布泉》:「靈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氳。」靉靆(ài dài):雲彩甚厚的樣子。黃庭堅《醉蓬萊》有「對朝雲靉靆,暮雨霏微,亂峰相倚」句。 【譯文】 我有《收雞冠花子》一首絕句:「指甲搔花碎紫雯,雖非異卉也芳芬。時防撒卻還珍惜,一粒明年一朵雲。」這不是溢美之詞,說的是實情。花肖似某物形狀的很多,如繡球、玉簪、金錢、蝴蝶、剪春羅之類,都能酷似,然而它們都是塵世中的東西;能肖似天上的形狀者,獨有雞冠花這一種。煙雲瀰漫的形象而濃厚迷茫的雲紋,看起來,儼然是一朵祥雲。而當日命名的人,卻捨棄天上極美之物,而在人間搜索。雞冠雖然像,然而低看了它的花容,請讓我為它改個名字,叫「一朵雲」。這種花有紅、紫、黃、白四色,紅的為紅雲,紫的為紫雲,黃的為黃雲,白的為白雲。又有一種五色的,就叫「五色雲」。以上幾個名字,與「雞冠」相比,誰榮誰辱?花如果有知,必將感謝我。 玉簪 【題解】 玉簪和鳳仙,乃中國古代女性(主要是普通百姓)的愛物。何也?可作化妝之用。李漁特別讚揚了玉簪,謂「花之極賤而可貴者,玉簪是也。插入婦人髻中,孰真孰假,幾不能辨,乃閨閣中必需之物」。李漁說它「極賤而可貴者」,是否有些過譽? 花之極賤而可貴者,玉簪是也。插入婦人髻中,孰真孰假,幾不能辨,乃閨閣中必需之物。然留之弗摘,點綴籬間,亦似美人之遺。呼作「江皋玉佩」〔1〕,誰曰不可? 【注釋】 〔1〕江皋(ɡāo)玉佩:《山海經》曰:「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郭璞云:「天帝之女,處江為神,即《列仙傳》所謂江妃二女也。」《列仙傳》說江妃二女游於江漢之濱,遇鄭交甫,贈所攜佩。唐孟郊《湘妃怨》有「玉佩不可親,徘徊煙波夕」句。江皋玉佩應指此。皋,水邊的高地。玉佩,玉質的佩飾。 【譯文】 花之中價錢極賤而品質可貴的,是玉簪。插入婦人髮髻之中,哪是真的哪是假的,幾乎不能辨別,它乃是閨閣之中必需的東西。然而留下它而不摘下來,點綴在籬笆之間,也很像美人的遺贈。叫作「江皋玉佩」,誰說不可以呢? 鳳仙 【題解】 鳳仙是女孩染指甲用的。李漁評鳳仙,說「纖纖玉指,妙在無瑕,一染猩紅,便稱俗物」,卻又覺得貶抑過甚。玉簪和鳳仙在古代女性中的這兩項用途,是下層婦女或女孩子帶有遊戲性質的一種妝飾活動而已。 鳳仙,極賤之花,此宜點綴籬落,若雲備染指甲之用,則大謬矣。纖纖玉指,妙在無瑕,一染猩紅,便稱俗物。況所染之紅,又不能盡在指甲,勢必連肌帶肉而丹之。迨肌肉褪清之後〔1〕,指甲又不能全紅,漸長漸退,而成欲謝之花矣。始作俑者,其俗物乎? 【注釋】 〔1〕褪:亦有別本作「退」。 【譯文】 鳳仙,極賤的花,它宜於點綴籬笆,若說它可供染指甲之用,就大錯特錯了。纖纖玉指,妙在潔白無瑕,一染猩紅顏色,就成了俗物。況且所染的紅色,又不能全在指甲上,勢必連肌帶肉都染紅。等肌肉上的紅色褪去之後,指甲又不能全紅,慢慢長一點兒慢慢退一點兒,而成為將謝的花了。始作俑者,該是個俗物吧? 金錢 【題解】 此文有趣之處,在於「合一歲所開之花,可作天工一部全稿」的比擬。李漁把一年四季相繼所開之花,比喻為具有無窮才力之天公作文的過程:梅花、水仙是試筆之文,「氣雖雄」而「機尚澀」,故花不甚大而色不甚濃;桃、李、棠、杏,文心怒發而興致淋漓,但這時「思路紛馳而不聚,筆機過縱而難收」,故「其花之大猶未甚、濃優未至」,「橫肆」而未「純熟」;至牡丹、芍藥一開,「文心筆致俱臻化境,收橫肆而歸純熟,舒蓄積而磬光華」,這時似乎達到極致了;然而,秋冬之日,天公未肯告乏也,「必善刀而藏」:「夏欲試其技,則從而荷之;秋而試其技,則從而菊之;冬則計窮力竭,盡可不花,而猶作臘梅一種以塞責之」。至於金錢、石竹……諸花,「則明知精力不繼,篇帙寥寥,作此以塞紙尾,猶人詩文既盡,附以零星雜著者是也」,也就是說,金錢等花,只是一桌大席上主菜之間作點綴用的小菜數碟而已。此喻甚妙,令人回味無窮。讀此文,不但領略了李漁的情思,而且認識了他的巧智。有的人作文以情思見長,有的人作文以巧智取勝,李漁此文,兼而有之。 金錢、金盞、剪春羅、剪秋羅諸種,皆化工所作之小巧文字。因牡丹、芍藥一開,造物之精華已竭,欲續不能,欲斷不可,故作輕描淡寫之文,以延其脈。吾觀於此,而識造物縱橫之才力亦有窮時,不能似源泉混混〔1〕,愈涌而愈出也。合一歲所開之花,可作天工一部全稿。梅花、水仙,試筆之文也,其氣雖雄,其機尚澀,故花不甚大,而色亦不甚濃。開至桃、李、棠、杏等花,則文心怒發,興致淋漓,似有不可阻遏之勢矣;然其花之大猶未甚,濃猶未至者,以其思路紛馳而不聚,筆機過縱而難收,其勢之不可阻遏者,橫肆也,非純熟也。迨牡丹、芍藥一開,則文心筆致俱臻化境,收橫肆而歸純熟,舒蓄積而罄光華〔2〕,造物於此,可謂使才務盡,不留絲髮之餘矣。然自識者觀之,不待終篇而知其難繼。何也?世豈有開至樹不能載、葉不能覆之花,而尚有一物焉高出其上、大出其外者乎?有開至眾彩俱齊、一色不漏之花,而尚有一物焉紅過於朱、白過於雪者乎?斯時也,使我為造物,則必善刀而藏矣〔3〕。乃天則未肯告乏也,夏欲試其技,則從而荷之;秋欲試其技,則從而菊之;冬則計窮其竭,盡可不花,而猶作蠟梅一種以塞責之。數卉者,可不謂之芳妍盡致,足殿群芳者乎?然較之春末夏初,則皆強弩之末矣。至於金錢、金盞、剪春羅、剪秋羅、滴滴金、石竹諸花,則明知精力不繼,篇帙寥寥,作此以塞紙尾,猶人詩文既盡,附以零星雜著者是也。由是觀之,造物者極欲騁才,不肯自惜其力之人也;造物之才,不可竭而可竭,可竭而終不可竟竭者也。究竟一部全文,終病其後來稍弱。其不能弱始勁終者,氣使之然,作者欲留餘地而不得也。吾謂才人著書,不應取法於造物,當秋冬其始,而春夏其終,則是能以蔗境行文〔4〕,而免於江郎才盡之誚矣〔5〕。 【注釋】 〔1〕源泉混混:《孟子·離婁下》:「原泉混混,不舍晝夜。」混混,同「滾滾」。 〔2〕罄:空。 〔3〕善刀而藏:《莊子·養生主》:「善刀而藏之。」陸德明《經典釋文》:「善刀,善,猶拭也。」 〔4〕蔗境:《世說新語·排調》:「顧長康啖甘蔗,先食尾。人問所以,云:『漸至佳境。』」後因用「蔗境」比喻老來幸福或處境好轉。 〔5〕江淹才盡:江淹(444—505),南朝梁文學家。字文通,濟陽考城(今河南蘭考東)人。少孤貧好學,早年即以文章著名,晚年所作詩文不如前期,人謂「江郎才盡」。 【譯文】 金錢、金盞、剪春羅、剪秋羅等各種花,都是老天爺神奇化工所作的小巧文字。因為牡丹、芍藥一開,造物的精華已經竭盡,想續而不能,要斷又不可,因此作輕描淡寫的文字,以延長氣脈。我看到這兒,明白了造物縱橫馳騁的才力也有窮盡之時,不能像源泉那樣滾滾不息,愈涌愈出。總括一年所開的花,可作造物天工的一部全稿。梅花、水仙,是試筆的文字,氣勢雖雄健,而機鋒還嫌澀滯,所以花不太大,顏色也不太濃。開到桃、李、棠、杏等花,則文心怒發,興致淋漓,好像有不可阻遏的氣勢;然而它的花還沒有特別大,味也沒有特別濃,因為思路紛馳而不聚集,筆鋒過縱馳而難收攏,其氣勢之不可阻遏者,是縱橫恣肆,而非純熟老辣。等到牡丹、芍藥一開,則文心筆致都達到化境,收攏縱橫恣肆而歸於純熟老辣,舒展蓄積儲存而盡發光華文彩,老天爺的創造到這兒,可稱之為用盡全部才華,不留絲毫餘地了。然而在有見識的人看來,等不到終篇而就可能難以為繼。為什麼?世上難道有那種花開到樹不能承載、葉不能覆蓋的程度,還存在一種東西高出其上、大出其外的嗎?有那種花開到眾彩俱齊、一色不漏的程度,還存在一種東西紅過於朱、白過於雪的嗎?這個時候,假如我是造物,就必然如莊子所說「善刀而藏」了。而老天爺則不肯承認睏乏,夏天想試其技藝,則從而開放荷花;秋天想試其技藝,則從而開放菊花;到了冬天計窮技竭,完全可以不開花,卻還開放蠟梅這種花聊作塞責。這數種花卉,還不可說是芳香妍麗達到極致,足以成為群花殿軍了嗎?但比起春末夏初,都是強弩之末了。至於金錢、金盞、剪春羅、剪秋羅、滴滴金、石竹等花,則明知自己精力不繼,篇幅寥寥,寫了這些以塞紙尾,就像人的詩文已經作盡,附上些零星雜著而已。由此看來,造物主是個極欲馳騁才華,不肯珍惜力氣的人;造物主的才華,不可窮竭而可窮竭,可窮竭而終不可完全窮竭。終歸一部全篇文章,總是怕它後來稍弱。之所以不使它開始弱而最終強勁,才華氣勢造成的,作者想留餘地而不能夠。我認為才人著書,不應效仿造物,應當在秋冬開始,而春夏終結,這才能夠像顧長康吃甘蔗先食尾那樣漸入「蔗境」,而免於江郎才盡的譏誚。 蝴蝶花 【題解】 李漁敘「蝴蝶花」,妙甚、巧甚:「蝴蝶,花間物也,此即以蝴蝶為花。是一是二,不知周之夢為蝴蝶歟?蝴蝶之夢為周歟?非蝶非花,恰合莊周夢境。」在自然界,蝴蝶與花,是一對永恆的戀人。他們誰也離不開誰。他們互相愛戀,究竟是蝶戀花,抑或花戀蝶,說不清楚,也用不著說清楚。也許他們比人間的戀人更幸福。 此花巧甚。蝴蝶,花間物也,此即以蝴蝶為花。是一是二,不知周之夢為蝴蝶歟?蝴蝶之夢為周歟?非蝶非花,恰合莊周夢境〔1〕。 【注釋】 〔1〕「周之夢為蝴蝶」四句:《莊子·齊物論》載:「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譯文】 這種花巧極了。蝴蝶,是花間之物,它就是以蝴蝶為花。是一物也是二物,不知莊周夢中變成蝴蝶呢?還是蝴蝶夢中變成莊周呢?非蝶非花,恰好合於莊周夢境。 菊 【題解】 此款把菊花須人力培養的特點說得面面俱到。 有人說菊花是中國的國花,也許是可以的。這不是說唯有菊花最美。其實,每種花都有自己獨特的魅力,互相之間是不可取代的,必須百花齊放、萬紫千紅,才符合這個世界的本性,也才能夠同中國這樣一個地大物博的泱泱大國相稱。因此,若要選國花,可備候選而拚死去作一番激烈競爭者,在在有之,而且恐怕到時候爭得難分難解、不相上下。然而,若從花之體現人的本性、意志、愛好,體現「美」這個字的本質含義(美是在人類客觀歷史實踐中形成的、以感性形象表現人之本質的某種特殊的價值形態)來說,恐怕菊花是絕對冠軍。李漁把花分為「天工、人力」兩種。例如「牡丹、芍藥之美,全仗天工,非由人力」;而「菊花之美,則全仗人力,微假天工」。從菊花上可以充分體現出中國人的勤與巧的品性。種菊之前,已費力幾許:其未入土,先治地釀土;其既入土,則插標記種。等到分秧植定之後,防燥、慮濕、摘頭、掐葉、芟蕊、接枝、捕蟲掘蚓以防害等等,竭盡人力以俟天工。花之既開,亦有防雨避霜之患,縛枝系蕊之勤,置盞引水之煩,染色變容之苦。總之,為此一花,自春徂秋,自朝迄暮,總無一刻之暇。「若是,則菊花之美,非天美之,人美之也」。此言藝菊之勤。而在所有的花中,藝菊恐怕又最能表現人的巧智。哪一種花有菊花的品種這樣多?上百種、上千種,都是人按照自己審美觀念、審美理想「創造」(說「培育」當然也可,但這「培育」,實是創造)出來的:什麼「銀碗」、「金鈴」、「玉盤」、「繡球」、「西施」、「貴妃」……如獅子頭,如美人面,如月之嫻靜,如日之燦爛,沁人心脾的清香,令人陶醉的濃香……數不勝數,應有盡有。再加上如陶淵明等文人墨客的題詠,菊的品位更是高高在上。就此,選菊花為國花,不是甚為合理嗎? 菊花者,秋季之牡丹、芍藥也。種類之繁衍同,花色之全備同,而性能持久復過之。從來種植之書,是花皆略,而敘牡丹、芍藥與菊者獨詳。人皆謂三種奇葩,可以齊觀等視,而予獨判為兩截,謂有天工、人力之分。何也?牡丹、芍藥之美,全仗天工,非由人力。植此二花者,不過冬溉以肥,夏澆以濕,如是焉止矣。其開也,爛漫芬芳,未嘗以人力不勤,略減其姿而稍儉其色。菊花之美,則全仗人力,微假天工。藝菊之家,當其未入土也,則有治地釀土之勞;既入土也,則有插標記種之事。是萌芽未發之先,已費人力幾許矣。迨分秧植定之後,勞瘁萬端〔1〕,復從此始。防燥也,慮濕也,摘頭也,掐葉也,芟蕊也〔2〕,接枝也,捕蟲掘蚓以防害也,此皆花事未成之日,竭盡人力以俟天工者也。即花之既開,亦有防雨避霜之患,縛枝系蕊之勤,置盞引水之煩〔3〕,染色變容之苦,又皆以人力之有餘,補天工之不足者也。為此一花,自春徂秋,自朝迄暮,總無一刻之暇。必如是,其為花也,始能豐麗而美觀,否則同於婆娑野菊,僅堪點綴疏籬而已。若是,則菊花之美,非天美之,人美之也。人美之而歸功於天,使與不費辛勤之牡丹、芍藥齊觀等視,不幾恩怨不分而公私少辨乎?吾知斂翠凝紅而為沙中偶語者〔4〕,必花神也。 【注釋】 〔1〕瘁:勞累過度。 〔2〕芟(shān):除去。 〔3〕盞:杯子。 〔4〕沙中偶語:軒輊諸花之好壞。典出《史記·留侯世家》:「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不決,未得行封。上在洛陽南宮,從復道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語。上曰:『此何語?』留侯(張良)曰:『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 【譯文】 菊花,就是秋季的牡丹、芍藥。種類的繁衍相同,花色的全備相同,而菊花的本性能夠持久,又超過牡丹、芍藥。從來講種植的書,其他花都簡略,而唯獨敘述牡丹、芍藥與菊花詳細。人都說這三種奇葩,可以等量齊觀,而我卻把它們分為非常不同的兩種,認為有天工與人力之別。為什麼?牡丹、芍藥的美,全仗天工,不由人力。栽種這兩種花,不過冬天灌溉肥水,夏天澆水保濕,如此而已。當它們開花時,爛漫芬芳,未嘗因為人力不勤,略減其芳姿而稍遜其顏色。菊花之美,則全仗人力,稍微藉助一點兒天工。栽種菊花的人家,當它還沒有栽到土中的時候,就要有治地釀土的勞作;栽到土裡以後,則有插標記種的事情。就是說菊花萌芽未發之先,已費去許多人力了。等到分秧植定之後,千頭萬緒的繁雜勞動,從此開始。防乾燥,怕過濕,摘頭,掐葉,去蕊,接枝,捕蟲掘蚓以防蟲害,這都是花還沒有長成的時候,竭盡人力以待天工。就是花已經開了,也有防雨避霜的顧慮,縛枝系蕊的辛勤,置盆引水的繁雜,染色變容的苦惱,這都又是以有餘的人力,彌補天工的不足。為這一種花,自春到秋,從朝至晚,總沒有一刻閒暇。必須如此,它開的花,才能豐麗而美觀,否則,就會同婆娑野菊一樣,僅可用來點綴疏籬而已。這樣說來,菊花的美,不是天使之美,而是人使之美啊。人使之美而歸功於天,讓它與不費辛勤的牡丹、芍藥等量齊觀,不幾乎是恩怨不分、公私莫辨嗎?我想,那些斂翠凝紅而作沙中偶語、滿腹牢騷發泄不滿的,必定是花神。 自有菊以來,高人逸士無不盡吻揄揚〔1〕,而予獨反其說者,非與淵明作敵國。藝菊之人終歲勤動,而不以勝天之力予之,是但知花好,而昧所從來。飲水忘源,並置汲者於不問,其心安乎?從前題詠諸公,皆若是也。予創是說,為秋花報本,乃深於愛菊,非薄之也。予嘗觀老圃之種菊,而慨然於修士之立身與儒者之治業〔2〕。使能以種菊之無逸者礪其身心〔3〕,則焉往而不為聖賢?使能以種菊之有恆者攻吾舉業,則何慮其不掇青紫〔4〕?乃士人愛身愛名之心,終不能如老圃之愛菊,奈何! 【注釋】 〔1〕盡吻揄揚:滿口讚揚。 〔2〕修士之立身:品格高尚的人修身養性。《荀子·君道》:「使修士行之,則與污邪之人疑之。」 〔3〕礪:磨。 〔4〕青紫:官宦富貴之服。揚雄《解嘲》:「紆紫拖青。」劉良注曰:「青、紫,並貴者服飾也。」 【譯文】 自有菊花以來,高人逸士無不滿口讚揚,而我卻與他們的說法不同,並不是與陶淵明作對。栽培菊花的人終年勤勞,而不讚揚種植菊花的勝天之力,這是只知花好,而不知道這好從哪裡來。飲水忘了它的源泉,並且連挑水的人都不聞不問,能夠心安嗎?從前題詠菊花的諸公,都是如此。我創立這些說法,為菊花述說其根本,乃是出於對菊花深深的愛,而不是菲薄它。我曾觀看老園丁種菊,從而感慨修士的立身與儒家的治學。假使能以種菊的那種辛勞無逸的精神磨礪其身心,那麼做什麼不能成為聖賢呢?假使能以種菊的恆心攻取舉業,那麼何愁不登青雲致富貴呢?無奈士人愛身愛名之心,終究不能如老圃之愛菊,怎麼辦! 菜 【題解】 此款之「菜」乃指菜花。菜花之美,在於其盈阡溢畝的氣勢。若論單朵,它絕比不上牡丹、芍藥、荷花、山茶,也不如菊花、月季、玫瑰、杜鵑;論香,它比不上水仙、梔子、梅花、蘭花。但是,它的優勢在於花多勢眾,氣象萬千。每逢暮春三月,江南草長,漫山遍野,「萬花齊發,青疇白壤,悉變黃金」,其洋洋大觀的氣魄,如大海,如長河,如星空;相比之下,不論是牡丹、芍藥、荷花、山茶,還是菊花、月季、玫瑰、杜鵑,以至水仙、梔子、梅花、蘭花,都忽然變得格局狹小,樣態侷促。這時,確如李漁所說,「呼朋拉友,散步芳塍,香風導酒客尋簾,錦蝶與遊人爭路,郊畦之樂,什佰園亭」。 菜為至賤之物,又非眾花之等倫,乃《草本》、《藤本》中反有缺遺〔1〕,而獨取此花殿後,無乃賤群芳而輕花事乎?曰:不然。菜果至賤之物,花亦卑卑不數之花,無如積至賤至卑者而至盈千累萬,則賤者貴而卑者尊矣。「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者〔2〕,非民之果貴,民之至多至盛為可貴也。園圃種植之花,自數朵以至數十百朵而止矣,有至盈阡溢畝,令人一望無際者哉?曰:無之。無則當推菜花為盛矣。一氣初盈,萬花齊發,青疇白壤,悉變黃金,不誠洋洋乎大觀也哉!當是時也,呼朋拉友,散步芳塍〔3〕,香風導酒客尋簾,錦蝶與遊人爭路,郊畦之樂,什佰園亭,惟菜花之開,是其候也。 【注釋】 〔1〕草本:《中國文學珍本叢書》本作「草本」,翼聖堂本、芥子園本作「草木」。 〔2〕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語出《孟子·盡心下》。社為土神,稷為穀神,社稷表示國家。 〔3〕塍(chénɡ):田埂。 【譯文】 菜花是至賤之物,又不是眾花的同類,本書《草本》、《藤本》中沒有說到它,而單獨拿它殿後,是否賤視群芳而輕蔑花事呢?我說:不然。菜果真是至賤之物,菜花也是微不足道的卑微之花,無奈累積至賤至卑而到盈千累萬,那麼賤者就變貴而卑者就成尊了。孟子所謂「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並非民果真貴,而是民之至多至盛成為可貴了。園圃種植的花,從數朵以至數十百朵就到頭了,有那種盈阡溢畝,令人一望無際的嗎?答:沒有。既然沒有,那就應當推菜花為最盛了。時令一到,萬花齊發,青疇白壤,全都變為黃金,不是誠然為洋洋大觀嗎!在這個時候,呼朋拉友,散步田間芳塍,香風引導酒客尋覓酒店,錦蝶與遊人爭路,郊畦的樂趣強過園亭十倍百倍,唯有菜花開放的時候,才是這樣啊。 眾卉第四 計九款 【題解】 《眾卉第四》凡九款,同本書其他寫物篇章一樣,皆可作性情小品讀。何也?因為李漁名為寫物、寫花,實則寫人的不是以物(花草)喻人,就是寓情於物(花草),總之,都是寫人的性情、世故。讀了這些作品,你會感到它們在拉近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文學根本上是為溝通人與人之間的感情而存在的,不然它就沒有什麼意義。在《眾卉第四》開頭這幾百字的小序中,也是以花木擬人,所謂「是知樹木之美不定在花,猶之丈夫之美者不專主於有才,而婦人之丑者亦不盡在無色也。觀群花令人修容,觀諸卉則所飾者不僅在貌」。 草木之類,各有所長,有以花勝者,有以葉勝者。花勝則葉無足取,且若贅疣,如葵花、蕙草之屬是也。葉勝則可以無花,非無花也,葉即花也,天以花之丰神色澤歸併於葉而生之者也。不然,綠者葉之本色,如其葉之,則亦綠之而已矣,胡以為紅,為紫,為黃,為碧,如老少年、美人蕉、天竹、翠雲草諸種,備五色之陸離,以娛觀者之目乎?即其青之綠之,亦不同於有花之葉,另具一種芳姿。是知樹木之美,不定在花,猶之丈夫之美者,不專主於有才,而婦人之丑者,亦不盡在無色也。觀群花令人修容,觀諸卉則所飾者不僅在貌。 【譯文】 草木之類的花卉,各有所長,有的以花勝,有的以葉勝。以花勝的則葉無足取,而且如同贅疣,例如葵花、蕙草之類就是如此。以葉勝的則可以沒有花,並非沒有花,葉就是花,老天爺把花的丰神色澤歸併於葉而產生了它。不然,綠色是葉的本色,如果僅僅是葉,那就只是綠色就可以了,為什麼使葉子的顏色為紅,為紫,為黃,為碧,如老少年、美人蕉、天竹、翠雲草等等,備五色之斑斕陸離,以娛樂觀者的眼睛呢?即使讓它成為青色、綠色,也不同於有花的葉子,而是別具一種芳姿。由此知道樹木之美不定在花,猶如丈夫之美不專在有才,而婦人之丑也不全在無色。觀群花,令人修飾儀容,觀諸卉,則知所謂修飾者又不僅在容貌。 芭蕉 【題解】 李漁說:「蕉能韻人而免於俗,與竹同功。」關於蕉葉題詩,唐代詩人韋應物《閒居寄諸弟》詩云:「秋草生庭白露時,故園諸弟益相思。盡日高齋無一事,芭蕉葉上獨題詩。」明代宣德青花仕女蕉葉題詩圖梅瓶,即據韋詩詩意,畫一仕女正手握筆管在蕉葉上題詩,一女僕捧硯墨侍立。蕉葉題詩,自是文人雅趣,帶有遊戲性質。 幽齋但有隙地,即宜種蕉。蕉能韻人而免於俗,與竹同功。王子猷偏厚此君〔1〕,未免掛一漏一。蕉之易栽,十倍於竹,一二月即可成蔭。坐其下者,男女皆入畫圖,且能使台榭軒窗盡染碧色,綠天之號〔2〕,洵不誣也〔3〕。竹可鐫詩,蕉可作字,皆文士近身之簡牘。乃竹上止可一書,不能削去再刻;蕉葉則隨書隨換,可以日變數題。尚有時不煩自洗,雨師代拭者,此天授名箋,不當供懷素一人之用。予有題蕉絕句云:「萬花題遍示無私,費盡春來筆墨資。獨喜芭蕉容我儉,自舒晴葉待題詩。」〔4〕此芭蕉實錄也。 【注釋】 〔1〕王子猷偏厚此君:王子猷,名徽之,乃東晉書聖王羲之的第五子。王子猷酷愛竹,據《世說新語》:嘗暫寄人空宅住,便令種竹。或問:「暫住何煩爾?」王嘯詠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無此君?」 〔2〕綠天之號:據說,唐代僧人懷素種植芭蕉萬株,以蕉葉寫字,名其居所為「綠天庵」。 〔3〕洵(xún):確實。 〔4〕「萬花題遍」四句:見《笠翁詩集·芭蕉二首》其二,但略有不同:「萬花題遍示無私,費盡名箋耗卻思。獨喜芭蕉容我儉,自舒晴葉待題詩。」 【譯文】 幽雅的書齋只要有空地,就應該種芭蕉。芭蕉能使人有韻致而免於俗氣,與竹有著一樣的功效。晉人王子猷偏愛此君,未免掛一漏一。芭蕉的容易栽種,強於種竹十倍,一兩個月即可成陰。坐在它的下面,男女都入畫圖,而且能使台榭軒窗盡染碧色,唐代僧人懷素名其所居芭蕉屋為「綠天庵」,確實不錯。竹可以鐫詩,蕉可以作字,都是文士身邊的簡牘。但竹上只可寫一次,不能削去再刻;蕉葉則隨書隨換,可以日變數題。尚且有時不需麻煩自己清洗,讓雨水沖刷,這是老天爺授予的名箋,不應當只供懷素一人使用。我有題芭蕉絕句說:「萬花題遍示無私,費盡春來筆墨資。獨喜芭蕉容我儉,自舒晴葉待題詩。」這是芭蕉的實錄。 翠雲 【題解】 翠雲即翠雲草,又稱龍鬚、藍草、藍地柏、綠絨草,姿態秀麗,它藍得發綠,綠中泛白,有熒光,很特別,這色彩簡直沒有道理可講,也不好比擬。李漁說它「盡世間蒼翠之色,總無一物可以喻之,惟天上彩雲,偶一幻此」;但是我總懷疑天上彩雲能夠呈現此色——即使「偶一幻此」,機率也極低。這藍綠色的熒光倒是很能使人悅目賞心,且引人遐想,猶如遇到童話里的藍精靈。 草色之最蒨者〔1〕,至翠雲而止。非特草木為然,盡世間蒼翠之色,總無一物可以喻之,惟天上彩雲,偶一幻此。是知善著色者惟有化工〔2〕,即與傾國佳人眉上之色並較淺深,覺彼猶是畫工之筆,非化工之筆也。 【注釋】 〔1〕蒨(qiàn):鮮明。 〔2〕化工:賈誼《鳥賦》:「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化工,造化為工的簡化。 【譯文】 草色中最鮮麗的,到翠云為止了。不但草木是這樣,世間全部蒼翠之色,總沒有一種東西可以比喻它,唯有天上的彩雲,偶爾能夠變幻出這種顏色。由此可知唯有造化之工善於著色,就是與傾國傾城的絕代佳人眉上的顏色一起比較淺深,也覺得她的眉色還是畫工之筆,而非化工之筆。 虞美人 【題解】 以往常常聽說的是詞牌《虞美人》,南唐李後主詞「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膾炙人口。通過李漁,人們又見識了虞美人花。此花又名麗春花、賽牡丹、小種罌粟花、苞米罌粟、蝴蝶滿園春,屬罌粟科,姿態裊裊婷婷,儼然如中國古典美人。但其全株有毒,大概是「美人」在險惡社會環境中的一種自保手段吧。 虞美人花葉並嬌,且動而善舞,故又名「舞草」。譜云:「人或抵掌歌《虞美人》曲,即葉動如舞。」予曰:舞則有之,必歌《虞美人》曲,恐未必盡然。蓋歌舞並行之事,一姬試舞,眾姬必歌以助之,聞歌即舞,勢使然也。若曰必歌《虞美人》曲,則此曲能歌者幾?歌稀則和寡,此草亦得藉口藏其拙矣。 【譯文】 虞美人花與葉都很嬌美,而且動而善舞,所以又名「舞草」。花譜說:人有時拍掌歌唱《虞美人》曲,虞美人花就會葉動如舞。我說:它跳舞可能會有,至於必須歌唱《虞美人》曲,恐怕未必盡然。歌與舞乃是連在一起的事,一個女子跳舞,眾多女子必會歌唱以助興,聞歌即舞,情勢使然。倘若說必須歌唱《虞美人》曲,那麼有幾個人能歌唱這支曲子?歌稀則和寡,虞美人這種花也可得此為藉口而藏其拙了。 書帶草 【題解】 「書帶草」是人們很熟悉的一種家居花草,雖算不上好看,據說卻是淨化室內空氣的好品種。李漁詞《憶王孫·山居漫興》中有「滿庭書帶一庭蛙,棚上新開枸杞花」句,意境甚美。而《眾卉第四》「書帶草」款則記述了書帶與東漢大學問家鄭玄的許多故事。晉伏琛所作《三齊記》曰:「鄭玄教授不期山,山下生草,大如薤葉,長一尺余,堅刃異常,土人名曰康成書帶。」鄭玄遠祖鄭國曾是孔子的學生;八世祖鄭崇,西漢哀帝時官至尚書僕射。他本人自幼天資聰穎,又性喜讀書,勤奮好學,八九歲就精通加減乘除的算術,十六歲即精通儒家經典,詳熟古代典制,文章寫得漂亮,人稱神童,後用其畢生精力注釋儒家經典凡百餘萬言。 書帶草其名極佳,苦不得見。譜載出淄川城北鄭康成讀書處〔1〕,名「康成書帶草」〔2〕。噫,康成雅人,豈作王戎鑽核故事〔3〕,不使種傳別地耶?康成婢子知書〔4〕,使天下婢子皆不知書,則此草不可移,否則處處堪栽也。 【注釋】 〔1〕淄川城北鄭康成讀書處:鄭康成即鄭玄(127—200),東漢經學家,字康成,北海高密(今屬山東)人。鄭康成曾遊學淄川,在城北黌山建書院,授生徒500人,並引來四方很多文學之士。 〔2〕康成書帶草:《三齊記》:「鄭玄教授不期山,山下生草,大如薤葉,長一尺余,堅刃異常,土人名曰康成書帶。」 〔3〕王戎鑽核:王戎家有優良李樹,賣李子時,唯恐別人得到種子去栽植,總是在李核上鑽個孔。見劉義慶《世說新語·儉嗇》:「王戎有好李,賣之恐人得其種,恆鑽其核。」《晉書·王戎傳》:「家有好李,常出貨之,恐人得種,恆鑽其核。」 〔4〕康成婢子知書:鄭玄家裡的婢女都是讀過書的。一天鄭玄讓一個婢女去做事而不滿意。處罰她,那個婢女還辯解,鄭玄更生氣了,讓人把她拖到泥地里罰站。過了一會,另一婢女過來看到她,就問:「胡為乎泥中?」被處罰的那個婢女答到:「薄言往訴,逢彼之怒。」兩個婢女一問一答,都用《詩經》中的話。典見《世說新語·文學》。「胡為乎泥中?」出自《詩經·邶風·式微》:「薄言往訴,逢彼之怒。」出自《詩經·邶風·柏舟》。 【譯文】 書帶草的名字極佳,遺憾的是見不到。花譜記載,淄川城北有鄭康成讀書處,名「康成書帶草」。噫,鄭康成是一位雅人,豈能作王戎鑽核那樣的事,不使優良品種傳到別處呢?康成的婢女知書,假使天下婢女皆不知書,那麼這種草就不可移植,否則處處可以栽種了。 老少年 【題解】 李漁《眾卉第四》最後說到五種花:「老少年」、「天竹」、「虎刺」、「苔」和「萍」。人們可從中得出一個結論:花草有性,各呈其妙。在李漁看來,「老少年」乃草中仙品,秋階得此,群花可廢。「蓋此草不特於一歲之中,經秋更媚,即一日之中,亦到晚更媚。總之後勝於前,是其性也。」一種在一般人看來並不名貴的花,李漁也重視其價值。 此草一名「雁來紅」,一名「秋色」,一名「老少年」,皆欠妥切。「雁來紅」者,尚有蓼花一種,經秋弄色者又不一而足,皆屬泛稱;惟「老少年」三字相宜,而又病其俗。予嘗易其名曰「還童草」,似覺差勝。此草中仙品也,秋階得此,群花可廢。此草植之者繁,觀之者眾,然但知其一,未知其二,予嘗細玩而得之。蓋此草不特於一歲之中,經秋更媚,即一日之中,亦到晚更媚。總之後勝於前,是其性也。此意向矜獨得,及閱徐竹隱詩〔1〕,有「葉從秋後變,色向晚來紅」一聯,不知確有所見如予,知其晚來更媚乎?抑下句仍同上句,其晚亦指秋乎?難起九原而問之,即謂先予一著可也。 【注釋】 〔1〕徐竹隱:宋代詩人,字淵子,號似道,黃岩人,有《竹隱集》。 【譯文】 這種草一名「雁來紅」,一名「秋色」,一名「老少年」,都欠妥帖。叫「雁來紅」的,還有蓼花,經過秋天變幻它們的顏色又不一而足,都屬於泛稱;唯有「老少年」三字合適,而又嫌太俗。我曾改其名叫「還童草」,似乎稍好一些。這是草中的仙品,秋日擺在台階上,其他花就可以不要了。種植這種草的很多,觀賞者也不少,然而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曾細玩而有所領悟。原來它不但在一年之中,經過秋天更為媚人,即使在一天之中,也是到晚上更為媚人。總之,它後期勝於前期,這是它的本性。這個心得我向來以為是我的獨到見解,等閱讀了徐竹隱詩,有「葉從秋後變,色向晚來紅」一聯,不知他是否確有與我同樣的見解,知道「老少年」晚來更媚?或者下句仍同上句,其晚也指秋天?難起徐竹隱先生於九原而相請教,就承認他先我一著吧。 天竹 【題解】 天竹是室內或陽台上常常擺放的極普通的花,無論是否名貴,它是一個生命體,應該尊重。李漁說「天竹」是「竹不實而以天竹補之,皆是可以不必然而強為蛇足之事」,順其自然而已。 竹無花而以夾竹桃代之,竹不實而以天竹補之,皆是可以不必然而強為蛇足之事。然蛇足之形自天生之,人亦不盡任咎也。 【譯文】 竹不開花而以夾竹桃代替,竹不結果實而以天竹彌補,這都是可以不用必然做而勉強做的畫蛇添足的事。然而「蛇足」的形狀是天生的,責任不全在人。 虎刺 【題解】 「長盆栽虎刺,宣石作峰巒」,只要布置得宜,「虎刺」可成一幅案頭山水。物無貴賤,擺放得當,就可顯示出各自的價值。 「長盆栽虎刺,宣石作峰巒」。布置得宜,便是一幅案頭山水。此虎丘賣花人長技也,不可謂非化工手筆。然購者於此,必熟視其為原盆與否。是卉皆可新移,獨虎刺必須久植,新移旋踵者百無一活,這一點不可不知。 【譯文】 「長盆栽虎刺,宣石作峰巒」。布置得當,就是一幅案頭山水。這是虎丘賣花人擅長的技藝,不能說不是化工手筆。然而買虎刺盆景的人在買的時候,必須仔細看看它是否為原盆。別的花卉都可重新移植,唯獨虎刺必須原盆栽種,剛剛移植的,一百盆也活不了一盆,這一點不可不知。 苔 【題解】 苔是「至賤易生之物」;然李漁卻在所謂「至賤」之中,找出它自身獨立的價值和個性,如苔雖易生,卻並不任人隨意擺布:冀其速生者,彼必故意遲之;然一生之後,又令人無可奈何矣。自然事物亦有自身的生命欲求,人不可強求,且必須尊重。 苔者,至賤易生之物,然亦有時作難:遇階砌新築,冀其速生者,彼必故意遲之,以示難得。予有《養苔》詩云:「汲水培苔淺卻池,鄰翁盡日笑人痴。未成斑蘚渾難待,繞砌頻呼綠拗兒。」然一生之後,又令人無可奈何矣。 【譯文】 苔,是最低賤而容易生長的東西,然而也有時出現困難:遇到新砌的台階,期望它迅速生長,它必會故意延遲,以顯示難辦。我有《養苔》詩云:「汲水培苔淺卻池,鄰翁盡日笑人痴。未成斑蘚渾難待,繞砌頻呼綠拗兒。」然而苔一旦生長之後,又令人無可奈何。 萍 【題解】 「楊入水為萍」,絕對不科學。然水上生萍,卻有極多雅趣;而且古人還常常以之入詩,把它比喻為薄命之人。李漁風趣地說:「不知其命之厚也,較天下萬物為獨甚。」其實,自然界是無所謂厚薄的。 楊入水為萍〔1〕,是花中第一怪事。花已謝而辭樹,其命絕矣,乃又變為一物,其生方始,殆一物而兩現其身者乎?人以楊花喻命薄之人,不知其命之厚也,較天下萬物為獨甚。吾安能身作楊花,而居水陸二地之勝乎?水上生萍,極多雅趣;但怪其瀰漫太甚,充塞池沼,使水居有如陸地,亦恨事也。有功者不能無過,天下事其盡然哉? 【注釋】 〔1〕楊入水為萍:蘇軾《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典似來此。 【譯文】 楊花入水變為萍,是花卉中第一怪事。花已經凋謝而從樹上掉下來,它的命就完了,卻又變為另外一物,這東西剛開始時,大約是一物而兩次現身吧?人以楊花比喻命薄的人,不知它的命厚,比起天下萬物來更厲害。我怎麼能夠身作楊花,而居於水陸二處勝地呢?水上生浮萍,有極多雅趣;但又嫌它瀰漫得太厲害,充塞了池沼,使得居住在水中猶如居住在陸地,也是一件遺憾的事情。有功的不能無過,天下事情都是這樣嗎? 竹木第五 計九款 未經種植者不載 【題解】 李漁認為,竹木與前述花草不同,花草以花媚人,而竹木的特點恰恰是「不花」,或花居於次要地位。然而,「不花」之竹木自有其使用價值和審美價值。他說了這樣一種道理:「花者,媚人之物,媚人者損己,故善花之樹多不永年,不若椅、桐、梓、漆之朴而能久。」猶如莊子所謂成材之木早早被人砍伐,倒是那些不成材之木無人問津,得以永年。況且,不開花的竹木也有自身的另一種美。 竹木者何?樹之不花者也。非盡不花,其見用於世者,在此不在彼,雖花而猶之弗花也。花者,媚人之物,媚人者損己,故善花之樹多不永年〔1〕,不若椅、桐、梓、漆之朴而能久〔2〕。然則樹即樹耳,焉如花為?善花者曰:「彼能無求於世則可耳,我則不然。雨露所同也,灌溉所獨也;土壤所同也,肥澤所獨也。子不見堯之水、湯之旱乎〔3〕?如其雨露或竭,而土不能滋,則奈何?盍舍汝所行而就我?」不花者曰:「是則不能,甘為竹木而已矣。」 【注釋】 〔1〕多不永年:大多活的年歲不長。 〔2〕椅、桐、梓、漆:是四種樹的名字,它們都是可以制琴瑟的好樹木。椅,翼聖堂本作「椅」,芥子園本作「倚」,《中國文學珍本叢書》本作「柏」。《詩經·鄜風·定之方中》有「樹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句,故「椅」是也。 〔3〕堯之水、湯之旱:唐堯時期的洪水、商湯時期的大旱。《孟子·滕文公上》:「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泛濫於天下。」皇甫謐《帝王世紀》:「湯自伐桀後,大旱七年,洛川竭。」 【譯文】 竹木是什麼?就是不開花的樹啊。並非完全不開花,它被世人所用的,不是花而是別的,因此雖然有花也像沒有花一樣。所謂花,乃是媚人之物,媚人就會損己,所以善於開花的樹大多活不長久,不如椅、桐、梓、漆這些樹質樸而能夠活得久。既然如此,樹就是樹而已,還要開花做什麼?善開花的樹會說:「它能無求於世是可以的,而我則不然。雨露是相同的,灌溉為我所獨有;土壤是相同的,而肥澤為我所獨有。您沒有看見唐堯時期的洪水、商湯時期的大旱嗎?如果雨露枯竭,而土壤不能滋潤,怎麼辦?為何不丟掉您那些行為而向我靠攏呢?」不善開花的樹說:「您說的是,但我做不到,我甘為竹木而已。」 竹 【題解】 此款中,李漁所講種竹的一套方法,表明他也是深知竹者。 在我們中國,竹子歷來被人們作為審美對象來欣賞,尤其受到文人墨客的青睞。宋代大詩人蘇東坡詩曰「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把竹作為脫俗之物;蘇東坡的朋友文與可對竹也是情有獨鍾,他把自己的生命都熔化到所畫的竹子之中了。蘇東坡贊云:「與可畫竹時,見竹不見人。豈獨不見人,嗒然遺其身。其身與竹化,無窮出清新。莊周世無有,誰知此凝神。」清代著名畫家、揚州八怪之一的鄭板橋也是愛竹到了痴迷的程度,其畫竹出神入化。他說:「蓋竹之體,瘦勁孤高,枝枝傲雪,節節干霄,有似乎士君子豪氣凌雲,不為俗屈。故板橋畫竹,不特為竹寫神,亦為竹寫生。瘦勁孤高,是其神也;豪邁凌雲,是其生也;依於石而不囿於石,是其節也;落於色相而不滯於梗概,是其品也。竹其有知,必能謂余為解人;石也有靈,亦當為余首肯。」如果有人能得到鄭板橋的一幅墨竹,就如同獲得一件價值連城的至寶。 俗云:「早間種樹,晚上乘涼。」喻詞也。予於樹木中求一物以實之,其惟竹乎!種樹欲其成蔭,非十年不可,最易活莫如楊柳,求其蔭可蔽日,亦須數年〔1〕。惟竹不然,移入庭中,即成高樹,能令俗人之舍,不轉盼而成高士之廬。神哉此君,真醫國手也!種竹之方,舊傳有訣云:「種竹無時,雨過便移,多留宿土,記取南枝。」予悉試之,乃不可盡信之書也。三者之內,惟一可遵,「多留宿土」是也。移樹最忌傷根,土多則根之盤曲如故,是移地而未嘗移土,猶遷人者並其臥榻而遷之,其人醒後尚不自知其遷也。若俟雨過方移,則沾泥帶水,有幾許未便。泥濕則松,水沾則濡,我欲留土,其如土濕而蘇,隨鋤隨散之,不可留何?且雨過必晴,新移之竹,曬則葉卷,一卷即非活兆矣。予易其詞曰:「未雨先移。」天甫陰而雨猶未下〔2〕,乘此急移,則宿土未濕,又復帶潮,有如膠似漆之勢,我欲多留,而土能隨我,先據一籌之勝矣。且栽移甫定而雨至,是雨為我下,坐而受之,枝葉根本,無一不沾滋潤之利。最忌者日,而日不至;最喜者雨,而雨即來;去所忌而投以喜,未有不欣欣向榮者。此法不止種竹,是花是木皆然。至於「記取南枝」一語,尤難遵奉。移竹移花,不易其向,向南者仍使向南,自是草木之幸。然移草木就人,當隨人便,不能盡隨草木之便。無論是花是竹,皆有正面,有反面,正面向人,反面向空隙,理也。使記南枝而與人相左,猶娶新婦進門,而聽其終年背立,有是理乎?故此語只當不說,切勿泥之。總之,移花種竹只有四字當記:「宜陰忌日」是也。瑣瑣繁言,徒滋疑擾。 【注釋】 〔1〕數年:翼聖堂本和《中國文學珍本叢書》本作「數年」,芥子園本作「數日」。 〔2〕甫:剛,才。 【譯文】 俗話說:「早間種樹,晚上乘涼。」這是個比喻。我在樹木之中尋找一種能坐實這個比喻的,大概只有竹吧!種樹要想它成為樹陰,非十年不可,最容易活的莫如楊柳,求它成為能夠遮蔽陽光的樹陰,也須數年時間。只有竹子不然,移栽入庭院中,馬上成為高樹,能令俗人的房舍,轉眼間成為雅士的穹廬。神奇呀此君,真是醫界的國手啊!種竹的方法,過去流傳有口訣:「種竹無時,雨過便移,多留宿土,記取南枝。」我一一試驗過,乃是不可盡信之書。這三者之中,唯一可遵循的,是「多留宿土」。移栽樹木最怕傷根,保留的土多,那麼樹根的盤曲如同原樣,這樣移動地方而未曾移動樹根的原土,就像搬動一個人連同他的臥榻一起搬走,這人醒後自己還不知已經挪動地方了。假若等雨過之後才移栽,沾泥帶水,有許多不便。泥濕則土松,水沾則土潮,我想留住原土,無奈土潮濕而膨鬆,隨鋤隨散,怎麼保留得住?而且雨過必晴,新移栽的竹子,日曬則葉卷,一卷就是不活的徵兆了。我改了口訣說:「未雨先移。」天剛陰而雨還未下,乘此趕緊移栽,這時宿土未濕,而又帶潮,有如膠似漆的情勢,我要多留樹根宿土,而宿土也能隨我所願,這樣我就先勝一籌了。而且剛剛移栽好,雨就來了,這雨乃為我而下,坐而享受,竹子的枝葉根本,無一不受滋潤之利。最怕太陽曬,而陽光不來;最喜歡雨淋,雨就到了;去掉所擔心的投合所喜的,不可能不欣欣向榮。這方法不只種竹,是花是木都如此。至於「記取南枝」這句話,尤其難以遵奉。移栽竹、移栽花,不改變它的朝向,向南的仍使它向南,這當然是草木之幸。然而移栽草木遷就人,應當隨人之便,不能盡隨草木之便。無論是花是竹,都有正面,有反面,正面向人,反面向空地,這是常理。假使按它朝南的方向移栽而不合人意,猶如娶新婦進門,而聽任她終年與你相背而立,有這道理嗎?所以這話只當不說,切勿拘泥。總之,移花種竹只有四字應當記住:「宜陰忌日。」那些瑣細繁言,只會白白地滋生困擾。 松 柏 【題解】 「松柏」款,李漁在「老」上做文章,說其他花木皆貴少年,而獨松、柏與梅,貴老賤幼。這裡的老,敬其高貴也。他是以詼諧的筆調描述松柏的蒼古、老成之美的。李漁說:「『蒼松古柏』,美其老也。」他用通常所見繪畫中描寫的情景作例子,戲謂後生:「欲作畫圖中人,非老不可。」何也?山水畫中,總有「矍鑠」老者「扶筇曳杖」觀山臨水,而年青後生只配作「攜琴捧畫之流」、「挈盒持樽之輩」,可見以老為美、以老為尊、以老為貴,「引此以喻松、柏,可謂合倫」。 文震亨《長物志·松》云:「松、柏古雖並稱,然最高貴者,必以松為首。天目最上,然不易種。取栝子松植堂前廣庭,或廣台之上,不妨對偶。齋中宜植一株,下用文石為台,或太湖石為欄俱可。水仙、蘭蕙、萱草之屬,雜蒔其下。山松宜植土岡之上,龍鱗既成,濤聲相應,何減五株九里哉!」按照我們中國人的審美傳統,如果說竹象徵「氣節」、「高雅」等等品格,荷花象徵「出污泥而不染」等品格,那麼松柏則象徵「蒼勁老成」、「堅貞不屈」、「千古不朽」等品格。歲寒而知松柏之後凋也。 「蒼松古柏」,美其老也。一切花竹皆貴少年,獨松、柏與梅三物,則貴老而賤幼。欲受三老之益者,必買舊宅而居。若俟手栽,為兒孫計則可,身則不能觀其成也。求其可移而能就我者,縱使極大,亦是五更,非三老矣〔1〕。予嘗戲謂諸後生曰:「欲作畫圖中人,非老不可。三五少年,皆賤物也。」後生詢其故。予曰:「不見畫山水者,每及人物,必作扶筇曳杖之形〔2〕,即坐而觀山臨水,亦是老人矍鑠之狀〔3〕。從來未有俊美少年廁於其間者。少年亦有,非攜琴捧畫之流,即挈盒持樽之輩,皆奴隸於畫中者也。」後生輩欲反證予言,卒無其據。引此以喻松、柏,可謂合倫。如一座園亭,所有者皆時花弱卉,無十數本老成樹木主宰其間,是終日與兒女子習處,無從師會友時矣。名流作畫,肯若是乎?噫,予持此說一生,終不得與老成為伍,乃今年已入畫,猶日坐兒女叢中。殆以花木為我,而我為松、柏者乎? 【注釋】 〔1〕是五更,非三老:五更、三老,古代對所敬養的老人的稱呼。《禮記·文王世子》:「遂設三老、五更,群老之席位焉。」鄭玄註:「三老、五更各一人也,皆年老更事致仕者也。」古代年老之「致仕者」,設三老、五更以尊養之。 〔2〕筇(qiónɡ):古書上說的一種竹子,可以作手杖。 〔3〕矍鑠(jué shuò):形容老年人精神好。 【譯文】 「蒼松古柏」,是讚美它的老。一切花竹都貴少年,唯獨松、柏與梅三種,卻貴老而賤幼。要想享受三老之益的人,必須購買舊宅居住。若等親手栽種,為兒孫考慮是可以的,你自己就不能親眼看到它們長成了。尋找那些可移栽而能遷就我的,即使它極大,也就是「五更」,而不是「三老」。我曾開玩笑對青年人說:「想作畫圖中人,非老不可。十五六歲的少年,都是賤物呀。」青年人詢問原因。我說:「沒有看見畫山水的人,每畫人物,必畫成扶筇曳杖的形象,即使坐著觀山臨水,也是老人矍鑠之狀。從來沒有俊美少年混雜於其間的。少年也有,不是攜琴捧畫之流,就是捧盒持樽之輩,都是畫中侍奉人的角色。」青年人要反駁我的話,總是找不到證據。用它來比喻松、柏,可謂合乎倫理。如一座園亭,所有的都是時花弱卉,沒有十數本老成樹木成為其間的主宰,就如同一天到晚與兒女相處,沒有從師會友的時間。名流作畫,肯這樣嗎?噫,我一輩子持此說,總是不能與老成者為伍,而今我已到年老入畫的時候了,還天天坐在兒女叢中。大概以花木視我,而我就是松、柏了吧? 梧桐 【題解】 李漁此款中所敘梧桐記年,亦是人生中的一件趣事。在世界上所有的生物中,唯有人是能反思、善回憶、會想像的。動物也有記憶,而且有的記憶能力還很強,例如狗記路的本領是驚人的,遠走千里,它都能找回自己主人的家。但是狗絕不能反思,亦不能回憶,因為狗不能思維,而回憶是對記憶的思維。人是能對自己的記憶進行思維的動物,而且能從對往事的思維和回味中,獲得樂趣,找到滿足,甚至回憶以往痛苦的事情,也能得到某種情感上的滿足。李漁「梧桐」這篇短文,就記述了自己少年時在梧桐樹上刻下一首五言詩這件趣事。試想,一個六十歲的老人(李漁刻印《閒情偶寄》時年六十左右)回憶起十五歲時刻在梧桐樹上的小詩,是何等心情?是什麼況味? 梧桐一樹,是草木中一部編年史也,舉世習焉不察,予特表而出之。花木種自何年?為壽幾何歲?詢之主人,主人不知,詢之花木,花木不答。謂之「忘年交」則可〔1〕,予以「知時達務」,則不可也。梧桐不然,有節可紀,生一年,紀一年。樹有樹之年,人即紀人之年,樹小而人與之小,樹大而人隨之大,觀樹即所以觀身。《易》曰:「觀我生進退。」〔2〕欲觀我生,此其資也。予垂髫種此〔3〕,即於樹上刻詩以紀年,每歲一節,即刻一詩,惜為兵燹所壞〔4〕,不克有終。猶記十五歲刻桐詩云:「小時種梧桐,桐葉小於艾。簪頭刻小詩,字瘦皮不壞。剎那三五年,桐大字亦大。桐字已如許,人大復何怪。還將感嘆詞,刻向前詩外。新字日相催,舊字不相待。顧此新舊痕,而為悠忽戒。」此予嬰年著作,因說梧桐,偶爾記及,不則竟忘之矣。即此一事,便受梧桐之益。然則編年之說,豈欺人語乎? 【注釋】 〔1〕忘年交:《南史·何遜傳》:「弱冠州舉秀才,南鄉范雲見其對策,大相稱賞,因結忘年交。」《後漢書·禰衡傳》:「衡始弱冠,而融年四十,遂與為交友。」 〔2〕觀我生進退:語出《周易》,意思是考察庶民情況,用人施政有所進退,不失正道。 〔3〕垂髫(tiáo):指少年時代。髫,古代指孩子下垂的頭髮。 〔4〕燹(xiǎn):火,野火。 【譯文】 梧桐這種樹,是草木中的一部編年史啊,世人習焉不察,我特別加以揭示而表述出來。花木是哪年種的?幾歲了?詢問主人,主人不知,詢問花木,花木不答。說它是「忘年交」可以,要讓它「知時達務」,則不可以啊。梧桐不然,有樹節可紀年,長一歲,紀一年。樹有樹的年齡,人就紀人的年齡,樹小而人也小,樹大而人隨它長大,觀看樹就能以它觀看人自身。《周易》曰:「觀我生進退。」要想觀看我的生活,就依它為根據吧。我小時候種了一棵梧桐,就在樹上刻詩以紀年,每年長一節,就刻一首詩,可惜被兵火燒毀,不能作到底。還記得十五歲刻的梧桐詩云:「小時種梧桐,桐葉小於艾。簪頭刻小詩,字瘦皮不壞。剎那三五年,桐大字亦大。桐字已如許,人大復何怪。還將感嘆詞,刻向前詩外。新字日相催,舊字不相待。顧此新舊痕,而為悠忽戒。」這是我少年所作,因為說到梧桐,偶爾記起詩來,不然的話竟然忘掉了。就拿這一件事來說,便是受梧桐之益。那麼編年之說,難道是欺人之語嗎? 槐 榆 【題解】 李漁談槐、榆,著意突出其「能蔭」、納涼的功能。槐樹和榆樹是中國北方最普通也十分受人歡迎的樹,房前屋後、村邊路旁,隨處可見。它們同北方的老百姓一樣的質樸、堅韌,富有親和力。以往過著艱難生活的北方農民也時常體味到它們的好處。大槐樹下納涼是北方農村夏天的一道美麗風景;槐花不但可供蜜蜂釀蜜,還可以作為染料;槐豆經過加工處理可以食用。榆樹用處也不小:榆木檁條是蓋房最好的材料,老榆木家具在北方享有盛譽,榆錢兒是美味食品,摻合著榆面(用榆樹裡面的皮磨成的一種面)的麵條,滑潤可口;荒年,榆樹皮還是救命的食物。 樹之能為蔭者,非槐即榆。《詩》云:「於我乎,夏屋渠渠」〔1〕。此二樹者,可以呼為「夏屋」,植於宅旁,與肯堂肯構無別〔2〕。人謂夏者,大也,非時之所謂夏也。予曰:古人以廈為大者,非無取義。夏日之至,非大不涼,與三時有別,故名廈為屋。訓夏以大,予特未之詳耳。 【注釋】 〔1〕「於我乎」二句:我呀,當年房屋是多麼高大啊。《詩經·秦風·權輿》:「於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無餘。於嗟乎!不承權輿。」於,嘆詞。我乎,我呀。夏,大。渠渠,高。承,繼承。權輿,始初。 〔2〕肯堂肯構:《尚書·周書·大誥》:「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構?」孔穎達傳:「以作室喻政治也,父已致法,子乃不肯為堂基,況肯構立屋乎?」後因以「肯堂肯構」或「肯構肯堂」比喻兒子能繼承父業。 【譯文】 樹能夠成為樹陰乘涼的,不是槐樹就是榆樹。《詩經·權輿》說:「於我乎,夏屋渠渠。」這兩種樹,可以呼為「夏屋」,植於住宅之旁,與造了一座大房子沒有區別。有人說夏是大的意思,不是平常所說的夏。我說:古人以廈為大,並非無所取義。夏日到了,非大不涼,與春、秋、冬三季有別,所以稱廈為屋。訓夏為大,我還不曾詳知為什麼。 柳 【題解】 李漁此款寫柳,另闢蹊徑。他特別拈出柳樹「非止娛目,兼為悅耳」的特點。「娛目」很好理解,那「悅耳」怎麼講呢?原來,柳樹是蟬、鳥聚集之處,有柳樹就會有鳥鳴悅耳。李漁還特彆強調「鳥聲之最可愛者,不在人之坐時,而偏在睡時」;而且鳥音只宜「曉(凌晨)聽」。為什麼?因為白天人多,鳥處於惴惴不安的狀態,必無好音。「曉則是人未起,即有起者,數亦寥寥,鳥無防患之心,自能畢其能事,且捫舌一夜,技癢於心,至此皆思調弄,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者是也。」知柳又知鳥者,笠翁也。柳與鳥若有知,當為得笠翁這樣的知音而高興。 其實,在中國古代,柳是很能、也很易使人動情的一種樹。一提柳,很容易使人想起古人灞橋折楊柳枝送別的場景,在交通很不發達的時代,灞橋揖別往往是生離死別。說到柳,還能使人想到《詩經》中「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等字字珠璣的詩句。我想,詩人自己一定是在無限感慨之中吟誦這些句子的。還有王維的這首家喻戶曉的詩:「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那清新的柳色,更撩起離別的愁情。還有柳永詞中所寫「曉風殘月」的「楊柳岸」,也頗能觸發士大夫、中下層知識分子的情思。當然,柳樹也不完全是離別和傷感的代碼,它還能使人聯想到妙齡女子如垂柳依依的婀娜身姿和似水柔情。 柳貴於垂,不垂則可無柳。柳條貴長,不長則無裊娜之致,徒垂無益也。此樹為納蟬之所,諸鳥亦集。長夏不寂寞,得時聞鼓吹者,是樹皆有功,而高柳為最。總之,種樹非止娛目,兼為悅耳。目有時而不娛,以在臥榻之上也;耳則無時不悅。鳥聲之最可愛者,不在人之坐時,而偏在睡時。鳥音宜曉聽,人皆知之;而其獨宜於曉之故,人則未之察也。鳥之防弋〔1〕,無時不然。卯辰以後〔2〕,是人皆起,人起而鳥不自安矣。慮患之念一生,雖欲鳴而不得,鳴亦必無好音,此其不宜於晝也。曉則是人未起,即有起者,數亦寥寥,鳥無防患之心,自能畢其能事。且捫舌一夜,技癢於心,至此皆思調弄,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者是已〔3〕,此其獨宜於曉也。莊子非魚,能知魚之樂〔4〕;笠翁非鳥,能識鳥之情。凡屬鳴禽,皆當以予為知己。種樹之樂多端,而其不便於雅人者亦有一節〔5〕;枝葉繁冗,不漏月光。隔嬋娟而不使見者〔6〕,此其無心之過,不足責也。然匪樹木無心,人無心耳。使於種植之初,預防及此,留一線之餘天,以待月輪出沒,則晝夜均受其利矣。 【注釋】 〔1〕弋:用帶著繩子的箭射鳥。 〔2〕卯辰:早晨5點—7點。 〔3〕「不鳴則已」二句:《史記·滑稽列傳》:「此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4〕「莊子非魚」二句:《莊子·秋水》中說,莊子與惠施游於濠梁,莊子曰:「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惠施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反駁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5〕而其:翼聖堂本和《中國文學珍本叢書》本作「而其」,芥子園本作「然有」。 〔6〕嬋娟:指月亮,蘇東坡《水調歌頭》:「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譯文】 柳貴於枝條下垂,不垂則可以不要柳樹。柳條貴長,不長則沒有裊娜之致,只是下垂沒有益處。柳樹是招納蟬蟲的場所,各種鳥也聚集其上。長夏不感寂寞,得以不時聽到樂聲音響,所有的樹都有功,而柳樹之功最高。總之,種樹不止娛目,兼為悅耳。目有時而不娛,因為躺在臥榻之上;但是耳朵則無時不悅。鳥聲之中最可愛的,不在人坐著的時候,而偏在人睡的時候。鳥音宜於清早傾聽,這一點人都知道;而為什麼它獨宜於清早聽的原因,人們恐怕未曾察覺。鳥提防人逮它,無時無刻不是如此。早上五六點鐘以後,人們都起來了,人一起來鳥就不安了。憂慮之心一生,雖然想要鳴叫卻不能了,即使鳴叫也必無好音,這就是為什麼不宜於白晝。拂曉則是人沒有起來的時候,即使有起來的,也寥寥無幾,鳥沒有防患之心,自能完全發揮它的本事。而且它們一夜捫舌,心中發癢,到這時都想調弄舌頭,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正是如此,這是說的為什麼獨宜於拂曉。莊子非魚,能知魚之樂;笠翁非鳥,能識鳥之情。凡是屬於鳴禽,都應當以我為知己。種樹之樂很多,而其不方便於雅人的地方也有一節:枝葉繁冗,不漏月光。蔽隔月亮使它看不見,這是樹的無心之過,不足以為此受責。然而,不是樹木無心,是人無心。假使在種植之初,就預防到這一點,留下一線之天,以待月輪出沒,則可白天晚上均受其利了。 黃楊 【題解】 李漁寫黃楊和棕櫚,刻畫了兩種性格。 一種是黃楊的「知命」而無爭,以「故守困厄」為當然。它每歲長一寸,不溢分毫;而遇閏年,「反縮一寸」——讀者諸君對「遇閏年,反縮一寸」且莫較真兒,只把這話當作是小說家言或寓言故事,它肯定並無科學根據。請看:歲長一寸,老天爺對它已經夠吝嗇和苛刻了;而遇閏年不長反縮,這簡直是虐待,豈非「不仁之至、不義之甚者矣」!然而,黃楊「冬不改柯,夏不易葉」,順應造化的安排而安之若素。李漁嘆道:「乃黃楊不憾天地,枝葉較他木加榮,反似徳之者,是知命之中又知命焉。蓮為花之君子,此樹當為木之君子!」 黃楊每歲長一寸,不溢分毫,至閏年反縮一寸,是天限之木也。植此宜生憐憫之心。予新授一名曰「知命樹」。天不使高,強爭無益,故守困厄為當然。冬不改柯,夏不易葉,其素行原如是也。使以他木處此,即不能高,亦將橫生而至大矣;再不然,則以才不得展而至瘁,弗復自永其年矣。困於天而能自全其天,非知命君子能若是哉?最可憫者,歲長一寸是已;至閏年反縮一寸,其義何居?歲閏而我不閏,人閏而己不閏,已見天地之私;乃非止不閏,又復從而刻之,是天地之待黃楊,可謂不仁之至、不義之甚者矣。乃黃楊不憾天地,枝葉較他木加榮,反似德之者,是知命之中又知命焉。蓮為花之君子,此樹當為木之君子。蓮為花之君子,茂叔知之;黃楊為木之君子,非稍能格物之笠翁,孰知之哉? 【譯文】 黃楊每年長一寸,不多一分一毫,到了閏年反縮一寸,是受到老天爺限制的樹木。種植它應該產生憐憫之心。我新給它起了個名字叫「知命樹」。老天爺不讓它高,強爭無益,把安於困厄之境視為當然。冬天不改其枝柯,夏天不易其樹葉,我行我素原本如是。假使以其他樹木處於此境,即使不能增高,也要橫生而至大了;再不然,則因才華不得施展而極為憔悴,不再尋求長壽了。受困於老天爺而能自全其天壽,若不是知命君子能夠這樣嗎?最可憐憫的,是它一年長一寸也就罷了,到閏年反而縮一寸,此理哪能讓人理解?年有閏而我沒有閏,人家有閏年而自己沒有閏年,這已經見出天地的偏心了;無奈不但不閏,又從而苛刻待它,這天地對待黃楊,可以說是不仁之至、不義之甚了。而黃楊卻沒有對天地不滿,其枝葉比起其他樹木更加繁榮,反而像是感激老天爺,這是知命之中的知命啊。蓮花為花中的君子,黃楊應當是樹木中的君子。蓮為花中的君子,周敦頤知道;黃楊為樹木中的君子,若非稍能格物的笠翁,誰能知道呢? 棕櫚 【題解】 與黃楊相比,「直上而無枝」的棕櫚是另一種令人尊敬的品性:「植於眾芳之中,而下不侵其地、上不蔽其天」,實在是所求者少,不但不損害他人,且儘量不給世界添麻煩。 樹直上而無枝者,棕櫚是也。予不奇其無枝,奇其無枝而能有葉。植於眾芳之中,而下不侵其地、上不蔽其天者,此木是也。較之芭蕉,大有克己妨人之別。 【譯文】 樹幹直上而無枝,這就是棕櫚。我對它無枝不感到奇怪,奇怪的是它無枝而能有葉。植於眾多樹木之中,下不侵其地、上不蔽其天的,就是棕櫚樹了。比起芭蕉,大有克己與妨人的區別。 楓 桕 【題解】 「楓之丹,桕之赤,皆為秋色之最濃」。在李漁眼裡,紅葉竟是這麼美!李漁詞《謁金門·紅葉》云:「紅映徹,不辨是花是葉。細看知由霜醞結,寒山今忽熱。說是相思淚血,那得許多離別?天欲怡人人不悅,好景徒虛設。」頗有情趣。 草之以葉為花者,翠雲、老少年是也;木之以葉為花者,楓與桕是也。楓之丹,桕之赤,皆為秋色之最濃。而其所以得此者,則非雨露之功,霜之力也。霜於草木,亦有有功之時,其不肯數數見者,慮人之狎之也。枯眾木而獨榮二木,欲示德威之一斑耳。 【譯文】 草裡邊以葉為花的,是翠雲、老少年;樹裡邊以葉為花的,是楓與桕。楓樹的丹,桕樹的赤,都是秋色中最濃的。而其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則不是雨露之功,而是霜之力。霜對於草木,也有有功的時候,它不肯多多表現,是怕人猥狎它。老天爺以霜使眾木枯萎而獨使楓、桕榮耀,是想顯示其德威之一斑啊。 冬青 【題解】 李漁此款寫冬青,又是在刻畫一種優秀品格——「身隱焉文」。 這裡用的是一個典故。故事發生在春秋時的晉國。初時,晉公子重耳受迫害出亡,介子推隨從左右,忠心耿耿。後重耳登國君位,遍賞勛臣,唯不及介子推。而介子推亦不爭;不但不爭,反而偕母歸隱。別人勸他把自己的功勞向國君陳說,他堅決不肯。冬青的品格類此:「有松柏之實而不居其名,有梅竹之風而不矜其節」,李漁命其名為「不求人知樹」,實可當之。 冬青一樹,有松柏之實而不居其名,有梅竹之風而不矜其節,殆「身隱焉文」之流亞歟〔1〕?然談傲霜礪雪之姿者,從未聞一人齒及。是之推不言祿,而祿亦不及。予竊忿之,當易其名為「不求人知樹」。 【注釋】 〔1〕身隱焉文:身要隱去,哪裡用說什麼。《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公子重耳登位後,介之推不言祿,說:「言,身之文也。身將隱,焉用文之?是求顯也。」 【譯文】 冬青這種樹,有松柏之實而不自居其名,有梅竹之風而不自矜其節,大概就是所謂「身隱焉文」的隱士之流吧?然而談傲霜礪雪的雄姿的,從未聽說一人提到冬青。這就是所謂介子推不言俸祿,而俸祿也到不了介子推身上。我私自為此而憤憤不平,應當為它改個名字叫「不求人知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