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譯註 · 二、劉勰的生平和思想

(一) 劉勰,字彥和,祖籍是東莞莒(今山東省莒縣)人,寄居京口(今江蘇鎮江),大約生於宋明帝泰始元年(公元465年)左右。祖父劉靈真,事跡不見記載,可能沒有出仕或地位較低。父劉尚,曾做過越騎校尉(低級軍職),死得很早,所以《梁書·劉勰傳》說:「勰早孤,篤志好學,家貧不婚娶。」14 齊武帝永明(公元483—493年)間,佛教徒僧祐到江南講佛學,劉勰就跟隨僧祐住在定林寺,協助僧祐整理佛經,歷十餘年之久。 據《序志》篇所說,劉勰「齒在逾立,則嘗夜夢執丹漆之禮器,隨仲尼而南行,……於是搦筆和墨,乃始論文」。可見他是過了三十歲,即在定林寺的後期開始寫《文心雕龍》的。大約經過五六年的時間,於公元501年左右完成。由於劉勰的社會地位較低,這部書脫稿後沒有引起時人注意。劉勰卻「自重其文」,頗有信心;要想取定於當時文壇上負有盛望的沈約。沈約的地位很高,劉勰沒有正式見他的資格,便裝做貨郎在沈約車前擋駕。沈約看後,認為「深得文理」,並放在書案前經常翻閱。從此,劉勰及其書才逐漸為人所知。 劉勰三十八九歲開始做官,其後經歷,《梁書·劉勰傳》有如下記載: 天監初,起家奉朝請。中軍臨川王宏引兼記室。遷車騎倉曹參軍。出為太末令,政有清績。除仁威南康王記室,兼東宮通事舍人。時七廟饗薦,已用蔬果,而二郊農社,猶有犧牲。勰乃表言二郊宜與七廟同改。詔付尚書議,依勰所陳。遷步兵校尉,兼舍人如故。……有敕與慧震沙門於定林寺撰經。證功畢,遂啟求出家,先燔鬢髮以自誓。敕許之。乃於寺變服,改名慧地,未期而卒。 由於這段記載很簡略,其具體時間很難確定。經范文瀾、楊明照諸家考訂,眉目漸清;但有的具體年代,特別是劉勰的卒年,還存在較大分歧。現據有關材料粗列如下: 天監二年(公元503年),三十九歲,起家奉朝請。15 天監三年,任臨川王蕭宏記室,掌文書。16 天監四年,任車騎倉曹參軍,管理倉廩。17 天監六年,任太末(今浙江龍游縣)令。18 天監十年,任仁威將軍蕭績記室。19 天監十三年,任昭明太子蕭統東宮通事舍人,管章奏。20 天監十七年上表,建議二郊農社改用蔬果21。是年奉命與慧震共同在定林寺整理佛經。22 天監十八年,遷步兵校尉,管理東宮警衛工作23,繼續兼任通事舍人。 普通元年(公元520年),劉勰在定林寺出家,不到一年就死了。終年五十六歲左右。24 從劉勰的以上經歷來看,他在入梁以後,已算是相當幸運的了。梁武帝蕭衍在登基之前,曾上表反對「甲族以二十登仕,後門以過立(三十)試吏」,認為這種不合理的制度「尤宜刊革」,而主張「唯才是務」25。北齊顏之推有云:「舉世怨梁武帝父子愛小人而疏士大夫,此亦眼不能見其睫耳。」26這是對的。但蕭衍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和緩和一點士庶之間的矛盾,確也任用了朱異等少數出身寒微的人。劉勰能擔任東宮通事舍人等職,也就是蕭衍父子對他的殊遇了。不過,門閥森嚴的世族制度,在劉勰身上不能不打上很深的烙印。他不僅是「過立試吏」,且是年近四十才「起家奉朝請」。「體大而思精」的《文心雕龍》,即便是作者喬裝小販,得到沈約的稱許,卻仍是「未為時流所稱」的27。這就與他的出身寒門有關。就劉勰的政治抱負來看,所謂:「摛文必在緯軍國,負重必在任棟樑,窮則獨善以垂文,達則奉時以騁績。」(《程器》)劉勰的一生,政治上根本談不到奉時騁績,而成為軍國的棟樑。最後出家為僧,雖有他的信仰,卻只能說是「獨善其身」的窮途。 (二) 劉勰在當時所處的社會地位,對他寫《文心雕龍》一書,是不可能沒有影響的。《史傳》篇說「勛榮之家,雖庸夫而盡飾;迍敗之士,雖令德而常嗤」,就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的士庶矛盾。既非世家大族而又家道中落的劉勰,不正是一個「迍敗之士」?劉勰從「家貧不婚娶」,到書成之後干求沈約等等,在當時是難免於「雖令德而常嗤」的。南朝世族,「視寒素之子,輕若仆隸,易如草芥」28;出身庶族的人,即使功高位隆,尚難免遭輕視,何況劉勰?所以,他雖是「自重其文」,但也看到這樣的現實:「將相以位隆特達,文士以職卑多消,此江河所以騰湧,涓流所以寸折者也。」(《程器》)涓涓細流和洶湧奔騰的大江大河是不能相比的,它的途程,不能不受到種種障礙而千迴百折。因此,劉勰不可能對自己抱太大的希望。但他一方面對現實有所不滿,一方面又存一定的幻想:這就是反映在《文心雕龍》中作者對現實的基本態度;也就是說,劉勰是以這種態度來寫《文心雕龍》,來闡發他對文學評論的觀點和主張的。 必須明確的是,劉勰雖然處在地主階級的下層,對現實的態度存在一定的矛盾,但《文心雕龍》是堅定不移地站在地主階級的立場來立論的。當時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廣大人民群眾,在劉勰的思想上,不可能有什麼地位。《文心雕龍》中,不僅沒有反映人民疾苦的主張,甚至漢魏六朝樂府民歌在創作上的成就,勞動人民「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29的基本創作經驗,都為劉勰所視而不見。他所反覆強調的,是「披肝膽以獻主」(《論說》),「大明治道」(《議對》),「興治齊身」(《諧隱》)等等;對文學創作總的要求則是「經緯區宇,彌綸彝憲,發揮事業,彪炳辭義」(《原道》),就是要使文學創作在治理封建帝國的各項事業中發揮作用。這就是劉勰闡述種種文學理論的思想基礎。 劉勰從這種思想出發來論文,自然要給他的整個理論帶來嚴重的局限。但《文心雕龍》並沒有寫成一部反動的文論。它除了在文學理論上正確地總結了許多創作經驗外,對當時的封建社會來說,在思想意義上,仍不失為一部有益的、較為進步的文學理論。這是因為劉勰和當時占統治地位的世族地主的思想意識,存在著一定的矛盾,他對現實社會有不滿的一面、要求改革的一面。劉勰的全部文學主張,是從有利於整個封建政教出發,而不是為腐朽的世族制度服務。劉勰雖不可能提出揭露、批判當時黑暗、腐敗的世族政治的主張,但對「世極迍邅,而辭意夷泰」(《時序》)的作品是反對的。這兩句是對東晉詩壇的批判。偏安江左的東晉王朝,內憂外患,困難重重,士大夫階層卻「不以物務自嬰」30;詩歌創作則平平淡淡,對嚴重的時局,無動於衷。劉勰對這種詩作的不滿,說明他認為詩人是應該關心現實、反映現實的。晉宋以來,壟斷文壇的世族文人,完全從享樂主義出發,馳騖於形式主義、唯美主義的詩作,這卻是劉勰所大力反對的。 如果以劉勰和稍晚於他的庾肩吾略加比照,頗能說明一些問題。庾肩吾也曾做過東宮通事舍人,他和其子庾信以及徐摛、徐陵父子在東宮的業績,就是寫《詠美人》、《詠美人看畫應令》31之類宮體詩。劉勰終其一生,就止於通事舍人;庾肩吾則飛黃騰達而為度支尚書,最後,「歷江州刺史,領義陽太守,封武康縣侯」32。這個區別的秘密,就在出於「新野庾氏」的庾家,不同於一般的地主門第33。劉勰既為世族所不容,而他也不容於腐化墮落的世族文學。他主張文學創作要「經緯區宇」、「大明治道」、「順美匡惡」(《明詩》)、「抑止昏暴」(《諧隱》),而反對「無貴風軌,莫益勸戒」(《詮賦》)、「無所匡正」、「無益時用」(《諧隱》)的作品,更一再極力攻擊「繁采寡情」、「采濫辭詭」(《情采》)之作。這是從封建地主階級的整體利益著眼,因而和少數世族地主的情趣相牴牾。劉勰的文學思想在當時還有一定的進步意義,即在於此。 正因劉勰的文學思想還有這樣一個方面,所以,他對人民群眾的創作雖然重視不夠,卻並不一概反對,並多少有所注意,甚至作了某些肯定。《樂府》篇講到「匹夫庶婦,謳吟士風」的作品,也可「志感絲篁,氣變金石」。《諧隱》篇對春秋時期宋國築城民工尖銳地嘲諷華元的作品,也作了鮮明的肯定。甚至「廛路淺言,有實無華」的民間諺語,也認為「豈可忽哉」(《書記》)。劉勰對民間文學的肯定,當然有一定的限度,總的來說,就是要有利於封建治道。不符合這一總原則的作品,即便是帝王的御筆,劉勰也要加以指責。《諧隱》篇就說魏文帝的《笑書》「無益時用」,高貴鄉公的作品「雖有小巧,用乖遠大」。《時序》篇說:「幽、厲昏而《板》、《盪》怒,平王微而《黍離》哀。」對《詩經》中《板》、《盪》等詩不滿於昏君的憤怒之情,也是肯定的。這類詩講的雖是比較古老的事,卻未必毫無現實意義。《明詩》篇說:「太康敗德,五子咸怨;順美匡惡,其來久矣。」這裡的用意就很明顯了。劉勰這樣寫,顯然是當做一種古代詩歌的優良傳統來總結、來提倡的。在詩歌創作中表達對君王的怨怒不滿,劉勰當然不可能正面提出,對劉宋以後的帝王,他只能一一大加頌揚。但我們要看到的是,他把矛頭指向古代的某些昏君,並不是偶爾一次,這就不能沒有他的用意。如《諧隱》篇一開始就引用《詩經·大雅·桑柔》的詩說: 芮良夫之詩云:「自有肺腸,俾民卒狂。」夫心險如山,口壅若川;怨怒之情不一,歡謔之言無方。 「肺腸」指統治者的壞心腸,它逼得百姓發狂。因此統治者要堵塞老百姓的怨怒之言。千千萬萬老百姓的口是無法堵住的,他們的怨怒之情必然要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表達出來。有的是「嗤戲形貌,內怨為俳」,有的則「譎辭飾說,抑止昏暴」。如果說根據這些說法還難以判斷劉勰的用意,我們可結合劉勰在論「立文之本源」這個根本問題中的正面主張來看。《情采》篇把文學創作分為正反兩種類型,一是「為情而造文」,一是「為文而造情」。其主要區別就在: 蓋《風》、《雅》之興,志思蓄憤,而吟詠情性,以諷其上,此為情而造文也;諸子之徒,心非鬱陶,苟弛誇飾,鬻聲釣世,此為文而造情也。 為情而造文的道路其所以正確,就因為作者有了滿腔怒憤之情,而用文學創作來表達其情以諷其統治者。相反,為文而造情者,是作者內心並無鬱陶的憂憤,只是為了寫作而矯揉造作。值得注意的是劉勰賦予「情」的含義。在整個《情采》篇中,「情」是作為專門術語,用以概括和形式相對的內容的,這裡卻把「情」的含義具體化為「蓄憤」和「鬱陶」,其用意就頗為深微了。要為表達作者的怨怒之情「以諷其上」而造文,並以此作為「立文之本源」,這正是劉勰思想中可貴的一面。這種思想顯然不是孤立出現於《文心雕龍》之中的,如上所述,它既和劉勰的整個思想有聯繫,又是從古代優秀作品中提煉、總結出來的。劉勰從這種思想出發,論作家,則肯定「逮楚國諷怨,則《離騷》為刺」(《明詩》);論寫作方法,則強調「畜(蓄)憤以斥言」,「環譬以托諷」(《比興》)。在六朝動亂分裂和世族地主的黑暗統治之下,幾家歡樂幾家愁是不待細說的,劉勰強調「蓄憤斥言」、「志思蓄憤」等等,正是時代陰影的折射,而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 (三) 劉勰自幼深受佛教洗禮,出仕以後,佛教已被正式宣布為國教34,也沒有中止其佛教活動,最後燔髮自誓,決心出家;但他的《文心雕龍》,又以尊孔宗經為主旨,口口聲聲以儒家經典為依據。這是不是一個矛盾,怎樣理解這個矛盾,是了解劉勰思想所必須明確的又一重要問題。 在劉勰的思想中,在《文心雕龍》一書中,怎樣處理儒與佛的關係,這是個有待研究的客觀存在的問題。過去的論者,或以為《文心雕龍》與佛教思想無關,或以為劉勰的思想前後有別,前期以儒家為主,《文心雕龍》完全是在儒家思想指導下寫成的。這都與事實難符。近年來有人開始正視這個問題,並提出「劉勰的指導思想是以佛統儒,佛儒合一」35的創見;這種看法雖還有待討論,但首先值得肯定的是這種正視問題,敢於提出問題的精神。迴避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只有正視它,並加以研究,才能逐步求得解決。 劉勰前後期思想有所不同,這是事實。但不僅他後來毅然事佛,是前期思想的發展,且《梁書》本傳說:「勰為文長於佛理,京師寺塔及名僧碑誌,必請勰制文。」這是前期已然的事了。如超辯於「齊永明十年(公元492年)終於出寺,……沙門僧祐為造碑墓所,東莞劉勰制文」36;僧柔卒於延興元年(公元494年),也是「東莞劉勰制文」37。這都是劉勰動筆寫《文心雕龍》之前的事。既然寫《文心雕龍》之前,已「為文長於佛理」,到寫《文心雕龍》的時候,他的佛教思想不可能絕然中止;問題只在於劉勰怎樣處理他滿腦子已有的佛教思想。 傳為漢未牟融的《理惑論》,其中有這樣一段問答: 問曰:「子云佛經如江海,其文如錦繡,何不以佛經答吾問,而復引《詩》《書》合異為同乎?」牟子曰:「渴者不必須江海而飲,飢者不必待敖倉而飽,道為智者設,辯為達者通,書為曉者傳,事為見者明。吾以子知其意,故引其事,若說佛經之語,談無為之要,譬對盲者說五色,為聾者奏五音也。……是以《詩》《書》理子耳。」 38 用「詩云子曰」一套儒家的話頭來宣講佛家教義,是漢魏期間普遍存在的事。牟子為了對方易於理解而用《詩》、《書》之語,至少可以說明,對一個佛教徒來說,他口稱孔孟之語,卻未必是宣揚孔孟之道。這樣,范文瀾的說法就沒有很大的說服力了。他認為: 劉勰自二十三四歲起,即寓居在僧寺鑽研佛學,最後出家為僧,是個虔誠的佛教信徒,但在《文心雕龍》(三十四歲時寫)里,嚴格保持儒學的立場,拒絕佛教思想混進來,就是文字上也避免用佛書中語(全書只有《論說篇》偶用「般若」「圓通」二詞,是佛書中語),可以看出劉勰著書態度的嚴肅。 39 第一,從《理惑論》的例子來看,用儒書語或佛書語並不能說明根本問題;第二,既是「虔誠的佛教信徒」,又要嚴格拒絕佛教思想以至佛書詞語,這就使矛盾更為加深了,一個虔誠的佛教信徒,何以竟對佛家詞語都要如此嚴加拒絕呢?第三,偶用「般若」、「圓通」,這不是個一般的用語問題。僅就「般若」二字來看,劉勰是把一個關鍵性的詞用在關鍵的地方來了。他是這樣說的: 夷甫、裴頠,交辨於有無之域,並獨步當時,流聲後代。然滯有者,全繫於形用;貴無者,專守於寂寥,徒銳偏解,莫詣正理;動極神源,其般若之絕境乎。(《論說》) 「貴無」和「崇有」是魏晉時期一場激烈的大辯論,它涉及萬事萬物的「有」或「無」、人生在世應「有為」或「無為」等重要問題,劉勰對這場爭論,表面上是各打五十大板,認為都不是「正理」,然後從佛家的思想武庫中搬出「般若之絕境」,認為這才是最正確的觀點。所以,他是在這個關鍵性的問題上用到「般若」一詞的。 「般若」學是盛行於魏晉的一個佛家學派;所謂「六家七宗」,「般若」派的支派也是很多的,但有一個基本觀點,就是一切皆空,一切皆無。如《大明度經·本無品》中不僅說「一切皆本無,亦復無本無」,甚至「如來亦爾,是為真本無」40。主張「本無」,但「本無」也是沒有的,以至佛家的老祖宗如來佛也是沒有的。用這種徹底的「本無」觀來對待具體事物,就是既不「有」,也不「無」。如和《大明度經》同經異譯的《道行般若經》講「心」的有無說:「心不有,亦不無」,「亦不有有心,亦不無無心」41。本書《論說》篇的注中曾引晉代僧肇《般若無知論》中「實而不有,虛而不實」、「非有非無,非實非虛」等話,也是一個意思。劉勰既反對「崇有」,也反對「貴無」,其實,就是「非有非無」論,正是地道的佛教思想,徹底的唯心主義。 「般若」一詞,一般譯為「智慧」。闡釋《大品般若經》的《智度論》說:「般若者,秦言智慧。一切諸智慧中,最為第一,無上無比等,更無勝者」42。既強調為至高無上的「智慧」,就不是一般世俗之人所有的智慧,而是專指佛徒領會佛義的獨特「智慧」。所謂「佛」,原是「浮屠」、「浮陀」等譯音演化而來的,意譯為「覺者」或「智者」。所以《理惑論》說:「佛之言覺也。」43一般佛徒常名曰「覺」、「慧」、「智」、「悟」等,就是這個意思。由此可見,「般若」一詞,對整個佛家思想是有代表性的。劉勰認為「有無」問題,歸根到底是一個「般若之絕境」,就是要人們去領悟那種「非有非無,非實非虛」的佛教最高境界。 這就足以說明,劉勰在《文心雕龍》的寫作過程中,他的佛教思想並未中止,也無意於「嚴格保持儒學的立場,拒絕佛教思想混進來」。既然在這種重大的問題上,他可旗幟鮮明地運用佛家的基本思想,其他問題又何懼之有,而要嚴格拒絕呢?《文心雕龍》中佛家詞語不多,主要是它討論的內容決定的。劉勰寫此書既不是為了宣傳佛教,也不是參加當時哲學上的爭論,而主要是總結文學創作經驗,進行文學評論,因此,雖然在必要時並不迴避佛教思想的「混入」,卻也沒有必要把佛教思想強加進去,甚至要「以佛統儒」。 但劉勰畢竟是以「徵聖」、「宗經」為指導思想來寫《文心雕龍》的,全書也處處以儒家經典為評論作品的依據。這和劉勰作為一個虔誠的佛教徒是不是有矛盾呢?這要從以下三個方面來探究: 第一,劉勰的《文心雕龍》是論「文」,無論文學創作或文學理論,和儒家經典的關係都比較密切,而承認這一事實並不等於放棄或背離佛家教義。北宋的孤山智圓是一個突出的例子,他「於講佛教外,好讀周、孔、楊、孟書,往往學為古文以宗其道」44;甚至稱儒道為「吾道」:「老、莊、楊、墨棄仁義,廢禮樂,非吾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之古道也。故為文入於老、莊者謂之雜,宗於周、孔者謂之純。」45他這樣維護儒道之純,只對「為文」而言,所以並不意味著他放棄了佛道的立場。智圓是宋代佛教天台宗的「山家山外」之爭的主要角色之一,這場和四明智禮的爭論相持七年之久,誰也說不服誰,最後不得不「各開戶牖」而分裂為「山家」、「山外」兩派46。智圓這種固執己見的態度,很能說明他在文學觀點上尊儒,絕不是佛教的立場有了改變。 第二,劉勰確是強調「徵聖」、「宗經」,但「徵聖」、「宗經」的具體內容是什麼呢?清代李家端曾說: 劉彥和著《文心雕龍》,可謂殫心淬慮,實能道出文人甘苦疾徐之故;謂有益於詞章則可,謂有益於經訓則未能也。乃自述所夢,以為曾執丹漆禮器於孔子隨行,此服虔、鄭康成輩之所思,於彥和無與也。況其熟精梵夾,與如來釋迦隨行則可,何為其夢我孔子哉? 47 照李家端看來,劉勰這個佛教徒夢與孔子隨行的資格也沒有,因為他所精熟的是佛理,《文心雕龍》也無益於經訓;全書如此,《徵聖》、《宗經》兩篇,也是有益於詞章而無益於經訓。這兩篇主要是:宣揚儒家聖人的文章「銜華佩實」、「旨遠辭文」,論證在寫作上向儒家經典學習的必要,強調要「稟經以制式,酌雅以富言」,認為「文能宗經」就有「情深而不詭」等好處。總之,是主張向儒家經典學習寫作,並未闡發六經的經義,也未提出如何用作品以宣揚儒家觀點學說的主張。這樣的「徵聖」、「宗經」觀點,當然就和佛家教義不存在什麼矛盾。 第三,更主要的還在於,當時即使是真心誠意崇拜孔聖,對於一個虔誠的佛徒也不成其為矛盾。 儒與佛無疑是大異其旨的,但在劉勰所處的特定歷史條件下,人們可以把它們統一起來。當時雖也有人認為「涇渭孔釋,清濁大懸」48,但卻相當普遍地存在著儒佛二教殊途同歸的思想。這種思想的形成,一方面是由於佛入東土之後,不能不遇到土生土長的儒道思想的強大阻力,必須藉助於根基雄厚的儒家思想及其詞語,以利傳播;由此更附會或編造出種種奇談怪論。有的說孔子自己講過,他不是聖人,而「西方之人,有聖者焉」49,這個西方聖者就是佛祖;有的更說孔子就是佛門弟子,名曰「儒童菩薩」50。這就真所謂「以佛統儒」,儒佛一家了。另一方面是,魏晉時期以老莊思想和儒家思想湊合而成的玄學,唯心的因素更加發展了,和佛學就有了某些相通相近之處;而此期的玄學和佛學,正是在相輔相成的過程中發展起來的。這樣,由魏晉而南朝,就逐步形成了儒佛不二的普遍思潮;其間雖也有夷夏之論、本末之爭,但本同末異的觀念遍及晉、宋、齊、梁的僧俗儒道以至帝王大臣。現略舉要例如下: 晉廷尉孫綽:「周孔即佛,佛即周孔,蓋內外之名耳。……周孔救極弊,佛教明其本耳;共為首尾,其致不殊。」 51 晉僧慧遠:「常以為道法之與名教,如來之與堯孔(《高僧傳》作「周孔」),發致雖殊,潛相影響,出處誠異,終期則同。」 52 宋康樂公謝靈運:「昔向子期以儒道為一,應吉甫謂孔老可齊。」 53 宋光祿大夫顏延之:「天之賦道,非差胡華;人之稟靈,豈限外內。」 54 齊竟陵王蕭子良:「真俗之教,其致一耳。」 55 齊太子詹事孔稚珪:「推之於至理,理至則歸一;置之於極宗,宗極不容二。」 56 梁武帝蕭衍:「窮源無二聖,測善非三英。」 57 梁隱侯沈約:「內聖外聖,義均理一。」 58 這樣的論調,千篇一律,舉不勝舉。這種思潮不只是影響到劉勰,劉勰自己正是這一大合唱的重要成員之一。他在《滅惑論》中說:「至道宗極,理歸乎一;妙法真境,本固無二。……故孔釋教殊而道契。」59這種說法,和上引諸說是完全一致的。《滅惑論》的寫作時間,目前學術界還有不同意見60。雖然寫於《文心雕龍》成書之後的可能性更大,但從晉宋以來普遍存在的思潮來看,儒佛二道「本固無二」的思想,在《文心雕龍》成書之前之後,對劉勰這個虔誠的佛徒來說,都是存在的。因此,早已皈依佛門的劉勰,完全可以崇奉周孔,也可公然用「徵聖」、「宗經」的旗號來寫《文心雕龍》,而不致有什麼矛盾。因此,劉勰既可大講其「徵聖」、「宗經」,必要時,也可毫不含糊地運用佛家思想。認清這點,對我們理解劉勰的整個文學思想,是很有必要的。 (四) 在儒佛相融,並滲透到整個思想領域的六朝時期,雖有像范縝等少數人奮起抗爭,但唯心主義的宗教思想處於絕對優勢,這是當時的客觀事實。劉勰的《文心雕龍》不可能出污泥而不染,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文心雕龍》的可貴,卻在它建立了以唯物思想為主的文學理論體系。 《文心雕龍》不是哲學著作,它也就不探討物質的第一性,精神的第二性之類哲學範疇。因此,我們要判斷《文心雕龍》傾向於唯心或唯物,不應從隻言片語中去找它對哲學問題的回答,而要從它所論述的文學問題上,考察它對文學創作、文學理論的一些基本觀點。 佛教思想自然完全是唯心的。劉勰雖然繼承了具有樸素的唯物思想的儒家古文學派的觀點,儒家古文學派也絕非徹底的唯物論者。所以,在《文心雕龍》中,唯心主義的雜質是隨處可見的。不僅上述「般若之絕境」是唯心的,他多次講到「河圖」、「洛書」之類原始傳說,用專篇論述了祭祀鬼神的文體「祝盟」、「封禪」等,吹捧儒家聖人是「妙極生知,睿哲惟宰」(《徵聖》),以及儒家經典是「恆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宗經》)等等,都雜有濃厚的唯心主義思想。 值得注意的是《正緯》篇,其中如「神道闡幽,天命微顯」;「有命自天,乃稱符讖」;「昊天休命,事以瑞聖」等,唯心主義的成分更多,但仍未可遽定《正緯》篇完全是唯心的。不應忽略《正緯》篇的主旨,正是反對東漢神鬼化、宗教迷信化的讖緯之書。本篇既論證了緯書之偽,又痛斥方士詭術「或說陰陽,或序災異」,用「鳥鳴似語,蟲葉成字」等來騙人,是「乖道謬典,亦已甚矣」。全書多次提到「河圖」、「洛書」,本篇講的更多。並對這種現象作了劉勰自己的解釋:「昔康王河圖,陳於東序,故知前世符命,歷代寶傳。仲尼所撰,序錄而已。」這個解釋很能說明劉勰對這種古代傳說的態度。前代把「河圖」、「洛書」之類當做國寶一代一代傳下來,孔子講了這些,劉勰認為不過是「序錄而已」。這就解脫了孔子,也表明了劉勰自己的理解。《文心雕龍》雖多次講到「龍圖」、「龜書」,既未正面論述,更未宣揚或肯定其靈威,除了也不過是「序錄而已」外,唯一的解釋就是:「誰其屍之,亦神理而已。」(《原道》)以劉勰及其時代的科學知識,是難以正確地解釋這種現象的。古書已多有記載,劉勰無法否定它,但卻否定了這是上帝的安排,認為是自然而然產生的現象。 所以,《正緯》篇的唯心主義雜質雖然更多,正可通過此篇以通觀全書。只要不惑於表面詞句,而細察其具體用意;不糾纏於支節問題,而研究全篇主旨,我們不難看到《文心雕龍》全書的主導面是唯物的,而不是唯心的。 劉勰並不是無神論者,這是可以肯定的。但如果由此而籠統地推論其全部文學理論是唯心的,而不問其對具體問題作何具體論述,那是得不出符合實際的結論的。以《祝盟》篇來看,講的雖是祝告天地、盟誓鬼神之文,卻未論證天地鬼神的靈驗。所謂「天地定位,祀遍群神」,也只是客觀的「序錄而已」。既論歷代祝盟之文,自然會聯繫到歷代祝盟之事,而不是劉勰在提倡、主張「祀遍群神」。劉勰沒有宣揚神,也沒有否定神,這固然是他的局限。問題在於怎樣對待祝盟這個具體問題。他一再強調的卻是:「崇替在人,咒何預焉」,盛衰決定於人,咒祝是不起作用的;「信不由衷,盟無益也」,信誓之辭不出自人的真心實意,對天盟誓也毫無益處;「忠信可矣,無恃神焉」,他勸告人們不要依靠神,而要相信自己。這就十分可貴了。不僅如此,本篇還肯定了有「利民之志」和統治者「以萬方罪己」的祀文,而批判「秘祝移過」,把罪過推給臣下和老百姓的惡劣做法。曹植有一篇《誥咎文》,其序有云:「五行致災,先史咸以為應政而作。天地之氣,自有變動,未必政治之所興致也。」61,其為反對漢儒天人感應之說是很明顯的。而劉勰在對漢魏時期的祝文全加批判之後,卻讚揚說:「唯陳思(即曹植)《誥咎》,裁以正義矣。」這豈非劉勰的卓見! 上舉《正緯》、《祝盟》兩篇,在《文心雕龍》五十篇中,不僅不是最優秀的,反而是涉及鬼神迷信較多,唯心思想較重的兩篇。於此可見,只要略加具體分析,唯心的成分,在《文心雕龍》中並不是主要的。 《文心雕龍》是一部文學理論著作,以上分析,可以提供參考,但要判斷文學評論家的劉勰的思想,主要還應根據《文心雕龍》中表述的文學觀點。不過,從文學觀來看,也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認為「文原於道」是根本問題,有人認為「人文之元,肇自太極」是關鍵問題,等等,都各有一定的理由。找根本,抓關鍵,這是完全必要的,但所謂根本或關鍵,應指決定其整個文學觀的因素,應該是支配全局性的東西,而不是局部的個別觀點,更不是把劉勰自己並無意探討的問題硬套上去。 劉勰的全部文學理論,不出「情」「物」二字及其相互關係。評論作家作品,要看其「序志述時」(《通變》)如何;講藝術構思,要問思(「情」)從何來;論藝術風格,要講「性」之所生;論比興,以「至切為貴」;講誇張,就反對「誇過其理」而「名實兩乖」;抒情則「情以物遷」;狀物則「功在密附」(《物色》)等等。一個文學理論家,怎樣回答「情」與「物」的關係,就是要說明:文學藝術是作者頭腦的主觀產物,還是客觀現實通過作者思想感情所作的反映;作者的情志是來自客觀的「物」還是主觀的「心」;以及文學藝術能不能、應不應真實地反映客觀事物。這才是決定全局而能判斷一個文學理論家屬唯心或唯物的根本問題。 劉勰對文學與現實的關係的認識,當然也有他的局限。如過分誇大封建帝王的作用,認識不到階級鬥爭、生產鬥爭對文學家和文學創作的重要意義。再就是過分強調徵聖、宗經,說儒家經書是「文章奧府」,「文能宗經」,就有六大好處等,都是對作家更直接、更深入地去接觸現實、認識現實的忽視。但這些不足之處,仍未足以改變其基本上是唯物的文學觀。 古代哲學家,有的認為世界起源於「氣」,如《原道》篇所說:「人文之元,肇自太極。」「太極」就是混沌未開時的「氣」62;有的認為世界起源於「水」,認為水是「萬物之本原也,諸生之宗室也」63。這當然是對物質起源所作並不科學的解釋,但我們不能不承認兩說都是樸素的唯物觀點。所以,劉勰雖認識不到物質世界的本質,卻明確講到文學創作受制約於客觀的「物」。《物色》篇說: 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獻歲發春,悅豫之情暢;滔滔孟夏,鬱陶之心凝;天高氣清,陰沈之志遠;霰雪無垠,矜肅之慮深: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 這裡不僅講到物色有強大的感人力量,而且具體說明了作者不同的情,來自不同季節的不同物色。物是情的決定因素。作者的思想感情既然是由物引起並隨物的變化而變化的,則文學創作就是抒發這種來自客觀的物的感情。這是從自然景物和作者的情的關係來講的。《時序》篇則從時代社會對文學的影響來講情與物的關係。社會現象更為複雜,劉勰也就不同歷史時期的特點,分別說明不同的社會現象對文學創作所起的不同作用。如對商周以前的文學創作情況,則以統治者的德政與昏庸而產生不同的作品,說明:「歌謠文理,與世推移,風動於上,而波震於下者。」論建安時期的文學創作,就說:「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並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東晉的文學創作,則由於玄風的影響,「詩必柱下之旨歸,賦乃漆園之義疏」。總結這些情況,說明「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王政的得失、社會的動亂以及學術思想,對文學創作的發展變化,都有密切的關係。劉勰對這方面的認識雖然未能抓住社會現實中最本質的東西,但不僅上述事實基本正確,對於說明情與物的關係,也是有力的。總的來看,以上兩個方面說明,劉勰認識到文學創作不是主觀臆造,作者抒寫的情志,不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而是來自外物,受制約於外物,這就應該說是唯物的觀點。前面已經說過,這種觀點在《文心雕龍》中,並不是局部的、個別的,除《時序》、《物色》兩篇作了集中的論述外,它如《明詩》、《詮賦》、《神思》、《比興》等,都有這方面的論述,都和這種觀點有密切的關係;在分論各個問題時還要講到,這裡就不加細說了。 以上講「情以物興」。表達在作品中的「情」既然來自客觀的「物」,自然通過「情」,就可看到客觀的「物」;也就是說,作品可以反映客觀事物。所以,劉勰在《詮賦》中稱這方面為「物以情觀」。劉勰對這方面雖沒有專篇論述,散見於各有關篇章的也不少,並有較為清楚的認識。如肯定《楚辭》的「論山水,則循聲而得貌:言節候,則披文而見時」(《辨騷》);說晉宋時期的作品能「巧言切狀,如印之印泥,……故能瞻言而見貌,即字而知時」(《物色》);甚至可以通過寫得「精之至」的作品「覘風於盛衰」,「鑒微於興廢」(《樂府》)。從文藝作品中反映出或看出一個國家的士氣、盛衰,可能這種具體說法有所誇大,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因為反映到作品中的「物」,並不是純客觀地摹物狀形,而要通過作者主觀的「情」。而這種「情」又和當時的社會風貌,上自王政得失,下至風衰俗怨有一定聯繫。但這必須要寫得「精之至」的作品,才能反映出來,不真實的,虛情假意的作品是不可能的。因此,劉勰極力反對「世極迍邅,而辭意夷泰」(《時序》之作,)批判「志深軒冕,而泛詠皋壤;心纏幾務,而虛述人外」(《情采》)之制。所以,他一方面主張「為情者要約而寫真」,要存其「真宰」(《情采》),表達真實的思想感情;一方面注意到要「象其物宜」(《詮賦》);「體物為妙,功在密附」,從而寫出「情貌無遺」(《物色》)的作品。要能做到這點,就必須「觸物圓覽」,對所寫事物作全面的觀察了解。劉勰對這方面的論述也很多,僅以《物色》篇來看,就一再講到「流連萬象之際,沈吟視聽之區」,「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若乃山林皋壤,實文思之奧府」,「屈平所以能洞監風騷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等等。這已從物色對文學創作總的作用,怎樣深入細緻地觀察景物,到創作構思中情和物的交織情形等不同角度,說明了物色在文學創作中的重要作用。正如本篇「贊」辭所說:只有「目既往還」,才會「心亦吐納」。沒有對客觀事物的接觸,主觀空虛的「心」是吐不出什麼東西來的。 從文學創作來自現實和反映現實這兩個方面來看,劉勰的認識雖然還存在這樣那樣的不足之處,他的文學思想的主導面,應該說是唯物的。有的同志對這些根本問題視而不見,卻抓住某些隻言片語,大做文章,雖有精解宏論,也不過是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是無補於說明實際問題的。 (五) 認為劉勰的思想以唯心為主,或是徹底的唯心主義者的同志,主要根據是《原道》篇,這就有必要講講《原道》的問題。 最近有一篇論《文心雕龍》的「唯心主義本質」的文章64,認為劉勰的思想是「反動」的、「極端唯心」的,劉勰所說的「道」,「也就是統治階級壓迫人民、剝削人民的『天經地義』之『道』了」。不過,除了一大堆高帽子,並未說明其「唯心主義」的「本質」究在何處。也有一些理由,但和是否「唯心」多不相干。如說《文心雕龍》除前後各五篇外,「前二十篇是分論文章體裁,後二十篇是分論寫作技巧(所以他把本書稱作《文心雕龍》)。就憑這一點來說,他這種偏重形式的文章理論,也是不可能擺脫唯心主義的謬見的」。分論文體和寫作技巧,與唯心主義有何必然聯繫?即使「偏重形式」,又從何能判斷他「不可能擺脫唯心主義」?這樣的論證還有,不必多舉。關於「道」,論者認為:「由於他主張文章必須『宗經』,『經』原於『自然之道』,因而他必然要提出『因文以明道』也就是後來所謂『文以載道』的反動主張。」且不說「自然之道」和「文以載道」有沒有什麼關係。奇怪的是這種論證方法:論者明明引出劉勰的原話是「聖因文而明道」,卻一變而為「因文以明道」,再變而為「文以載道」,中間還跳過了首先提出「文者以明道」的柳宗元65,他卻是公認的唯物論者。問題在於:「聖因文而明道」不能改為「文以明道」66。原話的句意是「聖因文——而明道」,並不是「聖因——文以明道」。至於宋代理學家提出的「文以載道」可能是「反動」的,但和劉勰所說「聖因文而明道」的原意就相去遠矣。 有的同志認為「原道」的「道」是「佛道」或「佛性」67。既是「佛道」或「佛性」,自然就是徹頭徹尾的唯心主義了。不過論者除引證《滅惑論》等佛教著作外,卻未能從《文心雕龍》本身找到什麼直接的論據。佛教的話頭,《原道》中直言不諱的話確是一句沒有。於是論者斷定《原道》篇用的是「罩眼法」,是「啞迷」,是「煙幕」等等。這樣,我們就沒有詳究這些「煙幕」、「啞迷」的具體內容的必要了;因為根據前面所講,宣揚佛法在齊梁時期絕非非法活動,毫無躲躲閃閃、大施其「罩眼法」的必要。佛徒宣唱佛法,最重使人明了易懂,他們千方百計講譬喻、編故事,講求宣講者的「聲、辯、才、博」68,以求「令人樂聞」;劉勰也公開講過「般若之絕境」,他既要講「佛道」或「佛性」,何必搞一通「啞迷」,而「使人莫明其妙」呢? 「原道」的「道」和佛道的「道」,是有一定關係的(這裡不能詳論),但不等同。簡單化地強畫等號,只會弄得自己「莫明其妙」。 看來,用「原道」的「道」來說明劉勰的思想純屬唯心主義,目前還沒有足以服眾的充分理由。至於劉勰的這個「道」是什麼「道」,也還眾說紛紜,儒道、佛道、儒道統一之道、道家之道等說,都各有一定理由,尚無定論。「道」這個概念在我國古代確是比較複雜的,不僅各家有各家的「道」,《文心雕龍》中講的「道」就多種多樣,如「天道」、「王道」、「常道」、「儒道」、「神道」、「至道」等。因此,要判斷《原道》的「道」是什麼意思,是唯心或唯物,就必須從《原道》篇來看它的具體命意。《原道》中的「道」是什麼「道」,劉勰已開宗明義,講的很清楚了: 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並生者何哉?夫玄黃色雜,方圓體分,日月疊璧,以垂麗天之象;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此蓋道之文也。 這個「道」,是和「天地並生」的「道之文」,和儒道、佛道,都沒有直接的聯繫。劉勰認為,從開天闢地之後,就有天地、日月、山川等等,天地就有玄黃之色,日月則如璧玉重疊,山川就像鮮麗的錦繡,它們都有「文」,劉勰就稱這種「文」為「道之文」。劉勰即使不作更進一步的具體解釋,以上的話已清楚地說明,「道之文」是指天地萬物都有其自然形成的文彩,也就是所謂「自然美」。進一步,劉勰把這種現象擴及人類。人為萬物之靈,就因為人有思想(「心」)。劉勰認為萬物都自然有「文」,「有心之器,其無文歟」!而語言是表達人的思想感情的,劉勰對這點有明確的認識(「心既托聲於言,言亦寄形於字」);語言的表達就會顯示出文采,這也是自然而必然的,所以他說:「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明確了「自然之道」的基本命意,對「道」字如何解釋就是次要的了,道路、道理、法則、規律,都無不可。可以稱之為「規律」,主要還不是根據訓詁上可通,而是劉勰的命意。他把以上現象再「傍及萬品」來考察,即推論一切動物、植物,莫不有「文」,而這種「文」的出現都是:「夫豈外飾,蓋自然耳。」天地萬物都有文彩,這種文彩不是外加上去的,是「物」的屬性。於是劉勰總結這種普遍現象說: 故形立則章成矣,聲發則文生矣。 這就上升為規律了:有其物,就必有其形;有其形,就必有其文。這種必然性,劉勰稱之為「道」;這種「文」,就稱之為「道之文」。這就說明,《原道》篇中概括這種必然性的「道」,是指萬物自然有文的法則或規律。 「道」這個概念雖然比較複雜和抽象,但從以上分析來看,劉勰賦予它的意義還是相當明確的。其所以產生種種分歧,比較常見的原因有二,一是有的同志研究古人,有一種查三代的愛好。誠然,為了追根探源,對某些問題查清其來龍去脈是必要的。但用於《原道》的研究,卻往往是從詞句的運用上查其出於何典,由是據以推斷其源於何家;所謂「儒家之道」、「佛家之道」、「道家之道」云云,多由此而來。對劉勰來說,這顯然不是一種可靠的辦法,因他不僅好用古書,諸子百家都有,且好創新義,特別是「自然之道」的觀點,完全是劉勰的獨創,借用古書古語雖多,要說明的問題卻與古人無關。再一種情況是脫離「原道」的論旨,往往議論雖精,火力雖猛,卻是空炮。早在1957年,就有人提出《原道》篇所論「文學源泉」的問題69,其後討論劉勰世界觀的不少文章,都論及《原道》篇對「文學起源」問題的唯心主義觀點。如果文學的源泉問題、起源問題,真是《原道》篇的論旨,那是劉勰自己寫的文不對題了。可是,細檢原文,全篇三段,第一段講「自然之道」,第二段講人類文化的發展,第三段講「自然之道」和儒家聖人的關係,並未走題。全篇主旨,是要說明天地萬物自然有文的規律,而不是講文學的起源和源泉。當然,第二段從「人文之元」,講到周、孔之文,是涉及人類文化的起源問題了;對有文字以前的傳說時期,劉勰用「河圖」、「洛書」之類來解釋「人文之元」的情況,無疑是不正確的。但有兩個具體問題不能不研究:第一要看劉勰對這類古代傳說是怎樣理解的,他用這些企圖說明什麼問題?劉勰的回答是「誰其屍之,亦神理而已」。有的同志對「神理」二字很有興趣,比之黑格爾的「絕對觀念」,這豈不是欲抑實揚,把劉勰估計得太高了?5、6世紀的劉勰,怎可能有18、19世紀偉大哲學家黑格爾的「絕對觀念」?劉勰的這個「神理」,也就是他的所謂「道」,這個看法基本上是一致的。本篇講「天文」、「人文」的兩段,都是旨在闡明「自然之道」這個普遍規律,兩個部分的命意是一致的。十分明顯,「誰其屍之,亦神理而已」,和上段說的「夫豈外飾,蓋自然耳」,正是一個意思;就是說「河圖」、「洛書」的出現,從「文」的意義來看,並不是什麼人為的東西,而是一種自然出現的現象。就劉勰的這種理解和用意來看,就很難說他是唯心主義了。 第二,用「神理」來解釋那些並不存在的古代傳說,無論劉勰是疑信參半還是完全相信實有其事,總是對上古「人文」的一種錯誤推測,這是他難以避免的局限。問題在於,這種錯誤認識(以「河圖」、「洛書」等為人文之始)在《文心雕龍》全書中占什麼位置。事實是,它不僅毫無影響於劉勰的整個理論體系,即使在《原道》篇中,也是無關宏旨的。因此,我們固應看到他有此局限,但要據以判斷劉勰總的思想是唯心主義的,就沒有多大力量。 認為《原道》篇論述了「文學源泉」問題,那就離題更遠。這種看法可能與紀昀的評語「文原於道」之說有關。由「文原於道」再理解為「文源於道」,這樣,「道」就成為文學的源泉了。無論把「道」解作何家的「道」,都只能是觀念而不會是物質;以某種觀念為文學的源泉,自然就是唯心主義了。但《原道》既未講文學的源泉問題,「原道」也不是「文源於道」。 僅就「原」字說,是可以釋為「源泉」的。但「原泉」的原意和今天所說生活的「源泉」還不是一回事。孟子:「原泉混混,不舍晝夜。」70班固:「源泉灌注,陂波交屬。」71《孟子》朱註:「原泉,有原之水也。」由此可見,從字面上說「原道」是「文源於道」,也是不通的。當然,「文源於道」也絕非劉勰以「原道」命篇的本意。 早於劉勰六百年前的《淮南子》,也有一篇《原道》冠於全書之首。高誘註:「原,本也。本道根真,包裹天地,以歷萬物,故曰『原道』。」劉勰的《原道》,是否也取「本於道」的意思?他自己講的很明確:「蓋《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序志》)《原道》的內容也正是論證天地萬物都本於「自然之道」而有其文。特別是其中曾講到:從伏犧到孔子,「莫不原道心以敷章」,概括了一切「人文」無不是本著「道」的基本精神來進行著作。「原道」二字在這裡的具體運用,說明「原道」與文學的源泉是「道」之意,了不相關。因此,要據以論斷劉勰的唯心主義就勢必落空。 《原道》是劉勰全部文學理論的一篇總論,因此,它的內容應該是指導全書的一個總觀點。紀昀有所謂「標自然以為宗」之評,劉勰確是把「自然之道」作為其全部文學評論的主要依據。他重文采的理論根據是「自然之道」;他反對過分的采飾,理論根據也是「自然之道」。這在《文心雕龍》中是很明顯的。只舉一例:《麗辭》篇說:「造化賦形,支體必雙,神理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辭,運裁百慮,高下相須,自然成對。」劉勰認為文學作品應該用對偶,根據就是自然事物的成雙成對,本身就是自然形成的;客觀事物如此,描寫客觀事物的作品也應如此。如果完全拒絕用對偶,就如「夔之一足,趻(踸)踔而行」,反而是不正常的。顯然,這是「自然之道」觀點的具體運用。但是,對偶的運用,要「奇偶適變,不勞經營」。如果過分雕琢,偶句成堆,以至「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明詩》),那又是劉勰所反對的了。這種反對,也是根據「自然之道」,因為過分的雕琢繁飾,同樣違背「自然之道」的精神。「原道」是全書的指導思想,即在於此。 判斷劉勰的文學觀點是唯心或唯物,前面已經說過,主要應從劉勰對文與時、情與物的態度來考察;《原道》篇雖然主旨不在探討文與物的關係,從其有關論述中,也可間接看出它是唯心或唯物的。不過,既不應把劉勰自己無意在本篇討論的問題強加於他,也不應在無關主旨的枝節問題上,抓住隻言片語不放。從「自然之道」這個根本問題來看,「原道」的觀點基本上是唯物的。因為劉勰明明肯定要有其物,才有其形;要有其形,才有其文,才有其自然的美。在這個命題中,美是物的屬性;因此,物是文的先決條件。劉勰認為文「與天地並生」、「人文之元,肇自太極」,如果理解為「文學」的「起源」,豈能不荒謬?混沌初開之際,怎能有「文學」或「文」的「起源」?但劉勰並非意在「起源」,而是說即使最早、最原始的宇宙,有天地就有天地的「文」,有「太極」就有「太極」之美;總之,是「形立則章成」,是「自然之道」。這些認識的確不科學,但歸根結蒂,文是源於物,而非源於心。這樣,就應該說,「原道」的觀點,基本上是唯物的。但也必須指出,劉勰的唯物思想是不自覺的,他並沒有意識到唯物觀的意義而有意識地在《文心雕龍》中堅持唯物的觀點。因此,在他的文學評論中,唯心的雜質是不可避免的。 我們肯定劉勰的唯物思想是不自覺的,但也不能認為《文心雕龍》中占主導面的唯物觀點是一種偶然現象。從劉勰的身世及其整個思想的具體情況來看,他的文學思想本身就是歷史的產物。如上所述,劉勰對當時世族地主控制之下文學狀況的不滿,他寫《文心雕龍》時還存在的積極入世態度,在儒佛道同的思潮中,他雖然篤信佛學,卻並未年滿具戒72,直到晚年才正式出家。這些對構成劉勰的文學思想都有一定的作用。從《文心雕龍》本身來看,劉勰能針對現實、從總結文學創作實際經驗出發來評論文學,這對他寫成以唯物觀點為主的《文心雕龍》,有著重要作用。劉勰的寒門思想,無論儒典或佛經,都還沒有使他僵化到不遵重事實的程度,而《文心雕龍》的一個重要特點,正在於它的理論是從古代大量實際創作的成敗經驗中總結出來的。如《祝盟》中說:「臧洪歃辭,氣截雲蜺;劉琨鐵誓,精貫霏霜,而無補於晉漢,反為仇讎。」在討伐董卓的初期,臧洪和袁紹等,曾共同歃血為誓;在挽救東晉王朝的危亡中,劉琨和段匹磾也曾共立效忠晉室的誓辭。但歷史的事實卻是,他們不僅沒有遵守當初激昂慷慨、氣貫長虹的盟誓,戮力王室,反而是臧洪被袁紹所殺,劉琨為段匹磾所害。劉勰所謂「盟無益也」、「無恃神焉」等等,就是從這種歷史事實中總結出來的。他論情物關係的「情以物遷」等重要觀點,則是從詩歌創作的「感物吟志」(《明詩》),辭賦創作的「情以物興」、「物以情觀」(《詮賦》)等實際創作經驗中提煉出來的。忠於現實的作家,是可以接近唯物主義的;忠於實際創作經驗的評論家,同樣有可能接近唯物主義。如果不是孤立地、絕對地看待這點,而聯繫其全部思想來看,這也是一條歷史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