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說 · 和聲篇第三
物失其平則鳴，情動於中則言；情感於物，則形於聲；聲能成文，斯謂之音。故音訓為飲，（《白虎通》云：「音，飲也，言其剛柔清濁和而相飲也」）聲訓為鳴。（《白虎通》曰：「聲，鳴也。」）上古未有文字，先有語言，物各一名，言各一義，或循天籟，（如一二、天地、父母、我彼諸字音是。）或效物音，（如牛羊、竹木、鴉鵲蛙諸字音是。）或因形定聲，或因聲見義。故心同此理，即同此音，目為元音，誰曰不宜？
太古之文，有音無字。謠諺二體，起源最先。謠訓「徒歌」，諺訓「傳言」。蓋言出於口，聲音以成，是為有韻之文，咸合自然之節。則古人之文，以音為主。故和聲依永，八音於焉克諧；六律五聲，五言於焉出納。聲音之道，與政通矣。
況三代之時，學憑記誦。師儒之學，口耳相傳；經典之文，聲韻相葉。故聲教記於《禹貢》，文言著於羲經，太學錫成均之名，四教為樂正所掌。而六藝之文，諸子之書，莫不叶音而足語，立均而出度。（見《國語》。）試觀《周易》六爻，《尚書》二典，老聃傳《道德》之經，屈子作《離騷》之賦，以及箴銘垂訓，鐘鼎鏤詞，凡茲古籍，半屬韻文。況詩以調律，樂以播音，嗟嘆永歌，引宮刻羽，用之邦國，被之管弦，審音之精，此其證矣。
且古用韻文，厥有二故：一則創字之原，音先義後；解字之用，音近義通。古人作文，比類合義，韻既相葉，義必相符。一則奇字硬語，佶屈聱牙；惟韻語偶文，便於諷誦。故外史諭書名，臣籀作《史》篇，使呫畢之儒，事半功倍。綜斯二因，遂崇偶體：或抑揚以協律，或經緯以成章，或間句而協音，（阮芸台《文韻說》曰：「《詩·關雎》鳩、洲、逑押腳有韻，而女字不韻，得、服、側押腳有韻，而哉字不韻；此正子夏所謂聲成文之宮羽也。」）或隔章而轉韻，（《詩經》之韻不可一律齊，有四句兩韻，又轉而兩韻者，《關雎》次章之類是也；有四句而各兩韻者，《伯兮》首章之類是也；有八句而四韻者，《碩鼠》之類是也；有十二句而六韻者，《小明》首章之類是也；有三句而兩韻者，《采葛》之類是也；有三句而皆韻者，「十畝閒閒」之類是也。余可類求。）或用韻不拘句末，（王懷祖曰：「《三百篇》用韻，有字字相對極密，非後人所有者，如有沵、有、濟盈、雉鳴，不、求，其軌、其牡，鳳凰鳴矣、梧桐生矣，於彼高岡、於彼朝陽，奉奉、雍雍、萋萋、喈喈，無一字不相韻。」予案《詩經》有本句自葉之法，如「於嗟乎不承權輿」，乎、輿為韻；「於嗟乎騶虞」，乎、虞為韻；又如「於嗟麟兮」，嗟讀為齊，與兮為韻；「於胥樂兮」，胥讀為西，與兮為韻；「其樂只且」，樂讀為羅，與且為韻，是用韻不拘句末也。）
或協聲即在語端，（此例為前人所未發，如《易經》「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與必韻，《書經》「冀州，既載壺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於岳陽」，冀與既、治、至三字韻，此例《詩經》尤多，《老子》、《楚詞》亦有之，不具引。）或益助詞以足句，（如《詩·關雎篇》用之字，《十畝之間》用兮字是也，是即《詩大序》所謂「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也。」屈、宋用兮及些字，亦即此旨。）或譜古調以成音，（例如「彼候人兮」，「季女斯飢」，本古樂音，見《呂覽》，而《曹風》又用之，此即譜古調以成音也。與後世古詩篇多用「飲馬長城窟」「青青河畔草」為首句同。又如《詩經》之中，多用「彼其之子」句，則此句亦當日所傳之古音也。又漢代樂府有《朱露》，即出於《魯頌》之《振露》，亦其證也。）此句中之韻也。至於觸物抒情，侔色揣稱，或掇雙聲之字，或采疊韻之詞，（如《關雎》之詩，「參差」、「優遊」，即雙聲也，「窈窕」、「輾轉」，即疊韻也，余可類推。至於唐人猶有用此例者，如杜少陵詩云：「奮飛超等級，容易失沉淪。」白樂天詩云：「荏苒星霜換，迴環節候遲。」「奮飛」、「容易」、「荏苒」、「迴環」，皆雙聲也。杜詩云：「卑枝低結子，接葉暗巢鶯。」「低枝」、「接葉」即疊韻也。余證甚多，見去歲《論文雜記》中。）或用重言，（如「關關」、「喈喈」、「萋萋」之類。）或用疊語，（如「王室如毀，雖則如毀」，以及「伐柯伐柯」之類是。）此字中之音也。況音區輕重，（《山海經》郭注云：「薯藇，今江南單呼為薯，音儲，語有輕重耳。」《顏氏家訓》云：「其間輕重清濁，猶未可曉。」而《廣韻》有辨四聲輕清重濁法，《通志·七音略》亦謂：「內轉之清，有輕中重、輕中輕、重中重、重中輕諸法，外轉亦然。」）言判疾除，（《韓非子》曰：「疾呼中宮，徐呼中商。」韋昭《國語注》曰：「疾呼則茅搜成。」而《顏氏家訓》亦有徐言疾言之語。）聲音之學，自古有之。雖四聲未辨，字無平仄之分；（如《堯典》：「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姓字為仄音，明字為平音。《易·坤卦》：「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慶字為仄音，殃字為平音。《詩·甫田》云：「我田既臧，農夫之慶。」《假樂》云：「保佑命之，自天申之。」《子衿》云：「青青子佩，悠悠我思。」《雞鳴》云：「蟲飛薨薨，甘與子同夢。」《蓼蕭》云：「其德不爽，壽考不忘。」臧、申、思、薨、忘皆平音，慶、命、佩、夢、爽皆仄音。又如《老子》云：「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發狂。」《太玄經》云：「嘻嘻自懼，忘彼愆虞。」亦平韻仄韻互協之證。蓋古代清濁平仄之分，尚未大別，故古無四聲，蓋愈古則音愈簡。）而兩語相承，音有低昂之判。是以長言短言，見於《公羊》之注；（《公羊傳》：「《春秋》伐者為客，伐者為主。」何注云：「伐人者為客，讀伐，長言之；見伐者為主，讀伐，短言之。」
顧氏亭林曰：「今之平仄，即古之長短言。」）開口合口，詳於《廣韻》之書。（《廣韻》末附《辨十四聲例法》：「一開口聲，二合口聲。」江慎修曰：「開口即內言，即外轉，合口即外言，即內轉。」內言外言，亦見《顏氏家訓》。）觀風虎雲龍，音殊高下；（阮芸台《文韻說》曰：
「《文言》固有韻，亦有平仄聲音，即如『濕燥龍虎』八句，何等聲音，無論『龍虎』二句，不可顛倒，若改為『龍虎濕燥睹』，即無聲音矣，此豈聖人天成暗合，全不由於思至哉！」）氣求聲應，語判洪纖。章句之間，各葉宮羽。雖曰音韻天成，暗與理合，（此二句見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然口舌相調，形氣相軋，（張子《正蒙》云：「聲者，形氣相軋而成。」）洞合天然之律，亦由意匠之工。（阮芸台曰：
「自古聖賢屬文，時亦皆有意匠。」）此則沈約所謂「韻與不韻，各有精粗」者矣。（《答陸厥書》）
秦、漢以降，文體日滋。然集字為句，駢異而同，抽句匪只，摛詞非單，而駢字以音為主，偶文以韻為宗。（《文心雕龍》曰：「有韻者文也，無韻者筆也。」）然水土氣別，則音分清濁；古今代嬗，則聲有異同。同一字而音韻互歧，同一音而形體各判。故「讀如」「讀若」，半為譬況之詞；「當作」「當為」，亦屬旁通之證。然施之於文，則言各有當。觀漭沆、庬鴻，一音相轉，而平子、長卿用之各別；（平子《西京賦》云：「滄池漭沆。」長卿《封禪文》云：「湛恩庬鴻。」案漭沆，庬鴻，四字音近義同，而一用漭沆，一用庬鴻者，則以聲音有高下之殊耳。）崴嵬、溛瀤，二字相通，而太沖、景純用之各殊。
（太沖《吳都賦》云：「隱賬崴嵬。」景純《江賦》云：「峾淪溛瀤。」案此四字亦音近義同，而用之各殊，亦以聲音有輕重之分耳。）蓋音有小大之區，語有翕張之異；若用字偶失，則音節相乖：屬文之士，不可不察也。
若夫《上林》之作，易「逍遙」為「消搖」；《長楊》之篇，以「桔隔」代「戛擊」。「千眠」（《文賦》）「瞑」（《南都賦》），音義相同；「漫衍」（《甘泉賦》）「曼延」（《西京賦》），言辭靡別。則以洪荒字簡，一字兼數字之音；後代義明，數字歸一字之用。審音惟取相符，用字不妨偶異。蓋音同字異，亦可旁通；而音異字同，不容相假。
則作文以音為重，彰彰明矣。
厥後孫炎注經，始言反切；（《顏氏家訓》曰：「孫叔言創《爾雅音義》，是漢末人獨知反語。」陸德明《經典釋文》曰：「孫炎始為反語，魏朝以降漸繁。」張守節《史記正義》同。）曹植論韻，暗合梵音。
（曹植感魚山神，制四十二契，慧皎以為「梵響無授，始陳思王」，見李氏《音鑒》）。而《聲類》編於李登，（魏李登撰《聲類》十篇。）《韻集》成於呂靜，（晉呂靜因《聲類》而撰《韻集》，始有韻書之稱。）以累萬之字，配五聲之音，（《魏書·江式傳》曰：「靜作《韻集》五卷，宮商角徵羽，各為一篇。」唐封演《聞見記》曰：「魏李登撰《聲類》十卷，凡一萬一千五百二十字，以五聲命字。」是五聲之分，始於李、呂，在齊、梁之前。）尋聲推韻，自此始矣。
及齊、梁之間，文士輩出，盛解音律，始制四聲，（《南齊書·陸厥傳》曰：「汝南周顒，善識音韻，沈約、謝朓、王融，文皆用宮商，以平上去入為四聲，以此制韻，不可增減，世呼為永明體。」《梁書·沈約傳》云：「撰《四聲譜》，以為在昔詞人，累千載而不悟。高祖嘗問周舍曰：『何謂四聲？』舍曰：『天子聖哲是也。』然帝竟不遵用。」
封演《聞見記》曰：「周顒好為體語，因此切字皆有紐，紐有平上去入之異，永明中，沈約文詞精拔，善解音律，遂撰《四聲譜》。」案沈氏之書一卷，見於《隋書·經籍志》，此後則言者愈眾矣。）雖仄韻知區去入，（顧亭林《音論》曰：「今考江左之文，自梁天監以前，多以去入二聲通用，以後則若有界限，絕不相通，是知四聲之論，起於永明，而定於梁、陳之間也。」）而平音未判陰陽。（考約等只言平上去入，而未分陰平陽平，故只言四聲，而不言五聲也。）然諸家之文，善識聲韻，五字之中，音韻悉異；兩句之內，角徵不同。（以上見《南齊書·陸厥傳》。鄒漢勛《五韻論》曰：「五字之中，音韻悉異者，音目同紐，韻謂同類，言五字詩一句之中，非正用重言連語，不得復用同韻同音之字，犯之即為病；兩句之內，角徵不同者，考五聲大小之次，宮為大，商角次之，徵羽又次之。平聲本有陰陽四聲，本於五音，咸出於自然，稍知呼吸文字，即能辨之。」又云：「宮商猶言平仄，為文皆用宮商，猶言為文皆用平仄，兩句之內，角徵不同，猶言兩句住句之字，一平一仄耳。」又「案《文心雕龍·聲律》篇云：
『凡聲有飛沉，響有高下，雙聲隔字而每舛，疊韻雜句而必揆。』此亦『五字之中，音韻悉異，兩句之內，角徵不同』之證，足征南朝文士，其論文章之聲病，固不減於沈隱侯也。」此論最精。）又謂前有浮聲，後須切響，律呂各適物宜，低昂奚容舛節，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偶語之中，輕重悉異。（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曰：「夫五色相宣，八音協暢，由於玄黃律呂，各適物宜，欲使宮羽相變，低昂舛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始可言文。」阮芸台作《文韻說》，亦引此語為證。
案此語亦精，所謂「前有浮聲」者，即平韻也，所謂「後須切響」者，即仄韻也，此亦文分平仄之證。）蓋叶韻貴調，必同聲相應；而摛辭貴偶，必異音相從。是猶簫管之音，首貴克諧；而琴瑟之音，不可專一。特語末韻詞，有譜可憑；句內聲病，涉筆易犯。故往往閱之斐然，而誦之拗格。推其失致，厥有二因：一則以拗詞自矜，致聲失其節；一則以連語相貫，致音涉於同。（連語者，即一語之中多用雙聲及疊韻之各字也。）故宣之於口，或音涉鉤輈；若繩之以文，則體乖排偶。此則彥和所謂「作韻甚易，選和至難」者矣。（見《文心雕龍·聲律》篇。）
隋、唐之際，韻學日精：易四聲為五音，（齊、梁之間，僅以平上去入為四聲，而平聲未分陰陽，然《隋書·經籍志》云：「梁有《五音韻》一卷。」五音之說，亦發明於六朝，特唐人始分陰陽為二。）合眾字為一韻；（如《廣韻》、《唐韻》諸書是，是為韻書之祖。）審聲有唇舌喉齒之殊，（《玉篇》末附《五音聲論》云：「東方喉聲，西方舌聲，南方齒聲，北方唇聲，中央牙聲。」《廣韻》亦曰：「唇聲清，舌聲清，齒聲牙聲喉聲俱濁。」《釋名》云：「天，坦也，以舌頭言之。」又「天，顯也，以舌腹言之。」又曰：「開唇言之，風，放也；合唇言之，風，氾也。」則舌聲唇聲之說，中國古籍亦有言之者矣。其說在六朝之前。）合音有徵角宮商之異。（《玉篇》末附《五聲論》云：「欲知商，開口張；欲知宮，舌居中；欲知角，舌縮卻；欲知徵，舌柱齒；欲知羽，撮口聚。」其說本於《管子》。鄒漢勛謂「上為宮，陰陽平為商角，去入為徵羽。」引字調音，各有清濁；孫氏《唐韻》曰：「引字調音，各自有清濁。」）分類別等，咸造精微。（分類者，即同紐之字也，凡同紐之字，皆為同類；別等者，即同韻之字也，凡同韻之字，皆為同等。
故音韻有四等，一等洪大，二等次大，三四皆細，而四尤細，皆見江慎修《四聲清切韻》。）然音學愈明，斯文韻愈密。故陰、何詩什，遂開近體之先；徐、庾文篇，無復單行之體。賦必葉律，送迎互換其聲；文必成章，進退遞新其格。推之沈、宋之詩，音中群雅；溫、李之文，勢若轉圜。或拗韻以協聲，（據趙秋谷《聲調譜》，則古詩及拗體之詩，亦必協自然之律。）或激昂以競響。然調有緩急，音有抗墮，科律所設，不可誣也。
況唐人之詩，紹古樂府。故「朝雨渭城」，聲可裂笛；「秋風汾水」，歌以寄思。中唐以降，競尚倚聲，繁促相宣，短長互用，按律造譜，由詞制調。故聲轉於吻，則轆轤交往；辭靡於耳，亦短修互葉。觀《清平調》進於李白，樂部傳歌；《菩薩蠻》撰于飛卿，歌筵競唱。是古人辭曲，暗合樂章。及大晟設官，宮聲羽聲判其制；此北宋之事。蒙古宅夏，南曲北曲異其音。雖曼音俳曲，未克移風；而促韻繁聲，咸能入樂：此又文韻最精之證也。
然欲精文韻，厥有三端：一曰撰韻。三代以上，言各異聲，音區夏、楚，韻判《雅》、《南》。況百里之內，聲有不同；千年之中，語有遞轉。然古人用韻，多與今違；系本古音，非由叶韻。（吳才老於《詩經》韻之殊干後世者，皆曰叶韻，非也。）故「儀」與「阿」葉，則「儀」讀為「莪」；（《詩·菁菁者莪》篇。其旁證則《洪範》「頗」與「儀」協，《管子》「磋」與「儀」協，《太玄》「頗」與「儀」協。）「下」與「滸」葉，則「下」讀為「虎」。（《詩·綿》篇。其旁證則《楚詞》「舞」與「下」協，「處」與「下」協，「渚」與「下」協。）「筵」音葉「秩」，（《賓之初筵》篇）故「山」可葉「歸」；（《東山》篇）「今」音葉「茲」，（《載芟》篇）故「塵」可葉「底」。（《無將大車》篇）又「閉」讀為「鱉」，則潘、顏之作可征；「謳」讀為「獄」，則曹、陸之詞可據。
「岳」讀為「獄」，則陸與司馬相符；「袂」讀為「決」，則沈與江淹相合。及雙聲互轉，致古韻多淪。（古韻之轉為今韻，其故悉由雙聲，見《小學發微》。）後世韻書既設，通葉亦寬，然選韻必取同紐，作文必用今音。若昌黎之詩，以「城」葉「江」，杜牧之曲，以「信」
葉「深」，姜夔以「陰」葉「雲」，陸游以「寄」葉「水」，或數韻通葉，或四聲失調，則又用韻之失矣。又古人作文，多用方音，《公羊》侈用齊言，《離騷》亦征楚語。雖律以雅言，韻訛實甚；然施之鄉國，音讀易諧。故徵之古昔，楚臣以土風協樂；驗之近代，宋人以里語入詞。特處封建之朝，則《國風》可齊《雅》、《頌》；值同文之世，則訛音甚於枘方。方音之用，詎免鄙倍之譏乎！
二曰發音。文以代言，取肖神理。上古立言，罕用助語，欲傳語尾之餘音，則擇實詞為虛用。故出言之際，軒輊異情，虛字一乖，判於燕越。一字之失，一句為之蹉跎，一句之誤，通篇為之梗塞。
然實字必徵其義，虛詞必聆其音：故「只」為語已之詞，用「只」則文氣下引；（《說文》隻字下云：「語已詞也，從口，象氣下引之形也。」）「乎」為語余之助，用「乎」則文聲上揚。（《說文》乎字下云：
「語之餘也，從兮，象聲上越揚之形也。」）「曰」、「曶」二字，咸為出氣之詞；（《說文》曰字下云：「象口氣出也。」曶字下云：「出氣詞。」）「之」、「其」兩字，亦屬代詞之例。且「則」字「乃」字，同為轉下之文，而意分緩急；「也」字「耶」字，同為終竟之詞，而語判信疑。
義各有歸，淆用斯舛。若夫《周詩》以「伊」字為起詞，《楚騷》以「羗」字為轉語，《書》紀《皋謨》，則「事」字居言詞之間，《孟》論勇士，則「施」字為發語之聲，使作者偶缺其文，則誦者不能成韻。又如「遑暇」重言，「庸何」並列，「期期」象口吃之聲，「耳耳」表不然之意，雖施諸縑墨，系屬費詞，然傳其聲貌，非此莫由。故詞氣之說，創於曾氏，而《音辭》之篇，著於之推，蓋頓挫異致，斯詠嘆殊情。至若「且」字用於《鄭詩》，「些」字見於《楚詞》，是猶元曲助字，純用方言。然助言偶舛，則餘韻失傳，釋詞之學，豈可忽乎？
三曰選字。文字不同，各如其面，字各有音，施之或異。兩字相聯，或音判剛柔；兩義相符，或用分雅俗。故黃沙白草，發為粗厲之音；海水天風，恍睹寂寥之境。銘功誦烈，其音大而宏；范水模山，其音清以遠。美人香草，其音婉轉而彌長；玉宇瓊樓，其音慷慨而激越。雜綺語則音多柔靡，誦軍歌則音入渾雄。文韻異同，各視其體。觀《甘泉》、《籍田》之篇，齋肅麗則；《長門》、《洛神》之作，哀怨清冷。《感舊》、《嘆逝》，乃《山鬼》之遺音；《西征》、《北征》，亦《涉江》之遺響。《九歌》懷楚，幽杳悲涼；《七發》諫吳，浩瀚清壯。蓋配字殊科，則吐詞異響。是以表章之文，雍容而敘致；碑誄之筆，悽愴而纏綿。書啟之作，必朗暢以陳詞；頌讚之篇，必琳琅而入誦。論說擅縱橫之筆，詞必類於蘇、張；箴銘以清壯為工，聲必諧乎金奏。言如綸，乃詔冊之正宗；音涉哀思，乃賦騷之變體。其故何哉？則用字不同之故也。況復應制之文，多黃鐘、大呂之音；弔古之篇，傳《麥秀》、《黍離》之怨。賦物之篇，響逸而調遠；逞詞之作，鋒發而韻流。作者集字以成章，誦者循聲而得貌。此朱氏所由作《駢雅》，宋人所由輯《漢雋》也。綜斯三義，方可言文。
或謂四聲乃古代所傳，五音特樂歌所用，文韻之說，近於拘牽。
夫膠柱鼓瑟，刻舟求劍，以此言音，誠為背古。然古人佩玉，行《肆夏》而奏《采齊》，伶工譜歌，上如抗而下如墮，小技猶然，況於文乎？是以宣尼聞樂，洋洋乎盈耳；師乙論音，累累如貫珠。推之曳履歌商，聲若出於金石；龡豳息蠟，音併合於籥章。（見《周禮》。）
是則論樂之理，通於論文，和聲之章，斯能鳴盛。觀史遷論文，自取曲終而奏雅；昌黎詮道，亦謂氣盛則言宜。妙達此旨，方可言文。
昔梁元帝之論文也，謂「宮征靡曼，唇吻遒會」，（見《金樓子·立言》篇。又曰：「吟詠風雅，流連哀思，斯謂之文。」以證文筆之殊。）
劉彥和《文心雕龍》，亦曰「聲不失序，音以律文」，（近世之書，若趙秋谷《聲調譜》，蔣氏《詞律》，以及阮芸台《文韻說》，皆講文韻者必讀之書也。）欲求立言之工，曷以此語為法乎！（古人之文，其可誦者文也，其不可誦者筆也，文筆不同，亦見阮氏《研經室集》。）
附錄明季陳季立《讀詩拙言》論古韻語（季立名第，明代閩人，所作論古音書甚多，《讀詩拙言》一書，刻入凌氏《傳經堂叢書》中，此條論古韻最精，特開顧、戴之先，故特錄之，以為考文韻者之一助。）
說者謂自五季之衰，外夷入寇，驅中原之人，入於江左，而河、淮南北，間雜夷言，聲音之變，或自此始。然一郡之內，聲有不同，系乎地者也；百年之中，語有遞轉，系乎時者也。況有文字而後有音讀，由大小篆而八分，由八分而隸，凡幾變矣，音能不變乎？所貴誦詩讀書，尚論其當世之音而已矣。《三百篇》，詩之祖，亦韻之祖也，作韻書者，宜權輿於此。溯源沿流，部提其字，曰古音某，則今音行而古音庶幾不泯矣。自周至後漢，音已轉移，其未變者實多。愚考《說文》，「訟」以「公」得聲，「福」以「偪」得聲，「霾」以「貍」，「斯」以「其」，「脫」以「兌」，「節」以「即」，「溱」、「臻」皆「秦」，「闐」、「填」皆「真」，「者」讀「旅」，「涘」讀「矣」，「滔」讀「由」，「玖」讀「」；又「我」讀「俄」也，故「義」有「俄」音，而「儀」、「議」因之得聲矣，且以「莪」、「娥」、「蛾」、「鵝」、「峨」、「硪」、「哦」、「」之類例之，「我」可讀平也奚疑乎？「可」讀「阿」也，故「奇」有「阿」音，而「猗」、「錡」因之得聲矣，且以「何」、「河」、「柯」、「軻」、「珂」、「妸」、「苛」、「訶」之類例之，「可」可讀平也，亦奚疑乎？凡此皆《毛詩》音也。徐鉉修《說文》，依孫愐之《切韻》，是以唐音而反律古矣。厥後諸韻書，引古詩如晨星，而於唐、宋名家之詞，每數數焉，無亦譜子孫而忘祖宗乎？嗟夫！《說文》之音多與時違，幾為溝中之斷矣，愚獨取之以讀《詩》，豈偶也哉？豈偶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