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主義和經驗批判主義 · 第五章 最近的自然科學革命和哲學唯心主義
一年前,《新時代》雜誌(1906-1907年第52期)登載了約瑟夫·狄奈-德涅斯的一篇題為《馬克思主義和最近的自然科學革命》的論文。這篇論文的缺點在於:它忽視了從「新」物理學中得出的並且是我們現在特別感興趣的認識論結論。但是,正是這個缺點使我們對這位作者的觀點和結論特別感興趣。像本書的作者一樣,約瑟夫·狄奈-德涅斯所持的觀點,就是我們的馬赫主義者極其輕視的最「普通的馬克思主義者」的觀點。例如,尤什凱維奇先生寫道:「自稱為辯證唯物主義者的,通常是一般的、普通的馬克思主義者。」(他的書(註:指帕·索·尤什凱維奇《唯物主義和批判實在論》一書(1908年聖彼得堡版)。--181。)第1頁)就是約·狄奈-德涅斯這樣一個普通的馬克思主義者,把自然科學特別是物理學中的最新發現(X射線、柏克勒爾射線、鐳(註:1895年,德國物理學家威·孔·倫琴發現了一種能穿透普通光不能透過的介質的短波電磁幅射,即X射線(也稱倫琴射線)。
1896年,法國物理學家安·昂·柏克勒爾在研究不同熒光物體對照相底片的作用時,發現鈾鹽能在黑暗中對照相底片發生作用。柏克勒爾的進一步實驗證明,這種作用是由一種不同於倫琴射線的新的幅射引起的。這種射線被稱為柏克勒爾射線。鈾的放射性的發現是科學實驗中認識放射性的開端。
1898年,出生於波蘭而在法國工作的物理學家居里夫人和他的丈夫法國物理學家比·居里發現了釙和鐳這兩種天然放射性元素,其中鐳的射線比鈾強200多萬倍。
X射線、柏克勒爾射線和鐳的發現奠定了原子物理學發展的基礎。--181。)等等)直接同恩格斯的《反杜林論》作了比較。這種比較使他得出了什麼樣的結論呢?約·狄奈-德涅斯寫道:「在自然科學的各種極不相同的領域裡都獲得了新知識,所有這些新知識歸結起來就是恩格斯想要提到首位的一點:在自然界中』沒有任何不可調和的對立,沒有任何強制規定的分界線和差別』;既然在自然界中有對立和差別,那麼它們的固定性和絕對性只是我們加到自然界中去的。」例如,人們發現了光和電只是同一自然力的表現。(註:這一發現是英國物理學家詹·克·麥克斯韋作出的。麥克斯韋在邁·法拉第工作的基礎上,總結了19世紀中葉以前對電磁現象的研究成果,建立了電磁場的理論。依據這一理論,電磁場的變化是以光速傳播的。1865年,麥克斯韋根據自己的研究,得出光的本質是電磁波的結論。1887年,德國物理學家亨·魯·赫茲用實驗證明了電磁波的存在,從而證實了麥克斯韋關於光是電磁波的結論。--181。)化學親和力歸結為電的過程已日益成為可能。不可破壞的、◎第181頁◎不可分解的化學元素被發現是可以破壞的、可以分解的,這樣的化學元素的數目繼續不斷地增多,真好像是在跟世界的統一性開玩笑似的。鐳元素已經能變成氦元素了。(註:英國物理學家歐·盧瑟福和化學家弗·索迪在研究放射性的基礎上於1902年秋提出了放射性元素的嬗變理論。按照這一理論,放射性原子是不穩定的,它們自發地放射出射線和能量,而衰變成另一种放射性原子,直至成為穩定的原子。英國化學家威·拉姆塞在1895年從釔鈾礦中分離出氦,1903年又證明氦這種最輕的惰性氣體是在鐳的放射性衰變中不斷放出的。1908年盧瑟福通過實驗測出鐳以及其他放射性元素放射出的α粒子有兩個正電荷,是雙重電離的氦原子。--182。)「就像一切自然力都可以歸結為一種力一樣,一切自然物也可以歸結為一種物質。」(黑體是約·狄奈-德涅斯用的)作者在援引一位著作家認為原子只是以太(註:以太原來是古希臘哲學家設想的一種介質,17世紀被人們重新提出,用來解釋光的傳播和電磁、引力的相互作用等現象。依照當時說法,光像聲波一樣是一種機械的彈性波,因此它的傳播也必須有一種彈性介質作媒介;而依照光在傳播中的性質,這種介質必須無所不在,沒有質量,絕對靜止。這種介質就是以太。電磁和引力作用則是以太中的特殊的機械作用。以太說在19世紀以至20世紀初仍為人們普遍接受。但它既同科學新發現的事實相矛盾,又沒有得到實驗的證實。隨著相對論的創立和對場的進一步研究,人們發現光(電磁波)的傳播和一切相互作用的傳遞都通過各種場,而不通過機械介質,因此以太作為一種陳舊概念就不再使用。--182。)的凝結這個見解時驚嘆道:「多麼輝煌地證實了恩格斯的名言:運動是物質的存在形式。」「自然界的一切現象都是運動,它們之間的差別僅僅在於:我們人所感知的是這種運動的各種不同形式…… 事實正如恩格斯所說的那樣。自然界完全和歷史一樣,是受辯證的運動規律支配的。」
另一方面,只要拿起馬赫主義的著作或關於馬赫主義的著作,就一定會看到,它們自命不凡地引證了新物理學,而這種新物理學據說把唯物主義駁倒了,云云。這些引證是不是有根據,那是另一個問題。但是,新物理學,確切些說,新物理學中的一定學派跟馬赫主義和現代唯心主義哲學的其他變種有聯繫,這卻是絲毫不容懷疑的。像普列漢諾夫那樣,忽視這種聯繫來研究馬赫主義,就是嘲弄辯證唯物主義的精神,也就是為了恩格斯的某個詞句而犧牲恩格斯的方法。恩格斯直率地說:「甚至隨著自然科學〈姑且不談人類歷史〉領域中每一個劃時代的發現,唯物主義也必然要改變自己的形式。」(《路·費爾巴哈》德文版第19頁)(註: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第224頁。--編者注)因此,對恩格斯的唯物主義的「形式」的修正,對他的自然哲學論點的修正,不但不含有任何通常所理解的「修正主義的東西」,相反地,這正是馬克思主義所必然要求的。我們譴責馬赫主義者的決不是這樣的修改,而是他們的純粹修正主義的手法:他們在批判唯物主義的形式的幌子下改◎第182頁◎變唯物主義的實質,他們採納反動的資產階級哲學的基本論點,又毫不打算直接、公開、斷然地反駁恩格斯在這個問題上所作的像「沒有物質的運動……是不可想像的」(《反杜林論》第50頁)(註: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第99頁。--編者注)這樣無疑是極端重要的論斷。
不言而喻,在研究現代物理學家的一個學派和哲學唯心主義的復活的聯繫這一問題時,我們決不想涉及專門的物理學理論。我們感興趣的只是從一些明確的論點和盡人皆知的發現中得出的認識論結論。這些認識論結論是很自然地得出的,以致許多物理學家都已經提到它們。不僅如此,在物理學家當中已經有了各種不同的派別,並且在這個基礎上正在形成某些學派。因此,我們的任務僅限於清楚地說明:這些派別分歧的實質何在,它們和哲學基本路線的關係如何。
1.現代物理學的危機
著名的法國物理學家昂利·彭加勒在他的《科學的價值》一書中說,物理學有發生「嚴重危機的跡象」,並且專用一章來論述這個危機(第8章,參看第171頁)。這個危機不只是「偉大的革命者--鐳」推翻了能量守恆原理,而且「所有其他的原理也遭到危險」(第180頁)。例如,拉瓦錫原理或質量守恆原理被物質的電子論推翻了。根據這種理論,原子是由一些帶有正電或負電的極微小的粒子組成的,這些粒子叫作電子,它們「浸入我們稱之為以太的介質中」。物理學家的實驗提供出計算電子的運動速度及其質量(或者電子的質量對它的電荷的比例)的數據。電子的運動速度證明是可◎第183頁◎以和光速(每秒30萬公里)相比較的,例如,它達到光速的1/3。在這樣的條件下,根據首先克服電子本身的慣性、其次克服以太的慣性的必要,必須注意電子的雙重質量。第一種質量將是電子的實在的或力學的質量,第二種質量將是「表現以太的慣性的電動力學的質量」。現在,第一種質量證明等於零。電子的全部質量,至少是負電子的全部質量,按其起源來說,完全是電動力學的質量。質量在消失。力學的基礎被破壞。牛頓的原理即作用和反作用相等的原理被推翻,等等。(註:列寧在這裡援引的法國物理學家昂·彭加勒對質量概念的論述是符合當時物理學發展水平的。隨著電子的發現而來的電子理論的發展,使解釋電子質量的性質有了可能。英國物理學家約·約·湯姆孫曾提出一個假說,根據這個假說,電子自身的質量是由其電磁場的能量決定的(即電子的慣性有賴於場的慣性);於是引進了電子的電磁質量這一概念,這種質量依賴於電子運動的速度;而電子的力學質量,就像任何其他粒子的力學質量一樣,被認為是不變的。研究電子電磁質量對速度依賴關係的實驗本來應該發現力學質量的存在,但是瓦·考夫曼在1901-1902年進行的這種實驗卻意外地證明,電子的整個質量具有電磁的性質。由此得出了電子的力學質量消失的結論,而在以前力學質量被視為物質的不可分離的屬性。這就成了種種所謂「物質在消失」的哲學思辨的根據。物理學的進一步發展(相對論)證明,力學質量也依賴於運動的速度,不能把電子的質量完全歸結為電磁質量。--184。)
彭加勒說,擺在我們面前的是物理學舊原理的「廢墟」,是「原理的普遍毀滅」。他同時聲明說:不錯,所有上述同原理有出入的地方都屬於無窮小量--很可能有我們還不知道的對推翻舊定律起著相反作用的另外的無窮小量--而且鐳也很稀少,但是不管怎樣,「懷疑時期」已經到來了。我們已經看到作者從這個「懷疑時期」中得出的認識論結論:「不是自然界把空間和時間的概念(註:按彭加勒的原著,』時間和空間的概念』應為』時間和空間的框架(cadre)』。--編者注)給予〈或強加於〉我們,而是我們把這些概念給予自然界」;「凡不是思想的東西,都是純粹的無」。這是唯心主義的結論。最基本的原理的被推翻證明(彭加勒的思想過程就是這樣):這些原理不是什麼自然界的複寫、映象,不是人的意識之外的某種東西的模寫,而是人的意識的產物。彭加勒沒有徹底發揮這些結論,他對這個問題的哲學方面沒有多大興趣。法國的哲學問題著作家阿貝爾·萊伊在自己的《現代物理學家的物理學理論》(AbelRey.《Lathéoriedelaphysiquechezlesphysicienscontemporains》1907年巴黎F.阿爾康出版社版)一書中非常詳細地論述了這一方面。的確,作者本人◎第184頁◎是一個實證論者,就是說,是一個糊塗人和半馬赫主義者,但是在這裡,這一點甚至還有某些方便之處,因為不能懷疑他想「誹謗」我們的馬赫主義者的偶像。在講到概念的確切哲學定義,尤其是講到唯物主義的時候,我們不能相信萊伊,因為他也是一個教授,作為一個教授,他對唯物主義者懷著無比輕蔑的態度(而且他以對唯物主義認識論極端無知著稱)。不用說,對這樣一些「科學大師」來說,什麼馬克思或恩格斯全不放在眼裡。但是萊伊仔細地、一般講來是誠實地引用了有關這個問題的非常豐富的文獻,其中不僅有法國的,而且有英國的和德國的(特別是奧斯特瓦爾德和馬赫的),所以我們將常常利用他的這部著作。
這位作者說:一般哲學家以及那些出於某種動機想全面批判科學的人,現在都特別注意物理學。「他們在討論物理學知識的界限和價值的時候,實質上是在批判實證科學的合理性,批判認識客體的可能性。」(第Ⅰ-Ⅱ頁)他們從「現代物理學的危機」中急於作出懷疑論的結論(第14頁)。這個危機的實質究竟是什麼呢?在19世紀前60多年中,物理學家們在一切根本問題上彼此是一致的。「他們相信對自然界的純粹力學的解釋;他們認為物理學只是比較複雜的力學,即分子力學。他們只是在把物理學歸結為力學的方法問題上,在機械論的細節問題上有分歧。」「現在,物理化學的科學展示給我們的景況看來是完全相反的。嚴重的分歧代替了從前的一致,而且這種分歧不是在細節上,而是在基本的、主導的思想上。如果說每一個學者都有自己的特殊傾向是言過其實,那麼畢竟必須確認,像藝術一樣,科學特別是物理學也有很多學派,它們的結論常常是分歧的,有時候簡直是彼此敵對的……
由此可以看出,所謂現代物理學的危機的含意是什麼和範圍多廣。◎第185頁◎
直到19世紀中葉,傳統物理學認為,只要使物理學延續下去就足以達到物質的形上學。這種物理學使自己的理論具有了本體論的意義。這些理論完全是機械論的。傳統機械論〈萊伊是在特殊意義上使用這個詞的,他指的是把物理學歸結為力學的觀點的體系〉就這樣超越經驗結果,超出經驗結果的範圍,提供了對物質世界的實在的認識。這不是對經驗的假定說法,而是教條……」(第16頁)
我們在這裡必須打斷一下這位可敬的「實證論者」。很清楚,他是在給我們描述傳統物理學的唯物主義哲學,可是不願意說出魔鬼(即唯物主義)的名字。在休謨主義者看來,唯物主義一定是形上學、教條、超出經驗範圍的東西等等。休謨主義者萊伊不懂得唯物主義,所以對辯證法、對辯證唯物主義同恩格斯所說的形上學唯物主義之間的區別也就一點不了解。因此,如對絕對真理和相對真理的相互關係,萊伊完全不明白。
「……19世紀下半葉對傳統機械論所作的批判破壞了機械論的這個本體論實在性的前提。在這種批判的基礎上,確立了對物理學的一種哲學的看法,這種看法在19世紀末幾乎成為哲學上的傳統的看法。依據這種看法,科學不過是符號的公式,是作記號〈標記,repérage,創造記號、標誌、符號〉的方法。由於這些作記號的方法因學派的不同而各異,於是人們很快就作出結論說:被作上記號的東西,只是人為了標記(為了符號化)而事先創造出來(fa?oé)的東西。科學成了愛好者的藝術品,成了功利主義者的藝術品。這些看法自然就被普遍解釋為對科學的可能性的否定。只要不曲解科學二字的意義,那麼,科學若是純粹人造的作用於自然界的手段,若是單純的功利主義的技術,它就沒有權利被稱為科學。說科學只能是人造的作用手段,而不能是任何別的東西,這就是否定真◎第186頁◎正的科學。
傳統機械論的破產,確切些說,它所受到的批判,造成了如下的論點:科學也破產了。人們根據不可能原封不動地保持傳統機械論這一點,斷定不可能有科學。」(第16-17頁)
於是作者提出了一個問題:「現代的物理學危機是科學發展中的一個暫時的外部的偶然事件呢,還是科學突然開倒車並且完全離開了它一向所走的道路?……」
「……如果在歷史上實際起過解放者作用的那些物理化學科學在這樣一次危機中遭到毀滅,如果這次危機使它們只具有在技術上有用的處方的價值,而使它們失去在認識自然界方面的一切意義,那麼,無論在邏輯上或在思想史上都一定會發生根本的變革。物理學失去一切教育價值;物理學所代表的實證科學的精神成為虛偽的危險的精神。」科學所能提供的只是實用的處方,而不是真實的知識。「對實在的東西的認識,要用其他方法去尋求……要走另外一條道路,要把認為是被科學奪去了的東西歸還給主觀直覺,歸還給對實在的神秘感覺,一句話,歸還給神秘的東西。」(第19頁)
作為一個實證論者,作者認為這樣的觀點是錯誤的,認為物理學的危機是暫時的。萊伊怎樣清洗馬赫、彭加勒及其夥伴們的這些結論,我們將在下面看到。現在我們只來查明「危機」的事實和它的意義。從我們引證的萊伊最後幾句話里可以清楚地看出,是哪些反動分子利用了這種危機並使它尖銳化的。萊伊在他的著作的序言裡直率地說:「19世紀末期的信仰主義的和反理智主義的運動」力圖「以現代物理學的一般精神為依據」(第Ⅱ頁)。在法國,凡是把信仰置於理性之上的人都被稱為信仰主義者(來自拉丁文fides,信仰)。否認理性的權力或要求的學說被稱為反理智主義。因此,◎第187頁◎在哲學方面,「現代物理學的危機」的實質就在於:舊物理學認為自己的理論是「對物質世界的實在的認識」,就是說,是對客觀實在的反映。物理學中的新思潮認為理論只是供實踐用的符號、記號、標記,就是說,它否定不依賴於我們的意識並為我們的意識所反映的客觀實在的存在。如果萊伊使用正確的哲學用語,他就一定會這樣說:為舊物理學自發地接受的唯物主義認識論被唯心主義的和不可知論的認識論代替了,不管唯心主義者和不可知論者的意願如何,信仰主義利用了這種代替。
但是,萊伊並沒有認為這種構成危機的代替似乎是所有的新物理學家反對所有的舊物理學家。他沒有這樣想。他指出,根據現代物理學家的認識論傾向,他們可分為三個學派:唯能論或概念論(conceptuelle--從純概念一詞來的)學派;絕大多數物理學家現在繼續支持的機械論或新機械論學派;介於這兩種學派之間的批判學派。馬赫和杜恆屬於第一個學派;昂利·彭加勒屬於第三個學派;舊物理學家基爾希霍夫、赫爾姆霍茨、湯姆森(開爾文勳爵)、麥克斯韋以及現代物理學家拉摩、洛侖茨等人屬於第二個學派。這兩條基本路線(因為第三條路線不是獨立的路線,而是中間的路線)的實質何在,從萊伊下面的話中可以看出:
「傳統機械論建立了物質世界的體系。」它的物質構造學說所根據的是「質上相同的和同一的元素」,並且這些元素應當看作是「不變的、不可入的」等等。物理學「用實在的材料和實在的水泥建造了實在的建築物。物理學家掌握了物質的元素、它們發生作用的原因和方式,以及它們發生作用的實在的規律」(第33-38頁)。「這種對物理學的看法的改變主要在於:拋棄了理論的本體論價值而特彆強調物理學的現象論的意義。」概念論的觀點從事「純粹的抽象」,「探求那種儘可能排除物質假說的、純粹抽象的理論」。「能◎第188頁◎量的概念已成為新物理學的基礎(substructure)。所以概念論物理學多半可以叫作唯能論物理學」,雖然這個名稱對於像馬赫這樣的概念論物理學的代表是不適合的(第46頁)。
萊伊把唯能論和馬赫主義混為一談當然是不完全正確的,同樣,硬說新機械論學派儘管同概念論者有著十分深刻的分歧,也會得出對物理學的現象論的看法(第48頁),這也是不完全正確的。萊伊的「新」術語並沒有把問題弄清楚,反而把問題弄模糊了。但是為了讓讀者知道「實證論者」對物理學危機的看法,我們又不能撇開「新」術語。就問題的實質來說,「新」學派和舊觀點的對立,正像讀者會深信的那樣,是同前面援引過的克萊因佩特對赫爾姆霍茨的批判完全一致的。萊伊在轉述不同物理學家的觀點時,在自己的敘述中反映出那些物理學家的哲學觀點是十分含糊、動搖不定的。現代物理學危機的實質就是:舊定律和基本原理被推翻,意識之外的客觀實在被拋棄,這就是說,唯物主義被唯心主義和不可知論代替了。「物質消失了」這句話可以表達出在許多個別問題上的基本的、典型的困難,即造成這種危機的困難。現在我們就來談一談這個困難。
2.「物質消失了」
在現代物理學家對最新發現的論述中,我們的確可以看到這樣的話。例如,在路·烏爾維格的《科學的進化》一書中,論述物質的新理論那一章的標題是:《物質存在嗎?》他在那一章里說道:「原子在非物質化,物質在消失。」(註:路·烏爾維格《科學的進化》1908年巴黎A.科蘭出版社版第63、87、88頁。參看他的論文《物理學家關於物質的觀念》,載於1908年《心理學年鑑》[《心理學年鑑》(《L』AéePsychologique》)是法國的一種心理學刊物,1895年起在巴黎出版。它的出版者起初是阿·比納,後來是昂·皮埃龍。--190。]。)為了看看馬赫主義者怎樣輕易地◎第189頁◎由此作出根本的哲學結論,我們且看一下瓦連廷諾夫吧。他寫道:「對世界的科學說明』只有在唯物主義中』才能得到確實可靠的論據,這種說法不過是一種虛構,而且是一種荒謬的虛構。」(第67頁)他把著名的義大利物理學家奧古斯托·里希當作這種荒謬虛構的破壞者舉了出來,因為里希說:電子論「與其說是電的理論,不如說是物質的理論;新體系不過是用電代替了物質」(奧古斯托·里希《現代的物理現象理論》1905年萊比錫版第131頁,有俄譯本)。瓦連廷諾夫先生引用了這些話(第64頁)後就大叫:
「為什麼奧古斯托·里希竟敢這樣侮辱神聖的物質呢?也許因為他是唯我論者、唯心主義者、資產階級的批判主義者、某種經驗一元論者、或者比這更壞的什麼人吧?」
這種在瓦連廷諾夫先生看來是對唯物主義者的極端惡毒的譴責,正表明他在哲學唯物主義問題上十分幼稚無知。哲學唯心主義和「物質的消失」之間的真正聯繫何在,瓦連廷諾夫先生是絕對不了解的。他跟著現代物理學家所說的那種「物質的消失」,同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在認識論上的區分沒有關係。為了弄清楚這一點,我們舉出一位最徹底的、最明顯的馬赫主義者卡爾·畢爾生來說吧。在他看來,物理世界是一些感性知覺群。他用下圖來說明「我們對物理世界的認識模型」,並聲明,這個圖沒有注意大小的比例(《科學入門》第282頁):
附圖:◎第190頁◎
卡·畢爾生為了使他的圖簡化,完全拋開了以太和電或正電子和負電子的比例關係問題。但是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畢爾生的唯心主義觀點把「物體」當作感性知覺,至於這些物體由粒子構成,粒子由分子構成等等,涉及的是物理世界模型中的變化,而同物體是感覺的符號還是感覺是物體的映象這個問題絲毫無關。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是按照如何解答我們認識的泉源問題即認識(和一般「心理的東西」)同物理世界的關係問題而區分開來的,至於物質的構造問題即原子和電子問題,那是一個只同這個「物理世界」有關的問題。當物理學家說「物質在消失」的時候,他們是想說,自然科學從來都是把它對物理世界的一切研究歸結為物質、電、以太這三個終極的概念,而現在卻只剩下後兩個概念了,因為物質已經能夠歸結為電,原子已經能夠解釋為類似無限小的太陽系的東西,在這個無限小的太陽系中,負電子以一定的(正如我們所看到過的,極大的)速度環繞著正電子轉動(註:這裡說的是當時的原子結構概念,帶有推測的性質。隨著物理學的進步,以後人們對原子結構的認識有了很大的發展。1911年,英國物理學家歐·盧瑟福根據用α粒子射擊重金屬箔的實驗的結果,首次提出原子行星模型。按照這一模型,原子質量的大部分集中在一個帶有正電荷的原子核中;每個原子有若干電子,其數量與其原子序數相等,這些電子沿圓形或橢圓形的軌道繞原子核運動,就像行星繞太陽運動那樣。1913年,丹麥物理學家尼·玻爾根據原子行星模型用經典運動規律和德國物理學家麥·卡·恩·路·普朗克的量子概念闡明了原子結構,提出了玻爾理論。按照這一理論,電子是循著許多分立的圓形軌道繞原子核運動的,在不同軌道上的電子各有確定的能量;當電子從外層軌道跳向內層軌道時便發射光子。後來電子沿軌道運動的概念被證明是不正確的,而為量子力學的幾率分布概念所代替。依照這一概念,原子中的各個電子都處在各自的一定能量狀態中;電子的能量愈大,它與核的平均距離就愈遠;原子中的各個電子按其能量大小分布在不同距離的幾個「殼層」中,而每一「殼層」容納的電子數量是有限的。原子核則由核子(帶正電的質子和不帶電的中子)組成。根據現在的理解,正電子是電子的反粒子。它帶的電量與電子相同,但符號相反。它的質量也與電子相同。正電子與電子相逢就發生湮滅而一起轉變為兩個光子。因此,在通常情況下正電子不能經久存在。正電子是英國物理學家保·狄拉克於1928年在理論上預言,而為美國物理學家卡·安德遜於1932年在宇宙射線實驗中發現的。--191。)。因此,物理世界可以歸結為兩三種元素(因為,正如物理學家貝拉所說的,正電子和負電子構成「兩種在本質上不同的物質」,--萊伊的上引著作第294-295頁),而不是幾十種元素。因此,自然科學正導向「物質的統一」(同上)(註:參看奧利弗·洛治《論電子》1906年巴黎版第159頁:「物質的電的理論」,即認為電是「基本實體」的學說,「差不多從理論上達到了哲學家一向追求的東西,即物質的統一」。並參看奧古斯托·里希《關於物質的構造》1908年萊比錫版;約·約·湯姆森《物質微粒論》1907年倫敦版;保·朗之萬《電子物理學》,載於1905年《科學總評》雜誌[《科學總評》雜誌即《理論科學和實用科學總評》雜誌(《Revuegénéraledessciencespuresetappliquées》),是法國的自然科學刊物(雙周刊),1890年起在巴黎出版。創辦者是路·奧利維耶。--191。]第257-276頁。),這就是把很多人弄糊塗了的那些關於物質消失、電代替物質等等的言論的實際內容。「物質在消失」這句話的意思是說:至今我們認識物質所達到的那個界限正在消失,我們的知識正在深化;那些從前看來是絕對的、不變的、原本的物質特性(不可入性、◎第191頁◎慣性、質量(註:這裡是指力學質量。在經典物理學中,它被認為是物質的永恆不變的特性。關於質量概念的變化,參看注73。--192。)等等)正在消失,現在它們顯現出是相對的、僅為物質的某些狀態所固有的。因為物質的唯一「特性」就是:它是客觀實在,它存在於我們的意識之外。哲學唯物主義是同承認這個特性分不開的。
一般馬赫主義和馬赫主義新物理學的錯誤在於:它們忽視了哲學唯物主義的這個基礎,忽視了形上學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的差別。承認某些不變的要素、「物的不變的實質」等等,並不是唯物主義,而是形上學的即反辯證法的唯物主義。因此,約·狄慈根著重指出:「科學的對象是無窮無盡的」,不僅無限大的東西,連「最小的原子」也是不可度量的、認識不完的、不可窮盡的,因為「自然界在它的各個部分中都是無始無終的」(《短篇哲學著作集》第229-230頁)。因此,恩格斯舉了在煤焦油中發現茜素的例子來批判機械唯物主義。為了從唯一正確的即辯證唯物主義的觀點提出問題,我們要問:電子、以太等等,是不是作為客觀實在而存在於人的意識之外呢?對這個問題,自然科學家一定會毫不躊躇地給予回答,並且總是回答說是的,正如他們毫不躊躇地承認自然界在人和有機物質出現以前就已存在一樣。問題就這樣得出了有利於唯物主義的解答,因為物質這個概念,正如我們已經講過的,在認識論上指的只是不依賴於人的意識而存在並且為人的意識所反映的客觀實在,而不是任何別的東西。
但是,辯證唯物主義堅持認為:任何關於物質構造及其特性的科學原理都具有近似的、相對的性質;自然界中沒有絕對的界限;運動著的物質會從一種狀態轉化為在我們看來似乎和它不可調和的另一種狀態;等等。不管沒有重量的以太變成有重量的物質和有重量的物質變成沒有重量的以太,從「常識」看來是多麼稀奇;不管電子除了電磁的質量外再沒有任何其他的質量,是多麼「奇怪」;不◎第193頁◎管力學的運動規律只適用於自然現象的一個領域並且服從於更深刻的電磁現象規律,是多麼奇異,等等,--這一切不過是再一次證實了辯證唯物主義。新物理學陷入唯心主義,主要就是因為物理學家不懂得辯證法。他們反對形上學(是恩格斯所說的形上學,不是實證論者即休謨主義者所說的形上學)的唯物主義,反對它的片面的「機械性」,可是同時把小孩子和水一起從澡盆里潑出去了。他們在否定物質的至今已知的元素和特性的不變性時,竟滑到否定物質,即否定物理世界的客觀實在性。他們在否定一些最重要的和基本的規律的絕對性質時,竟滑到否定自然界中的一切客觀規律性,宣稱自然規律是單純的約定、「對期待的限制」、「邏輯的必然性」等等。他們在堅持我們知識的近似的、相對的性質時,竟滑到否定不依賴於認識並為這個認識所近似真實地、相對正確地反映的客體。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波格丹諾夫在1899年關於「物的不變的實質」的議論,瓦連廷諾夫和尤什凱維奇關於「實體」的議論等等,也都是不懂得辯證法的結果。從恩格斯的觀點看來,不變的只有一點,那就是:人的意識(在有人的意識的時候)反映著不依賴於它而存在和發展的外部世界。而空洞的教授哲學所描述的任何其他的「不變性」、任何其他的「實質」、任何「絕對的實體」,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看來,都是不存在的。物的「實質」或「實體」也是相對的;它們表現的只是人對客體的認識的深化。既然這種深化昨天還沒有超過原子,今天還沒有超過電子和以太,所以辯證唯物主義堅持認為,日益發展的人類科學在認識自然界上的這一切里程碑都具有暫時的、相對的、近似的性質。電子和原子一樣,也是不可窮盡的,自然界是無限的,而且它無限地存在著。正是絕對地無條件地承認自然界存在於人的意識和感覺之外這一點,才把辯證唯物主義同相對主義的不可知論和唯心主義區別開來。
我們舉兩個例子來說明新物理學是怎樣無意識地自發地動搖於辯證唯物主義和「現象論」之間的。辯證唯物主義始終是資產階級學者所不懂得的,「現象論」不可避免地會得出主觀主義的(進而會直接得出信仰主義的)結論。
正是那個奧古斯托·里希(瓦連廷諾夫先生沒有能夠就自己感興趣的唯物主義問題向他請教),在他的一本書的緒論里寫道:「電子或電原子究竟是什麼東西,直到現在還是一個秘密;但是儘管這樣,新理論大概註定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獲得不小的哲學意義,因為它將會取得關於有重量物質的結構的嶄新前提,並且力求把外部世界的一切現象歸之於一個共同的起源。
從現代的實證論和功利主義的傾向來看,這樣的好處也許是不重要的。理論可以首先被認為是一種便於整理和排列事實的手段,是一種指導人們去進一步探索現象的手段。但是,如果說從前人們對人類精神的能力大概過於信任,把掌握萬物的最終原因看得過於容易,那麼現在卻有一種陷入相反的錯誤的趨向。」(上引書第3頁)
為什麼里希在這裡要跟實證論和功利主義的傾向劃清界限呢?因為,他雖然看來沒有任何一定的哲學觀點,卻自發地堅持外部世界的實在性,堅持承認新理論不僅僅是「方便的手段」(彭加勒),不僅僅是「經驗符號」(尤什凱維奇),不僅僅是「經驗的協調」(波格丹諾夫)和其他諸如此類的主觀主義怪論,而是對客觀實在的認識的更進一步。如果這位物理學家懂得辯證唯物主義,他對於同舊形上學唯物主義相反的錯誤所下的判斷,也許就會成為正確哲學的出發點。但是這些人所處的整個環境,使他們厭棄馬克思和恩格斯,把他們投入庸俗的御用哲學的懷抱。◎第194頁◎
萊伊對辯證法也是一竅不通的。但是他也不得不確認,在現代物理學家中間有「機械論」(即唯物主義)傳統的繼承者。他說:走「機械論」這條路的,不只是基爾希霍夫、赫茲、波爾茨曼、麥克斯韋、赫爾姆霍茨和開爾文勳爵。「那些繼洛侖茨和拉摩之後制定物質的電的理論,宣稱質量是運動的函數而否認質量守恆的人,都是純粹的機械論者,並且從某種觀點看來,他們是任何人都比不了的機械論者,是機械論最新成就(l』aboutissant)的代表。所有這些人都是機械論者,因為他們都以實在的運動為出發點。」(黑體是萊伊用的,第290-291頁)
「……如果洛侖茨、拉摩和朗之萬(Langevin)的新假說被實驗證實了,並且為物理學體系確立了十分穩固的基礎,那麼現代力學的定律依存於電磁學的定律就會是毫無疑問的;力學的定律就會成為特殊的情況,並且會被限制在嚴格規定的界限之內。質量守恆和我們的慣性原理就會只對物體的中等速度有效,所謂』中等的』這一術語是對我們的感覺和構成我們的普通經驗的現象來說的。力學的全面改造就會成為必要的,因而作為一個體系的物理學的全面改造也會成為必要的了。
這是不是說放棄了機械論呢?決不是。純粹機械論的傳統將會繼續保存,機械論將會循著它的發展的正常道路前進。」(第295頁)
「電子物理學雖然應該列入按總的精神來說是機械論的理論中,但是它力圖把自己的體系加給整個物理學。雖然這種電子物理學的基本原理不是取自力學,而是取自電學的實驗材料,可是按其精神卻是機械論的。因為,(1)它使用形象的(figurés)、物質的元素來表示物理的性質及其規律;它是用知覺的術語表達的。(2)雖然它沒有把物理現象看作力學現象的特殊情況,但是卻把力學現◎第195頁◎象看作物理現象的特殊情況。因此,力學的規律依然和物理學的規律有著直接的聯繫;力學的概念依然是和物理化學的概念同屬一類的概念。在傳統的機械論中,這些概念是比較緩慢的運動的模寫(calqués)。這種運動因為是唯一已知的並且可以直接觀察的,所以就被看作是……一切可能有的運動的典型。新的實驗證明,必須擴大我們關於可能有的運動的觀念。傳統力學依然是完整無缺的,但是它已經只能應用於比較緩慢的運動…… 對於高速度,則有另外一些運動規律。物質歸結為電粒子,即原子的終極元素……(3)運動,空間中的位移,依然是物理學理論的唯一形象的(figuré)元素。(4)最後,對於物理學、對於物理學的方法、對於物理學的理論以及它們和經驗的關係的看法,仍然和機械論的看法,和文藝復興時代以來的物理學的理論是絕對同一的。從物理學的總的精神來看,這個見解比其他一切見解高出一籌。」(第46-47頁)
我一大段一大段地全文摘錄萊伊的文章,是因為,萊伊總是不敢提「唯物主義的形上學」,不這樣引證就不能說明他的主張。但是不管萊伊和他所講到的物理學家們怎樣發誓不提唯物主義,然而力學是緩慢的實在運動的模寫,新物理學是極迅速的實在運動的模寫,畢竟還是不容置疑的。承認理論是模寫,是客觀實在的近似的複寫,這就是唯物主義。當萊伊說在新物理學家中間有一種「對概念論〈馬赫主義〉學派和唯能論學派的反動」的時候,當他把電子理論的物理學家們看作是這種反動的代表的時候(第46頁),就最好不過地證實了下述事實:實質上,鬥爭是在唯物主義傾向和唯心主義傾向之間進行的。這是我們求之不得的。只是不要忘記,除了一切有學識的市儈們對唯物主義的一般偏見之外,在最傑出的理論家們身上也表現出對辯證法的完全無知。◎第196頁◎
3.沒有物質的運動可以想像嗎?
哲學唯心主義利用新物理學或由新物理學得出唯心主義結論,這不是由於發現了新種類的物質和力、物質和運動,而是由於企圖想像沒有物質的運動。對這種企圖,我們的馬赫主義者不作實質性的分析。他們不願理睬恩格斯的「沒有物質的運動是不可想像的」(註: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第99頁。--編者注)這一論斷。約·狄慈根早在1869年就在他的《人腦活動的本質》一書中說出了與恩格斯相同的思想。不錯,他還帶著他所常有的那種想「調和」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的糊塗意圖。我們暫且撇開這種意圖不談,因為這種意圖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狄慈根同畢希納的反辯證法的唯物主義進行論爭而產生的。現在來看一看狄慈根本人對我們所關心的問題的說法吧。狄慈根說:「唯心主義者想要沒有特殊的一般,沒有物質的精神,沒有物質的力,沒有經驗或沒有材料的科學,沒有相對的絕對。」(《人腦活動的本質》1903年版第108頁)這樣,狄慈根就把那種使運動和物質分離、使力和物質分離的意向同唯心主義聯繫起來,同那種使思想和大腦分離的意向並列起來。狄慈根接著說:「喜歡離開自己的歸納科學而轉向哲學思辨的李比希,在唯心主義的意義上說道:力是不能看見的。」(第109頁)「唯靈論者或唯心主義者相信力具有精神的即虛幻的、不可說明的本質。」(第110頁)「力和物質的對立,正如唯心主義和唯物主義的對立一樣,早已有之。」(第111頁)「當然,沒有物質的力是沒有的,沒有力的物質也是沒有的。沒有力的物質和沒有物質的力都是無稽之談。如果唯心主義自然科學家相信力是非物質的◎第197頁◎存在,那麼在這一點上他們就不是自然科學家,而是……看到幽靈的人。」(第114頁)
我們由此看到,40年前也有自然科學家認為沒有物質的運動是可以想像的,而狄慈根說他們「在這一點上」是看到幽靈的人。哲學唯心主義同物質和運動的分離、同物質和力的脫離之間的聯繫究竟在什麼地方呢?想像沒有物質的運動實際上不是「更經濟些」嗎?
讓我們設想這樣一個徹底的唯心主義者,假定他抱有這樣的觀點:整個世界是我的感覺或我的表象等等(如果說的是「不屬於任何人的」感覺或表象,那麼因此改變的不過是哲學唯心主義的一個形式,而不是它的實質)。唯心主義者也不想否認世界是運動,就是說,是我的思想、表象、感覺的運動。至於什麼在運動,唯心主義者拒絕回答,並認為這是荒謬的問題,因為只有我的感覺在交替變換,只有我的表象在消失和出現,僅此而已。在我之外什麼也沒有。「在運動著」--這就夠了。再想像不出更「經濟的」思維了。如果唯我論者把自己的觀點貫徹到底,那麼,任何證明、任何三段論法和任何定義都駁不倒他。
唯物主義者和唯心主義哲學信徒的基本區別在於:唯物主義者把感覺、知覺、表象,總之,把人的意識看作是客觀實在的映象。世界是為我們的意識所反映的這個客觀實在的運動。和表象、知覺等等的運動相符合的是在我之外的物質的運動。物質概念,除了表示我們通過感覺感知的客觀實在之外,不表示任何其他東西。因此,使運動和物質分離,就等於使思維和客觀實在分離,使我的感覺和外部世界分離,也就是轉到唯心主義方面去。通常使用的否定物質和承認沒有物質的運動的手法是:不提物質對思想的關係。事情被說成仿佛這種關係並不存在,而實際上這種關係正被偷運進◎第198頁◎來;議論開始時,這種關係是不說出來的,以後卻以比較不易覺察的方式突然出現。
有人向我們說物質消失了,想由此作出認識論上的結論。我們要問,那麼,思想還存在嗎?如果它不存在,如果它隨著物質的消失而消失了,如果表象和感覺隨著腦髓和神經系統的消失而消失了,那就是說,一切都消失了,連作為某種「思想」(或者還說不上是一種思想)標本的你們的議論也消失了!如果它存在,如果設想思想(表象、感覺等等)並沒有隨著物質的消失而消失,那就是說,你們悄悄地轉到哲學唯心主義觀點上去了。那些為了「經濟」而要想像沒有物質的運動的人們向來就是這樣,因為只要他們議論下去,他們就默默地承認了在物質消失之後思想還存在。而這就是說,一種非常簡單的,或者說非常複雜的哲學唯心主義被當成基礎了。如果公開地把問題歸結為唯我論(我存在著,整個世界只是我的感覺),那就是非常簡單的哲學唯心主義;如果用僵死的抽象概念,即用不屬於任何人的思想、不屬於任何人的表象、不屬於任何人的感覺、一般的思想(絕對觀念、普遍意志等等)、作為不確定的「要素」的感覺、代換整個物理自然界的「心理的東西」等等,來代替活人的思想、表象、感覺,那就是非常複雜的哲學唯心主義。哲學唯心主義的變種可能有1000種色調,並且隨時可以創造出第1001種色調來。而這個第1001種的小體系(例如,經驗一元論)和其餘體系的差別,對於它的創造者說來,也許是重要的。在唯物主義看來,這些差別完全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出發點。重要的是:想像沒有物質的運動的這種意圖偷運著和物質分離的思想,而這就是哲學唯心主義。
因此,例如英國馬赫主義者卡爾·畢爾生,一個最明顯、最徹底、最厭惡支吾其詞的馬赫主義者,在他的著作專論「物質」的第7◎第199頁◎章開頭一節就直截了當地用了一個很說明問題的標題:《萬物都在運動--但只在概念中運動》(《Allthingsmove-butonlyinconception》)。他說:「對於知覺的領域說來,什麼在運動以及它為什麼運動,這是一個無聊的問題(」itisidletoask「)。」(《科學入門》第243頁)
因此,波格丹諾夫的哲學厄運其實在他認識馬赫以前就開始了,就是說從他相信偉大的化學家和渺小的哲學家奧斯特瓦爾德的話,以為可以想像沒有物質的運動的時候就開始了。談一談波格丹諾夫的哲學發展過程中的這個早已是陳跡的插曲是很適當的,尤其是因為在講到哲學唯心主義和新物理學的某些派別的聯繫時,不能避而不談奧斯特瓦爾德的「唯能論」。
波格丹諾夫在1899年寫道:「我們已經說過,19世紀沒有完全解決關於』物的不變的實質』這一問題。這種實質以』物質』為名,甚至在本世紀最先進的思想家的世界觀中,還起著顯著的作用……」(《自然史觀的基本要素》第38頁)
我們說過,這是糊塗思想。這裡是把承認外部世界的客觀實在性,承認在我們意識之外存在著永恆運動著和永恆變化著的物質,同承認物的不變的實質混淆起來了。不能認為波格丹諾夫在1899年沒有把馬克思和恩格斯列入「先進的思想家」。但是,他顯然不懂辯證唯物主義。
「……人們通常還是把自然過程區分為兩個方面:物質和它的運動。不能說物質概念已經非常清楚了。對於什麼是物質的問題,不容易提出令人滿意的答覆。有人給物質下定義,說是』感覺的原因』,或』感覺的恆久可能性』;但是,這裡顯然把物質和運動混淆起來了……」
很明顯,波格丹諾夫的議論是不正確的。這不僅是因為他把唯◎第200頁◎物主義對感覺的客觀泉源的承認(用感覺的原因這幾個字含糊地表述的)同穆勒所謂物質是感覺的恆久可能性這個不可知論的定義混淆起來了。這裡的根本錯誤是:作者剛要接觸到感覺的客觀泉源是否存在的問題時,卻中途拋開這個問題,而跳到關於沒有運動的物質是否存在的問題上去了。唯心主義者可以認為世界是我們感覺(即使是「社會地組織起來的」、高度「協調起來的」感覺)的運動;唯物主義者則認為世界是我們感覺的客觀泉源的運動,即我們感覺的客觀模型的運動。形上學的即反辯證法的唯物主義者可以承認沒有運動的物質的存在(即使是暫時的、在「第一次推動」之前的……存在);辯證唯物主義者則不僅認為運動是物質的不可分離的特性,而且還批駁對運動的簡單化的看法等等。
「……』物質是運動著的東西』,這樣的定義也許是最精確的了;但是這正如我們說物質是句子的主語,』運動著』是句子的謂語一樣,是毫無內容的。可是問題也許在於:在靜力學時代,人們慣於一定把某個堅實的東西、某種』對象』看成是主語,而像』運動』這種不適合靜力學思維的東西,他們只同意當作謂語,當作』物質』的一種屬性看待。」
這倒有點像阿基莫夫對火星派(註:火星派即《火星報》的擁護者。
《火星報》(《Искра》)是第一個全俄馬克思主義的秘密報紙,由列寧創辦。創刊號於1900年12月在萊比錫出版,以後各號的出版地點是慕尼黑、倫敦(1902年7月起)和日內瓦(1903年春起)。參加《火星報》編輯部的有:列寧、格·瓦·普列漢諾夫、爾·馬爾托夫、亞·尼·波特列索夫、帕·波·阿克雪裡羅得和維·伊·查蘇利奇。編輯部的秘書起初是因·格·斯米多維奇-列曼,1901年4月起由娜·康·克魯普斯卡婭擔任。列寧實際上是《火星報》的主編和領導者。他在《火星報》上發表了許多文章,闡述有關黨的建設和俄國無產階級的階級鬥爭的基本問題,並評論國際生活中的重大事件。
《火星報》在國外出版後,秘密運往俄國翻印和傳播。《火星報》成了團結黨的力量、聚集和培養黨的幹部的中心。在俄國許多城市成立了俄國社會民主工黨列寧火星派的小組和委員會。1902年1月在薩馬拉舉行了火星派代表大會,建立了《火星報》俄國組織常設局。
《火星報》在建立俄國馬克思主義政黨方面起了重大的作用。在列寧的倡議和親自參加下,《火星報》編輯部制訂了黨綱草案,籌備了俄國社會民主工黨第二次代表大會。這次代表大會宣布《火星報》為黨的中央機關報。
根據俄國社會民主工黨第二次代表大會的決議,《火星報》編輯部改由列寧、普列漢諾夫、馬爾托夫三人組成。但是馬爾托夫堅持保留原來的六人編輯部,拒絕參加新的編輯部,因此《火星報》第46-51號是由列寧和普列漢諾夫二人編輯的。後來普列漢諾夫轉到了孟什維主義的立場上,要求把原來的編輯都吸收進編輯部,列寧不同意這樣做,於1903年10月19日(11月1日)退出了編輯部。從第52號起,《火星報》變成了孟什維克的機關報。人們稱這以前的《火星報》為舊《火星報》,而把孟什維克的《火星報》稱為新《火星報》。--201、543。)的責難:在火星派的綱領中無產階級一詞沒有用主格出現過!(註:指經濟派分子弗·彼·阿基莫夫在俄國社會民主工黨第二次代表大會第九次會議(1903年7月22日(8月4日))上的發言。阿基莫夫在發言中批評《火星報》編輯部提出的黨綱草案說:在講黨的任務的段落里「黨和無產階級這兩個概念是完全分離和對立的,前者是積極活動的主體,後者則是黨施加影響的消極人群。因此在草案的句子中黨一詞總是以主語出現,而無產階級一詞則以補語出現。」(見《俄國社會民主工黨第二次代表大會。記錄》1959年俄文版第127頁)阿基莫夫認為,這就表現出了一種使黨脫離無產階級利益的傾向。--201。)說世界是運動著的物質,或者說世界是物質的運動,問題並不會因此而改變。
「相信物質的人說:』……要知道,能量應該有承擔者呀!』奧斯特瓦爾德問得有道理:』為什麼呢?難道自然界一定要由主語和謂語構成嗎?』」(第39頁)
這個在1899年深得波格丹諾夫歡心的奧斯特瓦爾德的回答,不過是詭辯而已。我們可以反問奧斯特瓦爾德:難道我們的判斷一定要由電子和以太構成嗎?事實上,在思想上把作為「主語」的物質◎第201頁◎從「自然界」中排除掉,這就是默認思想是哲學上的「主語」(即某種第一性的、原初的、不依賴於物質的東西)。被排除掉的不是主語,而是感覺的客觀泉源,因此感覺變成了「主語」,就是說,不管以後怎樣改扮感覺這個詞,哲學變成了貝克萊主義哲學。奧斯特瓦爾德含糊地使用「能量」一詞,企圖以此躲避不可避免的哲學上的抉擇(唯物主義或唯心主義),然而正是他的這種企圖再一次證明了諸如此類的詭計都是枉費心機的。如果能量是運動,那你們只是把困難從主語移到了謂語,只是把是不是物質在運動的問題改變為能量是不是物質的問題。能量的轉化是在我的意識之外、不依賴於人和人類而發生的呢,或者這只是觀念、符號、約定的記號等等?「唯能論」哲學,這種用「新」術語來掩飾認識論上的舊錯誤的企圖,在這個問題上徹底破產了。
請看幾個說明唯能論者奧斯特瓦爾德如何混亂的例子。他在《自然哲學講演錄》一書的序言中說:「如何把物質和精神這兩個概念結合起來的舊困難,如果通過把這兩個概念歸入能量概念而被簡單地自然而然地排除掉,那是一個很大的收穫。」(註:威廉·奧斯特瓦爾德《自然哲學講演錄》1902年萊比錫第2版第Ⅷ頁。)這不是收穫,而是損失,因為按照唯物主義的方向還是按照唯心主義的方向進行認識論的研究(奧斯特瓦爾德並沒有清楚地意識到,他所提出的正是認識論的問題,而不是化學的問題!)這個問題,不會由於濫用「能量」一詞而得到解決,反而會混亂起來。當然,如果把物質和精神「歸入」能量這個概念,對立無疑會從字面上消除,但是鬼神學說的荒謬卻不會由於我們稱它為「唯能論的」學說而消失。在奧斯特瓦爾德的《講演錄》第394頁上有這樣的話:「一切外界現象都可以描述為能量之間的過程,其原因非常簡單:我們意識的過程本身就◎第202頁◎是能量的過程本身就是能量的過程,並把自己的這種特性傳給(aufpragen)一切外部經驗。」這是純粹的唯心主義:不是我們的思想反映外部世界中的能量的轉化,而是外部世界反映我們的意識的「特性」!美國哲學家希本針對奧斯特瓦爾德講演錄中的這一段話和其他類似的話,非常恰當地說,奧斯特瓦爾德「在這裡穿著康德主義的服裝出現」:一切外界現象的可解釋性竟會從我們智慧的特性中得出來!(註:約·格·希本《唯能論及其哲學意義》,載於1903年4月《一元論者》雜誌[《一元論者》雜誌(《TheMonist》)是美國的唯心主義派別的哲學刊物,1890-1936年由保·卡魯斯在芝加哥出版。--203。]第13卷第3期第329-330頁。)希本說道:「很明顯,如果我們給能量這個最基本的概念這樣下定義,使它還包含心理現象,那麼這就已經不是科學界所承認的,甚至也不是唯能論者本人所承認的單純的能量概念了。」自然科學把能量的轉化看作是不依賴於人的意識和人類經驗的客觀過程,即唯物地看能量的轉化。就是在奧斯特瓦爾德本人的著作中,在許多場合下,甚至可能在絕大多數場合下,能量也是指物質的運動。
因此也就出現了一種怪現象:奧斯特瓦爾德的學生波格丹諾夫成了馬赫的學生以後,就開始責備奧斯特瓦爾德,這並不是因為奧斯特瓦爾德沒有徹底地堅持唯物主義的能量觀點,而是因為他承認唯物主義的能量觀點(有時候甚至把它作為基礎)。唯物主義者批判奧斯特瓦爾德,是因為他陷入唯心主義,是因為他企圖調和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波格丹諾夫從唯心主義的觀點來批判奧斯特瓦爾德,他在1906年寫道:「……奧斯特瓦爾德的敵視原子論而在其他方面卻和舊唯物主義非常接近的唯能論,曾引起我最熱烈的同情。可是不久我就看出了他的自然哲學的重大矛盾:他多次強調能量概念的純方法論的意義,但自己在許多場合下卻不堅持這一點。在他那裡,能量常常從經驗事實間的相互關係的純粹符號變◎第203頁◎為經驗的實體,即變為世界的物質……」(《經驗一元論》第3卷第ⅩⅥ-ⅩⅦ頁)
能量是純粹的符號!波格丹諾夫此後便可以隨意和「經驗符號論者」尤什凱維奇,和「純粹馬赫主義者」、經驗批判主義者等去爭論了。在唯物主義者看來,這將是信黃鬼的人和信綠鬼的人之間的爭論。因為,重要的不是波格丹諾夫和其他馬赫主義者的差別,而是他們的共同點:唯心地解釋「經驗」和「能量」,否認客觀實在。可是人的經驗就是對客觀實在的適應,唯一科學的「方法論」和科學的「唯能論」就是客觀實在的模寫。
「世界的材料對於它〈奧斯特瓦爾德的唯能論〉是無足輕重的;舊唯物主義也好,泛心論〈即哲學唯心主義?〉也好,都是和它完全相容的……」(第ⅩⅦ頁)波格丹諾夫離開混亂的唯能論,不是沿著唯物主義的道路,而是沿著唯心主義的道路走的…… 「如果能量被認為是實體,那麼這就是減去了絕對原子的舊唯物主義,即在存在物的連續性方面作過修正的唯物主義。」(同上)是的,波格丹諾夫離開「舊」唯物主義即自然科學家的形上學唯物主義,不是走向辯證唯物主義(他在1906年仍像在1899年一樣不懂得辯證唯物主義),而是走向唯心主義和信仰主義,因為沒有一個現代信仰主義的有教養的代表、沒有一個內在論者、沒有一個「新批判主義者」等等會反對能量的「方法論的」概念,會反對把能量解釋為「經驗事實間的相互關係的純粹符號」。就拿保·卡魯斯(這個人的面貌,我們在上面已經十分熟悉)來說吧。你們會看到,這個馬赫主義者完全是波格丹諾夫式地批判奧斯特瓦爾德的,他寫道:「唯物主義和唯能論無疑都屬於同一範疇。」(1907年《一元論者》雜誌第17卷第4期第536頁)「唯物主義對我們的啟發是很少的,因為它只告訴我們,一切是物質,物體是物質,思想不過是物質的機能。而◎第204頁◎奧斯特瓦爾德教授的唯能論一點也不高明,因為它對我們說,物質是能量,心靈不過是能量的因素。」(第533頁)
奧斯特瓦爾德的唯能論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它說明「新」術語怎樣很快地時髦起來,以及怎樣很快地被發現:表達方式的稍微改變,絲毫也沒有取消哲學的基本問題和哲學的基本派別。如同「經驗」等術語一樣,「唯能論」的術語也可以用來表達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當然,徹底的程度是不一樣的)。唯能論物理學是那些想像沒有物質的運動的新唯心主義嘗試的泉源,這種嘗試是由於以前認為不可分解的物質粒子的分解和以前沒見過的物質運動形式的發現而產生的。
8.「物理學」唯心主義的實質和意義
我們已經看到,在英國、德國和法國的著作中都提出了關於從最新物理學中得出的認識論結論的問題,並且從各種不同的觀點展開了討論。絲毫用不著懷疑,我們面前有一種國際性的思潮,它不以某一哲學體系為轉移,而是由哲學之外的某些一般原因所產生的。上面對各種材料的概述,無疑地表明了馬赫主義是和新物理學「有聯繫」的,同時也表明了我們的馬赫主義者所散播的關於這一聯繫的看法是根本不正確的。不論在哲學上或在物理學上,我們的馬赫主義者都是盲目地趕時髦,不能夠根據自己的馬克思主義觀點對某些思潮作一個總的概述,並對它們的地位作出評價。
關於馬赫哲學是「20世紀自然科學的哲學」、「自然科學的最新哲學」、「最新的自然科學的實證論」等等(波格丹諾夫在《感覺的分析》序言第Ⅳ、Ⅻ頁里這樣講過;參看尤什凱維奇、瓦連廷諾夫一伙人的同一說法)的一切空泛議論充滿了雙重的虛偽。因為◎第205頁◎第一,馬赫主義在思想上只和現代自然科學的一個門類中的一個學派有聯繫。第二,這也是主要的一點,在馬赫主義中,和這個學派有聯繫的,不是使馬赫主義同其他一切唯心主義哲學的流派和體系相區別的東西,而是馬赫主義和整個哲學唯心主義共有的東西。只要看一看我們所考察的整個思潮,就會毫不懷疑這個論點的正確性。就拿這個學派的物理學家德國人馬赫、法國人昂利·彭加勒、比利時人皮·杜恆、英國人卡·畢爾生來說吧。正如他們每一個人都十分正確地承認的,他們之間有許多共同點,他們有同一基礎和同一傾向,但是他們的共同點不包括整個經驗批判主義學說,特別是不包括馬赫關於「世界要素」的學說。後三個物理學家甚至都不知道這兩種學說。他們之間的共同點「只有」一個:哲學唯心主義。他們都毫無例外地、比較自覺地、比較堅決地傾向於它。拿那些以新物理學的這個學派為依據的、極力在認識論上加以論證和發展的哲學家來說吧。你們在這裡又會看見德國的內在論者,馬赫的門徒,法國的新批判主義者和唯心主義者,英國的唯靈論者,俄國的洛帕廷,還有唯一的經驗一元論者亞·波格丹諾夫。他們之間的共同點只有一個,就是:他們都比較自覺地、比較堅決地貫徹哲學唯心主義,不過在貫徹過程中,有的是急急忙忙地傾向信仰主義,有的則對信仰主義懷著個人的厭惡(亞·波格丹諾夫)。
我們所考察的新物理學的這個學派的基本思想,是否認我們通過感覺感知的並為我們的理論所反映的客觀實在,或者是懷疑這種實在的存在。在這裡,這個學派離開了被公認為在物理學家中間占統治地位的唯物主義(它被不確切地稱為實在論、新機械論、物質運動論;物理學家本人一點沒有自覺地去發展它),是作為「物理學」唯心主義的學派而離開唯物主義的。
要說明「物理學」唯心主義這個聽起來很古怪的術語,必須提◎第206頁◎一提最新哲學和最新自然科學的歷史上的一段插曲。1866年,路·費爾巴哈攻擊著名的最新生理學的創始者約翰奈斯·彌勒,並把他列入「生理學唯心主義者」(《費爾巴哈全集》第10卷第197頁)。這個生理學家的唯心主義在於:他從我們感官同感覺的關係上研究感官機制的功用,例如,他指出光的感覺是由對眼睛的各種不同的刺激引起的,他想由此否定我們的感覺是客觀實在的映象。路·費爾巴哈非常準確地抓住了自然科學家的一個學派的這種「生理學唯心主義」的傾向,即用唯心主義觀點解釋某些生理學成果的傾向。生理學和哲學唯心主義,主要是和康德派哲學唯心主義的「聯繫」,後來很長時間被反動哲學利用了。弗·阿·朗格曾以生理學為王牌來維護康德主義的唯心主義,駁斥唯物主義;而內在論者(亞·波格丹諾夫竟錯誤地把他們歸入介於馬赫和康德之間的路線)中的約·雷姆克卻在1882年特別起來反對用生理學虛偽地證實康德主義(註:約翰奈斯·雷姆克《哲學和康德主義》1882年愛森納赫版第15頁及以下各頁。)。那個時期許多大生理學家追求唯心主義和康德主義,正如現在許多大物理學家追求哲學唯心主義一樣,這是不容爭辯的。「物理學」唯心主義,即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物理學家的一個學派的唯心主義,既沒有「駁倒」唯物主義,也沒有證實唯心主義(或經驗批判主義)和自然科學的聯繫,這正如弗·阿·朗格和「生理學」唯心主義者曾經枉費心機一樣。在這兩種場合下,自然科學一個門類中的一個自然科學家學派所顯露的轉向反動哲學的傾向,是暫時的曲折,是科學史上暫時的疾病期,是多半由於已經確定的舊概念驟然崩潰而引起的發育上的疾病。
正如我們在上面已經指出的,現代「物理學」唯心主義和現代◎第207頁◎物理學危機的聯繫是公認的。阿·萊伊寫道:「懷疑論批判用來反對現代物理學的論據,實質上可以歸結為一切懷疑論者的一個著名論據:意見分歧〈物理學家中間的〉。」他與其說是指懷疑論者,毋寧說是指像布呂納蒂埃爾那樣的信仰主義的公開信奉者。但是這些分歧「沒有對物理學的客觀性提出任何反證」。「物理學的歷史同任何歷史一樣,可以劃分為幾個大的時期,各個時期都以理論的不同形式、不同概貌為特徵…… 只要有一個由於確證了當時還不知道或者估計不足的某一重要事實而影響到物理學各個部分的發現一出現,物理學的整個面貌就改變了,新的時期就開始了。在牛頓的發現以後,在焦耳-邁爾和卡諾-克勞胥斯的發現以後,都有過這種情形。看來,在發現放射性以後,也在發生同樣的情形……經過一段必要的時間後,觀察事件的歷史學家,會很容易地在當代人只看到衝突、矛盾、分裂成各種學派的地方,看到一種不斷的進化。看來,物理學近年來所經歷的危機,也是屬於這類情況的(不管哲學的批判根據這個危機作出什麼結論)。這是偉大的新發現所引起的典型的發育上的危機(crisedecroissance)。不容爭辯,危機會引起物理學的改革(沒有這點就不會有進化和進步),可是這種改革不會改變科學精神。」(上引書第370-372頁)
調和者萊伊極力要把現代物理學的一切學派聯合起來反對信仰主義!這是好心腸的虛偽,然而終究是虛偽,因為馬赫-彭加勒-畢爾生學派傾向於唯心主義(即精緻的信仰主義),是不容爭辯的。與不同於信仰主義精神的「科學精神」的基礎相聯繫的、並為萊伊所熱烈擁護的那個物理學的客觀性,無非是唯物主義的「羞羞答答的」表述方式。物理學的唯物主義基本精神,正如整個現代自然科學的唯物主義基本精神一樣,將克服所有一切危機,但是必須以辯證唯物主義去代替形上學唯物主義。◎第208頁◎
現代物理學的危機就在於它不再公開地、斷然地、堅定不移地承認它的理論的客觀價值,--調和者萊伊常常力圖掩蓋這一點,但是事實勝於一切調和的企圖。萊伊寫道:「數學家習慣於研究這樣一種科學,它的對象至少從表面看來是學者的智慧所創造的,或者說,它的研究工作無論如何不涉及具體現象,因此他們對物理學就形成了一種過於抽象的看法。他們力圖使物理學接近數學,把數學的一般理論搬用於物理學…… 一切實驗家都指出,數學精神侵入(invasion)物理學的判斷方法和對物理學的理解中去了。對物理學的客觀性的懷疑和思想動搖,達到客觀性所走的彎路以及那些必須克服的障礙,往往不就是由於這種影響(並不因為它有時隱蔽而就失去效力)而產生的嗎?……」(第227頁)
這說得好極了!在物理學的客觀性問題上的「思想動搖」,就是時髦的「物理學」唯心主義的實質。
「……數學的抽象虛構,似乎在物理的實在和數學家們為理解關於這個實在的科學而使用的方法之間設置了一重屏障。數學家們模糊地感覺到物理學的客觀性…… 當他們著手研究物理學的時候首先希望自己是客觀的,他們力求依靠實在並固守這個據點,可是舊日的習慣在起作用。所以,一直到唯能論這種想比舊的機械論物理學更紮實地和更少用假說來構想世界,力圖模寫(décalquer)感性世界而不是重建感性世界的理論,我們總是在同數學家們的理論打交道…… 數學家們曾經用一切辦法拯救物理學的客觀性,因為他們十分清楚地知道,沒有客觀性就談不上物理學…… 但是他們的理論的複雜性,他們所走的彎路,給人留下了一種笨拙的感覺。這未免過於做作,太牽強附會,矯揉造作(édifié);實驗家在這裡感覺不到那種不斷和物理的實在接觸時所產生的自發的信賴…… 實質上,這就是一切物理學家--這些◎第209頁◎人首先是物理學家(他們是不可勝數的),或者僅僅是物理學家--所說的話,這就是整個新機械論學派所說的話…… 物理學的危機在於數學精神征服了物理學。在19世紀,物理學的進步和數學的進步使這兩門科學密切地接近了…… 理論物理學變成了數學物理學…… 於是形式物理學即數學物理學的時期開始了;這種物理學成為純粹數學的物理學了,它已不是物理學的一個門類,而是數學的一個門類。數學家過去已習慣於使用那種成為自己工作的唯一材料的概念(純邏輯)要素,覺得自己受到那些他認為不大順從的粗糙的物質要素的約束,在這個新階段上,他們不能不儘量地把這些物質要素抽象掉,把它們想像為完全非物質的、純邏輯的,或者甚至根本無視它們。作為實在的、客觀的材料的要素,即作為物理要素的要素,完全消失了。剩下的僅僅是微分方程式所表示的形式關係…… 只要數學家不為自己頭腦的這種創造性的工作所愚弄……就會看到理論物理學和經驗的聯繫;但是初看起來,以及對於沒有基本知識的人說來,大概會覺得這是隨意構造理論…… 概念、純概念代替實在的要素…… 這樣,由於理論物理學採用了數學形式,便歷史地說明了……物理學的微恙(lemalaise)、危機及其表面上同客觀事實的脫離。」(第228-232頁)
這就是產生「物理學」唯心主義的第一個原因。反動的意向是科學的進步本身所產生的。自然科學的輝煌成就,它向那些運動規律可以用數學來處理的同類的單純的物質要素的接近,使數學家忘記了物質。「物質在消失」,只剩下一些方程式。在新的發展階段上,仿佛是通過新的方式得到了舊的康德主義的觀念:理性把規律強加於自然界。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非常欣賞新物理學的唯心主義精神的赫爾曼·柯亨,竟鼓吹在中學教授高等數學,以便把我們的唯物主義時代正在排除的唯心主義精神灌輸給中學生(阿·朗格◎第210頁◎《唯物主義史》1896年第5版第2卷第XLIX頁)。當然,這是反動分子的痴心妄想;事實上,除了少數專家對唯心主義的極短暫的迷戀以外,這裡什麼都沒有,而且也不可能有。但非常值得注意的是:有教養的資產階級的代表們像快淹死的人想抓住一根稻草來救命一樣,企圖用多麼巧妙的手段來人為地為那種由於無知、閉塞和資本主義矛盾所造成的荒誕不經現象而在下層人民群眾中產生的信仰主義保持或尋找地盤。
產生「物理學」唯心主義的另一個原因,是相對主義的原理,即我們知識的相對性的原理。這個原理在舊理論急劇崩潰的時期以特殊力量強使物理學家接受;在不懂得辯證法的情況下,這個原理必然導致唯心主義。
關於相對主義和辯證法的相互關係這個問題,對於說明馬赫主義的理論厄運,幾乎是最重要的問題。例如,萊伊像一切歐洲實證論者一樣,不懂得馬克思的辯證法。他僅僅在唯心主義哲學思辨的意義上使用辯證法這個詞。因此,雖然他感覺到新物理學在相對主義上失足,可是他仍然絕望地掙扎著,企圖把相對主義區分為適度的和過分的。當然,「過分的相對主義縱然不是在實踐上,也是在邏輯上近似真正的懷疑論」(第215頁),但是,要知道,在彭加勒那裡,沒有這種「過分的」相對主義。真了不起,像秤藥那樣多秤一些或少秤一些相對主義,就可以改善馬赫主義的境況!
實際上,關於相對主義問題在理論上唯一正確的提法,是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唯物主義辯證法指出來的,所以不懂得唯物主義辯證法,就必然會從相對主義走到哲學唯心主義。單是不了解這一點,就足以使別爾曼先生的《從現代認識論來看辯證法》這本荒謬的小冊子失去任何意義,因為別爾曼先生關於他所完全不懂得的辯證法只是重複了陳詞濫調。我們已經看到,一切馬赫主義者在認◎第211頁◎識論上的每一步都暴露出同樣的無知。
物理學的一切舊真理,包括那些被認為是不容爭辯和不可動搖的舊真理在內,都是相對真理,--這就是說,任何不依賴於人類的客觀真理是不會有的。不僅整個馬赫主義,而且整個「物理學」唯心主義都是這樣斷定的。絕對真理是由發展中的相對真理的總和構成的;相對真理是不依賴於人類而存在的客體的相對正確的反映;這些反映愈來愈正確;每一個科學真理儘管有相對性,其中都含有絕對真理的成分,--這一切論點,對於所有鑽研過恩格斯的《反杜林論》的人來說是不言而喻的,而對於「現代」認識論來說卻是無法理解的。
像馬赫特別推薦的皮·杜恆的《物理學理論》(註:皮·杜恆《物理學理論及其對象和構造》,1906年巴黎版。)或斯塔洛的《現代物理學的概念和理論》(註:約·伯·斯塔洛《現代物理學的概念和理論》,1882年倫敦版。有法譯本和德譯本。)這一類著作,非常明顯地表明:這些「物理學」唯心主義者最重視的是證明我們知識的相對性,而實質上他們動搖於唯心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之間。這兩個處於不同的時代並且從不同的觀點研究問題的作者(杜恆是專業的物理學家,他在物理學方面工作了20年;斯塔洛以前是正統的黑格爾主義者,後來卻又因他在1848年出版了一本按照老年黑格爾派(註:老年黑格爾派又稱黑格爾右派,是19世紀30-40年代黑格爾學派解體後形成的派別之一,代表人物是安·加布勒、赫·欣里希斯、卡·羅森克蘭茨等。老年黑格爾派在哲學上承襲了黑格爾的唯心主義體系,拋棄了他的辯證法,利用他關於宗教和哲學同一的論點,把黑格爾哲學解釋為神學的唯理論形式;在政治上擁護封建等級制度,把普魯士王國看作是「世界理性」的體現,反對資產階級提出的關於信仰自由和政教分立的民主要求。--212。)的精神寫出的有關自然哲學的著作而感到羞慚),都極力攻擊原子論-機械論的自然觀。他們證明這種自然觀是有局限性的,證明不能認為這種自然觀是我們知識的界限,證明那些持這種自然觀的著作家們的許多概念是僵化的。舊唯物主義的這種缺點是不容懷疑的;不了解一切科學理論的相對性,不懂得辯證法,誇大機械論的觀◎第212頁◎點,這都是恩格斯責備舊唯物主義者的地方。但是恩格斯能夠(與斯塔洛不同)拋棄黑格爾的唯心主義,並且了解黑格爾辯證法的天才的真理的內核。恩格斯是為了辯證唯物主義,而不是為了那陷入主觀主義的相對主義而屏棄舊的形上學唯物主義的。例如,斯塔洛說:「機械論的理論以及一切形上學的理論,把局部的、觀念的、也許是純粹假設的屬性群或個別屬性實體化,把它們說成是各種各樣的客觀實在。」(第150頁)如果你們不拒絕承認客觀實在,並且攻擊反辯證法的形上學,那麼這是對的。斯塔洛並沒有認識清楚這一點。他不了解唯物主義辯證法,因而常常經過相對主義滾入主觀主義和唯心主義。
杜恆也是一樣。他費了莫大的力氣,從物理學史上引用了許多在馬赫的書中也常常可以看到的那種有趣的、有價值的例子來證明「物理學的任何一個規律都是暫時的和相對的,因為它們是近似的」(第280頁)。馬克思主義者在讀到關於這個問題的冗長議論時會這樣想:這個人在敲著敞開的大門!但是杜恆、斯塔洛、馬赫和彭加勒的不幸就在於他們沒有看見大門已經被辯證唯物主義打開了。他們由於不能對相對主義提出正確的表述,便從相對主義滾向唯心主義。杜恆寫道:「其實,物理學的規律既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而是近似的。」(第274頁)這個「而是」,就已經開始虛偽,開始抹殺近似地反映客體的(即接近於客觀真理的)科學理論和任意的、幻想的、純粹假設的理論(例如,宗教理論或象棋理論)之間的界限。
這種虛偽竟使杜恆宣稱:「物質的實在」是否和感性現象相符合這一問題是形上學(第10頁),因此取消關於實在的問題吧,我們的概念和假說不過是符號(signes,第26頁)、「任意的」(第27頁)構造等等。從這裡只走一步就達到唯心主義,就達到皮埃爾◎第213頁◎·杜恆先生按照康德主義的精神所宣揚的「信仰者的物理學」(萊伊的書第162頁;參看第160頁)。而好心腸的阿德勒(弗里茨)--也是一個想當馬克思主義者的馬赫主義者!--所想出的最聰明的辦法是這樣地「改正」杜恆的理論:杜恆所排除的「隱藏在現象後面的實在,只是作為理論對象的實在,而不是作為現實對象的實在」(註:杜恆著作的德譯本的《譯者前言》,1908年萊比錫J.巴特出版社版。)。這是我們早就熟悉的根據休謨和貝克萊的觀點對康德主義的批判。
但是皮·杜恆說不上有什麼自覺的康德主義。他不過是也像馬赫那樣搖擺不定,不知道使自己的相對主義依據什麼。在好多地方,他非常接近辯證唯物主義。他說,我們知道的聲音「是在同我們發生關係時的那種聲音,而不是在發聲物體中本來那樣的聲音。聲學理論使我們可以認識這種實在,而我們的感覺從這種實在中發現的只是外在的和表面的東西。聲學理論告訴我們,在我們的知覺只是把握著我們稱之為聲音的那種表面現象的地方,確實有一種很小的、很迅速的周期運動」等等(第7頁)。物體不是感覺的符號,而感覺卻是物體的符號(更確切些說是映象)。「物理學的發展引起了不停地提供材料的自然界和不停地進行認識的理性之間的不間斷的鬥爭」(第32頁)--自然界正如它的極微小的粒子(包括電子在內)一樣是無限的,可是理性把「自在之物」轉化為「為我之物」也同樣是無限的。「實在和物理學規律之間的鬥爭將無限地延續下去;實在遲早會對物理學表述的每個規律予以無情的駁斥--用事實加以駁斥;可是物理學將不斷地修正、改變、豐富被駁斥的規律。」(第290頁)只要作者堅持這個客觀實在不依賴於人類而存在,那麼這就是對辯證唯物主義的十分正確的闡述。「……物理學◎第214頁◎的理論不是今天方便明天就不適用的純粹人造的體系;它是實驗方法所不能直接〈直譯是:面對面地--faceàface〉觀察的那些實在的愈來癒合乎自然的分類,愈來愈清楚的反映。」(第445頁)
馬赫主義者杜恆在最後一句話里向康德主義的唯心主義遞送秋波:似乎給「實驗方法」以外的方法開闢了一條小路,似乎我們不能徑直地、直接地、面對面地認識「自在之物」。但是,如果說物理學的理論愈來癒合乎自然,那就是說,這個理論所「反映」的「自然」、實在,是不依賴於我們的意識而存在著的,--這正是辯證唯物主義的觀點。
總之,今天的「物理學」唯心主義,正如昨天的「生理學」唯心主義一樣,不過是意味著自然科學一個門類里的一個自然科學家學派,由於沒有能夠直接地和立即地從形上學的唯物主義上升到辯證唯物主義而滾入了反動的哲學(註:著名的化學家威廉·拉姆賽說道:「常常有人問我:難道電不是一種振動嗎?怎樣才能用微小的粒子或微粒的移動來說明無線電報呢?對此回答如下:電是物;它就是〈黑體是拉姆賽用的〉這些極小的微粒,但是當這些微粒離開某一物體時,一種像光波一樣的波就通過以太散播開來,而無線電報使用的就是這種波。」(威廉·拉姆賽《傳記性的和化學的論文集》1908年倫敦版第126頁)拉姆賽敘述了鐳轉化為氦之後指出:「至少有一種所謂的元素現在不能再看作是最終物質了;它本身正轉化為更簡單的物質形式。」(第160頁)「負電是物質的一種特殊形式,這幾乎是毫無疑問的了;而正電是一種失去負電的物質,也就是說,是減去這種帶電物質的物質。」(第176頁)「什麼是電?從前人們以為有兩種電:正電和負電。當時是不可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但是,最近的研究證明,過去一向叫作負電的東西,確實(really)是一種實體。事實上負電的粒子的相對重量已經測定;這種粒子約等於氫原子質量的七百分之一…… 電的原子叫作電子。」(第196頁)如果我們的那些以哲學題目著書立說的馬赫主義者們會動腦筋,那麼他們就會了解,「物質在消失」、「物質歸結為電」等等說法,不過是下述真理在認識論上的一種無力的表現:能夠發現物質的新形式、物質運動的新形式,並把舊形式歸結為這些新形式,等等。)。現代物理學正在走這一步,◎第215頁◎而且一定會走這一步,但它不是筆直地而是曲折地,不是自覺地而是自發地走向自然科學的唯一正確的方法和唯一正確的哲學;它不是清楚地看見自己的「終極目的」,而是在摸索中接近這個目的;它動搖著,有時候甚至倒退。現代物理學是在臨產中。它正在生產辯證唯物主義。分娩是痛苦的。除了生下一個活生生的、有生命力的生物,它還必然會產出一些死東西,一些應當扔到垃圾堆里去的廢物。整個物理學唯心主義、整個經驗批判主義哲學以及經驗符號論、經驗一元論等等,都是這一類廢物。◎第21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