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玄學論稿 · 貴無之學(下)

——道安和張湛 一、道安的貴無學說 道安、張湛皆與佛學有關,其所注意的問題均為生死問題,故可放在一起講。 (一)漢魏間之佛學 魏晉之佛學可分成二階段,鳩摩羅什以前與以後不同,羅什以後之佛學為非有非無之學;羅什以前之學則為崇無,為此章所講者。 1.漢代道術。漢人稱其學,無論黃老或方士之說皆曰道,道術有一部分曰方術。蓋方術者,要在長生久視,盛於燕齊與荊楚之地。漢武帝惑於李少君,祀神求仙;楚王英惑於道士劉春,齋戒祭祀,均與長生久視有關。然漢代道術則有兩特點:(1)道術皆脫離不了政治,司馬談謂道家為君人南面之術;《史記》謂鄒衍等「以仁義為本」,亦為政治之說。而五德終始、三統循環、封禪之說、災異之論等等,皆與政治有關。甚至《太平經》雖為神仙家言,亦自稱為政治學說,進言廣嗣興國之術。(2)方術之方有巫術(Magic)之義,如召鬼神、祠灶均是。 2.漢代佛學。漢代佛學為道術之一種,其重要之說為「精靈起滅」,即靈魂輪迴也。此說有可注意者二:一點為,若要長生即須人的靈魂超脫輪迴而成神,此與神仙家所言肉體飛升等甚不相同。又一點為,或與政治無大關係,蓋初傳之佛教在求個人解脫也。但佛教在漢代終究脫離不了道術,楚王英尚浮屠之仁祠;明帝詔書中並稱「仁祠」言「與神為誓」,此在當時均有政治上的意義。且亦重「方」,如有漢明帝夜夢金人的故事;又如禪定(吐納)為養生之術,以為此可升天。 3.漢魏間反對方術之言論。漢代之學說皆為雜家,陰陽、儒、道、神仙、形名(或刑名)等揉成一團,而以陰陽五行之說為骨幹。然在其中則有「淨化運動」暗暗發展,嚴君平、揚雄、桓譚、張衡、王充、馮衍、王符等皆是。古文經學之反對今文經學亦「淨化運動」之一部門。漢末反對方術之論,亦繼承此「淨化運動」而來。淨化之結果,陰陽和儒、道各派乃分離。道家之獨立,乃有玄學之發展。陰陽五行之說(本)與神仙家言(末)自成一集團,是為道教。道教初或為民間之宗教,正如玄學為上層之學問。佛教在漢稱為佛道,為漢眾道之一,與方仙道、黃老道、太平道、五斗米道等平列。牟子稱道有九十六種,而以佛道為最盛。佛道亦如各派發展,淨化之結果乃有漢末以後「佛玄」之產生,而殘留之渣滓則與神仙學說混在一起。 漢末反對方術之興起,故有種種之原因,茲不能詳論。荀悅《申鑒》、王符《潛夫論》、仲長統《昌言》皆有反對方術之言論,當與不滿漢末政治昏亂有關。曹魏之時,魏文帝之《典論·論文》、陳思王之《辨道論》亦皆反對方術,亦與當時政治有關。而此種反對方術之言論,產生了兩個影響:(1)普通人的長生之術,在煉丹、吐納、辟穀等方,及反對之論出,講養生者乃不注重身體,而注重心神,如嵇康之《養生論》是;(2)重心乃在養神、重清淨無為,故為玄學廓清道路。此二方向為佛教本有者,因之佛教日趨興盛(參見牟子《理惑論》),故反對方術之結果,等於反對漢人之方術,而助長佛教之方術,且為「佛道」進而為「佛玄」準備條件。 4.漢魏間佛教之二系。漢魏之際,其時當新舊交替,佛教分為二系:安世高之佛學為小乘,重禪法,其再傳弟子為三國時之康僧會;支讖之佛學則為大乘般若,其弟子為支亮,再傳弟子為支謙。前一係為漢朝佛道最重要者,而後一系則為佛玄之開始。 安世高一系,其對於宇宙人生之學說以元氣為根本,元氣即五行,即五陰(後譯為「五蘊」),佛教言人本為五蘊聚也。而溯自漢以後,譯「蘊」為「陰」,安世高譯之《陰持入經》云:「積為陰貌」,仍得「蘊」之原意。漢代以來,中國陰陽五行家盛行元氣之說,故漢魏佛教徒以之與「五陰」相牽合。元氣之微妙在為神識。元氣和,即五陰配合得好,則人心平和而身無疾。若元氣不和,則人心煩亂而身有病。如何使元氣和?在引導元氣往正而不往邪的方面走。元氣本自然發展,然外力阻礙其自然發展,是即逆天。若作種種運動使元氣得自然發展,是即順自然,即正。此種運動如八段錦,為施於身體者,但佛教之禪法更重內心,心神平靜,靜故明。心之動為意,乃有種種煩惱。養心神在守意,守意之法在「安般」,即如「吐納」也。道安《安般注序》曰:「安般者,出入也」,「安般寄息以成守」。故安世高譯《安般守意經》,而康僧會大力提倡之(見《出三藏記集》六)。能守意,心神乃明靜,心明神靜則無不照無不能而成佛也。故康僧會《安般序》曰:「得安般行者,厥心即明,舉眼所觀無幽不睹,……無遐不見,無聲不聞,恍惚仿佛,存亡自由,大彌八極,細貫毛厘,制天地住壽命,猛神德壞天兵,動三千移諸剎,八不思議,非梵所測,神德無限,六行之由也。」此種學說蓋即是受道家養生成神之說之影響也,故安世高一系之佛道大體上與漢之方術同。 支讖系與安世高一系不同,後者是為個人的(personal),主養生,少思寡慾、清淨無為而成神。前者則不然,講神與道合。所謂「道」,即元氣,即理,即天地之心。個人之神本即道,因種種後天之關係,神乃受到限制而不能與道合。「道」無名、虛,而無所不在,為萬物之本體。神欲解脫種種之限制,即在認識其本體。如能認識其本體,即重新與道合一也。康僧會主養神,故重禪法;支謙主明本,故重智慧。支謙譯之《大明度無極經》第一品原注有曰:「師云:菩薩心履踐大道,欲為體道,心為①道俱,無形故空虛也。」此中所謂「體道」者,心與道俱也,亦即「與道俱成」(見阮籍《大人先生傳》之意)。又此中所謂「無形故空虛」者,因「道常無形」,而心神亦非可睹也。據此則支謙實深契老莊之說者也。支讖一係為泛神論(pantheism),而安世高一系則為神教。支讖譯《般若經》之一種(《道行經》),蓋其說甚重智慧(般若);說神與道合,故重法身。支讖又譯有《首楞嚴經》。支讖之學實為佛玄之始。 (二)佛玄之興盛 支讖之說與老莊之學接近。及魏晉間,玄風大盛,佛學亦隨之興盛。而當時僧人之人格,最能合乎逍遙之理想,故為一般士大夫所仰慕。僧人居山林,不受禮法之束縛,不必講君臣之關係,故名僧與名士常甚相投,《般若》與《老》、《莊》又可互相發揮。西晉士大夫與僧人之交遊與漢代大不相同,蓋因亂世如麻,出家者日多,且此等出家者之中又多有研究老莊者,兩晉之佛學一變為上層階級之佛玄也(當然其時民間仍有佛道流行)。西晉有僧支孝龍者,以風姿見重於時,與名士阮瞻、庾並結知音之友,世人呼為「八達」。東晉初有僧支遁雅尚老莊,風好玄同,說《逍遙遊》新義,為世所重,與王、謝大家時相往還。而有孫綽以七道人與七賢士相比擬,作《道賢論》(見《弘明集》卷三)。名士釋子共入一流,世風之變,可知矣。時《般若經》之譯最多,有支讖之《道行》,支謙再譯之《明度無極》,有竺叔蘭之《放光》,竺法護之《光贊》等等,均行於世。而奉《般若經》又可分為二期:一為道安時代之般若學;二為鳩摩羅什時代之般若學。 (三)道安時代般若學之諸系 劉宋僧鏡作《實相六家論》(每家分二系),曇濟作《六家七宗論》,僧肇作《不真空論》內評三家,三說各異。西晉中葉(惠帝)至東晉初,般若學最盛。道安謂中國佛學之盛,在「漢之末世,晉之盛德」,桓靈以前,未嘗有佛學也。又說:「於十二部,毗目羅部最多,以斯邦人老莊教行,與方等經兼忘相似,故因風易行耳。」(《毗奈耶序》)十二部者,大乘十二部也,毗羅(Vaipuliya)之學為方等,而般若屬於方等。道安所言,蓋謂般若因老莊而易行,並未言般若影響玄學之興起也。又言「大品出後,雖數十年,先出諸公略不綜習,不解諸公何以爾。……但大品頃來東西諸講習,無不以為業」。「東西諸講習」謂東西兩京之講習,故《般若》大品之盛行,當在道安壯年以後也。《般若》之形上學,至少在表面上與老莊甚類似,其如「性空」頗似老莊說「道」,後譯為「真如」(Tathatā=thatness or suchness)甚難譯,最初譯為「本無」。蓋魏晉初期之玄學皆崇無,號萬物為末有,道體為本無,此以玄學之說附會「般若」也。「本無」者,以無為本,本即是「無」也。又《般若》說二諦,當時人即了解為真諦者講本體之無,俗諦講萬物之有,故當時般若學之中心問題亦為本末、有無之問題。般若學之諸系,其分別也在本末、有無之爭。又,心靈與物質之分,中國思想史中討論甚少,而佛教對於心理、物理之分析皆極細密。心與物,孰為本無,孰為末有?或說心無,或說物無,或說心物皆無。僧肇《不真空論》所謂三家,為心無、即色(物無)、本無(心物俱無)。僧鏡《實相六家論》之各派,其最重要之問題為空(無、真諦)有(俗諦)之爭。據元康《肇論疏》引寶唱《續法記》,謂「釋僧鏡作《實相六家論》,先設客問二諦一體,然後引六家義答之」。第一,以理實無有為空,凡夫謂有為有。空則真諦,有則俗諦。第二,以色性是空為空,色體是有為有。第一派似為本無,第二派似為即色。「色體」者,形體也;「色性是空」者,色無自性也。以下三、四、五家論心,第六家論色。第三,以離緣無心為空,合緣有心為有。第四,以心從緣生為空,離緣別有心體為有。第五,以邪見所計心為空,不空因緣所生之心為有。三宗皆論心之有無問題。佛教所謂「心」,概指「六識」,然此所說「心」,不必同於佛教原意而是照中國人的方式所了解的。中國人說「心」約當於mind或spirit,而頗類佛教說眾緣所生之「我」。第六,以色色所依之物實空為空,世流布中假名(之物)為有。此與第二家相似實不同。曇濟《六家七宗論》載本無、即色、識含、幻化、心無、緣會六家,唯本無有本無、本無異二宗,故曰七宗。心無即心空,論心也,即色、識含、幻化、緣會皆論色,本無二宗即論本無,要皆如僧肇所論者也。 (四)本無宗和道安學說 「本無」為「真如」之意譯,故廣義言之玄學皆可以說是講「本無」的。其次,一切般若佛學皆可稱為「本無」,如即色本無宗,幻化本無宗等。王洽《與支道林書》曰:「今本無之談,旨略例坦,然每經明之,可謂眾矣。然造精之言,誠難為允,理詣其極,通之未易。豈可以通之不易,因廣同異之說,遂令空有之談,紛然大殊」云云。一切空有之談皆可說是「本無」。但「本無」之第三意義,亦即最狹義,仍指道安與竺法深之學也。道安之學又名「性空」,竺法深之說又名「本無異」。 道安為中國佛教學史上之第一人,且在佛教之傳布發展上甚關重要,甚有聲望。自晉至唐,公認道安與羅什、僧肇、吉藏等同為般若之宗師。吉藏之著述中,屢言道安之學與羅什等同,其實不然。道安之著作多佚,照現存之片斷看(現存有《人本欲生經注》及經序十九篇,其十八篇見《祐錄》,《鼻奈耶序》一篇見《大正藏》二十四),安公痛苦悲憫之心情甚深。蓋道安生於「五胡亂華」之世,有見於生死無常、世間之種種苦惱,乃皈依佛教。道安之人格甚堅貞,無絲毫浮薄名士之習氣,故影響於佛教發展甚大,而其學則未必如一般人所想像也。道安生當於佛道與佛玄交替之際,早年在北方,北方盛行佛道;中年至南方,南方則有新興之佛玄。佛道重禪定,佛玄重智慧。道安之學從禪數講到般若,故其學可分為禪數與般若二部分。關於禪數之著作多成於早年,而關於般若者多成於中年以後。講禪數者用格義,後悟其支離,乃極力攻擊之。而實亦未脫離也,如《合放光光贊序》文之末,仍以可道、常道與二諦相比。 禪數之說(當時又稱為「數學」)把宇宙人生分析為許多數,如五蘊、十八界等。其中一部分乃煩惱(或欲)之分析,分析煩惱在於用禪法擇滅。「數學」自安世高一系傳來,道安稱安世高最懂禪數。道安早年之學,蓋與安世高相類,但加上若干老莊之色彩。道安說禪法即是老子所謂「損之又損」終至於「無為」(即滅)而成神,以至於「舉足而大千震,揮手而日月捫(是神通也)」,心如槁木死灰,外物不能傷,而「與太虛等量」。道安之說非普遍之神教,而為泛神論(pantheism),由禪法使一普通人的人格達到宇宙(cosmos)之本體。 道安至襄陽後,其學乃轉變。在襄陽十五年,每年講《放光》兩次,晚年至長安亦然。但其講般若,蓋亦早年之學的自然發展也,且亦未脫早年之風格,故可謂自禪觀以趣性空者也。道安說:「蕭然與太虛齊量,恬然與造化俱游。」(《人本欲生經注》)此語可有很多解釋,但道安之說恐不異於漢人。漢人說人為元氣造成,人成道復歸於元氣也。道安之般若學,亦可說以此等說法為根據。據記載:本無宗謂「如來興世,以本無弘教。故《方等》深經,皆備明五陰本無。本無之論,由來尚矣。何者?夫冥造之前,廓然而已。至於元氣陶化,則群像稟形。形雖資化,權化之本,則出於自然。自然自爾,豈有造之者哉!由此而言,無在元化之先,空為眾形之始,故稱本無。非謂虛豁之中,能生萬有也。夫人之所滯,滯在末有,宅心本無,則斯累豁矣。夫崇本可以息末者,蓋此之謂也」(《名僧傳鈔·曇濟傳》引《六家七宗論》)。故道安所謂「無」者,廓然無形無象之元氣也,元氣之原來狀態也。「無」有兩方面:一為靜,即「無為」;一為齊,即「無名」。齊則齊一生死,泯爾都忘;靜則寂然不動。此蓋以道家之意義或色彩加於漢人之宇宙論也。 道安之學名「本無」,又名「性空」,吉藏《中觀論疏》曰:「安公明本無者,一切諸法,本性空寂,故名本無。」道安之《合放光光贊序》深述此義。道安之狀般若法性,或可謂常之極,靜之極歟。至常至靜,故無為,故無著。故解無為曰淵默,曰泊然不動。解法身為一,為靜而不緇,謂泯爾都忘,二三盡息。解如曰爾,爾者無能令不爾,所謂綿綿常存,悠然無寄也。故自安公視之,常靜之極,即謂之空。空則無名無著,兩忘玄莫,然無主。由是而據真如,游法性,冥然無名。由是而痴除而塵垢盡。除痴全慧,則無往而非妙。千行萬定,莫不以成。藥病雙忘,轍跡齊泯。故空無之旨在滅異想,舉吾心擴充而清淨之,故萬行正矣。此即為道安說解脫之道也。凡此常靜之談,似有會於當時之玄學;融會佛書與《老》、《莊》、《周易》,實當時之風氣,道安般若學說似仍未脫此習氣也。 二、張湛和《列子注》 《列子》之作者,有謂為張湛自作者,此或不確。蓋《列子》原來就有,後或多零散,而由張湛加工編定,故後人以為張湛所作。張湛的思想主要都包含在他的《列子注》一書中,此書所討論的問題亦為生死問題,與道安要求解決的問題相同。生而必有死,為人生最大之煩惱,《列子注》欲解決此生死問題,故其《序》有曰: 其書大略明群有以至虛為宗,萬品以終滅為驗;神惠以凝寂常全,想念以著物自喪;生覺與化夢等情,巨細不限一域;……然其所明往往與佛經相參,大歸同於老莊。屬辭引類特與《莊子》相似。 魏晉人注書,其大意在《序》及「篇目注」(品目義)中表現得最清楚,《序》為全書之大意,如欲了解其思想,必先知其《序》;「品目義」為全章(篇)之大意,由「品目義」列舉大綱,以清眉目。「群有以至虛為宗,萬品以終滅為驗」,乃其宇宙觀,以不生不滅之「至虛」為本體,以「群有」為變化。「至虛」即「無」,即「以無為本」。而「神惠以凝寂常全,想念以著物自喪」則為人生觀,解脫由覺,沉溺由迷。「生覺與化夢等情」者,即生死齊一也。齊一生死乃能逍遙任遠,凝寂常全。而佛教要亦在解決生死問題,故張湛之學說與之相參也。又說《列子》「大歸於老莊」,而實更「特與《莊子》相似」,而不甚與老子學說相似也。《列子》八篇其中不免有相矛盾之處,但張湛則以為八篇一貫:第一篇說存亡變化;第二篇說順生死;第三篇說無變化;第四、第五篇說玄照(智慧解脫);第六篇說知命;第七篇說達生;第八篇說通變。故八篇皆說生死問題也。 佛教說生者必滅,且以為要解脫必借智慧,《列子注》皆與之同。 (一)「群有以至虛為宗」 《天瑞》一篇即說存亡變化,故要在解釋「群有以至虛為宗」。所謂「宗」者,創始命宗,為宗極、宗主之義,即「體」也,如說「至無者,故能為萬變之宗主也」。蓋佛教本無名宗,初亦無宗派之義,本無宗者,以本無為體也。 1.群有萬變,至虛不變。《天瑞》篇目注曰: 夫巨細舛錯,修短殊性,雖天地之大,群品之眾,涉於有生之分,關於動用之域者,存亡變化,自然之符(按:符,信也,驗也;「自然之符」,即「天瑞」也)。夫唯寂然至虛,疑一而不變者,非陰陽之所終始,四時之所遷革。 蓋群有之變,依於至虛之不變,有不變而後乃有變,變不能自變,必有變之者。「變不能自變」者,謂變不能生,變不能化,此點系采自向、郭《莊子注》;「必有變之者」,郭象無此說,向秀注則或有(詳後)。故張湛於《列子》「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下注曰:「不生者,生物之宗;不化者,化物之主。」不變如海,變如波浪,有不變故有變也。 2.群有有形,至虛無形。蓋既為群有必定有形,有種種之外形(form),最重要的是有物質的形體(physical figure)也。有形即有分別,故注曰:「夫體適於一方者,造余塗則閡矣。」王弼曰:「形必有所分,聲必有所屬,若溫也則不能涼,若宮也則不能商。」又曰:「質,性也。既為物矣,則方圓、剛柔、靜躁、沉浮各有其性。」而至虛無形,則超乎一切分別,故曰:「夫生生物者不生,形形物者無形,故能生形萬物,於我體無變。」群有各有偏,虛則不偏,能不偏則能反其真,為能歸根,歸根則無物。「凡滯於一方者,形分之所閡耳。道之所運,常冥通而無待」。「何生之無形,何形之無氣,何氣之無靈?然則心智形骸,陰陽之一體,偏積之一氣;及其離形歸根,則反其真宅,而我無物焉」。按,「氣」有二義,總者為至虛(元氣),別者為有形,此別也。 3.群有有化,至虛無化。此言生滅。「萬品以終滅為驗」此語為「群有以至虛為宗」之張本。按張湛意,至虛與萬品仿佛有絕對(absolute)與相對(relative)之關係,然其實他並不曾把這關係弄清楚。郭象《莊子注》「故不暫停」,意即謂無「故」,蓋一切永遠涉新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列子注》用此義謂宇宙潛化,萬物不能逃變化,故曰:「生不可絕」,「死不可御」,沒有不變化之物,萬品皆在生滅變化之中,唯至虛不在變化之中。至虛不變,故能變;至虛無生,故能生。所謂有生之物,即為有形之物,「夫盡於一形者,皆隨代謝而遷革矣,故生必有終。而生生物者無變化也」。且張湛用莊周「藏舟於壑」義說:「夫萬物與化為體,體隨化而遷,化不暫停,物豈守故?故向之形生非今形生,俯仰之間,已涉萬變。」此「向之形生非今形生」,言「萬物」頓生頓滅,而「萬物與化為體」,此言「化」即能變義也。群有既常生常滅,而群有之本是什麼呢? 4.本無。相對的萬有(relatives)有生化,絕對的(absolute)「無」無生死,不變的能變者為一切變化之本,至虛不變無形,不變無形即無,至虛為本,故曰本無。張湛於《列子》「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下注曰: 莊子亦有此言。向秀注曰:吾之生也,非吾之所生,則生自生耳。生生者豈有物哉?故不生也。吾之化也,非物之所化,則化自化耳。化化者豈有物哉?無物也,故不化焉。若使生物者亦生,化物者亦化,則與物俱化,亦奚異於物?明夫不生不化者,然後能為生化之本也。 張湛引向秀語,意欲說明「群有有生,而無不生」。至虛者即至無。按,張湛所謂「無」與王弼、阮籍均不同。王弼所謂「無」並不是指「無有」,阮籍亦不是指「不存在」(nonexistence),然張湛所謂「無」則近於nonexistence。照他看「無」的意思中沒有「有」(existence)的意思,反過來說existence就不是「無」。所以他說: 謂之生(有)者則不死,無者則不生,則有無不相生。理既然矣,則有何由而生?忽爾而自生。忽爾而自生,而不知其所以生。不知所以生,生則本同於無;本同於無,而非無也。此明有形之自形,無形以相形者也。 凡是「生」都是有限的(finite),而「無」不能用「有限的」來解釋,所以「無」和「有」的關係不能用「生」的關係來說明。所謂「生」只是在現象界中,而「形、聲、色、味,皆忽爾而生,不能自生者也。夫不能自生,則無為之本」。「忽爾而生」似向、郭獨化之說也。但「無為之本」則與向、郭(特別是郭)截然不同。從這裡可提出兩個問題:一是「無者則不生」;二是「不能自生,則無為之本」。 「無者則不生」。蓋「無」和「有」是對立的,「無為之本,則無留於一象,無繫於一味」,此謂「無」若為圓、為黑,則方、白之物將何所有?而現象界有方、圓、黑、白……故「無」不能限於一象,所以「無」是不生不死的。如「無」能生能滅,則無以為「無」矣。所以他引用了向秀說的話:「若使生物者亦生,化物者亦化,則與物俱化,亦奚異於物。明夫不生不化者,然後能為生化之本。」「生」則有限,「無」則無限。有限的存在(finite existence)是有變化的,「盡於一形者,皆隨代謝而遷革矣,故生者必有終」。有限的存在如圖: 而「無」則無此性質。蓋「有始即有終」是佛教「無常」之意。而佛教之涅槃,即不生;道教之成仙,即不死,張湛之學說與佛教之學說甚相近也。 又群有為相對(relative),有形有象,故曰「適一」。「無」,無形無象,故曰無方,或曰「無所寄」。「適一」者適於一方,方即有所限制也。萬物各有所宜,各有其性,各有其理,「生各有性,性各有所宜」,「生必由理,形必由生」。方安於方,而不為圓,是有所宜也。性或理者,物之所生也。物者萬物中之一物,其所由之理乃萬理中之一理也。群有相對,一物之生與別物異,一物之形與他物不同,而「本無」或宇宙之全體其本身即是萬理、即是萬物,故張湛數次引向、郭語:「天地者,萬物之總名也。」就變化言,特殊的事物有始終、存亡、聚散等等,以群有有彼此,故而變之;全體則無方,無終始、存亡、聚散等等可言,故無變。有方之甲、乙,出入太虛,復歸於太虛,此出彼入,此存彼亡,而太虛本身則無所謂出入、存亡、生死也。變化繼續不斷,其實無「所謂甲」、「所謂乙」,故曰:「方死方生,方生方滅。」而「無」則無聚散、生死等等,蓋「無」者「群有之總名」也。張湛之說,初視頗類似王弼或郭象,但其實本不同。王、郭說「無」,都不曾把它看成一實體,皆說體用不二,而張湛之說總仿佛在「有」之外別有一「無」。 「不能自生,則無為之本」。「群有」有始終、存亡、聚散等等,故有形有象;而「無」,則無始終、存亡、聚散,故無形無象,而「群有」則以「無為之本」。故張湛說: 聚則成形,散則為終,此世之所謂終始也。然則聚者以形實為始,以離散為終;散者以虛漠為始,以形實為終。 所謂「虛漠」者即是說「元氣」,「元氣」即有似今日之「能」(energy),是「守恆」(constant)的。元氣所造之物有始有終,而本身是無生死、無盡、無限的,所以元氣不是「物」。凡物皆有始有終,因其為元氣之變化故也,故曰:「生於此者或死於彼,死於彼者或生於此,而形生之主未嘗暫無。是以聖人知生不常存,死不永滅,一氣之變,所適萬形。萬形萬化,而不化者存。」元氣為「形生之主」,無始終生滅;群有有形,有始終生滅,如水之與波,波浪如物,而水為主,波浪雖有變化,而水是無變化的。從元氣說,是無聚散的,所以「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從有限之物上講,沒有不死的,即佛教謂之「無常」,頓生頓滅,所以說,「成者方自謂成,而已虧矣;生者方自謂生,潛已死矣」。簡而言之,無即是元氣,因為「無」不是「有」之一,所以「無」無聚散,與有聚散之「有」相反,然是「有」之本。具體的說,即《列子》卷一中所說的「太易」而「太初」而「太始」而「太素」,此明物之自微至著變化相因襲也。而元氣渾然,是為太易。「太易者未見氣也」,張湛注說:「易者不窮滯之稱,凝寂於太虛之域,將何所見耶?如《易系》之太極,老氏之渾成也。」其後始有氣,是為太初。其後始有形,是為太始。其後始有質,是為太素。「太易為三者宗本」,「雖渾然一氣不相離散,而三才之道實潛兆乎其中」,「太易之義,如此而已,故能為萬物宗主」。張湛之說實為宇宙論(cosmology),不過也是漢人元氣說加上魏晉玄學老莊之意義也。 總之,張湛之宇宙觀,以「無」為本體,而「群有」為現象。「無」非「有」之一,故不生;「無」非「有」之一,故無形;「無」非「有」之一,故無聚散、終始,而「群有」反是。 (二)解脫由覺,沉溺因迷 張湛之所以有上述之宇宙論,乃以為這種說法能解決生死問題也。據上述宇宙論而知生死存亡皆為相對,則可免除這種煩惱,故沉溺因迷,而解脫由覺也。 《天瑞》「長廬子聞而笑之」句下注曰: 夫混然未判,則天地一氣,萬物一形,分而為天地,散而為萬物。此蓋離合之殊異,形氣之虛實。 這一段是《列子注》的宇宙論。根據這第一點宇宙論乃有第二點,即下面一段注的對人生之看法: 此知有始之必終,有形之必敗,而不識休戚與陰陽升降,器質與天地顯沒也。 天地猶言陰陽。物有生死,元氣有顯沒而無生死。物和元氣是本末的關係,所以不應說元氣生萬物,而只能說元氣是不生不滅的。張湛有時如此說,或是其疏忽處也。既明生死存亡不過是這樣虛幻之事,乃有下面一段第三點,即所說的人生學說: 彼一謂不壞者也,此一謂壞者也。若其不壞,則與人皆全;若其壞也,則與人偕亡,何為欣戚於其間哉! 「不壞」是從本體上講,「壞」是從現象上講。天地不壞者也,但因其亦是氣之委結,故亦可謂壞。天地猶如此,何況於人。這是從一個觀點說,但從另一觀點說,則又可謂: 生之不知死,猶死之不知生。故當其成也,莫知其毀;及其毀也,亦何知其成,此去來之見驗,成敗之明徵,而我皆即之,情無彼此,何處容其心乎! 世界上的聚散離合都是暫時的變化,從根本上說是無什麼分別的。「即之」即與萬物如一,知道生死的來源去向,那麼對於生死就沒有什麼歡戚了。凡是有歡戚者,皆因不明此理。蓋「俱涉變化之塗,則予生而彼死,推之至極之域,則理既無生,亦又無死也」。常人執著分別,以生為實,而不知死。常人執此而非彼,執彼而非此,彼此者去來、成毀之根據。而達觀之士,從全體看皆「即之」,乃「情無彼此」。常人不達觀,私其身,認此現象為我而作種種分別,「認而有之,心之惑也」,是謂「貪天之功」,「飭愛色貌,矜伐智能,已為惑矣。至於甚者,橫認外物以為己有,乃標名氏以自異,倚親族以自固;整章服以耀物,藉名位以動眾;封殖財貨,樹立權黨,終身欣玩,莫由自悟」。迷惘乃由「自私」(私其身),認萬物之死滅,乃以為是他自己的死滅,所以有悲戚、煩惱,這就是佛家所說的「惑」字。而達觀之士所以能解脫,乃因其覺,能知事物變化之理,而本體未嘗變化也。所以張湛說:「夫天地,萬物之都稱;萬物,天地之別名。雖復各私其身,理不相離;認而有之,心之惑也。」 具體的事物有形有質,故有存亡聚散,蓋從其形質方面看,以為自己有生有得,則私其身,此正如海波以為自己是波浪而不是海水。張湛說「公」,不是從「與天地合其德」方面講,而認為「公者對私之名,無私則公名滅矣。今以犯天者為公,犯人者為私,於理未至。……生即天地之一理,身即天地之一物,今所愛吝,復是愛吝天地之間生身耳。事無公私,理無愛吝者也」。「公」與「私」相對,相對的事物中才有公私,故無私亦無公。張湛心目中似乎在相對之外有一絕對,此似佛教「俗諦」與「真諦」之分。張湛或知真諦超四句義。(按:如後來《中論》一曰:「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知無生。」吉藏《三論玄義》:「若論涅槃,體絕百非,理超四句。」)張湛說「公」與「私」和王弼、嵇康皆不同。王弼所謂「私」為「私其身」;所謂「公」即「無所不周」,即得到全體也。嵇康說「私」為「喪其自然之質」;而「公」則「志無所尚,心無所欲,達乎大道之情,動以自然」,「抱一而無措,則無私」。張湛說「私」近王弼,而說「公」則與之不同,此似受當時流行之佛教的影響也。 「私其身」即為「著物」,故序中說:「想念以著物自喪。」《周穆王》篇目注曰:「愚惑者以顯昧為成驗,遲速而致疑,故竊然而自私,以形骸為真宅。孰識生化之本歸於無物哉!」「無著」則「不私」。如果認識到「凡在有方之域,皆巨細相形,多少相懸,推之至無之極,豈窮於一天,極於一地」,而不執著什麼就可得到解脫。 《列子注》第一篇、第三篇講形上學,其餘六篇皆講解脫。張湛以為「順心」、「無心」即可解脫(超生死)。蓋所謂「性命」,即一人在宇宙中生死之暫時變化。順性乃知其性之本原,即知其為一氣之變也。「稟生之質謂之性」;「命者必然之期,素定之分也」;「生者一氣之暫聚」。又順性,順物之性也,順即不逆、不違、不造。「順性」即「任心」。性本得元氣之全,心本與天地合德。「順性」、「任心」即體道窮宗,超乎一切是非、利害、分別。如此,則能順一切物之性,任一切物之心,無為而無不為。蓋從相對的觀點看,乃有是非分別;從絕對的觀點看,則超乎一切分別。故解脫須借智,此智是無智之智,即「無心」。無心者,以萬物之心為心,亦即「皆即之」也。「乘理而無心者,則常與萬物並游。」無心則同於物,與無為一,是反本之謂也。「泛然無心者,無東西之非已」,「冥絕而灰寂者,固泊然而不動矣」。無心而應,與物同化,是為聖人。在政治上說,聖人能任賢使能,聖人並不必能眾人之所能,而在於他能使眾人,故曰:「不能知眾人之所知,不能為眾人之所能,群才並為之用者,不居知能之地,而無惡無好,無彼無此,則以無為心者也。故明者為視,聰者為聽,智者為謀,勇者為戰,而我無事焉。」又曰:「夫理至者無言,及其有言,則彼我之辨生矣。聖人對接俯仰,自同於物,故觀其形者似求是而尚勝也。」張湛又相信聖人有神通,水火風雨皆不能傷,如佛家言有天眼通天耳通,故說:「至於聖人,心與元氣玄合,體與陰陽冥諧,方圓不當於一象,溫涼不值於一器,神定氣和,所乘皆順,則五物不能逆,寒暑不能傷,謂含德之厚,和之至也。故常無死地,豈用心去就而復全哉!蹈水火,乘雲霧,履高危,入甲兵,未足怪也。」而限於一方者,各有所宜,則有缺點,不能為「至和」。聖人超乎一切分別,故能順一切分別,在水為水,在火為火。蓋聖人能倚伏變通,心乘於理,檢情攝念,泊然凝定,豈萬物動之所能亂?! 覺則解脫,迷則委結。而解之者、體之者由於神智。神智不假於耳目,而寂然玄照;忘智則神理獨運,感無不通。所以《列子序》中所說的,「順性則所之皆適,水火可蹈;忘懷則無幽不照」,正是張湛所謂解脫而達到的最高境界也。 (原載《哲學研究》1980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