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玄學論稿 · 王弼之《周易》、《論語》新義
陳壽《魏志》無王弼傳,僅於《鍾會傳》尾附敘數語,實太簡陋。然其稱弼「好論儒道」,「注《易》及《老子》」,孔老並列,未言偏重,則似亦微窺輔嗣思想學問之趨向。蓋世人多以玄學為老、莊之附庸,而忘其亦系儒學之蛻變。多知王弼好老,發揮道家之學,而少悉其固未嘗非聖離經。其生平為學,可謂純宗老氏,實則亦極重儒教。其解《老》雖精,然苦心創見,實不如注《易》之絕倫也。
漢魏之際,中華學術大變。然經術之變為玄談,非若風雨之驟至,乃漸靡使之然。經術之變,上接今古文學之爭。魏晉經學之偉績,首推王弼之《易》,杜預之《左傳》,均源出古學。今學本漢代經師之正宗,有古學乃見歧異。歧異既生,思想乃不囿於一方,而自由解釋之風始可興起。夫左丘明本「不傳《春秋》」,而杜預割裂舊文以釋經,以非經而言為經,與王肅之造偽書作聖證,其為非聖無法實有相同。然尊左氏為經,本導源劉歆,亦非後世所突創也。至若《易》本卜筮之書,自當言象。王弼黜爻象,而專附會義理,似為突創。然王氏本祖費氏《易》,世稱同於古文。傳至馬融,荀悅言其「始生異說」。古文《易》本不同今文《易》。馬氏治《易》又更異於先儒,則《易》本早有變化。而王氏之創新,亦不過繼東漢以來自由精神之漸展耳。
漢代儒生多宗陰陽,魏晉經學乃雜玄談。於孔門之性與天道,或釋以陰陽,或合以玄理,同是駁雜不純,未見其間有可軒輊也。夫性與天道為形上之學,儒經特明之者,自為《周易》。王弼之《易》注出,而儒家之形上學之新義乃成。新義之生,源於漢代經學之早生歧異。遠有今古學之爭,而近則有荊州章句之後定。王弼之學與荊州蓋有密切之關係。漢末,中原大亂,荊州獨全。劉表為牧,人民豐樂。表原為八顧之一(或稱八交、八友、八俊),好名愛士,天下俊傑,群往歸依。「開立學宮,博求儒士。使綦毋闓、宋忠等撰立五經章句,謂之後定」(《魏志》六注引《英雄記》)。王粲即於其時在荊州。其《荊州文學記官志》(《藝文類聚》三八)謂劉表「乃命五業從事宋衷所作文學延朋徒焉」,「五載之間,道化大行。耆德故老綦毋闓等,負書荷器自遠而至者三百餘人」。《蜀志·李傳》「父仁與尹默俱游荊州,從司馬徽宋衷等學。具傳其業」,「著《古文易》、《尚書》、《毛詩》、《三禮》、《左氏解》、《太玄指歸》。皆依准賈馬,異於鄭玄。與王氏(肅)殊隔,初不見其所述,而意歸多同」。《魏志》王肅「從宋衷讀《太玄》,而更為之解」。則子雍之學本有得於宋仲子。子雍善賈馬之學,而不好鄭玄,仲子之道固然也。、肅之學並由宋氏,故意歸多同。而其時「伊洛以東,淮漢以北,鄭氏一人而已,莫不宗焉」。宋衷之學,異於鄭君,王肅之術,故訐康成。王粲亦疑難鄭之《尚書》。則荊州之士踔不羈。守故之習薄,創新之意厚。劉表「後定」,抹殺舊作。宋王之學,亦特立異。而王弼之《易》,不遵前人,自系當時之風尚如此也。
荊州學風,喜張異議,要無可疑。其學之內容若何,則似難言。然據《劉鎮南碑》(《全三國文》五六)稱表改定五經章句,「刪剗浮辭,芟除煩重」,其精神實反今學末流之浮華,破碎之章句。又按《南齊書》所載王僧虔誡子書有曰,「荊州八帙」,「言家口實」。又曰,「八帙所載,共有幾家」。據此不獨可見荊州經學家數不少,卷帙頗多,而其內容必與玄理大有契合。故即時至南齊,清談者猶視為必讀之書也。荊州儒生之最有影響者,當推宋衷。仲子不惟治古文,且其專長似在《太玄》。王肅從讀《太玄》,李學源宋氏,作《太玄指歸》。江東虞翻讀宋氏書,乃著《明楊釋宋》(見《吳志》本傳注)。而陸績《述玄文》中稱,荊州劉表遣梁國成奇修好江東。奇將玄經自隨。陸幅寫一通,精讀之。後奇復來,宋仲子以其《太玄解詁》付奇,寄與張昭。陸氏因此得見仲子之書。可見荊州之學甚盛。而仲子為海內所宗仰,其《太玄》並特為天下所重。夫《太玄》為《易》之輔翼,仲子之《易》,自亦有名於世。虞翻曾見鄭玄、宋衷之《易》,而謂衷小差玄。在其同時,《易》學實極盛,馬融、鄭玄、荀爽、王肅、虞翻、姚信、董遇、李均治《周易》。虞翻言「經之大者,莫過於《易》。自漢初以來,海內英才解之率少。至桓靈之際,潁川荀諝(爽)號為知《易》」(本傳注)。可見漢末,孔門性道之學,大為學士所探索。因此而《周易》見重,並及《太玄》,亦當時學風之表現。而王弼之《易》,則繼承荊州之風,而自有樹立者也。
王弼未必曾居荊州。然其家世與荊州頗有關係。山陽劉表受學於同郡王暢。漢末暢孫粲與族兄凱避地至荊州依劉表。表以女妻凱。蔡邕嘗賞識粲,末年以數車書與之。粲之二子與宋衷均死於魏諷之難(魏諷之難,實因清談家反曹氏而起)。邕所與書悉歸凱子業。魏文帝因粲子二人被誅,以凱之子業嗣粲。而王弼者乃業之子,宏之弟,亦即粲之孫也(《魏志·鍾會傳》注)。宏字正宗。張湛《列子注序》謂正宗與弼均好文籍。《列子》有六卷,原為王弼女婿所藏。按《列子》固非先秦原書,然必就舊文補綴成篇。王氏蓋自正宗,即好玄言。而其父祖兩輩與荊州有關係。粲、凱以及粲之子與業必均熟聞宋仲子之道,「後定」之論。則王弼之家學,上溯荊州,出於宋氏。夫宋氏重性與天道,輔嗣好玄理,其中演變應有相當之連繫也。又按王肅從宋衷讀《太玄》,而更為之解。張惠言說,王弼注《易》,祖述肅說,特去其比附爻象者。此推論若確,則由首稱仲子,再傳子雍,終有輔嗣,可謂一脈相傳者也(蒙文通《經學抉原》頁三八)。
大凡世界聖教演進,如至於繁瑣失真,則常生復古之要求。耶穌新教,倡言反求聖經(return to the Bible)。佛教經量部稱以慶喜(阿難)為師。均斥後世經師失教祖之原旨,而重尋求其最初之根據也。夫不囿於成說,自由之解釋乃可以興。思想自由,則離拘守經師而進入啟明時代矣。漢初經學,繁於傳記,略於訓說。其後罷傳記博士,而章句蔚起。其末流之弊,班固謂「一經說百餘萬言。說五字之文,至於二三萬言」。故有識者嘗思救其偏失,於是乃重明文證據。劉歆斥博士為信口說而背傳記。許慎詬俗儒鄙夫為怪舊藝而善野言。古文之學遂乘之而起(《經學抉原》頁二六、二七)。其後乃必有返尋古遠傳記之運動。杜元凱分《春秋》之年使與《左氏傳》相附,即此項運動之結果。而《周易》新義之興起,亦得力於輕視章句,反求諸傳。荊州「後定」蓋已開輕視章句之路,而王弼新《易》之一特點,則在以傳證經。蓋皆自由精神之表現也。
世傳王弼用費氏易。《漢書·儒林傳》費直治《易》,亡章句(張惠言云:後世所傳費氏易注偽托不足信),徒以彖象繫辭十篇文言解說上下經。是以費氏《易》與古文同,而其學本以傳解經,亦與今文家重訓說章句者大異其趣。王弼用費氏《易》雲者非但因其所用易文同於古文,而實亦因其沿襲其以傳解經之成規也。
然細按新《易》學反求諸傳之運動,其步驟可分為二:(一)則於注文解說時引傳證經,經傳連合,並為一談。此費氏學之特色。魏高貴鄉公謂鄭康成《易》注以彖象與經文相連,乃謂鄭氏於易注中,以經傳合併解說也。史稱康成並傳費氏《易》,故其注《易》實用費氏之法。(二)則不但註解時經傳合說,而且割裂傳文,附入經文。其法即杜元凱用之於《春秋左氏經傳集解》者。此二步驟,前者以傳證經,後者以傳附經(實亦即以經附傳)。然前者尚只用於註解,後者乃進而改竄經文。二者深淺有別,而其主張反求古傳,輕視後師章句,則相同。《易》學至此,漢人舊說乃見衰頹,魏晉新學乃可興起也。
改竄《周易》以經附傳,實頗出於王弼之手。《玉海》朱震曰:「王弼以文言附乾坤二卦。」則文言傳之附入經文,始於輔嗣。又《正義》云:「弼意象本釋經,宜相近附,故分爻之象辭,各附當爻下。」則小象傳之附入經文亦始於輔嗣。又按《魏志·高貴鄉公紀》,帝問《易》博士淳于俊曰:「孔子作彖象,鄭玄作注,今彖象不與經文相連而注連之,何也?」夫古注單行,康成注《易》,合彖象於經,為之解說。然其於《周易》本文,據高貴鄉公之言,實經傳未嘗混合。是則以彖象附入經文,似非如世人所言出於康成。而讀王弼《易略例》,首章即為明彖。其以彖說經之旨,昭然如見。或者以彖象連入經文亦即出於輔嗣。而此久已流行之今本《周易》以經傳相附,或即出王弼一人之手也。
今本《周易》因王弼所制定與否,茲姑不詳辨。然其注《易》時用傳解經之精神實甚顯著。此則其明證有四:(一)王《易》相傳出於費氏,費氏亡章句,而主以傳解經。(二)王氏多於小象下無注,而以小象之義入爻辭中,是為以傳解經之實例。(三)孔疏云:「輔嗣加乾傳泰傳字,離為六篇。」蓋今本《周易》分六卷,每卷首題周易上經(或下經)某傳(乾傳、泰傳、噬嗑傳、咸傳、夬傳、豐傳)云云。於六卷之首,均明言某傳,極見其以經附傳,用傳解經之意。(四)《經典釋文·敘錄》略云:「王註上下經六卷,繫辭以下不注。相承以韓康伯注續之。」是王注只及上下經。繫辭以下以韓注續,乃「相承」已久之事(《南史·顧歡傳》云:「顧注王弼《周易》二系。」此當系謂其亦續注王書也)。但輔嗣注《易》,祖述系傳(讀《略例》可見)。而系反無注者,必王作書原旨只在以傳解經。經注已完,繫辭以下,自無續注之必要矣。
弼注《易》,擯落爻象,恆為後世所重視。然其以傳證經,常費匠心。古人論弼《易》者,如孫盛稱其附會之辨(附會字義,參看《文心雕龍·附會篇》,不定為貶辭)。朱子亦嘗稱其巧。當均指此。夫弼固好《老》,然其於儒經用力甚勤。其言有曰,《易》之「微言精粹,熟習然後存義」(《論語·述而》皇疏引)。弼之於《易》亦擬熟習而解其義歟?儒家經典,《周易》而外弼曾為《論語》作《釋疑》。《隋志》、《唐志》及《釋文·敘錄》均著錄(三卷或二卷)。按正始玄宗王何均研《論語》,俱重聖人之學行,而其著作之旨不同。平叔等作《集解》,蓋以晚近訓解不少(《集解》敘),今須擇善而從也。輔嗣作《釋疑》,則因其中有難關滯義,須為之解答也。疑難者,或文義相違(如問同而答異),或言行費解(如子見南子,佛肸召子欲往),王充《論衡·問孔篇》譏之詳矣。王弼於此,皆有解釋,亦可謂聖門之功臣歟?尤有進者,王弼之所以好論儒道,蓋主孔子之性與天道,本為玄虛之學。夫孔聖言行見之《論語》,而《論語》所載多關人事,與《老》、《易》之談天道者似不相侔。則欲發明聖道,與五千言相通而不相伐者,非對《論語》下新解不可。然則《論語釋疑》之作,其重要又不專在解滯釋難,而更在其附會大義使與玄理契合。此下所論,略述王弼之《易》理,而以其釋《論語》用新義處附焉。
世之非毀弼《易》者,一非其援老氏入《易》。然漢代自嚴遵以來,兼治《老》、《易》之人固多矣。即若虞仲翔之《易》,世固謂為漢《易》矣。然於乾象引自勝者強,坤象引勝人者有力,屯卦辭引善建者不拔,下系引自知者明。以《老》、《莊》入《易》,不論其是否可為詬病,然在漢魏之時,此風已長,王弼用之,並非全為創舉也。又世之非毀弼《易》者,亦因其師心自用,不守家法。然弼之注《易》,採取舊說頗不見少。張惠言謂弼祖述王肅,特去其比附爻象者。實則弼注除黜象數外,文義亦嘗援用舊說。如觀卦卦辭注即用馬融之文,泰之初九全引虞氏易,革卦巳日乃孚乃用宋衷之注,頤之六二全用王肅之書。凡此均足證輔嗣治《易》,多讀世儒作品,於作注時,並有所取材也。
王弼之偉業,固不在因緣時會,受前賢影響。而在其穎悟絕倫,於形上學深有體會。今日取王書比較嚴遵以至阮籍之《老子》,馬融、虞翻之《周易》。王氏之注,不但自成名家,抑且於性道之學有自然拔出之建設。因其深有所會,故於儒道經典之解釋,於前人著述之取捨,均隨意所適。以合意為歸,而不拘拘於文字。雖用老氏之義,而系因其合於一己之卓見。雖用先儒書卷之文,而只因其可證成一己之玄義。其思想之自由不羈,蓋因其孤懷獨往,自有建樹而然也。
《魏志》雲,王弼好論儒道,實即因其以二家性道之學同主玄虛,故可並為一談。《論語》「志於道」,王弼《釋疑》曰:「道者,無之稱也,無不由也。況之曰道,寂然無體,不可為象。」夫漢代之天道指禍福吉凶,謂一切事象必有所由,順之則祥,逆之則殃。此與王弼主「一物之動必有其所以然之理」,其原理固相通。然漢代言天文災異者,以人政上應天道,如客星犯軒轅大星,則主皇后失勢;貌之不恭(謂君臣不敬),則有雞禍。其立言全囿於形器之域。漢人所謂天,所謂道,蓋為有體之元氣,故其天道未能出乎象外。至若王弼,則識道之無體超象,故能超具體之事象,而進於抽象之理則。夫著眼在形下之器,則以形象相比擬而一事一象。事至繁,而象亦眾。夫眾不能治眾,治眾者必由至寡之宗。器不能釋器,釋器者必因超象之道。王弼以為物雖繁,如能統之有宗,會之有元,則繁而不亂,眾而不惑。學而失其宗統,則限於形象,落於言筌。據此說《易》,則必以乾比馬,以坤為牛,其立意與軒轅配中宮,不肅應雞禍,固無異也。不知義苟在健,何必馬乎?類若在順,何必牛乎?爻苟合順,何必坤乃為牛?義苟應健,何必乾乃為馬?(《略例·明象》)
夫義類者抽象之簡理。馬牛者具體之繁象。具體之象生於抽象之義(參看乾文言上九注)。知其義類,何必拘執於馬牛。依此原則,而掃除漢人囿於形器之積習,然後玄遠虛勝之談乃有根據也。
王弼用忘象得意之原則以建立玄學。而其發現此原則實因其於體用之理深有所會。王氏之所謂本體,蓋為至健之秩序。萬象所通所由,而本體則無體而超象。萬有事物由真實無妄之本體以始以成。形象有分,而體為無分至完之大全。事物錯動,而體為用形制動之宗主。本體超越形象,而孕育萬物。萬物殊變,俱循至道,而各有其分位。萬有之分位固因於本體之大用。然則真識形象之分位者,固亦深知天道之幽賾者也。夫《易》之為書,小之明人事之吉凶,大之則闡天道之變化。聖人觀象設卦,無非表示物變之分位。依分位則能辨其吉凶之由,明其變化之理。故王弼論《易》,最重時位。變化雖繁,然如明其時位,則於萬有可各見其情,而變斯盡矣。萬有依其在大道中之地位,而以始以成。由其本身言,則謂為其性分(或德)。由始成言之,則謂為其所以然之理。故王氏乾卦文言注有曰:「夫識物之動,則其所以然之理,皆可知也。」所謂物之動者,即天道之變化。所以然之理即謂萬變在大全中之時位。明其時位,則上可悉其變化之所由,下可推人事之吉凶。夫萬有鹹得一以成,由道以生。故萬有紛繁,運化萬變,必有宗統。宗極至健,故萬變而不離。統制有序,故紛繁而不亂。王氏《易略例》,首章明彖,蓋示萬變之必有宗主,萬物之必由乎道也。而品制萬變,因時而易(王注之時略如時勢)。於是《易》乃設卦以存時義,又於卦分爻以應時之變。故王氏《略例》乃有《明爻通變》及《明卦適變通爻》之二章。王弼之《易》,反象數,主時位,蓋皆本於其本體之學也。
王弼注《易》,旨在發揮其一己於性道之學之真知灼見。故往往改棄舊義,另立新說。而其遺舊創新處,正為其真知所在,極可注意。乾為天,坤為地,為漢儒所奉之古義。然所謂天者,清明無形(鄭玄)。地者有九等之差(宋衷)。即所謂上下覆載形氣之物,而非王輔嗣所明之象外之本體也。故其乾卦注曰:
天也者,形之名也。健也者,用形者也。
坤卦注曰:
地也者,形之名也。坤也者,用地者也。
夫《易》之首卦不曰天地,而曰乾坤,則乾坤非即天地,而指能用天地之本體之德也明矣。本體至健,能孕萬形。本體至順,能循理則。本體寂靜而統萬變,其德則曰乾。本體貞一而順自然(坤六二注),其德則曰坤。本體為至健之秩序,雷動風行,運化無方,俱為大用必然之流行。所謂盈虛消息為人力之所難挽。故大易所示,時有否泰。爻有變動,君子熟於天地盈虛消息之理,則可以適時應變矣。
復卦向以為一陽始生,主六日七分,當建子之月,為人君失國而還返之象(鄭玄、虞翻、荀爽)。至王弼始輕歷數之說,而闡明其性道之學。夫萬形咸以無為體,由道而得其性。然則苟欲全其性,必當不失其本。如欲不失其本,必當以無為用。以無為用者,即本體之全體大用。故真欲全性葆真者,必當與道合一,體用具備。故復卦注曰:「復者,反本之謂也。天地以本為心者也。」天地之心,即本體之大用。反本即反於無,而以無為用,又曰以無為心。若有物安於形器之域,而昧於本源,則分別彼我,爭端以起。故王氏又曰:「若其以有為心,則異類未獲俱存矣。」
王弼之所謂本體,為至健之秩序。萬物生成為本體之用,而咸有其必然之分位。秩序者就全體以稱。分位者就一物立言。全體之秩序,即所謂道。故道也者無之稱也。無不通也,無不由也。一物之分位,根據其所由之理,而各得其性。故曰:「物皆不敢妄,然後萬物乃得各全其性。」(無妄卦注)夫道真實無妄,故物均不敢妄,而有其所恆有之性,所恆具之德。恆者,常也。物皆有其所恆,言其各反常道也。為顯此義,王弼解無妄與恆二卦,乃大異於前修。馬、鄭、王肅訓無妄為無所希望(虞氏雲,京房及俗儒以為大旱之卦,訓無望當因此)。九家易曰,無有災妄,虞氏謂為無亡。而王弼解為物不可以妄。其言有曰,天之教命,何可犯乎,何可妄乎。夫不違犯天之教命(即道之秩序),則物有其所恆之德性。鄭、虞舊義於恆卦僅訓為久。王氏乃進而言所久所恆。其言曰「各得所恆,修其常道……故利有攸往」。「道得所久,則常通無咎,而利貞也」。「得其所久,則不已也」。「言各得其所恆,故皆能長久」。「天地萬物之情見於所恆也」。此蓋有悟於《老子》之所謂常。常者依全體言,即指道;依事物言,則謂其由乎道而有其本然之分位。如物全其分,即得其所恆。全其分者,即不失其本,所謂「修其常道」者也。如失其所恆,則是昧其本源,離其宗極,是即王弼所指旅卦之時也。旅舊或訓軍旅,此王肅說。張軌釋齊斧(資斧)為黃鉞斧(參看巽上九荀注),當亦承子雍之說。或訓客旅。然所謂客者,舉聘客為例(鄭玄),亦非王弼所用之義。弼之言曰「旅者大散,物皆失其所居之時也」。然則旅之時,在人事為民失其主,在天道則為物昧其本。物昧其本,則喪其真,失其所恆,必不可久矣。
《易》之戒慎本可合於老氏卑弱之義。王弼注《易》,於此乃反覆致意。於《易》之始則有曰:
居上不驕,在下不憂,因時而惕,不失其幾,雖危而勞,可以無咎。(乾卦注)
於《易》之終亦有曰:
夫以柔順文明之質,居於尊位,付與能而不自役,使武以文,御剛以柔,誠君子之光也。(未濟卦注)
蓋能戒慎恐懼,則斯能識謙損之德。謙尊而光,履尊以損。舊義巽為命令。王主巽順,曰巽悌乃能命行,又曰巽順則可以升(升卦注)。舊義大壯為傷。王主壯盛(王肅義),曰壯,違禮則凶,凶則失壯。又曰行不違謙,不失其壯。夫老氏卑弱之術,漢初原為刑名所利用,然固亦為慎密懼禍之表現。西漢以來,蜀莊之沉冥,揚雄之守玄,馮衍之顯志,劉劭之釋爭,其持隱退之道者,蓋均出於戒慎之意。鍾會生母,「特好《易》、《老子》,每讀《易》孔子說鳴鶴在陰,勞謙君子,借用白茅,不出戶庭之義,每使會反覆讀之」(《魏志》二十八注)。是亦合儒家之戒慎,與道家之卑弱為行己至要。輔嗣注《易》,蓋亦如是也。
王弼會合儒道最著之處為聖人觀念。此可分四事說之。(一)主儒家之聖人,(二)聖人神明知幾,(三)聖人治世,(四)用行舍藏。
(一)王弼學貴虛無,然其所推尊之理想人格為孔子,而非老子。周彥倫曾言,「王何舊說皆雲老不及聖」(《弘明集》周顒《重答張長史書》)。此蓋漢代以來相承之定論。輔嗣、平叔未能有異言。王氏《論語釋疑》、《周易注》固常以孔子為聖人(如解《論語》「子溫而厲」章,《易·乾卦·文言》注仲尼旅人)。至若何劭《弼傳》引其答裴徽之語,則尤見其融會儒道之用心。當時弼以好老氏虛無之旨見稱。弱冠詣裴徽:
徽一見而異之。問弼曰:「夫無誠萬物之所資也。然聖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無已者何?」
弼曰:「聖人體無,無又不可以訓,故不說也。老氏是有者也,故恆言無(據《世說》疑「其」之誤)所不足。」
聖人體無,老子是有,顯於其人格上有所軒輊。而聖人所說在於訓俗,老書所談,乃萬物所資。則陽尊儒聖,而實陰崇道術也。
(二)《書經》睿作聖,聖人之德,原重明哲。輔嗣《略例》云:「明夷務暗,豐尚光大。」二卦並舉,蓋以顯聖德之異常。於豐則言其闡弘微細,通夫隱滯。於明夷則稱其示人以朴,能「晦其明」。明尋幽微,知人善任,王者以治天下。大智若愚,不用察察為明,以導百姓於爭競。此則一方主儒聖之明哲,一方又重老學之棄智矣。
聖明知人,天下以臻治平,亦名家所常言。聖人藏明,養正以蒙,乃道家之要義。二者余均別有文論之,茲不再贅。然詳研王氏所謂明尋幽微者,固不限於知人。而聖智之所以異常者,不只在其有似蒙昧。夫聖人則天之德,神與道會。天道變化,聖人神而明之,與之契合。所謂《易》之知幾是也。幾者謂變化之至也。至者指恰當至之時,不在事後,亦不在事先也。
聖人神知當機,不識於事之後,故無悔尤。《論語》「佛肸召」章,仲由引夫子曰「親於其身,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王氏《釋疑》曰:
君子(原作孔子,茲照《論語》本改)機發後應,事形乃視,擇地以處身,資教以全度者也,故不入亂人之邦。
事形乃視,是不能當機契合。不能契機,自不能免於悔尤。易稱顏子庶幾,有過則改。庶幾者,殆將儕於聖明契道而稍後者也。顏子亞聖,固可稱為君子,而實不及於聖人(君子與聖人有異,見《論語·述而》「聖人不得見」章,王弼曾釋之)。聖人則窮神研幾,可以無過(《論語》「加我數年」章王注)。蓋聖智之體,與道合其變,於物極其情,直自然之流行,夫何悔尤之可有。「佛肸召」章,《釋疑》於論君子之後,繼而稱譽聖人。其言曰:
聖人通遠慮微,應變神化,濁亂不能污其潔,兇惡不能害其性。(下略)
又「未可與權」句,《釋疑》曰:
權者道之變,變無常體,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不可豫設,尤至難者也。
聖人通變,隨其所適,此所謂以道合其變也。知天道之權變者,即明於事物之情偽。《論語·里仁》「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句下,王氏曰:
忠者情之盡也。恕者反情以同物者也。未有反諸其身而不得物之情,未有能全其恕而不盡理之極也。
能盡理極,契神故能即物。此所以聖人知幾,於物則極其情也。
然知幾者,亦非預識於前也。不但權變無常,不可豫設(此王氏文,見上引),而且聖人神與道會,應若自然。如形影聲響,同時而有,不為不造。夫漢人之預言吉凶災異者,固非聖人之徒也。《老子》雲「前識者道之華」,王注於此,似斥常人所謂預言。文曰:
前識者,前人而識也。即下德之倫也。竭其聰明,以為前識,……雖德其情,奸巧彌密。
聖人之知,純無造作。前人而識,則毀自然而自矜其智矣。蓋皆大背於老氏之道,而非儒聖之所謂知幾矣。(據現存本嚴遵《老子指歸》,王氏此解疑出於君平。蓋此本中前識下嚴注曰:「預設然也。」其《指歸》有曰:「先識來事以明得失。」)
(三)聖人法道,德合自然。其治世之方,殆亦可推知矣。道大無名,故君人之德,以中和為美。《釋疑》曰:
故至和之調,五味不形,大成之樂,五聲不分。中和質備,五材無名也。
中和質備,則可役偏至之材,而天下以治。自然無造,故不察察而治。《老子注》云:
夫以明察物,物亦競以其明應之。以不信察物,物亦競以不信應之。……若乃多其法網,煩其刑罰,塞其徑路,攻其幽宅,則萬物失其自然,百姓喪其手足。(四十九章注)
故聖人之於天下,歙歙焉心無所主。夫心無所主者,若天之至公;察察為政,則未免於私也。《釋疑》稱堯之德曰:
大愛無私,惠將安在?至美無偏,名將何生?故則天成化,道同自然。不私其子,而君其臣,凶者自罰,善者自功。(下略)
聖王以無名不偏之德,行至公自然之治,無毫末之私,不自有其身,百姓日用而不知,故自成大功,自致太平也。
王弼談治,以因為主。「因而不為」,《老子注》中之所數言。然其所謂因者,非謂因襲前王,而在順乎自然也。《周易·鼎卦》注云:
去故取新,聖賢之不可失也。
其所謂因者,因自然之理,以全民之性(亦即民自全其性)。理有大常,道有大致。修其常,順其理,則得治之方,致治之方。雖順道家之自然,但不必即毀儒家之名教。名教有禮法之防。然王氏注訟卦,引孔子無訟之言,而申明之曰:
無訟在於謀始,謀始在於作制。……物有其分,職不相濫,爭何由興。
師卦注云:
為師之始,齊師者也。齊眾以律,失眾則散。
是王氏固未嘗毀棄分位法制也。《論語》「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王氏《釋疑》曰:
時人棄本崇末,故大其能尋禮本意也。
考王氏所謂禮之本意,具詳於《老子》三十八章注中,謂仁義禮敬均須統以自然無為。然則禮者,如能出乎自然無私,旨在以觀感化人,則王道至大者也。觀卦注曰:
統說觀之為道,不以刑制使物,而以觀感化物者也。神則無形者也。不見天之使四時,而四時不忒,不見聖人使百姓,而百姓自服也。
治用觀感,實因民之性,以期其自化。積極方面,則任民之自然發展。消極方面,則「除其所以迷,去其所以惑」(所以二字甚重要。見《老子》二十九章注)。故政治之用,既有利導,亦有檢制。《論語》「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王氏《釋疑》曰:
言有為政之次序也。夫喜懼哀樂,民之自然,感應而動,則發乎聲歌。所以陳詩采謠,以知民志風。既見其風,則損益基焉。故因俗立制,以達其禮也。矯俗檢刑,民心未化。故必感以聲樂,以和其神也。
然則王弼論政,雖奉自然,實未廢儒教之禮樂也。引伸上文之意,則陳詩以觀民風。風俗有良窳。良者任其增勝,窳者必見所以然而為之檢制。然後感以樂,以和其神。然則自然之治,固非徒以放縱為事也。
(四)中國社會以士大夫為骨幹。士大夫以用世為主要出路。下焉者欲以勢力富貴,驕其鄉里。上焉者懷璧待價,存願救世。然得志者入青雲,失意者死窮巷。況且庸庸者顯赫,高才者沉淪,遇合之難,志士所悲。漢末以來,奇才雲興,而政途坎坷,名士少有全者。得行其道,未必善終。老於溝壑,反為福果。故於天道之興廢,士人之出處,尤為魏晉人士之所留意。孔子曰「知天命」。《易》曰:「天地盈虛,與時消息。」依儒家之義,時勢之隆污乃歸之於大運之否泰。若更加以道家之說,則天命之興廢,乃自然之推移。因是「用之則行,舍之則藏」,不但合於儒家之明哲保身,亦實即道家之順乎自然。夫聖人本德足君人,而每不逢時在位。王氏釋「子見南子」以為「猶文王之拘於羑里,蓋天命之窮會也」。
並曰:
否泰有命,我之所屈不用於世者,乃天命厭之,非人事所免也。
天道自然,興廢有期(參看五十知天命句,王氏《釋疑》),非人事所能改易。聖人於此,亦順而安之雲耳。
夫盈虛消息之義,清談人士之所服膺。輔嗣為玄宗之始,於此曾三致意。然其《易》注,於系遁乃曰「遁之為義宜遠小人」。於肥遁則曰「超然絕志,心無疑顧」。於觀之上九「聖人不在其位」則雲「高尚其志,為天下所觀」。於泰之九三「時將大變」則曰「居不失其正,故能無咎」。於乾之初九「潛龍勿用」則雲「不為世俗所移易」。輔嗣於君子不遇之時,而特重其行義不屈。比于山濤之告嵇紹,不亦勝之遠乎。蓋玄風之始,雖崇自然,而猶嚴名教之大防。魏諷死難,漢室隨亡。何晏被誅,曹祀將屋。清談者,原篤於君父之大節,不願如嵇紹之顏事仇也。王弼雖深知否泰有命,而未嘗不勸人歸於正。然則其形上學,雖屬道家,而其於立身行事,實仍賞儒家之風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