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玄學論稿 · 王弼大衍義略釋
西晉何邵作《王弼傳》,見於《魏志·鍾會傳》裴注(當有節刪)。《世說·文學篇》注引有弼別傳,文雖小異,惟當即邵作(《藝文類聚》七十四亦引數語)。今日所知輔嗣事跡幾盡在「傳」中。而何敬祖蓋生於魏文帝世(何與晉武帝同年,當生於青龍中),雖未必曾見弼,然於正始玄風,應所熟識。然則此「傳」所記玄理必當時認為輔嗣學之特點。因此欲窺見王學之精義,不可不先於何邵所載求其明解也。
何「傳」所記玄理有三事最可注意:(一)大衍義,(二)答裴徽語,(三)聖人有情說。後二項余擬另為文釋之。茲姑試釋其大衍義。
漢末玄風漸起,其思想蛻變之跡,當求之於二事:一為名學,一為易學。名學偏於人事,為東漢清議演為清談之關鍵,余已別為文論之(《讀人物誌》)。易學關於天道,輔之以《太玄》,在漢末最為流行。馬、鄭而外,荊州宋衷,江東虞翻,北方荀爽,各不相同。今日欲知漢代宇宙學說如何演為魏晉玄學之本體論者,須先明漢魏間易學之變遷。漢代舊《易》偏於象數,率以陰陽為家。魏晉新《易》漸趨純理,遂常以《老》、《莊》解《易》。新舊《易》學,思不相參,遂常有爭論。管輅自以為久精陰陽,而鄙何晏之談《易》。其言有曰:「若欲差次老莊而參爻象,愛微辯而興浮藻,可謂射侯之巧非能破秋毫之妙也。」(《魏志》本傳注引輅別傳)此新舊《易》學衝突例之一也。何邵《王弼傳》云:「太原王濟好談,病老、莊,嘗雲見弼《易注》,所誤者多。」(誤通常作悟,但王應麟《鄭氏易序》引陸澄《與王儉書》作誤。檢《南齊書》三十九卷《陸澄傳》則作悟,但玩陸王二書語氣,悟必為誤之訛。)王濟即渾之次子,史載其善清言著有《易義》,而未聞其病老、莊,但何邵與濟「相得甚歡」(見《文選》傅咸《贈何邵王濟詩序》),所言必不誤,則濟毋亦嫌弼以老莊解《易》「背爻象而任心胸」(管輅語),為新舊《易》學衝突之又一例耶。
何《傳》又云:「弼注《易》,潁川人荀融難弼大衍義,弼答其意。」按《魏志·荀彧傳》注稱融與王弼、鍾會齊名,與弼、會論《老》、《易》義傳於世。融之學不知果如何。但融之叔祖爽有《易》注。其叔悅謂爽書據爻象承應陰陽變化之義。而虞翻謂諝(爽一名諝)之注有愈俗儒。清人類言虞氏主消息,荀氏主升降,均漢《易》也。融之叔父與諸兄並崇儒術,不似弟粲之好道家言(《魏志》注何邵《荀粲傳》)。鍾會言《易》無互體,王弼作《易略例》亦譏互體。而嘗以難鍾會易無互體見稱於世(《魏志》注引《晉陽秋》),則固亦與弼殊義也。融之從子菘,東晉初請置鄭《易》博士(《宋書·禮志》),則亦重舊《易》者。按魏晉恆家世其學,荀氏治《易》者如爽,如,如菘,均主舊學。然則荀融之《易》,恐亦本之漢儒,其於王弼新創之玄言加以非議,似為新舊學衝突之又一例歟。
王弼注《易》擯落象數而專敷玄旨。其推陳出新,最可於其大衍義見之。《易·大傳》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又曰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中難解之處有二:(一)為天地之數與大衍之數之關係。五十與五十五何以參差,此則漢儒或以五行釋之(鄭玄),或以卦爻釋之(荀爽)。王弼於此如何解釋,茲不詳知,姑可不論。(二)大衍之數何以其一不用。王弼之說韓康伯注曾引之,此必即荀融所難之大衍義。立論極精,掃除象數之支離,而對於後世之易學並有至深之影響,誠中華思想史上之一大事因緣也。
欲知輔嗣大衍義之為創見,當先略明漢儒之解釋。
(一)《周易》鄭注(張惠言訂本)曰:
天地之數五十有五,以五行氣通,凡五行減五,大衍又減一,故四十九也。衍,演也。天一生水於北,地二生火於南,天三生木於東,地四生金於西,天五生土於中。陽無耦,陰無配,未得相成。地六成水於北,與天一併,天七成火於南,與地二並,地八成木於東,與天三並,天九成金於西,與地四並,地十成土於中,與天五並也。大衍之數五十有五,五行各氣並,氣並而減五,惟有五十(上言天地之數所以減五)。以五十之數不可以為七八九六卜筮之占以用之,故更減其一,故四十有九也(此釋其一不用)。
此依筮法以解其一不用(參看鄭氏《易說》卷七、《易圖明辨》卷一)。
(二)《周易正義》引荀爽曰:
卦各有六爻,六八四十八加乾坤二用,凡有五十,乾初九潛龍勿用,故用四十九也。
又引姚信、董遇曰:
天地之數五十有五者其六以象六畫之數,故減之而用四十九。
此均依卦爻解其一不用。
(三)上述二說,與王弼學說雖迥然不同,但因其殊不相關,故不詳論。然漢代最盛行之學說,則為三統曆、緯書,京房、馬融、虞翻等所用,均根據漢代之宇宙論,如取與王弼之玄理比較,極可表現學術變遷前後之不同。孔疏引京房曰:
五十者謂十日,十二辰,二十八宿也,凡五十。
《易乾鑿度》曰:
五音六律七變,由此作焉。故大衍之數五十,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日十干者五音也,辰十二者六律也,星二十八者七宿也。凡五十,所以大閡物而出之者也。
京君明之解五十蓋出於緯書。孔疏又引京曰:
其一不用者,天之生氣,將欲以虛來實,故用四十九焉。
按《乾鑿度》鄭注曰:
故星經曰,天一太乙主氣之神。
孔疏所引京書生氣當為主氣之誤(天之生氣疑本作天一主氣或太乙主氣)。
按鄭注謂太乙亦即北辰之神名。然則主氣亦即北辰也。以北辰解不用之一,正為馬融之說,孔疏引馬曰:
易有太極,謂北辰也。太極生兩儀,兩儀生日月,日月生四時,四時生五行,五行生十二月,十二月生二十四氣。北辰居中不動,其餘四十九,轉運而用也。
馬季長解五十之數雖不同,但於解「一」仍似京房。京房、馬融之說雖有相似,但其所據之觀點則不同。京氏蓋依宇宙構成言之。《乾鑿度》云:
孔子曰易始於太極。
鄭注曰:
氣象未分之時,天地之所始也。
劉歆《鍾曆書》雲太極元氣,函三為一。三者或謂天地人(孟康),或謂太初太始太素(錢大昕說,依此則太極即太易渾淪)。但「一」必即所謂主氣(即太極太易,亦即太一北辰),氣象未分之渾淪是。而陰陽未分之道,亦名太一(《呂氏春秋·大樂篇》)。因此三統曆云:
以五乘十,大衍之數也;而道據其一,其餘四十九所當用也。
太極元氣,陰陽未分之道,為萬物所從生。故京房曰,天之主氣欲以虛來實,蓋即《乾鑿度》所謂之有形(實)生於無形(虛)也。李鼎祚《周易集解》引虞翻曰:「太極者,太乙也,分為天地,故生兩儀也。」亦與京君明之說,原理相同。
馬融之說蓋依宇宙運動言之。馬融《尚書》註上帝太一神,在紫微宮(《釋文》)。鄭玄《論語》注,北辰居中不移,而眾星共之(《集解》)。太一即北辰,即指北極星。天體運行,而北辰不動,故馬謂「北辰居中不動,其餘四十九轉運而用」。又《續漢·天文志》注引《星經》曰璇璣謂北極。王弼《易略例》雲「處璇璣以觀大運」,蓋亦引北辰居中不動之說也。
王弼雖知漢代宇宙學說,但其解《易》則掃舊說,專闡玄理。玄學與漢學差別甚大。簡言之玄學蓋為本體論而漢學則為宇宙論或宇宙構成論。玄學主體用一如,用者依真體而起,故體外無用。體者非於用後別為一物,故亦可言用外無體。漢學主萬物依元氣而始生。元氣永存而執為實物。自宇宙構成言之,萬物未形之前,元氣已存。萬物全毀之後,元氣不滅。如此,則似萬有之外、之後別有實體。如依此而言體用,則體用分為二截。漢儒如京房等之太極太一,本指天地未分之渾淪(即馬融之北辰星,固亦本諸元氣說,《御覽》天部引楊泉《物理論》「星者,元氣之英」)。渾淪固無形無名,似玄學家所談之體,然此則體其所體,非玄學之所謂體也。《老子》雲有生於無,語亦為漢儒所常用。但玄理之所謂生,乃體用關係,而非謂此物生彼(如母生子等),此則生其所生,亦非漢學所了解之生也。漢學元氣化生,固有無物而有氣之時(元氣在時空以內)。玄學即體即用,實不可謂無用而有空洞之體也(體超時空)。
王弼以為天地萬物皆以無為本。本者宗極(魏晉人用宗極二字常相當於宋儒之本體),即其大衍義中所謂之太極(一作大極)。太極無體(邢昺《正義》引《論語釋疑》),而萬物由之以始以成。太極無分(亦謂無名,有名則有分),而萬物則皆指事造形。無體者謂其非一物(非如有形體之物)。物皆有系有待。非物則無所系無所待。宗極冥漠,無所不窮(即萬物之體故),而不隨於所適(其體獨立故,見《老子》二十五章注)。萬物有分,於冥漠之宗極而設施形名。於是指事造形宛然如有。然用者依體而起,體外固無用。萬有由無而始成,離無亦不別有群有。然則萬形似多而以一為其真,萬象各偏而舍全則未獲具存(多一偏全諸辭均無數量之意)。夫有生於無,萬物由無而有。王弼曰:「本其所由與極同體。」(《老子》六章注。《列子》注引此作「與太極同體」。)蓋萬有非獨立之存生,依於無而乃存在。宗極既非於萬物之後之外而別有實體,故曰與極同體也。
貞一之宗極又名曰道。所以名之曰道者,蓋言其依理以長育亭毒萬物。依理者即謂順自然,所謂「物無妄然,必由其理」(《易略例》)也。萬物各有其所本之理,故各有其性。「物皆不敢妄,然後乃各全其性」(《易》無妄卦王注)。宇宙之全體蓋為一大秩序。秩序者謂萬理之全。萬物之生各由其理,故王弼曰:「道者,無不通也,無不由也。」(邢昺《正義》引《論語釋疑》)通者,由者,謂萬物在秩序中各得其分位。得其分位則謂之德,此分位自道言之名之曰理(天),自德言之則名為性(人)。(何晏作《道德論》,又稱王弼「可與談天人之際」,均指此。)宇宙全體之秩序(道)為有分有名之萬形之所從出,而其自身(道)則超乎形名之上。萬有群生雖千變萬化,固未始不由於道。道雖長育亭毒,而其自身則超於變化,蓋宇宙之全如有形名,則為萬物中之一物。如有變化,則失其所謂全。玄學之所以常以「無」以「靜」況稱本體者蓋因此歟。
雖然,體用不可劃為二截,有之於無,動之於靜,固非對立者也。故《易》復卦王弼注曰:
復者反本之謂也。天地以本為心者也。凡動息則靜,靜非對動者也。語息則默,默非對語者也。然則天地雖大,富有萬物,雷動風行,運化萬變,寂然至無,是其本矣,故動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見也。若其以有為心,則異類未獲具存矣。
天地之心即天地之體,稱心者謂其至健而用形者也。以其至健而總統萬形(乾卦注),又不失大和同乎大順,則永保無疆(看坤卦「應地無疆」注)。萬象紛紜,運化無方,莫不依天地之心,而各以成形,莫不順乎秩序而各正性命。萬有由本體而得存在,而得其性(故不能以有為心)。而本體則超越形象籠罩變化(故本體寂然至無)。總之,宇宙全體為至健之秩序。萬物在其中各有分位各正性命。自萬有分位言之,則指事造形,宛然各別。自全體秩序言之,則離此秩序更無餘物,猶之乎波濤萬變而固即海水也(此類譬喻不可拘泥,因水為一物而本體則非物也。老子八章「水幾於道」,王注曰:「道無水有,故曰幾也。」此言深可玩味)。
王弼體用一如之說,世人多引上述復卦注以闡明其義。然實則其於釋大衍,言之固亦甚明晰。韓康伯引弼文曰:
演天地之數所賴者五十也。其用四十有九,則其一不用也。不用而用以之通,非數而數以之成,斯易之太極也(一作大極)。四十有九,數之極也,夫無不可以無明,必因於有,故常於有物之極,而必明其所由之宗也。
不用之一,斯即太極。夫太極者非於萬物之外之後別有實體,而實即蘊攝萬理孕育萬物者耳。故太極者(不用之一)固即有物之極(四十有九)耳。吾人豈可於有物(四十有九)之外,別覓本體(一)。實則有物依體以起,而各得性分。如自其性分觀之則宛然實有,而依得性分之所由觀之,則瞭然其固為全體之一部而非真實之存在。故如棄體言用而執波濤為實物,則昧于海水。而即用顯體,世人了悟大海之汪洋,本即因波濤之壯闊。是以苟若知波濤所由興,則取一勺之水,亦可以窺見大海也。
據此則末有之極,即本無即太極也;「四十有九」亦即「不用之一」也。不過四十有九為數,而一則非數也。夫數所以數物,萬形萬用,固均具有名數。但太極為萬用之體而非一物,故超絕象數,而「一」本非數。故曰「不用而用以之通,非數而數以之成」。萬物本其所以通,本其所以成,固與太極同體(即謂體用一如),而非各為獨立實體也。夫漢儒固常用太極解「不用之一」矣,然其「一」與「四十九」固同為數。「一」或指元氣之渾淪,或指不動之極星,「四十有九」則謂十二辰或日月等等,「一」與「四十九」分為二截,絕無體用相即之意。按阮籍《通老論》謂道者「《易》謂之太極,《春秋》謂之元,《老子》謂之道」(《御覽》二)。其說似亦與王弼相同,然阮氏以萬有變化為一氣之盛衰,以人身為陰陽之精氣。《達莊論》則仍主元氣說(嵇康亦然。又按以太極、元、道三者並論,本漢人思想,見《漢書·律曆志》),實未脫離漢儒之通義。其掃盡宇宙構成之舊說,而純用體用一如之新論者,固不得不首稱王弼也。
又按《晉書》卷六十八載紀瞻與顧榮在赴洛途中,論《易》太極。榮言略曰:
太極者蓋謂混沌之時蒙昧未分(此仍漢儒舊說)……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誠《易》之太極也,而王氏雲太極天地(此應即王弼文,或出大衍義中),愚謂未當。夫兩儀之謂,以體為稱則是天地,以氣為名則名陰陽。今若謂太極為天地,則是天地自生,無生天地者也。
顧榮出南土世家,伏膺舊學,推元氣之本以釋太極,遂謂天地生於太極,而太極非即天地。此則全是《周易乾鑿度》也。查王弼書中天地二字用法有二。一就體言,如《老子》七十七章注「與天地合德」,天地則直為本體之別名,因此則太極直為天地矣。一就用言,則為實物,如復卦注曰,天地雖大,而寂然至無為本。夫寂然至無之體並非一實物(非如元氣),而其天地之用亦非離體而獨立存在(非如漢人所謂之兩儀)。如是則天地之與太極中間具體用之關係,即體即用,則天地即太極也。太極之與天地為體用之關係,而非實物之由此生彼也,因非有時間先後之關係,故王弼釋「先天地生」為「不知其誰之子」。不知其誰之子者,謂寂然至無為天地萬物之本之極也,並非謂先有混沌之太極,後乃分而為天地,如漢儒所論,顧榮所述也(參看《老子》四章王注。輔嗣談體用,未嘗就時間說。如第一章注雖用先字,但均只為邏輯之先後而非為時間之先後)。王弼太極新解為漢魏間思想革命之中心觀念,顧氏依舊學評判,宜其不為他所了悟(紀瞻雖駁顧說,但亦不得王旨,文繁不俱引)。准由此觀之,則荀融難弼大衍義,其爭點所在亦可以推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