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阿修羅 · 碎裂
陣內英光被送進附近的醫院後,隨即住了院。咲子趕到醫院,再也沒有回到婚禮現場。
恆太郎和三個女兒,以及鷹男和勝又,在喜宴結束後才得知情況。綱子、卷子、瀧子聽到消息便想立刻趕去醫院,卻被恆太郎阻止了。他覺得在陣內病情穩定下來之前,外人還是先不要打擾他們為好。
兩天後的下午,卷子和瀧子聯絡後,相約一起前往醫院探視。陣內所住的是腦外科病房,頭上包著繃帶的形形色色的患者們讓這棟小樓顯得有些刺眼。有的患者坐著輪椅,有的把點滴架當拐杖拄著步履蹣跚,悽慘可憐的樣子讓卷子目不忍睹,心中一陣刺痛。她找到有陣內名牌的病房,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瀧子的聲音。
卷子打開門,看到病房內的情況,頓時驚訝得愣在原地——病床上的棉被和床單已經被取走,只剩下光溜溜的床墊,瀧子孤伶伶坐在上面。
「陣內……他……他……」卷子說不出話,「該不會是,死……」
「聽說他出院了。」瀧子聳聳肩。
「出院?」
「我也嚇了一跳,我來之前急急忙忙地吃了一碗蕎麥麵,結果不停地打嗝,怎麼都止不住。誰知道走進病房一看,心裡咯噔一下,啊,死了——居然瞬間就不打嗝了。」
「不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呵呵,你自己不也是這麼想的……」她笑了起來,沒想到又「呃呃」地打起嗝來,「討厭,剛才不是好了嗎……」
卷子疑惑不解:「難道是病情好轉了,所以出院?」
「好像並不是,我剛才問過護士,她說是他們無論如何都想回家,一再堅持,這才出院離開了。」
「她不是知道我們今天要來嗎?」卷子說著,突然「啊」的叫了一聲,拍了瀧子後背一下。
「一點都沒有嚇到——這種小把戲哪有用。」
「是嗎?」卷子苦笑著,「即便是急著出院,至少也該打個電話通知一下啊。」
瀧子用打嗝回答了姐姐的問話。
「再說了,我們今天來,也是咲子她們定的時間啊?」
瀧子不停地打著嗝說:「她從小就光顧著自己。」
「真是本性難移。」卷子瞥了瀧子一眼,「啊,早知道就不用買玫瑰花了。」說完,隨手把花束扔在床墊上。
「我也買了橙子,三百元一個呢,要不要吃?」瀧子沖放在一旁的紙袋努努下巴。
「不要,在這種地方,吃什麼都會覺得倒胃口。既然都大老遠跑來了,要不要乾脆帶這些東西去咲子家?」
「嗯……」瀧子看著手錶猶豫著,「不……不行,我約了人。」
「啊,勝又嗎?」
瀧子打著嗝點頭。
「那我就順路去看看吧。」卷子說。瀧子把裝水果的紙包遞給姐姐,姐妹倆起身走向門口,卻又不約而同地回頭,看著空空如也的病床。
「以後,這一行,」卷子模仿著拳擊的動作,「可能再幹不成了吧。」
「勝又也說……」瀧子打了一個嗝,「他可能是眼睛出了問題。」
「你們心裡肯定也很不舒服吧?他在你們婚禮上當場暈倒,如果真有什麼萬一……」卷子深有感慨地說著,突然扯著嗓子「哇!」的一聲,又拍了瀧子的後背一下。
瀧子翻翻白眼:「啊,好了……」
兩姐妹談笑著走出病房。
這時,咲子家的客廳里,陣內正一個人呆呆地站著。他穿著睡衣,外面罩了件睡袍,眼神空洞,四處看來看去。牆上依然掛著他成為拳王時的照片,柜子上陳列著各種大大小小的獎盃。
從真紀的房間傳來念經的聲音,老婦人們似乎逐漸熱情高漲起來,念經聲也越來越大。
咲子端著一盤橘子從廚房走了出來,看到站在客廳神情恍惚的丈夫,便努力壓制著心中的不安,不讓自己看向陣內的目光有絲毫異樣。
「頭還在疼嗎?」
陣內沒有回答,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咲子走到陣內身邊,剛想問:「你的頭……」但看到陣內魂不守舍的樣子,一時再也說不下去。她努力讓自己平靜了一下,重新問了句:「頭還疼嗎?」
陣內沒有看咲子,只是小聲地回答一句:「不疼了……」
「要不我去跟你媽說,叫她不要念了好不好?」
聽到咲子這麼說,陣內露出笑容:「謝謝你。」
「啊?」
咲子有些意外,不禁看著丈夫的臉。陣內卻眼神溫柔,雙手合十,低聲念叨一句:「謝謝你。」
咲子不安起來,卻故意用笑容掩飾著。這時,裡面傳來嬰兒的哭聲。陣內從咲子手上接過托盤。
咲子把掉落的奶嘴重新放回兒子嘴裡,等他不哭了,便準備回到客廳。經過走廊時,咲子發現丈夫正呆呆地站在玄關——他在幹什麼?——咲子走近一看,不由驚訝地愣在當場。玄關的水泥地上堆滿了那些老婦人的和服鞋,陣內正瞄著那些和服鞋,一個接一個地把橘子扔過去。一個橘子落進去,他便再用其他橘子瞄準之前的橘子,像撞桌球一樣把它撞進鞋子深處。橘子扔偏了便撿起來再重新瞄準。他拿著橘子,眯著一隻眼睛瞄準著,那神情專注的樣子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在幹什麼?」咲子問,陣內不理會她。
「你在幹什麼?」咲子又問了一次。
「玻璃球……」陣內回答。
「小時候,我很喜歡玩玻璃球。」
咲子走到玄關的水泥地上,準備把和服鞋裡的橘子拿出來,卻被陣內一把推開。
「你不要干擾我。」
「老公……」
陣內不理會咲子,重新拿起橘子,眯著眼睛瞄準和服鞋。
「請你別鬧了,別鬧了!」咲子和身撲過去想阻止丈夫。
陣內用力推開咲子,咲子撞在門上,發出巨大聲響。
咲子又驚又怕,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陣內漠不關心轉過身去,繼續拿著橘子眯著一隻眼睛瞄準著。橘子接二連三地被扔進他瞄準的和服鞋裡,把鞋子都撐滿了。
這時,念經的聲音變得更大了。
「吵死了!」陣內突然怒不可遏地把橘子用力向門扔了過去,橘子被撞得稀爛,門上汁水淋漓,不斷淌落著。
「別念了!都給我別念了!」
屋裡的人被吵鬧聲嚇了一跳,房門打開了,一群老婦人跟著真紀紛紛探出頭來觀望著。
「你……」
「你們都走。」陣內狠狠瞪著那群老婦人。
「你在說什麼?大家都是為了你……」
「滾!快滾!」
「不是你說要幫你祈禱嗎?」
「滾!快滾!」
陣內拿起托盤上的橘子沖那些老婦人扔了過去。
「住手,阿英!住手。」
「老公,你別這樣。」
咲子和真紀一起撲向陣內,陣內惡狠狠地甩開她們,不斷撿起來再扔,繼續發瘋似的扔著橘子。
在橘子雨點般的攻擊下,那些老婦人四散奔逃著,忙不迭地尋找自己的和服鞋。突然,其中一個人小聲念起經來,其他人也紛紛跟著念了起來。
「滾!快滾!」
那群老婦人念著經,魚貫而出。
這時,卷子剛好捧著花束和裝水果的紙包站在門外,差點被奔涌而出的老婦人撞倒,匆忙躲避中又被陣內扔出的橘子砸個正著,外套的肩膀上留下一片黃色污漬。
「卷子姐!」咲子瞪大了眼睛。
陣內轉過身,仿若沒有看到呆立在當場的卷子,又大吼了一句「滾!」,隨即眼神空洞、搖搖晃晃地走向裡面的房間。
咲子和卷子來到公寓的樓頂,這裡整齊地排列著標有房間號的晾衣杆。咲子把卷子的大衣掛在曬衣竿上,用濕毛巾拍打、擦拭著,想努力擦去污漬。她的表情很開朗——強忍著打擊和不安,故意做出毫不在意的樣子——大聲談笑著,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都怪我婆婆。出院回來,本來心就已經煩透頂了,她還找一堆人來大合唱似的念什麼南無阿彌陀佛。」
卷子一臉茫然地注視著妹妹。
「即使我老公沒那麼做,搞不好我也會忍不住。」
「但是……」
「這點鬥志都沒有,還怎麼在拳擊這一行滾打?」
咲子越是強顏歡笑,反而越顯得她的話空虛無力。卷子不由一陣揪心。
「出院沒問題嗎?」
「沒問題,再說後邊還有人等著要住進去呢,單人病房又不好申請,我們也不好意思一直住下去。啊,污漬還是擦不掉,我賠你一件新的。」
「不用了,這種事無所謂的。反倒是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今後?」
「陣內他……這一行……」卷子做出拳擊的動作,「是不是沒辦法再繼續幹下去了?」
「怎麼會?稍微休息一段時間,等到了春天的時候,還要準備衛冕戰呢。」
「……」
「瀧子怎麼樣?有沒有多一點女人味……」
「嗯。」
「這麼說,他們之間很順利呢。你說瀧子向勝又哥撒嬌的表情該會是什麼樣子?」
卷子想要笑,卻只能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咲子一臉認真地說:「不要告訴瀧子。」然後又咯咯咯地笑了起來,「讓新娘子也跟著操心多過意不去。」
卷子點頭,她能感覺到妹妹是在故作平靜。雖然如此,她卻無能為力,只能在一邊看著干著急。卷子低下頭心中焦躁不安,凜冽的寒風無情地吹打著她的臉頰。樓頂晾曬的衣物也被寒風吹起,飄落在她們腳邊。
那天晚上,鷹男、洋子和宏男三人,關掉房間裡的燈,看起家用八毫米錄像帶來。錄像里,洋子和赤木啟子正在打網球,啟子穿著白色百褶短裙,裙擺不時翻起,露出白色內褲,修長結實的雙腿在球場上來回穿梭奔跑著,洋溢著青春的氣息。隨風揚起的長髮,微微抬起的下巴,白皙的手臂,笑容中不時露出的雪白牙齒……雖然外行人拍攝的畫面有點粗糙,反而更令觀者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
「這是誰拍的?」
身後突然傳來卷子的聲音,三人「啊?」的一聲回過頭,錄像也隨即中斷了。
「原來是媽媽。」
「你回來了。」
「啊,嚇死我了。」三人七嘴八舌地抱怨著。
「誰拍的?爸爸嗎?」卷子又問了一遍,聲音不知不覺尖厲起來。
「怎麼可能是我拍的嘛。」鷹男回答。
洋子也解釋說:「是我網球部的朋友紀美拍的。她最近迷上了八毫米錄影機,無論去哪兒都隨身帶著,到處亂拍。」說完,她轉向宏男,「哥哥,快接著放嘛。」
八毫米錄影機似乎卡住了,發出咔答咔答的聲音,宏男擺弄幾下讓它復位。客廳的牆上再次映出洋子和啟子打網球的景象。四個人接著看起來,但卷子加入後,氣氛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有點尷尬。
「呵呵,我還以為是你爸爸拍的呢。」卷子嘀咕一句。
鷹男假裝沒聽到,問她:「情況怎麼樣,醫院那邊?」
卷子還來不及回答,洋子就插嘴問:「赤木小姐是不是很漂亮?」
「真漂亮啦,真厲害啦,你們年輕人的形容詞,媽媽……」卷子正說著,不小心被椅子絆了一下。
「黑咕隆咚的不要亂動啦,很危險的。」宏男說。
卷子對自己被絆到毫不在意,反而問:「和赤木小姐打網球的事,怎麼沒聽你說過?」
洋子氣惱地說:「我都告訴過你啊。」
「你沒說過。」
「我說了!」
「什麼時候……」
「我說的時候,你正在織毛衣。」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不要在我算針數的時候跟我商量事情。反正我不記得你說過。」
「行啦,又不是去偷偷幹壞事。」鷹男打著圓場。這時,畫面中啟子的裙擺高高地翻了起來。
卷子又被不知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但其他人盯著錄像無暇注意。
「厲害!帥呆了!」
聽到宏男的叫聲,卷子不由皺起了眉頭:「簡直就像脫衣舞……」
「什麼?」其他三個人都露出驚愕的表情。
「難道不穿這麼短的裙子就不能打網球嗎?」卷子不悅地說這句話時,錄像正好也結束了。鷹男起身開了燈,房間頓時明亮了起來。
洋子直視著卷子的眼睛:「為什麼我不能和爸爸的秘書打網球?」
卷子一瞬間有些慌亂:「我沒說不可以,只是……」
「醫院那邊情況怎麼樣?」鷹男插嘴說,「喂,醫院!」
卷子回過神:「我們到了之後才發現,陣內已經出院了。」
「那不是很好嗎?」
「一點都不好,咲子是不想讓我們看到陣內,才硬把他帶回家的。」
「不想讓你們看到?陣內他……」
「他的情況很不尋常,還衝我……」她比劃著陣內扔橘子的動作正說著,突然意識到孩子們還在場,不覺吞吐起來。
「……然後呢?」
「我想,他可能不行了。」
「什麼不行了,拳擊……」
「他不能再打拳了?」宏男和洋子紛紛問道。
「不知道咲子有什麼打算?」說到這裡,卷子注意到了宏男面前的啤酒杯,「今天是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
「既不是過年,又不是生日,居然趁我不在家就亂來。」
「他也就是舔點泡沫而已,對吧?」
「你就會討好小孩子……」
卷子一臉怫然地瞪了丈夫一眼,走進廚房。鷹男也跟著她走了過去。
「喂!」卷子聞聲回頭,鷹男憤怒地聲討著她,「家裡姐妹四個,難免人多事多,但你不能把什麼都帶到家裡。」
「……」
「我是說,你不要回來就亂發脾氣。」
「你說我是在亂發脾氣?」
洋子和宏男在鷹男身後豎耳聽著父母的爭執,卷子故意用小孩子也聽得到的聲音說:「看到咲子這樣,我覺得心裡難受。」
「不也有新婚燕爾的喜慶事嗎?」
卷子無奈地笑了笑。她的不悅不是因為擔心咲子,而是赤木啟子讓她心中氣憤難平。卷子喝了口水,又回到客廳,恨恨地瞅了一眼剛才映出啟子身影的那片白牆。
等兩個孩子都回到各自的房間後,鷹男又一次問起咲子的事。卷子正在擦拭大衣上的污漬。
「叫國立那邊的老爺子過去問一問情況,是不是能好些?」
「我爸?」
「咲子……她大概是不願意向你袒露心事吧?」
「不管怎麼看她都是在虛張聲勢地硬撐。當初她和陣內在一起的時候,大家不是都反對嗎?她不顧大家的反對硬是結了婚,事到如今,也不願意在我們面前說軟話。」
「如果她開口求助,我肯定會盡力幫忙,但她什麼都不說,總不好意思厚著臉皮上門,你說是不是?」
卷子停下手,嘆了口氣。
「其實還是得找老爺子出面,他現在除了每周兩次去公司以外,其他時間都沒什麼事吧?」
「你是問他的外遇的事嗎?」
「嗯,嗯,差不多。」
「現在應該已經斷了,之前那個叫土屋的女人帶著孩子改嫁了。啊,對了,說起來上次我們剛好在路上遇到過他們呢。」
「找一些事和他商量,對預防老年痴呆也有好處。」
「其實不光咲子,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卷子注視著丈夫。
鷹男一臉驚訝:「我們家有什麼事?」
「嗯,誰知道呢。」卷子的視線又開始在白牆上遊走,突然,她仿佛想起什麼似的問:「對了,綱子姐的相親對象,有著落了嗎?」
「五十歲的男人要再娶很容易,五十歲的女人就……」
「綱子姐才四十幾歲。」
「差不多啦。」鷹男壓低聲音問,「她還在和那家餐廳的……交往嗎?」
「就是為了讓他們一刀兩斷,才托你幫忙找對象啊!」
「『一刀兩斷』啊,原來如此。」
「這種一輩子都見不得光的交往實在太淒涼了。如果最終能結婚,不管多少年吧,等也就等了。但對方是二三十年的老夫老妻,不可能輕易離婚和綱子姐結婚,你不覺得嗎?」
「按常理來說,應該是這樣。」
丈夫背後的牆上,仿佛又浮現出啟子打網球的身影,卷子突然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綱子姐像現在這樣下去是絕對不行的。」
「你到底在說哪邊的事?」
「啊?」
「不是在說你擔心咲子的事嗎?」
「對啊。」卷子嘆了一口氣,將視線移回大衣,「啊,還是擦不掉。」
國立老宅這邊,晚餐後不久,恆太郎和勝又下起了將棋。
勝又輕聲咳嗽著,恆太郎「啪」的一聲,乾脆地落下棋子。
「啊……」
勝又看到自己又要輸了,難為情地抓了抓頭。恆太郎看著勝又,仿佛在說「要不要再想想?」。勝又搖了搖手,示意「沒關係」。恆太郎「啪」地又走了一步。
勝又又不好意思地輕輕咳嗽著,瀧子經過他身邊時,把一件外褂披在他身上,又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勝又靦腆地笑了笑,恆太郎也含笑望著他們。兩個人互看了一眼,立刻又低下頭盯著棋盤,擺上棋子重開一局。
不一會兒,紙門後方傳來咔咔的聲音,瀧子正在關遮雨窗。關了兩三扇之後,似乎遮雨窗有些卡住了,咣當咣當不停地響著,連帶紙門也跟著抖了起來。
勝又向恆太郎示意自己過去看看,便站起來。恆太郎則繼續盯著棋盤,一邊把放歪的棋子一一擺正,一邊說道:「可能是第三扇或是第四扇卡住了。」說著,便站起身來,「要一邊向上用力一邊往裡面推,有訣竅的……還是我去幫忙吧。」
恆太郎一邊說著一邊來到走廊上,發現他們夫妻倆正站在遮雨窗旁。瀧子拉著遮雨窗,勝又從身後緊緊抱著她,瀧子的臉頰泛著紅暈。
恆太郎重新回屋坐下,繼續在棋盤上擺著棋子。
「原來不需要我幫忙……」
外面再次傳來關雨窗的咔聲。煤氣爐上嶄新的紅色水壺正冒著熱氣,恆太郎心中也仿佛有一陣暖風吹過。
翌日,勝又去「枡川」談工作,在門口遇到了迎接客人的老闆娘豐子。
「歡迎光臨。」
「米本先生訂的……」
「他已經到了,您請進……」勝又進門後,豐子定睛打量了他一下,忽然「哎呦」一聲張大眼睛,「這位先生,我們以前好像見過面呢。」
「對,我來過一次……」
「對了,我想起來了,您和三田村太太一起的,就是以前在我們這裡插花的三田村綱子太太……」
「她現在是我大姨子。」
「這麼說,您就是娶了她妹妹的……在信用調查所工作的……」
「對,因為幫了客戶一點小忙,他說要請我吃飯,就約在這裡。」
「那真是可喜可賀。」豐子露出模式化的親切笑容,「謝謝您時常照顧小店生意,之前也曾經多承您大姨子幫忙,她最近好嗎?」
「很好。」
「是嗎?麻煩您幫我問候她。」
「好。」
勝又彎下腰把脫下的鞋子放整齊,豐子制止了他,自己彎腰幫他放好鞋子。然後,滿臉笑容地問:「您是在哪一家信用調查所工作……能不能給我一張名片?」
貞治在賬房裡地聽著他們的對話,臉上寫滿了苦惱。
這天晚上,卷子和綱子一起來到國立娘家,準備和父親商量咲子的事。姐妹倆進門後先走到神龕,把帶來的點心供在阿藤的遺照前,然後敲了下佛鈴,合掌祭拜。
「喝清酒還是啤酒?」廚房傳來瀧子的聲音。
「清酒。」
「啤酒。」
綱子和卷子同時大聲答道,說完之後,兩人納悶地互相看了對方一眼。
「聲音好像和以前不一樣?」
「你是說瀧子吧?我也剛想這麼說呢。」
兩人忍不住偷笑起來,一道起身走向客廳。
勝又正在客廳準備牛肉火鍋,瀧子在客廳和廚房之間來回往返穿梭,搬運著碗筷,百忙之中還不忘焦急地看著掛鍾。
「你們難得回來一趟,爸爸卻這麼晚還不回來,真拿他沒辦法。」
卷子在餐桌前坐下:「沒關係……反正我們也是打算看夠你們的恩愛生活後再回去。」
「爸沒說去哪裡嗎?」綱子也在卷子身旁坐了下來。
「他只說『和朋友在一起,晚一點回家』,就咔嚓一聲掛了電話。」
「原來爸爸也有朋友。」
卷子剛說完,綱子立刻接話道:「當然有了,男人如果沒朋友自己也差不多快到頭了。他當年學校里的老朋友們應該也都還活得好好的吧。」
「呃,還剩魔芋絲需要準備。綱子姐,你要喝清酒對吧?」
「我們去幫忙吧?」綱子和卷子同時站了起來。
「不用了。」
「我……」
「不用了……將就一下……」瀧子拿了啤酒給勝又,「先喝這個吧。」
勝又在杯子裡倒了啤酒,三個人喝了起來。
「不知道咲子到底有什麼打算,」綱子喝了一口啤酒,「她婆婆上了年紀,孩子還沒斷奶……」
「還有他們住的房子,也要還貸款吧?」瀧子把一大盤蔬菜擺到桌上,插口說道。
卷子點頭:「我不知跟她說過多少次,不要花錢如流水,要存一點錢。」
「我也說過她,結果你猜她怎麼說的?她說如果我們花錢土裡土氣的話……」綱子說。
「她是說小里小氣的吧?」
「啊,原來她也跟你這麼說過。」
「她是不是說不敢花錢就意味著生怕自己會輸?」
「她說那個行業的人都這樣……她說這話的時候居然一臉認真呢。」
「跟我說的時候也一樣。」
「所以說,陣內生病就生病嘛,有什麼好遮遮掩掩的,我們不是姐妹嗎?」
「正因為是姐妹才更加難以啟齒,我們是男人的話,情況可能還不一樣,女人跟女人反而不好開口。」
「說不定真是這樣呢。」
「尤其是……她肯定不想讓瀧子看到她這麼落魄。」
「對,肯定是這樣。」
「為什麼?」瀧子不悅,噘起嘴,「我們的年紀最相近,小時候還一直同住一個房間……」
綱子打斷了瀧子的話:「你們忘了你們從小就跟對方合不來嗎?」
「哪有合不來?」
「簡而言之,你總是考第一,卻從來沒有收過情書。咲子呢,學習成績雖然很差,但身邊的男孩子幾乎擠破頭。」
「哎呦,我雖然沒跟你們說過,但也不至於一個人也沒有……」
「『簡而言之』——我不是都提前說好了嗎?」
綱子和瀧子你一言我一語的節奏極快,勝又簡直就像在看打桌球一樣,左看看這個,右看看那個,腦袋晃來晃去。
「大家一直都說她最沒出息,」綱子繼續說,「後來陣內終於出人頭地,她也總算是揚眉吐氣,一雪這二十多年來的前恥。變成現在這樣,」她學著咲子眼高於頂的樣子,「等於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事到如今,當然不甘心示弱嘛。」
卷子也點頭:「況且相比之下,瀧子現在這麼幸福。」
「她可不想聽到別人說『看吧,早就跟你說』。」
「我怎麼可能說這種話?」
「誰當然也不會笨到直接說出來。只是人一旦落魄,往往容易性格扭曲,總覺得別人在心裡笑話她。」
「確實。」勝又心悅誠服地贊成道。
「你也說句話啊。」
被瀧子這麼一說,勝又縮了縮脖子。
「你們說話太快了。我剛想開口,你們已經說到下一件事了,根本就沒辦法插手。」
「是插嘴。」瀧子飛快地糾正他。
卷子苦笑說:「隨口一說有什麼關係。」
綱子也說:「意思都一樣嘛。」
瀧子表情嚴肅地說:「他日語根本就亂七八糟的。」
「勝又嗎?」
「他說話的順序和別人不一樣,舉個例子,『我昨天在東京車站撿到一個錢包』……」
「撿到錢包了?」
「裡面有多少錢?」卷子和綱子紛紛問道。
「例1啊!」
「哎呀,空的啊。」
「空歡喜一場。」
「不是,我不是說零,不是zero!——我都說了是舉例而已。」
「原來是這個意思……」
「普通人會這樣說,對吧?他卻只說『我撿、撿、撿到了』。」
「不好意思。」卷子輕輕瞪了瀧子一眼。
「瀧子……」綱子也拉著瀧子的袖子,但瀧子滿不在乎地說:「有什麼關係,我說的是真事啊,對吧?」
「嗯,是啊。」勝又也毫不在意地點點頭。
「得等到你追問『撿到什麼?在哪裡?什麼時候?』,他才會把事情說完整。」
「有什麼關係嘛。」卷子說。
綱子也附和說:「瀧子,你太死板了!」
「幫綱子姐倒啤酒……」
瀧子吩咐完,便起身走向廚房,勝又聽話地往姐妹倆的杯子裡添著啤酒。瀧子回來時端著一個盤子,上面擺著切成薄片後用水汆過的馬鈴薯。
「啊!馬鈴薯!」卷子和綱子看到後像小女生一樣歡呼起來。
「我們家吃牛肉火鍋都放這個!」
「我一直想吃!」
「姐姐你們平時吃的時候不放這個?」瀧子問。
卷子苦笑著說:「他們說放了芋頭之類的,牛肉火鍋就會變甜,所以不愛吃。」
「我們家也一樣。」綱子說。
「反正姐夫已經不在了,你想放就放啊。」
「沒這麼簡單,人死了牌位還在呢,吃起來總覺得有點愧疚。」
「哇……聖女貞德。」
「中村汀女2。」
勝又一臉錯愕:「那是誰?」
「寫俳句的詩人!」
「是不是差不多了?」卷子看著鍋子。
「油……好燙!」
綱子剛要倒油,手又縮了回來。勝又一邊叫著「好燙好燙」,一邊往鍋里倒油。
「醬油……」
「說要醬油啦。」
綱子往鍋里夾著肉,一邊說道:「人生不是過山車,大起大落的時候你尖叫幾聲就沒事了——信用調查所也是一樣的道理。」
「綱子姐……」卷子拚命地使著眼色。但瀧子卻絲毫不以為意:「我們家只能算是三輪車或是自行車……」
「說不定你們家還略勝一籌呢。」
「如果薪水再多一點的話。」
「不過,做這種工作,誘惑也很多吧?」
「聽說也有人會趁機撈點油水,不過他不行啦。」
這時,勝又嘀咕了一句:「怎麼辦呢?」
「嗯?」
「既然你提到這件事,那我就趁機坦白了。」
勝又遲疑了一下,從長褲口袋裡拿出一個白色信封交給瀧子:「今天拿到這個。」
瀧子打開看了一下:「哪兒來的錢?」
勝又張開一隻手。
「五萬!」
姐妹三個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有個女人叫我調查她老公的外遇,除了付錢以外,還約我到咖啡店……」
「肯定是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錢。」
「已經不顧一切了……」
勝又又從上衣內側口袋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這個也是?」
瀧子瞪大了眼睛,勝又攤開雙手。
「十萬元?」
「一天之內拿了兩份?」
「這收入真是驚人呢。」
姐妹三個紛紛歡呼起來。
「這個也是女人嗎?還是調查外遇?」卷子問。
勝又說:「不,這個是男人。」
「男人?」
「這個的……」他張開一隻手,「老公。」
「她丈夫?」
「女人前腳剛走,男的就立刻來找我,一見面就這樣。」勝又在榻榻米上做出磕頭的動作。
「喔……」
「啊!」
「這樣啊。」
三姐妹各自點著頭恍然大悟:「所以說是先下手為強呢,那個老公。」
「他說,請我看在大家都是男人的分兒上……網、網……」
「網開一面!」
「這個老公也是豁出去了。」
「難怪會露出馬腳。」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半天,卷子說:「那就收太太的五萬,收先生的十萬,兩邊都照收不誤。」
綱子忍著笑說:「雖然你在笑,但五萬對女人來說也不是小錢呢。」
「一定是從私房錢里拿出來的,簡直就像是割肉啊。」
瀧子問:「你準備怎麼辦,照實調查嗎?」
「你們說該怎麼辦,遇到這種事……」勝又看著她們姐妹三個問道。
「還是應該調查吧,」卷子說,「信用調查所不就是吃這碗飯的嗎?」
綱子左思右想:「所以,就收五萬——收太太的錢,把丈夫那邊的十萬退回去?」
「從貼補家用的角度看,還是把太太這邊的還回去比較划算。」
「呃,那個……」勝又正打算說什麼,瀧子突然打斷他:「勝又先生,你不會收吧?」
綱子一臉驚訝:「你還叫他勝又『先生』?」
「我會把兩邊的錢都還回去。」勝又說,「這種違反行規的事只要有一次,直接就是這個下場。」勝又伸手做了個砍頭3的動作。
「我還是覺得可以收其中一個人的錢。」綱子說。
卷子指著白信封說:「那當然是收這個。」
「太太的……」
「應該是這樣吧……」
「你剛才不還說,五萬對女人來說不是小錢嗎?」
「好!決定了!」綱子用力拍了一下手,「不要太死腦筋,這個嘛……」她做出切手刀4的動作,然後又做了放進口袋的手勢,「就這樣吧!」說完,把白色的信封交給了瀧子。
「瀧子,要請客喔!」
「嗯……」瀧子還是有些不甘心。
「這個還回去!」綱子把裝了十萬元的牛皮紙信封交給勝又,「就這麼決定了!」
「就這麼決定了!」卷子也在一旁跟著起鬨。
勝又坐立不安地說:「說完這個……」
「難道還有?」
「不是,有人叫我向大姐問好。」
綱子驚叫起來:「我嗎?」
勝又點頭。
「誰?」
「太太那邊。」
「是誰啊?叫什麼名字?」
「就是那家『枡川』餐廳的老闆娘。」
綱子張口結舌,卷子恍然大悟地看著姐姐,毫不知情的瀧子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們倆:「哦,就是綱子姐之前打工插花的地方啊……」
「是、是啊……」見慣風浪的綱子也嚇得臉色發青,「是啊,原來是那個人委託你……委託你……」
卷子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笑得一發不可收拾。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世界真小,日本也真小呢。」
瀧子不解地看著捧腹大笑的卷子,也附和說:「是啊。」
「原來如此,原來是她委託你……」綱子一臉木然地重複著。
卷子終於收住笑聲:「然後呢?那太太說,她完全不知道對方是誰嗎?」
「好像是。她說之前一度以為他們已經分手了,沒想到又勾搭上了。」
「之前綱子姐在那裡打工,也算受他們的照顧,你不幫這個忙有些說不過去呢。」
聽了瀧子的話,卷子再一次笑得花枝亂顫:「當然說不過去啊,是吧……」
綱子擰了卷子的屁股一把:「但如果你去查了,他們夫妻又要吵得一塌糊塗。」
「綱子姐,你剛才不是還說,就這麼決定了嗎?」
綱子又擰了卷子的屁股。
「啊呀,疼!」卷子扭著身體。
瀧子一直一頭霧水,這是終於忍不住有些惱怒:「你們在幹什麼?哈哈哈哈笑個不停,有什麼好笑的。」
「嗯,所以呢……」卷子探身向前,「就收這個,把那個還回去。」她拿起裝了五萬元的信封,做出把裝了十萬元信封還回去的動作。
勝又疑惑不解地翻著白眼:「不,這個……」
「瀧子,拿酒來!」綱子突然大叫。
「這裡不是還有嗎?」
「哪裡有,把酒溫上!我要用那個有南天竹圖案的小酒盅喝。」
「你突然提出這種要求,我哪來得及找?」
卷子也說:「用哪個酒盅喝,不都一樣嗎?」
綱子卻不依不饒:「我就要南天竹的!就在上面的柜子里,快去拿!」
趁瀧子起身去給她找酒盅,綱子向廚房張望了一下,動作利落地把裝了五萬元的信封推開,把十萬元的信封塞進勝又的口袋。
「呃,這……」勝又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睛。
「你就說,之前好像有這樣的對象,但現在已經沒來往了。」
「大姐……」
「那個人就是我!」
勝又目瞪口呆地看著綱子。
卷子也從一旁探出身體:「勝又,你說話的順序確實夠奇怪的,為什麼不先說名字?」
「呃……」勝又眨巴著眼睛努力思索著,終於聽懂了綱子的意思。
「我從來沒有笑得這麼開心過。」卷子還在按著肚子,「原本為了咲子的事心情很悶,現在都一掃而光了。」
綱子也笑著說:「你千萬不要告訴瀧子,那孩子太死板了……」
「嗯。」勝又點頭。
「你是信用調查所的,保密也算是你的本職工作。還有,如果那個五萬元的太太問,你就對她說,那個女人最近正張羅著再婚呢。」
卷子話音未落,屁股上又被綱子狠狠擰了一把。
「好疼!疼死我了!」
這時,瀧子從廚房回來,拿著一個造型古舊的酒盅,上面滿是灰塵,「是這個嗎?」
「就是這個……」
綱子和卷子說著,又笑得前仰後合。勝又也忍不住低頭偷笑,趕緊往自己嘴裡面塞了一塊肉來掩飾笑容。
「有什麼好笑的?」只有瀧子一個人覺得莫名其妙,「我們有這麼好笑嗎?」
姐妹三個在國立娘家吵吵鬧鬧的時候,恆太郎來到咲子的公寓,但並沒有進去屋裡,只是站在玄關和咲子說話。
咲子如天神下凡般擋在門口,不讓父親看到家裡的情況。
「他很好。」咲子開朗地笑著,「他原本體力就很好,連醫生也驚訝他怎麼恢復得這麼快,現在他去健身房了。這一陣子一直在休息,身體都變得懶散了。」
咲子正說著,屋裡傳來陣內的聲音。陣內像個小孩子一樣大叫:「老媽!老媽!」
咲子假裝沒聽到:「身體不是變懶撒了嗎?所以打個沙包也會氣喘吁吁,他說是因為食物的關係。」
這時,陣內又大叫起來:「老媽!老媽!咲子!咲子!」
恆太郎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努力地掩飾著,移開目光不去看她。
咲子強打歡顏:「這邊完全不用您擔心,他春天的時候應該就可以上場比賽了,完全不用擔心。」她一口氣飛快地說完,立刻改變了話題,「爸爸,倒是你要多小心,如果再像上次那樣睡覺時抽菸,引起火災就麻煩了。」
「……」
「我真的沒事。」
「咲子!咲子……」陣內的嗓門越來越高,咲子似乎再沒辦法假裝聽不到,匆忙想把恆太郎推出門外。
「我婆婆在叫我……對不起,連杯茶都沒倒。」
恆太郎順從地走出門外,低聲說了一句「晚安」,突然抬起頭看著咲子的臉。
咲子笑了笑,關上了門,在門縫中伸出一隻手向他揮了揮。
恆太郎的腳步聲遠去之後,咲子靠在門上,強忍著不讓涌到眼眶的淚水流下來。
這時,陣內從裡面的房間走了出來。他的睡袍衣襟敞開,露出赤裸的胸膛,臉上毫無神采,空洞的眼神沒有焦點,飄忽不定地四下張望,一看就知道情況不容樂觀。陣內走到門口時,突然搖晃了一下。咲子慌忙衝到丈夫身邊扶住他。
陣內突然毫無來由地嘟囔了一句:「青蛙在叫。」
咲子大驚失色,關切地看著他。
「你聽……是不是?」
咲子豎起耳朵努力聽著,卻沒聽到任何聲音。
「是吧,哈哈。」
咲子只聽到嬰兒的哭泣聲。真紀抱著孫子出現在走廊上,看著他們。陣內看到母親,視線又飄忽起來。
「青蛙在叫呢。」
咲子注視著神志不清的丈夫,仿佛墜入了黑暗的深淵,陷入無盡的悲傷之中。
第二天,咲子去圖書館拜訪了瀧子。她依然穿著那件紅狐毛皮大衣,乍一看還是一如既往的精神煥發。
反而是瀧子嚇了一跳,不由脫口而出:「咲子……」
咲子笑著說:「讓你們擔心了。」說完遞上一個大禮金袋。
「病癒祝賀……咲子……」瀧子念著上面的字。
「瀧子,你擦口紅了呢,啊,還噴了香水,你真是變了。」
咲子喋喋不休地說著,仿佛是為了不讓瀧子開口問她。
「咲子……」
「既然整個人都變了,乾脆把眼鏡也換了吧,你帶粉紅色鏡框應該會更亮眼。」
瀧子察覺到妹妹的興高采烈有點不太自然。
「要不要出去喝杯茶?」
「不好意思,我還要趕著回去照顧我家小鬼頭,還有我婆婆也……大家都在等著我呢,哈哈哈。」
「……」
「勝又和爸相處得怎麼樣?」
「還不錯。」
「太好了。」
「我這麼說可能有點多管閒事……」
瀧子剛要開口問她,咲子早已轉過身,揮了揮手說:「拜拜!」瀧子只能呆立在原地,看著妹妹的身影遠去。
綱子回到家時,相親對象的照片已經送來了。照片上的男人大約五十六七歲,表情一本正經。
綱子來不及換衣服,就伸手拿起電話,歪頭打量著榻榻米上的照片和履歷表,同時手上撥著電話。
「你突然寄快件過來,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綱子一邊打著電話一邊探身夠著,打開了煤氣暖爐的開關。她側身坐在榻榻米上,脫掉了濺到泥巴的布襪。
電話那頭的卷子手裡拿著織到一半的毛衣:「已經送到了嗎?」
「我原本以為你在開玩笑,沒想到是當真的。」
「當然是當真的。」卷子回答,「一、二,兩針的平針……嗯……啊,對不起,剛好織到要緊的地方,一時停不下手,一、二、三……」
「我相親的事,還不如織毛衣重要?」
「當然不是,但織圖案的話,一、二,這裡是扭針,一針不對圖案就會亂七八糟……一、二、三,好了……」
卷子自言自語地計算著針數,綱子把電話擱在榻榻米上,爬到暖壺旁,往茶碗裡倒了一杯熱水。
「讓您久等了,喂,餵……喂!喂!」
聽筒中傳來卷子的聲音,綱子趕忙重新拿起電話。
「對不起,我快凍僵了,所以去倒杯熱開水喝。」
「你看過照片了嗎?」
「瞻仰了一下。」
「覺得怎麼樣?」
綱子又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中的男人看起倒是個正派人,但光看照片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我想對方應該也是個事業有成的人物,估計現在也是功成名就,孩子們也都成家立業了。」
「緊接著你要說『但是』了吧?」
聽到卷子這麼說,綱子含糊其辭地笑了起來。
卷子苦笑著說:「看來還是十萬元那邊比較合你的心呢。」
「你在胡說什麼呀。」
卷子突然止住笑聲:「總有潮起潮落的時候,順勢而為才是道理。」
「『欲向海鷗問潮音』5嗎?」綱子裝著沒聽懂似的開著玩笑。
「別忘了歌詞的下一句也說『我如歸程之鳥』啊。」
「原來你這麼會說俏皮話。」
卷子臉色嚴肅起來:「正樹不是打算四月的時候,就帶著媳婦從仙台回來嗎?」
「還沒決定要不要住在一起呢。」
「即使不住在一起,只要住在東京,會比現在更常去你那裡吧?當子女的其實心裡什麼都清楚,只是表面裝不知道罷了。」
「也要考慮一下五萬元那邊的心情……」
「我的話被你搶走了。」
綱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總之,先找時間見一下面,怎麼樣?」
「嗯。」
「我軟磨硬泡,好容易才托我老公找到一個,就見一下吧!啊……竟然掛了。」卷子對著電話不滿地哼了一聲,這時,洋子手拿著網球走了進來。
「去打網球嗎?」
「穿成這樣總不能去打棒球吧?」
「現在的初中生都是這麼說話嗎?為什麼就不能老老實實地回答一句『是啊』?」
「即使不問,看我穿的衣服不就知道了。」
卷子氣鼓鼓地問:「和誰?」
「赤木小姐。」
卷子說不出話,洋子觀察著母親的表情說:「怎麼可能嘛,她要上班,只有周末才有空。」
「人家比你年紀大,一口一個『她』的太沒禮貌了。」
「媽媽,她——像赤木小姐那樣的人,你討厭嗎?」
「我挺喜歡她的。」
「我挺喜歡她的。」洋子模仿著卷子的語氣,讓卷子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對了,上次的錄影帶還得拿給她看呢。」
洋子的口氣仿佛是在故意刺激著卷子的神經,然後,她又學著卷子的口吻說:「不是『她』,是赤木啟子小姐。」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卷子被女兒耍得團團轉,毫無還口之力。
「小心不要感冒了。」卷子無奈,只好對洋子的背影囑咐了一句。
女兒出門後,卷子不由陷入紛亂的思緒中。
和卷子通完電話,綱子去了了國立老宅。
她正準備進門,又突然停下了腳步,看著門柱上的兩塊門牌。其中一塊寫著「竹澤」,另一塊寫著「勝又」。看到寫著「勝又」字樣的門牌有些歪斜,綱子便把它扶正,然後撿起腳邊不知誰忘記拿回去的修花剪,從邊上的柵欄便門走進了院子。
恆太郎正在客廳打電話。
電話那邊是土屋友子的兒子省司。省司近來隔三差五地便會打電話過來。恆太郎雖然深知不能和他見面,但每次聽到省司那「爸爸,是我。」的可愛聲音,又會不顧一切地想要見到他。
「我不是說過不能打電話嗎?嗯,不能打電話……你是用公用電話打的吧?嗯,嗯。」他一副教訓小孩子的口吻,同時豎起耳朵聽著省司的每一言每一語,聽著聽著便忍不住笑出聲來,「你真是滿嘴的歪理。」
恆太郎平時說話時罕有這樣溫和的口吻。他的兩眼放光,渾身上下洋溢著喜悅。
爸在和誰說話——綱子悄悄探頭向客廳內張望。
「那不行,不能再這樣了。之前不是說好下不為例的嗎?嗯,嗯……嗯……唉,真是拿你沒辦法。好,就這一次,真的下不為例哦,嗯,嗯,好。嗯……好的。」
該不會是……綱子愣住了。
恆太郎掛上電話,哼著小曲兒走到檐廊。看到綱子站在那裡,頓時滿臉驚愕。
「怎麼不從玄關進來?」
綱子舉起剪刀讓他看:「萬一絆倒了來送貨的人怎麼辦?」
恆太郎接過剪刀,放在檐廊上。
「來學插花的學生送了我一些很好吃的酒糟鮭魚卵。」
綱子把手上的盒子遞過去,恆太郎「哦」了一聲,接過盒子。綱子四下打量一番:「家裡好像變乾淨了呢。」
「家裡有年輕人在,房子也返老還童了。」
「所以爸爸你也變年輕了。」
「到了能免費搭公車的年紀就徹底完蛋了。」
「覺得人生到七十才剛開始的也大有人在。」
恆太郎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問綱子:「要喝茶嗎?」
「不,不用了。」
父女倆在檐廊坐了下來,默然不語地看著庭院。
「卷子有沒有跟你說?」
「咲子的事嗎?」
「不,我的……」
「鷹男幫你找相親對象的事嗎?」
綱子從手提袋裡拿出照片和履歷表,推到父親的腿邊。恆太郎掃了一眼:「很不錯嘛。」
「你都沒看。」
「光憑一張照片能看出什麼?」
綱子笑了起來:「也對。」她拿起照片端詳著,「爸,你覺得呢?」
「嗯……」
「我是覺得都到了這個年紀,有點多此一舉……」
「你今年多大了?」恆太郎問。
綱子孩子氣地張開一隻手。
「現代人的壽命越來越長了,接下來的三十年只能獨身一人長吁短嘆,也是挺無聊的。」
「爸,那你呢?」
「男人不會嘆氣。」
「爸,你太狡猾了。」綱子壓低聲音說,「所以媽媽才被你騙了一輩子。」
「確實狡猾啊,」恆太郎一臉認真地說,「男人比女人要狡猾得多,時刻牢記這一點,才能少栽跟頭。」
賣豆腐的小販正按著喇叭從樹籬外面經過。
「啊,那個賣豆腐的還經常來這邊啊。」
「那個老爺子恐怕也後繼無人了。」
「我這個年紀最討厭了。」綱子怯弱地說,恆太郎看著女兒的側臉,伸手拿起照片和履歷表。
「見面看看也沒什麼嘛。」恆太郎看著照片說,綱子輕輕點了點頭。
這天晚上,恆太郎邊繫著和服腰帶邊走進客廳時,驚訝地楞住了。他看到瀧子忙碌著準備晚飯的背影,一瞬間竟覺得像極了亡妻阿藤。無論是一身素雅的和服,還是挽起的髮髻,或是彎著腰往桌上擺著晚飯的動作,瀧子都像極了年輕時候的阿藤。
「簡直一模一樣。」
恆太郎喃喃地說了句,瀧子聞聲一臉訝異地轉過頭。
「你跟你媽簡直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他又說了一遍,瀧子露出笑容:「是因為和服的關係嗎?」
「這是你媽的嗎?」
「上次分到的,你不記得了嗎?」
「你這麼一說,好像看你媽穿過。」恆太郎注視著幹活的女兒,「果然是母女啊,連手上的動作都一模一樣……」
恆太郎將目光從女兒身上移向屋外,默默眺望著庭院。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啊,回來了……你回來啦!」
瀧子立刻沖了出去。看著女兒興高采烈的身影,恆太郎目光中滿是感慨。
綱子相親的日子終於到了。
卷子正在客廳里對著鏡子系腰帶。宏男在客廳和廚房慢條斯理地走來走去,不時打開冰箱。
「你幹嗎一直開冰箱?」卷子見狀問道。
宏男嘴裡嚼著什麼東西,又打開冰箱張望。
「火腿可不能吃啊,那是晚飯做菜用的。你讀書讀不下去,就跑來翻冰箱。」卷子探頭看看廚房,「幫我拉一下那一頭。」
宏男走了出來:「拉哪裡?」
「那邊……」卷子把腰帶的一端遞給宏男,「啊,算了,你手上油乎乎的,被你摸一下衣服直接就沒法穿了。」
「幹什麼嘛!一下子叫我拉,一下子又不要了。」
「快看書去。」
「要在哪裡相親?」
「在哪兒跟你有什麼關係,又不是你要去相親。」
卷子正說著,電話響了。
「快去接電話啊。」
宏男不屑地嘖嘖舌頭,接起電話:「餵……哦,她在。」說完便把電話遞了過來。
「誰?」
「爸爸。」
卷子接過電話:「喂,什麼?今天晚上不能回家,那……」
鷹男旁邊似乎還有其他人,他壓低嗓門說:「明天臨時要查賬,我要在旅館熬通宵了……不是所有的人。啊,高濱君,那個不用了,拿七月份之後的……對,對。」
「那我幫你送內衣褲和襯衫吧。」
「不用了,反正才一天而已。」
「旅館……」
「旅館就在我們平時打麻將常去的神樂坂那家……」鷹男說到一半,把聽筒拿到一旁,大聲叫了起來,「喂,訂的是哪一家?」電話中沒有聽到他的下屬如何回答,但鷹男立刻對著電話說:「不是『常磐』就是『吉田』——基本就是這兩家。」
卷子沒說話,鷹男討好似的說:「明天就會按時回家了。」
「喂,今晚的相親……」
可能正忙得不開可交,卷子的話還沒說完,鷹男就掛斷了電話。
卷子勉力穿好和服,隨即癱坐在地上。天色有點暗了,但她卻懶得起身去開燈。卷子腦海中浮現出啟子打網球時青春洋溢的身體,仿佛是想趕走這些幻影似的,她伸手拿起電話。
「啊,不好意思,請問營業二科的赤木小姐在嗎——赤木啟子小姐。她外出嗎?哦,神樂坂的『吉田』。謝謝……」
綱子的相親是在晚上。但卷子傍晚時分便提前走出家門,直奔「吉田」旅館。「吉田」旅館位於下町區的小巷裡,周邊旅館和飯館林立,面積不大,卻很精緻。卷子著了魔似的來到這裡,卻沒有勇氣進去。卷子不知道自己在門口站了多久,當她回過神來時,店門口已經亮起了燈。
正在這時,卷子聽到身後傳來年輕女孩的笑聲。兩個初中生從她身邊經過,其中一個人「咦?」了一聲,停下腳步。
「媽媽……」
卷子猛然清醒過來,看到洋子正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卷子對女兒笑了笑,很勉強地、尷尬地笑了笑。
「你爸爸今天要在這裡熬夜工作,我、我幫他送襯衫過來,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打電話給赤木小姐,準備把之前的錄像帶拿給她,公司的人說她在這裡……」
洋子說話時,目光向下往卷子手上看去。卷子只拿了一個小包,並沒有拿換洗衣服的包裹。
「你已經把襯衫送給爸爸了嗎?」
「啊?嗯……」
卷子再掩飾不住自己的狼狽。這時洋子突然尖聲大笑起來,不自然的笑聲聽起來好像在哭。卷子正詫異著,洋子已經轉身沿著來路逃走了。
「里見!」「洋子!」
和洋子一起來的同學趕緊去追她。
卷子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邊走邊回想起母親站在父親情婦公寓前的身影。那一天,阿藤看到卷子,露出哀傷的笑容,隨即如枯木般倒在地上。
「我的表情也和媽媽一樣……我的表情也和媽媽一樣……」
卷子茫然地喃喃自語。母親落寞地對著自己笑的樣子,以及女兒木然看著自己的樣子,同時浮現在她眼前。卷子從心底發出一聲嘆息。
這個時候,鷹男和啟子在「吉田」旅館裡。除了他們倆,還有另外兩個同事,四個人為了應對明天的稅務調查,仔細核對著賬簿。
「從頭開始一個個核對嗎?」
「這樣比較快。」
「好!那就趕緊開始吧。」
四個人翻開賬簿。
「如果一切順利,搞不好還能打幾圈。」
「打牌還是改天再說……」鷹男叮嚀下屬,神情嚴肅地核對著賬簿,「如果真查出問題,大家都得玩完。」
「又不是有人中飽私囊……」其中一人做出把錢放進口袋的動作,「幹嗎這麼大張聲勢?」
「冠冕堂皇地說什麼是為了公司。」
「真讓人受不了,啊,赤木,沒你的事了,吃完飯你就回家吧。我們說不定也不需要熬夜……」
聽鷹男說完,啟子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部長你也抽出兩三個小時回去一趟吧?」啟子小聲說,不讓另外兩個同事聽到。
「果然還是遭到懷疑了。」
「你說我們公司嗎?哼哼,恐怕早就被盯上了。說起來,我們公司也的確有些明目張胆,也是沒辦法啦。呃……」
另外兩個同事正邊核對賬簿邊聊天。啟子聽到他們的話,在鷹男耳邊小聲地說:「我好像也遭到懷疑了。」
鷹男抬起頭。
「昨天,我翻字典查了『隱形衣』這個詞……」
「隱形衣……」
「居然真的有叫這種名字的植物,我嚇了一跳。除了有『可用來隱形的衣物』的意思以外,還是一種植物的名字,五加科的常綠喬木,能長到大約六米高。」
「哦。」
「這種樹的汁液學名叫『黃漆』,可以用來塗在家具上。」
「會漆中毒吧。」
「好像是。」啟子看了一眼時鐘,「應該快來了吧。」
「誰要來?」
「你們家洋子。」
啟子發現洋子這一陣子的態度有些奇怪,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她特意通知洋子來這邊。
鷹男欲言又止,默默地將視線移回賬簿。
一片寂靜中,只剩下幾個男人翻賬簿的聲音。
綱子的相親,剛開始時似乎一切順利。
相親對象的男子微微有些上了年紀,綱子禮貌周到地和他談笑著,晚飯的氣氛十分融洽。吃完晚飯,綱子和她的相親對象,還有卷子一起去看露天能劇表演。
他們去觀看的是《班女》6,一出描寫為愛瘋狂的經典劇目。
伴隨著鼓點,歌謠聲幽幽響起。熊熊燃燒的篝火,映照出班女演員的身影。她為身份高貴的戀人所拋棄,因而悲痛欲絕,因愛成狂,跳著瘋魔般的舞蹈。那舞姿妖艷動人又充滿悲哀,仿佛在哀嘆人世間的女性那與生俱來的悲劇。
綱子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舞台,精彩的能劇卻沒有半點看進她的眼裡。貞治的面容滿滿占據了她的腦海,讓她無心他顧。相親對象的男人找話題和她聊天,她客氣地應聲,但心思卻已全然不在鄰座的這個男人身上。
貞治從身後抱住了她,粗暴地親吻著綱子的脖頸……綱子沉浸在幻想中無法自拔,終於失魂落魄地站了起來。
她站起身來,假裝去上廁所。卷子並沒有察覺姐姐茫然若失的神情。綱子也努力做出自然的樣子,向相親的男子微微點了點頭。
一出門,綱子便直奔公用電話。電話正被一個學生占用著,綱子在等候時已經迫不及待地從皮包里拿出十元硬幣。
「這麼說,沒錄取嗎?我本來一直指望著它呢,算了,沒事,大不了找其他打工的地方唄。」
學生說完,掛上電話,轉身準備離開。
綱子脫口問:「你是不是想打工?」
「啊?」
「十秒,一千元。請你幫忙打電話叫個人。」
學生點點頭,拿起電話。綱子撥了「枡川」的號碼。
「這裡是『枡川』。我先生在的,請問您是哪位?」
接電話的不出意外是老闆娘豐子。
「這裡是《高爾夫愛好者》編輯部。」學生一字一句跟著綱子重複著,電話里豐子不明所以地確認了一遍,接著,便傳來她叫貞治的聲音。
綱子付給學生一千元,接過電話:「是我,我想馬上見你。」
學生投來充滿好奇的目光,但綱子毫不在意。她已無法壓制自己的感情,她也是因愛成狂的班女。
綱子沒有再回到座位上。她直接回了家,等待著貞治。貞治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慌忙趕了過來。
「坐在那個人旁邊,我突然寂寞得難以忍受。在死之前,還有二十年或是三十年,無論他對我多好,我都無法擺脫這份寂寞。」綱子言辭淒切地向貞治傾訴著。
「我離婚娶你。」貞治看著綱子的雙眼說,但綱子搖搖頭。
「即便那樣,我也還是會覺得寂寞,還是一樣寂寞。」
「那要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
「先這樣吧,這樣就好。」
兩人面對面坐著,凝望著彼此的眼眸。
深夜,玄關響起拍打格子拉門的聲音,綱子出來一看,隔著毛玻璃,隱約現出卷子的身影。
「綱子姐,你在家吧?開門啊,開門!」卷子用力搖著門,但綱子沒有開門。
「你中途把我們扔那兒自己走了,到底想幹什麼?我們費心費勁地張羅,你完全不體諒別人……開門!」
「……」
「太荒唐了!就算你看不上眼,一開始就該明說啊!」
「一開始我也是認真的。」綱子突然回答道。事情也確實如此,直到去看露天能劇之前,她其實並不排斥相親。
「既然這樣,那又是為什麼?」
「臨時改變主意了。」
「你又不是小孩子,怎麼能……」
「正因為是大人,所以才改變主意。」
「姐姐……」卷子無言以對。綱子把門微微打開一條縫,露出臉,然後拚命按著門叫道,「你不要在我家門口大呼小叫的。」
「你要我怎麼跟對方交代!」
「不如乾脆叫他請信用調查所調查我一下吧?你就說,雖說是姐妹,但對這方面的情況不太了解,索性趁機把勝又也介紹給他,豈不皆大歡喜……」
卷子打斷了姐姐的話:「姐姐,你對自己做的事情,就不覺得丟臉嗎?」
綱子一時有些啞口無言,但立刻反問:「你又怎麼樣呢?」
「我?」
「你因為鷹男有外遇,就胡亂沖我撒氣,難道不覺得丟臉嗎?」
「姐姐!」
「每個人心裡都難免藏著一兩件負疚於人的事情。就連爸爸,最近也好像又和那個女人走在一起了……」
「真的嗎?」卷子瞠目結舌。
「即使年過七十,男人畢竟是男人。」
「所以,你叫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我最討厭這樣。」正說著,卷子突然抖了一下。
「怎麼了?」
「我要上廁所,剛才在戶外看能劇著涼了。讓我用一下廁所。」
「你去車站,那裡有廁所的。」
「姐姐!」
綱子鬆開按著門的手,卷子推開姐姐便往屋裡跑。她匆忙踢下和服鞋跑進屋內,經過走廊時,正撞上在紙門後聽著姐妹倆對話的貞治。
卷子吃了一驚,卻假裝沒看到。她放慢腳步,挺胸抬頭,若無其事地從貞治面前走過去。一轉過彎,卷子匆忙的腳步聲再度重新響起,然後便是咣當一聲關上廁所門的聲音。
綱子和貞治互相看了對方一眼,不禁啞然失笑。
同一天晚上,國立老宅新婚夫妻的房間裡,瀧子和勝又正一邊吃著橘子一邊聊天。今天是恆太郎上班的日子,這時他還沒有回來。
「我就知道……」瀧子嘆了口氣。
「他們叫我不要告訴你,但我沒辦法說謊。」
勝又告訴瀧子,綱子的外遇對象就是「枡川」的老闆。
「那天綱子姐的慌亂一看就非同尋常,連我都能看出來。」
「你不生氣嗎?」
「嗯……」瀧子搖搖頭,「如果一直都是單身的話反而不覺得有什麼難熬,因為已經習慣寂寞了。但一旦有過依靠,體會過兩個人感覺之後——也許我也會做出相同的事……」
勝又眨動著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瀧子。
這時電話響了,瀧子跑去客廳接電話。
「這裡是竹澤家……哦,是爸爸。」
電話是恆太郎打來的,咲子剛剛打電話到恆太郎的公司,說陣內又一次昏倒被送進醫院。恆太郎正要去醫院看他,所以打電話回來說一聲。
瀧子回到房間把事情告訴勝又。勝又皺著眉:「我們是不是也該去一趟?」
「爸爸說他去就行了。」瀧子說完,突然站起身來,走到檐廊上,抱著頭坐了下來。
「你怎麼了?」勝又嚇了一跳,趕忙跑到她身邊,「你怎麼了?」
「我很難過。」瀧子嗚咽著,「我看不慣她之前太過招搖,曾經在心裡想,陣內出現意外才好,慘不忍睹才好,讓咲子栽個大跟頭,看她還炫不炫耀。可是我從來沒想到,它居然會變成真的。」
「事情並不是因為你那麼想,才會變成這樣。」
「但是……」
「……」
「姐妹真的很奇怪呢,彼此嫉妒,互相競爭,鬧得不可開交。但姐妹們一旦遭遇不幸,又會不由自主地難過……」
勝又張開雙手,將啜泣不已的瀧子摟入懷中。
咲子抱著父親,泣不成聲。
氣氛壓抑的病房中,陣內躺在白色的病床上。他仍然處在昏迷中,一邊的手腕上扎著輸液管。
「他已經不行了。」咲子抽泣著,「我一直跟自己說『一定能熬過去,總會熬過去的』,一直努力硬撐著,但是他還是不行了。現在他話也不能說,什麼也不知道,就好像拚命吹得很大很大的氣球『啪』的一聲破了一樣,他已經不行了……不行了……」
恆太郎不知如何安慰女兒,只能深情地撫著女兒的背。
咲子突然停止哭泣,茫然若失地走到陣內身旁,拉起陣內無力垂在床邊的手貼著自己的臉頰。她仿佛已經忘記了父親的存在,徑自解開了衣扣。
恆太郎無言地走出房間,來到門外,背對著門佇立在門口。
一個護士拿著體溫計走了過來,準備走進病房,恆太郎直視著護士的眼睛,深深地鞠了一躬。護士滿臉錯愕地回禮過後,便想繼續往病房走去,但恆太郎一步不讓地擋在門前,對著護士搖搖頭。
恆太郎知道,此時咲子已經脫掉衣服,赤身裸體地躺在丈夫身旁……撫摸著失去意識的丈夫,在他耳邊輕聲訴說著甜言蜜語。
恆太郎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直到病房的燈熄滅了,他才滿含著熱淚,沿著漆黑的走廊向出口走去。
注釋
1 日語中「例」和「零」的發音均為「rei」。
2 中村汀女(1900—1988),昭和時代代表性的女性俳句詩人。
3 日語中職位、解僱等說法都與頭(首,Kubi)相關。
4 相撲力士取勝領獎時所做的一種禮儀性的動作。
5 出自《拉網之歌》,日本北海道地區的漁夫小調。
6 相傳為世阿彌所作的一出能劇,取材於漢成帝、班婕妤之間的故事,以其中的扇舞橋段而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