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阿修罗 · 碎裂

向田邦子 《宛如阿修罗》
阵内英光被送进附近的医院后,随即住了院。咲子赶到医院,再也没有回到婚礼现场。 恒太郎和三个女儿,以及鹰男和胜又,在喜宴结束后才得知情况。纲子、卷子、泷子听到消息便想立刻赶去医院,却被恒太郎阻止了。他觉得在阵内病情稳定下来之前,外人还是先不要打扰他们为好。 两天后的下午,卷子和泷子联络后,相约一起前往医院探视。阵内所住的是脑外科病房,头上包着绷带的形形色色的患者们让这栋小楼显得有些刺眼。有的患者坐着轮椅,有的把点滴架当拐杖拄着步履蹒跚,凄惨可怜的样子让卷子目不忍睹,心中一阵刺痛。她找到有阵内名牌的病房,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泷子的声音。 卷子打开门,看到病房内的情况,顿时惊讶得愣在原地——病床上的棉被和床单已经被取走,只剩下光溜溜的床垫,泷子孤伶伶坐在上面。 “阵内……他……他……”卷子说不出话,“该不会是,死……” “听说他出院了。”泷子耸耸肩。 “出院?” “我也吓了一跳,我来之前急急忙忙地吃了一碗荞麦面,结果不停地打嗝,怎么都止不住。谁知道走进病房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啊,死了——居然瞬间就不打嗝了。”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呵呵,你自己不也是这么想的……”她笑了起来,没想到又“呃呃”地打起嗝来,“讨厌,刚才不是好了吗……” 卷子疑惑不解:“难道是病情好转了,所以出院?” “好像并不是,我刚才问过护士,她说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想回家,一再坚持,这才出院离开了。” “她不是知道我们今天要来吗?”卷子说着,突然“啊”的叫了一声,拍了泷子后背一下。 “一点都没有吓到——这种小把戏哪有用。” “是吗?”卷子苦笑着,“即便是急着出院,至少也该打个电话通知一下啊。” 泷子用打嗝回答了姐姐的问话。 “再说了,我们今天来,也是咲子她们定的时间啊?” 泷子不停地打着嗝说:“她从小就光顾着自己。” “真是本性难移。”卷子瞥了泷子一眼,“啊,早知道就不用买玫瑰花了。”说完,随手把花束扔在床垫上。 “我也买了橙子,三百元一个呢,要不要吃?”泷子冲放在一旁的纸袋努努下巴。 “不要,在这种地方,吃什么都会觉得倒胃口。既然都大老远跑来了,要不要干脆带这些东西去咲子家?” “嗯……”泷子看着手表犹豫着,“不……不行,我约了人。” “啊,胜又吗?” 泷子打着嗝点头。 “那我就顺路去看看吧。”卷子说。泷子把装水果的纸包递给姐姐,姐妹俩起身走向门口,却又不约而同地回头,看着空空如也的病床。 “以后,这一行,”卷子模仿着拳击的动作,“可能再干不成了吧。” “胜又也说……”泷子打了一个嗝,“他可能是眼睛出了问题。” “你们心里肯定也很不舒服吧?他在你们婚礼上当场晕倒,如果真有什么万一……”卷子深有感慨地说着,突然扯着嗓子“哇!”的一声,又拍了泷子的后背一下。 泷子翻翻白眼:“啊,好了……” 两姐妹谈笑着走出病房。 这时,咲子家的客厅里,阵内正一个人呆呆地站着。他穿着睡衣,外面罩了件睡袍,眼神空洞,四处看来看去。墙上依然挂着他成为拳王时的照片,柜子上陈列着各种大大小小的奖杯。 从真纪的房间传来念经的声音,老妇人们似乎逐渐热情高涨起来,念经声也越来越大。 咲子端着一盘橘子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站在客厅神情恍惚的丈夫,便努力压制着心中的不安,不让自己看向阵内的目光有丝毫异样。 “头还在疼吗?” 阵内没有回答,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咲子走到阵内身边,刚想问:“你的头……”但看到阵内魂不守舍的样子,一时再也说不下去。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了一下,重新问了句:“头还疼吗?” 阵内没有看咲子,只是小声地回答一句:“不疼了……” “要不我去跟你妈说,叫她不要念了好不好?” 听到咲子这么说,阵内露出笑容:“谢谢你。” “啊?” 咲子有些意外,不禁看着丈夫的脸。阵内却眼神温柔,双手合十,低声念叨一句:“谢谢你。” 咲子不安起来,却故意用笑容掩饰着。这时,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阵内从咲子手上接过托盘。 咲子把掉落的奶嘴重新放回儿子嘴里,等他不哭了,便准备回到客厅。经过走廊时,咲子发现丈夫正呆呆地站在玄关——他在干什么?——咲子走近一看,不由惊讶地愣在当场。玄关的水泥地上堆满了那些老妇人的和服鞋,阵内正瞄着那些和服鞋,一个接一个地把橘子扔过去。一个橘子落进去,他便再用其他橘子瞄准之前的橘子,像撞桌球一样把它撞进鞋子深处。橘子扔偏了便捡起来再重新瞄准。他拿着橘子,眯着一只眼睛瞄准着,那神情专注的样子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在干什么?”咲子问,阵内不理会她。 “你在干什么?”咲子又问了一次。 “玻璃球……”阵内回答。 “小时候,我很喜欢玩玻璃球。” 咲子走到玄关的水泥地上,准备把和服鞋里的橘子拿出来,却被阵内一把推开。 “你不要干扰我。” “老公……” 阵内不理会咲子,重新拿起橘子,眯着眼睛瞄准和服鞋。 “请你别闹了,别闹了!”咲子和身扑过去想阻止丈夫。 阵内用力推开咲子,咲子撞在门上,发出巨大声响。 咲子又惊又怕,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阵内漠不关心转过身去,继续拿着橘子眯着一只眼睛瞄准着。橘子接二连三地被扔进他瞄准的和服鞋里,把鞋子都撑满了。 这时,念经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吵死了!”阵内突然怒不可遏地把橘子用力向门扔了过去,橘子被撞得稀烂,门上汁水淋漓,不断淌落着。 “别念了!都给我别念了!” 屋里的人被吵闹声吓了一跳,房门打开了,一群老妇人跟着真纪纷纷探出头来观望着。 “你……” “你们都走。”阵内狠狠瞪着那群老妇人。 “你在说什么?大家都是为了你……” “滚!快滚!” “不是你说要帮你祈祷吗?” “滚!快滚!” 阵内拿起托盘上的橘子冲那些老妇人扔了过去。 “住手,阿英!住手。” “老公,你别这样。” 咲子和真纪一起扑向阵内,阵内恶狠狠地甩开她们,不断捡起来再扔,继续发疯似的扔着橘子。 在橘子雨点般的攻击下,那些老妇人四散奔逃着,忙不迭地寻找自己的和服鞋。突然,其中一个人小声念起经来,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念了起来。 “滚!快滚!” 那群老妇人念着经,鱼贯而出。 这时,卷子刚好捧着花束和装水果的纸包站在门外,差点被奔涌而出的老妇人撞倒,匆忙躲避中又被阵内扔出的橘子砸个正着,外套的肩膀上留下一片黄色污渍。 “卷子姐!”咲子瞪大了眼睛。 阵内转过身,仿若没有看到呆立在当场的卷子,又大吼了一句“滚!”,随即眼神空洞、摇摇晃晃地走向里面的房间。 咲子和卷子来到公寓的楼顶,这里整齐地排列着标有房间号的晾衣杆。咲子把卷子的大衣挂在晒衣竿上,用湿毛巾拍打、擦拭着,想努力擦去污渍。她的表情很开朗——强忍着打击和不安,故意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大声谈笑着,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都怪我婆婆。出院回来,本来心就已经烦透顶了,她还找一堆人来大合唱似的念什么南无阿弥陀佛。” 卷子一脸茫然地注视着妹妹。 “即使我老公没那么做,搞不好我也会忍不住。” “但是……” “这点斗志都没有,还怎么在拳击这一行滚打?” 咲子越是强颜欢笑,反而越显得她的话空虚无力。卷子不由一阵揪心。 “出院没问题吗?” “没问题,再说后边还有人等着要住进去呢,单人病房又不好申请,我们也不好意思一直住下去。啊,污渍还是擦不掉,我赔你一件新的。” “不用了,这种事无所谓的。反倒是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今后?” “阵内他……这一行……”卷子做出拳击的动作,“是不是没办法再继续干下去了?” “怎么会?稍微休息一段时间,等到了春天的时候,还要准备卫冕战呢。” “……” “泷子怎么样?有没有多一点女人味……” “嗯。” “这么说,他们之间很顺利呢。你说泷子向胜又哥撒娇的表情该会是什么样子?” 卷子想要笑,却只能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咲子一脸认真地说:“不要告诉泷子。”然后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让新娘子也跟着操心多过意不去。” 卷子点头,她能感觉到妹妹是在故作平静。虽然如此,她却无能为力,只能在一边看着干着急。卷子低下头心中焦躁不安,凛冽的寒风无情地吹打着她的脸颊。楼顶晾晒的衣物也被寒风吹起,飘落在她们脚边。 那天晚上,鹰男、洋子和宏男三人,关掉房间里的灯,看起家用八毫米录像带来。录像里,洋子和赤木启子正在打网球,启子穿着白色百褶短裙,裙摆不时翻起,露出白色内裤,修长结实的双腿在球场上来回穿梭奔跑着,洋溢着青春的气息。随风扬起的长发,微微抬起的下巴,白皙的手臂,笑容中不时露出的雪白牙齿……虽然外行人拍摄的画面有点粗糙,反而更令观者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这是谁拍的?” 身后突然传来卷子的声音,三人“啊?”的一声回过头,录像也随即中断了。 “原来是妈妈。” “你回来了。” “啊,吓死我了。”三人七嘴八舌地抱怨着。 “谁拍的?爸爸吗?”卷子又问了一遍,声音不知不觉尖厉起来。 “怎么可能是我拍的嘛。”鹰男回答。 洋子也解释说:“是我网球部的朋友纪美拍的。她最近迷上了八毫米录影机,无论去哪儿都随身带着,到处乱拍。”说完,她转向宏男,“哥哥,快接着放嘛。” 八毫米录影机似乎卡住了,发出咔答咔答的声音,宏男摆弄几下让它复位。客厅的墙上再次映出洋子和启子打网球的景象。四个人接着看起来,但卷子加入后,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点尴尬。 “呵呵,我还以为是你爸爸拍的呢。”卷子嘀咕一句。 鹰男假装没听到,问她:“情况怎么样,医院那边?” 卷子还来不及回答,洋子就插嘴问:“赤木小姐是不是很漂亮?” “真漂亮啦,真厉害啦,你们年轻人的形容词,妈妈……”卷子正说着,不小心被椅子绊了一下。 “黑咕隆咚的不要乱动啦,很危险的。”宏男说。 卷子对自己被绊到毫不在意,反而问:“和赤木小姐打网球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洋子气恼地说:“我都告诉过你啊。” “你没说过。” “我说了!” “什么时候……” “我说的时候,你正在织毛衣。”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不要在我算针数的时候跟我商量事情。反正我不记得你说过。” “行啦,又不是去偷偷干坏事。”鹰男打着圆场。这时,画面中启子的裙摆高高地翻了起来。 卷子又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但其他人盯着录像无暇注意。 “厉害!帅呆了!” 听到宏男的叫声,卷子不由皱起了眉头:“简直就像脱衣舞……” “什么?”其他三个人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难道不穿这么短的裙子就不能打网球吗?”卷子不悦地说这句话时,录像正好也结束了。鹰男起身开了灯,房间顿时明亮了起来。 洋子直视着卷子的眼睛:“为什么我不能和爸爸的秘书打网球?” 卷子一瞬间有些慌乱:“我没说不可以,只是……” “医院那边情况怎么样?”鹰男插嘴说,“喂,医院!” 卷子回过神:“我们到了之后才发现,阵内已经出院了。” “那不是很好吗?” “一点都不好,咲子是不想让我们看到阵内,才硬把他带回家的。” “不想让你们看到?阵内他……” “他的情况很不寻常,还冲我……”她比划着阵内扔橘子的动作正说着,突然意识到孩子们还在场,不觉吞吐起来。 “……然后呢?” “我想,他可能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拳击……” “他不能再打拳了?”宏男和洋子纷纷问道。 “不知道咲子有什么打算?”说到这里,卷子注意到了宏男面前的啤酒杯,“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既不是过年,又不是生日,居然趁我不在家就乱来。” “他也就是舔点泡沫而已,对吧?” “你就会讨好小孩子……” 卷子一脸怫然地瞪了丈夫一眼,走进厨房。鹰男也跟着她走了过去。 “喂!”卷子闻声回头,鹰男愤怒地声讨着她,“家里姐妹四个,难免人多事多,但你不能把什么都带到家里。” “……” “我是说,你不要回来就乱发脾气。” “你说我是在乱发脾气?” 洋子和宏男在鹰男身后竖耳听着父母的争执,卷子故意用小孩子也听得到的声音说:“看到咲子这样,我觉得心里难受。” “不也有新婚燕尔的喜庆事吗?” 卷子无奈地笑了笑。她的不悦不是因为担心咲子,而是赤木启子让她心中气愤难平。卷子喝了口水,又回到客厅,恨恨地瞅了一眼刚才映出启子身影的那片白墙。 等两个孩子都回到各自的房间后,鹰男又一次问起咲子的事。卷子正在擦拭大衣上的污渍。 “叫国立那边的老爷子过去问一问情况,是不是能好些?” “我爸?” “咲子……她大概是不愿意向你袒露心事吧?” “不管怎么看她都是在虚张声势地硬撑。当初她和阵内在一起的时候,大家不是都反对吗?她不顾大家的反对硬是结了婚,事到如今,也不愿意在我们面前说软话。” “如果她开口求助,我肯定会尽力帮忙,但她什么都不说,总不好意思厚着脸皮上门,你说是不是?” 卷子停下手,叹了口气。 “其实还是得找老爷子出面,他现在除了每周两次去公司以外,其他时间都没什么事吧?” “你是问他的外遇的事吗?” “嗯,嗯,差不多。” “现在应该已经断了,之前那个叫土屋的女人带着孩子改嫁了。啊,对了,说起来上次我们刚好在路上遇到过他们呢。” “找一些事和他商量,对预防老年痴呆也有好处。” “其实不光咲子,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卷子注视着丈夫。 鹰男一脸惊讶:“我们家有什么事?” “嗯,谁知道呢。”卷子的视线又开始在白墙上游走,突然,她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纲子姐的相亲对象,有着落了吗?” “五十岁的男人要再娶很容易,五十岁的女人就……” “纲子姐才四十几岁。” “差不多啦。”鹰男压低声音问,“她还在和那家餐厅的……交往吗?” “就是为了让他们一刀两断,才托你帮忙找对象啊!” “‘一刀两断’啊,原来如此。” “这种一辈子都见不得光的交往实在太凄凉了。如果最终能结婚,不管多少年吧,等也就等了。但对方是二三十年的老夫老妻,不可能轻易离婚和纲子姐结婚,你不觉得吗?” “按常理来说,应该是这样。” 丈夫背后的墙上,仿佛又浮现出启子打网球的身影,卷子突然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纲子姐像现在这样下去是绝对不行的。” “你到底在说哪边的事?” “啊?” “不是在说你担心咲子的事吗?” “对啊。”卷子叹了一口气,将视线移回大衣,“啊,还是擦不掉。” 国立老宅这边,晚餐后不久,恒太郎和胜又下起了将棋。 胜又轻声咳嗽着,恒太郎“啪”的一声,干脆地落下棋子。 “啊……” 胜又看到自己又要输了,难为情地抓了抓头。恒太郎看着胜又,仿佛在说“要不要再想想?”。胜又摇了摇手,示意“没关系”。恒太郎“啪”地又走了一步。 胜又又不好意思地轻轻咳嗽着,泷子经过他身边时,把一件外褂披在他身上,又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胜又腼腆地笑了笑,恒太郎也含笑望着他们。两个人互看了一眼,立刻又低下头盯着棋盘,摆上棋子重开一局。 不一会儿,纸门后方传来咔咔的声音,泷子正在关遮雨窗。关了两三扇之后,似乎遮雨窗有些卡住了,咣当咣当不停地响着,连带纸门也跟着抖了起来。 胜又向恒太郎示意自己过去看看,便站起来。恒太郎则继续盯着棋盘,一边把放歪的棋子一一摆正,一边说道:“可能是第三扇或是第四扇卡住了。”说着,便站起身来,“要一边向上用力一边往里面推,有诀窍的……还是我去帮忙吧。” 恒太郎一边说着一边来到走廊上,发现他们夫妻俩正站在遮雨窗旁。泷子拉着遮雨窗,胜又从身后紧紧抱着她,泷子的脸颊泛着红晕。 恒太郎重新回屋坐下,继续在棋盘上摆着棋子。 “原来不需要我帮忙……” 外面再次传来关雨窗的咔声。煤气炉上崭新的红色水壶正冒着热气,恒太郎心中也仿佛有一阵暖风吹过。 翌日,胜又去“枡川”谈工作,在门口遇到了迎接客人的老板娘丰子。 “欢迎光临。” “米本先生订的……” “他已经到了,您请进……”胜又进门后,丰子定睛打量了他一下,忽然“哎呦”一声张大眼睛,“这位先生,我们以前好像见过面呢。” “对,我来过一次……” “对了,我想起来了,您和三田村太太一起的,就是以前在我们这里插花的三田村纲子太太……” “她现在是我大姨子。” “这么说,您就是娶了她妹妹的……在信用调查所工作的……” “对,因为帮了客户一点小忙,他说要请我吃饭,就约在这里。” “那真是可喜可贺。”丰子露出模式化的亲切笑容,“谢谢您时常照顾小店生意,之前也曾经多承您大姨子帮忙,她最近好吗?” “很好。” “是吗?麻烦您帮我问候她。” “好。” 胜又弯下腰把脱下的鞋子放整齐,丰子制止了他,自己弯腰帮他放好鞋子。然后,满脸笑容地问:“您是在哪一家信用调查所工作……能不能给我一张名片?” 贞治在账房里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脸上写满了苦恼。 这天晚上,卷子和纲子一起来到国立娘家,准备和父亲商量咲子的事。姐妹俩进门后先走到神龛,把带来的点心供在阿藤的遗照前,然后敲了下佛铃,合掌祭拜。 “喝清酒还是啤酒?”厨房传来泷子的声音。 “清酒。” “啤酒。” 纲子和卷子同时大声答道,说完之后,两人纳闷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声音好像和以前不一样?” “你是说泷子吧?我也刚想这么说呢。” 两人忍不住偷笑起来,一道起身走向客厅。 胜又正在客厅准备牛肉火锅,泷子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往返穿梭,搬运着碗筷,百忙之中还不忘焦急地看着挂钟。 “你们难得回来一趟,爸爸却这么晚还不回来,真拿他没办法。” 卷子在餐桌前坐下:“没关系……反正我们也是打算看够你们的恩爱生活后再回去。” “爸没说去哪里吗?”纲子也在卷子身旁坐了下来。 “他只说‘和朋友在一起,晚一点回家’,就咔嚓一声挂了电话。” “原来爸爸也有朋友。” 卷子刚说完,纲子立刻接话道:“当然有了,男人如果没朋友自己也差不多快到头了。他当年学校里的老朋友们应该也都还活得好好的吧。” “呃,还剩魔芋丝需要准备。纲子姐,你要喝清酒对吧?” “我们去帮忙吧?”纲子和卷子同时站了起来。 “不用了。” “我……” “不用了……将就一下……”泷子拿了啤酒给胜又,“先喝这个吧。” 胜又在杯子里倒了啤酒,三个人喝了起来。 “不知道咲子到底有什么打算,”纲子喝了一口啤酒,“她婆婆上了年纪,孩子还没断奶……” “还有他们住的房子,也要还贷款吧?”泷子把一大盘蔬菜摆到桌上,插口说道。 卷子点头:“我不知跟她说过多少次,不要花钱如流水,要存一点钱。” “我也说过她,结果你猜她怎么说的?她说如果我们花钱土里土气的话……”纲子说。 “她是说小里小气的吧?” “啊,原来她也跟你这么说过。” “她是不是说不敢花钱就意味着生怕自己会输?” “她说那个行业的人都这样……她说这话的时候居然一脸认真呢。” “跟我说的时候也一样。” “所以说,阵内生病就生病嘛,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我们不是姐妹吗?” “正因为是姐妹才更加难以启齿,我们是男人的话,情况可能还不一样,女人跟女人反而不好开口。” “说不定真是这样呢。” “尤其是……她肯定不想让泷子看到她这么落魄。” “对,肯定是这样。” “为什么?”泷子不悦,噘起嘴,“我们的年纪最相近,小时候还一直同住一个房间……” 纲子打断了泷子的话:“你们忘了你们从小就跟对方合不来吗?” “哪有合不来?” “简而言之,你总是考第一,却从来没有收过情书。咲子呢,学习成绩虽然很差,但身边的男孩子几乎挤破头。” “哎呦,我虽然没跟你们说过,但也不至于一个人也没有……” “‘简而言之’——我不是都提前说好了吗?” 纲子和泷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节奏极快,胜又简直就像在看打乒乓球一样,左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脑袋晃来晃去。 “大家一直都说她最没出息,”纲子继续说,“后来阵内终于出人头地,她也总算是扬眉吐气,一雪这二十多年来的前耻。变成现在这样,”她学着咲子眼高于顶的样子,“等于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事到如今,当然不甘心示弱嘛。” 卷子也点头:“况且相比之下,泷子现在这么幸福。” “她可不想听到别人说‘看吧,早就跟你说’。” “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谁当然也不会笨到直接说出来。只是人一旦落魄,往往容易性格扭曲,总觉得别人在心里笑话她。” “确实。”胜又心悦诚服地赞成道。 “你也说句话啊。” 被泷子这么一说,胜又缩了缩脖子。 “你们说话太快了。我刚想开口,你们已经说到下一件事了,根本就没办法插手。” “是插嘴。”泷子飞快地纠正他。 卷子苦笑说:“随口一说有什么关系。” 纲子也说:“意思都一样嘛。” 泷子表情严肃地说:“他日语根本就乱七八糟的。” “胜又吗?” “他说话的顺序和别人不一样,举个例子,‘我昨天在东京车站捡到一个钱包’……” “捡到钱包了?” “里面有多少钱?”卷子和纲子纷纷问道。 “例1啊!” “哎呀,空的啊。” “空欢喜一场。” “不是,我不是说零,不是zero!——我都说了是举例而已。” “原来是这个意思……” “普通人会这样说,对吧?他却只说‘我捡、捡、捡到了’。” “不好意思。”卷子轻轻瞪了泷子一眼。 “泷子……”纲子也拉着泷子的袖子,但泷子满不在乎地说:“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真事啊,对吧?” “嗯,是啊。”胜又也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得等到你追问‘捡到什么?在哪里?什么时候?’,他才会把事情说完整。” “有什么关系嘛。”卷子说。 纲子也附和说:“泷子,你太死板了!” “帮纲子姐倒啤酒……” 泷子吩咐完,便起身走向厨房,胜又听话地往姐妹俩的杯子里添着啤酒。泷子回来时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摆着切成薄片后用水汆过的马铃薯。 “啊!马铃薯!”卷子和纲子看到后像小女生一样欢呼起来。 “我们家吃牛肉火锅都放这个!” “我一直想吃!” “姐姐你们平时吃的时候不放这个?”泷子问。 卷子苦笑着说:“他们说放了芋头之类的,牛肉火锅就会变甜,所以不爱吃。” “我们家也一样。”纲子说。 “反正姐夫已经不在了,你想放就放啊。” “没这么简单,人死了牌位还在呢,吃起来总觉得有点愧疚。” “哇……圣女贞德。” “中村汀女2。” 胜又一脸错愕:“那是谁?” “写俳句的诗人!” “是不是差不多了?”卷子看着锅子。 “油……好烫!” 纲子刚要倒油,手又缩了回来。胜又一边叫着“好烫好烫”,一边往锅里倒油。 “酱油……” “说要酱油啦。” 纲子往锅里夹着肉,一边说道:“人生不是过山车,大起大落的时候你尖叫几声就没事了——信用调查所也是一样的道理。” “纲子姐……”卷子拼命地使着眼色。但泷子却丝毫不以为意:“我们家只能算是三轮车或是自行车……” “说不定你们家还略胜一筹呢。” “如果薪水再多一点的话。” “不过,做这种工作,诱惑也很多吧?” “听说也有人会趁机捞点油水,不过他不行啦。” 这时,胜又嘀咕了一句:“怎么办呢?” “嗯?” “既然你提到这件事,那我就趁机坦白了。” 胜又迟疑了一下,从长裤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交给泷子:“今天拿到这个。” 泷子打开看了一下:“哪儿来的钱?” 胜又张开一只手。 “五万!” 姐妹三个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有个女人叫我调查她老公的外遇,除了付钱以外,还约我到咖啡店……” “肯定是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 “已经不顾一切了……” 胜又又从上衣内侧口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也是?” 泷子瞪大了眼睛,胜又摊开双手。 “十万元?” “一天之内拿了两份?” “这收入真是惊人呢。” 姐妹三个纷纷欢呼起来。 “这个也是女人吗?还是调查外遇?”卷子问。 胜又说:“不,这个是男人。” “男人?” “这个的……”他张开一只手,“老公。” “她丈夫?” “女人前脚刚走,男的就立刻来找我,一见面就这样。”胜又在榻榻米上做出磕头的动作。 “喔……” “啊!” “这样啊。” 三姐妹各自点着头恍然大悟:“所以说是先下手为强呢,那个老公。” “他说,请我看在大家都是男人的分儿上……网、网……” “网开一面!” “这个老公也是豁出去了。” “难怪会露出马脚。”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半天,卷子说:“那就收太太的五万,收先生的十万,两边都照收不误。” 纲子忍着笑说:“虽然你在笑,但五万对女人来说也不是小钱呢。” “一定是从私房钱里拿出来的,简直就像是割肉啊。” 泷子问:“你准备怎么办,照实调查吗?” “你们说该怎么办,遇到这种事……”胜又看着她们姐妹三个问道。 “还是应该调查吧,”卷子说,“信用调查所不就是吃这碗饭的吗?” 纲子左思右想:“所以,就收五万——收太太的钱,把丈夫那边的十万退回去?” “从贴补家用的角度看,还是把太太这边的还回去比较划算。” “呃,那个……”胜又正打算说什么,泷子突然打断他:“胜又先生,你不会收吧?” 纲子一脸惊讶:“你还叫他胜又‘先生’?” “我会把两边的钱都还回去。”胜又说,“这种违反行规的事只要有一次,直接就是这个下场。”胜又伸手做了个砍头3的动作。 “我还是觉得可以收其中一个人的钱。”纲子说。 卷子指着白信封说:“那当然是收这个。” “太太的……” “应该是这样吧……” “你刚才不还说,五万对女人来说不是小钱吗?” “好!决定了!”纲子用力拍了一下手,“不要太死脑筋,这个嘛……”她做出切手刀4的动作,然后又做了放进口袋的手势,“就这样吧!”说完,把白色的信封交给了泷子。 “泷子,要请客喔!” “嗯……”泷子还是有些不甘心。 “这个还回去!”纲子把装了十万元的牛皮纸信封交给胜又,“就这么决定了!” “就这么决定了!”卷子也在一旁跟着起哄。 胜又坐立不安地说:“说完这个……” “难道还有?” “不是,有人叫我向大姐问好。” 纲子惊叫起来:“我吗?” 胜又点头。 “谁?” “太太那边。” “是谁啊?叫什么名字?” “就是那家‘枡川’餐厅的老板娘。” 纲子张口结舌,卷子恍然大悟地看着姐姐,毫不知情的泷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俩:“哦,就是纲子姐之前打工插花的地方啊……” “是、是啊……”见惯风浪的纲子也吓得脸色发青,“是啊,原来是那个人委托你……委托你……” 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笑得一发不可收拾。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世界真小,日本也真小呢。” 泷子不解地看着捧腹大笑的卷子,也附和说:“是啊。” “原来如此,原来是她委托你……”纲子一脸木然地重复着。 卷子终于收住笑声:“然后呢?那太太说,她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吗?” “好像是。她说之前一度以为他们已经分手了,没想到又勾搭上了。” “之前纲子姐在那里打工,也算受他们的照顾,你不帮这个忙有些说不过去呢。” 听了泷子的话,卷子再一次笑得花枝乱颤:“当然说不过去啊,是吧……” 纲子拧了卷子的屁股一把:“但如果你去查了,他们夫妻又要吵得一塌糊涂。” “纲子姐,你刚才不是还说,就这么决定了吗?” 纲子又拧了卷子的屁股。 “啊呀,疼!”卷子扭着身体。 泷子一直一头雾水,这是终于忍不住有些恼怒:“你们在干什么?哈哈哈哈笑个不停,有什么好笑的。” “嗯,所以呢……”卷子探身向前,“就收这个,把那个还回去。”她拿起装了五万元的信封,做出把装了十万元信封还回去的动作。 胜又疑惑不解地翻着白眼:“不,这个……” “泷子,拿酒来!”纲子突然大叫。 “这里不是还有吗?” “哪里有,把酒温上!我要用那个有南天竹图案的小酒盅喝。” “你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我哪来得及找?” 卷子也说:“用哪个酒盅喝,不都一样吗?” 纲子却不依不饶:“我就要南天竹的!就在上面的柜子里,快去拿!” 趁泷子起身去给她找酒盅,纲子向厨房张望了一下,动作利落地把装了五万元的信封推开,把十万元的信封塞进胜又的口袋。 “呃,这……”胜又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睛。 “你就说,之前好像有这样的对象,但现在已经没来往了。” “大姐……” “那个人就是我!” 胜又目瞪口呆地看着纲子。 卷子也从一旁探出身体:“胜又,你说话的顺序确实够奇怪的,为什么不先说名字?” “呃……”胜又眨巴着眼睛努力思索着,终于听懂了纲子的意思。 “我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卷子还在按着肚子,“原本为了咲子的事心情很闷,现在都一扫而光了。” 纲子也笑着说:“你千万不要告诉泷子,那孩子太死板了……” “嗯。”胜又点头。 “你是信用调查所的,保密也算是你的本职工作。还有,如果那个五万元的太太问,你就对她说,那个女人最近正张罗着再婚呢。” 卷子话音未落,屁股上又被纲子狠狠拧了一把。 “好疼!疼死我了!” 这时,泷子从厨房回来,拿着一个造型古旧的酒盅,上面满是灰尘,“是这个吗?” “就是这个……” 纲子和卷子说着,又笑得前仰后合。胜又也忍不住低头偷笑,赶紧往自己嘴里面塞了一块肉来掩饰笑容。 “有什么好笑的?”只有泷子一个人觉得莫名其妙,“我们有这么好笑吗?” 姐妹三个在国立娘家吵吵闹闹的时候,恒太郎来到咲子的公寓,但并没有进去屋里,只是站在玄关和咲子说话。 咲子如天神下凡般挡在门口,不让父亲看到家里的情况。 “他很好。”咲子开朗地笑着,“他原本体力就很好,连医生也惊讶他怎么恢复得这么快,现在他去健身房了。这一阵子一直在休息,身体都变得懒散了。” 咲子正说着,屋里传来阵内的声音。阵内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叫:“老妈!老妈!” 咲子假装没听到:“身体不是变懒撒了吗?所以打个沙包也会气喘吁吁,他说是因为食物的关系。” 这时,阵内又大叫起来:“老妈!老妈!咲子!咲子!” 恒太郎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努力地掩饰着,移开目光不去看她。 咲子强打欢颜:“这边完全不用您担心,他春天的时候应该就可以上场比赛了,完全不用担心。”她一口气飞快地说完,立刻改变了话题,“爸爸,倒是你要多小心,如果再像上次那样睡觉时抽烟,引起火灾就麻烦了。” “……” “我真的没事。” “咲子!咲子……”阵内的嗓门越来越高,咲子似乎再没办法假装听不到,匆忙想把恒太郎推出门外。 “我婆婆在叫我……对不起,连杯茶都没倒。” 恒太郎顺从地走出门外,低声说了一句“晚安”,突然抬起头看着咲子的脸。 咲子笑了笑,关上了门,在门缝中伸出一只手向他挥了挥。 恒太郎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咲子靠在门上,强忍着不让涌到眼眶的泪水流下来。 这时,阵内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他的睡袍衣襟敞开,露出赤裸的胸膛,脸上毫无神采,空洞的眼神没有焦点,飘忽不定地四下张望,一看就知道情况不容乐观。阵内走到门口时,突然摇晃了一下。咲子慌忙冲到丈夫身边扶住他。 阵内突然毫无来由地嘟囔了一句:“青蛙在叫。” 咲子大惊失色,关切地看着他。 “你听……是不是?” 咲子竖起耳朵努力听着,却没听到任何声音。 “是吧,哈哈。” 咲子只听到婴儿的哭泣声。真纪抱着孙子出现在走廊上,看着他们。阵内看到母亲,视线又飘忽起来。 “青蛙在叫呢。” 咲子注视着神志不清的丈夫,仿佛坠入了黑暗的深渊,陷入无尽的悲伤之中。 第二天,咲子去图书馆拜访了泷子。她依然穿着那件红狐毛皮大衣,乍一看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神焕发。 反而是泷子吓了一跳,不由脱口而出:“咲子……” 咲子笑着说:“让你们担心了。”说完递上一个大礼金袋。 “病愈祝贺……咲子……”泷子念着上面的字。 “泷子,你擦口红了呢,啊,还喷了香水,你真是变了。” 咲子喋喋不休地说着,仿佛是为了不让泷子开口问她。 “咲子……” “既然整个人都变了,干脆把眼镜也换了吧,你带粉红色镜框应该会更亮眼。” 泷子察觉到妹妹的兴高采烈有点不太自然。 “要不要出去喝杯茶?” “不好意思,我还要赶着回去照顾我家小鬼头,还有我婆婆也……大家都在等着我呢,哈哈哈。” “……” “胜又和爸相处得怎么样?” “还不错。” “太好了。”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多管闲事……” 泷子刚要开口问她,咲子早已转过身,挥了挥手说:“拜拜!”泷子只能呆立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身影远去。 纲子回到家时,相亲对象的照片已经送来了。照片上的男人大约五十六七岁,表情一本正经。 纲子来不及换衣服,就伸手拿起电话,歪头打量着榻榻米上的照片和履历表,同时手上拨着电话。 “你突然寄快件过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纲子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探身够着,打开了煤气暖炉的开关。她侧身坐在榻榻米上,脱掉了溅到泥巴的布袜。 电话那头的卷子手里拿着织到一半的毛衣:“已经送到了吗?” “我原本以为你在开玩笑,没想到是当真的。” “当然是当真的。”卷子回答,“一、二,两针的平针……嗯……啊,对不起,刚好织到要紧的地方,一时停不下手,一、二、三……” “我相亲的事,还不如织毛衣重要?” “当然不是,但织图案的话,一、二,这里是扭针,一针不对图案就会乱七八糟……一、二、三,好了……” 卷子自言自语地计算着针数,纲子把电话搁在榻榻米上,爬到暖壶旁,往茶碗里倒了一杯热水。 “让您久等了,喂,喂……喂!喂!” 听筒中传来卷子的声音,纲子赶忙重新拿起电话。 “对不起,我快冻僵了,所以去倒杯热开水喝。” “你看过照片了吗?” “瞻仰了一下。” “觉得怎么样?” 纲子又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中的男人看起倒是个正派人,但光看照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想对方应该也是个事业有成的人物,估计现在也是功成名就,孩子们也都成家立业了。” “紧接着你要说‘但是’了吧?” 听到卷子这么说,纲子含糊其辞地笑了起来。 卷子苦笑着说:“看来还是十万元那边比较合你的心呢。” “你在胡说什么呀。” 卷子突然止住笑声:“总有潮起潮落的时候,顺势而为才是道理。” “‘欲向海鸥问潮音’5吗?”纲子装着没听懂似的开着玩笑。 “别忘了歌词的下一句也说‘我如归程之鸟’啊。” “原来你这么会说俏皮话。” 卷子脸色严肃起来:“正树不是打算四月的时候,就带着媳妇从仙台回来吗?” “还没决定要不要住在一起呢。” “即使不住在一起,只要住在东京,会比现在更常去你那里吧?当子女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表面装不知道罢了。” “也要考虑一下五万元那边的心情……” “我的话被你抢走了。” 纲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总之,先找时间见一下面,怎么样?” “嗯。” “我软磨硬泡,好容易才托我老公找到一个,就见一下吧!啊……竟然挂了。”卷子对着电话不满地哼了一声,这时,洋子手拿着网球走了进来。 “去打网球吗?” “穿成这样总不能去打棒球吧?” “现在的初中生都是这么说话吗?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句‘是啊’?” “即使不问,看我穿的衣服不就知道了。” 卷子气鼓鼓地问:“和谁?” “赤木小姐。” 卷子说不出话,洋子观察着母亲的表情说:“怎么可能嘛,她要上班,只有周末才有空。” “人家比你年纪大,一口一个‘她’的太没礼貌了。” “妈妈,她——像赤木小姐那样的人,你讨厌吗?” “我挺喜欢她的。” “我挺喜欢她的。”洋子模仿着卷子的语气,让卷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对了,上次的录影带还得拿给她看呢。” 洋子的口气仿佛是在故意刺激着卷子的神经,然后,她又学着卷子的口吻说:“不是‘她’,是赤木启子小姐。”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卷子被女儿耍得团团转,毫无还口之力。 “小心不要感冒了。”卷子无奈,只好对洋子的背影嘱咐了一句。 女儿出门后,卷子不由陷入纷乱的思绪中。 和卷子通完电话,纲子去了了国立老宅。 她正准备进门,又突然停下了脚步,看着门柱上的两块门牌。其中一块写着“竹泽”,另一块写着“胜又”。看到写着“胜又”字样的门牌有些歪斜,纲子便把它扶正,然后捡起脚边不知谁忘记拿回去的修花剪,从边上的栅栏便门走进了院子。 恒太郎正在客厅打电话。 电话那边是土屋友子的儿子省司。省司近来隔三差五地便会打电话过来。恒太郎虽然深知不能和他见面,但每次听到省司那“爸爸,是我。”的可爱声音,又会不顾一切地想要见到他。 “我不是说过不能打电话吗?嗯,不能打电话……你是用公用电话打的吧?嗯,嗯。”他一副教训小孩子的口吻,同时竖起耳朵听着省司的每一言每一语,听着听着便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真是满嘴的歪理。” 恒太郎平时说话时罕有这样温和的口吻。他的两眼放光,浑身上下洋溢着喜悦。 爸在和谁说话——纲子悄悄探头向客厅内张望。 “那不行,不能再这样了。之前不是说好下不为例的吗?嗯,嗯……嗯……唉,真是拿你没办法。好,就这一次,真的下不为例哦,嗯,嗯,好。嗯……好的。” 该不会是……纲子愣住了。 恒太郎挂上电话,哼着小曲儿走到檐廊。看到纲子站在那里,顿时满脸惊愕。 “怎么不从玄关进来?” 纲子举起剪刀让他看:“万一绊倒了来送货的人怎么办?” 恒太郎接过剪刀,放在檐廊上。 “来学插花的学生送了我一些很好吃的酒糟鲑鱼卵。” 纲子把手上的盒子递过去,恒太郎“哦”了一声,接过盒子。纲子四下打量一番:“家里好像变干净了呢。” “家里有年轻人在,房子也返老还童了。” “所以爸爸你也变年轻了。” “到了能免费搭公车的年纪就彻底完蛋了。” “觉得人生到七十才刚开始的也大有人在。” 恒太郎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问纲子:“要喝茶吗?” “不,不用了。” 父女俩在檐廊坐了下来,默然不语地看着庭院。 “卷子有没有跟你说?” “咲子的事吗?” “不,我的……” “鹰男帮你找相亲对象的事吗?” 纲子从手提袋里拿出照片和履历表,推到父亲的腿边。恒太郎扫了一眼:“很不错嘛。” “你都没看。” “光凭一张照片能看出什么?” 纲子笑了起来:“也对。”她拿起照片端详着,“爸,你觉得呢?” “嗯……” “我是觉得都到了这个年纪,有点多此一举……” “你今年多大了?”恒太郎问。 纲子孩子气地张开一只手。 “现代人的寿命越来越长了,接下来的三十年只能独身一人长吁短叹,也是挺无聊的。” “爸,那你呢?” “男人不会叹气。” “爸,你太狡猾了。”纲子压低声音说,“所以妈妈才被你骗了一辈子。” “确实狡猾啊,”恒太郎一脸认真地说,“男人比女人要狡猾得多,时刻牢记这一点,才能少栽跟头。” 卖豆腐的小贩正按着喇叭从树篱外面经过。 “啊,那个卖豆腐的还经常来这边啊。” “那个老爷子恐怕也后继无人了。” “我这个年纪最讨厌了。”纲子怯弱地说,恒太郎看着女儿的侧脸,伸手拿起照片和履历表。 “见面看看也没什么嘛。”恒太郎看着照片说,纲子轻轻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恒太郎边系着和服腰带边走进客厅时,惊讶地楞住了。他看到泷子忙碌着准备晚饭的背影,一瞬间竟觉得像极了亡妻阿藤。无论是一身素雅的和服,还是挽起的发髻,或是弯着腰往桌上摆着晚饭的动作,泷子都像极了年轻时候的阿藤。 “简直一模一样。” 恒太郎喃喃地说了句,泷子闻声一脸讶异地转过头。 “你跟你妈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又说了一遍,泷子露出笑容:“是因为和服的关系吗?” “这是你妈的吗?” “上次分到的,你不记得了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看你妈穿过。”恒太郎注视着干活的女儿,“果然是母女啊,连手上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恒太郎将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向屋外,默默眺望着庭院。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啊,回来了……你回来啦!” 泷子立刻冲了出去。看着女儿兴高采烈的身影,恒太郎目光中满是感慨。 纲子相亲的日子终于到了。 卷子正在客厅里对着镜子系腰带。宏男在客厅和厨房慢条斯理地走来走去,不时打开冰箱。 “你干吗一直开冰箱?”卷子见状问道。 宏男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又打开冰箱张望。 “火腿可不能吃啊,那是晚饭做菜用的。你读书读不下去,就跑来翻冰箱。”卷子探头看看厨房,“帮我拉一下那一头。” 宏男走了出来:“拉哪里?” “那边……”卷子把腰带的一端递给宏男,“啊,算了,你手上油乎乎的,被你摸一下衣服直接就没法穿了。” “干什么嘛!一下子叫我拉,一下子又不要了。” “快看书去。” “要在哪里相亲?” “在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要去相亲。” 卷子正说着,电话响了。 “快去接电话啊。” 宏男不屑地啧啧舌头,接起电话:“喂……哦,她在。”说完便把电话递了过来。 “谁?” “爸爸。” 卷子接过电话:“喂,什么?今天晚上不能回家,那……” 鹰男旁边似乎还有其他人,他压低嗓门说:“明天临时要查账,我要在旅馆熬通宵了……不是所有的人。啊,高滨君,那个不用了,拿七月份之后的……对,对。” “那我帮你送内衣裤和衬衫吧。” “不用了,反正才一天而已。” “旅馆……” “旅馆就在我们平时打麻将常去的神乐坂那家……”鹰男说到一半,把听筒拿到一旁,大声叫了起来,“喂,订的是哪一家?”电话中没有听到他的下属如何回答,但鹰男立刻对着电话说:“不是‘常磐’就是‘吉田’——基本就是这两家。” 卷子没说话,鹰男讨好似的说:“明天就会按时回家了。” “喂,今晚的相亲……” 可能正忙得不开可交,卷子的话还没说完,鹰男就挂断了电话。 卷子勉力穿好和服,随即瘫坐在地上。天色有点暗了,但她却懒得起身去开灯。卷子脑海中浮现出启子打网球时青春洋溢的身体,仿佛是想赶走这些幻影似的,她伸手拿起电话。 “啊,不好意思,请问营业二科的赤木小姐在吗——赤木启子小姐。她外出吗?哦,神乐坂的‘吉田’。谢谢……” 纲子的相亲是在晚上。但卷子傍晚时分便提前走出家门,直奔“吉田”旅馆。“吉田”旅馆位于下町区的小巷里,周边旅馆和饭馆林立,面积不大,却很精致。卷子着了魔似的来到这里,却没有勇气进去。卷子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当她回过神来时,店门口已经亮起了灯。 正在这时,卷子听到身后传来年轻女孩的笑声。两个初中生从她身边经过,其中一个人“咦?”了一声,停下脚步。 “妈妈……” 卷子猛然清醒过来,看到洋子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卷子对女儿笑了笑,很勉强地、尴尬地笑了笑。 “你爸爸今天要在这里熬夜工作,我、我帮他送衬衫过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打电话给赤木小姐,准备把之前的录像带拿给她,公司的人说她在这里……” 洋子说话时,目光向下往卷子手上看去。卷子只拿了一个小包,并没有拿换洗衣服的包裹。 “你已经把衬衫送给爸爸了吗?” “啊?嗯……” 卷子再掩饰不住自己的狼狈。这时洋子突然尖声大笑起来,不自然的笑声听起来好像在哭。卷子正诧异着,洋子已经转身沿着来路逃走了。 “里见!”“洋子!” 和洋子一起来的同学赶紧去追她。 卷子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边走边回想起母亲站在父亲情妇公寓前的身影。那一天,阿藤看到卷子,露出哀伤的笑容,随即如枯木般倒在地上。 “我的表情也和妈妈一样……我的表情也和妈妈一样……” 卷子茫然地喃喃自语。母亲落寞地对着自己笑的样子,以及女儿木然看着自己的样子,同时浮现在她眼前。卷子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这个时候,鹰男和启子在“吉田”旅馆里。除了他们俩,还有另外两个同事,四个人为了应对明天的税务调查,仔细核对着账簿。 “从头开始一个个核对吗?” “这样比较快。” “好!那就赶紧开始吧。” 四个人翻开账簿。 “如果一切顺利,搞不好还能打几圈。” “打牌还是改天再说……”鹰男叮咛下属,神情严肃地核对着账簿,“如果真查出问题,大家都得玩完。” “又不是有人中饱私囊……”其中一人做出把钱放进口袋的动作,“干吗这么大张声势?” “冠冕堂皇地说什么是为了公司。” “真让人受不了,啊,赤木,没你的事了,吃完饭你就回家吧。我们说不定也不需要熬夜……” 听鹰男说完,启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部长你也抽出两三个小时回去一趟吧?”启子小声说,不让另外两个同事听到。 “果然还是遭到怀疑了。” “你说我们公司吗?哼哼,恐怕早就被盯上了。说起来,我们公司也的确有些明目张胆,也是没办法啦。呃……” 另外两个同事正边核对账簿边聊天。启子听到他们的话,在鹰男耳边小声地说:“我好像也遭到怀疑了。” 鹰男抬起头。 “昨天,我翻字典查了‘隐形衣’这个词……” “隐形衣……” “居然真的有叫这种名字的植物,我吓了一跳。除了有‘可用来隐形的衣物’的意思以外,还是一种植物的名字,五加科的常绿乔木,能长到大约六米高。” “哦。” “这种树的汁液学名叫‘黄漆’,可以用来涂在家具上。” “会漆中毒吧。” “好像是。”启子看了一眼时钟,“应该快来了吧。” “谁要来?” “你们家洋子。” 启子发现洋子这一阵子的态度有些奇怪,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她特意通知洋子来这边。 鹰男欲言又止,默默地将视线移回账簿。 一片寂静中,只剩下几个男人翻账簿的声音。 纲子的相亲,刚开始时似乎一切顺利。 相亲对象的男子微微有些上了年纪,纲子礼貌周到地和他谈笑着,晚饭的气氛十分融洽。吃完晚饭,纲子和她的相亲对象,还有卷子一起去看露天能剧表演。 他们去观看的是《班女》6,一出描写为爱疯狂的经典剧目。 伴随着鼓点,歌谣声幽幽响起。熊熊燃烧的篝火,映照出班女演员的身影。她为身份高贵的恋人所抛弃,因而悲痛欲绝,因爱成狂,跳着疯魔般的舞蹈。那舞姿妖艳动人又充满悲哀,仿佛在哀叹人世间的女性那与生俱来的悲剧。 纲子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舞台,精彩的能剧却没有半点看进她的眼里。贞治的面容满满占据了她的脑海,让她无心他顾。相亲对象的男人找话题和她聊天,她客气地应声,但心思却已全然不在邻座的这个男人身上。 贞治从身后抱住了她,粗暴地亲吻着纲子的脖颈……纲子沉浸在幻想中无法自拔,终于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 她站起身来,假装去上厕所。卷子并没有察觉姐姐茫然若失的神情。纲子也努力做出自然的样子,向相亲的男子微微点了点头。 一出门,纲子便直奔公用电话。电话正被一个学生占用着,纲子在等候时已经迫不及待地从皮包里拿出十元硬币。 “这么说,没录取吗?我本来一直指望着它呢,算了,没事,大不了找其他打工的地方呗。” 学生说完,挂上电话,转身准备离开。 纲子脱口问:“你是不是想打工?” “啊?” “十秒,一千元。请你帮忙打电话叫个人。” 学生点点头,拿起电话。纲子拨了“枡川”的号码。 “这里是‘枡川’。我先生在的,请问您是哪位?” 接电话的不出意外是老板娘丰子。 “这里是《高尔夫爱好者》编辑部。”学生一字一句跟着纲子重复着,电话里丰子不明所以地确认了一遍,接着,便传来她叫贞治的声音。 纲子付给学生一千元,接过电话:“是我,我想马上见你。” 学生投来充满好奇的目光,但纲子毫不在意。她已无法压制自己的感情,她也是因爱成狂的班女。 纲子没有再回到座位上。她直接回了家,等待着贞治。贞治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慌忙赶了过来。 “坐在那个人旁边,我突然寂寞得难以忍受。在死之前,还有二十年或是三十年,无论他对我多好,我都无法摆脱这份寂寞。”纲子言辞凄切地向贞治倾诉着。 “我离婚娶你。”贞治看着纲子的双眼说,但纲子摇摇头。 “即便那样,我也还是会觉得寂寞,还是一样寂寞。” “那要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 “先这样吧,这样就好。” 两人面对面坐着,凝望着彼此的眼眸。 深夜,玄关响起拍打格子拉门的声音,纲子出来一看,隔着毛玻璃,隐约现出卷子的身影。 “纲子姐,你在家吧?开门啊,开门!”卷子用力摇着门,但纲子没有开门。 “你中途把我们扔那儿自己走了,到底想干什么?我们费心费劲地张罗,你完全不体谅别人……开门!” “……” “太荒唐了!就算你看不上眼,一开始就该明说啊!” “一开始我也是认真的。”纲子突然回答道。事情也确实如此,直到去看露天能剧之前,她其实并不排斥相亲。 “既然这样,那又是为什么?” “临时改变主意了。” “你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能……” “正因为是大人,所以才改变主意。” “姐姐……”卷子无言以对。纲子把门微微打开一条缝,露出脸,然后拼命按着门叫道,“你不要在我家门口大呼小叫的。” “你要我怎么跟对方交代!” “不如干脆叫他请信用调查所调查我一下吧?你就说,虽说是姐妹,但对这方面的情况不太了解,索性趁机把胜又也介绍给他,岂不皆大欢喜……” 卷子打断了姐姐的话:“姐姐,你对自己做的事情,就不觉得丢脸吗?” 纲子一时有些哑口无言,但立刻反问:“你又怎么样呢?” “我?” “你因为鹰男有外遇,就胡乱冲我撒气,难道不觉得丢脸吗?” “姐姐!” “每个人心里都难免藏着一两件负疚于人的事情。就连爸爸,最近也好像又和那个女人走在一起了……” “真的吗?”卷子瞠目结舌。 “即使年过七十,男人毕竟是男人。” “所以,你叫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我最讨厌这样。”正说着,卷子突然抖了一下。 “怎么了?” “我要上厕所,刚才在户外看能剧着凉了。让我用一下厕所。” “你去车站,那里有厕所的。” “姐姐!” 纲子松开按着门的手,卷子推开姐姐便往屋里跑。她匆忙踢下和服鞋跑进屋内,经过走廊时,正撞上在纸门后听着姐妹俩对话的贞治。 卷子吃了一惊,却假装没看到。她放慢脚步,挺胸抬头,若无其事地从贞治面前走过去。一转过弯,卷子匆忙的脚步声再度重新响起,然后便是咣当一声关上厕所门的声音。 纲子和贞治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不禁哑然失笑。 同一天晚上,国立老宅新婚夫妻的房间里,泷子和胜又正一边吃着橘子一边聊天。今天是恒太郎上班的日子,这时他还没有回来。 “我就知道……”泷子叹了口气。 “他们叫我不要告诉你,但我没办法说谎。” 胜又告诉泷子,纲子的外遇对象就是“枡川”的老板。 “那天纲子姐的慌乱一看就非同寻常,连我都能看出来。” “你不生气吗?” “嗯……”泷子摇摇头,“如果一直都是单身的话反而不觉得有什么难熬,因为已经习惯寂寞了。但一旦有过依靠,体会过两个人感觉之后——也许我也会做出相同的事……” 胜又眨动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泷子。 这时电话响了,泷子跑去客厅接电话。 “这里是竹泽家……哦,是爸爸。” 电话是恒太郎打来的,咲子刚刚打电话到恒太郎的公司,说阵内又一次昏倒被送进医院。恒太郎正要去医院看他,所以打电话回来说一声。 泷子回到房间把事情告诉胜又。胜又皱着眉:“我们是不是也该去一趟?” “爸爸说他去就行了。”泷子说完,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檐廊上,抱着头坐了下来。 “你怎么了?”胜又吓了一跳,赶忙跑到她身边,“你怎么了?” “我很难过。”泷子呜咽着,“我看不惯她之前太过招摇,曾经在心里想,阵内出现意外才好,惨不忍睹才好,让咲子栽个大跟头,看她还炫不炫耀。可是我从来没想到,它居然会变成真的。” “事情并不是因为你那么想,才会变成这样。” “但是……” “……” “姐妹真的很奇怪呢,彼此嫉妒,互相竞争,闹得不可开交。但姐妹们一旦遭遇不幸,又会不由自主地难过……” 胜又张开双手,将啜泣不已的泷子搂入怀中。 咲子抱着父亲,泣不成声。 气氛压抑的病房中,阵内躺在白色的病床上。他仍然处在昏迷中,一边的手腕上扎着输液管。 “他已经不行了。”咲子抽泣着,“我一直跟自己说‘一定能熬过去,总会熬过去的’,一直努力硬撑着,但是他还是不行了。现在他话也不能说,什么也不知道,就好像拼命吹得很大很大的气球‘啪’的一声破了一样,他已经不行了……不行了……” 恒太郎不知如何安慰女儿,只能深情地抚着女儿的背。 咲子突然停止哭泣,茫然若失地走到阵内身旁,拉起阵内无力垂在床边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她仿佛已经忘记了父亲的存在,径自解开了衣扣。 恒太郎无言地走出房间,来到门外,背对着门伫立在门口。 一个护士拿着体温计走了过来,准备走进病房,恒太郎直视着护士的眼睛,深深地鞠了一躬。护士满脸错愕地回礼过后,便想继续往病房走去,但恒太郎一步不让地挡在门前,对着护士摇摇头。 恒太郎知道,此时咲子已经脱掉衣服,赤身裸体地躺在丈夫身旁……抚摸着失去意识的丈夫,在他耳边轻声诉说着甜言蜜语。 恒太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病房的灯熄灭了,他才满含着热泪,沿着漆黑的走廊向出口走去。 注释 1 日语中“例”和“零”的发音均为“rei”。 2 中村汀女(1900—1988),昭和时代代表性的女性俳句诗人。 3 日语中职位、解雇等说法都与头(首,Kubi)相关。 4 相扑力士取胜领奖时所做的一种礼仪性的动作。 5 出自《拉网之歌》,日本北海道地区的渔夫小调。 6 相传为世阿弥所作的一出能剧,取材于汉成帝、班婕妤之间的故事,以其中的扇舞桥段而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