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阿修羅 · 阿多福

向田邦子 《宛如阿修羅》
深秋時分的一個晚上,里見家裡。卷子、鷹男、勝又三人把勝又帶來的照片攤在客廳的桌子上,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照片是趁恆太郎和省司在咖啡店見面時抓拍的。恆太郎似乎在指導省司做功課,他探身看著省司遞過來的作業本的樣子,以及隔著桌子伸叉子餵省司吃蛋糕的樣子,都被拍成了一張張照片。照片拍得很業餘,有些模糊不清,但不管哪張照片裡,恆太郎臉上都掛著在家中從不曾露出的開心笑容。 卷子從照片上抬起頭來:「原來勝又也知道。」 勝又點點頭:「我偶爾會把工作帶到家裡做,有時就會接到電話。」 「土屋友子打來的?」 「應該是小孩子。」 「小孩子……」 「從說話的方式來看應該是小孩子,說話有點口齒不清。」 「原來是讓小孩子打電話啊……」 「每次接到電話後,爸就開始坐立不安……然後就會穿上大衣。」 「接著就要出門嗎?」 勝又點頭,卷子似乎也覺得有些於心不安。 「我看起來有點四處打探別人隱私似的,但其實我心裡也不願意這樣,爸爸他畢竟上了年紀,萬一哪天在那邊病倒了,我們姐妹四個到時候一問三不知就說不過去了。所以,我也並不是說要他們立刻分手,只是為了以防萬一才請你幫忙調查一下,這樣的話,一旦有什麼狀況,我們也不至於事到臨頭卻一無所知。」 這天是卷子和丈夫商量後,為了調查父親的日常生活,專程把勝又請來家裡的。沒想到勝又一聽,就直接帶著照片過來了。 「不過,勝又君居然已經知道了,真是沒想到……」 「我現在越來越覺得,這份工作實在讓人厭惡。這次的事情並沒人委託我,說到底只是我個人擅自行動,一邊心裡想著『我這是在幹什麼啊』,一邊又好像職業習慣已經成了本能,不知不覺中已經採取了行動,結果就這樣了。」勝又做了一個按快門的動作。 「真夠專業的。不過也確實為難,『調查,還是不去調查』——說起來你這也算是信用調查界的哈姆雷特了呢。」 鷹男拿勝又打趣,卷子斜著眼睛瞪了他一眼:「這種事自然不太好意思直接問出口——無奈之下,悄悄地跟過去看一眼,又像是偵探在調查什麼似的。」 「胡說八道……」這次輪到鷹男瞪了卷子一眼。 「啊,抱歉。所以我和綱子姐商量了一下,決定拜託你,沒想到你就帶著照片上門了。」 「嚇了一大跳嗎?」 「簡直就像是用撲克牌在變魔術。」 「和爸見面的,不是只有那個孩子嗎?」鷹男似乎並不覺事情有多嚴重。 卷子眉毛上挑:「隨後就會輪到那個女人登場了,這不明擺著嗎?只讓小孩子和爸爸見面,別人可沒那麼傻。」 勝又也皺起眉頭:「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也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反正……以常理來說……」 「就是啊。」鷹男安撫著妻子激動的情緒,「這孩子對爸來說,與其說是兒子,其實更像是孫子,雖然並沒有血緣關係。」 「爸爸可從來沒有對宏男或是洋子露出過這樣的表情,一次都沒有。」 「他們沒和爸爸共同生活過,這樣也正常。」 「瀧子也知道嗎?」卷子又將視線轉回勝又身上。 「她不知道……跟她說了,她態度上肯定會表現出來的。同住在一個屋檐下,難免會讓大家都心中氣悶。」勝又說著,縮了縮脖子,「總之,我至少會先查出對方的住處。」 「這樣比較好,畢竟爸爸有高血壓。」 「嗯。」 「慎重起見還是想問一句,像這種調查,大概需要多少錢?」 聽到卷子的問題,勝又想了一下。 「有各種不同的等級,大體上是五萬到十萬元吧。」 這時,三個人的身後傳來洋子的聲音:「那我來委託好了。」 三人都「啊!」的一聲瞪大眼睛。 「洋子……」 「我存在媽媽那裡的錢,全拿出來,應該差不多夠了。」 「你小孩子家,有什麼要調查的?」 洋子沒回答,只是定睛注視著父親的臉。 「大人在說話,小孩子不要插嘴。」。 聽到卷子教訓她,洋子噘起了嘴巴:「小孩子小孩子!要到幾歲才不算小孩子?」 「咦?說起來到底是幾歲呢?公共澡堂是幾歲才可以進?坐火車又是幾歲開始買全票?」鷹男歪著頭思考著。 勝又苦笑著說:「七八十歲的委託人我都遇到過,但是十幾歲的還真是頭一回。」 洋子一臉認真地問:「有沒有學生優惠?」 「喂,你這小鬼,把信用調查所和電影院搞混了吧?」 「我才沒有搞混。」 「你想調查什麼?」 「外遇……」 「我差點當真了。」勝又笑著說。 鷹男也說:「十年,不,二十年後再來煩惱也不遲。」 洋子露出意外的表情。 卷子苦笑著說:「雖然話是這麼說,但現在的小孩子都很不得了的。就咱們後面緊挨著的鄰居家,有個叫小亞的小男生,還在讀幼兒園,就說『我要結婚了』。」 「結婚?」其他人都瞪大了眼睛。 「小亞同時喜歡兩個小女生,他媽媽說『不能和兩個人結婚』,結果他說『那另外一個當傭人』。」 鷹男和勝又大笑起來。 「當傭人。」 「太妙了。」 「我聽了嚇了一跳呢。」卷子等兩個男人笑完後說:「即使年紀這麼小,男人畢竟是男人,小孩子的幼稚話說不定反而是男人普遍的心聲呢。爸爸不也一樣嗎?一開始是娶回家的新娘子,然後漸漸變成老婆,淪為打掃屋子、洗衣服做飯的傭人。」 「現在當幫傭的時薪多少錢?」洋子問。 「誰知道有多少呢。」 「一小時……怎麼也得八百元吧。」 洋子突然嘆了口氣:「媽媽,你朝爸爸要工資吧……」她瞪了父親一眼,轉身上樓了。 「這孩子怎麼回事?」 「大概正是叛逆期吧。」 鷹男和勝又面面相覷,卷子移開視線,伸手拿起照片。 第二天,三姐妹相互約好,一起去探望陣內。在候診室等候瀧子的時候,卷子給綱子看了父親的照片。 綱子看著照片,忍不住吃吃竊笑起來,看到卷子滿臉訝異,綱子解釋說:「我在想,如果被調查的是我們,不知道會拍到什麼照片。」 「……」 「應該是他進我家門的那一刻吧。」 「回去的時候也要拍吧,因為表情肯定不一樣,來的時候和離開的時候。」 「你似乎在暗示有什麼下流的事呢……但其實並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只是偶爾順路來家裡坐坐,喝杯茶,再幫我把那些我擰不開的瓶蓋擰開而已……然後就回去了。」 「開瓶蓋哦。」 「以前都是兒子幫我開的,他去仙台後,我就只能趁洗衣店的人上門送衣服時,請他們幫忙,每當這個時候,他們都會露出這種表情。」 「什麼表情?」 「『咦,沒有呢』。」 「沒有什麼?」 「男人啊。」 「哦,這樣啊。」 「多少還是有一些的,會覺得窩火。等你哪天也變成孤家寡人了,你就明白了。」 「別烏鴉嘴。」 「有外遇的老公,也比死掉的老公好。」 綱子話音未落,卷子突然站了起來。 「她來了……」 瀧子正從對面走過來,綱子慌忙把照片塞進卷子的皮包。 「肯定不能讓瀧子知道吧?」 「我倒覺得應該告訴她,以防萬一。」 「要說也讓她老公去說……」 綱子話還沒說完,瀧子就已經快步走到了她們跟前。 「我剛才忘記買信封了。」 「忘了?我還再三叮嚀你的。」 「所以我去買啦,有急用的時候卻怎麼也找不到文具店。」 瀧子拿出禮金袋讓她們看——袋子大得嚇人,上面寫著「早日康復」幾個大字。 「又是一個買這麼大禮金包的。」 「這個都夠裝一百萬了。」 「親姐妹之間沒必要弄得這麼誇張,普通的信封就行了吧。」 聽到兩個姐姐你一句我一句地數落她,瀧子生氣地說:「要我買的是你們,買回來抱怨個不停的也是你們,當姐姐可真輕鬆。」 姐妹三個坐下來打開皮包,各自拿出一張萬元紙鈔。 「真的只包這麼些嗎?」 「我也覺得應該再多包一點。」 「問題是也要考慮到可能是『持久戰』啊……」 姐妹三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開始給得太多的話,以後就……」 綱子這麼一說,其他兩個人也點頭贊同。卷子把禮金袋交給綱子:「綱子姐,你拿給她吧。」 「是嗎?那好吧。」 「啊,名字……」 「不用寫了啦,就說是我們三個人給的……」 「說是肯定會說,」瀧子一臉不甘心地說,「可是之前,不也是我們三個人送的嗎,咲子只對綱子姐道謝。」 「我跟她說過的,是我們三個人的禮金。」 「肯定是你說話聲音太小。」 綱子突然抬起頭:「那就寫名字!拿筆過來!」 「算啦。」 「還是寫一下,這樣比較清楚……」 三姐妹各自在皮包里翻找著,最後還是瀧子帶了筆,三姐妹分別在禮金袋上寫上自己的名字。 「太好了,三個人都到齊了。」卷子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陣內的病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到好轉的希望,讓人心裡難受,一個人根本沒法來。」 「那我們就速戰速決吧。」 綱子說完,姐妹三個一齊站了起來。 這時的病房裡,陣內仍然昏迷未醒,咲子卻和真紀在陣內枕邊爭執了起來。 「你是說都是我的錯?」咲子惱火地質問。 真紀用手巾擦拭著兒子的嘴角:「都是因為你喜歡奢侈。」 「我什麼時候奢侈了?」咲子不依不饒地質問著。 「又是毛皮大衣,又是鑽戒的。」 「那都是他買給我的。」 「還不都是你……」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想要,都是他為了給自己鼓勁,非要買不可。」 「反正現在死無對證,還不是隨你怎麼說。」 咲子臉上頓時勃然作色:「媽,你剛才說什麼?啊?你剛才說什麼?」 「……」 「他還活著呢,為人父母的,怎麼能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咲子瞪著真紀,「他一味的奢侈也全是因為媽媽你啊。」她望著抓著兒子的手摩擦按摩著的年邁的婆婆,神色轉為惆悵,「他經常說:『我家老媽這輩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我老爹死得早,老媽靠做黑市生意把我們拉扯大,風裡來雨里去的,從來沒有去過溫泉,也沒捨得去餐廳吃過一頓飯。我想打贏比賽,想賺很多錢,讓老媽過上好日子。』」 「我才不想用自己兒子挨打賺來的錢過好日子。」真紀深深地嘆氣。 「那也未必吧,在那些念經的朋友面前,你可是相當引以為傲呢。」 「和你差遠了。」 「我什麼時候……?」 「在你幾個姐姐面前,你不也是很神氣嗎?」 「那是因為我覺得,這麼做會讓他高興。因為之前大家都反對我們在一起,一直看不起我們,如今他出人頭地了,自然想讓大家都看到他的成就!」 「如果那時候就休息,可能也不至於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 咲子語帶責備地問道:「『那時候』——是什麼時候?」 真紀支支吾吾地,說出了老婦人們聚在一起辦念經會那天的事:陣內端了一盤橘子過來,真紀問他有沒有什麼需要特別向神明許願的,陣內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咲子這才知道陣內的病已經早有徵兆。 「那是幾月的事?」 真紀沒有理會咲子的問題,一邊為兒子搓著手,一邊開始念經。 「我問你是幾月!」 咲子正想繼續追問時,病房外傳來敲門聲。 「來了。」咲子答應著打開了門,綱子、卷子、瀧子姐妹三個探進頭來。 「啊,你們來了。」咲子立刻換上一副欣喜的表情,「怎麼一下子都跑過來?」 「三巨頭1同時登台亮相啊!」綱子開玩笑地說著,看到真紀,「啊,伯母好。」 真紀也站了起來:「真不好意思,還麻煩你們特地跑一趟。」 「伯母這段時間肯定也很辛苦吧。」 「沒想到都這把年紀了,還要幫兒子換尿布。」 真紀的話讓三姐妹感到一陣心酸,不由陷入了沉默。 咲子和剛才吵架時判若兩人,語氣溫柔地說:「媽,請你去拿點熱水來。」真紀也欣欣然答應:「好啊。」 「不用泡茶了。」 「不用忙了。」 「至少一起喝杯茶嘛,媽……」咲子用眼神催著真紀。 「好,好。」真紀抱著熱水瓶走出門去,綱子把禮金袋放在床頭上。 「這是我們姐妹三個的一點心意。」 「哇……四方形的心意嗎?謝謝!」 「我還帶了圓形的心意哦。」卷子從皮包里拿出一個透明的塑料盒,裡面裝滿了十元和一百元硬幣,「我想你可能也會用到零錢。」 「又被搶先一步。」綱子不滿地說,瀧子也抱怨道:「卷子姐最會做好人了。」 「她每次都裝模作樣的,弄得好像只有她一個人是好孩子……」 「你們在說什麼嘛。」 「真是幫了大忙,住院期間少不了會用到細碎的零錢。」咲子做出手刀的姿勢2表示感謝,接過了裝零錢的盒子。 「看起來氣色還不錯嘛。」 聽瀧子這麼一說,咲子立刻神采飛揚地說:「很好,很好啊。最近一段時間氣色恢復了許多,老公,我姐姐她們來看你了。」 「他聽得到嗎?」 姐妹三個在咲子身後探頭看著陣內。 「用不了幾天應該就能清醒過來了。」 姐妹三個一時有些無言以對。咲子背對著她們,自顧自地拿出指甲刀,開始幫陣內剪指甲。 「人類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生物。不管多麼有名的大夫,也不敢斷定說能好起來,或者說絕對沒救了。即使像他這樣一直昏迷不醒,將來會不會有一天突然恢復意識,也沒有人敢下定論,人的生命真是頑強呢。即使整天躺著,鬍子也還是繼續生長著,指甲也會長,甚至可能比你們長得還快。」 「那是因為他現在不用腦子,營養全跑去鬍子和指甲了吧。」 「綱子姐……」卷子側目瞪了綱子一眼。 這時,剪下來的碎指甲蹦到瀧子的腿上,瀧子站了起來,用指尖捏起腿上指甲屑扔掉。她的動作沒有逃過咲子的眼睛,咲子雖然臉上仍然帶著笑容,但眼神中卻蘊含著惱怒:「他的指甲不髒。」 「啊,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每天都會幫他擦洗身體,而且這不是死人的指甲,是活人的指甲。」 「咲子,我不是……」 「瀧子平時就有潔癖,你又不是不知道。」綱子趕緊打圓場。 卷子也插嘴說:「小的時候,一旦有頭髮或著指甲掉在她身上,她就會哇哇大叫。」 咲子怒氣平息下來,突然嘀咕一句:「螃蟹不是有鉗子嗎?」 「螃蟹的鉗子?」三姐妹納悶地看著咲子。 「不是那種中空的蟹腳,而是裡面滿是筋肉,很緊實的那種。我現在的心情差不多就是那樣,很充實。」咲子用挑釁的眼神看著半空,「我們是夫妻,同呼吸共患難的夫妻,這種感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 「滿是筋肉的螃蟹鉗……」 卷子嘆著氣嘟囔了一句,咲子看著三個姐姐。 「你們呢,是空的,還是緊實的?」 姐妹三個不明所以,只好各自敷衍地笑著。 「很緊實。」 「托大家的福。」 「瀧子呢?」 「她自然很緊實吧,畢竟剛結婚。」 「簡直緊實得像五千元一隻的長腿帝王蟹。」 「那豈不是要冷凍?」 咲子的話再次讓三個姐姐無從招架。這時,卷子的皮包不小心開了,那幾張照片掉了出來。姐妹四個大吃一驚,看著腳下的照片呆若木雞。 「啊!這不是那個女人的兒子嗎?這麼說爸和那個女人,又舊情復燃了?」瀧子回過神,不由驚叫了起來。咲子毫不理會驚慌失措的姐姐們,兀自放聲大笑起來。 三個姐姐離開了,真紀也回家去了。咲子在陣內的枕邊坐下,表情陰鬱,和片刻之前判若兩人。剛才她一直繃著勁強顏歡笑,孤身一人時,才感到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你聽到了嗎,我爸有外遇,他都七十歲了!又和之前分手的女人舊情復燃了……呵呵,呵呵,呵呵呵……」咲子貼著陣內的臉頰,「老公,你才幾歲啊,你要加油!好嗎……好嗎?」 咲子的低語逐漸被淹沒在淚水中,了無蹤跡。 那天下午,恆太郎又一次和放學回來的省司在咖啡店見面,照看他做功課。友子躲在店外不遠處的電線杆後面,透過咖啡店的玻璃窗,遠遠望著他們倆。 恆太郎發覺正從遠處窺探的友子,他不時抬起頭,緩緩吐著煙,注視著友子用披肩遮著臉的身影。 「啊,媽媽!」省司叫了起來,「是媽媽!你看,是媽媽!」 恆太郎不由神情緊張起來。 友子似乎也看出店裡情形不對,立刻躲了起來。 恆太郎掩飾住自己的慌亂:「哪兒有!沒有啊。」 「真的有!就是媽媽!媽媽!」 省司說著便要衝出去,恆太郎趕緊抱住了他。 「你在說什麼啊。」 恆太郎開著玩笑遮掩過去,省司再一次看向窗外的時候,母親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恆太郎和省司別過,卻無心立刻回家。他坐在和友子分手的那家冰淇淋店打發時間,等到天色漸晚,便走進一家地段偏僻的壽司老店。就著壽司卷,獨酌幾杯溫酒。 他驀地想起在國立家中等著他回家的瀧子和勝又。 「外帶握壽司。」恆太郎伸出兩根手指。 「外帶兩人份握壽司!」廚師的聲音乾脆利落。 外帶的壽司做好了,恆太郎卻仍然坐在吧檯前,一杯接一杯默默地喝著酒。 國立老宅的客廳里,勝又正把工作上的文件和照片攤在餐桌上,整理著資料。暖爐上的水壺冒著熱氣。瀧子在衣服外披了一件棉背心,一邊織著毛衣一邊看著勝又工作。 瀧子發現毛線已經不知不覺用完了,便叫了勝又一聲:「餵……」 「啊?哦。」 勝又伸出雙手,瀧子把新的毛線丟給他。勝又接過毛線,雙手仿佛跳著笨拙的舞蹈般左右動著,撐在他雙手上的毛線靈活地不斷收進瀧子的手中。 勝又看著色調柔和的毛線逐漸變成了一團毛線球,小聲地說:「如果你表現出來,爸就太可憐了,他畢竟都那麼大年紀了。」 「就因為一大把年紀了,才讓人沒辦法接受。」瀧子眉頭輕蹙,「哪怕他現在是五十多歲也好啊,我也會覺得我爸畢竟是男人,也算無可奈何。但他已經七十歲了,不,七十一歲了。」 「我覺得和年紀沒有關係吧。倒不如說,正是因為年紀大了,反而……該怎麼說,需要有一種活著的真實感。」 「你倒是夠袒護他的。」 「就算爸爸和那個人交往,對你來說也沒有什麼損失,沒必要這樣橫眉豎眼滿臉怨氣吧。」 「又不是你爸,你倒說得輕鬆。」 瀧子反駁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瀧子起身出去開門,勝又也跟著站了起來,但手上的毛線纏在身上怎麼也解不開,無奈之下,他只好帶著毛線一起跟在瀧子身後。 瀧子打開門,斜睨著走進門來的父親,連句「你回來了」都沒說。 微醺的恆太郎沒有察覺瀧子異樣的表情,舉起壽司盒在她面前晃了晃。 「這是什麼?」 「一看就明白了啊。我已經吃過了,這是你們倆的。」 這時,勝又也走了出來:「爸,你回來了。」 恆太郎打量著兩個人的臉色,問:「怎麼了?吵架了嗎?」 「爸,你去哪裡了?」 勝又踢了瀧子的小腿:「來吃壽司,壽司!」 勝又從恆太郎手上接過壽司盒,推著瀧子回到客廳。恆太郎跟在他們身後走了進來。回客廳後,瀧子倒了茶,勝又趕忙打開壽司盒。壽司擺上了桌,瀧子卻不動筷子。 「瀧子……快……」勝又停下筷子,戳了戳瀧子,將視線移向正悠然喝著茶的恆太郎,「啊,這壽司用的金槍魚品質不錯。」 「能吃出來金槍魚品質的好壞,相當可以嘛。」 聽到恆太郎的稱讚,勝又不覺露出得意之色:「我曾經在河岸打過工,幫人送貨——專門把上岸的魚獲送到批發商那裡。那時候學會了分辨金槍魚的味道,大體說來,金槍魚這東西吧……」 瀧子插口打斷了他的話:「這壽司哪裡買的,壽司店嗎?」 「嗯?」恆太郎向瀧子看去。 勝又看著包裝紙說:「是不是新宿?新宿的天下一壽司。」 「你和誰一起去吃的?」 「這種事有什麼好問的。」 「爸,你和誰一起去吃的?」 恆太郎沒有回答,目不轉睛地看著女兒的臉,然後又將目光移向勝又。勝又惶恐地瑟縮著身子,不敢直視恆太郎的目光。 恆太郎笑了笑,說:「難不成還有哪個笨蛋會和貓貓狗狗的一起去吃壽司?」 瀧子毫不退讓地看著父親。恆太郎一言不發,用杯子暖手。 勝又不知所措地低著頭,突然大驚失色——攤在桌上的資料來不及收起,壓在資料下面的照片露了出來——照片上恆太郎和省司正其樂融融地聊著天。他慌了神,想不動聲色地藏起來,沒想到反而一下子全掉了出來。 恆太郎掃了一眼照片,什麼都沒說。 卷子正坐在客廳的桌前往賬本上記著賬。洋子擺弄著著桌上散亂的發票,問:「爸爸怎麼還不回來?」 卷子充耳不聞:「菠菜,一百四十八元一把。」 「你說爸爸現在正在幹什麼?」 「六十瓦燈泡……」 「媽媽……爸爸……」 「六十瓦燈泡兩個。」 「他就算開會,也不至於這麼晚吧……」 「你不要在一邊說個沒完,會讓我算錯的。」 「這麼晚了,爸爸還不回來。」 「兩個一百九十元。」 「早出晚歸的爸爸,麻木不仁的媽媽。」 「還有喜歡多管閒事的洋子。」 「字數超啦!」 「呵呵,俳句啊詩啊什麼的,媽媽向來笨得很。」卷子笑著,繼續低頭記賬,「煤氣費……」 洋子拿起手邊的報紙,捲成圓筒,透過它看著卷子的臉:「媽媽,你說會不會有人能發明一個機器,像這樣一看,就能清楚看到對方在做什麼?」 「啊?」 「比方說……能看到爸爸正在做什麼。」 卷子不假思索地回答:「——正開會呢吧,或者正在酒吧喝酒。」 「似乎都不是,爸爸好像正和誰在一起呢……」 卷子的手停下來。 「好像還不是男人。」 「……」 「這個人我好像還認識呢。」 「別鬧了。」卷子打斷洋子,嚴厲的語氣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怎麼啦?」 「什麼怎麼了……就是叫你別鬧了。」 「想像就是要天馬行空嘛。」 卷子伸出手,想拿走洋子手上的報紙望遠鏡,洋子不肯放手。卷子見狀便湊過去從報紙望遠鏡另一端看著,洋子立刻把報紙扔到一旁。 「現在都已經能登上月球了,為什麼卻做不出這樣的機器?」 洋子正嘀咕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進來的宏男插嘴譏諷:「你真是個傻瓜。」 「幹嗎這麼說?」 「你能從這邊看到別人,別人自然也能從另一頭看到你。」 「哦,也對。」 「想想,假如你正洗澡呢,被人用這個機器偷窺了怎麼辦?」 「討厭。」 「看吧。」 卷子吃吃笑了起來:「還是你哥哥腦筋比較靈光。」 「可惜成績不好。」 「喂!」 洋子大叫一聲逃走了,宏男追了出去。兄妹倆衝上二樓之後,卷子拿起報紙,重新捲成筒,向牆壁望去。之前曾映出赤木啟子打網球身影的那面牆上,浮現出鷹男和啟子摟抱在一起的幻影。兩人在床上擁抱著——就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里,就在辦公桌旁的那張床上。 卷子垂下手,移開視線。她坐在那兒,報紙望遠鏡仍然拿在手裡,腦中一片空白,心如亂麻。她正要再一次舉起報紙望遠鏡張望時,電話鈴聲響了。她猶豫片刻,才緩緩接起電話——是鷹男打來的。 「喂,是我,我跟你說……」他的話還沒說完,電話就斷了。 鈴聲馬上又響了起來,但卷子接起電話時,電話立刻又斷了。鈴聲又響了,再接,又是掛斷。似乎鷹男也因為線路實在不佳而放棄了,這之後便再沒有打電話過來。 「喂!」 直到鷹男出聲叫她,卷子才發覺丈夫已經回家了。鷹男正一邊松著領帶,一邊喝水。 「啊,你回來啦!」 卷子把丈夫的西裝掛在衣架上,視線卻一直在觀察著丈夫的神色。 「啊,家裡的水真好喝。」 「味道不一樣嗎?」 「那當然……同樣是東京都水道局的水,怎麼這裡……」 「你是和哪裡比較?」 「自然是公司還有酒吧啊。」 「你在那種地方也會喝水?」 「當然會喝,總不能用摻水的威士忌吃藥吧。」 「藥……」 卷子抓起丈夫的右手,摸著他的指甲。 「怎麼了?好難得。」 「這一陣子都會在公司剪指甲嗎?」 「指甲?」 「以前你的右手指甲總是參差不齊的,現在卻都剪得很整齊,是不是有什麼人幫你剪?」 「你是不是無聊的言情劇看得太多了?」鷹男甩開卷子的手,「只要用指甲銼磨一下,就光滑溜溜了。哦,這個……」他把領帶交給卷子,「趕緊睡覺吧。」 卷子望著丈夫的背影,心情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媽媽,那我就先回去了。」 真紀一言不發,咲子徑自走出了病房。經過護士站時,夜班護士井田叫住了她。 「啊,陣內太太,您要回去了嗎?」 咲子笑容可掬地向她躬身行禮。井田接著說:「雖然辛苦,但還是要加油哦。」 「謝謝……」 「哦,那個,您先生的住院費還沒有繳吧。」 咲子正打算說「晚安」,聞言趕緊改口道:「啊,不好意思,我明天就去繳。」 「大病房應該還有空位。」 「大病房?」 「長期住單人病房開銷太大了,還是轉到大病房安心打持久戰比較好,心情上也能輕鬆些。」 咲子點點頭,說了聲「晚安」後,走出醫院。 咲子本打算回家的,卻不由自主地信步走向鬧市區。酒店、酒吧、迪斯科舞廳林立的街上,放眼望去,前後左右到處都是成雙成對的情侶。有邊走邊吃熱狗的男女,也有騎著摩托車的男人,后座上的年輕女孩興奮地抱著他的腰……鬧市區的服裝店裡已經早早地陳列起早春的服飾,街道上洋溢著歡樂的音樂和開朗的笑聲。 「這一切,都是我曾經擁有的……」 幾個月之前,咲子也曾是這些年輕人中的一分子,但如今……一股悲哀湧上心頭,咲子突然有些眩暈,在十字路口停下腳步。 「口開了。」 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但咲子沒聽到,她已經魂不守舍了。 「口開了。」身後的男人又提醒了一遍。 「啊?哦。」 咲子慌忙閉緊無意中大張的嘴巴。男人被她逗笑了,指著咲子的皮包——咲子的皮包拉鏈大開著。咲子明白過來,不由也笑了起來。 「哎呦……啊,我真是……」 男人也跟著她笑著。他的打扮很樸素,看起來很沉穩,給人一種誠實的印象。咲子笑著笑著,終於忍不住蹲在馬路旁放聲大哭了起來。 男人自我介紹說姓宅間。在他的邀請下,咲子走進了附近的咖啡店。這家店看起來生意並不太好,店裡播放的背景音樂也似乎是宗教音樂,卻讓人聽了心頭為之一振。 兩人都點了咖啡。宅間喝著咖啡,吸著煙觀察著咲子。 咲子低著頭,淚流滿面。 「說出來就輕鬆了,我常這麼勸我的學生。」 「學生?」咲子抬起頭,打量著宅間,「你是老師?」 宅間點點頭。 「中學……高中?」 「……」 「大學……小學?」 宅間笑著點點頭,然後,模仿小孩子的聲調,把一年級國語課本第一頁的內容背誦了一遍。咲子的臉色稍稍和緩了些,宅間背誦故事課文時,她的臉上漸漸露出些許笑容。咲子喝著咖啡,終於緩緩說起自己的事。 「我丈夫是個植物人,因為交通事故,撞到這裡。很早以前,我就隱約覺得他的眼睛不大對勁,但他一直瞞著我,我也不敢問他……等我察覺時,他已經連神智都不正常了,最後在我姐姐的婚禮上昏倒了,後來雖然也有些好轉的跡象……但終究是迴光返照,最後還是不行了。」 宅間默不作聲地聽著咲子訴說。 「我有一個兒子,還不會走路,我婆婆整天抱怨,說都是因為我才害他成這樣,她就像每天給盆栽澆水一樣,一天不落地責罵我,我不知道我丈夫這種狀況還會持續幾年……在醫院的時候,我還能強打精神作出堅強的樣子,但是,到了一個人都不認識的地方,就會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再也堅持不住了。」 咲子把咖啡舉到嘴邊,宅間卻輕輕按住她的手,為她加了牛奶。 「黑咖啡對胃不好。」 咲子流露出感激的眼神。兩個人默默聽著音樂。咲子感到力量與勇氣正在身體裡逐漸重新甦醒。原來自己是如此地渴望被溫柔對待——咲子凝視著宅間的臉,心裡呢喃著。 喝完咖啡,兩人走出咖啡店。 「說出來之後,心裡好像變輕鬆了。」 「希望你先生多多保重。」 「謝謝。」 咲子在店門口向宅間躬身行禮,然後轉身離開。她回到十字路口,正等著紅綠燈時,宅間從身後抓住她的手臂,攬著咲子的肩膀,手順勢向下摟住她的腰,咲子也沒有反抗。兩個人摟在一起,隨著人潮走著。宅間在情人旅館前停下腳步,咲子默默地點了點頭。我只想暫時忘掉一切——咲子心想。 第二天,綱子和卷子來到恆太郎的公司,邀他一起去探視陣內。 姐妹倆都是第一次來父親的公司。那家公司位於神田小川町的雜亂一隅,在一棟老舊的雜居公寓裡。那棟公寓樓在戰前應該也是一棟很時髦的大樓,如今卻已瓷磚剝落,地板也咯吱作響,全然不見舊日的蹤跡。 公寓樓里有好幾家鉛版印刷公司,幽暗狹窄的走廊上,雜亂堆放著紙張和印刷品。綱子剛覺得腳下不對,還來不及反應便被地上裝蕎麥麵的容器絆到了。卷子及時抓住她的手臂,才總算沒有跌倒。兩人好容易站穩,抬頭一看,剛好看到的恆太郎公司的門牌。 敲了敲門,裡面傳來應門的聲音,一個女職員探出頭。 「不好意思,打擾了。」 「請問這裡有位竹澤先生嗎?」 「竹澤先生!有客人找!」 女職員大聲向褪色的屏風對面叫了一聲,並沒有帶她們進去的意思。姐妹倆無言地躬身行禮,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狹小的房間裡,只有幾名員工忙碌工作著。 「誰啊?」恆太郎從屏風後探出頭。 「我們剛好來御茶水3……」 「有點事……」 姐妹倆說完,恆太郎向她們招招手。他的座位就在窗邊一個狹小角落,用一個又髒又舊的屏風隔開。或許因為無事可做,他正看著窗外抽菸。桌上沒有什麼像樣的資料,只有一個堆滿菸蒂的菸灰缸。 恆太郎對著兩姐妹努了努下巴,示意她們在桌旁的兩把式樣不一的椅子上坐下。 「能出去一會兒嗎?」 「想讓你陪我們去看望一下咲子。」 姐妹倆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 「我們已經去看過她一次了。」 「她好像很受打擊,所以想讓你去給她打打氣。」 「爸,還是你去一趟最有效。」 恆太郎沒有說話,兩姐妹又說:「長此以往說不定哪天她就扛不住了,萬一有個什麼好歹,爸爸你一次都沒來得及去看她,未免也太可憐了。」 「我們也會陪你一塊去。」 「嗯。」 「中途翹班會不會很為難?」 「反正也沒什麼要緊事,想走隨時可以走,倒也不會有什麼為難的。」恆太郎站了起來,椅子隨著他的動作咯吱作響,「那就去看看吧。」 隨著恆太郎起身走開,椅子上的坐墊露了出來——那坐墊已經舊得褪了色,裡面的棉絮從磨破的四角冒了出來,姐妹倆看在眼裡不禁感到一陣心酸。 陣內的病房內沒有人。父女三人一走進病房,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病床上的白色床單翻了起來,陣內的兩隻腳露在外面,腳底上竟赫然畫著一個由阿拉伯數字組成的搞笑人臉,看起來還是用簽字筆畫的。父女三個正面面相覷時,咲子突然猛地推開門走了進來。 「哇!嚇死我了。」 「我們才被你嚇一跳呢!」 「這是什麼?」 「嘿嘿嘿,是符咒。」咲子聳了聳肩。 「符咒?」 「像這樣……」咲子稍微站開些看著丈夫的腳底,「如果數字人臉的表情有變化,不就說明他的腳動了嗎?這張臉會不會笑呢,我期待著……」 綱子和卷子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恆太郎充滿愛憐地伸出大手輕輕拍了拍咲子的肩。 咲子微笑地看著父親:「爸,你要加油,男人變成他這樣就完蛋了……」然後,把嘴湊到恆太郎耳邊,「不過不管瀧子說什麼,你都不要在意。」 綱子和卷子尷尬地互相看了看對方,恆太郎露出一絲苦笑。 這段時間以來,瀧子一直在避開父親。勝又可能覺得事情全由自己而起,愧疚之下對恆太郎格外殷勤小心,反而讓恆太郎渾身不自在。就連深夜去廚房喝水時也不敢開燈,經過他們房間門口,也總是小心翼翼地注意著他們屋裡傳來的笑聲和談話聲,再躡手躡腳地走過去,以免妨礙他們。 既然連在家裡都要繃緊神經度日,省司便成了恆太郎唯一的安慰。前幾天省司把自己在學校美術課上畫的畫拿給恆太郎看,標題是「我的爸爸」,他畫的竟分明是恆太郎。 省司已經有了新父親,總這樣下去也不是長久之計——恆太郎有時候會忍不住思考這個問題。在家裡他是寄人籬下的多餘之人,對省司來說他又只是一個冒牌父親。即便沒有女兒的提醒,恆太郎也已經痛切地體會到,自己已經到了想振作也無能為力的年紀了。他心中對此一清二楚,但表面上並沒有流露出來。 父女三人明白咲子只是在強裝出一副開朗的樣子,所以並沒有刻意去說什麼安慰的話語,待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深夜,咲子正在公寓客廳計算存款餘額。她穿著件男式睡衣,外面隨便披了件陣內的冠軍戰袍,樣子有些怪異。 咲子和真紀輪流照顧陣內,每天輪換一次。這天剛好輪到咲子在家裡照顧兒子。由於在醫院時無法睡覺,咲子本打算好好睡一覺,但煩心事接連不斷地湧上心頭,又讓她久久不能入睡。最為迫在眉睫的煩心事便是捉襟見肘的經濟狀況。由於之前一直是賺多少花多少,如今存款已然見底。她拿出別人來探病時包的慰問金、結婚時為數不多的存款,絞盡腦汁地想著該如何應付眼前的開支。這時,電話鈴聲響了,咲子接起電話。 「餵?」 「請問是陣內先生家嗎?」電話中傳來一個低沉穩重的男人聲音。 「這裡是陣內家……請問您是哪位?」咲子有些不明所以。 「您好。」 「您好,請問您是哪位?」 「是陣內太太吧?前幾天的晚上多謝你了。」 「前幾天的晚上……」 「你先生的情況有沒有好一點?」 「……」 「那天離開後,我總覺得你很面熟,剛好看到之前的運動雜誌,才知道是拳王陣內英光……」 「請問你是?」咲子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她想起來一定是宅間。 「我不是說了嗎?那天晚上的……」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請問有何貴幹?」 似乎是察覺了咲子的慌亂,電話那邊傳來親切的笑聲。 「沒必要繼續裝糊塗吧?你的演技真好,你那天說是出車禍,我還信以為真了呢。」 「請問有何貴幹?」咲子的聲音顫抖著。 「想向你借錢周轉一下。」 「……」 「只要一百萬就好。」 「一百萬……」 掛上電話,咲子一陣頭暈目眩。 同一天晚上,卷子也接到了一個晴天霹靂般的電話。電話打來時,她正趴在客廳的桌上打瞌睡,被鈴聲驚醒的一瞬間有些迷糊,竟起身跑向玄關。 「來了,來了!」 卷子穿上拖鞋,正打算走出客廳,才發覺自己搞錯了。 「我在幹什麼……」她不由失笑,接起電話忍著哈欠說,「這裡是里見家。」 電話中傳來一個中年女人慌張的聲音:「呃,我是三田村綱子女士的鄰居,我要找她妹妹……」 「我就是。」 「你姐姐殉情自殺了。」 「殉情自殺!」卷子不由握緊了電話,「然後呢,情況怎麼樣?喂,餵?」 「聽說還有呼吸……」那個女人可能在綱子家裡,似乎正用手帕捂著鼻子,說話瓮聲瓮氣地,「煤氣,用煤氣……跟平時經常來找她的那個人一起……我一直奇怪,哪兒來一股怪味。」 聽那個女人說,救護車剛剛來過,把兩個人送去醫院了。煤氣似乎是從客廳的煤氣開關漏出來的,客廳里胡亂扔著沒吃完的火鍋,臥室隔間的紙門敞開著,兩個人穿著睡衣躺在臥室的被子上。不知道綱子家是不是已經聚起了一幫看熱鬧的鄰人,電話那頭聽起來十分嘈雜。 掛上電話,卷子手忙腳亂地收拾了一下,東西都沒帶齊便心急火燎地出門趕往醫院。 卷子趕到醫院,見到了正躺在急診病床上的綱子。 「綱子姐……」 綱子頭髮凌亂,臉色蒼白,一副慘不忍睹的狼狽相。但當她看到卷子,還是硬撐著想要坐起來。卷子跑到姐姐身旁,握住她的手。 「平安無事就好。」 「他、他是不是還好?你去幫我看一下,好嗎?」 綱子甩開卷子的手。卷子不忍無視姐姐求助的眼神,走出姐姐的病房。 卷子向護士問明房間號,來到貞治的病房。貞治正躺在床上,回答醫生的問題。貞治似乎有些胸悶,身子動了動,結果毛毯滑落下來,一隻腳伸到卷子的眼前。看到貞治的腳底,卷子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他的腳底畫著一個和陣內腳底一模一樣的搞笑數字人臉。 卷子向貞治微微點頭,便回到了姐姐的病房。 卷子又一次差點驚訝地叫出聲來——綱子的毛毯掀開著,凌亂的和服衣擺下露出她的腳底——她的腳底也有一個搞笑人臉。 綱子看著卷子,眼神透著不安:「他還好吧?」 聽了卷子的匯報,綱子長舒了一口氣:「什麼殉情,別胡說八道。是煤氣管脫落,純屬意外。」 卷子苦笑著,看著綱子從毛毯下伸出的腳底,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很好笑吧?你就盡情地笑吧,我做了這樣的事,活該被人笑。」 「我不是笑那個,我是笑你的腳!」 「腳……」 綱子一臉狐疑:「腳怎麼了?」 這次輪到卷子一頭霧水了:「你不記得自己畫了嗎?」 剛子蹙著眉頭思考,好像終於想起一點頭緒,但努力想全部回憶起來的時候,似乎又會頭疼。 「你自己看啊。」卷子努了努下巴,「腳底,你自己的腳底。」 「啊……」綱子隱約想起了什麼,但大腦里似乎仍然迷迷糊糊,她擰著身體看著自己的腳底。 「啊……」 綱子笑了起來,她羞得無地自容,只能用笑掩飾窘態。 「因為在咲子那裡看到,就想試試。」 「綱子姐,你心態倒是夠年輕的。」 「誰能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看到你們腳底都畫了搞笑的人臉,急救隊的人估計也被嚇了一跳。」 綱子突然「啊」的叫出聲來,她抱著頭,慢慢一點一點回想著,最後似乎終於全想了起來,她抬起頭,惶恐不安地看著卷子的臉,「他也……」 卷子點點頭,綱子便要急著下床。 「怎麼了?」 「我要過去一下,他的腳,不能就這麼……就這樣回去的話他就慘了……對不起,你……」綱子緊緊抓著妹妹的手,「你去跟他說,要他擦掉之後再回去……」 卷子只好又一次來到貞治的病房。 病房裡只有貞治一個人。他似乎比之前鎮定了些,臉色也好多了。 「你好,這次實在抱歉。」 卷子走進病房,貞治「啊……」的驚叫了一聲,打算坐起來。 「請躺著就好。」 「……」 「我是綱子的妹妹。」 「我剛才……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姐姐承蒙您照顧了。」 「您客氣了。」 一陣尷尬的沉默。 貞治苦笑著說:「我向來以為自己的鼻子很靈光。」 「我姐姐也是。走在路上,單憑烤魚的味道,她就能分辨出是竹莢魚還是鯖魚,一直引以為傲呢。」 「我也是,可能是因為喝了酒以後睡得比較沉,她那邊情況怎麼樣?」 「醫生說謹慎起見,今晚就先住院觀察一個晚上。」 「請叫她多保重……」 「你呢?」 「等我可以下床走路就要回去,總不能徹夜不歸吧。」 趁著護士進來的機會,卷子行了一禮,走出病房。從頭到尾,她提都沒提貞治腳底畫了人臉的事。 貞治回到家時已是深夜。 豐子還沒睡,正在客廳記賬。聽到丈夫的聲音,她邊撥算盤邊打招呼說:「你回來了。」 貞治連回答的力氣也沒有,從醫院回到家裡已經耗盡了他的體力。他扶著入口的柱子喘著粗氣,豐子聞聲抬起頭看著他。貞治臉色蒼白地扶著紙門走了進去,豐子一臉驚訝正準備開口問他。 「我好像感冒了。」貞治搶先解釋道。 「感冒……?」 「我現在頭昏腦漲,渾身發冷。」 「是不是發燒了?」 豐子從身後的碗櫃裡拿出體溫計,貞治趕緊逃開。 「不用了,就算量了體溫也降不下去。」 「但是……那就吃顆藥吧。」 「睡一覺就好了。」 貞治往裡走時,身體搖晃了一下。 「小心!」豐子伸手想扶住他,但卻晚了一步。看到跌倒在地的丈夫有一隻襪子穿反了,她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以後你還是穿沒有正反面的襪子吧。」 貞治看著妻子的臉,一時反應不過來她在說什麼。 「我是說襪子。我不知道你在哪裡脫了襪子,這隻穿反了……」 豐子摸著襪子,貞治跳了起來想往後退,但豐子已經抓住了襪尖,襪子順勢被完全扯了下來。豐子看到丈夫腳底的塗鴉,「啊」地叫了一聲。 看到妻子的表情,貞治想起了綱子惡作劇的塗鴉。連滾帶爬地轉身想逃,但豐子已經和身撲上去,整個人壓住了他,扯下了另一隻襪子——另一隻腳上也畫著塗鴉。 「這是什麼符咒?」豐子瞪著眼問。 「不,沒什麼……哈哈,哈哈哈。」 「這是什麼符咒?」 「什麼符咒……哦,是、是我喝醉了打瞌睡時,被女孩子們惡作劇畫上去的。真是的,現在的酒吧也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是嗎?我以為現在銀座的酒吧都是年輕女孩呢。」 「啊?」 「這種搞笑的數字人臉,兩隻腳上都是,年輕人是不會畫這種塗鴉的,看來看去,總覺得畫畫的人應該是有些年紀了……」 貞治癱坐在地上,他已經無力辯解。 「給我感冒藥。」 「是不是覺得有寒意了?」 豐子面容扭曲地笑著,腦海中浮現出綱子的臉。 第二天一早,綱子在卷子的陪伴下出院回家,她仍然有些腳下不穩。走到家附近時,左鄰右舍的家庭主婦們都站在遠處竊竊私語。綱子慌忙用圍巾遮住臉。 卷子扶著姐姐準備進門時,姐妹倆突然同時倒抽了一口氣,忍不住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尷尬地轉過臉去。寫著「插畫教室,三田村綱子」的招牌上,被人用紅色的魔術筆畫了一張搞笑的人臉。綱子想取下招牌,卻拿不下來。卷子伸手幫忙,兩分合力,費了好大力氣終於把招牌卸了下來。 得知消息後趕來的鷹男和正樹正在家裡等候著。四個人在亂糟糟的客廳坐下。一片狼藉中殘留著綱子和情人幽會的痕跡,但大家都視而不見,隻字不提。卷子利落地四下收拾起來。 「真是萬幸,幸虧沒出什麼大事。再晚一點,估計這個時候我們就得在殯儀館,正和人討論『請問您想放在第幾層?』『您家信什麼教?』呢。」 鷹男的眼神刻意避開兩人份的筷子和啤酒杯,打著趣說。 正樹不時瞥著兩人份的碗筷:「我想,以後還是住在一起比較好。」 「住一起?」綱子看著兒子的臉,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原打算結了婚以後在外面租房子住的,現在覺得,還是一起住比較好。否則的話,萬一再出什麼事,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 「反正二樓也還有房間。」 綱子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鷹男也點頭。 「正樹這麼說也是一片孝心,你就答應他吧。」 幾個人一時陷入沉默,氣氛凝重。 綱子很乾脆地拒絕了:「你有這份心我很高興……不過,再等十年再說吧。」 「十年後……」 「被人當成老太婆,太淒涼了。」綱子環視身邊的三人,「我暫時還想一個人住,我還能工作,能養活得起自己,也想和『人』交往。」她的視線最終停在卷子的臉上,「這樣不行嗎?」 卷子一時有些慌亂:「也不是說不行啦……」 「呃……」 「但是……」 鷹男和正樹相互看看對方。 「暖爐,以後我會換成插電的。」 綱子以一副「事情到此為止」的表情說完,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其他三個人聽了,不由看向歪倒在地的暖爐,然後又一次四下環視起一片狼藉的屋子來。 這天晚上,瀧子拜訪了里見家。卷子和鷹男都不在,只有頭上綁著頭巾,正在做考前複習的宏男應了門,告訴她綱子的事。 「煤氣怎麼了?煤氣漏氣?」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輕微煤氣中毒……」 「煤氣中毒!」 「好像並沒有什麼大事。」 瀧子吃著宏男拿出來的小點心。 「既然沒什麼大事,為什麼你爸媽都過去了?」 「他們說,有事的話會打電話過來,叫我不要主動打電話。」 「奇怪……」 瀧子正感到納悶,電話響了。瀧子嘴裡嚼著東西,隨手接起了電話,剛說一句「這裡是里見家」,就被食物噎住,說不出話來。她好容易才把嘴裡的食物咽下去,電話里咲子已經說開了。 「卷子姐……我有事想找你商量……」咲子的聲音一反常態的急迫,並沒有察覺接電話的是瀧子,「我做了蠢事,嗚嗚,被人威脅了。」 瀧子嘴裡仍在嚼著東西:「被威脅了?什麼人威脅你?」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你現在人在哪裡?醫院嗎?」 「家裡。」 「我馬上過去!」 瀧子拿起皮包和大衣,慌慌張張衝到門外,攔了計程車直奔咲子家。到了咲子家門前,她急忙按下門鈴,門打開了,咲子打開門出來,一臉訝異地望著她。 「你被誰威脅了?」 「瀧子?你怎麼會……我剛才打電話給卷子姐……」 咲子猛然意識到自己剛才沒確認對方是誰就全說了出來。 「怎麼,」瀧子反問,「不能跟我說嗎?」 她從心底為咲子感到擔心。咲子搖搖頭,默不作聲地進了屋。瀧子也跟了進去。 小孩子正睡著。咲子走到陽台,收回晾在衣架上的嬰兒襪和內衣,一邊向瀧子一五一十地說了起來。瀧子靠在扶手上,靜靜聽著妹妹的傾訴。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把心裡話告訴一個陌生的男人,也說不清為什麼他拉我的手時,我居然就那樣跟他走了。」咲子嘆口氣,「後來我也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就是因為我在你們面前逞強——明明想嚎啕大哭,卻拚命做出一副沒事的樣子,結果自然撐不下去。可能我就是想找一個地方把所有實情、所有我想說的話都說出來。我生氣自己男人變成這種半死不活的樣子,想大罵他一通:『你怎麼這麼不爭氣!』甚至也許我是想對他說『我做了壞事,你難道不生氣嗎?』不過,說來說去這些都只是漂亮的藉口罷了,真正的原因也許不過是饑渴——從身體到心裡都在饑渴。」 「你什麼都不必說了,」瀧子表情嚴肅地抬起頭,「由我來處理。」 「咲子,你別再出面了。」瀧子對吃驚地看著自己的妹妹說,然後仿佛鼓勵似的向她點點頭。 第二天,瀧子把宅間叫到醫院,把他帶到了陣內的病房。勝又也坐在病房的角落裡——他因為放心不下,所以特地趕過來。咲子躲在屏風後放被子和行李的隔間,豎耳靜聽事態的發展。 瀧子把宅間帶到陣內的身旁,抓起陣內無力垂下的手,要求宅間摸一下。宅間輕輕驚叫了一聲,甩開陣內的手試圖逃開。 「沒什麼好怕的,他以前雖然是拳王,但現在卻不過是個活死人。」 宅間睜大眼睛,注視著陣內。 「作為敲詐犯,你很沒有膽量呢。」瀧子溫柔地撫摸陣內的手,「我妹妹,可是整天都這樣摸著他的手,開朗地和他聊天呢,就跟他活著的時候一樣。她說,只要堅持跟他說話,他總會能聽到的……雖然這已經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宅間看著瀧子,臉上寫滿了驚惶。 「你看這,看!」 瀧子猛然拉起毛毯,露出陣內腳底畫的人臉。宅間再一次忍不住輕聲驚呼。 「我妹妹說,只要這張臉笑了,就代表他的腳底動了。」 「……」 「對家人來說,他這樣半死不活,倒不如乾乾脆脆一下子死了輕鬆。人死了,不過痛痛快快哭一場,以後的生活仍然有希望。但是他還活著,三年、五年也許會一直活下去,讓人怎麼能不絕望?懷著這樣的心情,晚上走在街上,如果有一個看起來感覺還不錯的人過來牽起你的手,就連我說不定也會跟他走的。」 聽到這裡,勝又有些坐立不安起來。瀧子繼續說:「如果你要恐嚇,就去恐嚇幸福的人;要敲詐,去敲詐有錢人。你竟然來敲詐只要稍微碰一下就會哭成淚人、日子過得如此艱難的人,就算作為敲詐犯也實在太沒品了!」 瀧子將視線移向勝又:「我老公在信用調查所上班,如果你不想善罷甘休,那我們也……剛才我已經叫他拍下了你的照片,你到底是不是學校的老師、有沒有老婆孩子,我們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就能一清二楚。我們會查明你的身份,讓你在你的生活圈子裡再也無法抬起頭過日子。」 宅間退縮了,他退到門口,一臉驚恐地看著瀧子,然後默默走出去,用力關上了門。 咲子從屏風後沖了出來:「瀧子……」 咲子上前想抱住姐姐時,瀧子已然支撐不住,無力地癱倒在妹妹懷裡。 走到咖啡店門口時,恆太郎停下了腳步。省司坐在平時的位子上,友子一如既往站在窗外,卻比平時更加靠近了些。友子看到恆太郎,想要跑過來,但恆太郎卻轉身離開了。 「老公。」 恆太郎一瞬間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老公!」 然而,恆太郎沒有回頭,而是繼續邁開步子,飛快地離開了。 友子目送恆太郎的背影遠去,嘆了口氣,走進咖啡店。 省司正在看漫畫,他抬起頭。 「媽媽……」 「回家吧。」 「為什麼?爸爸……」省司向店外看去。 「爸爸說他不能來了……」 省司四處張望,卻不見恆太郎的身影。 傍晚時分,卷子買菜回來時,宏男好像急不可耐似的突然沖了出來。 「發生什麼事了?」 「嗯,嗯……我接到一通電話。」 「誰打來的。」 「對方說,等你回來以後,要馬上打電話給他……」 宏男把便條紙交給卷子,上面寫著「朝日堂書店」,還有一個電話號碼。 「他沒有說什麼事嗎?」 「嗯……」 卷子打電話確認地址後,立刻趕到了朝日堂書店。書店後方倉庫里,洋子正垂頭喪氣地坐在堆積如山的退書上。書店老闆大約五十歲上下,向卷子說明了情況:洋子在書店偷書。 「真的很抱歉,我會付錢,我當然也知道並不是付錢就能了事,但還是想請您高抬貴手……」卷子拚命鞠躬拜託。 「我也沒想把事情鬧大。」 「她以前從來沒有拿過別人的東西……」 「我也是做生意的,是一時鬼迷心竅還是慣犯,也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絕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卷子再三道歉。 「家裡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老闆探詢似的望著卷子,「家裡出事,最受傷的還是小孩子……」 卷子無言以對。 母女倆離開書店,一起走在夜晚的街道。 「爸爸的事,你是不是都知道?」卷子問,洋子微微點頭。 「他在交往的——是他的秘書赤木啟子,你也……?」 洋子又點了點頭。 「但是,這是爸爸和媽媽之間的事,跟你們小孩子沒有……」 卷子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洋子打斷了:「對啊,跟我們小孩子沒有關係,我每天都開心得很。」 「既然這樣,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就像感冒一樣,說不清理由。」 卷子啞口無言,突然想起那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那天,卷子也不知不覺中,在超市偷了東西…… 母女兩人默然走了一會兒,洋子看著母親的臉說:「不要告訴哥哥和爸爸。」 卷子點頭,經過垃圾站時,把拿在手裡的書用力扔了出去。 洋子定睛看著母親。 回到家時,玄關竟赫然放著一雙女人的鞋子。 「誰?有客人?」 卷子問出來迎接的宏男,宏男神色古怪地點點頭。 「誰?」 「那個人……」 正在客廳等候的竟是赤木啟子。卷子走進客廳,啟子恭敬地向她躬身行禮。 「我三月要結婚了。」 「結婚……」卷子瞪大眼睛。 「對。」 「和誰?」 「是您不認識的人。」 「我先生認識嗎?」 「這件事我還沒有跟部長說……」 「……這樣啊。」 卷子不解地注視著啟子的臉,啟子的神色坦然自若。 「我想拜託你們做我的媒人。」 「媒人……」卷子瞪大眼睛。 「我其實早就知道您對我有懷疑,但如果我這邊主動向您辯解說『不是我』也同樣會很尷尬……」啟子直視卷子的臉,「對我來說,在公司工作的這三年,可以說是我的青春,所以,如果就這麼被人懷疑著,灰溜溜地辭職走了的話,總覺得很是遺憾……」 「你真的要結婚了?」 「您連這件事也要懷疑?我沒有開玩笑。」啟子呵呵笑了起來,「我想消除您的誤會,所以才拜託您二位來做我的媒人。」 卷子「呼」地長舒一口氣。 「我一直以為和我先生交往的是你,原來不是。」 「確實不是我。」 「既然你不是元兇,那我還得繼續追查罪魁禍首……」 啟子撲哧笑了起來:「好像刑警。」 「確實……」卷子自己也不由啞然失笑。 「這個問題就煩請您自己去問部長吧。」啟子說完,又微微歪著頭細想一下,「真的有這樣一個人嗎?」 卷子把啟子送到門口。 「關於媒人的事,我會和我先生商量……」 「那就拜託您了,晚安。」啟子深深地鞠躬。 「晚安。」 洋子在走廊盡頭聽著她們的對話,但直到最後,都沒現身。 送走啟子後,卷子走到臥室,鋪上被子,然後茫然地坐了下來。檯燈的光將她的身影大大地投在牆壁上,卷子看著自己的影子,忍不住做了一個出拳的動作。 空擊——和假想敵對戰的獨腳戲…… 門鈴響了,卷子走去玄關開門。是鷹男回來了。 「你回來了。」 「嗯。」 「還是這麼晚呢。」卷子說著,徑自轉身走向客廳。 「嗯,有點事……」鷹男像往常一樣支支吾吾地辯解。 「你晚上去哪兒了?女人家嗎?」 鷹男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以前卷子從來沒有當面指責或是質問過他,今天卻以一副理所應當的口吻脫口而出。 鷹男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卷子緊追不捨:「她叫什麼名字?是幹什麼的?」 「餵……」 「你在外面有女人吧?」 「喂,你說什麼呢。」 洋子正準備走進客廳,聽見聲音便在門口停下腳步。 「至少告訴我名字。」 「喂,別鬧了。」 「我腦子滿滿地都是這件事——以至於今天還在超市偷了東西。」 洋子瞬間感覺渾身僵硬。 「偷東西?你?」 「我迷迷糊糊地把罐頭放進了手提袋。走過收銀台時,被人拍拍肩膀叫住,然後被帶到辦公室。」 「哪家超市?」 「丸正。一個年輕人和另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人問我是怎麼回事,我說我老公在外面有女人,每天很晚才回家,我沒辦法坐在家裡一直受煎熬,結果他們放了我一馬,也沒有問我的名字。」 鷹男似乎真的被嚇到了。 「你說的那種女人,根本不存在。」 「騙人……」 「如果你覺得我騙人,可以叫勝又或是其他人去調查看看。」 卷子仍然半信半疑:「你在外面真的沒有女人?」 「沒有。」 「這麼說,我之前都是在那個嗎?就是那個啦。」卷子做出拳擊的動作。 「這是什麼?」 「就是沒有真正的敵人,而是對著假想敵揮空拳。」 「疑心生暗鬼。」 鷹男這麼說時,洋子走了進來。鷹男將視線移向女兒。 「你知道『疑心生暗鬼』是什麼意思嗎?這個成語的意思是,一旦起了疑心,就會看什麼都覺得有鬼。」 「原來疑心生暗鬼是這個意思。」洋子瞪大眼睛。 「你趕快記住,搞不好考試會考到這一題。」 卷子發出爽朗的笑聲。 赤木啟子盛大的婚禮在一片圓滿中結束了。 擔任媒人的鷹男和卷子並肩站在會場入口送客。卷子一邊微笑著和客人寒暄道別,同時不忘在丈夫耳邊竊竊私語著:「上次和你提到的,那件事……」 「嗯?」 「就是你在交往的那個女人的事。」 「我不是跟你說過,絕對沒有這種事嗎?而且那次你不也認可了嗎……」鷹男小聲抗議。 「我並沒有真的相信。」卷子若無其事地說完,轉而繼續寒暄送客,臉上堆滿了笑容。 此時的咲子正在陣內的病房裡。她拿著簽字筆,在陣內的腳底畫了一張搞笑的數字人臉。咲子正笑著,邊笑邊啃著麵包。陣內的枕邊坐著婆婆真紀,勝利坐在真紀的腿上,正探出身子想要摸陣內的臉,真紀慌忙抱住了他。 綱子面帶笑容地插著花,四名學生圍繞在她身邊。再過不久插花課就要結束了,隔壁房間的紙門後面,貞治打開了一罐啤酒。 國立老宅里,恆太郎正坐在廊下眺望著庭院。寒冬時節,院子裡一片蕭瑟衰敗的景象。 他從懷裡拿出那幅《我的爸爸》,仔細端詳一會兒,又小心翼翼疊好收起,重新放入懷中。 瀧子正在院子裡收拾洗好的衣服。她身穿和服的背影竟像極了阿藤,尤其是懷孕後腰身變粗,更是讓人覺得難以分辨了。恆太郎望著女兒的背影,恍惚間竟有一種錯覺——假如她轉過頭來,臉也會是阿藤。 恆太郎沒來由地呵呵呵笑了起來,隨即變成了哈哈大笑。 瀧子聽到父親的笑聲,驚訝地轉過頭。 「等天氣暖和了,在院子種些什麼吧。」 瀧子看著父親的臉。 「幫我倒杯茶。」 恆太郎的眼睛卻似乎什麼都沒有看。 瀧子走上廊下,為父親泡了茶,注視著父親的背影,把茶推到他面前。恆太郎拿到嘴邊啜了一口,又繼續看著庭院。 瀧子起身準備去廚房,勝又在客廳叫住了她。他讓瀧子站在自己面前,用捲尺量著她的肚圍,瀧子不禁被他逗笑了。 小夫妻倆歡樂的談笑聲從背後傳來,恆太郎注視著庭院,側耳傾聽著。他的眼神哀傷而空洞,心神仿佛已飄回久遠的從前,沉浸在往日的幻影中。 注釋 1 此處指相撲中前三名力士「大關、關脅、小結」的總稱。 2 亦為相撲的典故,相撲力士取勝領獎時所作的一種禮儀性的動作。 3 指以千代田區神田駿河台為中心的一帶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