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阿修羅 · 里鬼門1
這天是勝又搬進國立老宅的日子。
阿藤去世以來一直頑固地堅持獨居的恆太郎,在經歷了失火風波之後,也不得不接受卷子的提議。
卷子和鷹男向勝又提起這件事的時候,勝又半是惶恐半是欣喜地同意了。勝又生性不擅與陌生人交往,而恆太郎一眼看上去又是個性格嚴肅、極其難纏的人物,和他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勝又心中難免會惴惴不安。但即便如此,如果從他和瀧子的未來的角度考慮,又可以說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恆太郎坐在檐廊下,等待著勝又的到來。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庭院,心思卻早已飛到了別處。時不時地,他會回過頭,望向黑色的電話。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路上碰巧遇到省司的事。爸爸!爸爸!——男孩當時的叫聲久久地在他耳邊迴蕩。說不定省司會打電話來?真想再一次聽到那個聲音啊……一想到和他並沒有血緣關係的省司,居然還叫他爸爸,還牢牢地記著他,恆太郎仿佛看到,自己孤獨的歲月隱約亮起了燈光。
「爸,行李搬來了。」
門外傳來瀧子的聲音,接著,他聽到卡車在門口停了下來。
恆太郎走出門來,看到勝又和瀧子正從卡車上往下搬書櫃,便要上前幫忙,瀧子伸出一隻手沖他搖了搖。
「爸,也沒多少東西,不用你動手。」
勝又靦腆地向他鞠躬問好。
「是嗎?」恆太郎收回手,轉而幫忙拿一些小件的行李。瀧子和勝又把書櫃搬進去後,又回到車旁,準備搬五斗櫃。
恆太郎發現貨車司機正在看他們,輕輕碰了碰女兒。
「怎麼了?」
「小費……」
「沒必要吧?」
「那可說不過去。」
瀧子湊到勝又耳邊小聲說:「勝又哥,你準備小費了沒有?」
「啊?哦……」勝又在口袋裡掏摸著,拿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千元紙鈔。恆太郎從自己口袋裡拿出一千元,說:「我來付吧。」
「不好意思。」
勝又恭敬地鞠了一躬,轉身把五斗櫃從貨車上搬了下來,氣喘吁吁地準備搬進屋裡。本要上前幫忙的瀧子,卻突然跑回恆太郎身邊。
「爸……」
「怎麼了?」
「……我還沒有決定呢,所以勝又先生還是外人,錢的事還是算清楚……」
「我知道。」
看著瀧子和勝又抬著五斗櫃進了屋,恆太郎露出苦笑:「這丫頭真是死腦筋。」
恆太郎付了小費,等貨車離開後,便抱著小件的行李進了屋。
靠里的小房間裡,瀧子和勝又正在和五斗櫃奮戰著。這個房間以前由瀧子和咲子同住,如今主人變成了勝又。
「啊!不要硬拖!會撞壞的!」
「啊!」
五斗櫃「咚」的一聲撞到了柱子上。勝又看著牆上的破損,嚇得臉色慘白。
「這個不是你弄的,早就有了,以前……」
「啊……嚇死我了。」
「那是我和咲子打架弄的……我們不是一個房間嗎?所以吵架是家常便飯,我們倆性格差太多,完全合不來……就放這裡?」
「就放那兒吧。」
放好五斗櫃後,兩人長舒一口氣。
「姐妹幾個就屬她從小特立獨行,功課差勁得要命,坐在媽媽的梳妝檯前幹這個卻很擅長……」瀧子做出擦口紅的樣子,「折騰完便撒丫子跑出去玩得不見人影。甚至連內衣褲——其他衣服更不用說了,自己的從來不洗,總是穿別人的。」
勝又看到紙門上貼著花朵形狀的千代紙,問:「這個呢?」
「應該是我弄的吧。」
「看起來好像是……」勝又做出丟東西的動作。
籠子偏著頭說:「可能是扔鎮紙砸出來的。」
「鎮紙?」
「我們家人都這麼幹。」瀧子做出丟東西的樣子。
勝又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姐姐她們也這樣?」
「嗯……嗯……」
「從長相上完全看不出來呢……」
「可能是家族遺傳吧。」瀧子若無其事地說,勝又不禁縮縮脖子,仿佛有些被嚇到了。
「我出去一下。」
傍晚時分,恆太郎出門去了,不知是不是特意給兩個年輕人留些獨處的時間。
勝又的房間裡,兩人正在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把置物架掛起來便大功告成了。瀧子站在小板凳上,用鐵錘釘釘子時,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再怎麼有恐高症,也從來沒聽人說過連小板凳都怕的。」
「我上二樓倒是輕輕鬆鬆。」
「二樓不是更高嗎?」
「但是有扶手啊。」
「哦,原來是因為板凳沒扶手。」
瀧子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勝又用力吞了一口口水。
「你、你笑起來的時候,身體的肌肉好像地震,或者說是海嘯……尤其是這裡。」
勝又忽然抱住瀧子的屁股,把臉貼在上面。
「啊!你要幹什麼?」
「瀧子。」
瀧子想掙脫出來,但勝又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她。
「住手,我爸快回來了。」
「別擔心。」
「我討厭這樣。我不要在這種地方草草了事,一輩子……的第一次,你放手!」
瀧子愈是抵抗,勝又的手愈用力。情急之下,瀧子不及細想,手裡的錘子一下子敲在勝又的頭上。勝又像被軋扁的青蛙似的一聲慘叫,鬆開了手,抱著頭倒在榻榻米上。
瀧子慌亂地把鐵錘扔到一邊,抱住臉色蒼白的勝又。
「勝又先生!你沒事吧?勝又先生。」
「啊……」
勝又呻吟著睜開眼睛,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承蒙惠顧!菊壽司!讓您久等了!」
瀧子一臉訝異:「我們沒叫菊壽司啊!」
「菊壽司!您好!」
「我們家沒叫壽司!」瀧子又大聲回答了一遍,壽司店的外賣小哥卻沒有走開的意思。
「真是的!」瀧子「嘖嘖」地嘆息著,起身往玄關走去。一打開玄關門,外賣小哥便把兩個大得誇張的壽司盒一下子遞到她面前。
「特級壽司五人份,請簽收!」
「我不是說了嗎?我們沒有叫壽司。」
「不,呃,錢已經付過了。」
瀧子一頭霧水:「難道是爸爸?」
「不,是一個女人點的。」
「女人?」
瀧子話音未落,便聽到了咲子的聲音:「正好送到,辛苦您了。」
咲子穿著毛皮大衣,手指轉著車鑰匙走了進來。看到她嬉皮笑臉的樣子,瀧子頓時火冒三丈:「咲子?這是怎麼回事?」
「我特意叫他們多放你最愛吃的金槍魚和星鰻,快吃吧。」咲子說著,徑自走進家裡。
「咲子……等一下,你要去哪兒?」瀧子抱著壽司盒,慌忙在後面追趕著。
咲子走進裡屋,在神龕前跪坐下來。
「先讓我跟媽媽打聲招呼。」
瀧子看著妹妹身上那件花哨的毛皮大衣,不由皺起眉頭:「你就穿成這樣拜嗎?」
「家裡向來冷得很,因為捨不得開暖氣嘛,而且……」她敲了佛鈴,「叮」的一聲餘音裊裊,「我想穿給媽媽看……」咲子一臉虔誠地合掌祭拜,「我和那個人在一起後,一直連件大衣都買不起,天冷的時候,只好出去跑步。媽媽曾經說要用她的私房錢幫我買一件,結果說完沒幾天就倒下了。」
「這是什麼,貂皮嗎?」
「America-red-fox。」
「所以說,你是把狸貓或者狐狸什麼的穿在身上了?」
咲子不理會瀧子的挖苦。「勝又先生……在哪兒?」她四處張望。這時,勝又捂著頭走了過來。
「怎麼回事?」
「被鐵錘……稍微……砸了一下……」
「撞鐵錘上了嗎?」咲子湊上前去,想看勝又傷勢如何,瀧子語氣嚴厲地說:「他沒事!」
「頭怎麼會撞到鐵錘上?」
「呃……」瀧子吞吞吐吐,勝又從旁解圍:「我站在高處咚咚敲釘子來著……」
「然後不小心脫了手?」
咲子滿臉狐疑地打量著他們倆,聳了聳肩,緩緩地從皮包里拿出一本雜誌,封面上寫著「拳擊迷」。
「有個不錯的工作機會。」咲子把雜誌塞到勝又手裡,「是在這本雜誌的編輯部工作,我老公幫他們做過廣告,他們那兒月薪很高的。」
「等一下……」瀧子驚訝地看向勝又,「勝又先生,是你自己拜託的嗎?」
勝又有些不知所措:「沒有,我拜託的是里見姐夫……」
「我也是聽鷹男姐夫說的,他問我這邊有沒有好的去處……」
「只有我什麼都不知道……」瀧子瞪著勝又。
「大哥……」咲子的話還沒說完,瀧子就打斷了她:「拜託把稱呼用正確!」
「什麼?哦,你是說『大哥』啊……我就是隨口一說嘛。」
「那就是和魚店的大哥、壽司店的大哥一樣的意思嗎?」
「瀧子……」
「男人的事業並不光靠薪水高就行了。」
「你是說,和拳擊雜誌的編輯相比,反而信用調查所的工作更高尚嘍?」
「至少對社會有貢獻。」
「是哦,不幹這一行,爸外遇的事也挖不出來呢!」咲子極盡諷刺地說。
勝又張口結舌地看著姐妹倆,不知如何是好:「呃,關於那件事……」
「流汗總比流血好。」瀧子說。
咲子聽了不禁氣得火冒三丈:「拳擊可是一項運動,是有清清楚楚的規則的。雖然我不知道您二位到底發生了什麼,但被人用鐵錘敲頭,可比拳擊危險多了。」
瀧子和勝又想起剛才的事情,互相看看對方,不由無言以對。
「我在路上看到爸爸了,他去哪兒了?」
「誰知道呢,可能去買周刊雜誌了吧。」
「要不要先吃?金槍魚的顏色都快變了。」
「我肚子滿滿的,吃不下。」瀧子冷冷地拒絕。
咲子聽完嘴巴噘的老高:「你真愛鬧彆扭。」
瀧子故意大笑起來:「我有什麼好鬧彆扭的?我有一份正經工作,也有存款……」
咲子也一臉欽佩陪著她笑著:「工作和存款啊,原來女人只要有這些就能幸福了呢。」
「……」
「我呢,雖然既沒工作,也沒存款,但每天卻都慶幸自己生為女人。」
瀧子一臉悵然,不再說話。咲子笑咪咪地轉向勝又:「其實這都是勝又先生的責任啦,你沒有做好男人該做的事,瀧子才會這樣歇斯底里……」她臉上雖然帶著笑容,話中卻帶著刺。
「你回去吧。」瀧子已經怒不可遏。
「你怎麼又惱了……」
「你走吧。」
「這是爸爸的家,走不走又不是你說了算。」
「是你們把爸爸塞給我們照顧的,怎麼,覺得買點壽司就能彌補嗎!」
早已一肚子氣的瀧子尖聲叫嚷著,用力把壽司盒打翻在地。
咲子氣鼓鼓地走了。
瀧子此時的心情也是低落到極點。她痛恨自己不爭氣,無法坦誠回應勝又的求愛。她想回應卻又無法做到,兩人像小孩子一樣糾纏打鬧,卻又不小心弄傷了勝又。而且,還偏偏被咲子一語中的,說穿自己的欲求不滿。她既感到羞恥,又嫌棄這樣的自己,氣得怒火中燒。
瀧子一臉氣憤地撿著散落一地的壽司,勝又戰戰兢兢地伸手想要幫忙。
「勝又先生,不用你動手。你是男人,不需要做這種事!」瀧子氣鼓鼓地沖他怒吼著,勝又嚇了一跳,看著瀧子的臉不知所措。他慌忙低下頭避開瀧子的目光,縮手縮腳地退開,不料卻踩到了腳邊的壽司,便手忙腳亂地想撥下腳底粘到的米粒。看著勝又滑稽的樣子,瀧子的自我嫌棄的心情愈發不可收拾。
咲子從國立老家被趕出來之後,決定乾脆順便去里見家轉一圈,向卷子傾訴滿腹的牢騷。
聽完咲子的話,卷子苦笑著說:「是你不對呢。」
「我也是為了他們好嘛。」咲子嘟起嘴。
「可你做事的方法,實在太蹩腳了。」
姐妹倆正說著,洋子和宏男走了過來。
「啊,咲子阿姨。」
「阿姨,你來了。」
咲子從皮包里拿出紅包:「來,給你們零用錢。」
「謝啦。」
「謝謝。」
卷子皺起眉頭:「裡面有多少錢?」
「不用在意。」
「你一來就給他們錢……讓我很傷腦筋呢。」
「就今天這一次。」
「快還給阿姨!」卷子瞪著兩個孩子。
「啊!?」
「為什麼嗎!」
兩個人嘴上抱怨著,但還是乖乖把錢還給了咲子。
「卷子姐……」
「姐妹也好親戚也罷,都是要禮尚往來的,你如果錢太多,不如存到銀行里去。」
咲子一臉的不服氣,但隨即又正色道:「照你說的那樣做的話,會感覺像下一場就要輸了似的。大手大腳地花錢享受,才能大把大把地賺錢回來,就是講究一個勢頭。如果摳摳縮縮地存錢,自己也會覺得下次衛冕賽就會被打下拳王的寶座……幹這一行的人都這樣,真的,我沒騙你。」
「那拜託你在你自己家裡揮霍。」卷子絲毫不留情面地回復一句。看到洋子正在試穿咲子那件花哨的紅狐大衣,卷子立刻從洋子身上扯了下來,把兩個孩子趕出客廳。
咲子嘆了口氣,重新回到剛才的話題:「瀧子絕對是欲求不滿。這段時間,我可是都看明白了。甚至走在街上,有女人從身邊擦身而過的一剎那,哪個人生活滿足,哪個人慾求不滿,我都能立刻分辨出來。」
「那你看我怎麼樣?」
「我不說,我可不想和你也吵起來。」咲子乾脆地說完,拿起卷子幫她倒的茶,「姐夫常常晚回來嗎?」
「差不多吧。」
「要不委託信用調查所,查一查?」
卷子忍不住發火了:「就是因為你這麼說話,人家才會忍不住跟你吵架。」
咲子聳了聳肩,老老實實地喝起茶來。
國立竹澤家裡,瀧子正在打掃著廚房,勝又無所事事地在瀧子身旁打轉。老舊的房屋裡寒氣逼人,冷風從四下的縫隙里不斷吹進來。兩個人不時搓著手,擤著鼻涕,忍受著寒意。
「不能說,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說。」瀧子神情嚴肅地說。
「但是……如果裝傻不提,心裡仿佛總有個疙瘩似的——所以我想把一切都坦白說出來,然後請求他原諒。」
「做父親的不會在意這種事的,我們在哪裡認識之類的。」
「但是我覺得很愧疚。」
「覺得愧疚,就趕緊幫我打掃吧。」
瀧子正說著,突然聽到恆太郎叫她的名字。恆太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正站在他們身後。
「你今晚就住這兒吧。」恆太郎神情自然地說。
瀧子一時說不出話來:「爸……你可是我爸,怎麼能說這種話?」
「啊?不是……」恆太郎看向勝又,勝又一臉呆滯地傻站在一邊。恆太郎苦笑著說:「在說什麼啊?不必介意我的,傻姑娘……」
勝又回望著恆太郎,兩個男人微妙的目光交織在一起。
「綱子那邊,她兒子正樹也要從仙台調回來了,他們一家,這下也應該會安定下來了。」
恆太郎若無其事地說完,便走向客廳,留下瀧子和勝又呆愣在原地。
這邊的三田村家,綱子正準備著牛肉火鍋,手忙腳亂卻又滿心期待。桌上兩人份的筷子和碟子——這天晚上,她要和兒子正樹一起吃晚飯。
晚飯準備完畢,綱子走到梳妝檯前坐下,準備把口紅塗得比平時更加濃艷一些。她打開抽屜,卻發現裡面仍然放著貞治的護膚液。她在屋子裡面轉來轉去,想找個地方藏起來。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來了!」她一面慌忙應聲,一面趕緊衝到廚房,把護膚液藏在醬油瓶後面,「來了,來了!」
綱子跑到玄關,打開門。
「小正,你不要突然嚇人一跳嘛。隔壁改建成了公寓,你又向來是個冒失鬼,正想著說你會不會走錯門吧,害媽媽擔心了半天。」
綱子一看到兒子便興奮地滔滔不絕起來,說完才看到兒子正樹身後還有一個人。
正樹察覺到母親的視線:「陽子……媽,這是坪田陽子。」
「哦……」
綱子一時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反而是陽子向她鞠了一躬:「您好。」
屋外正飄著雪花。
「客套話什麼的進屋再說也不遲嘛,這麼冷的天。」正樹為了掩飾靦腆,故意用力把陽子推進玄關。「啊,好冷。」他故意動作誇張地做出凍得發抖的樣子。
不料被正樹推了一把的陽子收勢不及,撞到了綱子身上,重重地踩了綱子一腳。
「好痛……」綱子疼得直跳腳。
綱子本想和許久不見的兒子吃頓團圓飯——只有他們母子倆,親密無間,無話不談——可是沒想到突然冒出一位年輕的姑娘,讓綱子心裡很不是滋味。
不過當兩人走進客廳時,綱子還是故意用開朗的聲音說:「你過年的時候不是沒有回來嗎?說什麼要去滑雪,我當時就覺得奇怪來著。有了女朋友就早點跟我說嘛。」
「我是覺得寫信說不清楚,打電話說的話又覺得好像太草率了,所以我一直跟她說等等再說,等等再說吧,就拖到了現在。」
正樹說完,看看陽子的臉,陽子害羞地偷笑。
綱子看看正樹,又看看陽子。「佳代子2,你……」綱子原本想問她有幾個兄弟姐妹,剛開口便被正樹飛快地打斷了。「她叫陽子。」正樹糾正道。
「啊,陽子,實在抱歉。」
「是太陽的陽。」
「你屬什麼的?」
「駱駝。」看到綱子一頭霧水的樣子,正樹解釋說:「她可以一整天不喝水都不覺得渴,而且走再多路也不覺得累。」
「我比他大一歲。」陽子趕忙插口解釋。
「哦,這樣啊,你家裡……」
綱子再一次想問剛才的問題時,電話鈴響了。她接起電話,便聽到一個大嗓門的女聲問著:「陽子嗎?」
「啊?哦,請等一下。」綱子把電話交給陽子。
陽子接過電話。「對不起,本來想在車站就打電話給您的,但是那裡隊伍排得老長。嗯,嗯,我在他家……嗯,嗯,今天晚上?還沒有決定呢……」說到這裡,陽子徵詢似的看了正樹一眼。
「哎呀,直接住這兒不就行了,是吧?」
「對啊,請不要客氣……」綱子的語氣依然和藹可親,內心卻大受打擊。她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聽著背後傳來兩個年輕人的歡聲笑語,呆呆地看著噴涌飛濺的水流。
這天晚上,陽子住在了綱子家。吃完牛肉火鍋,綱子燒好洗澡水,又在正樹房間裡給他們鋪了兩床被子後,便回到廚房收拾碗碟。
走廊上傳來兩個年輕人的說話聲。正樹似乎正要帶著洗完澡的陽子去自己的房間,語氣興奮地說:「我老媽真夠能擔心的,居然還問我:『她的被子,鋪在你房間裡可以嗎?』」
隨即便傳來陽子含羞帶笑的聲音,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
綱子拿出先前藏起來的男用護膚液,拿到水槽前準備倒掉,但又突然打消了念頭。已經不必再為顧慮兒子而把它扔掉了……她撫摸著瓶子,緊緊抱在懷裡,貞治的臉龐浮現在她眼前。
國立這邊,恆太郎、勝又和瀧子三人正圍坐在桌旁吃飯。
恆太郎像平時一樣從容不迫地動著筷子,但瀧子和勝又卻局促不安。特別是勝又,他緊張到極點,臉幾乎都歪了。他嚼著醃蘿蔔,咯吱咯吱發出極大的聲響。
「啊……不好意思。」
「啊……」
「哦……」
三個人各自含糊地應了一聲,再次有些尷尬地拿起筷子。勝又這次小心翼翼地嚼著醃蘿蔔,以免再次發出尷尬的聲響。誰知越是在意,聲音反而變得比先前更加刺耳。看到勝又縮頭縮腦,完全不會掩飾自己的窘態,恆太郎為了讓他放鬆下來,便想著找個話題跟他搭話聊天。誰知瀧子突然尖著嗓子冒出一句:「阿、阿拉伯石油的……」
「啊?」兩個男人一臉茫然地抬起頭。
「他們的石油部長,名字很像日本人的那個,叫亞、亞、亞……」
「亞馬尼3嗎?」
「亞馬尼石油部長。」
「對,對對,亞馬尼石油部長。我、我每次聽到這個名字,怎麼都覺得他的名字應該寫成山,然後跟著一個二(yamani)……」瀧子伸出兩根手指,「……每次都這麼覺得。」
「啊,我、我也覺、覺得……」勝又仿佛終於抓到救命稻草,趕緊插口附和著。
「之前不是還有一個?對,就是披頭士的鼓手。」
「林戈·斯塔爾(Ringgo Starr)。」
「他的名字也是這樣。蘋果4的漢字不是很難寫嗎?但聽到那個名字,蘋果兩個字便會啪的一下在腦子冒出來。」
「因為你在圖書館上班,什麼都容易聯想成漢字,哈哈,哈哈哈。」勝又笑了,因為是拚命擠出來的笑聲,所以聲音很尖,很不自然。
這個話題說完,沉默再次籠罩了餐桌。吃飯的咀嚼聲和碗筷的碰撞聲,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刺耳。
恆太郎本來就是個寡言少語的人。並且又是在自己家裡,沉默對他來說並不是多麼苦悶的事情,反而寧靜更讓他覺得是一種享受。不過對於勝又這個外人來說便沒有那麼輕鬆了。因為過於緊張,他不小心噎住了,不由用力咳嗽起來。
看到被嚇了一跳的恆太郎和瀧子投來訝異的目光,他抬起手搖了搖示意自己沒事,強忍著繼續吃飯,不料又噎住了,這一次把剛吃進去的東西一下全吐了出來。他呼吸困難,痛苦地團成一團在地板上亂滾。
瀧子慌忙手腳並用地爬到勝又身旁。
「怎麼了!噎到了嗎?」
勝又想要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後背!後背!」恆太郎大叫著。
瀧子慌忙在勝又後背拍打著。勝又勉力扭動著身體,似乎想說自己沒事,卻無法呼吸,鼻涕淌得老長,抓著榻榻米痛苦不堪。
「怎麼了?沒辦法呼吸了嗎?」
「肯定是嗆到氣管了,快搓他後背!」
「你沒事吧?」
勝又的眼淚和鼻涕流得臉上一塌糊塗,但還是拚命想點頭。恆太郎有力的手使勁為他搓著後背,這才算把症狀緩和下來。
「啊……啊……」勝又一臉茫然地喘著粗氣,瀧子見狀總算鬆了一口氣。
「啊呀,嚇死我了,剛才差點以為你要死了。」
「不是開玩笑,這樣死了的還真大有人在。」
「啊啊……」勝又仍然說不出話,只是大張著嘴喘著氣。
「你不用太介意別人,還這麼緊繃著不放鬆的話,等一下又要嗆到了。」恆太郎說著,放下了筷子。
「爸,我幫你添飯。」瀧子伸出雙手,恆太郎揮揮手站了起來。
「上廁所?」
「嗯,嗯……」恆太郎含糊地答應一聲,走出客廳。
「你沒事吧?」
瀧子為吸著鼻涕的勝又拿來面巾紙,勝又垂頭喪氣地說:「我總是在緊要關頭把事情搞砸。」
「這又不是什麼緊要關頭。」
「可這是我搬來這裡的第一個晚上,也是第一次和你以及你爸三個人一起吃飯,可能是我命中注定吧,總是在第一個晚上把事情搞砸。」
「啊呀,你討厭!」
「啊,啊,我不是這個意思。」
想起那天晚上在瀧子公寓第一次表白愛意時的狼狽,兩個人都忍不住羞紅了臉,覺得渾身不自在。
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瀧子來到玄關,發現恆太郎正在穿鞋。他已經穿上大衣,脖子上還圍著圍巾。
「要出門嗎?」
「嗯。」
「要去哪裡?」
「我想起有點事。」
「什麼事啊?」
勝又也跟了出來。「如果要買煙,我這裡有。」
「不,是其他事……」
「其他的什麼事?」
「你們倆慢慢喝會兒茶吧。」
恆太郎話音未落,瀧子早已皺起了眉:「爸,我不喜歡這樣,你這樣處處刻意替人著想讓人很討厭的。」
「我又不是刻意這麼著。」
「那是怎麼回事?」瀧子羞憤交加,呼吸也粗重起來。
勝又不知如何是好,走到他們父女面前。
「呃,我……我還是不住這裡了,我不住這兒了。」
「勝又先生……」
這時恆太郎突然笑了起來:「難道你還要再搬次家嗎?」
他推開兩人,走出門去。
這天晚上,瀧子決定睡在恆太郎的房間裡。只有睡在父親身旁,才能證明自己仍然守身如玉。對勝又,她當然是喜歡的。但一想到和勝又肌膚相親,又會羞得無地自容。而且,一想到哪天被父親知道了,整個臉幾乎都要燙得冒出火來。
瀧子抱著被子進來時,恆太郎還沒有睡著,但他什麼都沒說。父女倆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默默地看著天花板。睡在裡屋的勝又同樣輾轉難眠,也在默默看著天花板。
卷子則不是睡不著,而是壓根沒有睡覺的念頭。已經凌晨一點多了,鷹男還沒有回來。她坐在客廳的桌旁吃著花生,望眼欲穿地等待著,丈夫和赤木啟子纏綿的畫面接連不斷地浮現在她眼前。
這段時間,我可是都看明白了。哪個人生活滿足,哪個人慾求不滿,我能立刻分辨出來。咲子的話再次在她腦海中迴響著。
——那我呢……?
卷子看向碗櫥,目不轉睛地望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咲子當時曾暗示卷子欲求不滿來著。說的是呢——卷子心想。
卷子抓起花生,用力向玻璃上的那張臉扔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卷子前腳把孩子們送出門,後腳正樹便過來拜訪。卷子把正樹請進客廳,為他泡了茶。這時鷹男也匆匆忙忙地起來了。他昨天很晚才回家,臉上帶著睡眠不足的倦意。
鷹男一邊繫著領帶一邊說道:「你這也太早了吧,最近銀行都是一大早就要上門催賬嗎?」
正樹恭敬有禮地欠身後說:「因為怕這些魚板放久了會壞掉。」
「你一定是怕待在家裡會被你媽嘮叨。」
卷子插嘴說:「綱子姐剛才在電話里說了哦,說你『突然就帶了個女朋友回來』。」
「啊?她已經告訴你們了?」
「你一出門,你媽馬上就……」
「你們可不能太高調哦,想想你媽,畢竟還守寡呢。」
正樹神情嚴肅地問:「這樣沒關係嗎?」
鷹男和卷子互相看了對方一眼。
「我是說我老媽……她一點沒有再婚的意思?」
鷹男沒有回答,只是把煙遞了過去。正樹接過,抽出一根。
「我只是覺得我媽就這樣白白老去,好像有點可憐似的。」
「聽起來好像很孝順……實際上該不會只是想把你媽推銷出去吧?」
鷹男把打火機丟了過去。正樹接過打火機,聳了聳肩,點上煙用力吸了一口。
「四月之後,我們就會搬回這邊住了,我只是想,這樣對彼此都好……」
「綱子姐怎麼說?」
「我也不清楚,阿姨,可不可以請你幫我問一下?」
卷子沒有回答。其實她根本無法回答。綱子和那個有婦之夫的不倫戀……今後她還打算這樣繼續下去嗎?
卷子覺得坐立不安,便起身走進了廚房。
這天下午,貞治來到了綱子家。
聽完綱子的話,貞治在剛洗完澡的臉上擦著護膚液,一邊說:「像駱駝的兒媳婦也確實不錯呢。」
「喲,你已經開始護著她了。」
「他會不會是想說有拖油瓶?」
「啊,說不定會是這樣呢……」
「我是開玩笑啦。」
「現在的年輕人真沒有羞恥心,」綱子噘著嘴不悅地說,「即使關係再親密,回來的第一天晚上,總應該一個人睡在家裡。即使留女孩子住在這裡,至少也應該睡不同的房間吧……」
「確實那樣更體面些。」貞治觀察著綱子的臉色,「這段時間你的態度也是大轉彎呢。你說棉袍也好這個也好……」他搖著爽膚水,「統統都要丟掉。還說『我兒子也要娶媳婦了』『這下我要跟所有麻煩事一刀兩斷,專心抱孫子,安度晚年』……你改變主意了?」
「都怪我當初太認真,現在才進退兩難。」綱子站起來時,身體搖晃了一下。
「站得太快頭暈了吧?」
貞治扶著綱子坐下,從碗櫃裡拿出紅葡萄酒,倒進大玻璃杯里,塞到綱子手上。
「真想啪的一下扔出去。」綱子用空著的手做出了甩向紙門的動作。
「想扔就扔吧。」
「扔完還得重新貼紙門,太麻煩了。」
「我幫你糊。」
綱子把紅葡萄酒潑向紙門,紅色飛沫好像血一樣濺在白色紙門上。
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兩人驚訝地相互看了一眼,悄悄拉開紙門向外望去,毛玻璃上映出一個人影。
「綱子姐。」是卷子的聲音。
玄關的脫鞋處放著男人的高爾夫鞋,門口還放著高爾夫球球袋——貞治從家裡溜出來時謊稱去打高爾夫球——現在無論如何都是不能開門的。
綱子和貞治屏住呼吸不發出一點聲響。
「綱子姐,你不在家嗎?」卷子又叫了一聲,咣當咣當地搖著門,還隔著玻璃向內張望,但無人應門。卷子無奈,只好轉身離開,剛走到門口卻被「枡川」的老闆娘豐子叫住了。
「您是她妹妹嗎?」
豐子自我介紹後,邀卷子一起去喝茶。得知對方是姐姐外遇對象的妻子,卷子有些不知所措,卻也不好直接拒絕,只好跟著她走進附近的一家日式咖啡館。
她們面對面坐下,兩人都點了年糕紅豆湯。待點完飲品服務生離開後,豐子說:「出嫁之後,雖說是親姐妹,其實也算是兩家人了……」豐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並不是想請求您幫我做什麼,只是希望能有個人訴說心情……」
一陣尷尬的沉默過後,卷子為自己的姐姐辯解起來:「之前,姐姐曾經不經意地跟我說起過,她最討厭的就是參加完葬禮,回到自己家進門的那一刻。因為沒有人幫她撒驅邪的鹽,她只好在出門前把鹽裝在一個碟子裡,放在玄關。回家的時候,打開門拿出鹽,自己站在門外,草草把鹽撒在身上了事。光聽著就讓人覺得又寂寞又淒涼。」
「可這世上有誰不寂寞呢?」豐子幽幽地說,「一個人當然很寂寞,但明明有丈夫,卻要經常獨守空房,那才更加寂寞。」
豐子的話直直地刺進卷子的心裡,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對您這樣幸福的人來說,可能很難理解吧。」豐子自嘲似的笑笑。
卷子突然抬起頭來:「其實我能理解。」
「沒關係,您不用勉強……」
「不,我能理解。因為我家老公也有外遇……甚至不光是我老公,我爸也有同樣的事情……」
始料未及的話語讓豐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還有一個年紀比我們小很多的小男孩……我們家姐妹四個,每個人都擔心得不得了,以為只有我媽不知道,所以我們無論說話還是臉色都小心翼翼,不讓她看出破綻……沒想到,媽媽居然在像今天一樣冷的天氣里,獨自站在情婦的公寓門口……」
豐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注視著卷子的臉。
卷子嘆了一口氣:「然後,她就倒在了那裡……」
豐子不覺向前湊了湊:「結果,您母親……」
「她再沒有醒來,就這樣在昏迷中去世了。」
「看來是經受不住這個打擊。」
卷子沒有理會豐子的話:「她是在代官山昏倒的……手上的雞蛋全打破了,蛋黃流了一地,把路面塗得滑溜溜的,看起來好像玩具滑梯。」
當時的景象再一次鮮活地浮現在卷子眼前。凝重的沉默中,兩人沉浸在各自的心事裡。
過了一會兒,豐子仿佛終於回過神來,問道:「那,您父親和那位,現在仍然……」
「不,聽說她帶著孩子,找了個更年輕的人結婚了。」
兩個人再次陷入沉默。
豐子嘆了一口氣:「這種事情,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我們都要保重自己——把自己氣死就太不值了——這樣說似乎也是挺奇怪的。」
「不會啊,您說得很對。」卷子說著,站了起來,「我趕時間要去另一個地方……我先生今天去診所做全身檢查,去年做胃鏡檢查的時候,吞了那個東西後,覺得反胃……」
卷子伸手去拿賬單,豐子趕緊搶了過來:「不,我來付。」
「不行。」
「但是,是我請您來的。」
「怎麼好讓您請。」
兩個人僵持不下,拉扯中不經意間看到了牆上的鏡子。看著彼此在鏡子中的身影,兩人不禁啞然失笑。
「我們倆有什麼好爭的。」
「是啊,有點搞錯對象。」
兩人互相看看對方。
「那……」
「各付各的。」
她們各自從錢包里拿出硬幣放在賬單上,同時說了句「三百五十元!」,相視一笑。
兩人走出咖啡店,互相微微鞠躬道別,各自離開。
和豐子道別後,卷子用公用電話打到醫院。
「請問是向井診所嗎?哦,我是今天去做全身檢查的里見的太太,請問他做完檢查了嗎?里見,里見鷹男,對……什麼?」
對方回答說,鷹男的檢查馬上就能結束了,卷子急忙趕去醫院。
卷子趕到醫院,在問訊處問了一下,得知鷹男剛做完檢查,果然這次又覺得不舒服,正在病房休息。
卷子趕忙跑到病房,一把推開病房的門,卻不由愣住了。鷹男躺在病床上睡著,陪在他枕邊的卻是赤木啟子。她正用手帕細心地為鷹男擦拭額頭上的汗水和嘴邊的口水。
一瞬間,卷子有些不知所措,大聲說了句「不好意思」,便衝出病房,「咣當」關上了門。但當卷子深深吸了口氣,冷靜下來,才頓覺自己的慌亂毫無來由。於是她笑著,再一次推開病房的門。
「你幹什麼呢……」鷹男坐起身來問道。
「我以為走錯病房了……」
「真是個冒失鬼。」鷹男苦笑著,轉頭對啟子說,「我們新婚旅行的時候,她一個人去大浴池泡完澡回來,剛一進房門,看到我正在換衣服,居然也是大叫了一聲『不好意思』,就跑出去了……」
「討厭……那種事就別提啦,我先生每次都承蒙……」卷子故作平靜,向啟子道謝。啟子也起身鞠躬還禮。
「哪裡哪裡……」
「又是覺得噁心,和去年一模一樣呢。」
「可能是我天生受不了做胃鏡的緣故。」
「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卷子再度向啟子鞠了一躬。
「剛好有份緊急的資料需要送過來……」啟子說。
鷹男也點頭說:「幸虧及時送了過來。」
「你的手帕,是不是弄髒了?」
「沒事……」啟子慌忙準備把手帕放回包里。
「先留下吧,我洗乾淨以後再還你。」
「那怎麼好意思。」
「真的啦,不用客氣。」
卷子有點過於認真的堅持著,但啟子還是笑著把手帕塞進了皮包。三個人神色間都有些尷尬。
啟子無法忍受沉默的尷尬,起身說:「我來倒茶……」
「煙……」卷子也恰好同時說。
兩個人都有些張口結舌,停了一下,這次卷子說「喝水」,啟子說「香菸」,兩人都以探詢的眼神看著鷹男。
「那就抽根煙吧。」鷹男回答說。
卷子心裡暗暗惱怒:「抽菸不好吧,這種時候。」
「反胃的感覺已經過去了……」
卷子在鷹男掛在置物櫃裡的西裝口袋裡找煙,但沒有找到。啟子從皮包里拿出柔和七星。
「因為剛好抽完了,所以我托她幫我買的。」鷹男辯解似的說完,從啟子手上接過煙。
「你不是一直抽七星的嗎?」卷子驚訝地問,啟子說:「部長三個月前就改抽柔和七星了。」
「你沒有發現嗎?」
「我自己又不抽菸。」
「這兩種煙太像了。」啟子打圓場似的說。卷子雖然心裡十分氣惱,卻沒有怒形於色,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一臉陶醉地抽著煙的丈夫。
「菊村先生打電話過來了。」啟子向鷹男報告。
卷子不假思索地插口道:「真難得呢,不知道菊村先生家買房子了沒?」
「不是那個菊村,是千北銀行的菊村先生。」鷹男淡淡回復一句。
「這是貸款金額的明細……」啟子繼續說。
「明天一大早就打電話給他。」
「好。」
卷子仿佛成了外人,只能默默站在一旁。她內心怒火中燒,但還是拚命克制著,面帶微笑地走到床邊。
「呃,工作的事,如果可以的話,晚一點我再……」
「那,請您多保重身體。」
啟子微微鞠躬後站了起來,有點尷尬地從衣籃里拿出皮外套,顏色款式居然和卷子那件一模一樣。
「啊……好像啊……」卷子喃喃地說,啟子有點不知所措,但還是鼓起勇氣穿上外套。
卷子目瞪口呆,兩件外套豈止是很像,簡直就是一模一樣。
鷹男誇張地乾笑著:「我真是幹不了壞事呢。」他仿佛不經意地看了啟子一眼,「其實也沒有這麼嚴重啦。」
「我用年終獎金買了這件衣服,部長看見我穿說很好看,想給自己太太也買一件,還問我在哪裡買的……」啟子接著鷹男的話頭繼續說著。
「是嗎……」卷子雖然臉上帶著笑容,但聲音很不自然。
啟子一出門,卷子立即脫下外套丟在一旁。「我不知道和她的一模一樣。」
「你也知道我最不擅長買衣服了。」
「她那一件也是你買的吧?」卷子厲聲問道。鷹男苦笑著說:「就算是我買的話,也不可能買兩件一樣的啊。」他沖門口的方向努努下巴,「人家有男朋友的……」
「對方是誰?」
「我怎麼知道對方的名字。」
「綱子姐也有呢,正交往的人……」
卷子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提到姐姐的事。難道是因為在姐姐家門口遇到豐子,又一起在咖啡店聊天,兩個人的談話始終盤旋在耳邊揮之不去?
「那家日式咖啡館的店名,我記不清了……」卷子注視著丈夫的眼睛,「我遇到那個人的太太了,還一起喝了紅豆湯。」
「嗯。」
卷子把剛才的事簡明扼要地告訴了鷹男。
鷹男臉色平靜,他早就看出了綱子和貞治之間的關係。
「她說,遭到背叛的感覺很寂寞,還說兩個人在一起,對方的心卻不在自己身上,比一個人時更寂寞。我聽了覺得很心酸……」卷子借豐子的話傾訴著自己的心聲,她也只能用這種方式去責難丈夫。
鷹男一言不發,仰面躺在床上。
卷子突然想到似的說:「綱子姐,還是再婚比較好吧。」
「……」
「老公,這件事還是要拜託你呢。」
鷹男閉上眼睛。
「睡著了嗎?」
鷹男沒有回答。卷子看著丈夫的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天晚上,綱子來到里見家。她白天假裝不在家讓卷子無功而返,心中到底還是放心不下。
卷子一見面便向綱子提起再婚的事。
「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結婚這種事,一次我都嫌多。」
綱子一笑置之,卷子卻露出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嚴肅:「如果能和一個人廝守一輩子當然好,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會讓別人流淚的啊。」
綱子假裝沒聽懂:「誰,誰在流淚?」
「不是有嗎?」
「有人笑,有人哭,這個世界本來就人各有命。」
卷子戳了戳丈夫:「你來說。」
「大姐,要不要喝一杯?」鷹男起身,拿出酒杯。
「你除了勸酒以外,也勸一勸那件事嘛。」卷子斜眼瞪著鷹男。
鷹男苦笑著說:「她說無論如何都要讓你再婚。」
「我新做了一件和服,想找機會穿嘛。我去拿冰塊……」
卷子走去廚房時,鷹男向綱子使了一個眼色。
「她這個人比較潔身自好。」
「她豈止是潔身自好,簡直根本就是教育敕語5嘛,『兄弟友愛,夫妻和合,朋友互信』……」
「大姐,你還真是老古董。」
「還有博愛——後面什麼來著?」卷子說著,一手拿水瓶從廚房走了出來。
三個人絞盡腦汁地回憶教育敕語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來了!」
卷子打開門,看到瀧子瑟縮著身子站在門外。
「瀧子……」
「這時候方便嗎?」
「方便啊,綱子姐也來了……」卷子用下巴示意著客廳。
瀧子毫不關心,她一面往客廳走著,一面迫不及待氣鼓鼓地說了起來:「我再不想理咲子了。」
「又怎麼了?」
「她太看不起人了。」
「雖然我不知道她說了什麼,但畢竟是姐妹嘛。」
「即使是姐妹,我也討厭她,整天拿自己有錢炫耀個沒完……」
鷹男請瀧子坐下:「咲子只是有些天真而已。」
「她只是裝出一副天真的樣子,藉機報復而已。從小她就功課不好,成績最差,又和沒出息的拳擊手同居,現在她終於發達了,要把以前我們對她的看不起都以牙還牙地還回來。」
「行啦,隨她去嘛。」卷子說。綱子也說:「別人是別人,自己是自己,人比人,只會氣死人。」
「但是,我還是討厭她。」瀧子歇斯底里地堅持己見。
「瀧子啊,你的No太多了。」
鷹男的話,刺中了瀧子的痛處。
「什麼No?」
「這個討厭,那個錯了,這個不喜歡,你『No』說得太多了。」
綱子佩服地說:「果然還是男人的眼光不一樣,說得真好。」
瀧子有點不安起來:「我真的說No說得太多了嗎?」
「很多啊。作為女人這樣很吃虧的,往往會在關鍵時刻讓幸福溜走。」
「所言極是!」綱子大力讚賞,卷子立刻接口說:「你和綱子姐正好相反。綱子姐整天都在說Yes,所以才那麼有男人緣。」
綱子瞪了卷子一眼:「原以為姐妹是最好的朋友,沒想到是最大的敵人。」
卷子笑得合不攏嘴:「你到現在才知道嗎?」
瀧子不理會兩個姐姐的談笑,一臉嚴肅地陷入沉思。她想的是勝又的事。
這一天,咲子家又在舉行慣常的聚會。
屋裡迴響著與現代化的公寓格格不入的念經聲,透過玄關半開的門,從屋外都能聽到。玄關擺著獎盃的架子旁邊,掛著那件紅狐毛皮大衣,大衣下面的地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穿舊的和服鞋以及有點髒的鞋子。身穿樸素的和服,戴著佛珠的老婦人們魚貫走進真紀的房間。
陣內的母親每個月都邀集附近的老婦人在家裡聚會,大家一起念經,為兒子的健康和勝利祈福。
陣內在走廊上玩著射飛鏢。他看著貼在牆上的標靶,定睛瞄準目標,然後投出飛鏢。咲子端著一大盤橘子從廚房走出來,差點撞到他。咲子慌忙讓到一旁,結果手上一晃,橘子滾落一地。
陣內幫她撿著橘子:「對不起啦。」
「嗯?」
陣內沖真紀的房間努努下巴:「你不喜歡這樣吧?」
「又不是每天都這樣。」咲子嘴上通情達理,臉上卻滿是不悅。
「老媽只有這點樂趣,只能請你多忍耐一下了。」
陣內雙手合十地拜託著咲子,咲子頓時轉怒為笑,依偎在丈夫身上撒嬌,結果剛撿起的橘子又滾落一地。
這時,裡面房間傳來孩子的哭聲。
陣內從咲子手上接過托盤,讓咲子去照顧孩子,自己端著橘子送到母親房間。打開門,房間裡坐滿了老婦人,六張榻榻米大的小房間被擠得滿滿當當。老婦人們背對門口坐著,專心念著經。真紀擠出人牆,來到門外,從陣內手上接過托盤,踮起腳湊到兒子耳邊小聲問道:「今天有什麼特別的願要許嗎?」
陣內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眼睛有問題?」
「等有了問題再拜佛哪兒還來得及,老媽,要記得好好幫我許願。」
看到真紀點頭答應,陣內輕輕掩上門,站在走廊上,靜靜聽了會兒念經聲,便重新撿起腳下的飛鏢,對著標靶試圖瞄準,但在他眼裡標靶仿佛在搖晃,看起來好像竟有了兩個。
陣內正眨動著眼睛試圖看清楚的時候,臥室的門開了,咲子抱著勝利走了出來,正柔聲哄著。陣內拉住正準備去廚房的咲子,把勝利抱了過來,臉在他的頭髮、臉頰、手腳上貼著,蹭著。咲子看著丈夫,臉上洋溢著幸福。
和勝利玩了一會兒,陣內把他交還給咲子。咲子拿奶瓶貼在臉上確認著溫度,走進了廚房。
陣內再度拿起飛鏢,注視著標靶——標靶很模糊,而且的確變成了兩個。他咬咬牙投出飛鏢,結果偏得老遠。念經的聲音仿佛突然如響雷般在他耳邊迴響著。陣內神情痛苦,木然地愣在原地。
國立老宅里,恆太郎正坐在檐廊上眺望著庭院。
勝又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來回往返著,動作笨拙地把盤子和醬油碟擺在桌上,一門心思地準備著晚餐。
恆太郎回過頭:「我來幫忙吧?」
「不用,不用了。」勝又回答,一個人跑來跑去忙碌著。
這時,電話鈴聲響了,恆太郎頓時精神一振,轉頭望向電話——電話一聲接一聲地響著,恆太郎動作異常敏捷地沖向電話,全然不見平時的老態。但勝又卻搶先一步接起了電話。
「餵?」
「爸爸?」是省司打來的。
「啊?」
「你……不是爸爸?」
「你撥的哪個號碼?」
電話咔嚓一聲掛斷了。
「打錯的電話嗎?」恆太郎問。
「是個小孩子……」
恆太郎強壓著胸口的激動:「小孩子……」
「是個小男孩,可能想問大人,放學回家的路上能不能順便看場電影之類的吧。」
「應該是吧。」恆太郎重新回到檐廊下,眺望著庭院。
勝又把鍋端上桌,開始往碗裡盛飯。
「勝又君……」恆太郎突然叫了他一聲,卻並沒有回過頭來。
「嗯?」
「你知道『初時閃亮奈良刀』這句話嗎?」
勝又眼睛轉來轉去,努力地思考著:「初時閃亮奈良刀……是什麼意思?」
「大概是在室町時代吧,奈良一帶曾經大量生產品質不佳的廉價刀,被稱為奈良造。」
「哦,原來奈良刀是這麼來的……」
「剛買來的時候雖然亮閃閃的,看起來好像很鋒利的樣子,但稍微一用就會原形畢露了。」
「啊,您、您是在說我嗎?」
「我並不是說你不好,只是想說你有點太過賣力了。」
「……」
「老年人很容易依賴別人,如果我從今往後一直覺得這是理所應當,你一直這樣辛苦下來,也是受不了的吧?」
「不會的,我至少體力還算不錯。」
「把自己弄得這麼辛苦,沒必要的。」
勝又不答,稍稍沉默一下,便轉開話題:「咱們開始吃飯吧?」
恆太郎走到餐桌旁坐下,盯著勝又的臉:「還是說,你該不會是覺得對我有所虧欠吧?」
「怎、怎、怎麼會。」
「那就一半一半,咱們每人一天,輪流做飯。」
恆太郎輕輕低頭,沉默地行過餐前禮,便拿起筷子,兩個人默默吃起飯來。
沒吃幾口,電話又響了。恆太郎隨手扔下筷子,慌忙準備起身。但勝又制止了他,自己飛也似的跑過去接起了電話,但是他嘴裡被食物塞得滿滿當當,手裡雖然拿著話筒,卻一時說不出話來。恆太郎一把搶過電話。
「餵……」電話中傳來一個嬌滴滴的女聲。
「原來是你啊。」
「爸爸?怎麼是你……」
恆太郎一言不發地把電話塞到勝又手裡,自己回到餐桌前。
「喂,瀧子……」
「你們那邊相處得順利嗎?」
「嗯,還算不錯。」
「晚飯都是你做的?」
「嗯,反正我已經習慣了……」
「我爸他不吃芋頭的。」
「啊?!」瀧子的話讓勝又大吃一驚,「今晚我恰好做的就是燉芋頭,切成小塊和馬鈴薯一起燉的。」
「啊,那樣做的話就沒事,除此以外他從不吃芋頭。現在正吃著吧?」
勝又偷偷看了恆太郎一眼:「嗯,正吃著呢……」
「啊,我也好想吃!」
瀧子今天有些異於往常。昨晚鷹男的一席話大概說到了她心裡,讓她終於能夠勇敢地袒露自己的內心。在與勝又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的過程中,她的心情也變得越來越放鬆。聊著電話的同時,瀧子在心裡暗暗發誓,決定以後再也不說「No」了。
吃完晚飯,勝又到廚房收拾碗碟,這時省司又一次打電話過來。這一回接電話的是恆太郎。
「爸爸,你最近好嗎?」
「很好。」恆太郎緊繃的臉色不知不覺緩和下來,「小鬼你也好嗎?」
「不好。」
「那可不行,要打起精神。」
「沒辦法。」
「那可怎麼辦呢。」
「只要見到爸爸,就有精神了。」
恆太郎瞬間臉色一亮,但隨即強壓住喜悅:「那可不行。」
「為什麼?」
「我要掛電話了,晚安。」
「我可以再打電話嗎?」
恆太郎沒有回答就掛上了電話。雖然並沒有血緣關係,但是省司確是他唯一的兒子——唯一一個叫他爸爸的男孩。恆太郎又何嘗不想見他……然而,他內心卻在拚命說服著自己:絕對不能去見他。
恆太郎懷著滿溢的思緒在檐廊坐下。這時,廚房傳來「咣當」一聲碗碟的碎裂聲。
這天晚上,恆太郎輾轉難眠。他像往常一樣看著天花板,眼前卻浮現出省司的臉。他咳嗽幾聲,想趕走縈繞在眼前的影像。這時走廊上傳來腳步聲。
「竹澤先生……」紙門拉開一條細縫,勝又探頭進來,「我、我有話想對你說……可以進去嗎?」
恆太郎坐了起來,勝又惴惴不安地走了進來。他只是在睡衣外面隨便披了件外套,腳上卻什麼都沒穿。
勝又在恆太郎腳邊鄭重地跪坐下來,開門見山地和盤托出:「竹澤先生,當初就是我負責調查你的外遇,是我查到你每個星期去土屋友子的公寓兩次,而且我還查到那個男孩不是你的親生兒子。」
恆太郎沒有回答,目不轉睛地看著勝又的臉。勝又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我也是因為這件事才認識瀧子的。」
「……」
「雖然現在還不知道我們能不能結婚,但如果我們結婚了,我會好好疼愛她,我保證一輩子都不會有二心,好好補償在這件事上對她的虧欠。」
恆太郎突然笑了,並且笑得愈來愈大聲,最後終於仰天大笑起來。勝又瞪著眼睛,驚訝地看著恆太郎。
「我已經好多年都沒這麼笑過了。」笑完之後,他拍了拍勝又的肩膀,打發他出去。
去見省司吧——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恆太郎突然下定了決心。
幾天後,省司又打電話過來。恆太郎在省司的央求下,同意在省司家附近的咖啡店見面,並且答應輔導他功課。
「不對哦,爸爸,你不行啦。」
「現在的功課都太難了,我以前根本沒學過。」
「應該這樣!」省司湊過來,但恆太郎說:「既然你不滿意,就自己做吧。」省司慌忙說:「沒有不滿意,不說了,啊,真厲害!」
「拍馬屁也沒用。」
「還是媽媽比較厲害。」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鬥著嘴,卻如同親生父子一般親密和睦。
咖啡店外,一身素雅和服,用披肩遮住臉的友子遠遠看著他們,胸中感慨萬千。
這時候的國立老宅里,瀧子正站在小板凳上,拿鐵錘在牆上釘釘子。勝又則和之前一樣幫她扶著小板凳。
瀧子提出要把架子裝上去的時候,勝又一臉難以置信:「你特地跑過來,就為敲釘子?」
「因為上次沒弄好嘛。」
瀧子仿佛是在給自己鼓勁似的,用力地敲著釘子。突然,她停下手:「你能不能逗我笑?」看著一臉不明所以的勝又,瀧子繼續說,「說些好笑的事給我聽……」
「你突然這麼說……」勝又惴惴不安地看著瀧子手裡的鐵錘。
瀧子察覺到勝又的視線:「今天不會掉下來的……」
勝又愈發一頭霧水:「也沒有什麼好笑的事……」
瀧子羞澀地看向別處:「我在想,你能不能把上次的事情重來一遍……」
「啊?」
「這次,我不會說……討厭了……」瀧子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
勝又驚訝地抬起頭,看到瀧子正低頭看著他,仿佛快要哭出來了。
勝又用力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抱住瀧子的小腿。瀧子拉住勝又的手,往上拉,讓他抱住自己的腰。勝又把臉貼在瀧子的臀部,瀧子的身體顫抖起來,勝又也在顫抖著。
瀧子偷偷把鐵錘扔到一邊,兩個人相擁著躺倒在榻榻米上。錘子落在榻榻米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然而,兩個人都無意去理會,忘情地沉浸在熱烈的擁抱中。
幾天後的晚上,瀧子來到里見家。
這天晚上,瀧子一反常態地穿了一件顏色可愛的毛衣,還畫了淡妝。整個人仿佛由內而外散發著耀眼的光彩。
「你說有事想找我們商量,到底什麼事?」卷子問。瀧子瞥了一眼洋子,欲言又止地說:「嗯……等會兒再說。」
「什麼事嘛?」
「是不是我在場不方便?」
「不,姐夫,請你也聽聽……」
「嗯?哦,哦,我知道了,洋子,你先去二樓……」卷子用眼神向洋子示意,洋子吃著零食說:「瀧子阿姨,你是不是要結婚了?」
瀧子瞠目結舌:「洋子,你聽誰說的?」
「真的嗎?」卷子和鷹男異口同聲地問,瀧子羞澀地點點頭。
「和勝又嗎?」
「嗯……」
「我猜對了!」洋子歡呼起來,「我就知道……因為瀧子阿姨和平時完全不一樣,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
「馬上要當新娘子了,自然容光煥發了,你快去二樓……」
「二樓……」洋子被父母催促著,噘著嘴一臉不情願,走出客廳時嘴裡還在抱怨,「每次我只要一把實話說出來,就會被趕去二樓。」
鷹男對著她的背影大聲說:「要不我們幹嗎費那麼大力氣建兩層,小傻瓜!」
「現在的小孩子真是不好對付。」卷子也嘆著氣。
「這些傢伙,無論體力還是腦力都遠在我們這些大人之上。」
「姐姐你們也真是辛苦呢。」
「往往有些事我還懵懵懂懂沒有察覺,這孩子卻早已經看得清清楚楚。」卷子別有意味地瞥了丈夫一眼,「根本不容有半點大意。」
「我看往往是『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吧。」
瀧子面帶笑容地聽著他們夫妻的對話。卷子轉頭看著妹妹:「你早就該這麼做了。」
「確實呢,你們姐妹四個裡面,論長相就屬瀧子最漂亮——如果五年前就開竅的話,就能更……」
「更什麼?」
「更……」
「你想說,能找個比勝又更好的對象嗎?」
鷹男慌忙說:「不,不,我是說,可以更早就塵埃落定了。」
「就是啊,害我們這麼擔心。」卷子也在一旁打圓場。
然而,這天晚上的瀧子,無論別人說什麼,都始終笑容可掬。
「沒關係,不管姐夫和卷子姐說什麼,我都不會生氣,不過……」
鷹男打斷了瀧子的話:「準備什麼時候辦儀式?」
「說起來,婚禮還是必須要辦呢。」
「那當然!別人都辦婚禮,你為什麼不辦。」
「我們兩個都很討厭這種場合。」
「這不是你喜歡或是討厭的問題,否則,小孩長大以後,你們就傷腦筋了,到時候孩子一定會鬧著要看你們的結婚照……」
「可以辦得簡單些,只有近親參加。」
「衣服也可以用租的,但一定要辦。」
「嗯……」瀧子勉強點頭答應。
「問題是要請什麼人。」
「父母、兄弟姐妹,還有……」說到這裡,瀧子陷入沉思,「姐妹哦……」
這時,宏男走了進來。
「怎麼連一聲『我回來了』都不說?」
「我回來了。」
「看到阿姨來了,連聲招呼都不打……」
「阿姨。」
鷹男苦笑著說:「你屬鸚鵡的嗎?」
瀧子也笑著說:「宏男好像又長高了。」
「一天吃四頓,再不長高點,豈不是虧大發了。」
「又登了。」
宏男扔下一本周刊雜誌後走了出去。卷子翻開雜誌,發現在「拜訪名人家庭」的專欄中,刊登了陣內和咲子幸福和美的照片。
瀧子皺著眉頭說:「我不想請這個人。」
「瀧子……」
「我無所謂,不管她說什麼,我都不會當回事,但勝又先生太可憐了。好不容易建立了身為男人的自信……」
「啊?」
「嗯……他剛要鼓足勇氣準備大展身手,我不想他再受打擊。」
「你不請她嗎?」
瀧子點頭。
「勝又也同意嗎?」
「沒有。」
「原來是你的個人意見。」鷹男低哼了一聲,「到時候心裡會留下疙瘩。」
「我也是這麼想。」卷子也說,「自己親姐姐的婚禮,居然沒有通知他們,無論咲子還是陣內,一輩子都……」
「你們女人,真是一群膚淺的傻瓜。」
聽到鷹男這麼說,兩姐妹都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我說留下疙瘩,是指勝又,不是別人。」
「……」
「如果是我,知道老婆連這種事情都為我操心,我作為一個男人,會更覺得自己沒用。」
兩姐妹沮喪地互看了一眼。
「在古代即便是被全村人斷絕來往的人家,遇到婚喪嫁娶的事情還是要通知一聲的,何況現在。」
瀧子突然抬起頭:「不對,是只有葬禮的時候才會去通知的。」
「你就愛瞎較真。」卷子扯扯瀧子的袖子,「現在不是爭辯這種細枝末節的時候。」
瀧子笑著點頭。
「咲子那裡,我會委婉跟她提一下,好吧?」
「……」
「其實陣內並不是喜歡出風頭的人,只是咲子有點得意忘形了,所以……」
聽了卷子的話,瀧子終於用力點了點頭。
從里見家出來,瀧子在回家前特意到國立老家繞了一圈。聽她說完咲子的事,勝又漲得滿臉通紅地抱怨說:「瀧子,這太不合適了!你竟然跑到你姐姐家說這種事,實在太不像話了。」
「但是……」
「你們不是姐妹嗎?既然是姐妹,當然應該邀請她參加。不管她是像洛克菲勒一樣的億萬富翁,還是殺人犯,這些都不是問題。」
「……」
「當然,我也是凡夫俗子,心裡當然也會覺得彆扭,也覺得很不服氣,但這是兩碼事。」
恆太郎手裡拿著進口威士忌正要去客廳,路過門口時,他停下腳步,聽著兩個人的談話。
勝又的反應讓瀧子心中十分欣慰,但還是忍不住有些擔憂。
「萬一她做了什麼令人討厭的事……」
「我到時候肯定緊張得要命,什麼都無暇注意。」
「呵呵呵。」
恆太郎走了進來,在勝又面前晃了晃手中的威士忌。
「哇!好厲害!」
「我特地留下來的。」
瀧子趕緊拿來酒杯,恆太郎在三個杯子裡倒了酒,三人碰碰酒杯,一口喝乾,各自細細品味著。
終於到了舉行婚禮的日子,來賓只有兩邊的近親,儀式也很簡單。
狹小的休息室里擠滿了人,勝又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禮服,被大家圍在中間,你一言我一語地調侃著。
「很不錯嘛,勝又君。」鷹男拍了拍勝又的肩膀。
「這件衣服太大了……」綱子調侃著。
「綱子姐……」另一邊的卷子瞪了她一眼,「挺合適的。」
「一眼就能看出來是租的。」
勝又靦腆地站著,有些手足無措。
「婚禮上的禮服當然都是租的,反正只有今天穿一次而已,自己買的和租的有什麼差別。」
「背要挺直。」卷子說,綱子卻說:「我倒是喜歡有點駝背的男人呢。」
鷹男苦笑著說:「你們這一人一個說法,別把勝又給聽迷糊了……」
恆太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帶微笑地聽著他們閒聊。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陣內和咲子走了進來。陣內穿著一件誇張的花邊襯衫,繫著一條酒紅色的腰帶。咲子穿了一件長裙,顏色不像陣內那麼花哨,卻也同樣引人注目。
卷子和綱子互相看看對方。
「這是怎麼回事?」
「我特意叮囑過她的……」
陣內和咲子走了過來。
「恭喜……」陣內正準備向新人道賀,屏風外湧起一陣歡呼。
「那不是陣內嗎?」
「是拳王陣內英光啊!」
「陣內在這裡呢!」
「哪兒?在哪兒?」
一道人牆頓時把陣內夫妻倆團團圍住,民眾紛紛遞上筆記本和手帕索取簽名。服務生聽到騷動,也拿著彩色的信箋跑了過來。陣內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但還是為眾人簽起名來。
卷子和綱子拉著咲子的手,把她從人群中拽了出來。
「之前不是和你說了嗎,要穿得低調些,不要搶了新娘的風頭。」
「今天的主角不是你們。」
咲子不悅地說:「我當然知道。」
「你知道還讓他穿成這樣?」
「我本來為他準備了黑色的西裝,但臨到出門,他又突然改了主意,說不想穿黑色,想穿明亮的顏色……」
「他本來就已經夠引人注目的了。」
「穿得跟個街頭藝人似的。」
「我去跟他說……」
姐妹倆走向人牆,向周圍的人彬彬有禮的鞠躬道歉:「不好意思,今天是我們家族喜宴,請大家見諒。」
「婚禮已經開始了,不好意思……可不可以結束之後再說。」
然而,陣內卻絲毫沒有罷手的意思。
「大姐、二姐,沒關係,干我們這行,必須重視自己的拳迷。」
勝又也露出親切的笑容:「熱、熱鬧一點比較好,這樣反而比較好。」
卷子和綱子憤憤不平地瞪著陣內。
陣內比平時更加活躍其實事出有因。他面帶笑容地簽著名,實際上內心卻在惶恐不安著。這段時間他視力急劇衰退,以至於現在這些字在他眼裡,不僅有兩三層重影,還在晃動扭曲著。再這樣惡化下去該怎麼辦?不僅會失去拳王的寶座,甚至可能就此便告別拳擊生涯了。他內心幾乎快要被不安所壓垮,卻無法向任何人言說。為了掩飾內心的不安,他才故意做出興奮的樣子。
陣內突然抬起頭,看著勝又的臉:「恭喜啊。」
「謝謝。」勝又回答,眼睛卻在看著陣內手指的動作。他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卻說不清是什麼地方讓他有這種感覺。
「怎麼不把燈光調亮一點?」陣內推開人群,搖搖晃晃地走向勝又,小聲抱怨一句。
「什麼?」
「一輩子一次的大喜事,燈光也太暗了點。」
「啊?」
會場內燈光亮得刺眼。周圍的人都驚訝地看著陣內。這時,服務生正好端果汁過來。
「把燈都打開。」
陣內沖服務生喊了一句,整個人突然重重地搖晃了一下。勝又「啊」的一聲,伸出雙手,卻沒能扶住他,兩個人一起倒了下去,撞上了服務生。盤子上的果汁撒了出來,不偏不倚淋在勝又的頭上,勝又雪白的襯衫也沾上一片橘色污漬。
瀧子在不遠處看著這場騷動,看到勝又跌倒時,忍不住焦急地尖叫一聲,拉起婚紗的下擺衝過來。她一把推開跑向陣內的咲子,狠狠瞪了她一眼說:「你走吧。」
卷子和綱子慌忙抱住瀧子,免得婚紗也沾到果汁。瀧子轉頭看著陣內和咲子大叫:「你們給我回去!如果你們不走,我們走!」
咲子恨恨地瞪著瀧子,拉著陣內的手說:「我們走吧。」轉身準備離去。
這時,一旁的恆太郎看不過去,起身走了過來,摟著瀧子和咲子的肩膀。
「十年之後你們想起這件事,會覺得就是一個笑話。」他用平靜的語氣說道,然後轉頭看向勝又,「你穿我的吧,反正你身上那套也實在是不合適。」
「但是,爸……」
「我在這裡租一套衣服就好。」
這時,負責主持婚禮的工作人員來叫他們。
「勝又先生、竹澤小姐,請兩位進入會場。」
「來了。」綱子故作開朗地回應道。
「請稍等一下!」卷子也拜託工作人員。卷子和綱子率領一行人緩緩走出休息室,只剩下陣內和咲子。
咲子握著陣內的手問:「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事的。」
「剛才怎麼會跌倒?」
「因為有人擠我。」
雖然咲子半信半疑,但陣內的表情明白地表示拒絕她繼續追問。在房間角落,一個瘦小的男孩害羞地拿著彩色信箋看著陣內。陣內露出笑容,向男孩招了招手。
「老公……」
「我馬上就過去。」
陣內用眼神示意咲子先走,咲子內心充滿不安,但還是走向會場。
咲子離開後,陣內走到男孩身邊,接過彩色的信箋。他拿著簽名筆的手不住地顫抖著。「勇往直前!陣內英光」——這幾個字他寫過無數遍,這時卻寫得歪歪扭扭,亂成一團。
男孩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就在這時,簽名筆從陣內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彎下身想撿起來,卻身子一沉,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勝又換上恆太郎那身印有家徽的和服褲裙後,頓時顯得儀表堂堂,身穿婚紗的瀧子也喜上眉梢。他們站在神父面前接受祝福,沉浸在幸福中。
在這個喜慶的場合,只有咲子如坐針氈,強壓著心頭的不安。身旁的座位仍然空著,陣內還沒有進來。她終於按耐不住,準備起身去看看情況時,身穿黑色服裝的工作人員走了進來,在咲子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
咲子頓時臉色大變,起身時幾乎都站不穩了。卷子、綱子、鷹男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卷子起身想跟咲子一起出去,卻被恆太郎用眼神制止了。恆太郎的眼神仿佛在叮囑她,絕不能把這個莊嚴的婚禮攪得一團糟。
一行人掩飾著內心的不安守候著這場婚禮。卷子,綱子和恆太郎凝視著沉浸在幸福中的瀧子,想到即將降臨在咲子身上的不幸,不祥的預感在胸中翻騰不已。
注釋
1 風水用語,東北方向的「艮」位為「鬼門」,與之相對的西南方「坤」位為「里鬼門」。
2 日語中,陽子(yoko)與佳代子(kayoko)發音近似。
3 艾哈邁德·扎基·亞馬尼(1930—),沙烏地阿拉伯石油和礦產資源大臣(1962—1986在任),在1973年石油危機中,成功地領導各產油國完成石油提價。
4 蘋果在日語中對應的漢字為「林檎」(ringo)。
5 日本明治時期頒布的教育文件,成為二戰前日本教育的總綱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