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阿修羅 · 花戰
深夜時分,卷子一個人滿懷心事地在街上走著。
阿藤撒手人寰已經一年有餘,季節輪轉,轉眼又是一個冬天。街上的行人瑟縮著身子走在寒風裡。一名身穿大衣的上班族,弓著背步履匆匆地從她身邊走過;一個男人雙手攏在和服棉襖袖子裡,嘴裡呵著白氣小跑著越過卷子——然而,一心想著自己心事的卷子,絲毫沒有感覺到周遭的嚴寒。
仿佛丟了魂似的,她不知不覺走進一家通宵營業的超市,手裡拎著一個超市的黃色購物籃,茫然地看著貨架上的商品。她拿起一個麵包放進籃子,又拿了奶油。這個時間,超市內只有幾對情侶的身影,沒有人特別注意卷子。
卷子茫然拿起一個罐頭,卻沒有放進籃子,而是隨手塞進了手提包。然後,再拿了一個,又一次放進了手提包。她走過收銀台時,一個年輕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男人嘴裡嚼著口香糖,臉上的肌肉誇張地扭動著,要她把手提包里的罐頭拿出來。
「偷東西……」卷子驚訝地張大眼睛,臉色瞬間煞白,「我偷東西?請你說話注意一些,我帶著錢呢……你看,我有錢……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卷子正說著,低頭看了一眼手提包,兩個罐頭明明白白地躺在裡面。
卷子面無表情地拿出罐頭,放在櫃檯上:「我會買下來,多少錢……」
年輕男人沒有回答,只是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卷子。
櫃檯上還有另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他忙著在商品上貼價格標籤,同時一直遠遠看著卷子和年輕男人對話。
卷子心慌意亂,她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突然去偷東西。
「為什麼會這樣,太、太奇怪了,我怎麼會裝到手提包里?一定是我一不留神,這種事,我以前從來沒做過……我曾經,在公交車上遇到過小偷,被人偷了錢,但是我從來沒有拿過別人的東西,真的一次都沒有,你們只要打聽一下,就能知道……」說到一半,她不由閉上了嘴——因為兩個男人看她的眼神明明就是看小偷的眼神。
卷子內心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悲哀的激動,她忍不住脫口說道:「我老公……在外面有女人,之前不知道對方名字的時候還好……自從知道是他的秘書赤木……晚上等他回家的時候,赤木、啟子、赤木、啟子的名字,簡直像石磨一樣咕嚕咕嚕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我在家裡坐臥不安,所以才出來,所以才……求求你們,只是不要問我的名字。」卷子將這些仿佛是憋了很久的話,一口氣全說了出來。
說完,一陣羞恥感湧上卷子心頭,她低下頭看著地面,不敢抬眼。
那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對年輕男人揚揚下巴,似乎在說「這次饒了她吧」。年輕男人語氣生硬地報上價格,卷子匆匆付了錢,逃也似的走出超市。
走到街角的垃圾堆時,她停下腳步,把超市的袋子扔了進去。購物袋劃了一道弧線,落入垃圾堆中,那兩罐罐頭從敞開的袋口中滾落出來。
終於走到家門口,卷子靠在門柱上長吁一口氣。她無力地把頭抵在門牌上,呆呆地出著神。
「你怎麼了?」身後傳來鷹男的聲音。
「你回來了。」
「幹嗎呢,怎麼站這兒?」
玄關亮起電燈,門打開了,洋子迎了出來。
「爸爸回來了!啊,媽媽,原來你去接爸爸了。」
「沒有,我是因為家裡麵包吃完了才出去。」
「麵包?」洋子露出驚訝的表情——從門裡探出頭來的宏男嘴上正叼著一片切得厚厚的吐司麵包——「這不是還有麵包嗎?」
「我以為明天早上的麵包沒有了……原來還有。」卷子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聲音異常尖厲。一家人都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討厭,你們看我幹嗎?」
「你出去歸出去,至少提前說一聲去哪兒了啊。」
「哥哥一直嚷嚷著,說媽媽不見了。」
「我什麼時候嚷嚷了,你嘴上怎麼沒個把門的?」
「好了!都幾點了!」鷹男把兒女趕進屋裡,轉頭對木然愣在門口的卷子說:「你穿這麼少傻站著,小心感冒。」
卷子進到家裡時,玄關已經只剩下她一個人。她本來想整理一下丈夫的鞋子,然而手卻顫抖地連鞋都拿不起來。她蹲在原地,呆呆地注視著丈夫的鞋子。
突然,卷子抬起頭。「老公,要不要泡澡?」聲音里透出的開朗連她自己都覺得出乎意料。
「今天不用了。」屋裡傳來鷹男的回答。
好容易平復心情後,卷子走進客廳,再一次審視著丈夫的臉,嘀咕了一句:「老公,你到年紀了。」
鷹男滿臉詫異,反問道:「你在說什麼?」
「現在你即使一天不泡澡,身上也不會太髒。以前的話,即使每天都泡澡,襯衫的領子總也不見乾淨,鞋墊也總是油乎乎地發黏……」
洋子打斷了母親的話,插嘴說:「因為爸爸是個大汗腳。」
「別人吃東西的時候,你們偏偏討論什麼鞋子。」宏男抱怨說。
「你一個男孩子,這點承受力都沒有,以後怎麼出人頭地?」
挨了鷹男的教訓,宏男噘起了嘴。
「我根本就不想出人頭地。」
「再過五年,你的想法就該大變樣了。」
「趕緊去睡覺,小鬼們!」
「快被你們麻煩死了,快去二樓!快去!」鷹男催促著一對兒女,「這麼晚了還吃那麼多麵包,都快把你老子吃空了。」
「咦,」洋子仿佛突然想起來,「媽媽,你不是去買麵包了嗎?」
「……我是去買了,但超市已經關門了。」
「哪一家超市,是丸……」
卷子沒有讓洋子說下去,就問鷹男:「要喝茶嗎?」
「車站對面的超市,這會兒應該還開著吧?」
「你爸爸的茶杯……」
卷子為了不讓洋子繼續說下去,轉身往廚房走去。這時電話鈴聲響了,一家四口不約而同全都看向電話。
洋子指著電話:「會是誰打來的,猜一猜?」
「打錯的電話!」宏男回答。
「我猜應該是某個平時難得打電話來的人。」
卷子腦海里浮現出那兩個超市的男人,臉上瞬間毫無血色,她跑上前去想接電話,但已經被鷹男搶先一步。
「這裡是里見家,我妻子……她在……」
卷子瞬間有些喘不上氣。
「請問您是哪一位……哦,國立的都築太太。」
卷子的手緊張地顫抖著,她從鷹男手中接過話筒,膽戰心驚地放在耳邊。
「是我爸家的鄰居……」卷子用力抓著話筒,「喂,我爸怎麼了……啊?失火……您說失火……是指火災嗎?然後呢?」
電話是國立娘家的鄰居打來的,國立老家發生了小火災,幸好及時撲滅,只燒掉一小部分自家房子,但是據說家裡已經被水泡得一片狼藉。恆太郎雖然平安無事,但畢竟年紀大了,這時候想必仍然驚魂未定。
鷹男和卷子互相看看對方,都覺得這時應該先通知其他的姐妹。卷子立刻撥了綱子家的電話,但沒有人接。
這時,綱子正和貞治在一起。因為豐子曾經找上門來糾纏,這一年來,他們數次試圖分手,但都未能成功。就這樣拖拖拉拉、藕斷絲連,直到現在仍然保持著關係。
電話鈴聲響起時,綱子本想去接電話來著。但看到還來不及收好的火鍋、勺子、碟子橫七豎八地扔在客廳里,就也懶得出去了,再加上想起身上未著寸縷,更是打消了去接電話的念頭。綱子猶豫一下,決定忽略掉正在丁零作響的電話,「啪」的一聲關上紙門,重新回到情人裸露的懷中。
卷子當然不可能知道這一切,她有些意外地掛上了電話。
「大姐沒在家?」
卷子點點頭,又一次伸手去撥電話。
「瀧子家的電話……是多少來著……」
「我來打吧,你趕快去收拾一下準備出門。對了,我是不是也該去?」
「一去准又得熬通宵,你明天還要上班呢。」
「話雖如此,但是……」
「又不是房子燒沒了,萬一有什麼事,我再打電話給你。」
卷子說完便慌慌張張地要離開客廳,鷹男叫住她:「喂,錢,你那兒夠不夠?」
卷子從鷹男手上接過錢包,又叮囑道:「你再幫我打給大姐,還有瀧子和咲子……千萬都要通知到,否則以後又有的吵了。」
鷹男點頭答應,等卷子出門後,便撥了綱子的電話。
聽到電話又響了起來,綱子不能再置之不理。她從被窩裡爬出來,心裡嘀咕著拿起電話。
「噢,原來是鷹男啊……」
貞治也跟了出來,綱子動著嘴唇,無聲地向他說了句「是我妹夫」,便又轉向電話問:「發生什麼事了,怎麼這會兒打電話……」
「國立的老爺子那邊,說是失了點火。」
綱子嚇了一跳:「燒起來了嗎?」
「倒是沒有驚動消防隊,但聽說整個家都泡了水。」
「怎麼會突然著火的?」
「聽說是躺在床上抽菸引起的。」
「躺在床上抽菸!」綱子搶過貞治叼在嘴上的煙,伸手在桌上的菸灰缸里捻滅,「我就知道會出事,所以媽媽去世時候我就說還是跟人一塊住的好,他還說一個人沒關係……爸爸實在太頑固了。」
綱子看著貞治嘆了口氣,雖然依依不捨,但還是答應這就動身去國立,然後掛上了電話。
這天晚上,瀧子和勝又約會來著。他們一起吃飯,又看了電影,與平時的約會相比,這一天格外的奢侈。他們看的電影是《洛奇》。電影散場後,勝又把瀧子送回公寓。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電影的影響,勝又心中充滿興奮,暗自決定今晚要孤注一擲。他模仿著拳擊的動作,擊打著欄杆,發出巨大的聲響。瀧子瞪了他一眼,「噓!」地示意他安靜些,勝又不由又縮起了脖子。
「晚安。」
瀧子打開門,向勝又道別。但臨進門時又遲疑了起來,她心中天人交戰,想邀請勝又進屋,但又知道這樣不行。
兩個人深情地對視一眼,面對瀧子直直望向他的目光,勝又又退縮了。
但是,當瀧子再一次對他說「晚安」的時候,勝又緊張地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氣問:「還、還是不行嗎?」
「不要用『不行』這個詞。」
「……」
「又不是勝又先生不行,是、是我太缺乏女人的魅力了。」
「不,不,那次是……」
「那次的事,不要再說了。」
他們第一次相擁時,或許是過於緊張的緣故,兩人沒能順利進展下去。從那以後,勝又便再不敢越雷池一步。看到勝又為了掩飾窘態做出拳擊的動作,瀧子移開視線:「如果還是不行……」
「你也用了『不行』這個詞。」
「啊……如果下次還這樣,我們……可能真的不行。」
「下次……」
「啊……但是,今天……」
「瀧、瀧子,你今晚不就是這麼打算的嗎?你請我吃烤肉,又去看這個……」勝又對著瀧子手上的電影宣傳單作勢出拳。
勝又一語中的,瀧子本來確實也打算在今晚孤注一擲的,但事到臨頭卻又退縮了。心底的羞怯被人看穿,瀧子不由語氣粗暴起來。
「你、你太失禮了,我……我才沒有,你在說什麼啊!」
這時候電話鈴響了。
「來了,來了!我馬上接。」瀧子慌忙衝進屋裡。
「我是竹澤……哦,姐夫!國立的爸爸家……失火?」
勝又垂頭喪氣,但是瀧子早已把他的事情完全拋在腦後,她緊握著電話:「那爸爸沒事吧?哦……」她鬆了口氣,「好,我馬上過去。啊,對了,你有沒有通知咲子?」
咲子和陣內趁結婚的機會搬了新家。新家是一棟嶄新的高級公寓,裝潢頗具幾分暴發戶的惡趣味。家裡的各項陳設都是新買的,牆上滿滿地掛著婚禮的照片、婆婆真紀抱著嬰兒在神宮祈福的照片、陣內成為拳王時的照片,還有陣內的拳王勳章和獎盃,擺得滿滿當當。
咲子穿著睡袍,正在為兒子沖奶粉。陣內穿著拳擊褲蹲在地上,正組裝著一個電被爐。
「這棟公寓有暖氣設備的,根本不需要電被爐的。」
「我老媽在鄉下待習慣了,不挨著被爐就會覺得不暖和……裝好了!老媽!裝好了!裝好了!」
陣內想把被爐搬出去,卻撞在了門上。
「你看!我早就說還是在媽的房間裡裝比較好。」
咲子嘴上數落著陣內,但臉上帶著笑意。自從知道咲子懷孕以後,陣內一下子振作起來,刻苦努力之下終於拿到冠軍。兩人順利完婚後,陣內的母親也依著咲子的提議,從鄉下搬來和他們同住。由於母親阿藤去世,咲子無依無靠,對生孩子的事情也心裡沒底。幸好有陣內的母親把她當做親生女兒般悉心照料,最終咲子順利生下一個男孩,取名為「勝利」。陣內自此洗心革面,之前動不動就慪氣鬧彆扭的陣內,變成一個體貼母親的孝子、疼愛兒子慈父。他稜角盡消,放鬆地享受著溫馨的家庭生活。對丈夫的轉變,咲子也是看在眼裡,喜在心頭。
看著在婆婆真紀的房間圍坐在被爐前的母子倆,咲子不覺再次露出微笑。這時電話鈴響了,勝利被鈴聲吵醒,放聲大哭起來。
「啊……啊,好不容易睡著了……」
「最好去買一個這樣的……」陣內兩手做出一個蓋起來的動作,「蓋在電話上,啊,我來接,你去看兒子。」
「我來照顧吧。」真紀起身。
「老媽,你不用動了。」陣內飛快地站起來。
「媽,你不用管……」咲子把電話給了丈夫,衝到勝利身旁,把他從嬰兒床上抱起來,奶瓶塞進嘴裡時,勝利立刻不哭了。
「我是陣內,哦,姐夫啊……咲子在的,啊?什麼!」
咲子聽著陣內說話的聲音,抱著勝利來到客廳。
「說是國立你父親那裡失火了。」陣內說。
真紀聞聲出來,這時趕忙從咲子手中抱過勝利。咲子滿臉焦急,上前接過電話。
咲子趕到國立家中時,騷動已經平息了。
庭院裡堆著燒焦的家具,晾著泡了水的被子。榻榻米也被拆了下來。檐廊玻璃窗上的玻璃碎了,窗戶搖搖欲墜,只能關上遮雨窗暫時將就一段時間。
「害我白擔心一場,房子這不是還好好的嘛!」匆忙跑進玄關的咲子抱怨道。
瀧子正好拿著抹布走出來,鄙夷地看了一眼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咲子,出言譏諷道:「要燒完了就不只是這麼點事了。」
瀧子穿著卡其色的夾克衫和長褲,頭髮也用絲巾扎了起來,顯得十分利落。
「瀧子,這是你的嗎?」
咲子看著放在玄關水泥地上的長筒雨鞋,忍不住笑出聲來。
瀧子生氣地說:「有什麼好笑的,你一身這樣的打扮跑來火災現場才奇怪吧?」
「姐姐她們還沒來嗎?」
「去鄰居家打招呼了。」
這時,門外傳來鄰居的家庭主婦富子小聲說話的聲音。「其實這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有一次我還奇怪來著,怎麼有股焦糊味兒,就問我們家兒媳婦,是不是忘了關火把鍋燒焦了,哎呀,這樣說起來好像背後說閒話似的……」
「我爸什麼都沒跟我們說過……原來有這種事……」
「我們也一直不放心來著。」綱子和卷子紛紛說道。
「讓老爺子一個人生活,確實有點難為他了。」
「我們也勸過他,可是磨破嘴皮都沒用。」
聽到綱子的辯解,富子仿佛終於等到機會似的,趕緊說:「要是真的釀成了火災,左鄰右舍都會受連累……」她正說著,突然看到咲子停在門外的汽車,忍不住讚嘆起來,「哎喲,好高級的車子……」富子走進大門,做著拳擊的動作,「咲子真是嫁對人了呢。」
「托您的福,這陣子狀況還不錯……不過,干他們那一行,大起大落也難說得很。」
「落下去之前賺的就已經夠一輩子花啦。瀧子呢,還是在圖書館……」
「對,還是在那裡馬馬虎虎將就著。」
卷子話音未落,富子注意到了站在玄關的瀧子和咲子,慌忙點頭打招呼,虛情假意地說:「你們姐妹幾個都過得不錯,所以……老爺子的事也……對吧?」
「我們幾個會好好商量的。」
「那就拜託了。」
「給您添麻煩了,實在是抱歉。」
「那改天再聊。」
站在玄關的兩姐妹也和綱子、卷子一起恭敬地深深鞠躬。
「晚安。」富子客氣著走遠。姐妹四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仿佛都在感嘆:終於把她打發走了。
「姐姐你們也真是不知道省事,我原本打算把你們都接上再一起過來的,結果你們已經出門了。」咲子說。
綱子和卷子還沒應聲,瀧子已經搶先嗤之以鼻:「坐電車明明比開車快多了,你要是立刻出門剛好來得及趕上末班車,結果呢,你最晚才到。」
「家裡有孩子,哪有那麼容易說走就走,最起碼得先把餵奶什麼的料理好吧。」
「我看你時間都是花在打扮自己上了吧?」瀧子語帶挖苦地說。
咲子嘟囔了一句:「誰像你,穿得跟去魚市大採購似的。」
「你說什麼?」瀧子聞言不依不饒起來。姐妹四個就她一個人一副如臨大敵的打扮,這讓她渾身不自在之餘,心情也急躁了起來。
「你剛才說什麼?有話就說清楚。」
「你們兩個別吵了。」
「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家裡沒出大事已經是萬幸了。」
卷子擔心恆太郎會聽到。「爸爸會聽到的……來,進去吧。」
綱子、卷子和咲子三人正準備進門。「等一下,」瀧子攔住她們,「我覺得還是直接把話說清楚的好。」
瀧子看著滿臉訝異的三人,繼續說道:「爸爸……就是因為我們開不了口,一直這樣含糊不清,所以才拖成了今天這樣的地步,這次乾脆……」
「把什麼說清楚?難不成要說他自以為很硬朗,但畢竟年紀不饒人,已經有些老年痴呆了?」
「咲子……」
「爸會聽到的。」
「老年人,因為我跟老年人一起生活,所以最清楚,要知道他們第一次失禁的時候……」
「失禁?」瀧子問。
「就是尿床啊……這種難堪事會讓他們深受打擊,甚至因此萬念俱灰上吊自殺也不稀奇。」
卷子忍不住推了咲子一把,表面上卻故作開朗地大聲說道:「哎呀,冷死了,冷死了。快點把門關上,進屋,都進屋裡來。」一邊說一邊還煞有介事地吸著鼻子,不由分說把三個姐妹推搡進屋,自己走在最後,用力把門關緊。
恆太郎穿著睡衣,坐在劫後餘生的皺巴巴的被褥上,茫然看著庭院。屋裡的景象讓姐妹四個再一次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水桶歪倒在地,所有的東西仿佛都經歷了一場水災,一片狼藉的屋子裡,牆上掛鐘的嘀嗒聲顯得格外刺耳。
「又不是把房子燒掉了,四個人都跑回來幹嗎。」恆太郎聲音乾澀地嘟囔著,目光仍然看著庭院。
「爸爸……」瀧子正想說話,卷子戳了她一下以示提醒。
「好疼!」
「爸爸,」卷子語氣開朗地說,「現在終於體會到媽媽的好處了吧。」
恆太郎沒有回答,卻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幾個女兒。
「媽媽總是會預先在菸灰缸里放些水……」
「就是,」綱子接口道,「客人離開後,也會一個接一個地,像這樣摸著檢查坐墊。」說著,她也學著記憶中母親的樣子伸手輕輕按著被子。
「還有每次爸爸上完廁所,媽媽都會去看一下菸蒂有沒有捻滅。」
「還常說『一根香菸,火災之源』。」
「明明是『一根火柴』。」瀧子插口道。
「是煙。」綱子一臉認真地糾正道。眾人想起阿藤,不禁陷入沉默,掛鐘的嘀嗒聲迴蕩在屋裡,仿佛也跟著哀傷起來。
「還是男人死在前邊的好,否則……」恆太郎突然毫無預兆地說道,邊說邊站起身來往外走,「男人真應該比女人死得早一些啊。」
瀧子對著恆太郎離去的背影叫了一聲:「爸,我有事想……」
卷子飛快地打斷她:「明天再說也來得及。」
「爸你要睡哪裡?」咲子問。
「那裡,客房……」
「被子呢,都泡水了吧?」
「我會拿客人用的被子。」
「我去……」卷子起身想去幫忙。
「不用,不用了。」
「我來幫你拿。」
「我說不用就是不用。」恆太郎語氣堅定,說完便走了出去。
姐妹四個望著老父的背影,不由紛紛嘆息著。
「太逞強了。」卷子生氣地說,綱子啞然失笑。
「有什麼好笑的。」
「因為最像爸的人說這種話。」
姐妹四個又一次埋頭收拾起來。
客房裡仍能不時聽到女兒們的說話聲。恆太郎把頭抵在柱子上,閉上了眼睛。自我厭惡的感覺在他心裡翻湧著。想到自己年老力衰,老伴又撒手西去,作為一個男人卻毫無用處地苟延殘喘著,讓他覺得無地自容。他抬起頭,用力撞向柱子。和疼痛一起湧起的,還有那壓在胸口的無盡哀傷。他閉上眼睛,重重地嘆了口氣,腿一軟,癱坐在榻榻米上。
時鐘轉到了深夜的位置。姐妹四個仍在全力以赴地收拾著爛攤子,時不時地嘆息著。
「一、二、三、四……一張榻榻米一萬元……那差不多得要六萬元。」
咲子暗自盤算著。瀧子見狀,毫不留情地責問起來。
「咲子,如果你要做什麼,拜託你先和大家商量。」
「什麼?討厭,我又沒說要一個人做,拜託你不要疑神疑鬼。」
「我是在替你擔心。你老公順風順水的時候固然不錯,萬一輸了呢。」
咲子滿不在乎地說:「人生苦短,及時行樂,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之前去看了《洛奇》,」瀧子向卷子和綱子比劃著拳擊的動作說道,「就是這個。」
咲子在一旁插嘴說:「那個洛奇可是個超級疼老婆的人。啊,勝又哥哥——信用調查所先生最近還好嗎?」
瀧子對她的調侃置若罔聞:「洛奇本來一貧如洗,後來一舉成名變成拳王,就得意忘形,變得愛慕虛榮,花錢如流水。買了一棟暴發戶式的大房子,又買了車子,還買別人根本不需要的高級手錶送人,就連狗也戴項鍊,轉眼間就把錢花光了……」
「但總比那些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整天猶豫不決的人活得更有人樣。」咲子還以顏色,瀧子頓時柳眉倒豎:「你在說誰?」
咲子一臉無辜。
「剩下的明天再說吧?」
「實在是干不完了。」
綱子和卷子不約而同地停下手。
「今天先睡吧,啊,要不先泡杯茶喝?」
但是瀧子依舊不依不饒:「你剛才在說誰?誰猶豫不決……」
「你們兩個都別吵了。」
「如果要吵架,你們還是回去吧。」
「做妹妹的真是無憂無慮……」
「現在最緊急的是爸爸接下來的生活怎麼安排,你們倒好,居然有閒心說什麼洛奇、洛克希德。」
瀧子氣不過:「你們自己還不是在說俏皮話。」
咲子探過身去,說:「那你們是怎麼考慮的,我來聽聽做姐姐的有什麼高見……」
「這個嘛……」
「那……」
綱子和卷子相互看了一眼。
「總得給鄰居個交待,至少不能繼續這樣下去。」
「那就是說,現在的問題就是誰把爸爸認領回去嘍?」
「或者說誰搬回來,跟爸爸一起住。」
「不好意思,那我肯定沒辦法。」咲子搶先說道,「我上邊有婆婆,下邊有孩子。」
「這裡倒是不缺房間。」瀧子說。
「要說寬敞,最有條件的還是綱子姐吧。」
綱子慌忙說:「我那裡可不行,爸爸這樣陰著臉在那兒一坐,學插花的學生們都不敢上門了。」
「學插花的學生啊……」卷子看著綱子話裡有話地說。綱子也回瞪一眼。
咲子眼神閃爍地在兩個人臉上掃了一圈:「原來還有男學生。」
「當然有,」綱子說,「不管是學三味線還是學茶道,全都是女生可不行。班上有男學生在——哪怕只有一個也好,女人才會打扮得花枝招展來聽課,這是人之常情。」
「綱子姐,你在冒汗。」
被瀧子突然襲擊,綱子頓時結巴起來:「我這不是眼看就到更年期了嗎,現在動不動就會流汗。」
「完全看不出來呢。」卷子笑著說。咲子再次突然插嘴說道:「如果在光線比較昏暗的地方遇到,反而是瀧子看起來更顯老呢。」
綱子瞪了咲子一眼:「你怎麼能對戀愛中的女人說這種話。」
「實話實說嘛,如果水分能擠出來比比的話,絕對是綱子姐更水靈。」
「又不是蘿蔔泥……」
「說到蘿蔔……」綱子拚命想把話題從自己身上轉移開,「上次有人送我一種鼠蘿蔔1,那種乾癟的蘿蔔還真的是鼠灰色的,沒有什麼水分,但是有點辣……」
瀧子愈發怒不可遏:「所以我自然就是鼠蘿蔔了?」
綱子不明所以:「味道很不錯啊,加在蕎麥麵里當調料剛剛好。」
「信用調查所先生搞不好也會這麼說,『看起來不怎麼樣,吃起來味道卻很好……』」咲子再次插嘴調侃。
瀧子忍無可忍,用力推了妹妹一把。卷子和綱子看不下去,想勸開她們,但瀧子甩開她們的手,抓著妹妹:「這種下流笑話,回你自己家說去!」
「我本來也沒說自己家有多上流啊。」咲子也毫不示弱地還手。
「你們都給我住手。」
綱子和卷子終於把兩人拉開了。
瀧子狠狠地瞪著咲子:「咲子,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七十歲的老爹家裡著火了,你帶著鑽戒來幹什麼?」
「戒指拿不下來啊,呵呵,生完孩子以後我變胖了。」
「唉,姐妹多了,難免脾氣有好有壞,真是難相處。」綱子誇張地嘆著氣。
「誰好誰壞啊!」
瀧子又想不甘示弱地衝上去時,牆上的掛鐘響了——已經深夜兩點了。
姐妹四個不約而同地望著牆上掛鍾。幾個人實在是累壞了,只好決定暫時不再繼續收拾,先在客廳里胡亂躺下將就著睡一會兒再說。
雖然躺下來了,但因為過於疲倦,反而久久不能入睡。姐妹四個都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如果沒有那件事,不知道媽媽現在會不會還活著。」瀧子打破沉默,幽幽地念叨一句,卻沒有人應聲。
那天母親站在父親情婦的公寓前,用圍巾遮住臉的樣子再一次浮現在卷子的眼前——她看到卷子,露出難為情的笑容,隨即昏倒在地。
「如果爸爸沒有外遇,媽媽也就不會在那樣的大冷天裡,倒在那個女人的公寓前……」瀧子喃喃地說著,話語裡不時夾雜著嘆息。
媽!媽!——卷子看到阿藤昏倒在地上,立刻沖了過去。雞蛋從阿藤手中的購物袋裡掉落出來,摔破了,黏稠的黃色液體在地面上流淌……
「不過是陽壽到頭了,即使沒有發生那種事,媽媽也會先走,留下爸爸一個人——都是命中注定。」
綱子的話更像是在說服自己,其他人也都悶不吭聲。
「那個女人,我忘了叫什麼名字……就是爸的……」咲子問。
「友子,土屋友子。」
「他們完全沒有來往了嗎?」
「對方已經再婚了,怎麼可能還有來往。」
「帶著那個小男孩改嫁嗎?那小孩子叫什麼名字?」
「叫什麼來著,那時候還記得的。」
卷子回想起遇見土屋友子和她兒子那天的情景。那是什麼時候來著?男孩踏著滑板從卷子、綱子和瀧子三人面前溜過。友子和卷子迎面相遇,四目相對,然後友子微微欠身,擦身而過……
「真是想不明白。」瀧子深有感慨地說,「我還以為至少爸爸這樣的人,是絕對不會做那種事的。」
「爸爸很久以前也外遇過一次。」綱子說。
其他三個人「啊!」的一聲驚叫起來。
「我啊,」綱子繼續說道,「本來都把這件陳年舊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前一段時間不知怎麼突然又想起來。那時候戰爭剛結束,爸爸在一家生產鋁製品的公司幫忙,那段時間爸爸手頭很寬裕。」
「那時候我還沒出生呢。」瀧子插了一句。
「……差不多就是你出生前後。那女人老公死在了戰場上,她自己在黑市開了個小餐館維持生計……」
卷子頓時睜大了眼睛:「是不是穿得很花哨的那個女人?」
「你也發現了?」
「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看到媽媽居然在推石磨——把鄉下寄來的小麥用石磨磨成麵粉。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那時媽媽的表情好可怕,雖然我當時還是個孩子,但心裡也清楚地明白:啊,爸爸又去那個女人那裡了……」
我老公……在外面有女人,之前不知道對方名字的時候還好……卷子腦海中盤旋著自己在超市偷東西被抓住時解釋哀求的言辭……自從知道是他的秘書赤木……晚上等他回家的時候,赤木、啟子、赤木、啟子的名字,簡直像石磨一樣咕嚕咕嚕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我在家裡坐臥不安,所以才出來,所以才……卷子哀求超市店員不要問自己的名字時,石磨那悲哀的聲音仿佛就在她耳畔迴蕩著。
黑暗中,卷子無聲地嘆了口氣。這一晚,看來又是一個不眠之夜了。
這個時候,在里見家裡,鷹男坐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睡著了。電視仍然開著,桌子上放著喝到一半的威士忌。電視節目早已結束了,螢幕已經變成一片雪花,伴隨著嘈雜的噪音,在一片黑暗中閃爍著。
起來喝水的洋子打開客廳的燈,關上了電視。
「哦,洋子啊。」
「媽媽一不在家,你就這樣。」洋子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花生殼,「爸爸你吃的滿地都是花生殼,以後直接買花生米吧。」
鷹男睡眼惺忪地看著洋子。這時,宏男手裡拿著啤酒和雞腿,躡手躡腳地從廚房溜出來。
「哥哥!」洋子大叫一聲,把宏男嚇得愣在原地。
「媽媽不在家你就亂來!」
「你這混小子!」
洋子和鷹男異口同聲地說道,宏男嘖嘖舌:「我真是倒霉。」
「拿過來。」鷹男指指桌子,「你今年幾歲了?」
「不要明知故問嘛。」
「這種東西,你喝完還怎麼讀書?」
「總好過吸強力膠2。」
鷹男不禁苦笑,他起身走到碗櫥前,拿出三個杯子。
「把啤酒打開!」
兩個孩子面面相覷,鷹男神情嚴肅地幫他們倒了啤酒。
「只能喝一公分。」
他幫宏男倒了半杯,為洋子倒了少許,把杯子遞給他們,三個人默默喝乾了啤酒。
「如果媽媽死了,我們家就像是這種感覺嗎?」洋子唐突地問。
「啊?」鷹男有些意外,「你這麼說,小心你媽媽變成鬼也要來找你。」
「她怎麼可能死?」宏男聳聳肩,「不管是地震還是火災,她絕對是活到最後的那個。」
「媽媽可是很頑強的……」
洋子笑著去廚房拿下酒菜。宏男看著她的背影小聲嘟囔一句:「真受不了。」
鷹男忍不住嚴肅起來:「你要小心,女孩子可是比大學聯考更麻煩。」
從廚房回來的洋子依舊笑容可掬,看不出她有沒有聽到兩個男人的對話。「不知道媽媽現在是不是已經睡了。」
天快亮的時候,咲子開始發出均勻的鼻息,其他三個人依然輾轉難眠,望著天花板。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卷子重重嘆了口氣。
「你的嘆息還真大聲。」綱子說。
「鼻樑高的人,嘆息也會比較大聲。」瀧子也小聲說道。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綱子戳戳卷子的被子示意她,「你看。」說完轉頭看著咲子,瀧子也看著熟睡的咲子。
「她還真是無憂無慮。」
「她要給兒子餵奶,又要照顧婆婆,肯定累得夠嗆。」
聽到卷子這麼說,瀧子轉過臉去:「既然這樣,幹嗎找她來。」
「你說話不要這麼刻薄好不好。」
「畢竟是親姐妹……」卷子突然打住,「噓」了一聲,豎起耳朵聽著。
外面傳來地板吱呀作響的聲音,接著是廚房門打開的聲音,突然「咣當」一聲巨響。卷子、綱子、瀧子三個人立刻爬起來飛奔到廚房,打開電燈,看到身穿睡衣的恆太郎彎著腰僵在那裡。他腳邊掉落著一個摔碎的酒瓶,廚房裡瀰漫著酒香味。灑在地上的酒流到三姐妹的腳下,沾濕了她們的足底。
恆太郎沒有解釋,只是默默彎下腰,準備收拾四下散落的玻璃碎片。卷子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破裂了,情不自禁地上前推開父親。
「爸,這裡是你的家啊!如果睡不著,想喝酒,為什麼不光明正大地開燈喝?我……不想看到你現在的樣子。」
被推到一旁的恆太郎沒有動彈,像尊塑像一樣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裡。
瀧子厭惡地抬起被酒沾濕的腳:「果然,爸爸一個人住還是太勉強了,」她故意做出就事論事的口吻,「要是再不小心來一次火災,恐怕不是向鄰居道個歉就能解決的了。畢竟這裡不是郊區的獨棟別墅。」
「我戒菸總可以了吧。」恆太郎毫無預兆地蹦出一句。
「戒菸……」
三姐妹張口結舌。
「我戒菸,這樣你們就不用擔心了。」
「爸爸!」
恆太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地板上,推開三姐妹,走出廚房。
「連腳也不擦就……」
瀧子嘆著氣,用抹布擦拭父親留在地板上的濕腳印。綱子皺著眉:「你也先把自己的腳擦乾吧。」
「啊,一股酒臭味。」
「抹布要拿去浴室擰乾。」
瀧子出去後,綱子打開廚房的柜子翻找著:「不知道家裡還有沒有酒……」
「你要拿去給爸爸喝嗎?」
「這樣一鬧騰,爸爸肯定更睡不著了。」
卷子探頭看向柜子,看到裡面居然有泡麵的袋子,不禁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有泡麵。」
「他以前從來不吃這東西……」綱子嘆著氣說,「我覺得他這樣很可憐,雖然這麼說很對不起媽媽,但是如果他有交往的對象,不時去對方家裡吃頓飯,我反而覺得輕鬆些。」
「我才不,」卷子說,「那樣一來,媽媽豈不是白死了。」
「所以啊,我剛才也說,覺得這麼說對不起媽媽。」
「姐姐,你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其實你根本不覺得爸爸對不起媽媽。」
綱子面露慍色:「你這麼說,是因為鷹男有外遇了吧?」
「他又不是你。」卷子淡淡地回敬一句。
綱子裝作沒有聽到,再次在柜子深處翻找起來:「找到了……」
「還能喝嗎,會不會已經變成醋了?」
「沒問題,沒問題。」綱子打開蓋子聞了聞,把酒倒進杯子裡。這時瀧子回來了。
「我跟你們說,咲子躺成了大字……啊,酒嗎?」
「她說要拿去給爸爸喝。」
「不愧是長女,真會心疼人。」
綱子拿著杯子走出廚房,卷子和瀧子跟在她身後。
來到父親的門口,綱子叫門:「爸,給你拿酒來了。」然後輕輕打開紙門。
「爸爸。」
恆太郎站在窗邊,伸手打開窗戶,手上抱著之前買回來的煙,頭也不回,把煙一盒接一盒地扔向院子裡。
三個女兒默默注視著父親的背影,不知該說些什麼。
天亮之後,咲子第一個醒來。她走到客廳,拿起電話打給家裡。
「是我。」咲子用嬌滴滴的聲音對著電話說道。
「嗯?是你啊。」
接電話的是陣內。咲子手裡玩弄著電話線,她時而拉拽,時而輕撫,一會兒又把它纏在手上,還不時扭動著身體,仿佛在和電話恩愛似的。她輕聲對著電話說:「該起床了。」
「嗯。」電話彼端傳來陣內帶著睡意的聲音。
「快起來。」
「嗯。」
「要好好訓練。」
「我會的。」
「睡覺的時候穿衣服了嗎?」
「穿了。」
「騙人,你肯定什麼都沒穿。」
恆太郎走了出來,一身要出門的打扮。他在客廳停下腳步,看著咲子。
「你怎麼知道?」陣內在電話另一頭說。
咲子再度扭著身體:「我當然知道。肩膀著涼就麻煩了。」
「我付罰款。」
「先別管罰款了,趕快起床……啊,勝利晚上有沒有哭鬧?」
「哭了一會兒,老媽哄他睡著了。」
「我中午前會回去,幫我跟你媽……」
「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只有被子和榻榻米燒焦了而已,姐姐她們太大驚小怪了。嗯,我爸有點受打擊……啊,嗯,嗯……」
恆太郎輕手輕腳地離開客廳,悄悄走出門去。
稍後起床的幾個女兒發現父親不在家,個個嚇得面無血色。她們憂心忡忡,擔心父親會有輕生的念頭,直到看到恆太郎在屋裡留下的紙條才放下心來。
「瀧子你真傻,爸爸怎麼可能自殺。」看到瀧子長舒一口氣的樣子,咲子雖然自己也在擔心,卻仍然搶著嘲笑瀧子。
「咲子!」
「是啊,人天生就是厚顏無恥的動物,即使丟了再大的臉,最後也會忘得一乾二淨,照樣活得好好的。」綱子一副世情通達的口氣,全然忘了自己剛才也嚇得臉色發白。
偷東西被逮住的羞恥再次湧上卷子心頭。
「爸爸今天要去公司嗎?」早飯的餐桌上,咲子嘴裡滿滿地嚼著飯問道。
「不,今天不用去。」綱子也邊嚼著東西邊回答。
「可能是看到我們會覺得難堪。」卷子伸手去夾煎蛋。
瀧子沒說話,專心吃著飯。一晚上的辛苦過後,姐妹幾個胃口都很好。
「這會兒他在做什麼?」咲子自言自語地問了句。
綱子歪頭想想:「不知道。」
「他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說不定正在哪裡喝咖啡呢。再來一碗嗎?」
「不用了。」
「雖然還沒談到關鍵的事,不過至少這陣子,爸爸應該會小心些吧。」綱子輕描淡寫地說。
卷子也跟著點頭:「還是等過段時間,事情都風平浪靜了,再心平氣和地談以後的安排會比較好一些。」
「現在談,等於把爸爸逼得無路可退。」綱子放下筷子,「啊,對了,我上次說過的那件大島3,我就帶走了哦。」
「大島……就是那件泥大島嗎?」
「顏色像焰火一樣鮮艷的那件嗎?那件我也想要呢。」卷子一臉認真地說。
瀧子也說:「我也最喜歡那件。」
「你們幾個哪兒用得著穿和服。」
「正式場合還是得穿和服的。」
「可是大島根本不是正式場合穿的和服啊。」
「可以在過年的時候穿啊。」
「那件和服是最貴的一件吧?」連咲子也急切地向前探著身。
綱子不滿地說:「我是用在工作上的。」
「又不光你用得到。」
「要不乾脆分一分?」卷子提議。
「媽媽的……」
「分遺物嗎?」
「爸爸也說過,說『你們幾個商量著辦吧』。」
「正好我們姐妹四個都在,機會難得。」
全體贊成後,咲子說:「大家猜拳,一件一件地分怎麼樣?」
「猜拳?」
「還是抽籤吧?」
「媽又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卷子苦笑著,「媽總是給爸爸穿好的,自己卻很節儉。」
「那就猜拳決定!」
「誰贏誰先選!」
綱子和瀧子也表示同意。
四個人揚起手正準備猜拳,玄關的門鈴響了。
「爸爸……」
瀧子正準備衝出去,卷子卻推開她自己搶先過去開門。「來了!該不會是我們家那位吧。」卷子的臉仿佛笑成了一朵花,「我跟他說不用來的,但他可能擔心自己不出面,怕事情搞不定,所以——來了!馬上就來!」
卷子來到玄關,看到毛玻璃門上映著一個男人的身影。
「你怎麼還特意跑過來一趟……公司沒事嗎?我就猜到你會來。爸爸他……啊,門鎖好緊……他見到我們覺得難堪,所以……」
卷子以少女般嬌羞的聲音說著,打開門卻發現站在門口的是勝又。
「啊……」
「你、你好,今天……」
跟在卷子身後走出來的瀧子叫了一聲「勝又先生」,便再說不出話,呆立在原地。
勝又進屋後,綱子幫他倒了茶。
瀧子卻在忿忿不平:「你別老是把人嚇一跳好不好,突然跑來幹什麼?」
「呃……那個,因為昨晚在你家,正好你姐姐打電話過來……」
「哇哦!這麼說昨天你們一起住的?」被咲子開著玩笑,勝又瞬間漲紅了臉。
「不,那個……」
「才不是你想的那樣。」瀧子瞪著咲子,「只是看完電影後,單純送我回家而已,你看你,都怪你沒說清楚。」
「沒必要生氣吧?」綱子趕忙出言調解。
瀧子將視線移回勝又身上,「你跑來幹什麼?」
「來幹什麼……探、探……」
「當然是來探望爸爸啊。」卷子為他解圍。
「對啊,不來的也大有人在呢……」綱子望著卷子的臉。
「確實……」卷子嘆口氣。
瀧子害羞之餘,仍然是板著臉不依不饒:「他不過是不懂事罷了。真是的,這種時候來湊什麼熱鬧。」
「勝又先生,你真是夠能忍的,」咲子笑了起來,「如果我是男人啊,早就把她給甩了。」
勝又很不自在地挪著身體,似乎既緊張又害羞:「哪裡,我、我也不奢求什麼。」
瀧子聽到這句話更是怒火中燒。
趁勝又進屋後,大家在客廳里熱鬧地談笑的機會,卷子悄悄起身,拿起角落裡的電話去了廚房。她打電話回家,接電話的是宏男。
「爸爸出去了。」宏男漠不關心地說。
卷子壓低嗓門問:「這麼早就出門,是去公司了嗎?」
「誰知道呢……」
「我晚一點回去,你出門的時候記得鎖好門。」
卷子正打算掛電話,洋子接過電話說:「媽,我今天有事。」
「怎麼了,洋子……」
「今天我要去目黑參加課外輔導,回來的時候可以順路去爸爸的公司嗎?」
「你爸爸同意嗎?」
「他說可以。」
「那記得不要打擾他工作。要早點回來。啊,還有,記得跟爸爸說,媽媽對他很生氣。」說完,也不多做解釋,卷子掛上了電話。
把早餐的碗碟收拾妥當後,姐妹四個來到偏屋,從壁櫥里拉出藤條箱和大木箱,把衣櫃的抽屜也拉了出來,排在榻榻米上。
姐妹四個一臉認真地猜起拳來。勝又在一旁幫忙整理榻榻米,一臉錯愕地看著她們。
「剪刀、石頭、布!」
「剪刀、石頭、布!」
卷子贏了,她歡天喜地地拿起了大島。第二個贏的是綱子,她選了阿藤出席正式場合時用的和服腰帶。
「大家都把好的搶走了。」瀧子嘟著嘴說。
「下一個。」
「咲子……」
咲子環視一眼地板上擺的東西,說:「我不要了。」
「你不要?」綱子有些驚訝。
「比較像樣的也只有那兩件吧,其他的不是舊了就是已經穿破了,要來也沒法穿。」
卷子面帶慍色地說:「我告訴你,遺物和能不能穿沒有關係。」
瀧子也語帶指責地說:「這些東西不是你花錢就能買得到的。」
「隨她去吧,」綱子聳聳肩,「人家既然不需要,你也不用硬塞給她吧,啊,這件也不錯。」
卷子攤開和服:「你看,這件很適合用來做後襯裡。」
「什麼是後襯裡?」咲子問。綱子插口道:「你居然連後襯裡是什麼都不知道?」
「就是墊在和服屁股位置上的內襯,以前媽媽總是很仔細地縫在和服內側。」
「那時候媽媽經常一直到深夜還在縫呢。」
「忙活來忙活去,到頭來辛苦了一輩子……」
卷子拿起壓在衣櫃底的一件花式陳舊的和服,輕輕抖了抖,展開看看,然後緩緩站了起來,正打算披在肩上試試,四五張紙從中掉了下來,飄落在榻榻米上。卷子和綱子探頭定睛一看,姐妹倆同時「啊!」地叫出聲來——那是幾張色彩艷麗的春宮畫。
瀧子和咲子也好奇地伸長了脖子。「這是什麼……啊!呃!」看到實物時兩人同時語塞。姐妹四個愣在當場,仿佛時間突然停住似的。
咲子的笑聲打破了沉默。
「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討厭,趕快把這東西收起來啦!」
瀧子皺著眉,厭惡地甩著雙手。卷子也背過臉:「撕了吧。」
「有什麼好生氣的。」綱子從最初的驚訝中回過神來,竊笑著說。
「都跟你說趕快收起來了!」瀧子尖聲叫著,「我討厭這東西。」
姐妹四個正亂成一團,聽到動靜的勝又沖了進來。
「怎、怎麼了?是不是有、有蟑螂……」說到這裡,他也看到了春宮畫,頓時驚呆了。
「不許看!」瀧子大叫。
「他已經看到了。」咲子聳聳肩。
「男人不要過來湊熱鬧。」
「你在說什麼啊,這本來就是男人看的,女人看才奇怪呢。」
「這、這種東西為什麼藏在這裡?」
雖然五個人內心裡都想看個究竟,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能堂而皇之地看個明白,只能不時用餘光瞥著那些春宮畫。
「媽媽放在這裡的。」綱子說。
卷子一聽恍然大悟:「該不會是媽媽……」
「肯定是出嫁的時候帶過來的。」
「我聽說過的,」卷子也點頭贊同,「以前……會用這個。」
「我也聽說過,」勝又說,「以、以前人們在女兒出嫁時,做母親的……會把這東西……塞在女兒的嫁妝底下……」
「是嗎。」瀧子含糊地附和一句。
「真令人意外,如果是別人……」咲子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再度笑了起來,「也還罷了,沒想到媽媽居然……」
「雖然聽別人說過,但是沒想到我們家居然也有……」綱子也喃喃地感慨著。
「我受不了,自己的媽媽……把這種東西藏了幾十年,我不想看到這麼俗氣的媽媽……」瀧子表情嚴肅地說。
綱子笑著說:「這也是媽媽的可愛之處啊,不知道爸爸知不知道。」
「應該不知道吧?」
「如果知道,肯定會提前藏到自己那邊去的。」
咲子笑著環視幾個姐妹:「大家驚訝得嘴巴都合不攏了呢。」
「哪有人大白天看這種東西的。」瀧子把散落的春宮畫扒拉到一起,藏在身後。
「真是難以接受,我、我……」卷子喘著氣,「我們只看到了那個整天都在洗衣服、洗米、縫衣服辛苦操勞的媽媽,卻對那個十九歲帶著這些嫁進這個家,然後把這些在衣櫃底下壓了一輩子的媽媽一無所知。」
大家都說不出話,不約而同地看向神龕上阿藤的遺照。
「那咱們怎麼處理這些東西?」綱子故意用分外開朗的聲音問,似乎已將剛才的惆悵全都拋在腦後。
「猜拳後大家分一分?」咲子搶先回答說。
瀧子一臉不滿地瞪著妹妹:「我不要了。」然後把翻到背面的春宮畫放在大家中間。
公司的辦公桌前,鷹男正在打電話。
「嗯,嗯。不是,你說來說去,滿口不離規定,嗯,餵?我並沒有說叫你違反規定。」他正在教訓外地分店的下屬,「我的意思是,你如果只會傻乎乎地墨守成規,業績是根本沒辦法提升的。嗯,嗯,所以,按常理講大米應該是管制品對不對,可不也是在超市堂而皇之地賣嗎?『東北78號大米十公斤裝,4850元』,就跟你開車一樣,哪有不違章的。這些問題……嗯,要懂得變通!變通!嗯。」
這時恆太郎走了進來。他向辦公室其他員工欠了欠身,站在門口,注視著鷹男。從女婿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總之,九州只有你的業績差了一截……」鷹男正衝著話筒大聲怒吼著,突然注意到門口的恆太郎,驚訝地停住了。恆太郎對他揮揮手,示意他繼續打電話,不用顧忌自己。
「好啦,我也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難處,拜託你了,嗯,那就先這樣。」鷹男掛上電話,慌忙起身,「爸……」
「不好意思,打擾到你了。」恆太郎走到鷹男的辦公桌旁邊。
「我正想去抽根煙,要不要出去坐會兒?」鷹男努努下巴指向門口,恆太郎看看辦公桌旁的沙發。「坐這裡就好。」
兩個人面對面在沙發上坐下來。鷹男從口袋裡拿出煙,遞給恆太郎。
「我已經……戒菸了。」恆太郎習慣性地伸手要接,猶豫一下,又收了回來。
鷹男說了句「您說什麼呢」,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不由分說塞到恆太郎的手裡。恆太郎把煙放進嘴裡時,鷹男立刻為他點上。
「是不是遭到圍攻了?」鷹男笑著說。
恆太郎露出苦笑:「早知如此,就不該生四個。」
鷹男笑著說:「關鍵是不該四個都是女兒。」
「一點沒錯。」
「當年有沒有想過,如果再生一個,說不定會是兒子?」
「我倒是還好,老太婆好像這麼想過。」
「確實,沒個兒子傳宗接代,總是覺得底氣不足。」
「以前是有這種想法。」
說完,兩人一陣沉默。鷹男神情嚴肅地看著岳父的臉:「您來找我……」
恆太郎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擠出一句:「沒事,我剛好路過而已。」
這時,鷹男的下屬赤木啟子端著咖啡走了進來。
「我爸不喝這個,換日本茶過來吧。」
「對不起。」
「沒關係,這個就行了。」
恆太郎打量著轉身離去的啟子,深深地吐了一口煙。
鷹男看著岳父吞吐著煙霧,仿佛是在嘆息著沒有兒子的悲哀、被幾個女兒責罵的悲哀,以及連成為他唯一樂趣的煙也無法自由享受的悲哀……看到岳父百般不舍地細細品嘗似的抽著煙,鷹男感慨萬千。
抽完一根煙後,恆太郎把菸蒂在菸灰缸中小心翼翼地碾滅,緩緩站起身來。
「爸爸,你找我……」
「不,沒事。」恆太郎舉起手,走向門口。
門打開了,恆太郎走了出去。鷹男情不自禁地追到門口叫住了他:「爸爸!」
恆太郎停下來。
「要不要搬到我家來住?」
「……」
「我家雖然小,但忍耐一下還是……」
恆太郎一時說不出話,對著鷹男露出淡淡的苦笑:「我想死在自己家裡。」
恆太郎走了,鷹男站在走廊,目送岳父孤獨的背影離去。
姐妹四個收拾完老家的爛攤子,便相繼離開,回歸各自的生活。卷子和綱子直接回家去了,瀧子則去了圖書館,咲子因為要接受某個女性周刊雜誌的採訪,驅車前往東洋攝影棚……
埋頭整理堆積如山的圖書時,瀧子不時停下手,呆呆出神。和勝又的關係,父親今後的生活,以及在母親遺物中發現的春宮畫……紛亂的思緒在她腦海里交錯盤旋。
東洋攝影棚里,作為明星拳擊手的太太,咲子在配合著攝影師拍照,努力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會抓拍你回答問題時候的樣子……」
咲子很自然地理了理頭髮,露出燦爛的微笑。一陣快門的聲音響起。
「身為拳王的妻子,你在哪方面最花心思?」
「應該是飲食生活吧,我買了計算卡路里的書,很認真地照著做。」
「性生活方面呢?」
「我也買了專門計算這方面熱量的書……」
記者笑了起來:「我記得你們的兒子叫『勝利』。」
「讀作katsu-toshi。」
「在你們家,『輸』這個字是禁忌嗎?」
「我在我先生面前不會說這個字眼,但在蔬菜店和老闆討價還價的時候,還是免不了說:『老闆,再讓4一點嘛……』」
咲子巧妙地逗笑記者的同時,自己也配合地笑了起來。無論在誰看來,她都是一個極其幸福的年輕妻子。然而,記者和攝影師都沒有注意到,在閃光燈的空當,咲子不經意間露出的嚴肅神情。
綱子一回到家中,便拿著母親留下來的和服在鏡子前試穿起來。她把好幾件和服披在身上,看起來就像穿上了十二單衣5,層層堆疊的領口中露出雪白的肌膚,嬌艷恍若少女。
綱子突然望向電話,眼前浮現出情人的眉眼。她沒有系腰帶,就那樣讓和服隨意敞開著,身體微微一斜,拿起了電話。
綱子不假思索地撥通了手指都已經記熟的號碼,心情激動地等待著。兩三聲鈴響過後,電話里傳來老闆娘豐子的聲音:「您好,這裡是『枡川』。」
綱子頓時僵立在原地。
「喂,這裡是『枡川』。」
綱子慌忙掛了電話,直接癱坐在地上,仿佛渾身的力氣一下子被抽空了。天色漸暗,綱子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望著黑亮的電話機。五彩繽紛的腰帶和腰帶繩宛如蛇一般纏在電話旁。女人的執念啊,連身處其中的綱子也委實覺得可怕。
里見家,卷子一臉茫然地在客廳的桌前坐了下來。
桌上放著鷹男公司員工旅行的照片。應該是在宴會上拍的:鷹男坐在正中央,女職員都穿著同樣款式的棉服,擺出各種不同的姿勢,鷹男的手搭在身旁赤木啟子的肩上。雖然卷子不想看,但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被那張臉吸引了過去。
這時,電話鈴響了。卷子回過神,跑過去接起電話,是女兒洋子打來的。
洋子說她正在鷹男的公司。這樣說起來……卷子突然想起,洋子說過今天要去鷹男的公司……
「我要和赤木小姐一塊吃飯……」女兒突如其來的話讓卷子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赤木小姐,就是赤木啟子。」電話另一端繼續傳來洋子興高采烈的聲音,「爸爸臨時有工作,不能陪我。嗯,我今天晚上不回家吃飯了。」
洋子說她難得去一次鷹男的公司,卻趕上鷹男有緊急會議。啟子看到洋子滿臉失望,便邀請她共進晚餐。
卷子心亂如麻,但還是拚命強作鎮定,說要向啟子打個招呼。
「啊?哦……我媽媽想和你說幾句……」
洋子說完,電話里傳來一個年輕女孩充滿朝氣的聲音:「找我嗎?」
卷子待啟子接過電話後說:「我家先生一直承蒙您照顧,這次又……會不會給您添麻煩?」
卷子努力壓抑著狂亂的心跳,儘量平靜地說完。啟子不假思索地回答說:「不會,本來我今晚也沒別的事。」
「是嗎?她只是小孩子,去吃碗拉麵或吃個漢堡就行……真不好意思,那就……」
掛上電話後,卷子出神地望著電話,胸口仿佛迴響著石磨咕嚕咕嚕轉動的聲音。
赤木、啟子……赤木、啟子……
石磨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那個討厭的名字。卷子閉上眼睛,阿藤穿著棉褲推石磨的身影再次浮現在眼前,那身影與色彩濃艷的春宮畫漸漸重疊在一起。
這天晚上,對母親的心思一無所知的洋子在鷹男的公司附近吃了晚飯。兩個年輕女孩聚在一起,聊得興高采烈。
「不需要什麼特別的專長,如果會打字和速記當然更好,但在眼下的日本,這麼能幹的秘書很難找。你想當秘書嗎?」啟子問。
洋子害羞地點點頭:「我喜歡秘書那種幹練的樣子。」
「可是很容易引起誤會哦,很多人一聽到秘書這個詞,就會覺得不靠譜。」
「但是如果換成secretary,聽起來就好多了。」
「就和toilet一樣的道理。說toilet,就會覺得是沖水式的,如果說是廁所,感覺就是沒有沖水裝置的糞坑土廁。『秘書』跟『secretary』也是一樣的道理。」
「對哦。」
「是不是覺得這個話題很適合在吃飯的時候討論呢?」
洋子流露出的嚮往的眼神令啟子非常欣喜,啟子的活潑健談也令洋子樂在其中,兩個人相顧而笑,儼然已經變成無話不談的好友了。
「你們家一共四口人。」啟子看著洋子的臉。
「十分典型的『核家族6』。」
「你父親……」啟子歪著頭思索著,似乎想問鷹男在家裡的情況。
「我們叫『爸爸』。不是外語式的沖水廁所,而是日本式的鄉下土廁……」
兩人心領神會地笑了起來。
「叫『爸爸』『媽媽』嗎?」
「奇怪的夫妻倆。」
「怎麼奇怪了?」
「遇到小事他們會認真商量,比如說哪一種牌子的殺蟲劑味道最小啦,但是重要的事情反而從來不說,總是一天拖過一天。」
「重要的事?」
洋子突然壓低了聲音:「比如說,外遇的事……」
「哪一邊?爸爸,還是媽媽?」
「我爸爸有外遇?」洋子注視著啟子,眼神格外認真。
啟子有些不知所措:「因為,你說外遇……」
「是我外公……七十歲了,居然在外面有女人,不過現在已經分手了。」
「日本真進步。」
「秘書這個職業,肯定也會得到認同。」
「不知道能不能變成沖水式的。」
兩人再度放聲大笑。笑了一陣,兩個年輕女孩胃口大開,吃起晚餐來。
洋子興高采烈地回家了,興奮地拿出啟子送的胸針給母親看。
「禮物……是赤木小姐給你的禮物嗎?」卷子滿臉驚訝。啟子的好意,反而更加深了卷子的疑慮。
「她說要送我禮物。」
「你們聊了些什麼?」
「什麼都聊!比如我們家的事,她還問起了媽媽你的事了呢。」
「是嗎?」
「她很漂亮,腿又細又直。」
卷子沒好氣地說:「誰年輕的時候不苗條。」
洋子去廚房後,卷子拿起桌上的胸針。她看著胸針,仿佛又聽到了石磨推動的聲音。卷子打開胸針的別針,刺向手背,紅色的鮮血頓時涌了出來。
這天深夜,卷子穿著母親留下的和服,在臥室內疊著丈夫的衣服。
鷹男趴在地板上抽著煙。
「我原本打算早上上班前去那邊繞一圈的,然而考慮到老爺子的心情……換成是我,肯定不想別人來看我的。」
鷹男想起白天在公司見到恆太郎時的樣子,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實說起來,你們姐妹四個都跑過去吵吵嚷嚷,真的好嗎?本來,只要咱們倆過去處理一下就可以的……」
「這樣的話,就變成我們要負責照顧爸爸了。」卷子反駁道。
鷹男無言以對,訕訕地說:「啊,這樣啊……」
兩人陷入沉默。
「那位赤木小姐,你的秘書……」
卷子還沒說完,鷹男便打斷她:「我說怎麼覺得眼熟,原來是你媽媽的。」
「是不是有霉味?」
鷹男吸吸鼻子:「多少有一點。」
「昨天收拾屋子的時候,找到了很驚人的東西呢。」卷子故弄玄虛地說。
「私房錢嗎?」
卷子搖頭。
「那會是什麼?」
「畫……」
「畫?」
「……」
「什麼畫?」
「什麼畫……」
看到卷子欲言又止的樣子,鷹男恍然大悟:「有很多吧?」
「好像四張,還是五張來著。」
「清、清楚嗎?」
「我沒看過其他的,所以也不知道算不算清楚……不過真是嚇了一跳。」
鷹男難掩好奇心:「大家都是什麼表情?瀧子肯定……」
卷子沒有理會鷹男的問題:「我越來越覺得媽媽好可憐。剛開始知道我爸有外遇,媽媽一個人在家獨自等待的時候,我們並沒有特別擔心,因為我們一直覺得媽媽能夠承受得住。她向來端莊嚴肅,表面上對那些男女之事漠不關心。但是,事實並非如此,我媽把那些畫,在衣櫃抽屜里一藏就是好幾十年……」
「……」
「藏在衣櫃底下,就代表我媽……」卷子掩著胸口,似乎越說越激動,語氣激憤地說道,「這裡還是有……」
鷹男情不自禁伸手按住卷子的膝蓋安撫她,卻被卷子用力推開。
「那些畫,最後怎麼處理的?」
「還是原封不動地放那兒了。」
鷹男把剩下的煙按進盛了水的菸灰缸里,菸蒂「嘶」的一聲熄滅了。
卷子站起來要走的時候,鷹男再次伸出手,緊緊地抓住了卷子白色的布襪。
這天晚上,瀧子回家後,做了一件對她來說極為罕見的事情。
她打開抽屜,拿出化妝品,塗上口紅,畫了眼線,又描了眼影。她買這些化妝品的時候只是出於好奇心,買回來試了一兩次之後,便再也沒有碰過。天生手笨,外加技法生疏,瀧子的化妝儼然變成一場災難:口紅超出了嘴巴的輪廓,眼線也畫歪了,塗完眼影后簡直像個小丑。
但是瀧子還是堅持畫完了。完成最後一步的刷睫毛膏後,她關上電燈,脫掉毛衣,又脫了裙子,一絲不掛地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時,眼前又浮現起白天看到的春宮畫。
門外的敲門聲將瀧子從朦朧的春情中驚醒——似乎已經敲了好一會兒,但她一直沒有察覺。
「來了來了!」瀧子跳起來,撿起剛才隨手扔下的衣服胡亂往身上一套,便沖玄關跑了過去。
「誰啊?」
「是我。」
「勝又先生……」瀧子身體裡仿佛有一股電流在竄動。
「我突然想見你……」
「我也……」
瀧子正要開門,不經意間瞥了一眼玄關的小鏡子,看到自己拙劣的妝容和半裸的身體,便又猛地關緊了門,驚慌失措地喊道:「啊,不行!」
「我們不是約好了嗎,不能說『不行』這兩個字?」
「真的不行,我、我在敷臉。」
「我想看……」
瀧子心潮澎湃,心臟幾乎要跳出來了。她把門打開一條縫,不讓勝又看到她的臉,從門縫裡把手伸了出去。
「下一次……」
勝又在門外握緊瀧子的手,嘴唇貼著她的手掌,一次又一次地親吻著。看到勝又強忍著衝動在門外急得直跳腳,瀧子幾乎無法抵抗開門的誘惑。
瀧子好容易狠下心把手收了回來,用沙啞的聲音呢喃:「下一次……」
「晚安。」勝又失望地說。
門雖然關上了,但這一對笨拙的戀人仍然呆立在原地,久久不願離去。門外的勝又張開雙臂緊貼在門上,屋裡的瀧子也緊緊倚靠著房門。情熱如火的夜晚漸漸深了。
「血壓這東西,要是一直吵吵著說太高、太高,就會真的越來越高了。」走出醫院時,恆太郎難掩得意,臉上的神情仿佛在說「看到了吧」。
「是沒錯啦……但你要知道這可是媽媽的遺言,每三個月一次,要按時來醫院檢查。」
恆太郎向來討厭去醫院,這天幾乎是卷子硬押著他來檢查的。確認血壓正常後,父女倆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爸……」
「我走了。」
「你直接回家嗎?」
「不,我去公司看一下。」
「如果有什麼要買的東西,我陪你去……內衣或者襪子之類的。」
「不用,暫時還夠穿。」
「是嗎?」
兩人走在大街上,路過一家煙店時,卷子停下腳步。
「爸爸,家裡沒煙了吧?」
「不,不用了。」恆太郎看也不看一眼,徑直走了過去,「我戒菸了。」
卷子注視著父親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我在想,給國立的家裡,找個寄宿的人,你覺得怎麼樣?」卷子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父親的表情,「我們幾個女兒和你同住,你可能會覺得不自在,不如找一個外人。找個男人,至少能幫你打掃家裡。」
「聊天說話太麻煩了。」
「那個人也不愛說話,所以不用擔心,而且那個人你也認識。」
恆太郎露出訝異的神色:「誰?」
「勝又。」
「和瀧子交往的……那個?」
「爸爸你討厭他嗎?」
「那倒沒有。」
「學歷、收入之類的可能不太盡如人意,但這方面不稍稍放寬一些,瀧子恐怕一輩子都嫁不出去了。」
「你考慮得可真周到。」恆太郎苦笑。
「這點考慮對女人來說簡直是家常便飯。」
「是嗎?」
恆太郎忍不住笑出聲來。卷子也跟著露出了笑容,她剛要鬆一口氣,整個人卻突然僵住了。
土屋友子和她的兒子省司,還有一個中年男人,一家三口正迎面走過來。早已看到他們父女倆的友子,神色有些慌亂。這時,原本東張西望的男孩也看到了恆太郎。
「爸爸!」男孩叫著。
卷子和恆太郎一動不動站著,連呼吸仿佛都停頓了。
友子拉起男孩的手,一家三口從他們身旁走過,男孩被母親拽著,卻一次又一次依依不捨地回頭看,嘴裡一直在無聲地叫著「爸爸,爸爸」。
直到三人遠去的身影漸漸在視野里消失,恆太郎仍然一動不動地呆立在原地,少年無聲的呼喚在他耳邊隆隆作響。
卷子望向父親,看到莫名的光輝在他眼中閃動。父親的臉上,先前那對人生的疲憊與厭倦,已全然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充滿生氣的神采——那是一個男人有自己深愛的人,有自己必須要保護的人時才會有的神情。
注釋
1 一種形狀粗短,但底部細長形似鼠尾的蘿蔔,以坂城町所產最為著名。
2 即通過嗅吸膠水、汽油等物質中的揮發溶劑,以產生暫時的快感,有一定的成癮性,並且極其危險,易致窒息、器官衰竭等。上世紀中葉曾在東南亞等地泛濫,甚至成為台灣青少年首要的濫用藥物。
3 即用奄美大島的特產「大島綢」做的和服,因為採用泥染工藝,所以又俗稱「泥大島」。
4 在日語中和「輸」是同一詞
5 起源於平安時代的豪華禮服,「十二」意指層數很多,並不一定恰好為十二層。
6 即人口較少的小型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