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阿修羅 · 虞美人草
「我記得確實是在這裡的啊。」宏男在巷子口東張西望著。
放學回家的路上,宏男帶著三個同學,似乎正在附近尋找著什麼。
「什麼嘛,原來你也沒來過。」
「找到了,找到了,『小丑』!」
「喂,真的在這嗎?」
「在是在……」
宏男的小姨咲子在『小丑』咖啡店打工。
「就是有點矮,或者有些胖,要麼就是長得丑,對不對?」
「胡說八道!」宏男戳了戳同學的頭。
「反正我是不信。」其中一個同學說。宏男哼了一聲:「還是那句話,你看了之後再說。」
「是山口百惠型?還是榊原郁惠1型?」
「我不是說了嗎,你們自己看了就知道啦。」
「『哦,你啊,究竟是那姑娘的什麼人』2?」
「太土了,玩笑都開得那麼過時。」幾個男孩相互打趣吵鬧著。走進咖啡店之前,宏男又強調一句:「記住,結賬的時候各付各的。」
「OK,OK!」
「別擔心。」
「知道啦。」
四個人走進咖啡店,酒保照例招呼了聲「歡迎光臨」。他們左顧右盼地在包廂席坐了下來。店裡播著背景音樂,酒保在吧檯泡咖啡,吧檯上的玻璃櫃裡整齊擺放著手工蛋糕。
咲子倚在吧檯邊出神地想著心事,沒注意到宏男他們進來。酒保提醒似的戳了戳她。
「啊,歡迎光臨。」咲子下意識地應付了一句。她渾身無力,臉色憔悴。
由於被棕櫚樹的盆栽擋住了視線,從宏男他們坐的地方並看不到咲子。四個男孩一邊吵鬧著,一邊在店裡四下張望。
「歡迎光臨……」
咲子端著托盤走了過去,給他們每人送上一杯水。
「啊!」
「宏男……」
兩個人互相望著。宏男泰然自若地看著咲子:「你這幅打扮,看起來像完全換了一個人似的。」
「……你的同學嗎?」
咲子看向其他三個人。三個人別有意味地相互打鬧著。
「對。」宏男點點頭,「我們要四杯咖啡。」
「四杯咖啡。」咲子在點菜單上記錄著。
「啊,我要美式咖啡。」
「我也是……」三個人七嘴八舌地說道。
「一杯咖啡,三杯美式咖啡。」
咲子「呵呵」地乾笑幾聲,為了掩飾身上的倦怠,她動作誇張地轉身要走,卻突然暈倒了,就那樣直接倒在了宏男他們的桌子上。托盤掉在地上,在過道上翻滾出老遠,發出刺耳的聲響;桌上的玻璃杯也全部打翻了,水淋了四個人一身;方糖罐反彈起來,蓋子脫落,裡面的方糖反射著亮晶晶的光芒四下紛飛;玻璃杯摔碎的聲音在安靜的咖啡店裡分外的響亮。
「小姨!」
「小姨……」宏男的同學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四個人低著頭,呆呆地望著臉色蒼白、倒在地上的咲子。
咖啡店裡亂成一團的時候,卷子正在家裡做著「安倍川餅3」。她把年糕拉得長長的,正準備送進嘴裡大快朵頤的時候,電話突然響了。
「啊……」卷子不甘心地嘆了一口氣,拿起電話。
「這裡是里見家……」話音未落,卷子已經臉色大變。「宏男……暈倒了……誰暈倒了?咲子……什麼地方?在哪裡?你去那裡了?她怎麼暈倒的?嗯……嗯……你跟店裡的人說,她姐姐馬上就過去。」
放下電話,卷子心中焦急,激動地喘著粗氣。匆匆收拾一下準備出門,臨了還不忘抓起桌上的安倍川餅塞進嘴裡,一邊嚼著,一邊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她從皮包里拿出錢包,確認了一下裡面的金額。又擔心會不夠,便從小抽屜里拿出信封,又抽出三四張萬元大紙鈔塞進錢包。最後又再嘴裡塞了一塊安倍川餅,才沖向玄關,急急忙忙地向「小丑」趕去。
咲子被安置在更衣室里躺下休息著。房間狹小,平時還兼做倉庫使用,所以更顯得侷促。房間的角落堆放著裝咖啡和火柴的紙箱,牆上成排地掛著服務生的制服和便服。屋裡沒有床鋪,只能暫時把三張椅子拼到一起,當做床讓咲子躺著。
「我跟宏男說,不用把你叫過來的……」咲子聽到有人進來,便立刻睜開眼睛,向卷子抱怨。
「可是,我怎麼能放心不管?」
「就是有些貧血,已經沒事了……」咲子勉力坐起來。
卷子看看妹妹憔悴的臉色:「咲子,你是不是……不小心懷孕了?」
咲子苦笑著:「我還不至於那麼笨。」
咲子正想繼續追問,外面有人敲門。
「不好意思,能讓我換個衣服嗎?」是服務員京子的聲音。
「請進。」卷子應了一聲。一個身材高大的姑娘走了進來,看起來似乎剛從鄉下來東京不久,還帶著些未完全褪去的鄉土氣。
「不好意思,我們這就出去。」
「沒關係。」京子說。咲子也似乎早就習以為常,說:「不用啦。」
京子背對著她們脫下毛衣,只穿著一件內衣,換上制服。
「竹澤小姐,聽說你暈倒了?」京子一邊換著衣服,一邊和咲子聊著天,「也難怪,你平時幾乎都不吃東西。」
京子出乎意料的話讓卷子大吃一驚,她轉過頭,驚訝地看著咲子。
「這樣下去,不等你男朋友拿到冠軍,你就要先餓死了。」
卷子像押犯人一樣強拉著咲子走出店門,來到車站前滿是小吃的巷子裡。
「你想吃點什麼?」
「我不想吃。」
「怎麼可能!你明明都已經餓得頭暈眼花了!」
「不用你管!」
「你今天都吃了些什麼?」
「我吃什麼用不著你管。」
「看來是什麼都沒吃。」
兩姐妹一邊爭吵,一邊打量著街邊的飯店:扎幌拉麵、漢堡、甜甜圈、十元壽司、立食蕎麥麵、冰激凌……無論是街邊的小吃攤還是有店面的飯館,裡面的客人們都在津津有味地享用著美食,風捲殘雲般地把各種美食填進肚子裡。還有情侶們拿著甜甜圈和糖炒栗子,邊走邊吃著。
「你到底想幹什麼,萬一把身體餓壞了怎麼辦?如果是因為缺錢,你可以跟我說的啊!」卷子語氣嚴厲地質問著。
「不是錢的問題!」咲子反駁說,「是他……他最近在減重。他又是那種容易發胖的體質,所以最近十天以來,不光一粒米飯都沒吃過,連最喜歡的拉麵也一口都沒吃過,每天早上生吃蔬菜,再喝一些果汁和牛奶,午餐也……」
咲子正說著,一個送外賣的剛好騎著自行車經過兩人身邊。正在自行車經過的當口,咲子又有些站不穩,身體搖晃了一下。
「危險!」卷子趕忙上前扶住咲子,好不容易才幫她站穩,心裡不禁越來越生氣。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用跟著不吃飯吧!」
「不是挺好嗎,至少有個人陪著他!現在不是物資匱乏的年代了,就像這樣,全日本到處都是食物,吃都吃不完!」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看向路旁的塑料垃圾桶——那裡面的一次性碗筷堆積如山。
「就在這樣遍地都是食物的環境裡……」咲子不知不覺憤憤不平起來,「居然有人因為吞口水也會胖,把自己餓得整晚都無法睡覺……」
「這不就是他的職業嗎,是他自己的選擇啊。」
「可是他很可憐,看他這個樣子,我沒辦法心安理得地吃東西——就算吃,也是味同嚼蠟。」
無論卷子怎麼哄怎麼勸,咲子也沒有半點跟她進飯店的意思。無奈之下,卷子只能半扶半抱地把她送回公寓。
「哎呀,陣內太太,你今天不是上晚班嗎?」
公寓的入口處,管理員小母先生向咲子打著招呼。
「嗯,今天有點事……」
「平時,承蒙您照顧。」卷子寒暄道,管理員點頭還禮時卻一臉尷尬。兩人不明所以,只好略微欠身行禮後,走了過去。
走到房間門口時,咲子突然驚訝地睜大眼睛。房間門口放著兩個拉麵的大碗,其中一個吃得精光,另一個殘留著麵湯。而且,麵湯里漂著一個沾了口紅的菸蒂。
咲子面色僵硬,剛要抬手敲門,轉念一想又把手放下,低頭找出了鑰匙。她猛然推開門,房間裡一對男女驚訝地轉過頭來。一個是陣內,另一個是個身材豐盈的女人。那女人穿著睡裙,外面披著陣內拳擊比賽時穿的花哨戰袍。從最初的驚訝中回過神來後,女人挑釁似的沖咲子吐了一口煙。
卷子愣在原地,但咲子很快恢復了冷靜。她轉身把掉漆的托盤和兩個拉麵大碗拿進房間,雙手顫抖地放在他們面前。雖然她的手在發抖,但聲音卻平靜得出奇,不帶一絲感情。
「誰吃的?」
那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這拉麵,誰吃的?」
「有湯汁的那碗是我的。」那女人毫不示弱地回答道。
咲子默默地把空碗遞到他們面前。
「是我的。」陣內不敢正視她。
咲子喉嚨深處發出「咕」的異樣聲音,仿佛是在努力控制著喉嚨,讓聲音儘量顯得平靜:「請你回去。」
聽見咲子的話,那女人目光在咲子、陣內,以及卷子臉上轉了轉,輕蔑地哼了一聲。她滿不在乎地脫下陣內的戰袍,故意不緊不慢地穿著衣服。「我聽說你們還沒結婚。」女人突然停住手,說道。
咲子沒有答話,只是平靜地直視著她的眼睛。
這尷尬的場面讓卷子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四下張望著——玄關的鞋柜上的盆栽已經枯萎,屋裡牆上貼著口號和海報。
那女人終於換完了衣服,大搖大擺地走過咲子和卷子身邊,走出門去,「咣」的一聲關上了門。
「那個人的事——也還算了,」咲子轉向陣內,「畢竟是我突然提早下班回來,撞破你們的好事——我會當做從來沒發生過。」
「你這是說什麼傻話!」卷子看不過去。咲子卻飛快地打斷了她:「卷子姐你不要說話!」她大叫了一句,又一次把空拉麵碗遞到陣內的眼前。「這是怎麼回事?只有這個,只有這個,是我無法原諒的……」
陣內一言不發,只是點上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卷子在地板上坐下,說:「我妹妹,今天在店裡暈倒了。」
「卷子姐……」
「就因為你在減重,她不忍看你一個人痛苦,所以也跟著兩三天沒怎麼吃東西。」
陣內不由看向卷子:「誰也沒要她那麼做。」陣內仿佛終於把壓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似的,又把目光轉向咲子,「我不是一直跟你說嗎,不用擔心我,你想吃什麼,自己去吃就行了!」
卷子忍不住脫口而出:「那種事情女人做不到的!心裡可能也想著背地裡吃一些,但是確實是做不到的!」
「卷子姐……」
「你悶在屋裡減重,身邊看不到吃的,還容易些。但是她在店裡,整天對著蛋糕啊吐司啊之類的東西!可是她硬是咬著牙,寧可把自己餓暈也要強忍著,你有沒有想過,她這是為什麼!」卷子越說越激動,「你覺得自己對得住她嗎?做出這種事情來,你就不覺得羞恥……」
「不覺得。」陣內突然冷冷地應了一句。兩個人都說不出話來,愣愣地相互看了一會兒,突然臉色一沉,各自轉開了目光。
「真是受不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自以為是』吧。」陣內說著,隨手把菸蒂扔進有湯汁的碗裡。菸蒂被湯汁浸滅,發出「滋——」的響聲。咲子靜靜地看著,突然大聲笑了起來:「是我輸了,點數告負。」
卷子驚訝地望著妹妹。咲子淚光盈盈,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陣內重新「撲通」一聲躺倒在地板上,背過臉去。此時,他的臉上也寫滿了難以言喻的悲傷。
卷子把咲子帶回家,給她準備了晚餐。可能是終於從一直以來積壓的緊張中解脫出來的緣故,雖然不時噎住,咲子依然胃口大開,一言不發地運筷如飛。
卷子被妹妹的吃相驚得目瞪口呆,她默默看著咲子,不由嘟囔了一句:「我看還是分手……」
「噓……」鷹男用報紙遮著臉,偷偷把孩子們趕回自己房間,「去,到那邊玩去。」
咲子嚼著飯,看著小孩走出客廳。
「我覺得,還是分手比較……」
「這件事,以後再從長計議……」鷹男打量著咲子的神情,向卷子使了一個眼色。
咲子吃完飯,放下筷子後,卷子再度提起這個話題:「……暫時回國立住,是不是更好些?」
咲子愕然不解:「國立?」
「我不是說要你今晚就回去,不是那個意思。」
鷹男也點頭:「今晚,還是先住在這裡比較好。」
咲子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倆。
「我也不是要你馬上就做出決定,只是覺得那個人……實在是……」
「卷子姐……」咲子打斷卷子的話,「如果是姐夫有外遇……」
「啊?」
「我只是打個比方。這時候,你會想回國立嗎?」
卷子無言以對。
「現在已經完全沒辦法回去了。」咲子冷不防說道,「爸從八年前就在外面另立新家,媽明明心知肚明卻隻字不提,一副一切如常的樣子,繼續和他一起生活著。這個時候,要我回那邊去,坐在他們中間,我恐怕連飯都吃不下去。」
三個人不由沉默下來,卷子腦海中浮現出父母吃著簡單的晚餐的場景:他們共同生活多年的老房子,式樣老舊的燈,昏黃的燈光下,兩位老人默默喝著豆腐湯……一邊吃飯一邊看著晚報的恆太郎,不時評論似的「嗯」一聲;阿藤給丈夫的碟子添上醬油,再順手撿起他不小心掉在桌上的飯菜,動作嫻熟而自然……
「總而言之,我覺得還是和他分手的好,反正你們也沒結婚。」卷子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說實話,當初知道他是拳擊手,我就覺得靠不住。」
「什麼靠不住?」咲子反問。
「職業生涯太短啊。一過三十就不行了,是不是?更不用說,幾千個人里才有一個人能夠成為拳王……簡直和中彩票一樣困難。」
「我小時候中過彩票。」
「不是才五百元嗎?」
咲子伸手拿了一塊醃蘿蔔,咯吱咯吱地吃了起來。
「即便我能預知未來,知道他肯定能當上拳王,我也還是討厭他,他今天的做法實在太過分了。」
咲子沒有搭腔,只是繼續咯吱咯吱地嚼著醃蘿蔔。
「假如只有拉麵的事……或者只有女人的事……假如只是其中一件事的話……退一萬步講……也還算情有可原,但是,拉麵和女人,兩個錯誤他都犯了!」
「我覺得吧……」鷹男說到一半又放棄,「還是算了。」
「什麼?」
「沒什麼,算了,不說了……」
「說一半不說了算怎麼回事。」
「我還是不說了。」
「你快說吧,已經把好奇心勾起來了……」
卷子不住地逼問著,鷹男這才無奈地說:「不是……我剛才聽你們說,那個女人——就是他帶回家的那個女人,是不是身材很豐滿,塊頭很大?」
「像這樣……」
「粗手粗腳,感覺很遲鈍,是不是?」
卷子回想著,點點頭:「說起話來也是慢吞吞的。」
「我多少能夠理解……不是,我是說能夠理解他是怎麼想的了……」鷹男模仿拳擊的動作,「說起來你們可能會生氣,但是咲子這樣體貼周到的女人,對男人來說,反而會更加難以忍受,以至於抑鬱難解。」
「但是……」
「先聽我說,假設小說家——現實中我不認識小說家,只是想像一下打個比方。小說家不是要寫稿嗎?如果他老婆偷偷看了之後,幫他把錯誤的地方都修改了過來,小說家會是什麼感覺?我覺得,他會從此畏首畏尾,再也寫不出好作品。那種即使老公汗流浹背苦不堪言也照樣打著鼻涕泡呼呼大睡的女人——當然,做老公的會罵這種老婆是笨蛋——但在罵的同時,也會暗自鬆口氣,覺得如釋重負,比起那種關心體貼、伺候周到的女人,這樣的女人反而更能夠讓男人覺得放鬆。」
「就算如此,咲子餓得頭暈眼花,他自己卻在家吃拉麵、搞女人,這種事也實在……」
「確實不像話。但話又說回來,男人的心情沒辦法用道理解釋,就是這麼一回事。」
卷子沉思片刻:「你們說找人調查一下怎麼樣?」
「調查?」
「對了,正好可以叫那個人……瀧子委託的那個信用調查所的……」
「勝又嗎?」
「他是不是姓陣內?了解一下他……在這個上面……」卷子也做了個拳擊的動作,「到底有沒有前途,還有品行如何,各個方面吧。」
「不要!」始終不發一語的咲子勃然變色,大聲說道,「你們想都別想,如果你們這麼做,我就和姐姐你斷絕關係!」
卷子和鷹男面面相覷,像是被咲子劍拔弩張的樣子嚇到似的,兩個人閉上嘴,不再說話。
那天晚上,瀧子在圖書館空無一人的閱覽室獨自加著班。圖書館在晚上會關掉暖氣,閱覽室內寒氣刺骨。她邊搓著手邊整理書籍,突然聽到「咯吱咯吱」的腳步聲。
瀧子驚訝地抬起頭:「勝又先生……」
「晚飯,吃了沒有?」
勝又從鼓鼓的大衣口袋裡拿出裝在塑膠袋裡的麵包和罐裝咖啡,又掏出個橘子,一個接一個地放在瀧子的桌上。從口袋裡掏食物的時候,不小心把髒手帕也一併拉了出來,又趕忙慌慌張張地塞了回去。
瀧子見狀微微一笑,說了聲「那我吃飯了」,伸手拿起麵包。勝又幫她打開咖啡罐。瀧子嚼著麵包,勝又順手拿起桌上的書。
「《漱石全集》第三卷,《虞美人草》。」
看到書名,勝又仿佛有點驚訝。他翻過卷首作者穿著禮服的照片,打開正文第一頁。
「真遠啊,我們最初是從哪裡上來的?」
其中一個人停下腳步,拿手帕擦拭著額頭。
「已經全然難以分辨了,但無論從哪裡上來都一樣,因為山就在那裡。」一個四方臉形,體格也方正敦實的男人漫不經心地答道。
勝又生硬又結巴地讀著。
棕色軟呢帽上翹的帽檐下面,他皺起濃眉,抬頭仰望,微茫的春日天空一片湛藍,仿若一池春水,隨時會隨風泛起漣漪,比睿山高聳入雲,仿佛在向世人挑釁著。
「真是一座頑固到可怕的山。」
瀧子啃著麵包,聽著勝又朗讀,不禁失笑。兩個人都覺得很滑稽,吃吃笑了起來。
「這就是夏目漱石嗎?」
「聽你這麼讀起來,覺得哪裡怪怪的。」
「原來『虞美人草』的『虞』是這個虞字,哎呀,一直以來,我都以為是愚蠢的愚。」
「愚蠢的……美人?」
「長得好看往往這裡……」勝又指了指自己的頭,「……不太靈光,啊,既漂亮又聰明的也大有人在。」
「大致如此。」
「當然也有例外。」
勝又把另一個麵包推到瀧子面前,瀧子拿起麵包。
「說起虞美人,據說是人名?」
「是中國歷史上的人物……」瀧子嘴裡嚼著東西含混回答道。勝又不自信地抬眼偷瞄著瀧子:「加一個草字,是不是就變成植物的名字……」
「真有這種植物的哦。」
「虞美人草……」
「不是有個中國來的女子,拉著好像胡琴的樂器,用很尖的聲音唱著:『山坡上盛開著4……』」
「……麗春花。」兩個人齊聲唱了起來。
「啊,麗春花——虞美人草就是麗春花嗎?」
瀧子邊吃東西邊唱:「山坡上盛開著麗春花。」
勝又底氣不足地跟著瀧子哼唱著,兩個人又一次相對傻笑起來。
吃完簡單的晚餐,瀧子加班也接近尾聲,勝又終於切入正題,說有事想和她談,問她能不能跟他出去一下。他似乎就是為了這個才專程過來接她。
兩個人一前一後離開圖書館。走到公園門口時,勝又停下腳步,催促了瀧子一聲,自己率先大步走了進去。
瀧子心中開始有些不安,便問道:「你說有事想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到底是什麼事?」
勝又沒回答,只是神情堅決地繼續往前走。
「如果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吧……喂,我不喜歡這樣,喂!」
瀧子伸出手想抓勝又的手,卻被勝又甩開,眼看四周越來越暗,瀧子幾乎要哭出聲來:「你這樣讓我很為難……喂!我回去了。」
「很快就好了。」
「很快就好……」
旁邊的暗處突然瑟瑟作響,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去,只見一對情侶正抱在一起,忘我地親熱著。
「啊!我……」瀧子呆立在原地。
勝又停了下來,緩緩從口袋裡拿出裝著汽油的瓶子,還拿出了火柴。
瀧子臉色慘白,想大叫「住手,住手」,卻叫不出聲音。「求、求、求求你。」
「不、不、不,我、我非這麼做不可。」
「求、求、求求你。」
「我、我整整一晚沒睡,一直在想這件事,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
「不、不、不用這麼做的!其實……我其實,勝又先生,喜、喜、喜歡……不,學歷什麼的,其實沒關係的,所以,想、想自殺……太傻了。」
瀧子緊抓著勝又,但勝又一臉莫名其妙。
「不、不、不是那個事,不是。」
「啊?」
勝又把手伸進口袋裡掏摸著,拿出皺巴巴團成一團的資料,笨手笨腳地放在地上。瀧子看了一眼,不禁「啊——」地叫出聲來。從印著「青山信用調查所」的信封里半露出來的,正是恆太郎情婦的戶籍複印件,以及抓拍的兩個人在一起時的照片,還有其他鷹男要求勝又搜集的資料。
「這件事情,請你當作從來沒發生過。」勝又鞠了一躬,「就當你從來沒有委託我,調查你父親外遇的事——一想到我們是因為這件事才開始交往的,我就覺得難受。我把資料全帶出來了,一件都沒剩……」
「勝又先生。」瀧子愕然望著勝又,喃喃地說。勝又以熱切的眼神回望瀧子的眼眸,在文件上澆上汽油,劃著一根火柴,丟在上面。
火焰高高燃起,轉瞬間便引燃了周圍的枯草。勝又「啊」地驚叫了一聲,瀧子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幾對情侶從黑暗中沖了出來,有人拎著長褲,有人手忙腳亂地扣著襯衫扣子,四散奔逃著。
火勢蔓延開來,勝又驚慌失措地脫下大衣,扑打著滅火,瀧子也脫下大衣,手忙腳亂地跟著拍打著火焰。熊熊燃燒的火光,映著兩人拚命甩著大衣滅火的身影,仿佛一對雌鳥和雄鳥在跳著求偶的舞蹈。好在附近派出所的警察及時趕到撲滅了火,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這個時候,里見家剛吃完晚飯,卷子正在收拾碗碟,咲子在洗澡。
「咲子,如果要洗頭的話,洗髮液在洗臉台最下面那一層!」
卷子大聲叫著,浴室傳來咲子的聲音:「不用了,我不洗頭!」
「如果覺得燙,就加冷水!不用客氣!」
卷子大聲說完後,又轉向正在沙發上休息的丈夫,壓低聲音埋怨道:「你怎麼幫著對方說話。」
「因為事實如此嘛。」
「你這樣會讓她猶豫不決的,在分手這件事上。」
「這又不是你能決定的事。」
「話是沒錯,但明眼人都看得到,這樣拖著,往後肯定沒好果子吃的,不如趁現在還沒有孩子……」
「你再怎麼急吼吼的,她自己……」
「她最好還是回國立,這種事最好還是找爸商量一下比較好。」卷子嚴肅起來。
「是想指桑罵槐嗎?對爸完全不管用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既然她自己都沒有分手的意思,你再怎麼勉強……」
「但她也不能一直住在咱們這兒啊。」卷子嘆了口氣。鷹男滿不在乎地說:「在裡面那間小屋將就一下不就行了,地方雖小,只要叫小孩子把他們的破爛收拾乾淨,至少夠睡覺了……」
「但是……就在我們房間的……隔壁啊。」
「隔壁怎麼了?」
「倒是也沒什麼關係……不過,她雖然念書不行,但直覺特別好,哪裡不對勁什麼的,從來瞞不過她。」
「問題是她不願意回去,誰也沒有辦法。」
「你會不會心裡不痛快?」
「嗯?」
「好容易下班回到家裡,卻有外人在——你不會覺得不痛快嗎?」
「她又不是外人,家裡多個人反而熱鬧。」
卷子嘟著嘴,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家裡有外人在,說話都不方便。」
「說話不方便?你想說什麼覺得不方便?咱們又沒什麼讓別人聽到就大事不妙的事。」鷹男打量著妻子的神色,「你們明明是親姐妹,怎麼到你這反而像外人,果然像俗話說的那樣,『嫁人三年成鄰舍』嗎?」
卷子正要反唇相譏,電話鈴突然響了。兩個人互看了一眼,卷子做了個拳擊的動作:「……會是他嗎?」
鷹男正打算接電話,卷子又按住丈夫的手。「你告訴他咲子住我們這兒,暫時不回去……」
鷹男點頭,接起電話,對著電話剛說了一聲「餵」,背後傳來「砰」的關門聲,咲子只穿著內衣,圍著條浴巾便匆忙從浴室跑了出來。
「這裡是里見家。」
「我來接。」咲子上前要從鷹男手上搶過電話,卻被卷子合身撲上去擋住了。
「什麼!警察局?」一聽鷹男這麼說,咲子急忙推開姐姐,從鷹男手上搶過電話:「喂,他、他出什麼事了?」
鷹男從咲子手上搶回電話:「喂,什麼?竹澤瀧子……」
三個人頓時愣住了。
「是我小姨子……」鷹男回答。這一次輪到卷子臉色大變,從他手上搶過電話。「瀧子怎麼了?」
鷹男又從卷子手上把電話搶回來:「喂,什麼?在公園裡縱火……」
聽到鷹男的話,卷子和咲子互望一眼,說不出話來。
鷹男趕到派出所時,只見到瀧子和勝又兩人被煙火熏得滿臉黢黑,垂頭喪氣地與警員相對而坐。兩人腿上放著燒得滿是破洞的大衣。他們面前的桌上,一一陳列著燒焦的青山信用調查所的信封,還有熟悉的文件和照片。
兩個人羞得無地自容,又是一幅慘不忍睹的狼狽相,不由縮著脖子不敢抬頭。值班的警察姓立花,是一位有些上了年紀的中年人。鷹男向他問明情況,恭敬地鞠躬道歉:「實在是抱歉。」
「簡直是胡鬧,要是風勢再大一點,撲救都來不及。」
「實在太對不住了。」
立花氣憤之情溢於言表:「如果全日本的情侶都在公園裡放火那還得了?還有警示牌,不是好好地立在那兒嗎?這是典型的違犯輕犯罪法的行為。」
兩個人愈發瑟縮起來。
「您說得是。」鷹男再度深深鞠躬。
立花又掃了一眼桌上的資料:「而且,燒的竟然還是公司的資料,就更是不像話了。」
「所以我剛才一直在向您強調,是我作為委託人,要求他終止調查的。」瀧子插嘴說。
「即便如此,也不能直接在公園,隨便澆上汽油就燒吧。」
勝又忍不住抬起頭:「我、我不想再繼續調查下去了。」
立花憤然地正想反駁,鷹男打斷了他的話:「冒昧問一句,警官先生,請問您今年貴庚?」
立花粗聲粗氣地說:「明年就退休了。」
「家庭……可還算美滿吧?」
「既然當了警察,就算是個人生活上,也不能幹壞事。」
「雖然說出來很丟臉,但實不相瞞,七十歲的老父——其實是我的岳父、她的父親,」鷹男衝著瀧子努努下巴說,「似乎在外面有情人。」
「七十歲……有情人。」立花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燒得殘缺不堪的照片。
「在委託信用調查所進行調查的過程中,該怎麼說呢,他們倆確定是司空見慣的『那種』關係,或者說緣分這玩意實在不可思議……」
「啊?」
「再加上——我們覺得即使再怎麼挖掘長輩的醜事,對解決事情也毫無益處,所以決定到此為止,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
立花難掩好奇地問:「在外面租了房子嗎?」
「啊,差不多吧。」
「看起來是個男孩呢,有沒有承認下來?」他探探身子,又看了看桌上的照片。
「不,那個……不是我爸的兒子……」
「哦,這樣啊,那……那個女人那邊……」
「四十歲……」
「原來如此,」立花拿起照片,翻來覆去地看著,臉上露出欽佩的神情,「已經七十歲了,還能有情人……」
三個人不約而同地點頭。
「所以,考慮到這個情況,能不能請你通融……」
鷹男向立花遞上自己的名片,行了一禮。立花用狐疑的眼神看著兩個年輕人。
「看你們也不是什麼可疑人物,今天晚上就先回去吧,以後要小心!」
瀧子和勝又老實地點頭,鷹男畢恭畢敬地說了聲「實在是抱歉」,趁立花沒變卦,趕緊帶著兩個人走出了派出所。
立花站在桌前,又一次拿起燒焦的照片看了看,不無艷羨地嘆息一聲:「七十歲了還能有情人呢……」
瀧子和勝又在派出所前向鷹男道別,為給鷹男添了麻煩再三道歉。目送鷹男離去後,兩人一起前往瀧子的公寓。這件意外帶來的激動和羞恥尚未褪去,瀧子仿佛仍在生氣似的快步走在前面,勝又則無精打采地跟在瀧子身後,來到公寓門口時,兩人停下了腳步。
「晚安。」瀧子說完,卻發現勝又的手指燒傷了,「你的手被燒傷了。」
「這不算什麼。」勝又把手指放進嘴裡吮吸著。
「讓我幫你擦點藥再回去吧。」
「不用了。」
瀧子不由分說地把勝又推向樓梯。
「真的……不用了,不用了。」勝又嘴上說著客套話,但還是心頭小鹿亂撞地走上樓梯。
瀧子的房間極端乾淨整潔,一板一眼毫無生氣。瀧子叫緊張得渾身僵硬的勝又坐在門口,拿出藥箱,自己也在勝又身邊坐下,幫他的手指擦藥。
瀧子忙活一陣,抬頭一看,對面的穿衣鏡映出了兩個人的身影,自己仍然是一副煙熏火燎的樣子:「啊,真討厭,我……」她慌裡慌張地想要站起來,勝又貼著創可貼的手卻在此時按住了她的手:「就這樣待一會兒好嗎?」
「但是……」
「你這副樣子,我心裡,反而會比較輕鬆,你太漂亮的話,會讓我緊張的……」
「我又不漂亮。」
「你很漂亮。」瀧子搖頭否認的時候,勝又堅決地重複了一遍。然後,他緩緩摘下眼鏡,伸出雙手,向瀧子湊了過來。
「可、可以嗎?」
「啊?」
勝又伸手把瀧子的眼鏡也摘了下來。
「啊……」
「可、可以嗎?」勝又緊張地咽著唾沫。
「……嗯。」
勝又終於鼓足勇氣,想過來抱住瀧子,卻過於緊張,動作也不熟練,總是不得要領。一不小心用力過猛,整個人撞在了瀧子身上。
「好痛!」瀧子大叫起來。
「啊?」
勝又趕忙放開手,瀧子皺著眉說:「腳!腳!」
勝又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踩在瀧子的腳上。
「啊,啊。」
看到勝又驚慌失措地收起腳,瀧子不禁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心中泛起對這個單純的男人的愛憐之情,忍不住忘情地主動抱住勝又。
壓抑已久的兩人,感情一旦迸發,便如同山呼海嘯般湧上心頭,再也無法克制。勝又仿佛喉嚨被哽住的小狗似的,喉嚨里發出「嗚嗚」聲,緊緊抱住瀧子,瀧子也發出歡喜的聲音,伸手摟住勝又的脖子。腳邊的眼鏡被他們踩扁,壓碎,他們卻渾然不覺,只顧如饑似渴地擁抱著,雙雙倒在玄關前的地板上。如果事情就這樣順利進展下去,對他們兩人來說,這將是一個值得紀念的夜晚……問題在於,事情偏偏沒這麼簡單。
另一邊,從派出所回到家裡,鷹男的心情很是愉快。想起瀧子和勝又的事,他忍不住笑個不停。想到在派出所連哄帶騙把警察也繞了進去,幫助兩人完美脫身,讓他感到十分得意。
然而,卷子卻一臉愁容。客廳的桌上放著為鷹男出差準備的內衣褲和鞋子。
「瀧子畢竟是個女人呢。」鷹男把事情的經過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卷子不禁瞪圓了眼睛。
「瀧子,喜歡上那個私家偵探了?」
「你太落伍了,還『私家偵探』,真讓人笑掉大牙。現在叫信用調查所,信用調查……」
「他人怎麼樣?」
「過不了多久瀧子就會帶回家裡吧。不過,大晚上的,在公園淋汽油燒資料,也實在離譜,不知道該說他們缺心眼,還是想法太古怪。」
「會不會被定罪什麼的?」
「這個問題嘛,還好被我這樣解決掉了……」鷹男雙手合十做了個拜託的動作。「咲子已經睡了?」
「她不在。」
「不在?」
「你剛才不是打電話回來嗎?接完電話,我覺得很累,想早點睡覺,等我鋪好被子出來一看……」卷子把紙條拿給鷹男,上面用拙劣的字跡寫著「晚安,咲子」。
「肯定是因為你一再叫她分手。」鷹男咋著舌頭,「這種時候,旁人最好什麼都不要說。旁人不亂插嘴,當事人自己會得出結論的。你一個勁地『分手吧』『分手吧』念叨,反而適得其反……」
「你沒親眼看見當時那場面,才會站著說話不腰疼。雖然他們還沒結婚,但已經生活在一起了,居然讓女人出去工作——說白了簡直就是小白臉嘛,這種男人最差勁了。」
「你跟咲子也是這麼說的?」
「我覺得應該把話說清楚。」
「結果適得其反了不是?」鷹男點著頭,對自己的話深表贊同,「如果咲子還愛著他,你這話妥妥地會適得其反的。」
卷子拚命壓下內心的不安:「你是不是說要住兩晚?」
「你是說出差……」
「是去大阪嗎?」
「大阪。」
「素色的比較好吧?」卷子問的是上衣的顏色。
「嗯。」
「襯衫是要條紋的還是圓點的?」
「都可以。」
鷹男拿出威士忌,倒在杯子裡。
「她難道是回公寓了?」卷子還是放心不下咲子。
「打個電話過去問一下不就行了。」
「她那裡的電話還要管理員去叫她,時間太晚了,有點不太方便……」
「其他地方呢,比如國立?」
聽鷹男這麼一說,卷子也覺得不無可能。她拿起電話,鈴聲響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接。
「這裡是竹澤家,哦……」電話中傳來恆太郎的聲音。
恆太郎剛洗完澡,他一手拿著電話,另一隻手拿著毛巾擦著頭髮和耳朵。
「有電話嗎?」浴室傳來阿藤悠然的聲音。
「是卷子……」
「是找我嗎?」浴室的水汽讓阿藤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
「你媽在洗澡……嗯,嗯……」恆太郎捂著話筒,對浴室大聲說,「她說沒別的事!她說沒事!」
聽著父母的對話,卷子確認咲子並不在那裡。
「嗯,因為最近流行感冒,所以有些不放心。我們都很好,對,好,那就這樣,晚安。」
卷子放下電話。「她沒去那裡。」
「如果她直接去國立,應該已經到了。現在還沒到,可能是回自己家了……啊!」
「怎麼了?」
「綱子姐那裡。」
「去她那兒的話,應該比我們家能住得寬敞些。」
卷子再次拿起話筒,撥通了綱子家的電話,但響了很久也沒人來接。
這時,綱子正在和貞治幽會。兩人正在情濃之際,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綱子拉開紙門,光著腳,只披了一件睡衣便沖了出來。客廳里一片散亂,吃剩的海鮮鍋、雙人被、筷子和碟子胡亂扔在地板上。綱子踢開地上橫七豎八的啤酒瓶,跌跌撞撞來到電話前時,身體卻忽然僵住了,臉上露出膽怯的神色。會不會是豐子打來的,綱子心裡有些打鼓。貞治也慌慌張張披了一件睡衣,在紙門內滿臉不安地探頭張望。
綱子鼓起勇氣接起電話,默不作聲,只是豎耳聽著對方的聲音。
「餵?」
「喔,是卷子……」綱子的緊張頓時消除,忍不住長舒了一口氣。
「怎麼回事?」卷子問。
「沒事……這一陣子經常有惡作劇電話。」
「惡作劇電話?」
「所以這種時間聽到電話鈴聲都會心驚肉跳。」綱子向貞治使了一個眼色,「有什麼事嗎?」
「咲子有沒有去你那裡?」
「沒有啊,沒來……」
聽到綱子說「沒來」,貞治仿佛嚇了一跳似的,神情頓時緊張起來,綱子立刻無聲地動著嘴唇告訴他:「咲子,我妹妹。」
「喂,你旁邊有人嗎?有客人嗎?」
「你在說什麼啊,這個時間怎麼可能有人在我這兒。」
貞治拉了一條毛毯,蓋在綱子肩上。
卷子納悶地問:「你感冒了?」
「沒感冒啊,怎麼了?」
「因為你的聲音怪怪的……」
綱子和貞治互看了一眼,綱子撐起毛毯,如同帳篷一般,示意貞治進來。兩個人一邊忍著笑,相互咯吱打鬧著,一邊把臉貼近了話筒聽著。
「奇怪嗎?」
「和平時好像不太一樣。」
「會不會是因為我剛洗完澡的關係?」綱子戳了戳貞治,「咲子怎麼了?」
「今天大鬧了一通。」
「和那個拳擊手?」
「我想說不定她會去你那裡,所以就打個電話問問……」
「她要來這裡嗎?」綱子臉色大變。
「我也說不準,有可能吧。」
「喂喂!」
「如果她去了你那兒,一定記得打電話告訴我一聲。」
「打電話,記住了。呃,她如果要來,大概幾點來?啊?餵、喂!嗯,啊?啊?」
卷子把咲子暈倒的事跟她說了一遍,綱子邊聽邊焦急地環視屋內。如果咲子要來,必須好好收拾一番幽會留下的殘局,但卷子一直說個沒完。
綱子對著電話附和著,比手畫腳地示意貞治趕快穿衣服回家。貞治卻會錯意,準備去收拾砂鍋,綱子趕忙又比劃了一次,叫他趕快離開。
「那實在太過分了!」綱子心不在焉地附和著,「嗯,嗯,我雖然沒見過他,但拳擊手這職業,一聽就覺得……是啊,是啊。那咲子怎麼說?是嗎?嗯,嗯,那孩子太笨,太容易動感情,從來都是顧前不顧後,付出也得看對方是不是值得啊……那不行……嗯,嗯,她來了我會說的。好,那就這樣,我剛洗完澡,還沒怎麼穿衣服,我怕會感冒,先掛了,就這樣。」
綱子終於掛了電話,一放下電話,便趕緊手忙腳亂地收拾起來。
另一邊的卷子也一臉不解地掛上了電話。
「難道她自己回家了?」她歪著頭納悶。這天晚上,她為咲子的事擔心得一整夜都沒合眼。
正如卷子猜測的那樣,咲子確實回了自己的家。
她還是放心不下陣內,心中焦慮不安。走到房間門口時,裡面並沒有亮著燈,屋裡一片漆黑。她掏出鑰匙開門,走進房間。牆上的海報和口號被撕得七零八落,胡亂散在地上。一片狼藉中,陣內連燈也不開,四腳朝天地呈大字形躺在地板上。
看到咲子回來,陣內轉過臉去:「你回來幹什麼?你不是都走了嗎?為什麼又回來?」
咲子沒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跟我混在一起沒前途的,」陣內斜睨著咲子,「你回去吧!」
咲子默默撿起海報和口號,重新貼在牆上。
「你走吧!你走!」陣內大叫著,卻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咲子的腳,像小孩般哭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鷹男提著旅行包正準備出門,嘴裡塞得滿滿當當的宏男和洋子,卻搶在他前面匆匆跑出門去。
「我走了!」
「好!」
「不忘說句『我走了』倒還算懂事,但你們老爹馬上要出遠門了,起碼也說句路上小心吧?」卷子對著一對兒女的背影嘮叨著自己的不滿。
「無所謂啦,這種小事。」鷹男邊說邊穿著鞋子,「旅行包太大了。」
「看來得買個小一號的,打高爾夫球的時候能中個獎就好了,比最差的好一點就行。」
「哪有那麼走運?」
「後天傍晚回來,對吧?」
「如果有什麼事,就找我們部門的袖井,他會轉告我的。」
「好,這是感冒藥。」
「不用了。」
「那就路上小心……」
卷子哈欠連連地送走丈夫後,便回到客廳,打算收拾一下餐桌,卻因為睡眠不足,實在提不起精神。她拿起一片剩下的蘋果塞進嘴裡,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不想動彈。
鄰居家不時傳來生澀的鋼琴練習曲。還有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洗衣機的轉動聲、吸塵器的馬達聲、嬰兒的哭泣聲。她咬著蘋果,聽著這早晨特有的噪音合唱,這時,電話鈴突然響了。
卷子接起電話,但因為嘴裡還還嚼著蘋果,一時沒來得及說話。
「喂,是我。」電話中傳來鷹男的聲音。
卷子咬著蘋果含混答應著:「嗯,嗯嗯。」
電話那邊似乎非常嘈雜,聽起來像是修路的工地。鷹男為了蓋過噪音,自顧自地大聲說:「我今晚要去大阪出差,但是只要趕得及宴會就沒事,我們一起吃午餐吧,吃完飯再去你的公寓,喂,餵……」說到這裡,鷹男突然停住,似乎有些困惑地沉默了一會兒,便突然掛掉了電話。
卷子拿著話筒,一時有些恍惚。過了一會兒又突然大笑起來:「原來是打錯了,撥錯了號碼,打到家裡來了。真是個冒失鬼,到底在幹什麼呀!」
笑過之後,卷子伸手重新拿起蘋果,賭氣似的大口大口地咬著。她一直瞪著電話,但是鷹男卻再沒有打過來。
卷子平復了一下心情,撥通了綱子的電話。一早便開始收拾屋子的綱子立刻拿起電話。
「哦,卷子啊。咲子沒過來。嗯,嗯,我還真以為她會來,大半夜的好一番折騰……」綱子說到一半突然發現自己說漏了嘴,趕忙含混著轉移話題,「我都擔心死了,下次拜託你可別這樣嚇我了,嗯,嗯,對啊。」
兩人說了一會子話,卷子說:「我待會兒要去國立,你要不要一起去?」
雖然這天早上天空陰得沉實,但中午一過,太陽便出來了,給嚴冬的天氣增添了幾分暖意。
國立老家的院子裡,卷子、綱子和阿藤正一起醃著白菜,將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菜展開,平鋪在竹簸籮里曬乾,再切成兩半,醃在大桶里。阿藤包著頭巾,穿著圍裙,動作嫻熟。砧板、刀子和醃漬桶是阿藤和恆太郎成家時的老物件,五十年的滄桑讓它們變成飴糖的顏色,散發著歲月的榮光。
接下來要把切碎的柚子和朝天椒撒在白菜上。「啊,嗆眼睛……」綱子用手背揉著眼睛。
「啊,鼻涕,流成河了,哎呀……」
「你怎麼瞎胡鬧?」阿藤動作嫻熟地撒著鹽,繼續醃白菜,「手摸過辣椒還去揉眼睛。」
「可是媽媽你也會揉眼睛,怎麼就沒事?」
「年頭長習慣了,」阿藤輕輕笑了笑,「媽媽就這麼點能耐。」
「姐姐,你現在還醃不醃白菜?」
「會用小桶醃……啊,放這麼多辣椒……」
「你看,你又揉眼睛了……」
「你一個人住,還真不怕麻煩。莫非,你是要醃給別人吃?」
聽到卷子的話,綱子聳了聳肩:「能做給誰吃,不過是孤零零一個人每天粗茶淡飯罷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別得意忘形。」阿藤突然淡淡地說了一句。
卷子認真地注視著母親的臉:「咦?媽媽總是冷不丁來一句,讓人驚掉下巴。」
「媽媽一直都是這樣。」綱子說,話音未落,便不小心把白菜掉在地上。
「你看你,眼睛光顧著看哪兒呢?」
被阿藤訓斥了之後,兩姐妹一時陷入沉默,只是默默地幹著活。過了一會兒,卷子問:「媽,你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都想些什麼?」
「嗯……是啊,在想什麼呢?」阿藤手上不停,「每天被各種事情逼得手忙腳亂,根本沒工夫去胡思亂想吧。」
「以前的女人,真辛苦呢……」綱子說,卷子也說:「我都沒見過媽媽有閒下來的時候……」
「確實沒有呢……」綱子表示贊同。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是我們家的嗎?」「來啦!」「是哪位?」三個人同時大聲答應著,一個年輕的店員從木門外探進頭來。
「我是町田乾洗店的。」
「啊,今天準時送過來了。」
「承蒙惠顧!」
「您辛苦了。」
綱子和卷子互看了一眼。
「町田乾洗店……」
「還是那邊那家嗎?」
「一直都是這一家?」
「是啊。」
「町田乾洗店。」兩姐妹同時想了起來,「就是那家町田乾洗店!」
「你記不記得,這個部位長著青春痘的那個人。」
「跟那個誰長得特別像,就是特,特……」
「特?」
「就是那個啊,嘴唇厚厚的,一張有些玩世不恭的臉——穿著白色西裝像這樣……」綱子做出跳舞的動作,「在什麼夜狂熱里跳舞的5……」
「特拉——」
「特拉沃爾塔!」
「費了半天勁,總算想起來了!」
「確實!」卷子也歡呼雀躍,「很像約翰·特拉沃爾塔。」
「就是那家町田乾洗店。」
阿藤驚訝地看著她們:「那家乾洗店怎麼了?」
「那個人一定對媽有意思!」
「那時候我雖然是小孩子,但也看得出來!」
「就是吧?」
「嗯!」
兩姐妹互相拍著對方的肩膀樂不可支。
「你們說什麼呀……」阿藤聳聳肩膀。
「每次過來都會賴上半天。」
「在廚房門上,就那麼靠著,沒完沒了地說著老家的事,啊,他是不是有一次還帶了栗子過來?」
「對,對!」
「哦……」阿藤這才終於想起來,「好像是有這個人……」
「那個人已經不在這了嗎?」
「可能早就回老家自己開店了呢。」
「町田乾洗店!」
「約翰·特拉沃爾塔!」
兩姐妹再度笑彎了腰。
「別光顧笑了,快幹活,真不知道你們在幫忙還是在添亂。」
「幹著呢!」
「啊,柚子用完了。」
「廚房裡還有一個……」
「我去拿。」
趁綱子去廚房的機會,阿藤問卷子:「鷹男最近怎麼樣?」
「就那樣吧,還是出軌那檔子事。」
「……」
「就在今天,他說要出差,其實根本不是出差。」
「在哪裡啊?怎麼找不到。」綱子在廚房裡大聲問。
「冰箱那裡,右邊的架子上。」阿藤大聲回答。
「我隱約能感覺出來,他在外面有人,不過,我什麼都沒說。」
聽到卷子這麼說,阿藤點點頭:「沒錯,女人只要一說出來就輸了。」
這時,綱子拿著柚子走了回來。
「柚子多少錢一個?」
「一百五十元。」
「真貴呢。」
「相當於爸以前一個月的薪水呢。」
「確實……」綱子和卷子對視一眼。
「鹽是不是有點少?」
「這次輪到你跑腿了。」
卷子去廚房拿鹽時,綱子問母親:「卷子剛才說什麼了?」
「嗯?」
「有沒有說跟我有關的事?」
「她什麼也沒說。」阿藤回答後,對著廚房大聲問:「找到鹽了嗎?」
「找到啦!」卷子大聲回答。
卷子從廚房拿來鹽,賣力地往白菜上撒著。
「哎呀,手,手再高一點,離得太近的話,鹽會都落在一個地方,要離遠一點……像這樣。」
阿藤向她示範了一遍,綱子佩服地說:「原來訣竅在這裡。」
卷子學著母親的樣子,從高處撒著鹽。「媽媽,你就沒有什麼擔心的事?」
「你爸的血壓吧。」
「只有這個?」
「你們也都長大成人了,做母親的擔心也沒有用……」她回望著兩個女兒試探的眼神。「除了這些以外,還有什麼值得擔心的?」
回家的路上,綱子不由嘆息:「真是讓人糾結呢。」
「你說媽媽?」
「爸嘴上說去公司,其實是去那邊,媽媽肯定早就心知肚明。然而她完全不動聲色,在家裡不緊不慢地醃著白菜……」
卷子也點頭贊同:「反正我是完全比不過……女人到了媽那個年紀,嫉妒和憎恨之類的感情,會不會就都能看開了。」
「真是厲害呢。」
「完全比不過……」
「姐姐,你直接回家嗎?」
「對,傍晚有客人,你呢?」
「我要去買東西。」
兩姐妹一起走到國立車站,便分道揚鑣了。
卷子所謂的去買東西只是隨口找了個託詞,她並沒有什麼特別要去買的東西,只是不想就這麼回去。和綱子分開後,她漫無目的地信步在街上走著。
不管卷子怎麼努力地想要忘記,鷹男在電話里的聲音卻依然在她耳邊迴響著。等她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代官山,恆太郎的情人所住的公寓就在附近。
「真是的,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卷子自嘲似的笑笑,正打算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卻突然如墜冰窖,呆立在原地。
站在那棟公寓前的不正是母親阿藤嗎!雖然她手上拿著購物籃,用圍巾遮住了半張臉。但卷子還是一眼就認出來,在那兒茫然若失地注視著那棟公寓的就是阿藤,絕對不會錯。
卷子急忙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但是忽忙之下,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兒童自行車。阿藤聞聲回頭,看到卷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臉上掠過哀傷和羞恥交織的神情,嘴角露出了羞愧的笑容。她似乎想對卷子說些什麼,卻突然倒了下去。購物籃里的雞蛋盒也隨之掉在地上,蓋子飛到一邊,雞蛋在水泥地上摔碎了,黃色的蛋液四處流淌。
「媽!媽!」卷子幾近瘋狂地大叫著衝到母親身邊。
來往的路人見狀紛紛聚集了過來。卷子叫了救護車,拜託周圍的人暫時幫忙照料母親,自己轉身跑向那棟近在眼前的公寓,用力敲著掛著「土屋」門牌的那道門。
「爸!爸!」
隔壁的門開了,一個有些風塵氣的中年女人探出頭。她頭上卷著髮捲,似乎剛卸完妝。
「土屋太太好像出去了。」
「那您……」
「一家三口一塊出去的,有一會兒了。」
「請問您知道他們去哪裡了嗎?」
「那就不知道了。」
卷子大失所望,只好跑回母親身旁。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越來越近。
這個時候,恆太郎正在附近的一家冷飲店裡。這是一家有著落地玻璃窗,充滿現代氣息的冷飲店,裡面熙熙攘攘,滿是帶著小孩子的年輕父母。恆太郎和友子在一張靠近角落的桌子旁邊相對而坐,男孩手拿著冰激凌,正在遊戲區玩耍。
「你說有事要告訴我,是什麼事?」
「我打算結婚了。」友子看著玩耍的兒子,語氣平靜。
「結婚……」恆太郎一時說不出話來。
男孩玩遊戲機似乎中了獎,興高采烈地歡呼起來。
「媽媽!爸爸!」
兩個人向男孩揮手作答。投幣點唱機播放著歡快的音樂。恆太郎和友子相顧無言。
友子對這位年齡相差懸殊的情人依然余情未了。她愛恆太郎,但同時她也清楚,分手在所難免。她苦思良久,終於下定決心。
恆太郎自然深受打擊,不過他畢竟比友子年長許多,努力克制著內心波動的情緒。店裡播放的背景音樂歡快依舊,他們卻只能把哀傷埋藏在心底,靜靜交談。
男孩跑向他們,恆太郎注視著友子的眼睛:「是嗎?那恭喜了……」
友子默默地點頭。
或許是感受到氣氛不尋常,男孩滿臉詫異地看著父母。
綱子跪坐在玄關門口,與氣勢洶洶殺上門來的豐子互不相讓地瞪視著對方。
「我家先生,不會是在您這兒吧?」
豐子拚命地壓抑著內心的激動,臉上卻控制不住地扭曲著。
綱子心下害怕,但還是努力做出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怎麼會,您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豐子試探似的四下打量著玄關:「那鞋櫃,打開看看的話,我家先生的黑色皮鞋該不會正好就在裡面吧?」
「請您隨便看,裡面雖然有雙黑色的皮鞋,但那是我已經過世的丈夫的遺物,還有我兒子的舊鞋子。」
綱子努力壓抑著慌亂的心跳。貞治這時就躲在裡面的房間裡。
「請問您先生穿幾號鞋子?」
「我丈夫穿二十五號半,我兒子穿二十六號。」
「是嗎,父子倆都是一副好體格呢,我先生雖然個子不矮,但腳卻不大……當然這些不用我說,您肯定也一清二楚。」
「您真會說笑,」綱子乾笑著,「我怎麼會知道?」
豐子突然柳眉倒豎,說了聲:「請讓我看一下。」便要伸手打開鞋櫃。
「啊!」綱子顧不上自己沒有穿鞋,直接穿著白色布襪便跳到玄關的水泥地上,按住鞋櫃門。
豐子一副「你終於露餡了」的神情:「你也失去了丈夫,應該能夠了解我的心情,了解女人被奪走另一半的痛苦……」
綱子飛快地打斷她:「但是你丈夫至少還活得好好的,我丈夫卻已經死了。」
「人明明還活著,心卻跑到了別人那裡,這種感覺更難熬。」
「這句話請你對你先生說。」綱子傲氣地揚起臉,卻突然仿佛被人掐住脖子般慘叫一聲——對面的豐子從皮包里拿出一把手槍,正對著綱子的胸口。
「你、你想幹什麼?」綱子本想質問她,但已經忍不住牙齒打架,腿如篩糠,根本說不出話來。這時,背後的紙門打開了,貞治眼看著事情要不可收拾,趕忙沖了出來,但當他看到手槍,也不禁瞪大了眼睛,一時不知所措。
「你、你別做傻事!」
綱子和貞治都臉色煞白,呆立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豐子緩緩扣下扳機,槍口「嗖」地一聲噴出水來,淋濕了綱子的衣服。
「水量還挺大,這水槍……」
「水槍……」綱子呆呆地看著豐子手上的槍。
「豐子!」貞治咆哮道,豐子把水槍扔到一邊,尖聲笑了起來,轉瞬間又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貞治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他看看神情恍惚的綱子,又看看另一邊泣不成聲的妻子,正要出聲叫豐子時,客廳的電話鈴突然響了。
綱子猛然回過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客廳,拿起了電話。
「喂,哦,是卷子……」綱子拿著話筒,突然臉色大變,「媽暈倒了……喂!」
豐子逃跑似的回家去了。貞治目送她遠去後,也走進客廳,但綱子的心思已經完全不在他身上了。
「醫院在哪裡?嗯,嗯,嗯,為什麼不是在國立,而是在廣尾,餵?好,我馬上就去。」
「你媽媽怎麼……」貞治剛一張嘴便被綱子冷冷地打斷了:「你請回吧。」
「……」
「雖然我並沒有說要你保護我——但是剛才如果是真槍,我現在已經沒命了。」
「不是,呃……」
「這麼長時間,承蒙您照顧了。」
綱子已經不是剛才的綱子,她的語氣中帶著一股毅然決然的氣勢,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貞治追上去想拉住她,卻被綱子用力推開了。
那天晚上,姐妹四個趕到廣尾綜合醫院時,阿藤正在打著點滴。她臉色死灰,完全看不到一絲生氣。
姐妹四個滿心焦急,卻無能為力,只能守在母親身邊陪伴著。這時走廊上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鷹男扶著幾乎是墜在他身上一般的恆太郎走了進來。鷹男匆忙結束出差趕回來,四處尋找,最後終於在國立老家,找到了喝到酩酊大醉才回來的恆太郎,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他。
卷子衝到父親面前逼問著:「爸……爸,媽媽暈倒的地方,你知道是哪裡嗎?就是在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的公寓前啊,媽媽就站在那裡啊!」
第一次看到卷子這麼激動,鷹男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恆太郎也目瞪口呆。卷子廝打著恆太郎:「媽媽早就知道了!你星期二和星期四下午去了哪裡,幹了什麼!但是,媽媽什麼都沒說……即便她不說,畢竟媽媽也是女人,她拿著購物籃,就那樣站在公寓前!爸爸!你倒是說話啊!」
「住手!」
鷹男張開手試圖護住恆太郎,但卷子揚起的手還是重重打在父親的臉頰上。
「你有什麼資格跟自己的父親動手!」
「這不是我打的,是媽媽打的!」
「少說那些自作聰明的話!媽媽並不反對,所以即使知道了也不說什麼……」
卷子大叫著打斷了丈夫:「怎麼可能同意!媽媽如果不反對,又怎麼會到那個女人的公寓前邊站著!媽媽明明是因為嫉妒到極點,生氣到極點才說不出來!媽媽得有多寂寞,她一直都愛著爸爸!」淚水從卷子的眼中奪眶而出,「你對得起媽媽的愛嗎,爸爸?」
鷹男雙手抓著卷子的肩膀:「他努力工作,買了房子,把四個女兒養育成人,之後……他沒有給任何人添麻煩,只是偷偷享受一點人生的樂趣,就是那樣的不可原諒嗎?」
「以自己老婆的眼淚為代價去享受樂趣嗎?」
「他心裡肯定也是愧疚的,祈求著媽媽能原諒他。肯定一直在心裡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既然這麼愧疚,直接分手不就行了?」
恆太郎始終垂頭喪氣地一言不發。
綱子看不下去,走到中間把兩人隔開,說:「別說了!」
「不要在媽枕頭邊上說這種事!」瀧子和咲子也大聲說道。這時,鷹男發現一個大禮金袋從恆太郎手中滑落下來。他撿了起來,發現厚實的禮金袋背面寫著『竹澤』二字。
「爸爸……」
「這個,你代我……」恆太郎的臉痛苦地扭曲著,「她要結婚了。」
「結婚……」
眾人訝異地看著恆太郎。恆太郎跌跌撞撞地走到阿藤的枕邊,對昏迷不醒的阿藤說:「老太婆,我被甩了,被別人甩了以後才知道回來,哈哈。」恆太郎嘴角掠過一絲自嘲的苦笑,但很快便消失不見,他「嗚嗚」地哭泣起來。
眾人默默走出病房,只留下恆太郎一個人。
來到走廊時,瀧子忍不住先開口說道:「那個人要結婚……」
姐妹四個不約而同地看向鷹男手上的禮金袋。
咲子打破沉默,喃喃地說了句:「和我一樣。」
「啊?」
「我要生孩子了。」
「生孩子?」卷子瞪大眼睛,「所以你之前不吃飯,說到底還是因為孕吐的緣故?」
咲子點點頭,卷子不由露出苦笑,鷹男也不禁失笑。
透過門縫,隱約可以看到恆太郎的背影。他低聲嗚咽著,肩膀不住地顫抖著。眾人默默無言,只是木然注視著老父的背影。
阿藤再沒有睜開眼睛,就這樣在昏迷中離開了人世。
再沒有人去做醃菜了,醃菜桶就那樣被棄置在了庭院的角落裡。那把握柄發黑的菜刀,阿藤忘記拿回廚房,仍然原封不動地放在壓菜石旁邊。醃菜桶已經開始朽壞了,在幽幽月光的映照下,顯出歷經歲月風雨的飴糖色。
恆太郎獨自坐在廊檐下,眺望著庭院。「餵。」他叫了一聲,沒有人回應。
「餵——餵——」
總是像空氣般無處不在的阿藤已經不在,竹澤家的火似乎熄滅了。
春風逐漸和煦起來時,人們在一個午後,安葬了阿藤的骨灰。
從舉行葬禮到最終下葬的這段時間裡,竹澤家的人們也各自經歷了一些變化。咲子和陣內結婚了,她肚腹隆起,孕相已十分明顯。阿藤下葬這天,咲子已然穿上了孕婦裝。瀧子和勝又的關係雖然還是老樣子,但兩人的交往也已不再避人耳目。即使是這天這樣的場合,勝又也仍然陪在瀧子左右。
然而,最大的變化卻是出現在恆太郎的臉上。數月以來,恆太郎放佛一下老了十歲,走路的姿勢也沒有了以往的挺拔,本來就寡言少語的他似乎愈發的沉默了。
「那個……」勝又笨手笨腳地舀水沖洗著墓碑,在瀧子的耳邊小聲說話。
「什麼?」
「就是,漱石的《虞美人草》的尾巴。」
「尾巴?」
「這就是結尾,你知道結尾是怎麼著了嗎?」
「不知道。」
勝又小聲說:「『近來只流行喜劇。』」
安葬完母親的骨灰,一家人把恆太郎送回了國立的老家。回家路上,鷹男不由喃喃地念叨一句:「簡直宛如阿修羅啊……」
「什麼?」
走在兩側的勝又和陣內轉過頭,一臉訝異地看著鷹男。姐妹四個在他們前面並肩走著,鷹男看著幾個女人的背影,說:「女人就是阿修羅啊。」
聽到鷹男似乎有感而發的話,勝又問:「阿修羅是什麼?」
「阿修羅是印度民間信仰一種的神祇,據說表面上標榜著仁義禮智信,但實際上氣量狹小,喜歡說別人的壞話,是憤怒和爭鬥的象徵。」
「所以也就是戰神對吧?」
勝又也向幾個女人的背影看去。
陣內重重地嘆息一聲:「阿修羅嗎……」
「男人完全不是對手啊。」鷹男說這句話時,四姐妹同時回頭。
「你們在說什麼?」
三個男人趕忙說:「什麼也沒說。」
四姐妹再度往前走。
「小心點吧。」鷹男壓低嗓門,另外兩人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注釋
1 榊原郁惠(渡邊郁惠,1959—),日本著名女演員、歌手,婚後改姓渡邊。
2 1975年的流行歌曲《港のヨーコ,ヨコハマヨコスカ》中的一句。
3 和式點心的一種,表面灑上大豆粉和白糖的年糕,以靜岡市所產最為著名。
4 《虞美人花》,由日籍華裔歌手陳美齡演唱。
5 指《周末夜狂熱》(Saturday Night Fever),1978年由約翰·特拉沃爾塔主演的電影,以其經典的迪斯科片段而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