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阿修羅 · 三度豆1

向田邦子 《宛如阿修羅》
卷子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恆太郎一襲白衣,正襟危坐在神龕前,滿臉嚴肅,一副心意已決的神情。阿藤坐在恆太郎身旁,悠然自得地做著針線活。她披著棉坎肩,戴著老花鏡,傴僂著身子坐在用碎布攢成的薄坐墊上,正專心地把線穿進針里,看也不看身邊的恆太郎。還不時伸過手去,從針線盒裡拿出脆餅,用手壓碎,嘎吱嘎吱地吃得香甜。 恆太郎深深呼吸,伸手去拿放在供桌上的短刀。 這時,紙門被左右拉開了,綱子、卷子、瀧子、咲子姐妹四個一齊跪坐在門外。四個人都還是遠比現在年輕的樣子,而且不知為什麼,她們不僅穿著一樣的睡衣,睡衣外還都圍著駝色的圍腰。四姐妹同時望著父親哭喊著:「爸爸,不要啊!」「住手!快停下!」「爸爸,不至於要自殺啊!」「不要!不要!不要啊!」 四姐妹擁擠著上前想要阻止父親,但是門內拉著注連繩2,她們沒辦法靠近。恆太郎將懷紙3銜在嘴裡,擦拭著短刀。阿藤仍然是一副一無所知的樣子,自顧自悠然地吃著脆餅,還不時把針尖在頭髮上摩擦幾下,以便運針縫衣的時候更加順滑。 「媽媽,你為什麼不阻止爸爸!」 「喂!讓我們進去,讓我們進去啊!」 「爸爸,你怎麼這麼傻,你這笨蛋!笨蛋!」 「爸爸你不能死,不能死啊!」 四姐妹發瘋似的哭喊著,屋裡的人卻根本聽不到她們的聲音。 「啊!」睡夢中的卷子輕喊出聲來,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痙攣似的顫抖著。她泣不成聲,不時「啊」「啊」的急促地喘息著。 卷子終於從夢魘中清醒過來。她緩緩睜開眼睛,直直地望著天花板,暫且平復一下急促的呼吸,然後,突然笑了出來。 「怎麼了?」睡在旁邊的鷹男睡眼惺忪地問道。卷子仍笑得停不住。 「你這是怎麼了?」鷹男皺著眉,不悅地看著笑得花枝亂顫的卷子,「也不看看時間!想笑等天亮了隨你怎麼笑!」 「可是……爸爸他……」說到一半,卷子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爸怎麼了?」鷹男氣鼓鼓地問。 「爸爸打算切腹自殺。」卷子總算是說了出來。 「切腹?」鷹男瞪大了眼睛,照自己的肚子比劃了一個切腹的動作,「你說的是這個切腹?」 卷子描述了夢裡的情景,鷹男聽完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西式睡衣外面還裹著圍腰?」 「那時候我們每個人都要穿,小孩子不是睡覺不老實嗎,一不小心著涼的話就麻煩了……」 「你也穿?」 「大家都穿啊。」 「我倒真想看看,你們那樣一副打扮又哭又喊是個什麼樣子。」 「這有什麼好笑的。」 「不過說起來,你們姐妹幾個也夠鐵石心腸的,有工夫在那哭喊,也不衝上去拉住他。」 「門裡拉著注連繩呢,根本進不去!」 「哦,也對。」鷹男想了想,又說道,「倒也是,父母的事情,做子女的不太好插口——說不定你們內心深處隱隱約約也這麼想。」 聽了這話,卷子也嚴肅起來:「是啊,可是又忍不住會擔心。」 卷子想起前幾天在代官山見到的那對母子。之前瀧子遇到他們時,那男孩管恆太郎叫「爸爸」。 「明明不是自己親生的,卻讓小孩叫他『爸爸』,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想的?爸和那個女人已經交往了八年,也就是說整整八年里他都在騙著媽媽。」 「用『騙』這個字眼,聽起來太過分了。」 「那你說整整八年把媽媽蒙在鼓裡,不叫騙叫什麼?他自己心裡就不覺得愧疚嗎?」 「可能就是因為愧疚才會隱瞞不說吧。」 「爸爸既然連切腹自殺都豁得出去,那無論是跟那女人分手,還是跟媽媽挑明,都更是小事一樁了。偏偏非要一死了之——爸這種做法根本就是任性嘛!」卷子越說越生氣。 鷹男苦笑:「你跟夢裡的荒唐事較勁,不是白費力氣嗎!」 「話是這麼說。」卷子無奈地聳聳肩。 「還是媽沉得住氣,一邊吃著脆餅,一邊做著針線活……」 「爸爸可是在她旁邊準備切腹呢!不管怎麼說,媽媽也實在悠閒得過分了!」 「你錯啦,這才是理想的妻子呢。不亂猜亂想,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鎮定自若——這才是最讓男人欣賞的……」鷹男突然發現自己說漏了嘴,於是趕緊打住。 果不其然,卷子早已板起臉扭過頭去,扔下一句:「你倒想得美!」 「不是男人想得美,是這樣才夠明智。」 「不過是你們男人自以為是的歪理罷了。」 「自己做了荒唐夢,卻硬套在別人頭上!」 卷子正想反唇相譏,鷹男卻自顧自地坐起身來,仿佛是想堵住卷子的嘴,伸手拿過香菸和菸灰缸,趴在床邊探身點了一根。 「你這是要幹嗎?」 「早報都送過來啦!反正也沒法睡了。」 果然,門外傳來送報的少年把報紙扔進信箱,又匆匆離去的腳步聲——這是早上特有的聲音。卷子起身拉開窗簾,天色已經泛白。 「爸爸,你到底想要幹嗎?」 天色仍微微有些昏暗,東方的天空已經泛起粉藍交織的霞光,晨光中一隻烏鴉正向遠處飛去。卷子望著拂曉的天空,嘆了口氣。 這天早上,里見家的電話響了。 準備去上學的宏男和洋子正吃著早餐。這正是家庭主婦一天中最為忙碌的時候。 「電話,媽媽!有電話!」 「電話電話的,光顧坐在那兒喊,也不知道先接一下!媽媽正忙的時候……」 卷子用圍裙擦著手,匆匆從廚房走了出來。 「我正吃東西呢,沒辦法接電話。」 「不會小口點吃麼,哪有人吃飯的時候把嘴巴塞到連話都說不出來的!萬一地震來了怎麼辦?」卷子從宏男手裡搶過話筒,「喂,這裡是里見家……哦,咲子啊。」 話筒里的咲子早已等不及似的氣急敗壞地發難了:「卷子姐,你太過分了!」 「過分……」卷子一臉茫然。 咲子連珠炮似的轟了過來:「對!就是過分!我是從小不爭氣,長得沒姐姐們漂亮,念書也不行,品行也不好。但是我就算再怎麼不爭氣,也是你親妹妹啊!」 「咲子,你這是在說什麼……」 「我們家,明明是姐妹四個,你為什麼寫成三姐妹!為什麼把我省略掉!」 卷子一頭霧水:「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別裝糊塗,我家雖然窮,報紙總還是訂得起的!」 「報紙?什麼報紙?」 「你自己投了稿,還問我說什麼!」 「投稿?投什麼稿啊?」 「你快別裝蒜了!什麼我父親有情人……」 「我父親有情人……」卷子倒抽一口涼氣,「咲子!你到底在說什麼!」 「姐姐,國立老家也是訂著《每朝新聞》的,萬一媽媽看到了怎麼辦!你到底怎麼想的,竟然做出這種事情來!」 卷子終於隱約開始明白咲子在說什麼:「報紙上登了什麼嗎?哪天的報紙?」 「今天的《每朝新聞》,讀者來信那一欄……」 「報紙!報紙放哪兒了!」卷子臉色大變,轉頭看向正在吃飯的兒子和女兒。 「報紙……好像爸爸拿走了。」 「拿到廁所去了吧。」 咲子是用她公寓管理員室的公用電話打給卷子的,聽到話筒里傳來小孩子說話的聲音,她便掛斷了電話。她盯著手裡的早報,歪著頭疑惑不解:「莫非不是卷子姐寫的?」 晨跑回來的陣內剛好經過這裡。「怎麼一大早就吵起來了?」 「啊,你回來了。我想看看報紙上有沒有關於今天比賽的消息……結果發現我姐姐在報紙上投了一篇很無聊的文章。」 「投稿?」 「是我弄錯了。啊,果然有你的名字,陣內英光,看!」 陣內繃著臉:「我不是跟你說過嗎,別干擾我的心情!」 「啊,真對不起!」 咲子跟在陣內身後,向屋裡走去。 電話的另一邊,卷子一放下話筒,便衝到廁所前敲起門來。 「馬上就好了!」 「報紙!把報紙給我!」 鷹男從門下面的縫隙里把報紙遞了出來。卷子彎腰撿起,慌忙翻找起來。卻並沒有找到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新聞。她心浮氣躁地一遍又一遍翻找的時候,廁所門開了,睡衣外面披著睡袍的鷹男走了出來,懶洋洋地把手裡的的報紙遞給她,指了指相應的欄目。 咲子說的那篇文章,就在鷹男指給她看的專欄里。那是讀者來信中的一個名叫「孤單品茗」的投稿專欄,文章標題是「風波」,是一位希望匿名的四十歲家庭主婦的投稿。卷子喃喃地讀了起來: 我向來以為,所謂姐妹,就如同長在同一個豆莢里的豆子,果實成熟,豆莢迸開,大家便各奔東西,各自的生活和想法也都會漸漸不同。我家姐妹三個,若非婚喪嫁娶之類的場合,平日難得聚齊。誰曾想,就在最近,我們無意中發現,家中老父竟在外偷偷有了情人。 讀到這裡卷子大驚失色,一隻手撫著胸口,似乎想要壓住慌亂的心跳。 年邁的母親對此一無所知,仍然深信能與父親共度此生,生活一切如常。我們姐妹聚在一起,忍不住為母親嘆息。我的丈夫也將屆不惑之年,母親的境遇讓我感同身受!難道女人的幸福便是隱忍維持死水一般的生活?此時此刻我不由思考起這個問題。 讀完之後,卷子面無血色。 「『此時此刻』——確實女人會喜歡用呢,這種措辭。」正準備去上班的鷹男不知什麼時候來到她身後。 「這文章,不管誰看了,都會覺得是你寫的。」 「連你也這麼覺得?」 「我只是有些詫異。」 「投稿什麼的,我根本不是那塊料。」 「『我的丈夫也將屆不惑之年』——說起來,到最後我們每個人都會只剩下自己孤單一人。」 「開什麼玩笑,我就算這麼想也不會這麼寫出來!」 鷹男從卷子身後探頭看著報紙,半開玩笑地說:「『家庭主婦四十歲,希望匿名』——該不會真就是你寫的吧?」 卷子突然抬起頭,恍然大悟:「我知道是誰幹的了……」 「誰?瀧子嗎?」 「是綱子姐……」卷子用確鑿無疑的口吻說,隨即衝過去打電話。 出租車停穩後,綱子走下車來。她穿著大衣,一隻手裡拎著一個小旅行袋,另一隻手提著一籃魚乾。綱子深情地向車裡的枡川貞治點頭致意後,便站在路旁,直到出租車遠去,才收回目光。 她從信箱裡拿出早報,正要進門的時候,卻被隔壁的家庭主婦松子抱著垃圾桶招呼住了。 「出門去了啊。」 「嗯?哦,我回了趟娘家。」 松子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她手上籃子裡的魚乾:「我記得你娘家好像是在國立……」 綱子趕忙岔開話題掩飾窘態:「真冷啊,今天早晨應該是入冬以來最冷的吧?」說完趕緊點點頭,逃也似的跑回家。還沒進門便聽到屋裡的電話響了起來,綱子手忙腳亂地拿鑰匙打開門,隨手把包和魚乾扔在玄關的水泥地上,衝進客廳,上氣不接下氣地接起電話。 「餵……哦,卷子啊。」 「你一大早跑哪裡去了!」卷子一開口便抱怨起來。 「也沒去哪裡,就是到街角扔個垃圾。」綱子歪著脖子夾住話筒,給煤氣爐打火的時候,發覺手指上似乎有股乾魚的腥氣,她一邊確認似的把手指伸到鼻子下面嗅探著,一邊敷衍地解釋了一句。 「扔個垃圾要半個小時?」 「和鄰居太太站著說了會兒話,就耽擱了……」綱子轉過話題,「你怎麼這麼早就……」 卷子似乎早就在等著她這麼問,不待她說完便語帶諷刺地說:「大姐你真有文采呢。」 「什麼?」綱子不明就裡。 「小時候就屬你作文寫得好,真是不減當年呢,連鷹男都讚不絕口,一直誇你文筆好……」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喲,裝糊塗的本事比文筆也毫不遜色嘛。」 「啊?」綱子愈發摸不著頭腦。 「你還沒看早報嗎?」 「早報?當然看了啊。」綱子說著,隨即俯下身子伸腳把扔在門檻邊上的報紙勾了過來,飛快地翻了一遍,卻沒有發現有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新聞。 「咲子很生氣呢,嫌我們看不起她。」 「什麼意思?」 「姐姐,以後想幹什麼之前,能不能先跟大家商量下?」接著,卷子便把咲子打電話過來的事情告訴了綱子,報紙上讀者來信欄里刊登了一篇文章,裡面說的事情跟她們姐妹幾個的情形一模一樣。 綱子找到那篇讀者來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說:「我不知道是誰寫的,但絕不是我。」 「那還能是誰?」 「不是我,也不是咲子,那就只能是瀧子了。」 「姐姐,你跟瀧子說了?」 「跟她說什麼?」 「鷹男最近……有些形跡可疑,這件事我只跟你說過,其他人不可能知道。」 綱子聽得心頭火起,憤然打斷了她:「這不是我寫的,不管你怎麼懷疑,我沒寫就是沒寫。」說完,她似乎又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你說,會不會是我們完全不認識的人寫的?」 「你是說剛好跟我們有一樣遭遇的人?」 「世界這麼大,家裡三姐妹,父親也正好有外遇的情形,說不定多得是呢。」 綱子這麼一說,卷子也似乎有些動搖:「也不能說完全就沒有這種可能性,但就算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都無關緊要,關鍵是國立家裡那邊怎麼辦,我記得家裡也是訂《每朝新聞》的。」 綱子的話讓卷子猛然警醒:「只要媽媽沒有看到,其他都無所謂……我等下打個電話……算了,還是找個理由過去打探一下吧。」說完,卷子憂心忡忡地掛上電話。 國立的竹澤家。恆太郎正坐在向陽的廊下,借著這天早上充足的陽光剪著腳趾甲,不時發出響亮的「啪噠」聲。 「哎呀!飛得到處都是……」阿藤拿著報紙走了過來,鋪在丈夫腳下,「你們男人的趾甲特別硬,不小心踩著可疼了。」 恆太郎停下手:「男人也好,女人也好,趾甲不都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你悠著點剪,別弄到報紙外面。」阿藤揀起恆太郎剪下的趾甲,又把報紙往他腳下擺了擺,小聲抱怨了句「你什麼都不懂」,便微笑著回廚房去了。 讀者來信欄里那篇文章,恰好就在恆太郎的兩腿之間,正對著他俯身剪趾甲的臉。阿藤離開後,恆太郎又繼續剪起趾甲來,臉上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令人猜不透他有沒有看到那篇文章。 綱子正在「枡川」酒家的大堂里插花。 貞治經過她身邊,綱子鄭重地欠身行禮,貞治例行公事地客氣一句「您辛苦了」,便想移步走開。老闆娘豐子卻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叫住了丈夫。 「你也太不解風情了些,這麼冷淡。老師插的花這麼漂亮,你卻連正眼都不瞧一下……」老闆娘似乎話裡有話。 綱子心頭一震,但還是應付地笑笑:「老闆可能太忙了。」 「哪裡有您忙……」豐子說,臉上滿是虛情假意的笑容,「老師的插花,雖然向來技藝精湛,但今天的作品格外好看呢。怎麼形容呢,應該是透著一股撩人的風韻。」 「您過獎了……我學插花的時候,總是被老師批評太古板,太無趣。」 「您太謙虛了。在我看來仿佛是一位衣帶半解的美人坐在那兒,不露一寸肌膚卻早已讓人魂不守舍,老公你說是不是?」豐子意味深長地轉向貞治。 「不知道,我又不懂插花。」貞治一臉底氣不足的神情,隨口應了句便轉身走開了。豐子追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賬房。 綱子拿起剪刀凌空「咔嚓咔嚓」地虛剪兩下,準備繼續插花。不一會兒,領班民子過來叫她:「老師!等忙完了請到賬房來一趟,茶已經泡好了。」一邊說著,一邊誇張地做鬼臉使眼色。綱子會意,知道這時賬房已經鬧得不可開交。 「太麻煩您了。」綱子向她欠身致意,重重地嘆了口氣。 綱子整理妥當,便來到賬房。貞治和老闆娘神情僵硬地坐著,民子上完茶走開後,豐子立刻直截了當地提出,希望綱子做到今天為止。綱子並不意外,這一天遲早會來的,她對此早有心理準備。 貞治表情尷尬,低頭行禮:「這段時間辛苦您了!」 綱子也躬身還禮:「承蒙您二位關照了。」 「老師的插花飽受好評,實在是太遺憾了。」豐子虛情假意地笑著。 貞治也馬上解釋:「二月馬上就要到了……開飯館,總不能把主業丟了。」 綱子笑著點點頭,附和一句:「畢竟,插花又不能當飯吃。」 「實在對不住,太不近人情了。」貞治自嘲似的說。 豐子也含笑說:「真的……實在不好意思。」說完從小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交給貞治。貞治把信封放在綱子面前:「這個……請您笑納。」 「這怎麼能行,我不能收……」綱子心神恍惚,誤以為這是分手費。豐子仿佛是終於抓到狐狸尾巴似的,眼神在丈夫和綱子的臉上來迴轉了幾轉:「哎?這是這個月的材料費和工資啊,都是之前說好了的。」 「哦……哦,謝謝。」綱子手足無措地接過信封,感到無地自容,覺得再待下去已如坐針氈,便站起身來,「我去拿之前寄放在這裡的銅花瓶。」 豐子笑笑說:「應該是放在洗碗室的什麼地方了,謝謝您這段時間的幫忙。」說著,把一籃子魚乾推到綱子面前。跟綱子今天早上帶回家的一模一樣。「一點心意,匆忙間也找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不知道是不是合您的口味。」 「哦……很、很喜歡……」 「那就太好了,這是我老公昨天去伊豆打高爾夫球帶回來的特產。」 「那我怎麼好意思收。」 「沒關係,沒關係。」 綱子只好微笑著收下,憤怒和悔恨在心中翻騰。 走出賬房,綱子來到洗碗室,擦洗著已經滿是灰塵的銅花瓶。她賭氣似的把水開得很大,在四濺的水花中用力擦洗著。她一邊洗著,一邊又覺得手上沾著莫名的腥氣,一次又一次地把手湊到鼻子下面聞著。 鷹男來到她身後,想拍拍她的肩膀打招呼。綱子發覺身後有人,卻誤以為是貞治,頭也不回地說了句:「我不想聽你的藉口。」 鷹男莫名其妙,愣在原地看著綱子的背影。 「就算是要開除我,也沒必要做得這麼不留情面吧!」綱子自顧自地發泄著心裡的憤怒。 「大姐……」 聽到這個聲音,綱子吃了一驚,喉嚨「咕」的一聲哽住了。 「……卷子,都告訴你了?」 「啊?」 「不管我做什麼,都和你們沒關係。」 「什麼?」 綱子壓低聲音說:「你來幹什麼,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巴巴地跑來教訓我。」 鷹男也小聲說:「大姐你在說什麼啊,之前不是你說的嗎,要我有機會就過來捧捧場。」 「什麼?」綱子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啊,老師,實在太謝謝您了。」綱子身後傳來豐子親切的招呼聲。 「這……」 「我沒跟您說您妹夫有預約嗎?」 「哦……」 「我們家一直承蒙老師照顧,來,這邊請。」豐子帶著鷹男往包廂走去。綱子為自己剛才的誤會羞紅了臉,匆匆收拾好銅花瓶,便慌忙追了過去。 鷹男獨自坐在包廂里,正用店家送上的毛巾擦手。綱子為掩飾自己的尷尬,故意發出誇張的笑聲,解釋著剛才認錯人了。鷹男也隱約感覺到這中間似乎糾纏著男女情事,為了消除尷尬,便跟著故意「哈哈哈」地大笑幾聲,說:「真像你幹的事情,大姐。」 「……剛才的事情……就當沒發生過吧。」綱子合掌拜託。 鷹男揮揮手:「您放心,我從小就出了名的健忘。」 「你今天過來,是有工作上的事?」綱子轉移了話題。她掃了一眼桌子,見桌上放著三人份的餐盤,上面擺著杯筷。 「不,有點私事。」 「那我就不打擾了。」綱子說完準備起身離開。 鷹男阻住她:「正好趕上了,就一起坐吧。」 「哦?」 「我約的人你也認識。」 「誰啊,」綱子突然表情一亮,「啊,是爸爸和那個人嗎?」 「我哪有那麼大能耐,能把他們請出來吃飯,到那一步還早呢,」鷹男苦笑著說,「只能算是準備工作吧,我約了瀧子和那個在信用調查所工作的小伙子。」 「哦,就是受託調查爸爸的那位……」 「他叫勝又,看起來似乎對瀧子有意思。」 「是嗎,總算是有人看上她了。」 「其實仔細看看,單論相貌的話,你們姐妹幾個,還是瀧子最漂亮呢。」 「快說說,對方人怎麼樣?」 「等一下你自己看吧。」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 「這邊請,您的朋友在這邊。」隨著民子的招呼聲,紙門拉開了,瀧子走了進來。 「來啦!」鷹男舉手招呼。 「歡迎光臨。」綱子說。 「啊!姐姐你插花打工的地方,原來就是這兒啊!」瀧子瞪圓了眼睛。 「請多捧場……」 「每個月能掙多少,刨去材料費?」瀧子一坐下便劈頭蓋臉地問道。 綱子笑著說:「你這沉浸在幸福中的人,幹嗎一張嘴就是這麼小家子氣的事。」 「什麼?」 「我覺得信用調查所的工作不錯呢。你在圖書館是做什麼來著,管理員還是行政?我問了你好幾次,總是記不住。」 「行政。」鷹男插口。 「圖書管理員。」瀧子糾正他。 「怎麼著都無所謂啦。圖書館和信用調查所,也蠻般配的嘛,都是要求認真細緻、盡職盡責的工作。」 「我……」瀧子正想開口辯解,卻被綱子打斷了:「你啊,眼光不錯呢。」 「姐姐……」鷹男無奈地看著他們,姐妹倆一個正漸漸不耐煩,另一個仍然毫無察覺地一臉興奮。 今天的飯局雖說是要撮合瀧子和勝又,但是他還沒有挑明。仍然是以詢問恆太郎的事情為藉口,把兩人約到一塊。鷹男擔心以瀧子執拗的性格,綱子多嘴多舌反而會適得其反。 果不其然,瀧子聽完柳眉倒豎:「你等等再說!」然後斜睨著鷹男。 這時,門外剛好傳來民子的聲音:「您的朋友已經到了。」 紙門拉開,勝又一臉茫然地站在門口。 「快請進!不好意思,又麻煩您特意跑一趟。」鷹男指指瀧子身旁的座位,示意他坐下。勝又有些不好意思:「這……」 「請坐吧。」 「坐吧,請坐,不要客氣。」綱子似乎有些興奮,完全沒有察覺瀧子一臉慍色。勝又戰戰兢兢地坐下,綱子笑著說:「說起來,真是多虧了您呢……」 「哪、哪裡。」勝又說著,緊張地環視三人。 鷹男看向綱子,介紹說:「這是我們大姐……」他話還沒說完,綱子搶過話頭:「我叫綱子。」 「啊……」勝又似乎正在腦子裡搜索這個詞的寫法,眼睛轉來轉去思索著。 「橫綱4的綱。」 「瞧你這詞用的,畢竟是介紹女人,至少也得說是『綱舉目張』的『綱』吧。」 鷹男和綱子自顧自地打趣著,發出爽朗的笑聲,完全不顧今天的兩位主角——滿肚子火、在一邊一言不發的瀧子,以及緊張得手足無措的勝又。 笑完之後,綱子問:「你叫什麼又來著?」 「勝又。」勝又回答說。 「勝是哪個勝?」 「勝負的『勝』。」 「又呢?」 「又一次的『又』。」 「家裡兄弟幾個?」 「這個,兄弟姐妹嘛……」 「你老問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幹嗎!」瀧子早已不耐煩了,她轉頭看向鷹男,「這是怎麼回事,姐夫,今天過來不是為了談爸爸的事情嗎?」 「話是這麼說……」 「那趕緊開始說正事吧。」 「又不是在圖書館,不用那麼講究,一會兒邊喝酒邊……」綱子作勢要向走廊拍手,叫侍者過來。 「我討厭這樣。」瀧子怫然變色。 「你就是太死腦筋……」 「所以才嫁不出去是吧,我就知道你想說這個。」 「好啦,大家都別說了。」眼看要吵起來,鷹男趕忙插話打斷她們。 「我沒想到是這麼高級的地方,怎麼說呢……」瀧子有意無意地瞄了勝又一眼,聲音稍微壓低了些,「有點不太好意思讓人請客……他,勝又先生又是我出錢雇來的……」 勝又低著頭,不知如何是好。瀧子用眼角餘光瞄著他:「雖說是僱傭,總而言之,就是工作上的關係。你們胡亂猜測,勝又先生也會為難的吧?」 「哦,是的。」勝又冷不防被這麼一問,下意識地附和,眼睛緊張地眨巴著。 「你似乎不太敢大聲說出來呢。」鷹男打趣他。 「他說話本來就聲音小。」瀧子頂撞完鷹男,又向勝又步步緊逼,「勝又先生,你跟他們說,他們這樣做是不是讓你很為難,你告訴他們。」 「……是啊。」 「如果你覺得不為難,也可以直說啊。」鷹男插口說道。 勝又好像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說:「我、我也覺得很為難。」 綱子和鷹男不由大失所望。「為難啊……」 瀧子也有些出乎意料,她愣了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扭過頭去。 或許是說出口以後,終於放下了包袱,勝又這次口齒清晰地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啊?」綱子目瞪口呆。鷹男也有些泄氣:「另有心儀的對象?」 「對。」 「對方……人怎麼樣?」 「是、是個很溫柔的女人。」 「溫柔的女人……哦。」 「原來是……溫柔的女人。」兩人意味深長地瞄了瀧子一眼。 「那個,關於這次要討論的事……」勝又提醒道。 瀧子終於忍無可忍,站起身來:「我還有工作要做,先走了。」說完便快步離開,勝又見狀也趕忙告辭追了出去。 「瀧子……瀧子!」 「勝又先生!勝又先生!」 綱子和鷹男莫名其妙,只好待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 瀧子穿過擁擠的人群,快步向前跑著。勝又在她身後緊追不捨。瀧子一見他追來,又加快了腳步。勝又不時撞上擦身而過的人群,跌跌撞撞地拚命追趕瀧子。穿過天橋,在信號燈前眼看就要追上,卻又被瀧子很快甩開。勝又顧不上正是紅燈,硬是衝過了馬路。 來到車站大樓前,已經不見了瀧子的蹤影。勝又焦急地四處張望,終於隔著大樓玻璃,看到瀧子已經走進了車站裡面。勝又生怕失去目標,目不轉睛地緊盯著瀧子,歪著脖子側著身像螃蟹一樣橫著向前跑著。但瀧子卻完全沒有看到他。眼看就要追不上了,勝又無奈之下,只好使勁敲著玻璃。 瀧子聽到聲音,驚訝地向這邊看來。勝又趕忙從口袋裡拿出大張的便條紙,用簽字筆匆匆寫了幾個字,貼在玻璃上。便條紙上如小學生筆跡般拙劣地寫著:「沒有大學學歷就不行嗎?」 瀧子瞪大了眼睛。 勝又撕了那張便條紙,又重新寫了個大大的「戀」字,想了想,又劃掉,重新寫了「喜歡」兩個字,最後又想了一下,寫了「愛」這個字。「啪」的一聲貼在玻璃上。 瀧子一瞬間覺得有些窒息,勝又怯懦的雙眼泛起淚光,仿佛隨時都會哭出來。 一股暖流湧上瀧子的心頭。她走到玻璃旁,滿臉羞澀地把手貼在那個「愛」字上。 「小丑」咖啡店裡,咲子正拿著托盤,心不在焉地倚在牆邊。中午的忙碌暫告一段落,店裡沒幾個客人。店裡雖然播放著悅耳的音樂,但她卻無心留意。 她的腦海里迴響著鑼聲,觀眾們沸騰的歡呼聲,還有場內廣播介紹選手的聲音——咲子正想像著陣內參加新人賽的場景。 「如果下一個來客是男的,就能贏。」 她仿佛念咒般地自言自語著。這時,門打開了,咲子頓時緊張得渾身僵硬,一個年輕男子在門口張望了一下,又關上門離開了。 咲子長出一口氣。 「剛才的不算數,如果下一個客人戴眼鏡,就能贏。」 過了一會兒,門又打開了,進來一個戴著太陽鏡的女人。咲子頓時喜形於色,但女人一走進店裡,就立刻摘下了墨鏡。 「這個也不算。」 咲子用力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今天早上的情景。 新人戰的日子終於到來,咲子緊張得徹夜未眠。天色剛蒙蒙亮,她便再也躺不住了。她挪到陣內身旁,握緊拳頭,對著仍然沉睡的陣內的下巴、鼻子、眼睛輕輕地作勢揮拳,然後又充滿憐愛地撫摸著。千頭萬緒湧上心頭,她情不自禁地哭出聲來。 「別擔心,」陣內閉著眼睛說,「只要搶在對手前面出拳就好了。」 「……」 「你怕成這樣,肯定不敢到現場去看了吧?」 「不,我會去的。」咲子脫口而出,「我會和媽媽一起去為你加油。」 「你媽媽也要來嗎?」 「她說她一直都不討厭拳擊。」 陣內睜開眼睛笑了笑,突然伸手摟住咲子的脖子,想把她拖進被窩。咲子激烈地反抗著:「你這樣會輸的。」 陣內緊緊抱著咲子,撒嬌似的把臉埋在她胸前。「這樣待會就行了。」 想到這裡,咲子胸前仿佛再度感覺到陣內的頭的重量,感覺到男人熾熱的呼吸。她抬起頭,衝到吧檯前,向酒保鞠了一躬,說想請假提前下班。酒保和其他服務員都露出了不樂意的神情,咲子不待他們回答,便放下托盤,摘下圍裙,衝出了門去。 咲子趕到體育館時,比賽已馬上就要開始了。 拳台上空無一人,台下座無虛席,場內瀰漫著賽前的緊張氣氛。 咲子找到自己的座位,低著頭,閉上眼睛,兩手緊抱在胸前祈禱著。旁邊的座位空著,咲子心想,媽媽最後還是決定不來了嗎? 過了不多一會兒,有人在旁邊坐下了。 「媽……」咲子抬起頭,卻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旁邊坐的不是阿藤,而是恆太郎。 「爸……」 恆太郎也不看咲子,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拳台。咲子呆呆地望著父親,這時鑼聲響起,比賽開始了。 陣內走進場內。他鬥志昂揚,把對手逼到角落,拳頭如雨點般向對手狂攻過去。觀眾席上沸騰了起來。恆太郎仍然是靜靜地看著,咲子卻忍不住探出身體,忘情地呼喊聲援,興奮得連頭髮亂了都顧不上。 然而陣內的優勢並沒能維持下去。只見他逐漸被對手兇猛的反擊所壓制,比賽到中段的時候,幾乎已無還手之力。對手則抓住機會猛烈地出拳,不斷向著陣內的下巴招呼過來。 咲子不由轉過臉去,不忍再看。她突然站起身來,走出了賽場。賽場外有一家電動遊戲廳,咲子信步走了進去。 五彩繽紛的遊戲機不時發出歡樂的聲響。遊戲廳里播放著輕快的音樂,情侶們的嬉笑吵鬧聲此起彼伏。 遊戲廳角落裡有一台電視,正在實況轉播著拳擊比賽。咲子原本打算視而不見地走過去,經過時卻不由自主地停下。她屏息凝視,專注地看著畫面。陣內被逼到了角落,無力地倚在圍繩上,鼻血長流。對手仍然毫不留情地揮拳,陣內呼吸粗重,眉骨被打裂,血不斷從傷口滴落下來。 咲子發瘋似的沖了出去,推開喧鬧的人群,衝到門外。門外已經天色昏暗。她衝進體育館,衝到拳擊台旁。 陣內挨了一記上勾拳,無力地倒在地上,裁判開始大聲計時。陣內終究沒能再站起來,對手開始歡慶勝利,場內歡聲雷動。咲子推開擁擠的人群,衝上拳台。 陣內失去了意識,被醫生抬上擔架,送進了醫務室。咲子面無血色,嘴唇顫抖,恆太郎伸出大手搭住了她的肩。 父女倆在醫務室門口等待陣內出來。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醫生走了出來。恆太郎留下呆立的咲子,獨自走上前去,問明情況後又恭敬地行了一禮,目送醫生離開。 「醫生生說是腦震盪,」恆太郎回到咲子身邊,「休息一下就可以回家了。」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錢包,從裡面抽出兩三張紙幣裝進口袋,然後把整個錢包都塞進咲子手裡,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膀,默默離開了。 目送父親的背影遠去之後,咲子走進醫務室。陣內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整張臉都腫起來了,他的眉骨開裂,幹掉的鼻血黏在臉上,慘不忍睹,但似乎神志已經清醒了。咲子握住陣內的手,卻被他冷冷地甩開了,陣內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咲子注視著陣內失魂落魄的背影,難過和愛憐的情緒在心裡翻騰。她無聲地嘆了口氣,撿起陣內掉在床下的髒襪子。 「我向來以為,所謂姐妹,就如同長在同一個豆莢里的豆子……各自的生活和想法也都會漸漸不同。」 卷子坐在「小丑」咖啡店的一個偏僻包廂里,又讀了一遍剪報的內容。 聽到綱子否認投稿,卷子有點不知所措,想著姑且先找咲子商量一下,便來到「小丑」找她。不料,咲子的同事說她今天請假提前走了。卷子喝著咖啡,有些一籌莫展。 「我家姐妹三個,若非婚喪嫁娶之類的場合,平日難得聚齊。誰曾想,就在最近……」 卷子猛然站起來。 如果媽媽看到這篇文章……卷子心中的擔憂越來越強烈,當下決定乾脆趁這次機會到國立的娘家看看。 「再來一杯。」 卷子把喝空的茶杯遞到阿藤面前,她正和阿藤一起在竹澤家的客廳喝茶。 「你以前沒這麼喜歡喝茶吧?」 「因為別人泡的茶總是格外好喝,媽你以前就泡得一手好茶。」 阿藤把茶壺裡的茶倒進卷子的杯子,問:「你回去晚了沒問題嗎?」 「鷹男說今天要開會——我又是做好了晚飯才出門——孩子們沒人管,正好可以邊看漫畫邊吃飯。咦?」 玄關處傳來「撲通」的一聲。 「應該是送晚報的。」 卷子起身說:「這裡的晚報送得真晚。」 「平時比較早,可能是換了新人,路還不熟。要不要叫壽司吃?」 「家裡有什麼吃什麼就行了。」卷子走向玄關,把晚報拿進來,「爸今天也晚回來嗎?」 「你爸?」 「他不是周二和周四要去上班嗎?今天是他去公司的日子吧?」 「應該快回來了吧?」 「平時都是這個時候回來嗎?」 「他不在外面吃飯。」 「報紙放哪兒?是不是要和早報放在一起?」 卷子仿佛漫不經心地試探一句,阿藤面不改色地說:「早報……哦,你爸出門前剪趾甲來著。」 「把報紙鋪地上了嗎……報紙可是訂來看的。」 「字太小了,根本沒法看。估計也沒哪家報社,願意專門為老年人出份字大的報紙。」 「你從來不看報?」 「是啊……」說著阿藤拿起了菜籃和披肩。 「是不是老花鏡的度數不合適?」卷子故作開朗地問,「你要去哪兒?」 「街角的蔬菜店,家裡的柚子5吃完了。」 「我去買吧。」 「昨天欠了老闆五十元——還是我去吧。」阿藤說完便匆匆出去了。 母親出門後,卷子再次四下環視著這個自幼生活的家。電燈多年未換,光芒已經有些昏暗。現在只剩老夫妻倆還居住在這裡,四下里萬籟俱寂,房子顯得陳舊而冷清。她穿過廊下,來到冷颼颼的盥洗室,看著斑駁的鏡子裡映出自己的臉。打開父母臥室的門,一眼便看到恆太郎的棉袍。 看到棉袍,卷子不由想起早上的夢:恆太郎眼看就要切腹自殺,阿藤就坐在近旁,卻漠不關心地做著針線活。四姐妹穿著睡衣,圍著圍腰,在注連繩外哭喊……卷子頓時又擔心起來。 走回餐廳,她拿起電話,先打去了瀧子的公寓。瀧子正在吃晚餐。雖然只是用烤秋刀魚和味增湯隨便對付一下,但在勝又表白愛意後,她又忍不住開始想像兩個人四目相對吃晚飯的情景,沉浸在從未有過的幸福中。 「去國立?」瀧子接起電話,不小心噎住了,忍不住咳嗽起來,「現在去嗎?我正在吃晚飯呢……那麼遠……你不要想起一出是一出。」 「我希望我們姐妹四個今晚都儘量過來,開一個家庭會議,或者說想跟大家一起商量一下。嗯,今天晚上,怎麼說呢,可能是直覺吧,總覺得還是今晚談一談好。什麼?瀧子,你沒看報紙嗎?今天的早報……」 瀧子沒看讀者來信,卷子把早上的事情告訴她。 「我想,我們最好姐妹四個聚在一起,坐在爸爸的面前。這樣即便我們什麼都不說,爸爸應該也能心領神會。你到底能不能過來?」 對瀧子來說,最讓他擔心的還是母親,家庭會議什麼的反而無所謂。聽卷子這麼一說,當然也只能同意。她立即放下碗筷,慌忙收拾一下,準備出門。 這天晚上,綱子家裡發生了一點小狀況。 貞治找上門來,綱子卻不讓他進屋。貞治在玄關的毛玻璃門外拚命按門鈴,用力敲門。綱子站在門的另一邊,望著貞治映在玻璃上的身影,兩隻腳卻仿佛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開門。」 「……」 「我知道你在家,快開門!」 「……」 「為什麼不開門!」 兩人隔門對峙著,呼出的哈氣凝結在毛玻璃上,使得兩人漸漸能夠隱約看清對方的身影。綱子看著貞治的臉:「因為……一旦我打開了門,我們就又會糾纏不清了。」 「糾纏不清又有什麼關係。」 綱子用力吸了口氣。 「如果你不想開門,我們就出去吃飯吧。」 「我剛把你送我的魚乾吃掉。」 貞治無言以對,只是呆呆地望著綱子的臉。這時電話鈴響了。綱子轉身走進屋裡,拿起電話。話筒里卷子的聲音。 「喂,這裡是三田村家……哦,是卷子啊。什麼,你去國立了?」 「你為什麼不看,為什麼中途跑出去?」 與此同時,咲子的公寓裡,在新人戰中落敗的陣內大口灌著啤酒,正在大發雷霆。咲子兩手握著杯子,舔著啤酒的泡沫,平靜地看著陣內大吵大鬧。 「我做的就是挨打的生意!就好像蔬菜店會賣蘿蔔,再正常不過!蔬菜店的老闆娘看到老闆賣蘿蔔,會轉頭逃跑嗎?你告訴我!」 陣內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我們分手吧。」 咲子吃了一驚,正要開口說話,卻聽到敲門聲。 「陣內先生,電話,是找您太太的,說是國立的姐姐打來的。」 「國立的姐姐……」咲子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國立老家現在只剩老爸老媽,姐姐們沒有人住在那裡。難道是有什麼事?想到這裡,咲子慌忙衝下樓來到管理員室。電話是卷子打來的,要她立刻到國立去。咲子含混應了一句,掛上電話,感到十分為難。眼下的狀況正是一團糟。雖然卷子要她立刻回去,但她總不能就這樣丟下陣內不管。 她回到房間時,陣內似乎察覺到她有急事,便對她說:「你回去吧。」 「如果我回去了,你就會走了。」 陣內轉過頭去不說話。 「我們一起去,我帶你見見我的家人。」咲子近乎央求似的說。陣內卻倒頭睡在榻榻米上:「你自己回去吧。」 咲子苦思良久,拿出紙筆為他畫起了國立老家的地圖。 「這裡是國立車站,這裡是新宿。沿著車站前的林蔭道往這個方向一直走……啊,我真笨。」 她畫得太大,一張紙上占不下了,只好又補上一張繼續畫。 「走到第三個路口的魚店就往右轉,走不了多遠,就是我爸平時買煙的煙店,在那兒拐個彎兒……」紙又不夠了,這次她把紙翻過,在反面繼續畫,「再走幾步,看到一個珠算培訓班的招牌,從那兒拐進去,裡面第三家就是。」 陣內表面一副漠不關心的神情,實則卻在豎著耳朵,默默暗記著咲子的說明。 幾個小時後,四姐妹終於聚齊在國立的老家,圍著阿藤坐在客廳里。 「我們以前也經常這樣等爸爸回家。」瀧子開口說。 「對啊,還會忍不住說『已經八點了,再不回來,咱們就先吃吧』!」綱子說。 「姐姐當時是偷吃菜的能手……」卷子笑著說,「而且不吃自己的那份,專門偷吃別人的。」 「就是,結果我們的菜越來越少。」瀧子和咲子也七嘴八舌地聲討。 綱子模仿小孩子的樣子,說:「啊,爸爸回來了。」 「我們也會跟著說:『爸,你回來了!』」另外三個姐妹齊聲說道。 「但我們從來不會站起來迎接他呢。」 「爸爸他……經常晚回來嗎?」瀧子提高聲音,問在廚房裡的阿藤。 卷子小聲說:「媽說爸爸每天都回來吃飯。」 綱子不由嘆了口氣:「男人都是這樣。」她忍不住想起了貞治。 已經九點多了,恆太郎依然沒有回來。 「難道出什麼事了?」 「瀧子,你現在還是不吃鴨兒芹嗎?」阿藤從廚房探出頭來問。 「我不要。」瀧子說。綱子也緊跟著說:「我不要蝦。」 「沒放那麼高級的東西。」 「我在家裡都是放雞肉。」 「媽做的茶碗蒸6,都多少年沒吃過了。」 「過年的時候不是才吃過嗎?」 「哦,也對啊。」 四姐妹興高采烈地談笑著,但只要阿藤一離開客廳,便立即開始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 「你們說,他倆有沒有看到……」綱子指的自然是那篇文章的事。 「你是說那篇讀者來信?我根本不知道這回事,為什麼……」瀧子的話還沒說完,卷子便慌忙打斷她,「噓,小聲點,媽媽好像還不知道。」 「那爸爸呢?」 「那就說不準了……」 「真不知道是誰寫的。」卷子又說。 瀧子看看卷子:「卷子姐,其實就是你寫的吧?」 「我不是說了嘛,不是我寫的!」 「那會是誰呢?」 「卷子還懷疑我來著。」綱子聳聳肩。 咲子瞪大了眼睛:「是你?」 「你們應該先看看字跡說話。我老公生前常笑話我,說我寫的不是字,是鬼畫符,想投稿當然字要看得過去才行。」 瀧子立刻說:「討厭,我才不會去做這種事。」 「你真會夸自己。」咲子調侃道,瀧子白了她一眼。 「如果我們都沒寫,那莫非真的是巧合?」聽綱子這麼一說,瀧子歪著頭:「按理說是有這個可能性,但未免也太巧了——各種事情都嚴絲合縫。」 咲子噘著嘴:「姐妹的人數不符合啊。」 「你就別再鬧彆扭了。」 卷子抬頭看著時鐘。 「爸是不是看了報紙後覺得沒臉回家了。」 「你是說離家出走?」 「怎麼可能?」 「誰知道呢。」 姐妹幾個七嘴八舌地爭論了一番。卷子想了一下說:「離家出走,說不定反倒還好……」 「什麼意思?」另外三個姐妹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誰?」阿藤從廚房探出頭來,似乎聽到了隻言片語,「誰離家出走了?」 阿藤說話的語氣一如既往地不緊不慢。 卷子慌忙說:「我、我家的宏男啊,在外面晃悠兩三個小時就回來了……」 「現在的小孩子都很可怕的,還是小心一點。」綱子也趕緊配合她。 「啊,不知道哪裡老是鑽風。」卷子趕忙轉移話題。 「家裡真冷呢。」 「房子太舊,窗戶都關不嚴了。臥室里有棉坎肩。」 「借我穿一下。」卷子起身時,故意踩了踩身旁綱子的腳。 「好疼!」綱子疼得臉都歪了,卷子向她使使眼色。綱子會意,嘴裡說著「那我也去拿一件穿」,便跟著起身了。 走進父母的臥室找棉坎肩時,卷子把昨晚夢到恆太郎切腹自殺的事告訴了綱子。 「你是說爸爸想死嗎?」綱子笑出聲來。卷子一臉嚴肅地說:「俗話說,怕什麼來什麼,你怎麼能確定這不是什麼事的兆頭。」 綱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所以我才硬把大家都叫過來。我做了那個夢以後,又看到那篇文章,覺得今天晚上很是危險……」 綱子也點頭:「爸爸今晚沒回家,該不會是在情婦家裡……殉情了吧?」 「你別烏鴉嘴。」 這時阿藤走了進來:「有沒有找到棉坎肩?」 「找到了。」 「一眼就找到了。」 姐妹倆紛紛回應著,說完心虛地乾笑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阿藤覺得奇怪。 「因為她剛才說我們四個人都穿著駝色的圍腰坐在一起。」 「姐姐!」 「是做夢啦,她早上做夢夢見的。」 兩姐妹嘻嘻哈哈地打著圓場,心裡卻擔心著仍不知去向的恆太郎。卷子拜託綱子在家撐住場面,自己偷偷溜了出去,用街角的紅色公用電話打電話回家。 「這裡是里見家……原來是你啊……」 電話中鷹男的聲音帶著幾分醉意,不知道是不是剛洗完澡正喝著威士忌。 「爸爸他……還沒有回家,也沒打電話回來……媽媽說他從來沒這麼晚回來過。不好意思,能不能拜託你去公寓那邊看看?」 「公寓——你是說爸的……」鷹男頓了頓,「但是我不知道地方啊,更何況……」 「地址我告訴你。」 「喂,現在都幾點了?」 「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就後悔莫及了。」 「餵……」 「我們姐妹四個都在國立,就算想去也脫不開身。求求你,拜託啦。」卷子焦急到極點,鷹男才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鷹男來到恆太郎的情婦土屋友子的家,敲了敲門,卻沒有人應門。他正不知如何是好,鄰居家的門打開了。一個頭上滿是髮捲的家庭主婦探出頭來:「土屋太太去醫院了。」 「醫院?」鷹男瞪大了眼睛。 「傍晚的時候,她兒子受了傷,她先生後來好像也匆忙趕過去了……」 鷹男問明是哪家醫院,匆匆道過謝,便飛奔出去,攔了一輛出租車,往醫院趕去。 車禍發生在代官山的馬路上。土屋友子的兒子省司在玩滑板,友子跟在後面散著步。在友子身後不遠處,勝又也在看著這對母子。 就在這時,一輛摩托車突然沖了過來,撞到了省司。滑板高高地飛了出去,省司幼小的身軀倒在馬路上。 勝又慌忙跑了過去,但為時已晚,男孩已經不省人事。 友子發瘋似的跑過來,兩人叫了救護車,把省司送進了醫院。 一個多小時後,恆太郎抱著一個塑料模型的大盒子匆匆趕到了醫院。看到他跟著護士快步走來,勝又下意識地從走廊的長椅上跳了起來,叫了聲:「爸爸!」 恆太郎驚訝地停下腳步問:「您是哪位?」 「哦,不是……」勝又手足無措。還好護士替他回答說:「是這位先生幫忙把令郎送到醫院來的。」 「真是太感謝了……」恆太郎鞠躬道謝時,病房的門打開了。 友子看著恆太郎,眼中滿是依賴。勝又看著他們兩人走進病房,心中感慨萬千。 不一會兒,恆太郎從病房走了出來。省司沒有生命危險,但仍處於昏迷中。恆太郎無所事事,便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勝又猶豫再三,找了個公用電話打到瀧子的公寓,但是瀧子不在家。他又打電話到綱子家,依然沒有人接聽。最後打到卷子家的時候,才終於有宏男接了電話,說爸爸媽媽都出門去了。 勝又失望地掛上電話時,鷹男走了進來,他遠遠看到恆太郎的身影,便準備衝過去,但隨即又想到不知從何說起,只能呆立在那裡。正猶豫時,他注意到旁邊有公用電話,而勝又正站在電話旁。 鷹男走過去,拍拍勝又的肩膀,勝又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我才打電話去你家,你怎麼會過來的?」 鷹男說接到卷子的電話,只好去恆太郎情婦的公寓打聽狀況。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望向恆太郎。恆太郎正抽著煙,眼睛直直望向前方,仿佛在看著自己吐出的煙,又仿佛在看著別處,一臉木然。 「他似乎想等小孩醒過來。」勝又看著鷹男,「這個時候,還是不要過去打招呼了吧?」 鷹男點點頭。如果現在過去打招呼,會讓恆太郎無地自容。只要知道恆太郎平安無事就夠了。鷹男拜託勝又幫忙照應,自己轉身走出了醫院。 這個時候,竹澤家的女人們正熱鬧地談笑著。他們翻出藤編的衣箱和款式老掉牙的大行李箱,從裡面找出破舊不堪的駝色圍腰。每件圍腰都用油紙包得好好的,上面分別寫著每個人的名字。 「這個是綱子的。」阿藤把綱子的圍腰遞給她,幾個女兒都歡呼雀躍。她們故意做出樂不可支的樣子,內心卻幾乎被不安壓垮。四姐妹拚命演出,努力不讓阿藤察覺異狀。 「你們每個人的我都留著呢。」 「這是我的嗎?」 「啊,被蟲咬壞了。」 「媽,你東西保存得真好。」 「那當然,」阿藤笑了笑,「如果你們敢惹我生氣,我就拿出來數落你們,讓你們看看,把你們拉扯大有多不容易。」 四姐妹翻來覆去地端詳著,不時聞聞味道。 「我以前超討厭穿這個。」 「我也是。」 「但是如果不穿又會挨罵。」 「說起來真難為情呢。」 「睡覺前你們還會在被子上玩國定忠治7來著。」阿藤這麼一說,四姐妹都是眼睛一亮。 「國定忠治?」 「把尺子塞腰帶里,像這樣……」 「想起來了,我玩過!」卷子興奮地叫了起來,「姐姐演忠治,我演小嘍囉。」 「赤城之山,今宵獨有……」綱子模仿中治的台詞。 「啊,大雁悲鳴……」卷子也模仿著小嘍囉的語氣。 「你跳詞兒了,接下來應該是『吾之故鄉國定村』之類的……」 「好像應該是『莫名難言寂寥情』。」瀧子說。 「對,對……我想起來了。」 「啊,大雁悲鳴。」卷子再度說道。 「遠遠向南飛去。」其他四個人齊聲應和。 「咚!」瀧子和咲子接著往下演。卷子突然皺眉怒道:「別鬧了!」 「怎麼了?」 「需要演到這種地步嗎?」 「那也沒必要這麼生氣吧?」 「對啊。」 瀧子和咲子都噘著嘴。 卷子愁眉不展:「我就是太擔心了。」 「你在擔心什麼?」瀧子問。 綱子慌忙打圓場:「沒事。」 「怎麼莫名其妙生氣了?」 「當姐姐的擺架子。」 「就是。」 綱子不理會兩個妹妹的指責,伸手去拿舊衣服。 「咦,這是什麼?」她拿起一個一個鮮紅的護身符。 「哇,好漂亮!」姐妹幾個再次歡呼起來。 「護身符——去神宮參拜的時候戴在身上的。」 「誰的?」 「這個好像是綱子的,這個是卷子的。」 「姐姐的比我的好看多了!」 「因為是家裡第一個孩子,你爸爸特意跑到百貨公司買回來的。」 「我的呢?」瀧子問。 「瀧子,好像是借用姐姐們的。」 咲子也一臉失望:「那我肯定更沒有了。」 「那時候剛打完仗,連吃飯都成問題,哪兒還有閒心理會護身符的事。」阿藤向她們解釋。但咲子依然噘起了嘴:「即使沒打仗也一樣沒我的。」 「前兩個孩子的時候還新鮮,到老三老四的時候,就開始覺得也就那麼回事了。」瀧子也一臉不服氣。 「你們終於知道做妹妹的為什麼經常心理不平衡了吧。」 「這東西,根本就無所謂嘛。」 「當然有所謂!」 「當然有!」 「哪有人傻乎乎地為了個護身符吵架的。」阿藤苦笑著說,抬頭看看時鐘,打了個哈欠。已經是半夜兩點多了。 「爸爸也真是,至少應該打個電話回來吧。」綱子突然小聲抱怨了一句。三個妹妹都不知該怎麼接話,幾個人陷入尷尬的沉默中。 「媽,你先去睡吧。」 「即使我先睡,你們不睡,在那裡吵吵鬧鬧,我也睡不著啊。」 「那大家都睡吧。」 「睡吧,睡覺。」 「像以前一樣,在睡衣外面圍上圍腰……」綱子興奮地說。 「早穿不進去啦……」卷子說。大家不禁又沉默了下來。大家都被不安折騰得精疲力竭。寂靜的夜裡,時鐘的滴答聲顯得格外刺耳。 「被子不知道夠不夠。」阿藤站起來,似乎想驅散不安的氣氛。 「有毛毯就行。」 「沒事,把暖氣開開就行了。」 「我來幫忙。」 阿藤出去以後,瀧子壓低聲音問:「姐夫去了沒有。」 卷子點點頭,綱子嘆口氣:「莫非是住在外面了,或者出車禍了?」 「我們等到早上,如果早上還沒有回來……」 「幾點算是早上?」 「送報紙的來的時候吧。」 「到時候怎麼辦?」 「是不是該告訴媽了。」瀧子若有所思地說。 「告訴媽媽,爸爸有這個嗎……」綱子豎起小指剛說到一半,卷子瞪著她說:「你別胡鬧!」 「啊,你這麼說,那『女人的幸福便是隱忍維持死水一般的生活』豈不是……」 「我已經說了,那不是我寫的。」 「那到底是誰?」 四姐妹再度氣勢洶洶地相互看著。 「卷子姐,如果有什麼萬一,你要怎麼負責?」 「我不是說了嘛,不是我寫的!」 「不是卷子姐寫的,那是誰寫的?」 「瀧子,要真是我寫的,我怎麼會這麼大張旗鼓,把大家都找過來?」 「哦,對了,搞不好你以為不會登出來,只是想試試,結果真上了報紙,你才傻眼了。肯定是這麼回事!」 卷子怒不可遏:「我要打電話到報社!要求他們給我看稿子。」 「噓,媽媽會聽到……」咲子豎起食指,卻聽到「咕」的一聲怪聲,四個人都不禁都愣住了。 瀧子回過神來:「誰的肚子在叫?」 「我……」卷子說,「我晚飯只喝了點啤酒,沒有吃東西。」 「那我們做飯糰吃吧。」綱子提議。 「太棒了,做飯糰!」咲子第一個響應。 「不管結果如何,先填飽肚子總不會錯。」 「吃飽肚子才有力氣戰鬥!」 四姐妹同時站了起來。 「啊!」 「怎麼了?」 瀧子歪頭看著脅下說:「我的裙扣掉了。」 四姐妹走進廚房,用電飯鍋里的剩飯做起了飯糰。姐妹幾個做的飯糰形狀各異。瀧子舔著手指上的飯粒,側目看著卷子做的飯糰。 「咦,卷子姐,你做的飯糰怎麼是三角形的?」 「就是呢。」 「我們家向來是做長方形的。」 「綱子姐做成了『太鼓8』形的。」咲子也看著綱子的飯糰。 卷子笑了笑:「等你嫁出去了,做的飯糰也會隨之變成婆家做的形狀。」 「真不好意思,我不管嫁不嫁都會做成長方形的……」咲子聳聳肩。 「咲子,嘴邊——沾上飯粒了。」 「話說回來,爸爸到底……」瀧子的話還沒說完,咲子突然抬起頭,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對了,爸拿了零用錢給我。」 其他三個人驚訝地看著咲子:「什麼時候?」 「今天。」 「今天什麼時候?」 「傍晚的時候,連錢包一塊給我了。」 「連錢包一塊給你了?」 「他果然打算一死了之。」綱子臉色煞白。 「別烏鴉嘴!」卷子大叫的時候,玄關的門鈴響了。 「來了!啊,回來了!」四姐妹不約而同地飛奔了出去,「爸,你回來了。」 咲子衝到門口的水泥地上打開門,沒想到進來的卻是鷹男。 「原來是鷹男啊。」 「是姐夫!」 姐妹四個的手滿是飯粒,握著飯糰,呆呆地望著鷹男。鷹男正打算向她們說明事情的經過,背後傳來阿藤滿是睡意的笑聲:「這麼晚了,發生什麼事了?」 鷹男轉動著眼珠,絞盡腦汁撒了個謊:「呃……是那個……大阪的店長讓我回家和太太商量一下,要我明天答覆他,但是電話里又說不清楚……」。 「這麼說,是升職了呢,」阿藤笑了笑,「你們也真是的,把我都吵醒了,快去睡覺吧。」 她撿起地上的飯粒,徑自走了進去。「好!」姐妹四個嘴上答應著,眼睛卻一起轉向鷹男。 「沒事,」鷹男小聲說,「那個小孩受了傷,被摩托車撞了,正在醫院……沒什麼大礙……別擔心。我趕緊回去了……」 「你們怎麼還站在那裡,在幹嗎啊?」屋裡傳來阿藤慵懶的聲音。 「馬上就好了。」姐妹四個簇擁著鷹男進了廚房。 咲子手上拿著在玄關撿到的鞋拔,上面印著卡通人物。經過母親的房間的時候,她大聲問了句:「媽,家裡怎麼會有這個?」 「什麼?」 「這個鞋拔……」咲子說。 「中的獎品。」阿藤回答。 「獎品?」四姐妹難掩驚訝。 「我去參加了個有獎徵文,結果就中獎了。」 鷹男瞪大了眼睛:「媽你去參加徵文比賽了?」 「對啊,還時不時地經常中獎呢。之前曾經中過鍋,還有圍裙什麼的……」 「平時不是懶得參加嗎?」 阿藤打著哈欠說:「習慣就好了,就當練字,還蠻有趣……」 鷹男想了想,問:「你們說,投稿的會不會是媽媽?」 卷子覺得雖然並非完全無可能,但還是說:「怎麼可能,媽媽都多大年紀了,六十五歲啊!況且,以媽媽的性格,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綱子也咲子也紛紛說:「絕對不可能。」 「一定不是。」 這時,正在房間角落裡縫裙扣的瀧子突然「啊」地叫了一聲。她在針線盒裡發現一支自動鉛筆,裝在一個印著「每朝新聞社」字樣的信封里。瀧子把信封拿到眾人面前,大家面面相覷。 「每朝新聞……」 「這是什麼?」 「自動鉛筆。」 「會不會是投稿的獎品?」 「你在哪裡找到的?」 「針線盒裡……」 卷子立刻站起來,緊握著雙拳。 「我去找媽媽理論!既然寫了,為什麼不告訴我們一聲!害得我提心弔膽了一整天,大家還都誤會是我寫的,不知道我多……」 「別鬧了,好了,別鬧了……」鷹男按著卷子的肩膀。 「原來媽媽知道,明明心知肚明,卻假裝一無所知……」 瀧子喃喃地嘟囔著,鷹男點點頭:「要真是你寫的就好了……」 卷子無力地坐下,大家不約而同地深深嘆了口氣。 恆太郎在醫院一直等到天快亮了,確認省司恢復意識之後,才終於放下心來,動身回家。 快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了腳步。一個把滑雪帽壓得很低,眼睛旁邊和下巴都貼著創可貼的年輕人正站在他家門口,看著門牌,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 是那個拳擊手——恆太郎一眼就認出了他。正打算出聲招呼,那年輕人卻假裝在例行長跑似的跑開了。 打開玄關的門,四個女兒都跑出來迎接。 「真難得呢。」 四個女兒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一時說不出話來。恆太郎看到四個女兒還穿著白天的衣服。「聊天聊到這麼晚,白天會打瞌睡的哦。」 「已經是白天了。」瀧子喃喃地說。 「哦,也對。」恆太郎一句解釋都沒有,仍像平時一樣淡然走進屋裡。正打算去後面的房間,卻發現阿藤倚在柱子上睡著了。 「喂,小心感冒!」 咲子看著父親的背影,輕聲說:「爸爸的鬍子全白了。」 「男人早上都慘不忍睹,因為鬍子會長出來。」 聽瀧子這麼說,鷹男笑了起來:「女人也會憔悴不堪。」 「年紀大的先憔悴……」綱子說。 這時,玄關傳來「咚」的一聲。 「啊,報紙來啦。」鷹男說著,到門外去拿報紙。 打開玄關的門,淡墨色的天空飄著藍色和粉色的雲,四姐妹不知何時全跑了出來,在玄關仰頭看著天空。恆太郎也坐在廊下,聽著阿藤均勻的呼吸聲,仰望著黎明時分的天空。 「年邁的母親對此一無所知,仍然深信能與父親共度此生,生活一切如常。我們姐妹聚在一起,忍不住為母親嘆息。難道女人的幸福便是隱忍維持死水一般的生活?此時此刻我不由思考起這個問題。」——卷子仰望著天空,想起了那篇讀者來信。 色彩瞬息萬變的天空中,一群群烏鴉交錯盤旋著。望著這變幻的朝霞,卷子和恆太郎似乎看到了男人和女人之間,尤其是夫妻間的關係,是多麼的變幻莫測。 注釋 1 即三年才能收穫的豆子,地域不同所指種類亦有所不同。 2 神道教法器,飾有「紙垂」(しで)的粗草繩。 3 便於隨身攜帶的小片和紙。 4 日本相撲的最高級別。 5 日本柚,個頭較中國柚為小,更接近柑橘。 6 日本料理的一種,將各種食材放在碗裡,拌以調過味的蛋液後上鍋蒸,跟蒸蛋羹的做法相似。 7 國定忠治(1810—1851),亦稱國定忠次,本名長岡忠次郎,是江戶後期的一名劫富濟貧的俠客,有許多戲劇、小說等以其為主人公。 8 即圓墩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