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阿修羅 · 女正月1
這天早上,瀧子的心情,一如寒冬里冷峭的天空,滿是蕭索。
不過,對瀧子來說,即便在平時,也少有一大早便心情大好的時候。她衣服土裡土氣,頭髮隨便扎在腦後,臉上不施粉黛,還戴著眼鏡——性格也和外貌一樣陰鬱,甚至談笑時也從不曾大聲。
竹澤瀧子,三十歲,單身,目前在區立圖書館做管理員。那圖書館已經破舊得連招牌上的字都看不清了,冷冷清清如同一位孤單的老處女般無人問津。
瀧子每天總是第一個來上班,打開暖氣後便一頭扎進工作中。不過這天早上,瀧子一反常態地沒有立即工作,而是拿起閱覽室的紅色電話,撥通了姐姐卷子的電話。
「姐姐,是我,瀧子。嗯,還好吧。嗯,嗯,我有件事想和你談談。」由於暖氣的緣故,玻璃窗上凝了一層白色的水汽,瀧子一邊心不在焉地說著話,一邊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在上面寫了一個「父」字。「我打電話是要跟你說正事的!」瀧子說。
姐姐里見卷子今年四十一歲。與丈夫鷹男、十七歲的兒子宏男,還有十五歲的女兒洋子一家四口住在郊外的商業住宅區。卷子膚白貌美,性格溫婉,和瀧子截然不同。
妹妹打來電話時,卷子正在吃早飯,她嘴裡一邊嚼著食物一邊和瀧子說話:「哪兒的話,婚姻大事怎麼就不是正事了。你都這個年齡了!」
「咲子嗎?」卷子的丈夫鷹男看著報紙隨口問道。「是瀧子。」卷子回了一句,轉頭繼續對著話筒說,「我跟你說啊,女人一過三十歲,就會一天比一天不值錢,你該抓緊了!」
「不是說了嘛,我想說的不是這個事!」
「那是什麼,你趕緊說嘛。」
「打個電話沒必要吵架嘛。大清早的,幹嗎呢這是。」鷹男插了句嘴。
「喂喂!」
「我想四個人都在場時再說。」
「四個人,我們姐妹四個嗎?怎麼了?」卷子最後一句話不是對瀧子說的。兒子宏男出發上學前跑進來沖卷子伸出手。
「昨天晚上不是說了嗎!要買書啊。」
「什麼書!」
「到底要我說多少遍啊!」宏男噘著嘴,飛快地說了一遍英文書的書名。
「媽媽的英語不太靈光,你告訴我日語書名。」
「啊,哥哥,這本書你之前不是買過嗎……」洋子從旁插嘴。
「笨蛋,你說什麼呢!之前是……」
「我不是說了嗎!說日語書名!」
「這種事,前一天晚上就應該問清楚嘛!」鷹男皺著眉表達不滿。卷子無奈放下電話,從小抽屜里拿出錢遞給宏男。
「要把收據拿回來!出門前至少說句『我走了!』啊!等等,洋子!你的裙子也太短了!」好容易把孩子們都送出門,卷子回到飯桌前,拿起吃了一半的吐司麵包:「真是沒辦法,一說叫他好好學習,他就說那你給我買書,連書都沒有怎麼學習……」
「喂!」
「咦?啊呀,瀧子!」卷子跑過去拿起話筒,仍然是嘴裡嚼著東西說道,「真是抱歉,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瀧子一下子怒氣涌到頭頂,等待的這段時間,玻璃窗上的「父」字被她描了一遍又一遍,已經變得碩大無匹。
「卷子姐,就算是親姐妹,你走開前至少也該跟我打聲招呼,說句『稍等一下』吧!」
「這不是已經跟你道過歉了嘛!」
「你連我剛才說什麼都忘了!」
「正忙的時候你打電話過來……」
瀧子打斷姐姐的話:「今晚,大家在你那邊會合,到時候再說!」
「喂喂?」
「大姐和咲子那裡我會去聯繫。啊,我會先吃完晚飯再過去。」
「幹嗎在外面吃,要不我叫壽司外賣……」卷子還沒說完,瀧子便「啪嗒」掛上了電話。
「真是一點女孩子的可愛勁兒都沒有!」卷子忿忿地盯著電話,嘆了口氣,「女人家還是不要在圖書館工作的好!」
「等有了男朋友自然就可愛了!」鷹男一邊說,一邊打著領帶走向玄關。
「今晚還開會嗎?」卷子追在丈夫身後問道。
鷹男坐在門檻上穿鞋,沒有回答卷子的問話,反而問了句:「你說今天要去國立,是有什麼事情嗎?」
國立是卷子的娘家,父親恆太郎和母親阿藤老兩口住在那裡。
「媽媽的私房錢,存銀行里快到期了,她當初填的是這裡的地址。」
「填他們自己的地址不就行了,幹嗎填這兒?」
「媽媽擔心爸爸知道以後會失去工作的動力,想讓他再上幾年班……」
「男的不管多大年紀都夠辛苦的!」
「女人才辛苦呢!」
聽到妻子的語氣里隱隱帶著諷刺,鷹男便不再接話,伸手推開門說:「替我向老爺子問好!」
「只向老爺子問好嗎?」
「又不是『桃太郎』,幹嗎非一個個都列舉清楚!」
鷹男出門上班,卷子送走丈夫後,聳聳肩膀,露出了苦笑。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住著一對老爺爺和老奶奶。老爺爺上山去砍柴,老奶奶到河邊洗衣服。」
走在車站前的大街上,卷子想起這個故事,不禁露出笑容。街邊的樹早已搖落滿身的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一派蕭瑟氣象。好在天氣風和日麗,從國立站到娘家的二十分鐘路程反而成了散步的良機。
卷子在兼賣雜貨的小蔬菜店裡買了一些大個的蘋果作為禮品。蘋果的品名是「富士」,恰好與母親的名字發音相同2。
「老奶奶在河邊洗衣服時,上游飄下來一個大桃子,撲通!撲通!」
竹澤家住在國立城邊的一座舊房子裡,正門上掛著名牌,進去以後,有一扇木門通向小小的後院。穿過木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恆太郎那健碩的背影,他正修剪著院子裡的樹木,母親阿藤則正在一旁往晾衣杆上晾衣服。見此情景,卷子想起剛才的「桃太郎」的故事,不禁笑出聲來。
「這不是卷子嗎?」
「你在笑什麼?」
老兩口轉過頭,驚訝地問著。
「因為……這不是『老爺爺在院子裡砍柴,老奶奶也在院子裡洗衣服』嗎!」
「這有什麼好笑的?」
「就差再配上一個桃子了!」
「這時節哪兒來的桃子!」
「媽媽,正好有和你同名的蘋果,所以就買了幾個過來。」卷子笑著,從手提袋裡拿出紅通通的蘋果展示著。
「啊,富士……」阿阿藤催促著女兒在門廊坐下,「哪有姑娘傻到回父母家還買這麼貴的東西的!」
「比我家那邊便宜多了。」
「再說了,這麼大的蘋果,我們兩個人也吃不完。」
「我幫你們吃。爸爸,過來吃蘋果!」
「我就算了,差不多該出門了,今天要去公司上班。」
「還是每周上兩天班?」
「周二和周四。」
「原來是火木人3……」
正要回屋的時候,恆太郎看到晾到半乾的衣服掉在了枯黃的草坪上,便走過去彎腰撿起,拍掉土重新晾上,再用夾子細心地固定好,才默默地回到屋裡。恆太郎向來沉默寡言,今年六十八歲,雖已退休,但仍然每周兩次去朋友的公司幫忙。雖然日子倒也悠閒自在,但似乎從來沒有和老妻一起好好享受晚年生活的念頭。他不苟言笑,亦從不高談闊論,依然是一副嚴謹固執的一家之長的樣子。
卷子的視線,從父親的背影,轉移到他剛拾起來晾好的衣服上,那是一件鬆緊帶已經松垮的駝色大內褲。
「媽媽,那不是你的嗎?」卷子問,看到母親阿藤眼角露出害羞的笑容,「爸爸以前可是不會做這種事情的。」
「喂,晾的衣服掉地上了!」母女兩人不約而同地模仿著恆太郎的口吻,笑了起來。
「爸爸也上年紀了。」
「甚至都知道關遮雨窗了!」
「爸爸嗎?」卷子驚訝地瞪圓了眼睛。幾個女兒沒出嫁的時候,恆太郎在家裡可是連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的。
「大概也是因為覺得大限將至了。」阿藤感嘆著。
卷子笑了起來:「他幡然悔悟當年讓你吃了那麼多苦,所以現在補償一下。」
「生活窘迫啦,挨他幾句罵啦,其實都算不上什麼吃苦。」
「對女人來說,這可能也是一種幸福吧。」
母女兩人突然沉默了下來。
「那……你們夫妻倆相處得還好吧?」
「眼下還不錯。」卷子見話題轉移到了自己身上,便趕忙從手提包里拿出存摺,「媽,銀行那邊說,希望您繼續存下去。」
「嗯。」
「啊,還有,瀧子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沒有啊……她出什麼事了嗎?」
「說有事情需要認真商量下,等四個人都聚齊了再說。」
「會是什麼事呢?」
「跟她約好了今晚在我家集合,我尋思她有沒有跟你說些什麼……」
「她該不會是找到對象了吧?」
「她說不是這種事。另外,這個怎麼辦?」
「嗯。」阿藤應了聲,目光轉向存摺時,恆太郎從隔壁房間走了過來。阿藤趕忙將存摺壓到腿下。
「喂,賣豆腐的過來了,需要買一些嗎?」
「不是昨晚才吃過豆腐嗎。」
「哦,對啊。」
恆太郎走開後,卷子「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爸爸現在居然連這個都上心起來了。」
阿藤帶著溫和的笑容點點頭,把存摺塞進和服腰帶里,站起身來,走到正拿起大衣準備出門的恆太郎身前,為他整了整衣服。
「枡川」酒家的大堂里,三田村綱子正在插著花。
綱子今年四十五歲,是竹澤家四姐妹中的大姐。婚後育有一子,丈夫卻早早地撒手人寰,只能靠做插花老師維持生計。兒子又因為工作遠赴仙台,只剩下她獨自一人住在東京下城區的一棟小屋裡。
「老師,茶泡好了。」領班民子過來叫她,綱子只好停下手中的工作。
「我不是說過嗎,不要叫我老師。」
「哎呀,插花老師也一樣是老師啊。」
綱子輕輕點頭,民子轉身回屋。綱子看著剛完成的作品,想伸手調整一下花枝的布局,身後傳來了酒店老闆貞治的聲音:「您辛苦了!」
綱子沒有回頭,只是鄭重地沖前方回了一禮。
貞治假裝欣賞著插好的花,飛快地悄聲說了句:「明天,一點鐘。」
綱子面無表情,仿佛什麼都沒聽到,只是用幾乎看不到的動作微微點了下頭。貞治前腳離開,後腳民子便探進頭來:「老師,有電話,你妹妹打來的。」
什麼事呢,綱子心裡想著,向賬房走去。老闆娘豐子正在記賬,綱子沖她微微欠身打過招呼,小心翼翼地拿起話筒。
「喂,啊,是瀧子啊……」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今晚想請大家在阿佐谷集合。」話筒里瀧子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漫不經心。
綱子皺起眉頭:「怎麼突然這樣,什麼事情啊?」
「到時候再說。」
「我也有許多事情需要安排,你突然打電話過來說今晚就要見面,也太……」綱子正說著,冷不防豐子把一個信封遞到她面前:「這個月的……」似乎是不想她占用電話太久,即便沒有這個意思,這種做法也略有些不懷好意。
綱子點頭道謝,接過信封,轉頭和瀧子長話短說:「幾點啊?告訴我時間。還有,咲子也會過去麼?」
「她也會去,八點,別遲到了。」瀧子淡淡地說完,話筒里傳來了掛上電話的聲音。綱子嘆了口氣,向盛氣凌人的老闆娘寒暄幾句,便回身往玄關去了。
咲子今年二十五歲,是四姐妹中最小的,受盡姐姐們的寵愛,但是幹什麼都不靈光。自己租了公寓在外面住,平時在一家叫「小丑」的咖啡店當女招待。
這天晚上,瀧子下班後便直奔「小丑」,找了一個僻靜的包廂坐下。
「到底什麼事情啊?」當著其他女招待和酒保的面,咲子只能趁遞上菜單時,藉機小聲問道。
「等大家到齊了再說。」
「大家都挺忙的,你就別端著了,直接說吧。」
妹妹的抱怨似乎一點都沒有進到瀧子的耳朵里,她反而頻頻回頭注意門口的動靜。
「不管怎麼說,你問都不問別人是否方便,就通知晚上八點集合,也太隨意了!」
「誰叫你不告訴我住哪裡,要不然早通知你了……」
「這不是因為我最近要搬家嗎,告訴你地址也沒什麼用。」
「其實是怕我突然登門會不太方便吧?」
「你想哪兒去了!我住的地方又沒電話,不是一早便跟你說過有事打這裡的電話找我嘛!」
兩個人向來一見面就拌嘴。咲子氣鼓鼓地抗議道:「我要到九點才下班,你定的時間我趕不過去。」
「就說家裡老人突然病了,請假提前走不就行了。」瀧子全然不當回事地回答道。這時,店門突然開了,一個穿著皺巴巴的風衣,看起來有些縮頭縮腦的男人走了進來。這人名叫勝又秀雄,在信用調查所上班,今年三十二歲,比瀧子大兩歲。
勝又徑直走到瀧子桌前,鞠躬打了個招呼。
「兩杯咖啡。」瀧子支開咲子。
等勝又畏畏縮縮地在對面坐定,瀧子的視線轉到他緊緊抱在懷裡的牛皮紙信封上。
「拜託你的事情……」
勝又拍拍信封,點點頭。瀧子又做了個拍照的手勢:「這個,也沒問題嗎?」
「嗯。大致上……」
「那就給我吧。」瀧子伸出手,但勝又猶猶豫豫不肯遞過來。瀧子不悅地皺起了眉頭:「該不會是沒拍到吧?」
「那倒沒有,拍是拍到了。可能有些不太清楚……」
「那就拿來看看……」瀧子再次伸出手,勝又剛要把信封遞給她,又縮了回去。他目光閃爍,似乎不太敢正視瀧子:「你看了……不會生氣嗎?」勝又雖然畏畏縮縮,但目光里卻似乎對瀧子有些責備的意味。
「生氣啊,」瀧子毫不示弱,「當然生氣!」
「……」
「但是又不能坐視不管。」瀧子打開信封,翻看著裡面的東西。勝又轉頭望向別處。
「多少錢,這一份要另外收費的吧?」
「不用,因為也沒拍到全臉,這次就算了。」
這時咲子端來了咖啡,兩人有些尷尬地沉默下來。
這個時候,里見家的客廳里,早早到來的綱子已經叫了外賣壽司。卷子正在沏茶,鷹男在她旁邊坐在地板上看報紙。
「鷹男,你回家好早啊。」綱子說。卷子聽了則只是聳聳肩:「只有今天,平時都是三更半夜才回來。」
「也不是天天都這樣吧。」鷹男抗議。
「一聽說大姐要來,就顛兒顛兒地跑回來了,估計是想跟著沾點光。」
「胡說!」鷹男沖妻子說了句,把供奉的鏡餅4放在報紙上。
「鷹男沒有姐妹嘛,聽說我們幾個聚會想湊熱鬧也……」綱子正說著,看到鷹男舉起了錘子,驚呼道:「哎呀,你幹嗎呢!今天已經是開鏡的日子了嗎?」
「其實,嘿!本來應該是11號吧。」鷹男一邊說著,一邊揮動錘子砸開鏡餅。
「他就跟個長不大的孩子似的。」卷子苦笑。綱子也點頭表示贊同:「男人都這樣。我家那位在世的時候,也是有很多怪講究,什麼門松5不能只放一夜啦,新年期間不能碰針啦,各種各樣……又不是世家大族,哪兒來那麼多講究。」
「他去世了,這些規矩反而令人懷念了,是不是?」
綱子笑笑,將話岔了開去:「這東西用油炸一下,撒些鹽挺好吃的。」
「他日思夜想地就是吃這個呢!」
「要我幫忙麼?」綱子欠身準備起來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我來晚了!」外面傳來瀧子的聲音。鷹男第一個跳起來去開門,卷子望著衝出去的丈夫,噘起嘴抱怨道:「發起聚會的主角卻到得最晚。」
「就是呢!」綱子也附和道。
瀧子跟著鷹男走進來,一進屋目光便停留在地板上的鏡餅上:「這不是鏡餅嗎?」
「你們看到鏡餅的裂紋,難道就沒想起點什麼?」
「啊!」聽到卷子這麼說,瀧子和綱子相互看了一眼,恍然大悟,「是媽媽的腳後跟!」
三姐妹互相拍著對方的肩膀和後背笑得前仰後合。
「答對了!」卷子說。
瀧子和綱子也樂不可支:「我一直想說來著!」
「是吧!」
三個女人一台戲,鷹男看得目瞪口呆,全然忘記了手裡的鏡餅。
笑鬧過後,眾人開始做起油炸鏡餅來。卷子把鏡餅夾進油鍋里炸制,綱子則負責把過油炸過的鏡餅放到鐵盤上控干油,再由瀧子把它們放到鋪了和紙的盤子上撒鹽,姐妹三人配合無間。鷹男則坐在一邊,用佩服的目光看著龜裂的鏡餅一個接一個變成香噴噴的金黃色。
「我還記得呢,媽媽脫襪子的聲音。」綱子邊從鍋里撈出炸好的鏡餅邊說道。
瀧子也點頭贊同:「晚上睡覺的時候對吧,關了燈,在枕邊……」
「腳上皸裂的死皮刮著布襪,那種難以形容的刺啦刺啦的聲音。」
「媽媽的腳後跟,為什麼老是裂,難道是天生皮膚乾燥嗎?」
「是日子過得太苦了,有段時間媽媽連飯都吃不上。」
「是戰後物資匱乏的那段時間吧!有營養的東西都給老公和孩子吃了,自己只能天天喝稀粥。」
「可能就是缺乏營養造成的呢!」
「媽媽不只腳後跟,」卷子說,「手上也裂得全是口子。」
「那時候常看到她晚上洗完碗碟、衣服,往裂口上塗黑色的膏藥。」綱子這麼一說,卷子也回想起來:「對,就是這樣。媽媽總是拿通條把膏藥烤軟了,再塗在裂口上。」
「滋——的一聲,飄起一股怪味兒,有時候還會冒煙。」
「真是懷念呢……」
「我忍不下去了!」瀧子突然打斷了眾姐妹的對話,語氣強硬。
正好鷹男伸手去拿鏡餅,卷子瞪了他一眼:「小心燙著手!」這時,門鈴又響了起來。
「肯定是咲子!」鷹男毛手毛腳地把鏡餅塞進嘴裡,吸著涼氣說著「好燙燙燙——」起身跑去開門。
綱子壓低聲音說道:「沒必要讓咲子也摻和進來吧。」
瀧子聳聳肩:「但是……不叫她好像對她有偏見似的。」
卷子向她使個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說。隨著一聲活潑的「晚上好」,咲子走了進來。
一大盤炸鏡餅擺上餐桌,姐妹四個泡了茶,圍著餐桌坐下。鷹男坐在一邊的小桌上,用炸鏡餅做下酒菜,喝起了威士忌。
「終於到齊了,你想說什麼事情來著?」卷子迫不及待地問。
瀧子一臉嚴肅地環視眾人,說:「爸在外面……有照料的人。」
另外三人面面相覷。綱子嘴裡嘎吱嘎吱地嚼著炸鏡餅,含混不清的問了句:「女人嗎?」
「男人照料男人幹什麼?」瀧子沒好氣地說。
「我還以為是資助大學生之類的,比如學費什麼的。」
「你心可真寬,我的姐姐……」
「是真的嗎?」卷子半信半疑。
「怎麼可能?!——別人也還算了,我們家的老爺子——怎麼可能嘛!」綱子似乎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聲音里強忍著笑意。
卷子也忍不住笑著說:「就是,他這樣笨手笨腳——連自己一個人去商場買個襯衣都不會的人——居然會在外面包養情人?」
「有什麼好笑的,又不是去百貨公司買女人。」瀧子心裡一急便脫口而出。
鷹男和咲子聞言不禁仰天大笑:「這句話太好笑了。」
「好噁心啊。」
瀧子火冒三丈:「姐夫!咲子!哪裡好笑了!我說的都是真的!」
「年紀,想想他的年紀吧。」卷子說。鷹男也笑著說:「爸居然有女朋友。」
「這事如果是笑得正歡的那位,倒還更可信些。」卷子打趣說。
鷹男嚇了一跳:「喂,你在胡說些什麼!」
「幹嗎這麼認真,還是說,你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喂,平白無故拿我撒氣幹嗎!」
「爸爸已經七十歲了,這事太離譜了。」
聽到綱子這麼說,卷子也說:「況且,爸也沒那個錢啊。雖說周二和周四對吧——借著以前下屬的人情去兼職,但那只是名義上是董事,其實只能掙點零花錢。」
「他那樣的火木人,能幹成什麼事。」
「火木人?」咲子一臉納悶。
「『寡默』6人啦,也就是寡言少語的悶油瓶。」
鷹男語帶佩服地說:「周二和周四上班的『寡默人』嗎?這句話太有意思了。」
「你就是因為這種事把大家找來的麼?」咲子不滿地說。
瀧子對他們幾人怒目而視:「你們一無所知,所以才笑得那麼輕鬆。我是親眼看到的,就在十天前!我去代官山7的朋友家玩了一趟,回來的時候……」
瀧子的朋友住在代官山一個安靜的住宅區。那天,她剛轉過一條無人的小巷,看到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在玩滑板。而站在少年的正前方,身穿一件顏色鮮亮的開襟衫,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的,赫然竟是恆太郎。一個衣著樸素的中年婦人仿佛躲在恆太郎的影子裡一般,站在他身後。
瀧子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男孩做出仿佛雜耍般的動作大叫著:「爸爸!爸爸!你看,你看!」然後又叫著,「媽媽你也看!」
兩個人一回頭,男孩滑到他們中間,抱住恆太郎的胳膊,整個人仿佛掛在他胳膊上似的,簡直就像真正的一家三口。瀧子愕然呆立在原地,目送三人並肩遠去。
瀧子剛說完,卷子便迫不及待地問:「你是不是看錯了?」
瀧子斷然搖搖頭:「我調查過了,花錢雇的人。」
「信用調查所麼?」
「那個女人叫土屋友子——四十歲,那男孩是她兒子,小學四年級——在那附近租了間公寓,每到周二和周四,爸爸確實都會去那裡。」
「星期二和星期四,他不是去上班的嗎?」卷子一臉的難以置信。
「似乎只是去公司露下臉,之後就去那裡了。什麼『火木人』,十年來竟然一直在騙著媽媽!」
「有證據嗎?」卷子問。瀧子從皮包里拿出牛皮紙信封。
「戶籍複印件嗎?」
「照片——他們三個人在一起的照片。」
瀧子說著就要打開信封,卷子卻撲上去阻住她。
「卷子姐!」
「住手!我不想看!」卷子向驚呆的眾人說道,「不能看的,這、這就是浦島太郎的玉匣8,一旦打開就會全變成真的!」
「這本來就已經是真的了。」
卷子問丈夫:「喂,你是不是也這麼想?這種時候,還是不看比較好吧?」
「嗯,可是……」
「但是,他們不是已經有小孩了嗎?說不定就是我們的……」
綱子這麼一說,瀧子也點點頭,補充道:「弟弟。」
「而且是男孩子呢。」
「也就是說我們其實是五姐弟?」
「這樣一來,還是不看——」綱子正振振有詞,突然閉住了嘴,「呸」的一聲把什麼東西吐在了手裡。
「怎麼了姐姐,怎麼了?」大家紛紛探頭張望。卷子捂著嘴說:「我鑲的假牙,不小心斷了。」
她說話時嘴巴「嘶嘶」地漏風,聲音仿佛變了一個人。
「你在幹嗎啊?」
「好噁心。」
鷹男也瞪圓了眼睛:「什麼!原來你已經裝假牙了?」
「前……前面四顆牙都是,討厭……不要看啦!」
「都怪你們炸鏡餅吃!」話題被打斷的瀧子冷冷地頂了一句。
卷子也不甘示弱地回擊:「你說什麼啊,你剛才不也一樣起勁,說像媽媽的腳後跟,好懷念什麼的?」
「人家在吃東西,拜託別一個勁說什麼腳後跟!」咲子一臉嫌棄,手上卻自顧自地把炸鏡餅送進嘴裡,瀧子愈發焦躁起來:「咲子!都這個時候了,你倒還真是能咯吱咯吱吃得下去!」
「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總之,小孩子的問題……」綱子剛開口又停住了,她的聲音跟平時不一樣。
卷子憋著笑說:「你說話,不知道哪裡,在『嘶嘶』地漏著氣。」
「因為空氣吹得牙很『栓』啊。」綱子本想說牙很酸,但聽在別人耳中卻明明是「很栓」。鷹男也一臉壞笑地說:「好像嘴巴閉不嚴實呢。」
「有什麼好笑的!」瀧子已經怒火中燒,但她話音未落,綱子便接了一句:「就『戲』啊。」
這一次咲子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姐姐,你說話好奇怪。」
「有沒有口罩?」
「口罩?家裡好像應該有新的吧。」
「舊的也沒關係——」
「口罩的事情隨它去啦,現在正說小孩子的事呢!」瀧子一個人在旁邊急的直跳腳,綱子不知不覺被她帶歪了話頭,說:「換一下孩子就行了。」
「啊?」
「不是孩子,是紗布,紗布!」
「姐姐!」瀧子再忍不住,直接大聲呵斥起來。但卷子、鷹男、咲子卻在一邊笑成一團。
咲子一邊笑著,一邊打開電視,不斷地切換著頻道,找到拳擊比賽的頻道之後,把音量調到最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瀧子衝到電視旁,關上電視:「這種時候,大家居然還光顧著弄斷假牙和看電視!」
綱子掩著嘴說:「我的牙和拳擊完全不是一回事啦,啊!好酸。」
「啊,和拳擊手其實一樣呢。」咲子說,「比賽的時候被打斷門牙也是常事。」
瀧子已經氣得七竅生煙,她緊緊地握著拳頭:「喂!你們就完全不當回事嗎?爸爸可是在外面有女人啊!」
「你不用這麼激動,我們不是都知道了嗎。」綱子捂著嘴巴安撫她。
「你們也太沉得住氣了。」
「事情太突然了,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卷子瞥了一眼丈夫:「爸畢竟也是男人呢……」
「現在的七十歲也就相當於以前的五十歲。」鷹男避開妻子的視線,從口袋裡拿出香菸。
「是飲食的關係嗎?」咲子一說,綱子也附和道:「以前哪像現在這樣,吃這麼多黃油和奶酪。」
卷子也點著頭:「也就是說,不想男人有外遇的話,就得天天餵他粗茶淡飯?」
「但最低限度的蛋白質也還是要保證的。」咲子說。
眼見談話又開始離題萬里,瀧子不禁怒從心頭起:「咲子!」
「幹嗎?」
「你說幹嗎!我說你啊……」
「要我說的話,我覺得瀧子姐你的做法,太陰險了……」
「我哪裡陰險了?我是為了咱們家、為了媽媽,才自掏腰包委託信用調查所去調查的。」
「就是這樣才陰險啊,有事幹嗎不當面問。」
「當面問誰?」
「當然是爸爸。」
「這種事怎麼問得出口,再說,你問了他就會說嗎?」
「何況他本來就夠寡言少語。」綱子和鷹男紛紛說道。
瀧子不理會他們的意見:「咲子!你就不覺得媽媽可憐嗎?五十年啊,她忙前忙後,圍著父親辛苦了一輩子,到頭來卻在她六十五歲的時候,被爸爸背叛了。」
「就是,爸爸真的太過『混』了。」綱子說——本該說話的咲子卻沒有吱聲。
卷子也點頭:「我還一直以為,爸爸至少做不出這種事呢……」
「簡直難以原諒!」
「我覺得……」瀧子向前探探身子,「爸爸如果不和那個女人一刀兩斷,就得和媽媽離婚……」
卷子嚇一跳:「離婚?」
「剛才不是說了嗎,媽媽辛辛苦苦五十年,連腳後跟都成了鏡餅一樣,滿是裂口,實在太可憐了。這一次我要替媽媽把這個事情弄清楚!」
卷子打斷了瀧子的話:「就算是這樣,也應該是爸爸和那個女人分手。老公,你說是不是應該這樣?」她徵求丈夫的同意。
「嗯,差不多吧。」
綱子也說:「這是最起碼的常識。」
「無論如何,為了媽媽,我……」
這時,咲子打斷了慷慨激昂的瀧子:「……瀧子,你真這麼認為嗎?」
「什麼?」瀧子一臉錯愕。
「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媽媽,我聽著卻覺得你只是為了自己,好像在隨便找個事情撒氣。你的工作枯燥無聊,又沒有男朋友,平時積聚的不滿這個時候一下子……」
「你說什麼呢!我說你啊……」
「我只是覺得,這是爸爸媽媽之間的問題,我們沒必要在一邊吵得不可開交。況且,老公在外面找女人,媽媽自己也不能說完全沒責任吧?雖然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但是古板過了頭,作為女人太乏味了。」
「你說得太過分了!」卷子抗議道。咲子卻滿不在乎地說:「哎喲,男的不都是這樣嗎!」
「你不要說什麼『男的』這種字眼。」
「不然要怎麼說。」
「男人……」
瀧子的話讓咲子捧腹大笑,瀧子愈發怒氣上涌:「咲子,你是不是在和別人同居?你自己行為不端才這麼覺得。」
「哎喲,瀧子你那才叫行為不端吧?故意做出一副素麵朝天、衣著樸素的樣子,但其實想讓男人向你搭訕想得心裡都痒痒了吧?你自己欲求不滿,卻拿別人的事情指指點點尋開心!」
「咲子!」瀧子撲上去和咲子扭打成一團。
另外三人驚慌失措,七嘴八舌地勸著:「你們兩個幹什麼?」
「住手,趕快住手!哎呀!好痛!」
「不要打了,啊,口罩……」
好容易把兩人拉開,卷子對瀧子說:「好了,我們明天再找個時間,兩人單獨商量一下。」
「大家聽著,無論如何,這件事都不能傳到媽媽的耳朵里,知道嗎?」鷹男大聲說道。
姐妹四個終於平靜下來。大家準備坐回原位,卻突然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剛才一陣打鬧,碰掉了桌上的牛皮紙信封,裡面的照片掉了出來。雖然照片的對焦很拙劣,拍得並不清楚,卻也能明白看出,恆太郎和那陌生母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樣子。
五個人假裝毫不在意,卻都在不約而同地用眼角的餘光注視著那些照片。
從里見家出來已是深夜,咲子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快到家的時候,一個慢跑的年輕男子從身後超過她,繼續向前跑去。這個穿著連帽防風衫,戴著手套的青年男子,正是咲子的男朋友——初出茅廬的拳擊手陣內英光。
「啊!」咲子認出來是陣內,立刻也撒腿跑了起來。兩人並肩跑著,咲子說:「今天晚上的左勾拳真漂亮,你看了沒有?」
陣內沒有回答。他停下了腳步,開始練習空擊。咲子停下來學著他的樣子揮拳。陣內再度跑了起來,咲子雖然追不上他,但仍然努力跟著他跑著。
兩人住的地方沒有洗澡間,只是一間木結構的小公寓,連廁所都是公用的。屋裡空蕩蕩的,沒有什麼像樣的家具,因此地上的體重計分外顯眼。牆皮剝落的牆上貼著阿里等拳王的照片。陳舊起毛的榻榻米上胡亂扔著《運動員的身體》《營養學》《拳擊入門》之類的書和一台果汁機。
咲子讓陣內站在狹小的水槽前,一邊用澆花的噴壺盛上熱水,為他沖洗著身體,一邊嘆息道:「真想早點搬到有浴室的公寓。」
「只要下一場贏了就能搬了。」
「啊,衝到眼睛了嗎?」
咲子利落地幫陣內擦身體。洗完頭髮後,便輪到了每天雷打不動的稱體重。和昨天一樣——咲子看了看體重計,撫著胸口長鬆一口氣。
從體重計上下來,陣內開始做睡前訓練。他兩腿張開,平躺在地上,上半身弓起,左手抓住右腳腳尖,然後恢復平躺,再弓起身子,右手去抓左腳腳尖,動作敏捷地不斷重複著。正對著陣內的屋頂上貼著一張紙,上面用拙劣的字跡寫著「志在必得,新人王!」的口號。
「你們……說了什麼?」
陣內完成訓練,問正在鋪棉被的咲子。
「嗯。」咲子含糊地應了一句。
「不是說要和姐妹幾個見面談事情嗎?」
「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咲子鋪了兩床被子。一床是普通的被子——那是給陣內睡的;另一床只是一層薄薄的墊被和毛毯。咲子把運動服和大衣蓋在毛毯上,勉強弄出一床被子的樣子。她在兩床被子之間拉了一條繩子,掛上床單,然後把乾淨的睡衣塞到陣內一側,說了聲「晚安」,便關上了燈。
她正要脫毛衣,陣內突然撲了過來,一言不發地把她按倒在地。
「你要幹什麼!」咲子用力掙扎著,但陣內卻沒有停下來,「你不是要拿新人王嗎?你忘了?你不是一直說,一交女朋友對手立刻就能發覺,因為動作就會變遲鈍,所以絕對不能亂來嗎?你不是說,要等你成為新人王,上了報紙以後,才能向大家公開我們的事情,在此之前必須咬牙撐過去嗎?喂,你放開我,你不是發誓成為新人王之前要忍耐嗎?你不是說,難過的時候就念『新人王,新人王』嗎?喂,說新人王啊,快說啊,新人王!新人王!新人王……」
咲子的呼喊聲被淹沒在陣內的狂吻中。繩子斷了,床單掉落下來,蓋住了兩人的身體。
瀧子的住處,也同樣是木結構的灰泥公寓。
從里見家回來,瀧子走進屋裡。她沒開燈,也沒脫下大衣,只是呆呆地站立在黑暗中。咲子的話仍久久地盤旋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討厭,討厭,討厭,啊,真討厭!真討厭!」瀧子咬牙切齒的叫著,將隨手放在桌上的手提包打落在地。花瓶被碰掉了,玻璃四下紛飛,花也散落一地。她知道水會滲入地毯,卻無力動彈。
瀧子確實沒有談過戀愛。雖然也曾有過一些朦朧的單相思,但從來沒有被異性愛過,也從來沒有愛過別人。她想去愛,卻又無法做到,她寂寞,對自己的不爭氣感到懊惱,有時甚至會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讓她忍不住要放聲哭喊。
這種房間,就算弄髒了又有什麼關係。瀧子心裡吶喊著。
此時的里見家,卷子和鷹男正在看著照片,一籌莫展。
「不知道是不是認真的。」卷子慢慢吃著剩下的炸鏡餅。
「嗯……」鷹男心不在焉地答應著。
「我爸……」
「嗯。」
「你們都是男人,應該能理解吧?」
鷹男抬起頭,兩人視線撞在一起。
「你從剛才開始就只會哼哼唧唧的……」卷子抱怨說。鷹男正想又「嗯」一聲,聞聲趕忙打住:「關鍵是孩子,如果沒有孩子就好辦了。」
「只要有了孩子,外遇就名正言順了麼?」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那樣的話,事情解決起來就會容易得多。」
「那你說應該怎麼辦,這種時候?」
「最好的辦法,就是等著讓時間來幫我們解決。」
「但是時間是不公平的,它只會讓男人一味地迷戀新歡,年老色衰的舊愛往往就這樣被棄之不顧了。」
卷子的話鋒指向鷹男。
「這件事……我希望由你來處理。」卷子直視著丈夫的雙眼,「媽媽為家裡付出了五十年——一定要記住這一點,請你幫我想想如何是好,拜託了。」卷子叮囑道。
第二天,卷子決定找綱子認真談談。瀧子和咲子還沒成家,這種事情還是結過婚的人能考慮得更周全些。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住著一對老爺爺和老奶奶。老爺爺背著老奶奶搞外遇,還有了一個可愛的小男孩……」
卷子胡思亂想著,走過寒冬里蕭瑟的街頭。走到掛著「三田村」門牌的綱子家門口時,她停住腳步,按下了門鈴。
「來了!馬上就好!」屋裡傳來綱子的聲音。
不過,伴隨著綱子匆忙的腳步聲,屋裡又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怎麼,鰻魚飯已經送到了?」
卷子大吃一驚。
「哎呀!你看你,怎麼不擦乾就出來了!」
「外賣多少錢?」
「行啦,我來付吧。」
「點的是特級的?那應該是兩千元……」
「不是說了嗎,不用你拿錢。」
毛玻璃門上漸漸顯出兩個相擁的身影。卷子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玻璃門在她面前「唰」的一聲拉開了。只穿了件貼身紅色汗衫,衣衫凌亂、酥胸半露的綱子,以及似乎剛洗完澡,只在腰間圍著條浴巾的貞治出現在門後。他們看到站在門外的居然是卷子,不禁頓時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仿佛凍僵了似的呆住了。
卷子條件反射似的「哐」的一聲把門重新拉上,轉身就走。她一路小跑到汽車站才停下來,途中還撞倒了鰻魚店的送餐小哥。突如其來的震撼讓她身體不由自主地發著抖。一個背著小提琴的小學生,仰頭望著氣喘吁吁的卷子,眼裡滿是驚訝。
卷子好容易鎮定下來,深深呼吸幾下,沖旁邊好奇的孩子擠出一絲微笑。這時,公共汽車正好也到了。卷子剛要上車,卻被全力飛奔過來的綱子硬拽了下來。拉扯之間,公交車也開走了。兩個人披頭散髮,喘著粗氣,相互瞪著對方。
「你來幹嗎?」
「我想跟你談談。」
「我跟你沒什麼好談的。」
「跟我回去一下吧。」
「我還有事!」
「好了,快跟我走!」可能是過於慌亂,綱子不光沒穿襪子,連鞋也左右穿反了。
被綱子生拉硬拽著,卷子不情不願地跟她回到了三田村家。貞治已經走了。
卷子和綱子有意無意地避開對方的目光,在客廳的桌前坐下。
「這附近,真安靜啊。」卷子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綱子把茶杯推到她面前,說了句:「喝茶吧。」
「假牙又重新裝上了?」
「今天一大早去裝的。」綱子說著,看到自己剛才匆忙踢上的衣櫃沒有關嚴實,男人的和服腰帶像被門卡住的動物尾巴似的露在外面,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站起身來。
「姐妹當中就我和媽媽一樣牙齒不好。可能我出生時正趕上爸爸工資比較拮据的時候,營養沒能跟上來。」綱子打開衣櫃,想把和服腰帶塞進去,結果塞在上面一層的男式棉袍和褐色的布襪卻一股腦地塌下來,砸在她頭上。
綱子弄巧成拙,突然覺得按捺不住地惱怒:「你既然什麼都看見了,幹嗎在那兒一聲不吭!」她羞憤交加,「那個男的是誰,什麼時候開始的,是不是單身,你怎麼不問?」
「姐姐……」
「在你老公的靈位前幹這種事就不羞恥嗎?都到了當婆婆的年紀了還幹這種事!你是不是想這麼說?」
「姐姐,我……」
「說什麼不能原諒爸爸,說什麼媽媽那麼可憐,自己卻在幹著什麼事!昨天晚上說的那些義正詞嚴的話都算什麼?你想指責我就說啊!坐在那裡悶不吭聲,真讓人膩歪!你這個樣子太讓人討厭了!」
「……」
「你說話啊!打也好罵也好,你倒是說話啊!」
卷子沒有責難綱子,也沒有罵她。她心情已經平復下來,嘆息道:「我要罵你什麼呢,難道要我說因為我家鷹男也有外遇,所以無法原諒勾引別人家男人的姐姐你嗎?我這樣說你心裡是不是就舒服了?」
「卷子……你不要因為看到了我的醜事,就非得把自己也拖下水。」
「我不是信口開河。」
綱子在妹妹面前重新坐下。「那……你有沒有證據?」
「我從小就討厭調查別人。」
兩個人互相看著對方,露出了複雜的笑容。
「是啊,還得花錢。」
「還會愁得皺紋瘋長。」
「眼不見心不煩。」
「這是媽媽的口頭禪呢。」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言語間卻透著莫名的尷尬,為了掩飾這種尷尬,兩人拚命強顏歡笑著。
「假牙挺合適。」
「兩萬元一顆呢……」
「哈哈哈。」
「那個牙醫……據說他弟弟是眼科醫生。」綱子沒話找話地乾笑著。
「那他弟弟的弟弟豈不是耳鼻喉科的!」卷子也跟著乾笑著,開著無聊的玩笑。
「太荒唐了!」綱子說。
「確實荒唐呢,討厭!」卷子也附和著笑。
「你別老說笑話,把我假牙笑掉了就麻煩了。」綱子暗自鬆了口氣,「你肚子餓不餓?」
「餓扁了都。」
「寒舍只有些粗食,請您將就食用。」綱子故意開著玩笑,從廚房把鰻魚飯端上來,放在卷子面前。
卷子若有所思地盯著面前的鰻魚飯,臉上陰晴不定:「錢,誰付的?」
「什麼?」
「是那個人嗎?」
「卷子……」
卷子突然端起盛鰻魚飯的餐盤,衝著廚房整個扔了出去,把正要去泡茶的綱子淋了個滿頭滿臉。
「……卷子!」綱子又驚又怒。
但卷子卻滿不在乎地坐著。從她臉上,綱子仿佛看到了母親那熟悉的表情。
瀧子正在圖書館的閱覽室里查閱著資料。察覺有人進來,她頭也沒抬地說:「借閱卡在窗口那邊。」瀧子話音未落,突然驚呼一聲。原來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的,正是父親恆太郎。「爸爸……」
「看起來氣色不錯呢。」恆太郎看著張口結舌的瀧子,「我就是順道過來看看,沒什麼事,你忙你的。」說完,揚揚手,轉身便要離開。
「爸爸……」瀧子趕忙站起來,在閱覽室的出口處追上父親,「我……我最近看見你們了。」
恆太郎直視著瀧子的眼睛。瀧子在期待著父親的解釋,抑或道歉的言語。但是一陣僵硬的沉默過後,恆太郎只是輕輕說了句:「是嗎?」
圖書館後面是一座小學。孩子們的合唱聲、「哇」的歡呼聲不時傳到屋裡,更顯得屋裡的沉默令人尷尬。瀧子望著恆太郎的側臉,只覺得眼眶發熱。「爸爸……」
恆太郎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他揚揚手,算是告別,隨即轉身離去,留下一個依然健壯卻難掩衰頹的背影。
這天,鷹男背著卷子把勝又叫了出來。
先到一步的勝又在酒店大堂等著,鷹男步履匆匆地走來。
「不好意思,約您出來卻讓您等我……」鷹男在勝又對面坐下,「我姓里見,跟您通過電話,我小姨子平時承蒙您照顧。」鷹男一邊客套著,一邊暗暗觀察著勝又——貌不驚人,個兒挺高卻有些駝背,戴眼鏡並且貌似度數還不低,看起來人不錯,卻給人一種軟弱的印象,似乎不太靠得住。
「哪裡,您太客氣了。」勝又趕忙正襟危坐,拘謹地回應一句。
「你現在是單身嗎?」
「什麼?」
「哦,其實不必問的,看看白襯衫的領子就知道了……」
「呃……」
「其實呢,我是聽說您對我家小姨子一直非常照顧,於是就竊自揣測,這樣接觸下來,您會看上她也說不定呢……乾脆調查一下吧……哈哈哈,這麼說起來,都分不清咱倆誰更像是幹這一行的了。」
聽了鷹男的話,勝又認真起來:「如果您是信用調查所的人,那我就會跟您說我討厭那種女人。調查自己父親的品行,這種女人簡直不可原諒!」
「但是作為女兒,對這種事也不能放任不管,不是嗎?」
「她父親真夠可憐的。」
「真夠感情用事的,這樣對你的工作,不會有影響嗎?」
勝又慌亂起來:「個人感情不能帶到工作里,否則會丟工作的。」
「要是哪天丟了工作,就帶著簡歷來找我,」鷹男遞上一張名片,「或許到時候我能幫上點小忙。」
勝又接過名片,一臉敬佩地仔細看著。
「不過……這個,」鷹男豎著小手指9示意道,「這個的事,能不能請您說『一切都是我弄錯了』?」
勝又驚訝地瞪圓了眼睛:「你是說,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沒錯。不知算幸運還是不幸,照片拍得很模糊,你就說是你這邊的調查失誤,怎麼樣?」
「那、那可不行。」
「為什麼?」
「全盤否定我的工作,我……」
「這不是自相矛盾嗎?剛才你可是清清楚楚地說過,『做女兒的卻去調查父親的品行,簡直難以原諒』,『她父親太可憐了』。」
「可是,這畢竟是我的職業……」勝又頓了頓,換了副平穩的口氣說,「我只能努力調和這種矛盾……」
鷹男眨眨眼,仿佛在說「原來如此」。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了。」
「還年輕呢。」
「啊……呵呵……」
「把真話說出來,對誰也沒好處。五十年同舟共濟的老夫老妻,你現在把事情揭開,就像是一百級的梯子他們已經爬到了第九十八級上,你卻突然把他們推了下去。就連四個女兒,雖然嘴上叫著老頑固,但實際上一直敬愛著自己的父親,你一說出來,敬愛肯定也會瞬間變成輕蔑。」
「為什麼會輕蔑?」勝又皺著眉,「又不是做了小偷。」
「但是在女人看來,男人出軌和偷東西是一樣的,都同樣的無恥。」
勝又臉上露出軟弱的笑容,但轉眼間又努力繃緊臉——瀧子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咦?姐夫,你怎麼……還有勝又先生也……」
「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我打電話到勝又先生的公司,他們告訴我的……沒關係吧?」
鷹男啞巴吃黃連,只好點點頭,瀧子在勝又旁邊坐下。
「我也是有點事情需要拜託他幫忙。」鷹男開始編瞎話圓場。
「什麼事啊,工作上的?勝又先生雖然嘴巴不靈光,但是做事絕對認真,有工作儘管放心交給他!」
「嗯、嗯。」
瀧子出乎意料地沒有再追問下去,她今天似乎有點心不在焉。
「那個,到了沒有。」瀧子探著身子,急切地問道。
「到了。」勝又點點頭,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桌對面的鷹男瞥了一眼,頓時瞪圓了眼睛:「這不是戶籍的複印件麼?」
「那孩子,原來不是爸爸的!」瀧子打開文件看著,露出開朗的笑容。
「年齡十歲,父親叫高見澤實。竹澤先生跟她媽媽已經交往八年。」
「原來不是爸爸的孩子啊……」
「喂,你這小子,既然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什麼?於情於理,我可是你身邊這位的兄弟啊!」
「但是,必須得委託人許可才能……」
「原來如此。」
瀧子如釋重負地笑著,眼中卻泛起了淚花:「我們果然是只有姐妹四個。」
瀧子一起一坐之間,短裙的下緣卷了起來。勝又戰戰兢兢、動作笨拙地幫她整理好。鷹男看在眼裡,露出溫暖的笑容。
竹澤家的客廳里,阿藤悠然自得地哼著兒時的歌曲,用刷子清理恆太郎的大衣。
「蝸牛啊蝸牛……」
阿藤哼著歌拿起大衣,一輛玩具車從大衣口袋裡掉出來,滾落在地上。阿藤撿起玩具車,托在手裡,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件小孩子的玩具。
「你的頭在哪裡?」
阿藤把玩具車放在地板上,來回撥弄著讓它跑了幾下,然後突然一把抓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向著紙門摔了過去。玩具車撞破紙門,落到門外。短短一瞬間,阿藤臉上的表情宛如阿修羅般,充滿怨毒。
「把角露出來,爬出來,把頭露出來。」
這時電話響了。阿藤挪到電話前,拿起話筒時,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安詳。
「喂,這裡是竹澤家。哦,咲子啊,你最近怎麼樣?」
打電話過來的是咲子。
「媽媽,我有事想跟你說,只想跟你說。嗯,爸爸,還有姐姐們,我都不想讓他們知道。」她說見面之前要保密。
掛上電話後,阿藤用千代紙10剪出一朵花,補好紙門上的破損,整理停當後便開始換上外出的衣服。系腰帶時阿藤似乎又像想起了什麼,猶豫一下,又拿起話筒,給卷子打了過去。
卷子正把萬元面值的大鈔上在桌子上一字排開,準備重新清點一遍,聽到電話鈴響,驚訝地抬起頭來。
「這裡是里見家。啊,媽媽……」
「咲子她打電話過來說,有點事只想跟我談談。」
阿藤一開口便把卷子嚇得表情僵硬。「什麼事啊,只讓你一個人知道。」
「誰知道呢,她要我去公寓,說是要當面跟我說。」
「公寓……」
「雖然她一再說不想讓你爸爸和你們幾個知道,但是我怕會有什麼意外,所以把公寓的地址先跟你說一下,那裡沒電話,地址是……喂喂?」
「那媽媽你準備什麼時候去?」卷子徹底慌了神。咲子要說的,莫非就是父親有外遇的事,卷子暗自擔憂著。
「我正好要出去買東西,正想著是不是就順便過去一趟。」
卷子慌忙說:「媽媽,那我和你一起去!」
「你也去的話,在咲子那兒就沒辦法交代了,她明明說要我對你們保密的,這樣一來感覺媽媽像叛徒似的……」
掛上電話之後,卷子立刻又撥通了綱子的電話。綱子一聽也慌了神。兩人合計之下,決定姑且只能先去咲子的公寓看看情況再說。
卷子匆忙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門,在車站跟綱子會合後,兩人往咲子的公寓趕去。下車後,兩人拿著地址,在亂糟糟的巷子裡四處尋找著。
「根本沒有『旭莊』這個地方啊。」
「但是看地址確實就在這附近。」
「日本的公寓,叫『日出莊』或者『旭莊』的不下一半,一不小心就會弄錯,你到底有沒有聽清楚地址?」
兩個人都焦躁起來。
「我聽得清清楚楚。」
「那會不會是媽媽弄錯了?」
「乾脆找人問一下吧。」
「是不是找錯巷子了?」
「我們得抓緊,那孩子真的會跟媽媽說的。」
「從小就屬她最愛跟人對著幹。」
「因為個性乖僻。」
「學習也屬她最差,那孩子真是……」
「不好意思,請問這附近……」姐妹倆看到有行人經過,便跑上前去,拿出地址,焦急地打聽著公寓的位置。
這個時候,阿藤已經到了咲子的公寓。看到房間裡幾乎空無一物,用寒酸都不足以形容其簡陋,阿藤不禁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陣內正襟危坐在阿藤面前,咲子介紹他們認識。為了掩飾自己的為難,阿藤拚命擠出一張笑臉。
「他是一名拳擊手。」
「啊?是做這個的?」阿藤兩手握拳交替著向前揮出,模仿著拳擊的動作。
「我是陣內。」陣內恭敬地磕頭。
「……我是咲子的媽媽,」阿藤趕忙微微欠身還禮,「說不定我曾經在電視上看到過你,但是我認臉不太在行,看誰都覺得一樣……」
「他還沒上過電視呢。」
「對,還沒上過。」
「那……你還沒出道?」
空氣中涌動著令人尷尬的沉默,阿藤四下打量著屋子:「干你們這一行很辛苦呢。」
「嗯……」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阿藤眼神閃爍地說:「被對手打到,肯定會很疼吧?」
「看打在哪裡,有的地方疼,有的還好。像liver,挨一下可有得受了。」
「liver?」阿藤歪著頭一時反應不過來。咲子和陣內趕忙異口同聲地提醒她:「就是肝臟。」
「哦,肝臟啊。」
「直接疼得七葷八素。」
「哎喲,這麼嚴重……」
「如果是打到chin,反而一瞬間會感到很舒服,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啊!」阿藤漲紅了臉,「那地方不是不能打嗎?」11
「什麼?」
「哎呀,媽媽!chin是指下巴啦!」
「下、下巴。」
「對,就是下巴。」
「我們本來是想等他拿到新人王之後再公布的,是我想單獨跟媽媽提前說一下……」
阿藤一時心情複雜,既為小女兒對自己的親密和信任而欣喜,又夾雜著擔憂和為難。她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又一次四下打量著房間。
「他這個人,雖然整天板著臉,但還是有體貼的地方的,是吧?」咲子撒著嬌,沖陣內使個眼色。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陣內先生,你的垃圾桶忘在外面了!」
「好的!」咲子答應一聲,飛奔出去。她剛一出門,便驚訝地呆住了——卷子和綱子就站在她門前。
「姐姐,你們怎麼來了?」
卷子一臉絕望:「媽媽她……」
「媽媽已經來了。」
「你跟她說了?!」綱子也臉色大變。
咲子收拾著垃圾桶:「說了啊,老瞞著也不是辦法。」
「你乾的什麼好事!」
「那件事,你讓媽知道了,豈不是要害死她!」
「我們不是說的好好的嗎?先瞞著媽媽,慢慢再想辦法……」
看著兩個姐姐氣急敗壞的樣子,咲子終於明白過來:「你們說什麼呢,那件事我怎麼也不可能說的啊!」
卷子和綱子一時困惑不解。
「我跟媽媽說的是我男朋友的事!」
「男朋友……」
「跟我同居的,窮小子拳擊手!」
綱子瞪圓了眼睛:「拳擊手?!」
卷子也一臉驚愕:「所以你……昨天晚上才開電視看拳擊……」
「工作多的是,幹什麼不行,為什麼非要去打拳擊……」
「媽媽怎麼說?」
咲子聳聳肩:「她嚇了一跳。」
「當然會嚇一跳!」
「生活支撐得下去嗎?能出人頭地嗎?受傷了怎麼辦?有沒有打算正式結婚?媽媽一肚子問題,但是礙於我男朋友在跟前,不好意思問出來,只好一副這樣的表情……」咲子瞪圓了眼睛,模仿著阿藤四下打量屋子的神情,歡快地笑著。
綱子戳戳咲子的肋骨:「你真夠不孝的。」
「這可不比平時,這個時候你給媽媽添堵,簡直是雙重的不孝……」
咲子打斷卷子的話:「是嗎?我倒是覺得自己很孝順呢。」
「咲子,你……」
「我倒是想給媽媽再添一件煩心事呢。這樣,等爸爸的婚外情紙包不住火的時候,媽媽也不至於太想不開。」
卷子和綱子面面相覷。
「趕緊回去吧。說好只跟媽媽一個人說的,你們全跑過來,白費了我一片苦心。」咲子推著兩人,「趕緊回去!」
這時,屋裡傳來了陣內和阿藤的笑聲,似乎阿藤在向陣內請教拳擊的姿勢,透過窗戶望去,隱約能看到搖動的人影。三人交換一個眼神,都感到有些意外。
咲子抱著垃圾桶回屋去了。綱子和卷子站在原地,無言地望著她離開。
卷子和綱子順路去了圖書館,把瀧子叫了出來,三人一起來到代官山。
「我記得確實是在這一帶遇見他們的。」瀧子在空無一人的街巷中四下張望著。
「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裡……」卷子一臉苦惱。
「就算找到了,又能怎麼樣呢?」綱子憂心忡忡地說。
「想想就頭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知道了那孩子不是爸爸親生的,我現在反而輕鬆了一些。」
「按說是能輕鬆些。」
「靠區區五十萬,就讓她和爸爸一刀兩斷,是不是有點太異想天開了?」卷子打算付給父親的情人一筆分手費,早上從銀行取來的整捆的鈔票這時就放在她的包里,「但是這已經是我全部的私房錢了。如果她看不上,我就跪在地上,求求她可憐一下我們已經六十五歲的老母親。」
瀧子一臉為難地說:「你真打算這麼幹?」
「為了這件事,我連內衣褲都換上了新的。」
「簡直像黑社會要去火併似的。」
三人正說笑著,卻突然繃緊了臉色——照片上的那個小孩,正踩著滑板往這邊滑過來,一個衣著樸素的女人提著購物籃跟在他身後。
瀧子和綱子慌忙轉進旁邊的巷子藏了起來。只有卷子仿佛著魔似的,向那對母子走去。小孩滑過卷子身邊,飛快地遠去。綱子和瀧子遠遠看著,暗自捏了把汗。
那女人似乎認出了卷子,突然停住腳步。她感情複雜地望著卷子,然後深深鞠了一躬。卷子驚訝地停下腳步,呆立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望著那對母子的背影逐漸遠去。
十天後的星期日,姐妹四個帶著母親去看文樂12。
這天鷹男也來到國立的老家。而弄到戲票,又把幾個女人都打發出去的始作俑者也正是鷹男。
「我特意把家裡的女人們都支開,是有些事想跟您單獨商量一下。」恆太郎點了堆火,正燒著落葉。坐在他旁邊,給火里添著枯枝的鷹男終於鼓起勇氣開了口。
「我就知道你是有事才來的。」恆太郎望著燃燒的篝火,回答說。
「無風不起浪,沒有火就不會起煙,您說是不是?」
兩人陷入沉默。「對,正因為有火,才會起煙。」恆太郎突然冒出一句。
「那,把火滅了吧。」
「算了,不用管它。」
「但是,爸爸……」鷹男扔進的枯枝燃燒起來,「您是怎麼打算的?」
「嗯,」恆太郎用燒火棍撥弄著火堆,「已經無可設法了。」
「向媽媽道歉呢?」
「不……」恆太郎嘆息一聲,「這已經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決的事了。」
「所以您才不道歉?」
恆太郎沒有回答,只是撥弄著火堆。火堆燒得不旺,冒著白色的濃煙。
「您壓力很大吧?」
「自作自受而已。」
白色的濃煙過後,火堆再次燃起熊熊的火苗。
兩個男人望著不斷躥起的火焰,誰也沒有說話。
這個時候,竹澤家的女眷們正在觀賞著文樂,今天的劇目是《安達原》13。劇情達到高潮時,劇中美女的臉突然裂成兩半,變成猙獰的鬼臉。
綱子「啊!」地捂住了嘴巴,卷子則面無表情地看著。阿藤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哎喲,怎麼會這樣。」但轉瞬間便恢復平靜。瀧子認真地看著,咲子卻吃吃地笑著,但每個人的目光都被鬼臉所吸引。
傍晚時分,一行人喧鬧著回到了家裡。鷹男和恆太郎出來迎接。
「怎麼大家都回這邊了?」恆太郎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阿藤笑著說:「是我說,大家偶爾一起回家吃個飯嘛,把她們全拖了回來。」
「現在開始準備太費事了,卷子,你問問大家,點個壽司或者鰻魚飯算了……」
鷹男這麼一說,阿藤趕忙阻止說:「不用你費心啦!」
「這有什麼,姐夫,那就讓你破費啦!」
「咲子,你太厚臉皮了。」
「大家選哪個?」綱子用逗樂的語調大聲問。
「我要鰻魚飯。」卷子不假思索地答道。
綱子猶豫了一下,說:「……我,我要壽司!」
兩人互不相讓地瞪視著對方。綱子鼓足了氣大喊一聲:「壽司!」讓大家目瞪口呆。
「卷子,還有姐姐,你們都多大年紀了,有必要這麼歇斯底里嗎?」
「你們倆怎麼回事?」
「幹嗎呢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指責著。不過,阿藤卻開心地笑著:「回到父母家,不知不覺就變回小孩子了,是不是?」
卷子莞爾一笑,說:「那就吃壽司……」
綱子表情扭曲地笑著,仿佛隨時會哭出來,用力捶著卷子的肩膀。
「文樂怎麼樣?」鷹男問道。大家正圍著一大盤壽司,熱鬧地吃著晚餐。
「我第一次看,沒想到會這麼有意思呢。」咲子說。
「非常好看!」瀧子也附和道。
阿藤也點點頭:「確實不錯,果然還是日本傳統的東西好看。」
「對了,那個臉突然裂開那一段……」
「那個太厲害了。」
綱子和咲子模仿著,綱子認真地說:「真嚇人。」
「就像瀧子似的。」咲子說完吃吃地笑起來。瀧子柳眉倒豎:「哪裡像?」
「因為……太多了說不清。」
卷子側目瞪著咲子:「咲子……給我換一盤。」
鷹男幫她把壽司拿了過來。卷子伸出筷子,夾起一個壽司放到恆太郎的盤子裡:「爸爸,赤貝——這一盤的扇貝裙也似乎比較好吃。」
瀧子插口道:「沒關係嗎,吃這麼硬的東西——爸爸——小心牙,牙!」
「就是呢,前幾天綱子姐不是還因為吃鏡餅把門牙崩斷了嗎?」咲子說。
「笨蛋!」綱子作勢要打她。卷子和瀧子也對咲子怒目而視。
「怎麼了?」
「怎麼回事?」恆太郎和阿藤紛紛驚訝地問道。
「太好笑了,」鷹男難掩笑意,學著綱子用手捂著嘴巴的樣子,「門牙斷了。」
「好噁心!」
「別說了。」
「趕緊打住。」
「第二天就裝好了。」卷子說。
「哈哈哈,太可怕了,」綱子竊笑著,「不過,雖然鷹男也在這兒,但我還是要說,咱們家最可怕的,其實還是卷子吧?」
「她哪裡可怕了?她連狗和武打片都怕,看電視的時候都是這麼看的。」鷹男用手擋著眼,學著卷子從手指縫裡面看電視的樣子,「還怕蟲子,怕坐電梯,整個就是一膽小鬼。」
「鷹男你還是不夠了解她啊。」
「什麼?」
「你這麼小瞧她,小心被她從背後一刀斃命。」
「嘿嘿嘿……」鷹男乾笑著掩飾自己的緊張。
「我是深有體會呢,」瀧子說,「每次和卷子姐一起吃壽司,我都會佩服得五體投地——她總會先把又軟又好吃的東西一掃而光,比如金槍魚啊、鮭魚卵啊之類的。」
「確實如此,而且還吃得特別快。」咲子說。
卷子憤憤不平地說:「不要揭人短好不好。」
「小小杜鵑鳥,哀啼惹人憐,豈知是猛禽,和骨吞蜥蜴。」恆太郎吟詠道。
「爸爸!人家在吃蝦蛄,你說什麼蜥蜴嘛!」
「她嘴上嫌這嫌那,卻從來不會耽誤吃。我卻不知道為什麼,只吃得到章魚和魷魚。」瀧子不悅地噘著嘴。
阿藤笑著安慰她:「大家嘴上這麼說,但其實挑的都是自己喜歡吃的。」
「這麼說起來,媽你每次也會搶別人的星鰻和玉子燒吃呢。」
「哦,是這樣嗎?」
女人們的話題一個接一個,似乎無窮無盡。
「女人真是不得了呢。」鷹男佩服地小聲說道。
「確實不得了。」恆太郎也表示同意。
這時,鷹男無意間掃了紙門一眼。
「咦?裡屋的紙門也會破呢。」
紙門上,阿藤扔玩具車時砸出的洞,已經用剪成花形的千代紙補好了。
恆太郎也抬頭看著紙門,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嗯,確實如此,畢竟都是普通人,是吧?」恆太郎仿佛在徵詢著阿藤的同意,但阿藤卻沒有回應,只是開心地笑著,吃著玉子燒。
女人們吵鬧健談的樣子讓恆太郎和鷹男徹底拜服,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一絲苦笑。
注釋
1 即元月15日前後,因為準備年貨以及接待親戚都暫告一段落,家裡一直忙碌的女性也終於可以休息一下,因而得名。
2 阿藤和富士的發音都為「fuji」。
3 日語中周二為「火曜日」,周四為「木曜日」,故有此說。
4 鏡餅(かがみもち),日本人在新年時供奉神靈的扁圓形年糕。一般在年前開始供奉,到一月中旬時,再用木槌砸碎後食用,叫做「開鏡」(かがみびらき),象徵春節結束,新的一年開始,具體「開鏡」的時間因各地風俗而略有不同。
5 門松(かどまっ),新年裝飾在門前的松枝。
6 「寡默」(Kamoku)與「火木」(Kamoku)發音相同
7 位於東京都澀谷區,屬於東京較高級的住宅區
8 浦島太郎是日本民間故事裡的人物,傳說他因救了神龜,被帶到龍宮,得到龍王女兒的款待。臨別時龍王女兒贈他玉匣,並告誡不可將之打開。浦島太郎回家後,發現物是人非。此時打開玉匣,從中噴出的白煙使他瞬間變為老翁。
9 意指情人,女朋友。
10 一種顏色和花紋都極為豐富的日本傳統紙,多為正方形。多用於裝飾,如摺紙、貼紙和人偶衣裝等。
11 Chin與日語中男性生殖器的俗稱「ちんちん」(chinchin)發音相同。
12 即「人形淨瑠璃」,日本獨有的木偶戲,三味線彈唱配合木偶戲的一種舞台表現形式。
13 取材於「安達原鬼婆」傳說的一齣戲劇,此鬼婆在安達原的荒野中搭了一個茅屋,每逢有路人借宿,便伺機殺死路人並食其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