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阿修罗 · 花战

向田邦子 《宛如阿修罗》
深夜时分,卷子一个人满怀心事地在街上走着。 阿藤撒手人寰已经一年有余,季节轮转,转眼又是一个冬天。街上的行人瑟缩着身子走在寒风里。一名身穿大衣的上班族,弓着背步履匆匆地从她身边走过;一个男人双手拢在和服棉袄袖子里,嘴里呵着白气小跑着越过卷子——然而,一心想着自己心事的卷子,丝毫没有感觉到周遭的严寒。 仿佛丢了魂似的,她不知不觉走进一家通宵营业的超市,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黄色购物篮,茫然地看着货架上的商品。她拿起一个面包放进篮子,又拿了奶油。这个时间,超市内只有几对情侣的身影,没有人特别注意卷子。 卷子茫然拿起一个罐头,却没有放进篮子,而是随手塞进了手提包。然后,再拿了一个,又一次放进了手提包。她走过收银台时,一个年轻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男人嘴里嚼着口香糖,脸上的肌肉夸张地扭动着,要她把手提包里的罐头拿出来。 “偷东西……”卷子惊讶地张大眼睛,脸色瞬间煞白,“我偷东西?请你说话注意一些,我带着钱呢……你看,我有钱……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卷子正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手提包,两个罐头明明白白地躺在里面。 卷子面无表情地拿出罐头,放在柜台上:“我会买下来,多少钱……” 年轻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卷子。 柜台上还有另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他忙着在商品上贴价格标签,同时一直远远看着卷子和年轻男人对话。 卷子心慌意乱,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去偷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太、太奇怪了,我怎么会装到手提包里?一定是我一不留神,这种事,我以前从来没做过……我曾经,在公交车上遇到过小偷,被人偷了钱,但是我从来没有拿过别人的东西,真的一次都没有,你们只要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说到一半,她不由闭上了嘴——因为两个男人看她的眼神明明就是看小偷的眼神。 卷子内心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的激动,她忍不住脱口说道:“我老公……在外面有女人,之前不知道对方名字的时候还好……自从知道是他的秘书赤木……晚上等他回家的时候,赤木、启子、赤木、启子的名字,简直像石磨一样咕噜咕噜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我在家里坐卧不安,所以才出来,所以才……求求你们,只是不要问我的名字。”卷子将这些仿佛是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说完,一阵羞耻感涌上卷子心头,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不敢抬眼。 那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对年轻男人扬扬下巴,似乎在说“这次饶了她吧”。年轻男人语气生硬地报上价格,卷子匆匆付了钱,逃也似的走出超市。 走到街角的垃圾堆时,她停下脚步,把超市的袋子扔了进去。购物袋划了一道弧线,落入垃圾堆中,那两罐罐头从敞开的袋口中滚落出来。 终于走到家门口,卷子靠在门柱上长吁一口气。她无力地把头抵在门牌上,呆呆地出着神。 “你怎么了?”身后传来鹰男的声音。 “你回来了。” “干吗呢,怎么站这儿?” 玄关亮起电灯,门打开了,洋子迎了出来。 “爸爸回来了!啊,妈妈,原来你去接爸爸了。” “没有,我是因为家里面包吃完了才出去。” “面包?”洋子露出惊讶的表情——从门里探出头来的宏男嘴上正叼着一片切得厚厚的吐司面包——“这不是还有面包吗?” “我以为明天早上的面包没有了……原来还有。”卷子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音异常尖厉。一家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讨厌,你们看我干吗?” “你出去归出去,至少提前说一声去哪儿了啊。” “哥哥一直嚷嚷着,说妈妈不见了。” “我什么时候嚷嚷了,你嘴上怎么没个把门的?” “好了!都几点了!”鹰男把儿女赶进屋里,转头对木然愣在门口的卷子说:“你穿这么少傻站着,小心感冒。” 卷子进到家里时,玄关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本来想整理一下丈夫的鞋子,然而手却颤抖地连鞋都拿不起来。她蹲在原地,呆呆地注视着丈夫的鞋子。 突然,卷子抬起头。“老公,要不要泡澡?”声音里透出的开朗连她自己都觉得出乎意料。 “今天不用了。”屋里传来鹰男的回答。 好容易平复心情后,卷子走进客厅,再一次审视着丈夫的脸,嘀咕了一句:“老公,你到年纪了。” 鹰男满脸诧异,反问道:“你在说什么?” “现在你即使一天不泡澡,身上也不会太脏。以前的话,即使每天都泡澡,衬衫的领子总也不见干净,鞋垫也总是油乎乎地发黏……” 洋子打断了母亲的话,插嘴说:“因为爸爸是个大汗脚。” “别人吃东西的时候,你们偏偏讨论什么鞋子。”宏男抱怨说。 “你一个男孩子,这点承受力都没有,以后怎么出人头地?” 挨了鹰男的教训,宏男噘起了嘴。 “我根本就不想出人头地。” “再过五年,你的想法就该大变样了。” “赶紧去睡觉,小鬼们!” “快被你们麻烦死了,快去二楼!快去!”鹰男催促着一对儿女,“这么晚了还吃那么多面包,都快把你老子吃空了。” “咦,”洋子仿佛突然想起来,“妈妈,你不是去买面包了吗?” “……我是去买了,但超市已经关门了。” “哪一家超市,是丸……” 卷子没有让洋子说下去,就问鹰男:“要喝茶吗?” “车站对面的超市,这会儿应该还开着吧?” “你爸爸的茶杯……” 卷子为了不让洋子继续说下去,转身往厨房走去。这时电话铃声响了,一家四口不约而同全都看向电话。 洋子指着电话:“会是谁打来的,猜一猜?” “打错的电话!”宏男回答。 “我猜应该是某个平时难得打电话来的人。” 卷子脑海里浮现出那两个超市的男人,脸上瞬间毫无血色,她跑上前去想接电话,但已经被鹰男抢先一步。 “这里是里见家,我妻子……她在……” 卷子瞬间有些喘不上气。 “请问您是哪一位……哦,国立的都筑太太。” 卷子的手紧张地颤抖着,她从鹰男手中接过话筒,胆战心惊地放在耳边。 “是我爸家的邻居……”卷子用力抓着话筒,“喂,我爸怎么了……啊?失火……您说失火……是指火灾吗?然后呢?” 电话是国立娘家的邻居打来的,国立老家发生了小火灾,幸好及时扑灭,只烧掉一小部分自家房子,但是据说家里已经被水泡得一片狼藉。恒太郎虽然平安无事,但毕竟年纪大了,这时候想必仍然惊魂未定。 鹰男和卷子互相看看对方,都觉得这时应该先通知其他的姐妹。卷子立刻拨了纲子家的电话,但没有人接。 这时,纲子正和贞治在一起。因为丰子曾经找上门来纠缠,这一年来,他们数次试图分手,但都未能成功。就这样拖拖拉拉、藕断丝连,直到现在仍然保持着关系。 电话铃声响起时,纲子本想去接电话来着。但看到还来不及收好的火锅、勺子、碟子横七竖八地扔在客厅里,就也懒得出去了,再加上想起身上未着寸缕,更是打消了去接电话的念头。纲子犹豫一下,决定忽略掉正在丁零作响的电话,“啪”的一声关上纸门,重新回到情人裸露的怀中。 卷子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一切,她有些意外地挂上了电话。 “大姐没在家?” 卷子点点头,又一次伸手去拨电话。 “泷子家的电话……是多少来着……” “我来打吧,你赶快去收拾一下准备出门。对了,我是不是也该去?” “一去准又得熬通宵,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话虽如此,但是……” “又不是房子烧没了,万一有什么事,我再打电话给你。” 卷子说完便慌慌张张地要离开客厅,鹰男叫住她:“喂,钱,你那儿够不够?” 卷子从鹰男手上接过钱包,又叮嘱道:“你再帮我打给大姐,还有泷子和咲子……千万都要通知到,否则以后又有的吵了。” 鹰男点头答应,等卷子出门后,便拨了纲子的电话。 听到电话又响了起来,纲子不能再置之不理。她从被窝里爬出来,心里嘀咕着拿起电话。 “噢,原来是鹰男啊……” 贞治也跟了出来,纲子动着嘴唇,无声地向他说了句“是我妹夫”,便又转向电话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会儿打电话……” “国立的老爷子那边,说是失了点火。” 纲子吓了一跳:“烧起来了吗?” “倒是没有惊动消防队,但听说整个家都泡了水。” “怎么会突然着火的?” “听说是躺在床上抽烟引起的。” “躺在床上抽烟!”纲子抢过贞治叼在嘴上的烟,伸手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捻灭,“我就知道会出事,所以妈妈去世时候我就说还是跟人一块住的好,他还说一个人没关系……爸爸实在太顽固了。” 纲子看着贞治叹了口气,虽然依依不舍,但还是答应这就动身去国立,然后挂上了电话。 这天晚上,泷子和胜又约会来着。他们一起吃饭,又看了电影,与平时的约会相比,这一天格外的奢侈。他们看的电影是《洛奇》。电影散场后,胜又把泷子送回公寓。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电影的影响,胜又心中充满兴奋,暗自决定今晚要孤注一掷。他模仿着拳击的动作,击打着栏杆,发出巨大的声响。泷子瞪了他一眼,“嘘!”地示意他安静些,胜又不由又缩起了脖子。 “晚安。” 泷子打开门,向胜又道别。但临进门时又迟疑了起来,她心中天人交战,想邀请胜又进屋,但又知道这样不行。 两个人深情地对视一眼,面对泷子直直望向他的目光,胜又又退缩了。 但是,当泷子再一次对他说“晚安”的时候,胜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问:“还、还是不行吗?” “不要用‘不行’这个词。” “……” “又不是胜又先生不行,是、是我太缺乏女人的魅力了。” “不,不,那次是……” “那次的事,不要再说了。” 他们第一次相拥时,或许是过于紧张的缘故,两人没能顺利进展下去。从那以后,胜又便再不敢越雷池一步。看到胜又为了掩饰窘态做出拳击的动作,泷子移开视线:“如果还是不行……” “你也用了‘不行’这个词。” “啊……如果下次还这样,我们……可能真的不行。” “下次……” “啊……但是,今天……” “泷、泷子,你今晚不就是这么打算的吗?你请我吃烤肉,又去看这个……”胜又对着泷子手上的电影宣传单作势出拳。 胜又一语中的,泷子本来确实也打算在今晚孤注一掷的,但事到临头却又退缩了。心底的羞怯被人看穿,泷子不由语气粗暴起来。 “你、你太失礼了,我……我才没有,你在说什么啊!”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 “来了,来了!我马上接。”泷子慌忙冲进屋里。 “我是竹泽……哦,姐夫!国立的爸爸家……失火?” 胜又垂头丧气,但是泷子早已把他的事情完全抛在脑后,她紧握着电话:“那爸爸没事吧?哦……”她松了口气,“好,我马上过去。啊,对了,你有没有通知咲子?” 咲子和阵内趁结婚的机会搬了新家。新家是一栋崭新的高级公寓,装潢颇具几分暴发户的恶趣味。家里的各项陈设都是新买的,墙上满满地挂着婚礼的照片、婆婆真纪抱着婴儿在神宫祈福的照片、阵内成为拳王时的照片,还有阵内的拳王勋章和奖杯,摆得满满当当。 咲子穿着睡袍,正在为儿子冲奶粉。阵内穿着拳击裤蹲在地上,正组装着一个电被炉。 “这栋公寓有暖气设备的,根本不需要电被炉的。” “我老妈在乡下待习惯了,不挨着被炉就会觉得不暖和……装好了!老妈!装好了!装好了!” 阵内想把被炉搬出去,却撞在了门上。 “你看!我早就说还是在妈的房间里装比较好。” 咲子嘴上数落着阵内,但脸上带着笑意。自从知道咲子怀孕以后,阵内一下子振作起来,刻苦努力之下终于拿到冠军。两人顺利完婚后,阵内的母亲也依着咲子的提议,从乡下搬来和他们同住。由于母亲阿藤去世,咲子无依无靠,对生孩子的事情也心里没底。幸好有阵内的母亲把她当做亲生女儿般悉心照料,最终咲子顺利生下一个男孩,取名为“胜利”。阵内自此洗心革面,之前动不动就怄气闹别扭的阵内,变成一个体贴母亲的孝子、疼爱儿子慈父。他棱角尽消,放松地享受着温馨的家庭生活。对丈夫的转变,咲子也是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看着在婆婆真纪的房间围坐在被炉前的母子俩,咲子不觉再次露出微笑。这时电话铃响了,胜利被铃声吵醒,放声大哭起来。 “啊……啊,好不容易睡着了……” “最好去买一个这样的……”阵内两手做出一个盖起来的动作,“盖在电话上,啊,我来接,你去看儿子。” “我来照顾吧。”真纪起身。 “老妈,你不用动了。”阵内飞快地站起来。 “妈,你不用管……”咲子把电话给了丈夫,冲到胜利身旁,把他从婴儿床上抱起来,奶瓶塞进嘴里时,胜利立刻不哭了。 “我是阵内,哦,姐夫啊……咲子在的,啊?什么!” 咲子听着阵内说话的声音,抱着胜利来到客厅。 “说是国立你父亲那里失火了。”阵内说。 真纪闻声出来,这时赶忙从咲子手中抱过胜利。咲子满脸焦急,上前接过电话。 咲子赶到国立家中时,骚动已经平息了。 庭院里堆着烧焦的家具,晾着泡了水的被子。榻榻米也被拆了下来。檐廊玻璃窗上的玻璃碎了,窗户摇摇欲坠,只能关上遮雨窗暂时将就一段时间。 “害我白担心一场,房子这不是还好好的嘛!”匆忙跑进玄关的咲子抱怨道。 泷子正好拿着抹布走出来,鄙夷地看了一眼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咲子,出言讥讽道:“要烧完了就不只是这么点事了。” 泷子穿着卡其色的夹克衫和长裤,头发也用丝巾扎了起来,显得十分利落。 “泷子,这是你的吗?” 咲子看着放在玄关水泥地上的长筒雨鞋,忍不住笑出声来。 泷子生气地说:“有什么好笑的,你一身这样的打扮跑来火灾现场才奇怪吧?” “姐姐她们还没来吗?” “去邻居家打招呼了。” 这时,门外传来邻居的家庭主妇富子小声说话的声音。“其实这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有一次我还奇怪来着,怎么有股焦糊味儿,就问我们家儿媳妇,是不是忘了关火把锅烧焦了,哎呀,这样说起来好像背后说闲话似的……” “我爸什么都没跟我们说过……原来有这种事……” “我们也一直不放心来着。”纲子和卷子纷纷说道。 “让老爷子一个人生活,确实有点难为他了。” “我们也劝过他,可是磨破嘴皮都没用。” 听到纲子的辩解,富子仿佛终于等到机会似的,赶紧说:“要是真的酿成了火灾,左邻右舍都会受连累……”她正说着,突然看到咲子停在门外的汽车,忍不住赞叹起来,“哎哟,好高级的车子……”富子走进大门,做着拳击的动作,“咲子真是嫁对人了呢。” “托您的福,这阵子状况还不错……不过,干他们那一行,大起大落也难说得很。” “落下去之前赚的就已经够一辈子花啦。泷子呢,还是在图书馆……” “对,还是在那里马马虎虎将就着。” 卷子话音未落,富子注意到了站在玄关的泷子和咲子,慌忙点头打招呼,虚情假意地说:“你们姐妹几个都过得不错,所以……老爷子的事也……对吧?” “我们几个会好好商量的。” “那就拜托了。” “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是抱歉。” “那改天再聊。” 站在玄关的两姐妹也和纲子、卷子一起恭敬地深深鞠躬。 “晚安。”富子客气着走远。姐妹四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仿佛都在感叹:终于把她打发走了。 “姐姐你们也真是不知道省事,我原本打算把你们都接上再一起过来的,结果你们已经出门了。”咲子说。 纲子和卷子还没应声,泷子已经抢先嗤之以鼻:“坐电车明明比开车快多了,你要是立刻出门刚好来得及赶上末班车,结果呢,你最晚才到。” “家里有孩子,哪有那么容易说走就走,最起码得先把喂奶什么的料理好吧。” “我看你时间都是花在打扮自己上了吧?”泷子语带挖苦地说。 咲子嘟囔了一句:“谁像你,穿得跟去鱼市大采购似的。” “你说什么?”泷子闻言不依不饶起来。姐妹四个就她一个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打扮,这让她浑身不自在之余,心情也急躁了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有话就说清楚。” “你们两个别吵了。”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家里没出大事已经是万幸了。” 卷子担心恒太郎会听到。“爸爸会听到的……来,进去吧。” 纲子、卷子和咲子三人正准备进门。“等一下,”泷子拦住她们,“我觉得还是直接把话说清楚的好。” 泷子看着满脸讶异的三人,继续说道:“爸爸……就是因为我们开不了口,一直这样含糊不清,所以才拖成了今天这样的地步,这次干脆……” “把什么说清楚?难不成要说他自以为很硬朗,但毕竟年纪不饶人,已经有些老年痴呆了?” “咲子……” “爸会听到的。” “老年人,因为我跟老年人一起生活,所以最清楚,要知道他们第一次失禁的时候……” “失禁?”泷子问。 “就是尿床啊……这种难堪事会让他们深受打击,甚至因此万念俱灰上吊自杀也不稀奇。” 卷子忍不住推了咲子一把,表面上却故作开朗地大声说道:“哎呀,冷死了,冷死了。快点把门关上,进屋,都进屋里来。”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吸着鼻子,不由分说把三个姐妹推搡进屋,自己走在最后,用力把门关紧。 恒太郎穿着睡衣,坐在劫后余生的皱巴巴的被褥上,茫然看着庭院。屋里的景象让姐妹四个再一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水桶歪倒在地,所有的东西仿佛都经历了一场水灾,一片狼藉的屋子里,墙上挂钟的嘀嗒声显得格外刺耳。 “又不是把房子烧掉了,四个人都跑回来干吗。”恒太郎声音干涩地嘟囔着,目光仍然看着庭院。 “爸爸……”泷子正想说话,卷子戳了她一下以示提醒。 “好疼!” “爸爸,”卷子语气开朗地说,“现在终于体会到妈妈的好处了吧。” 恒太郎没有回答,却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几个女儿。 “妈妈总是会预先在烟灰缸里放些水……” “就是,”纲子接口道,“客人离开后,也会一个接一个地,像这样摸着检查坐垫。”说着,她也学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伸手轻轻按着被子。 “还有每次爸爸上完厕所,妈妈都会去看一下烟蒂有没有捻灭。” “还常说‘一根香烟,火灾之源’。” “明明是‘一根火柴’。”泷子插口道。 “是烟。”纲子一脸认真地纠正道。众人想起阿藤,不禁陷入沉默,挂钟的嘀嗒声回荡在屋里,仿佛也跟着哀伤起来。 “还是男人死在前边的好,否则……”恒太郎突然毫无预兆地说道,边说边站起身来往外走,“男人真应该比女人死得早一些啊。” 泷子对着恒太郎离去的背影叫了一声:“爸,我有事想……” 卷子飞快地打断她:“明天再说也来得及。” “爸你要睡哪里?”咲子问。 “那里,客房……” “被子呢,都泡水了吧?” “我会拿客人用的被子。” “我去……”卷子起身想去帮忙。 “不用,不用了。” “我来帮你拿。” “我说不用就是不用。”恒太郎语气坚定,说完便走了出去。 姐妹四个望着老父的背影,不由纷纷叹息着。 “太逞强了。”卷子生气地说,纲子哑然失笑。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最像爸的人说这种话。” 姐妹四个又一次埋头收拾起来。 客房里仍能不时听到女儿们的说话声。恒太郎把头抵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自我厌恶的感觉在他心里翻涌着。想到自己年老力衰,老伴又撒手西去,作为一个男人却毫无用处地苟延残喘着,让他觉得无地自容。他抬起头,用力撞向柱子。和疼痛一起涌起的,还有那压在胸口的无尽哀伤。他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腿一软,瘫坐在榻榻米上。 时钟转到了深夜的位置。姐妹四个仍在全力以赴地收拾着烂摊子,时不时地叹息着。 “一、二、三、四……一张榻榻米一万元……那差不多得要六万元。” 咲子暗自盘算着。泷子见状,毫不留情地责问起来。 “咲子,如果你要做什么,拜托你先和大家商量。” “什么?讨厌,我又没说要一个人做,拜托你不要疑神疑鬼。” “我是在替你担心。你老公顺风顺水的时候固然不错,万一输了呢。” 咲子满不在乎地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之前去看了《洛奇》,”泷子向卷子和纲子比划着拳击的动作说道,“就是这个。” 咲子在一旁插嘴说:“那个洛奇可是个超级疼老婆的人。啊,胜又哥哥——信用调查所先生最近还好吗?” 泷子对她的调侃置若罔闻:“洛奇本来一贫如洗,后来一举成名变成拳王,就得意忘形,变得爱慕虚荣,花钱如流水。买了一栋暴发户式的大房子,又买了车子,还买别人根本不需要的高级手表送人,就连狗也戴项链,转眼间就把钱花光了……” “但总比那些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整天犹豫不决的人活得更有人样。”咲子还以颜色,泷子顿时柳眉倒竖:“你在说谁?” 咲子一脸无辜。 “剩下的明天再说吧?” “实在是干不完了。” 纲子和卷子不约而同地停下手。 “今天先睡吧,啊,要不先泡杯茶喝?” 但是泷子依旧不依不饶:“你刚才在说谁?谁犹豫不决……” “你们两个都别吵了。” “如果要吵架,你们还是回去吧。” “做妹妹的真是无忧无虑……” “现在最紧急的是爸爸接下来的生活怎么安排,你们倒好,居然有闲心说什么洛奇、洛克希德。” 泷子气不过:“你们自己还不是在说俏皮话。” 咲子探过身去,说:“那你们是怎么考虑的,我来听听做姐姐的有什么高见……” “这个嘛……” “那……” 纲子和卷子相互看了一眼。 “总得给邻居个交待,至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那就是说,现在的问题就是谁把爸爸认领回去喽?” “或者说谁搬回来,跟爸爸一起住。” “不好意思,那我肯定没办法。”咲子抢先说道,“我上边有婆婆,下边有孩子。” “这里倒是不缺房间。”泷子说。 “要说宽敞,最有条件的还是纲子姐吧。” 纲子慌忙说:“我那里可不行,爸爸这样阴着脸在那儿一坐,学插花的学生们都不敢上门了。” “学插花的学生啊……”卷子看着纲子话里有话地说。纲子也回瞪一眼。 咲子眼神闪烁地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原来还有男学生。” “当然有,”纲子说,“不管是学三味线还是学茶道,全都是女生可不行。班上有男学生在——哪怕只有一个也好,女人才会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听课,这是人之常情。” “纲子姐,你在冒汗。” 被泷子突然袭击,纲子顿时结巴起来:“我这不是眼看就到更年期了吗,现在动不动就会流汗。” “完全看不出来呢。”卷子笑着说。咲子再次突然插嘴说道:“如果在光线比较昏暗的地方遇到,反而是泷子看起来更显老呢。” 纲子瞪了咲子一眼:“你怎么能对恋爱中的女人说这种话。” “实话实说嘛,如果水分能挤出来比比的话,绝对是纲子姐更水灵。” “又不是萝卜泥……” “说到萝卜……”纲子拼命想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开,“上次有人送我一种鼠萝卜1,那种干瘪的萝卜还真的是鼠灰色的,没有什么水分,但是有点辣……” 泷子愈发怒不可遏:“所以我自然就是鼠萝卜了?” 纲子不明所以:“味道很不错啊,加在荞麦面里当调料刚刚好。” “信用调查所先生搞不好也会这么说,‘看起来不怎么样,吃起来味道却很好……’”咲子再次插嘴调侃。 泷子忍无可忍,用力推了妹妹一把。卷子和纲子看不下去,想劝开她们,但泷子甩开她们的手,抓着妹妹:“这种下流笑话,回你自己家说去!” “我本来也没说自己家有多上流啊。”咲子也毫不示弱地还手。 “你们都给我住手。” 纲子和卷子终于把两人拉开了。 泷子狠狠地瞪着咲子:“咲子,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七十岁的老爹家里着火了,你带着钻戒来干什么?” “戒指拿不下来啊,呵呵,生完孩子以后我变胖了。” “唉,姐妹多了,难免脾气有好有坏,真是难相处。”纲子夸张地叹着气。 “谁好谁坏啊!” 泷子又想不甘示弱地冲上去时,墙上的挂钟响了——已经深夜两点了。 姐妹四个不约而同地望着墙上挂钟。几个人实在是累坏了,只好决定暂时不再继续收拾,先在客厅里胡乱躺下将就着睡一会儿再说。 虽然躺下来了,但因为过于疲倦,反而久久不能入睡。姐妹四个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如果没有那件事,不知道妈妈现在会不会还活着。”泷子打破沉默,幽幽地念叨一句,却没有人应声。 那天母亲站在父亲情妇的公寓前,用围巾遮住脸的样子再一次浮现在卷子的眼前——她看到卷子,露出难为情的笑容,随即昏倒在地。 “如果爸爸没有外遇,妈妈也就不会在那样的大冷天里,倒在那个女人的公寓前……”泷子喃喃地说着,话语里不时夹杂着叹息。 妈!妈!——卷子看到阿藤昏倒在地上,立刻冲了过去。鸡蛋从阿藤手中的购物袋里掉落出来,摔破了,黏稠的黄色液体在地面上流淌…… “不过是阳寿到头了,即使没有发生那种事,妈妈也会先走,留下爸爸一个人——都是命中注定。” 纲子的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其他人也都闷不吭声。 “那个女人,我忘了叫什么名字……就是爸的……”咲子问。 “友子,土屋友子。” “他们完全没有来往了吗?” “对方已经再婚了,怎么可能还有来往。” “带着那个小男孩改嫁吗?那小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来着,那时候还记得的。” 卷子回想起遇见土屋友子和她儿子那天的情景。那是什么时候来着?男孩踏着滑板从卷子、纲子和泷子三人面前溜过。友子和卷子迎面相遇,四目相对,然后友子微微欠身,擦身而过…… “真是想不明白。”泷子深有感慨地说,“我还以为至少爸爸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做那种事的。” “爸爸很久以前也外遇过一次。”纲子说。 其他三个人“啊!”的一声惊叫起来。 “我啊,”纲子继续说道,“本来都把这件陈年旧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前一段时间不知怎么突然又想起来。那时候战争刚结束,爸爸在一家生产铝制品的公司帮忙,那段时间爸爸手头很宽裕。” “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泷子插了一句。 “……差不多就是你出生前后。那女人老公死在了战场上,她自己在黑市开了个小餐馆维持生计……” 卷子顿时睁大了眼睛:“是不是穿得很花哨的那个女人?” “你也发现了?”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妈妈居然在推石磨——把乡下寄来的小麦用石磨磨成面粉。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那时妈妈的表情好可怕,虽然我当时还是个孩子,但心里也清楚地明白:啊,爸爸又去那个女人那里了……” 我老公……在外面有女人,之前不知道对方名字的时候还好……卷子脑海中盘旋着自己在超市偷东西被抓住时解释哀求的言辞……自从知道是他的秘书赤木……晚上等他回家的时候,赤木、启子、赤木、启子的名字,简直像石磨一样咕噜咕噜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我在家里坐卧不安,所以才出来,所以才……卷子哀求超市店员不要问自己的名字时,石磨那悲哀的声音仿佛就在她耳畔回荡着。 黑暗中,卷子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一晚,看来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这个时候,在里见家里,鹰男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睡着了。电视仍然开着,桌子上放着喝到一半的威士忌。电视节目早已结束了,屏幕已经变成一片雪花,伴随着嘈杂的噪音,在一片黑暗中闪烁着。 起来喝水的洋子打开客厅的灯,关上了电视。 “哦,洋子啊。” “妈妈一不在家,你就这样。”洋子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花生壳,“爸爸你吃的满地都是花生壳,以后直接买花生米吧。” 鹰男睡眼惺忪地看着洋子。这时,宏男手里拿着啤酒和鸡腿,蹑手蹑脚地从厨房溜出来。 “哥哥!”洋子大叫一声,把宏男吓得愣在原地。 “妈妈不在家你就乱来!” “你这混小子!” 洋子和鹰男异口同声地说道,宏男啧啧舌:“我真是倒霉。” “拿过来。”鹰男指指桌子,“你今年几岁了?” “不要明知故问嘛。” “这种东西,你喝完还怎么读书?” “总好过吸强力胶2。” 鹰男不禁苦笑,他起身走到碗橱前,拿出三个杯子。 “把啤酒打开!”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鹰男神情严肃地帮他们倒了啤酒。 “只能喝一公分。” 他帮宏男倒了半杯,为洋子倒了少许,把杯子递给他们,三个人默默喝干了啤酒。 “如果妈妈死了,我们家就像是这种感觉吗?”洋子唐突地问。 “啊?”鹰男有些意外,“你这么说,小心你妈妈变成鬼也要来找你。” “她怎么可能死?”宏男耸耸肩,“不管是地震还是火灾,她绝对是活到最后的那个。” “妈妈可是很顽强的……” 洋子笑着去厨房拿下酒菜。宏男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嘟囔一句:“真受不了。” 鹰男忍不住严肃起来:“你要小心,女孩子可是比大学联考更麻烦。” 从厨房回来的洋子依旧笑容可掬,看不出她有没有听到两个男人的对话。“不知道妈妈现在是不是已经睡了。” 天快亮的时候,咲子开始发出均匀的鼻息,其他三个人依然辗转难眠,望着天花板。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卷子重重叹了口气。 “你的叹息还真大声。”纲子说。 “鼻梁高的人,叹息也会比较大声。”泷子也小声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纲子戳戳卷子的被子示意她,“你看。”说完转头看着咲子,泷子也看着熟睡的咲子。 “她还真是无忧无虑。” “她要给儿子喂奶,又要照顾婆婆,肯定累得够呛。” 听到卷子这么说,泷子转过脸去:“既然这样,干吗找她来。” “你说话不要这么刻薄好不好。” “毕竟是亲姐妹……”卷子突然打住,“嘘”了一声,竖起耳朵听着。 外面传来地板吱呀作响的声音,接着是厨房门打开的声音,突然“咣当”一声巨响。卷子、纲子、泷子三个人立刻爬起来飞奔到厨房,打开电灯,看到身穿睡衣的恒太郎弯着腰僵在那里。他脚边掉落着一个摔碎的酒瓶,厨房里弥漫着酒香味。洒在地上的酒流到三姐妹的脚下,沾湿了她们的足底。 恒太郎没有解释,只是默默弯下腰,准备收拾四下散落的玻璃碎片。卷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破裂了,情不自禁地上前推开父亲。 “爸,这里是你的家啊!如果睡不着,想喝酒,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开灯喝?我……不想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被推到一旁的恒太郎没有动弹,像尊塑像一样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泷子厌恶地抬起被酒沾湿的脚:“果然,爸爸一个人住还是太勉强了,”她故意做出就事论事的口吻,“要是再不小心来一次火灾,恐怕不是向邻居道个歉就能解决的了。毕竟这里不是郊区的独栋别墅。” “我戒烟总可以了吧。”恒太郎毫无预兆地蹦出一句。 “戒烟……” 三姐妹张口结舌。 “我戒烟,这样你们就不用担心了。” “爸爸!” 恒太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地板上,推开三姐妹,走出厨房。 “连脚也不擦就……” 泷子叹着气,用抹布擦拭父亲留在地板上的湿脚印。纲子皱着眉:“你也先把自己的脚擦干吧。” “啊,一股酒臭味。” “抹布要拿去浴室拧干。” 泷子出去后,纲子打开厨房的柜子翻找着:“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酒……” “你要拿去给爸爸喝吗?” “这样一闹腾,爸爸肯定更睡不着了。” 卷子探头看向柜子,看到里面居然有泡面的袋子,不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泡面。” “他以前从来不吃这东西……”纲子叹着气说,“我觉得他这样很可怜,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妈妈,但是如果他有交往的对象,不时去对方家里吃顿饭,我反而觉得轻松些。” “我才不,”卷子说,“那样一来,妈妈岂不是白死了。” “所以啊,我刚才也说,觉得这么说对不起妈妈。” “姐姐,你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其实你根本不觉得爸爸对不起妈妈。” 纲子面露愠色:“你这么说,是因为鹰男有外遇了吧?” “他又不是你。”卷子淡淡地回敬一句。 纲子装作没有听到,再次在柜子深处翻找起来:“找到了……” “还能喝吗,会不会已经变成醋了?” “没问题,没问题。”纲子打开盖子闻了闻,把酒倒进杯子里。这时泷子回来了。 “我跟你们说,咲子躺成了大字……啊,酒吗?” “她说要拿去给爸爸喝。” “不愧是长女,真会心疼人。” 纲子拿着杯子走出厨房,卷子和泷子跟在她身后。 来到父亲的门口,纲子叫门:“爸,给你拿酒来了。”然后轻轻打开纸门。 “爸爸。” 恒太郎站在窗边,伸手打开窗户,手上抱着之前买回来的烟,头也不回,把烟一盒接一盒地扔向院子里。 三个女儿默默注视着父亲的背影,不知该说些什么。 天亮之后,咲子第一个醒来。她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打给家里。 “是我。”咲子用娇滴滴的声音对着电话说道。 “嗯?是你啊。” 接电话的是阵内。咲子手里玩弄着电话线,她时而拉拽,时而轻抚,一会儿又把它缠在手上,还不时扭动着身体,仿佛在和电话恩爱似的。她轻声对着电话说:“该起床了。” “嗯。”电话彼端传来阵内带着睡意的声音。 “快起来。” “嗯。” “要好好训练。” “我会的。” “睡觉的时候穿衣服了吗?” “穿了。” “骗人,你肯定什么都没穿。” 恒太郎走了出来,一身要出门的打扮。他在客厅停下脚步,看着咲子。 “你怎么知道?”阵内在电话另一头说。 咲子再度扭着身体:“我当然知道。肩膀着凉就麻烦了。” “我付罚款。” “先别管罚款了,赶快起床……啊,胜利晚上有没有哭闹?” “哭了一会儿,老妈哄他睡着了。” “我中午前会回去,帮我跟你妈……”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只有被子和榻榻米烧焦了而已,姐姐她们太大惊小怪了。嗯,我爸有点受打击……啊,嗯,嗯……” 恒太郎轻手轻脚地离开客厅,悄悄走出门去。 稍后起床的几个女儿发现父亲不在家,个个吓得面无血色。她们忧心忡忡,担心父亲会有轻生的念头,直到看到恒太郎在屋里留下的纸条才放下心来。 “泷子你真傻,爸爸怎么可能自杀。”看到泷子长舒一口气的样子,咲子虽然自己也在担心,却仍然抢着嘲笑泷子。 “咲子!” “是啊,人天生就是厚颜无耻的动物,即使丢了再大的脸,最后也会忘得一干二净,照样活得好好的。”纲子一副世情通达的口气,全然忘了自己刚才也吓得脸色发白。 偷东西被逮住的羞耻再次涌上卷子心头。 “爸爸今天要去公司吗?”早饭的餐桌上,咲子嘴里满满地嚼着饭问道。 “不,今天不用去。”纲子也边嚼着东西边回答。 “可能是看到我们会觉得难堪。”卷子伸手去夹煎蛋。 泷子没说话,专心吃着饭。一晚上的辛苦过后,姐妹几个胃口都很好。 “这会儿他在做什么?”咲子自言自语地问了句。 纲子歪头想想:“不知道。” “他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说不定正在哪里喝咖啡呢。再来一碗吗?” “不用了。” “虽然还没谈到关键的事,不过至少这阵子,爸爸应该会小心些吧。”纲子轻描淡写地说。 卷子也跟着点头:“还是等过段时间,事情都风平浪静了,再心平气和地谈以后的安排会比较好一些。” “现在谈,等于把爸爸逼得无路可退。”纲子放下筷子,“啊,对了,我上次说过的那件大岛3,我就带走了哦。” “大岛……就是那件泥大岛吗?” “颜色像焰火一样鲜艳的那件吗?那件我也想要呢。”卷子一脸认真地说。 泷子也说:“我也最喜欢那件。” “你们几个哪儿用得着穿和服。” “正式场合还是得穿和服的。” “可是大岛根本不是正式场合穿的和服啊。” “可以在过年的时候穿啊。” “那件和服是最贵的一件吧?”连咲子也急切地向前探着身。 纲子不满地说:“我是用在工作上的。” “又不光你用得到。” “要不干脆分一分?”卷子提议。 “妈妈的……” “分遗物吗?” “爸爸也说过,说‘你们几个商量着办吧’。” “正好我们姐妹四个都在,机会难得。” 全体赞成后,咲子说:“大家猜拳,一件一件地分怎么样?” “猜拳?” “还是抽签吧?” “妈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卷子苦笑着,“妈总是给爸爸穿好的,自己却很节俭。” “那就猜拳决定!” “谁赢谁先选!” 纲子和泷子也表示同意。 四个人扬起手正准备猜拳,玄关的门铃响了。 “爸爸……” 泷子正准备冲出去,卷子却推开她自己抢先过去开门。“来了!该不会是我们家那位吧。”卷子的脸仿佛笑成了一朵花,“我跟他说不用来的,但他可能担心自己不出面,怕事情搞不定,所以——来了!马上就来!” 卷子来到玄关,看到毛玻璃门上映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你怎么还特意跑过来一趟……公司没事吗?我就猜到你会来。爸爸他……啊,门锁好紧……他见到我们觉得难堪,所以……” 卷子以少女般娇羞的声音说着,打开门却发现站在门口的是胜又。 “啊……” “你、你好,今天……” 跟在卷子身后走出来的泷子叫了一声“胜又先生”,便再说不出话,呆立在原地。 胜又进屋后,纲子帮他倒了茶。 泷子却在忿忿不平:“你别老是把人吓一跳好不好,突然跑来干什么?” “呃……那个,因为昨晚在你家,正好你姐姐打电话过来……” “哇哦!这么说昨天你们一起住的?”被咲子开着玩笑,胜又瞬间涨红了脸。 “不,那个……”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泷子瞪着咲子,“只是看完电影后,单纯送我回家而已,你看你,都怪你没说清楚。” “没必要生气吧?”纲子赶忙出言调解。 泷子将视线移回胜又身上,“你跑来干什么?” “来干什么……探、探……” “当然是来探望爸爸啊。”卷子为他解围。 “对啊,不来的也大有人在呢……”纲子望着卷子的脸。 “确实……”卷子叹口气。 泷子害羞之余,仍然是板着脸不依不饶:“他不过是不懂事罢了。真是的,这种时候来凑什么热闹。” “胜又先生,你真是够能忍的,”咲子笑了起来,“如果我是男人啊,早就把她给甩了。” 胜又很不自在地挪着身体,似乎既紧张又害羞:“哪里,我、我也不奢求什么。” 泷子听到这句话更是怒火中烧。 趁胜又进屋后,大家在客厅里热闹地谈笑的机会,卷子悄悄起身,拿起角落里的电话去了厨房。她打电话回家,接电话的是宏男。 “爸爸出去了。”宏男漠不关心地说。 卷子压低嗓门问:“这么早就出门,是去公司了吗?” “谁知道呢……” “我晚一点回去,你出门的时候记得锁好门。” 卷子正打算挂电话,洋子接过电话说:“妈,我今天有事。” “怎么了,洋子……” “今天我要去目黑参加课外辅导,回来的时候可以顺路去爸爸的公司吗?” “你爸爸同意吗?” “他说可以。” “那记得不要打扰他工作。要早点回来。啊,还有,记得跟爸爸说,妈妈对他很生气。”说完,也不多做解释,卷子挂上了电话。 把早餐的碗碟收拾妥当后,姐妹四个来到偏屋,从壁橱里拉出藤条箱和大木箱,把衣柜的抽屉也拉了出来,排在榻榻米上。 姐妹四个一脸认真地猜起拳来。胜又在一旁帮忙整理榻榻米,一脸错愕地看着她们。 “剪刀、石头、布!” “剪刀、石头、布!” 卷子赢了,她欢天喜地地拿起了大岛。第二个赢的是纲子,她选了阿藤出席正式场合时用的和服腰带。 “大家都把好的抢走了。”泷子嘟着嘴说。 “下一个。” “咲子……” 咲子环视一眼地板上摆的东西,说:“我不要了。” “你不要?”纲子有些惊讶。 “比较像样的也只有那两件吧,其他的不是旧了就是已经穿破了,要来也没法穿。” 卷子面带愠色地说:“我告诉你,遗物和能不能穿没有关系。” 泷子也语带指责地说:“这些东西不是你花钱就能买得到的。” “随她去吧,”纲子耸耸肩,“人家既然不需要,你也不用硬塞给她吧,啊,这件也不错。” 卷子摊开和服:“你看,这件很适合用来做后衬里。” “什么是后衬里?”咲子问。纲子插口道:“你居然连后衬里是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垫在和服屁股位置上的内衬,以前妈妈总是很仔细地缝在和服内侧。” “那时候妈妈经常一直到深夜还在缝呢。” “忙活来忙活去,到头来辛苦了一辈子……” 卷子拿起压在衣柜底的一件花式陈旧的和服,轻轻抖了抖,展开看看,然后缓缓站了起来,正打算披在肩上试试,四五张纸从中掉了下来,飘落在榻榻米上。卷子和纲子探头定睛一看,姐妹俩同时“啊!”地叫出声来——那是几张色彩艳丽的春宫画。 泷子和咲子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这是什么……啊!呃!”看到实物时两人同时语塞。姐妹四个愣在当场,仿佛时间突然停住似的。 咲子的笑声打破了沉默。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讨厌,赶快把这东西收起来啦!” 泷子皱着眉,厌恶地甩着双手。卷子也背过脸:“撕了吧。” “有什么好生气的。”纲子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来,窃笑着说。 “都跟你说赶快收起来了!”泷子尖声叫着,“我讨厌这东西。” 姐妹四个正乱成一团,听到动静的胜又冲了进来。 “怎、怎么了?是不是有、有蟑螂……”说到这里,他也看到了春宫画,顿时惊呆了。 “不许看!”泷子大叫。 “他已经看到了。”咲子耸耸肩。 “男人不要过来凑热闹。” “你在说什么啊,这本来就是男人看的,女人看才奇怪呢。” “这、这种东西为什么藏在这里?” 虽然五个人内心里都想看个究竟,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堂而皇之地看个明白,只能不时用余光瞥着那些春宫画。 “妈妈放在这里的。”纲子说。 卷子一听恍然大悟:“该不会是妈妈……” “肯定是出嫁的时候带过来的。” “我听说过的,”卷子也点头赞同,“以前……会用这个。” “我也听说过,”胜又说,“以、以前人们在女儿出嫁时,做母亲的……会把这东西……塞在女儿的嫁妆底下……” “是吗。”泷子含糊地附和一句。 “真令人意外,如果是别人……”咲子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再度笑了起来,“也还罢了,没想到妈妈居然……” “虽然听别人说过,但是没想到我们家居然也有……”纲子也喃喃地感慨着。 “我受不了,自己的妈妈……把这种东西藏了几十年,我不想看到这么俗气的妈妈……”泷子表情严肃地说。 纲子笑着说:“这也是妈妈的可爱之处啊,不知道爸爸知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吧?” “如果知道,肯定会提前藏到自己那边去的。” 咲子笑着环视几个姐妹:“大家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呢。” “哪有人大白天看这种东西的。”泷子把散落的春宫画扒拉到一起,藏在身后。 “真是难以接受,我、我……”卷子喘着气,“我们只看到了那个整天都在洗衣服、洗米、缝衣服辛苦操劳的妈妈,却对那个十九岁带着这些嫁进这个家,然后把这些在衣柜底下压了一辈子的妈妈一无所知。” 大家都说不出话,不约而同地看向神龛上阿藤的遗照。 “那咱们怎么处理这些东西?”纲子故意用分外开朗的声音问,似乎已将刚才的惆怅全都抛在脑后。 “猜拳后大家分一分?”咲子抢先回答说。 泷子一脸不满地瞪着妹妹:“我不要了。”然后把翻到背面的春宫画放在大家中间。 公司的办公桌前,鹰男正在打电话。 “嗯,嗯。不是,你说来说去,满口不离规定,嗯,喂?我并没有说叫你违反规定。”他正在教训外地分店的下属,“我的意思是,你如果只会傻乎乎地墨守成规,业绩是根本没办法提升的。嗯,嗯,所以,按常理讲大米应该是管制品对不对,可不也是在超市堂而皇之地卖吗?‘东北78号大米十公斤装,4850元’,就跟你开车一样,哪有不违章的。这些问题……嗯,要懂得变通!变通!嗯。” 这时恒太郎走了进来。他向办公室其他员工欠了欠身,站在门口,注视着鹰男。从女婿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总之,九州只有你的业绩差了一截……”鹰男正冲着话筒大声怒吼着,突然注意到门口的恒太郎,惊讶地停住了。恒太郎对他挥挥手,示意他继续打电话,不用顾忌自己。 “好啦,我也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难处,拜托你了,嗯,那就先这样。”鹰男挂上电话,慌忙起身,“爸……”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恒太郎走到鹰男的办公桌旁边。 “我正想去抽根烟,要不要出去坐会儿?”鹰男努努下巴指向门口,恒太郎看看办公桌旁的沙发。“坐这里就好。” 两个人面对面在沙发上坐下来。鹰男从口袋里拿出烟,递给恒太郎。 “我已经……戒烟了。”恒太郎习惯性地伸手要接,犹豫一下,又收了回来。 鹰男说了句“您说什么呢”,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不由分说塞到恒太郎的手里。恒太郎把烟放进嘴里时,鹰男立刻为他点上。 “是不是遭到围攻了?”鹰男笑着说。 恒太郎露出苦笑:“早知如此,就不该生四个。” 鹰男笑着说:“关键是不该四个都是女儿。” “一点没错。” “当年有没有想过,如果再生一个,说不定会是儿子?” “我倒是还好,老太婆好像这么想过。” “确实,没个儿子传宗接代,总是觉得底气不足。” “以前是有这种想法。” 说完,两人一阵沉默。鹰男神情严肃地看着岳父的脸:“您来找我……” 恒太郎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挤出一句:“没事,我刚好路过而已。” 这时,鹰男的下属赤木启子端着咖啡走了进来。 “我爸不喝这个,换日本茶过来吧。” “对不起。” “没关系,这个就行了。” 恒太郎打量着转身离去的启子,深深地吐了一口烟。 鹰男看着岳父吞吐着烟雾,仿佛是在叹息着没有儿子的悲哀、被几个女儿责骂的悲哀,以及连成为他唯一乐趣的烟也无法自由享受的悲哀……看到岳父百般不舍地细细品尝似的抽着烟,鹰男感慨万千。 抽完一根烟后,恒太郎把烟蒂在烟灰缸中小心翼翼地碾灭,缓缓站起身来。 “爸爸,你找我……” “不,没事。”恒太郎举起手,走向门口。 门打开了,恒太郎走了出去。鹰男情不自禁地追到门口叫住了他:“爸爸!” 恒太郎停下来。 “要不要搬到我家来住?” “……” “我家虽然小,但忍耐一下还是……” 恒太郎一时说不出话,对着鹰男露出淡淡的苦笑:“我想死在自己家里。” 恒太郎走了,鹰男站在走廊,目送岳父孤独的背影离去。 姐妹四个收拾完老家的烂摊子,便相继离开,回归各自的生活。卷子和纲子直接回家去了,泷子则去了图书馆,咲子因为要接受某个女性周刊杂志的采访,驱车前往东洋摄影棚…… 埋头整理堆积如山的图书时,泷子不时停下手,呆呆出神。和胜又的关系,父亲今后的生活,以及在母亲遗物中发现的春宫画……纷乱的思绪在她脑海里交错盘旋。 东洋摄影棚里,作为明星拳击手的太太,咲子在配合着摄影师拍照,努力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会抓拍你回答问题时候的样子……” 咲子很自然地理了理头发,露出灿烂的微笑。一阵快门的声音响起。 “身为拳王的妻子,你在哪方面最花心思?” “应该是饮食生活吧,我买了计算卡路里的书,很认真地照着做。” “性生活方面呢?” “我也买了专门计算这方面热量的书……” 记者笑了起来:“我记得你们的儿子叫‘胜利’。” “读作katsu-toshi。” “在你们家,‘输’这个字是禁忌吗?” “我在我先生面前不会说这个字眼,但在蔬菜店和老板讨价还价的时候,还是免不了说:‘老板,再让4一点嘛……’” 咲子巧妙地逗笑记者的同时,自己也配合地笑了起来。无论在谁看来,她都是一个极其幸福的年轻妻子。然而,记者和摄影师都没有注意到,在闪光灯的空当,咲子不经意间露出的严肃神情。 纲子一回到家中,便拿着母亲留下来的和服在镜子前试穿起来。她把好几件和服披在身上,看起来就像穿上了十二单衣5,层层堆叠的领口中露出雪白的肌肤,娇艳恍若少女。 纲子突然望向电话,眼前浮现出情人的眉眼。她没有系腰带,就那样让和服随意敞开着,身体微微一斜,拿起了电话。 纲子不假思索地拨通了手指都已经记熟的号码,心情激动地等待着。两三声铃响过后,电话里传来老板娘丰子的声音:“您好,这里是‘枡川’。” 纲子顿时僵立在原地。 “喂,这里是‘枡川’。” 纲子慌忙挂了电话,直接瘫坐在地上,仿佛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天色渐暗,纲子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望着黑亮的电话机。五彩缤纷的腰带和腰带绳宛如蛇一般缠在电话旁。女人的执念啊,连身处其中的纲子也委实觉得可怕。 里见家,卷子一脸茫然地在客厅的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放着鹰男公司员工旅行的照片。应该是在宴会上拍的:鹰男坐在正中央,女职员都穿着同样款式的棉服,摆出各种不同的姿势,鹰男的手搭在身旁赤木启子的肩上。虽然卷子不想看,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被那张脸吸引了过去。 这时,电话铃响了。卷子回过神,跑过去接起电话,是女儿洋子打来的。 洋子说她正在鹰男的公司。这样说起来……卷子突然想起,洋子说过今天要去鹰男的公司…… “我要和赤木小姐一块吃饭……”女儿突如其来的话让卷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赤木小姐,就是赤木启子。”电话另一端继续传来洋子兴高采烈的声音,“爸爸临时有工作,不能陪我。嗯,我今天晚上不回家吃饭了。” 洋子说她难得去一次鹰男的公司,却赶上鹰男有紧急会议。启子看到洋子满脸失望,便邀请她共进晚餐。 卷子心乱如麻,但还是拼命强作镇定,说要向启子打个招呼。 “啊?哦……我妈妈想和你说几句……” 洋子说完,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孩充满朝气的声音:“找我吗?” 卷子待启子接过电话后说:“我家先生一直承蒙您照顾,这次又……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卷子努力压抑着狂乱的心跳,尽量平静地说完。启子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不会,本来我今晚也没别的事。” “是吗?她只是小孩子,去吃碗拉面或吃个汉堡就行……真不好意思,那就……” 挂上电话后,卷子出神地望着电话,胸口仿佛回响着石磨咕噜咕噜转动的声音。 赤木、启子……赤木、启子…… 石磨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那个讨厌的名字。卷子闭上眼睛,阿藤穿着棉裤推石磨的身影再次浮现在眼前,那身影与色彩浓艳的春宫画渐渐重叠在一起。 这天晚上,对母亲的心思一无所知的洋子在鹰男的公司附近吃了晚饭。两个年轻女孩聚在一起,聊得兴高采烈。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专长,如果会打字和速记当然更好,但在眼下的日本,这么能干的秘书很难找。你想当秘书吗?”启子问。 洋子害羞地点点头:“我喜欢秘书那种干练的样子。” “可是很容易引起误会哦,很多人一听到秘书这个词,就会觉得不靠谱。” “但是如果换成secretary,听起来就好多了。” “就和toilet一样的道理。说toilet,就会觉得是冲水式的,如果说是厕所,感觉就是没有冲水装置的粪坑土厕。‘秘书’跟‘secretary’也是一样的道理。” “对哦。” “是不是觉得这个话题很适合在吃饭的时候讨论呢?” 洋子流露出的向往的眼神令启子非常欣喜,启子的活泼健谈也令洋子乐在其中,两个人相顾而笑,俨然已经变成无话不谈的好友了。 “你们家一共四口人。”启子看着洋子的脸。 “十分典型的‘核家族6’。” “你父亲……”启子歪着头思索着,似乎想问鹰男在家里的情况。 “我们叫‘爸爸’。不是外语式的冲水厕所,而是日本式的乡下土厕……” 两人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叫‘爸爸’‘妈妈’吗?” “奇怪的夫妻俩。” “怎么奇怪了?” “遇到小事他们会认真商量,比如说哪一种牌子的杀虫剂味道最小啦,但是重要的事情反而从来不说,总是一天拖过一天。” “重要的事?” 洋子突然压低了声音:“比如说,外遇的事……” “哪一边?爸爸,还是妈妈?” “我爸爸有外遇?”洋子注视着启子,眼神格外认真。 启子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你说外遇……” “是我外公……七十岁了,居然在外面有女人,不过现在已经分手了。” “日本真进步。” “秘书这个职业,肯定也会得到认同。” “不知道能不能变成冲水式的。” 两人再度放声大笑。笑了一阵,两个年轻女孩胃口大开,吃起晚餐来。 洋子兴高采烈地回家了,兴奋地拿出启子送的胸针给母亲看。 “礼物……是赤木小姐给你的礼物吗?”卷子满脸惊讶。启子的好意,反而更加深了卷子的疑虑。 “她说要送我礼物。” “你们聊了些什么?” “什么都聊!比如我们家的事,她还问起了妈妈你的事了呢。” “是吗?” “她很漂亮,腿又细又直。” 卷子没好气地说:“谁年轻的时候不苗条。” 洋子去厨房后,卷子拿起桌上的胸针。她看着胸针,仿佛又听到了石磨推动的声音。卷子打开胸针的别针,刺向手背,红色的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这天深夜,卷子穿着母亲留下的和服,在卧室内叠着丈夫的衣服。 鹰男趴在地板上抽着烟。 “我原本打算早上上班前去那边绕一圈的,然而考虑到老爷子的心情……换成是我,肯定不想别人来看我的。” 鹰男想起白天在公司见到恒太郎时的样子,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说起来,你们姐妹四个都跑过去吵吵嚷嚷,真的好吗?本来,只要咱们俩过去处理一下就可以的……” “这样的话,就变成我们要负责照顾爸爸了。”卷子反驳道。 鹰男无言以对,讪讪地说:“啊,这样啊……” 两人陷入沉默。 “那位赤木小姐,你的秘书……” 卷子还没说完,鹰男便打断她:“我说怎么觉得眼熟,原来是你妈妈的。” “是不是有霉味?” 鹰男吸吸鼻子:“多少有一点。” “昨天收拾屋子的时候,找到了很惊人的东西呢。”卷子故弄玄虚地说。 “私房钱吗?” 卷子摇头。 “那会是什么?” “画……” “画?” “……” “什么画?” “什么画……” 看到卷子欲言又止的样子,鹰男恍然大悟:“有很多吧?” “好像四张,还是五张来着。” “清、清楚吗?” “我没看过其他的,所以也不知道算不算清楚……不过真是吓了一跳。” 鹰男难掩好奇心:“大家都是什么表情?泷子肯定……” 卷子没有理会鹰男的问题:“我越来越觉得妈妈好可怜。刚开始知道我爸有外遇,妈妈一个人在家独自等待的时候,我们并没有特别担心,因为我们一直觉得妈妈能够承受得住。她向来端庄严肃,表面上对那些男女之事漠不关心。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我妈把那些画,在衣柜抽屉里一藏就是好几十年……” “……” “藏在衣柜底下,就代表我妈……”卷子掩着胸口,似乎越说越激动,语气激愤地说道,“这里还是有……” 鹰男情不自禁伸手按住卷子的膝盖安抚她,却被卷子用力推开。 “那些画,最后怎么处理的?” “还是原封不动地放那儿了。” 鹰男把剩下的烟按进盛了水的烟灰缸里,烟蒂“嘶”的一声熄灭了。 卷子站起来要走的时候,鹰男再次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卷子白色的布袜。 这天晚上,泷子回家后,做了一件对她来说极为罕见的事情。 她打开抽屉,拿出化妆品,涂上口红,画了眼线,又描了眼影。她买这些化妆品的时候只是出于好奇心,买回来试了一两次之后,便再也没有碰过。天生手笨,外加技法生疏,泷子的化妆俨然变成一场灾难:口红超出了嘴巴的轮廓,眼线也画歪了,涂完眼影后简直像个小丑。 但是泷子还是坚持画完了。完成最后一步的刷睫毛膏后,她关上电灯,脱掉毛衣,又脱了裙子,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时,眼前又浮现起白天看到的春宫画。 门外的敲门声将泷子从朦胧的春情中惊醒——似乎已经敲了好一会儿,但她一直没有察觉。 “来了来了!”泷子跳起来,捡起刚才随手扔下的衣服胡乱往身上一套,便冲玄关跑了过去。 “谁啊?” “是我。” “胜又先生……”泷子身体里仿佛有一股电流在窜动。 “我突然想见你……” “我也……” 泷子正要开门,不经意间瞥了一眼玄关的小镜子,看到自己拙劣的妆容和半裸的身体,便又猛地关紧了门,惊慌失措地喊道:“啊,不行!”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不能说‘不行’这两个字?” “真的不行,我、我在敷脸。” “我想看……” 泷子心潮澎湃,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她把门打开一条缝,不让胜又看到她的脸,从门缝里把手伸了出去。 “下一次……” 胜又在门外握紧泷子的手,嘴唇贴着她的手掌,一次又一次地亲吻着。看到胜又强忍着冲动在门外急得直跳脚,泷子几乎无法抵抗开门的诱惑。 泷子好容易狠下心把手收了回来,用沙哑的声音呢喃:“下一次……” “晚安。”胜又失望地说。 门虽然关上了,但这一对笨拙的恋人仍然呆立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门外的胜又张开双臂紧贴在门上,屋里的泷子也紧紧倚靠着房门。情热如火的夜晚渐渐深了。 “血压这东西,要是一直吵吵着说太高、太高,就会真的越来越高了。”走出医院时,恒太郎难掩得意,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看到了吧”。 “是没错啦……但你要知道这可是妈妈的遗言,每三个月一次,要按时来医院检查。” 恒太郎向来讨厌去医院,这天几乎是卷子硬押着他来检查的。确认血压正常后,父女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爸……” “我走了。” “你直接回家吗?” “不,我去公司看一下。” “如果有什么要买的东西,我陪你去……内衣或者袜子之类的。” “不用,暂时还够穿。” “是吗?” 两人走在大街上,路过一家烟店时,卷子停下脚步。 “爸爸,家里没烟了吧?” “不,不用了。”恒太郎看也不看一眼,径直走了过去,“我戒烟了。” 卷子注视着父亲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我在想,给国立的家里,找个寄宿的人,你觉得怎么样?”卷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父亲的表情,“我们几个女儿和你同住,你可能会觉得不自在,不如找一个外人。找个男人,至少能帮你打扫家里。” “聊天说话太麻烦了。” “那个人也不爱说话,所以不用担心,而且那个人你也认识。” 恒太郎露出讶异的神色:“谁?” “胜又。” “和泷子交往的……那个?” “爸爸你讨厌他吗?” “那倒没有。” “学历、收入之类的可能不太尽如人意,但这方面不稍稍放宽一些,泷子恐怕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你考虑得可真周到。”恒太郎苦笑。 “这点考虑对女人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是吗?” 恒太郎忍不住笑出声来。卷子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她刚要松一口气,整个人却突然僵住了。 土屋友子和她的儿子省司,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一家三口正迎面走过来。早已看到他们父女俩的友子,神色有些慌乱。这时,原本东张西望的男孩也看到了恒太郎。 “爸爸!”男孩叫着。 卷子和恒太郎一动不动站着,连呼吸仿佛都停顿了。 友子拉起男孩的手,一家三口从他们身旁走过,男孩被母亲拽着,却一次又一次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嘴里一直在无声地叫着“爸爸,爸爸”。 直到三人远去的身影渐渐在视野里消失,恒太郎仍然一动不动地呆立在原地,少年无声的呼唤在他耳边隆隆作响。 卷子望向父亲,看到莫名的光辉在他眼中闪动。父亲的脸上,先前那对人生的疲惫与厌倦,已全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充满生气的神采——那是一个男人有自己深爱的人,有自己必须要保护的人时才会有的神情。 注释 1 一种形状粗短,但底部细长形似鼠尾的萝卜,以坂城町所产最为著名。 2 即通过嗅吸胶水、汽油等物质中的挥发溶剂,以产生暂时的快感,有一定的成瘾性,并且极其危险,易致窒息、器官衰竭等。上世纪中叶曾在东南亚等地泛滥,甚至成为台湾青少年首要的滥用药物。 3 即用奄美大岛的特产“大岛绸”做的和服,因为采用泥染工艺,所以又俗称“泥大岛”。 4 在日语中和“输”是同一词 5 起源于平安时代的豪华礼服,“十二”意指层数很多,并不一定恰好为十二层。 6 即人口较少的小型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