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冕珠 · 二、中計
十分鐘內拿回來?我不禁暗暗詫異。這可是霍桑的緩兵之計,暫時息一息這位者太太的怒火?否則他剛才下樓,怎麼便胸有成竹地說這句誇大話?丁老太聽了霍桑的話,火氣果真平了些,向霍桑點點頭。松琴便順水推舟地扶著伊往裡面去。那少年阿福似乎也想溜出去,霍桑忙招招手止住他。
他說:「阿福,別走開。我要問幾句話。」
這男僕站住了,霎了幾霎眼睛,向我的朋友呆瞧著。
霍桑問道:「阿福,這裡的僕人可就是你們這三個人?」
阿福答道:「不,還有前門的王老伯。可要我去叫他進來?」他分明又想找個脫身的機會。
霍桑微微笑了笑,答道:「不必你去。」他回頭向駝背的老媽子說:「胡媽媽,還是你去叫看門的進來。」
那老奶子應了一聲,蹣跚著走出去。霍桑緩緩走到佛龕面前。我也跟著走近去。
那佛龕放在一隻紅木供桌上,龕前拼著一隻小方桌,桌上有兩個小小的插花的瓷瓶;一副錫質的壽字蠟台,台盤上蓋著剪成如意頭形的紅紙蓋;居中還有一隻顏色黝暗的古銅香爐,邊口上有些香灰。霍桑在這些供品上瞧了一瞧,便在方桌旁的椅子上坐下。這椅子平日是太夫人坐著念佛的位子,此刻霍桑坐了下來,卻帶著法官審鞠疑案的神氣。一會那老媽子已把一個穿黑羽紗長衫的看門人王老頭兒叫進來,連同小使阿福和小使女三子,四個人排班似地站在一起。我和振之也坐在桌子的那邊,靜默地瞧霍桑審案。我自知我的神情還不及那孩子的寧靜,原因是為著十分鐘內追回珠子的諾言,我正在替我的朋友擔憂。
霍桑說:「這件失珠的事情,你們諒必大家都知道了。這珠子顯然是有人偷去的。據我推想,竊珠的人也一定就是這屋中的人,——說得明白些,也就是你們四個人中間的一個!」
四個僕人都愣了一愣,站立的行伍也略略起些動搖。
可是大家只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開口。這斷語不太冒險嗎?還是他果真已有了把握?
霍桑又說:「這句話你們也許要覺得不服,是不是?你們也許要說,這珠子既不是新近放進佛龕里去的,何以先前不有此念,卻在昨天慶壽時才行竊?我來回答你們。因為那竊珠的人,本來不知道這珠子的價值,昨天聽了徐家奶媽說明白以後,才知道珠子值百多塊錢,因此起了貪念。這人認為昨天人多手雜,趁這機會偷了珠子,可以嫁罪給外來的人。其實昨天出進的人很多,這佛堂里的窗又沒有關,珠子既然在佛龕裡面,行竊時必須移去花瓶蠟台。然後開了玻璃門動手,手續上也相當麻煩。換一句話說,偷珠的事並不太簡便容易,卻需要若干時間。昨天人多眼眾,事實上反而不便,一定沒有人敢下手。所以我敢說定這珠子必是在今天早晨失去的。因此之故,那些賓客和賓客的僕役們都已沒有關係,而行竊的嫌疑卻在你們四人中的一個人身上。」
這句話霍桑實在說得有些兒冒險。他指出的行竊的時間固然很合理,但行竊的人果真是四個人中的一個嗎?這人是誰?他可也有把握嗎?我瞧瞧他的神氣,日光凝定,好像他已經確定無疑。那四個僕人的面色都有些變異。阿福的臉灰白了,嘴唇動了一動,好像要抗辯,卻又不敢出口。三子的嘴唇在發抖。伊的兩手在捻那件花洋布衫的左右衣角。那老婆子胡媽卻只張大了眼睛呆瞧,仿佛伊的左朵有些重聽,還聽不清楚霍桑的語意。只有那看門的王老頭兒怒目眩著霍桑,表示一種忿懣不服的樣子。霍桑在這四人的臉上略略一瞥,仍泰然自若地繼續說下去。
「這個竊珠的人,在今天清早溜了進來,便開了佛龕的玻璃門,動手竊珠。所以我們現在要查明這個竊珠的人非常容易,只要證明今天早晨你們四個人中間,什麼人到過這念佛堂里來過!」
「我進來過的!」那是小使阿福的急不待緩地答應。」
霍桑的眼光向他瞧了一下。「喔,你進來過的?幹什麼事情?」
阿福道:「我進來揩玻璃窗,不是偷珠子!」他的語聲近乎外強中乾,有些顫慄。
霍桑仍婉聲道:「你不偷最好。我相信可以查明白,決不會冤枉無罪的人。但當你在這裡揩窗的時候,可有別的人進來過?」
阿福搖頭道:「沒有。我只看見胡媽媽在窗口走過。伊還——」他頓住了不說下去。
「伊還什麼?」
老媽子似乎聽出來了什麼,張口說:「什麼?阿福,你說是我偷的?」
霍桑揮揮手,道:「胡媽,你聽錯了,他沒有說你偷。現在聽我說。我知道今天早晨,這佛堂里不只阿福一個人來過。這裡的地是誰掃的?」
沒有人答應。胡媽的嘴裡在咕著:「說什麼?說什麼?」
霍桑不理伊,眼光在其餘三個人的臉上掃一掃,又停住在阿福的臉上。
「阿福,可是你?」
「不是。這佛堂的地天天是小三子掃的!」
小三子忽吞吐地應道:「是——是我掃的。」
霍桑又橫過目光來向伊一瞧,點頭道:「好,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今天早晨有兩個人進過這佛堂。可還有別的人進來過嗎?」
又沒有回答。除了三子和阿福以外,那王老頭兒和胡媽對於這問句都默然不應。
室中引起一種緊張的靜寂。振之仍一眼不眨地瞧著霍桑,神氣上似很關心霍桑會造成一種下不來台的僵局。我也有同樣的感覺。可是霍桑的神色仍沉著如常,既不猶豫,也不失望。
一回那王老頭兒終於耐不住,氣忿忿地說:「霍先生,你既然知道了誰是行竊的人,請你就說個明白,何必這樣子拖三累四?」
霍桑仍寧靜地答道:「老王,你的話不錯。請你耐心些,我就要說出這個人來了。現在我們雖已知道今天早晨阿福跟三子進來過,但難保沒有第三或第四個人暗中來過,不過這個人此刻卻不肯承認。」
老王又高聲說:「我可沒有進來過!胡媽,你呢?」
老婆子又著了慌。「我——我沒有偷啊!」
看門的大聲說:「不是說你偷。你今天早晨有沒有進這佛堂里來?」
胡媽搖頭道:「也沒有啊!」
小三子帶著哭聲說:「先生!我——我也沒有偷珠子!」
振之忽插口說:「霍伯伯,你到底知道這偷珠的人嗎?」
霍桑抬頭瞧著他,答道:「晤,我雖還沒有知道,但我可以證明這個人。」
「怎樣證明?」
「我知道那人偷得了珠子以後,因著心驚膽虛,怕被別人進來衝破,或是一時心慌,不敢把贓物藏在身上,卻順手將珠子藏在銅香爐里。現在你們不妨走近來瞧瞧。」
四個人勉強地走近些。老王居先,胡媽隨後,第三個是阿福,那小使女三子落在最後。
霍桑指著香爐,說:「這香爐今天還沒有裝過香,可是爐中的香灰卻明明被什麼人的手指攪動過了。這樣我們便可以有一個明確的證據,就是那竊珠人的指甲之中勢必還留存些香灰。現在我只須把你們四個人的指甲仔細驗一驗,便可知道誰是——唉——唉!三子,你為什麼?急急地彈你的指甲?哈哈!小孩子,你究竟資格還淺。我瞧你的手已經洗過了,實際上未必會有香灰留在指甲中。你中了我的計,竟心虛起來,自己招認了!好了,現在我們不必多說了。三子,你的年紀還輕,怎麼幹出這種沒志氣的事來?不過你若能從此悔過,我還可以勸勸你的主人,饒赦你這一次。現在你自己把那東西拿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