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76說明真相
我們剛才說過了,王后和紅衣主教終於面對面地坐在一起了。夏爾尼待在隔壁房間裡,兩個對話者的講話他可以聽得十分真切,而雙方都等待已久的說明真相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夫人,」紅衣主教欠了欠身說,「關於項鍊的一場風波,您略有所聞嗎?」
「不,先生,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將非常高興能從您那兒得知一二。」
「為什麼陛下這樣長時間以來只允許我通過一個中間人與她取得聯繫?倘使她對我有什麼不滿的地方,為什麼她不當面向我說清楚呢?」
「我不懂您想說些什麼,紅衣主教先生,而我也沒有任何理由怨恨您,但是,我想,我們交談的目的不在這裡。關於這串多事的項鍊,您是否能向我介紹一些確實的情況,首先,拉莫特夫人在哪兒?」
「這個問題,我正想問王后陛下呢!」
「對不起。假如有誰知道拉莫特夫人在哪兒的話,我想,只有您了。」
「我嗎,夫人,何以見得?」
「啊!我在這兒可不是為了聽取您的懺悔,紅衣主教先生,我需要談談拉莫特夫人。我派人去叫她來,到她家去找她已經不下十次了,連回音也沒有。她的失蹤頗為奇特,這您總得向我承認吧。」
「我也一樣,夫人,我對她的失蹤也好生奇怪,因為早先我就請拉莫特夫人來看我了,她對我,也象是對王后陛下一樣,不給音訊。」
「這麼說,就把伯爵夫人撇在一邊吧,讓我們談談我們倆的事情。」
「啊,不!夫人,我們先談談她吧,因為王后陛下剛才的幾句話使我感到痛苦和迷惑。我似乎覺得,王后陛下在責備我纏著伯爵夫人不放呢。」
「我還一點沒有責備您的意思呢,先生,耐心點嘛。」
「啊!夫人,這種懷疑使我完全懂得了您為什麼這樣憤憤不平,因此,我在感到失望的同時,也懂得了您為什麼至今還是對我如此的冷酷無情。」
「您在說些什麼啊,我簡直給搞糊塗了。」王后說,「您真是叫人捉摸不透,而且,我請您對一些事情作出解釋,可不是為了使問題更加複雜化。言歸正傳!別扯開去!」
「夫人,」紅衣主教合著雙手,走近王后說,「求求您別扯到別的事上去吧,我們剛才談到的事情,請再繼續談幾句,我們雙方便可以講清楚啦。」
「說真的,先生,您講的這種語言我不懂,還是講法語吧,我求求您。我還給珠寶商的項鍊現在在哪兒呢?」
「您還給珠寶商的項鍊!」羅昂先生大聲問。
「是的,您把它拿到哪兒去了?」
「我!但我一點也不明白,夫人。」
「您瞧,事情不是很簡單嗎:拉莫特夫人拿了項鍊,並以我的名義還掉了;珠寶商卻聲稱他們沒有拿到。我手頭有一張證據,證明事實完全相反。珠寶商說,收據是偽造的。拉莫特夫人只需講一句話,一切便會水落石出……她不見了,這下可好了!請讓我作一些最壞的設想吧:拉莫特夫人是想把項鍊還掉的,而您呢,雖說是出於好心,但總象是著了魔似的要讓我買下這串項鍊,您把項鍊帶給我,並提出為我付這筆款子,提出……」
「王后陛下不是斷然拒絕了嗎。」紅衣主教嘆了一口氣說。
「那好哪!嗯,您有個固執的想法,就是項鍊一定要歸我所有,因此,您沒把項鍊還給珠寶商,以便我隨時再把它取回。拉莫特夫人很軟弱,她知道我對此事是反感的,也無力付這筆款子,並且知道,我沒有錢是決不會要這串項鍊的。於是,拉莫特夫人出於對我的忠誠,就和您合夥搗鬼,而現在,她怕我動怒,就隱身匿跡了。是這樣嗎?在眾多的未知數中,我是不是又恢復了事實的本來面目了呢?告訴我,是這樣的吧。您只要怨怪自己不服從我的命令,輕舉妄為,您將為此受到斥責,事情才會有個了結。我再做一件好事,我答應您原諒拉莫特夫人,她將免於懲處。但是,請上帝開恩,還是要說清楚,弄明白,先生,眼下,我不希望在我的一生中籠罩著一個陰影,我不願意,您聽見了嗎!」
王后在說這幾句話時,情緒激昂,聲音鏗鏘有力,紅衣主教根本就不敢,也無法打斷她的話。但是,一當她說完,他就唉聲嘆氣地說:
「夫人,對您所有這些設想,我將逐一回答。不,我並沒有固執已見,認為您非要這串項鍊不可,因為我已經肯定,項鍊已經在您的手中了。關於項鍊的事,不,我從沒有和拉莫特夫人合夥搞什麼陰謀。項鍊既不在珠寶商那兒,也不在我這兒,就如您自己說的,它不在您那兒一樣。」
「完全不可能,」王后恐懼地大聲說,「項鍊真的不在您那兒?」
「不,夫人。」
「您沒有勸告拉莫特夫人把自己置身於這件事之外?」
「沒有,夫人。」
「項鍊不是您藏起來的?」
「不是,夫人。」
「您不知道項鍊到哪兒去了?」
「和您一樣,不知道,夫人。」
「那麼,您又如何解釋所發生的一切?」
「夫人,我不得不承認,我解釋不了。何況,我已經不止一次地向王后訴苦,說她沒理解我。」
「什麼時候的事,先生?我記不起來了。」
「行行好吧,夫人,」紅衣主教說,「請再看一下我的信吧。」
「您的信。」王后驚訝地說,「您給我寫信了,您?」
「比起我心裡想的,信當然顯得很少啦,夫人。」
王后站了起來。
「我似乎覺得,」她說,「我們兩個都誤會了,快點兒結束這場玩笑吧。您說的是什麼信?您想的、或是內心深處想的究竟是什麼?我實在是搞不清楚,您是怎麼談起您剛才說的事情的?」
「我的老天!夫人,可能我太放任自己,把心頭的秘密說得太公開了。」
「什麼秘密!您的神經正常嗎,紅衣主教先生?」
「夫人!」
「啊!說話別再吞吞吐吐了吧。您講話就象一個故意引我上當的人那樣,或者是就象要在證人面前,要我難堪的人那樣。」
「我向您發誓,夫人,我什麼也沒說……真的沒有任何人在竊聽嗎?」
「沒有,大人,絕對沒有,什麼人也沒有。請解釋一下吧,但要原原本本說清楚,假如您認為自己神志是清楚的,那就證實一下吧。」
「啊,夫人,為什麼拉莫特夫人不在這兒?她,她是我們的朋友,她會幫助我喚起王后陛下的記憶,假如不是說情感的話。」
「我們的朋友?我的情感?我的記憶?我簡直象墮入五里霧中了。」
「啊,夫人!」紅衣主教聽了王后尖銳刻薄的話也激動起來了,「我請求您饒了我吧。您不再愛我也隨您,但請別侮辱人。」
「啊,我的上帝!」王后臉色變了,大聲說道,「啊,我的上帝!……這個男人在胡扯些什麼啊?」
「很好!」羅昂先生的胸中升起了怒火,情緒也越來越激動了,他繼續說道,「很好嘛!夫人,為了使您好好地對待我,我想我剛才表現得也夠謹慎,夠含蓄的了。何況,我也只是僅僅埋怨您過於隨便了些而已。我不應該舊事重提的。我早就應該知道,當一個王后說:『我不願意了』,就象一個普通女人說:『我願意』一樣,是說一不二的王法!」
王后尖叫了一聲,抓住紅衣主教的花邊袖口。
「快說,先生,」她聲音顫抖地說,「我說:『我不願意了』,而我還曾經說過:『我願意!』我向誰說過那一句話呢?」
「向我呀,兩句話都是向我說的。」
「向您?」
「您說過的那句話您就忘了吧,而我呢,我卻忘不了您說過的另一句話。」
「您是個壞蛋,羅昂先生,您是一個說謊的人!」
「我?」
「您是一個卑鄙的小人,您誣陷一個女人。」
「我!」
「您是一個叛徒,您咒罵王后。」
「那麼您呢,您是一個沒良心的女人,一個沒有品德的王后。」
「無恥之徒!」
「您一步步地逗我,使我愛您愛得發瘋。您讓我滿懷希望,卻又讓我希望落空。」
「希望!我的上帝!我是一個瘋子嗎?他是一個無賴嗎?」
「您在晚上和我相會了幾次,難道我膽敢主動要求您這樣去做?」
王后狂叫了一聲,與之呼應的,是發自隔壁小客廳里的一聲長長的嘆息。
「假如不是您派拉莫特夫人到我這兒來,」羅昂先生繼續說,「難道我膽敢單身走進凡爾賽宮的御花園裡!」
「我的上帝!」
「難道我膽敢去偷那把打開捕狼人住的那扇門的鑰匙?」
「我的上帝!」
「難道我膽敢向您請求這一朵玫瑰花?可愛的玫瑰花!可詛咒的玫瑰花!在我的熱吻中,它乾枯了,燒焦了!」
「我的上帝!」
「難道是我強迫您第二天走下來,並把那香氣馥郁,引得我如痴若狂的雙手交給我的嗎?您是有充分理由可以責備我的。」
「啊!夠了!夠了!」
「最後,難道我,一個自尊心極強的人,膽敢夢想還有第三個晚上,可以在廣袤的天穹下,在靜靜的黑夜中去干那偷情的勾當嗎?」
「先生!先生!」王后面對著紅衣主教一面往後縮,一面叫著說,「您在褻瀆神明!」
「我的老天!」紅衣主教向天空抬起眼睛說,「您知道,假如萬一我仍然能被這個騙人的女人愛著的話,我寧願以我的財產,我的自由,我的生命來換取!」
「羅昂先生,假如您要想保留這一切的話,您就在這裡說,您在盡力想毀掉我,這些可怕的事,都是您臆造的,晚上,您沒有到凡爾賽宮來過……」
「我到凡爾賽宮來過的。」紅衣主教堂堂正正地回答說。
「假如您再說這些話,您必死無疑。」
「羅昂家的人是不說謊的。我確實來過的。」
「羅昂先生,羅昂先生,以上天的名義,您就說,您在花園裡沒看見過我……」
「正如您剛才威脅過我的那樣,真的需要的話,我可以去死。但是,我在凡爾賽宮的花園裡確實看見您了,是拉莫特夫人帶我去的。」
「我再說一次!」王后臉色鐵青,全身氣得發抖,大聲說,「收回您說的話!」
「不!」
「再說第二遍!您會說,您是故意編造出一套故事來毀壞我的名譽,是嗎?」
「不!」
「最後再說一遍,羅昂先生,您會承認,也可能您自己受騙了,所有這些都是惡意誹謗,是一個夢,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是一件……我也說不上了。總之,您承認,我是無辜的,我會潔身自好的,是嗎?」
「不!」
王后又站了起來,神色可怕而莊嚴。她說:
「這麼說,您將要在國王的法庭上受審,既然您否認良心的法庭。」
紅衣主教默默地欠了欠身子。
王后狠狠地按了按鈴,她的幾個侍女同時跑了進來。
「請稟告國王陛下,」她擦拭著嘴唇說,「我請求陛下賜恩,到我這兒來。」
一個侍衛官跑去執行命令。紅衣主教已把一切置之度外,果敢地待在房間的一隅。
瑪麗·安托瓦內特不下十次地向隔壁小客廳的門走去,但始終沒走進去,仿佛每一次她走去時是喪失理智的,但走近了這扇門時,理智又恢復了。
這可怕的場面持續了還沒到十分鐘,國王的手插在他的鑲花邊的口袋裡,出現在門口了。
在他隨從隊伍的最後,總是可以看見鮑埃枚和鮑桑熱兩位,他們神色驚惶,預感到暴風雨即將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