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75世家子弟、紅衣主教和王后
在布勒特葉先生走進國王住所時,夏爾尼先生面色蒼白、神情激動地叫人去請求王后召見他一次。
王后正在換衣服,她從面向平台的小客廳的窗戶里看見了夏爾尼,他在糾纏不休地要別人引進。
還沒等他向僕人稟告完畢,她就命令侍從把他帶進來。
這是因為她在情感的需要面前讓步了,她內心高傲地在想著,象他具有的那種純潔的、非物質性的愛情,在任何時候都可以進入宮內的,即使是王后的內室也不例外。
夏爾尼走進來,抖索索地吻了吻王后遞給他的手,嗚咽著說:
「啊!夫人,大難臨頭了!」
「真是的,您怎麼啦?」她大聲說,看見她的朋友臉色如此蒼白,自己的臉也變白了。
「夫人,我剛才聽說的事情您知道了嗎?您知道別人在說什麼?您知道國王可能已經知道了些什麼,或者他明天將知道些什麼?」
她顫抖了一下,想起了那甜蜜而又貞潔的一晚,可能在那時,有一個敵人,用嫉妒的眼光看見了她和夏爾尼待在凡爾賽宮的花園裡。
「請把一切都說出來,我什麼都不怕。」她的一隻手按著自己的心口回答說。
「夫人,有人說,您在坐雪橇和鮑桑熱那兒買了一串項鍊。」
「我已經退還了。」她緊跟著回答說。
「請聽著呀,有人說,您當初退還項鍊的事是一個騙局,您原以為能付這筆錢,但國王拒絕在卡洛納先生的提款單上簽字,不讓您取款,於是您便求助於另一個人,想搞到這筆錢,而這個人是……您的情人。」
「您!」王后大聲說,做了一個具有充分信心的高貴的手勢,「您!先生,嗯!讓他們去說吧,從今以後對於我們倆,朋友這個稱呼又真實,又親切,而情人這個稱呼從他們的嘴裡出來,卻是一聲咒罵,遠沒有那麼親切。」
夏爾尼沒再接下去說,這一番純真的愛情的有力而充分的表白,就象一切天真無邪的女人從內心散發出來的最芬芳的馨香那樣,使他不知所措了。
但他的停頓卻更增加了王后的不安。她大聲說:
「您想說什麼呢,夏爾尼先生?任何流言蜚語,我一輩子也不會理解。您理解嗎,您?」
「夫人,請您耐心地聽我說下去,情況是很嚴重的,昨天,我和我的叔叔——緒夫朗先生到皇家珠寶商鮑埃枚和鮑桑熱家裡去。我的叔叔從印度帶回來一些鑽石,他想讓頒了獎估估價。大家無所不談。兩位珠寶商向特使先生講述了一個可怕的故事,王后陛下的仇人又在裡面添油加醋了。夫人,我真絕望了。您買下了項鍊,請向我直說,您沒付款,也請向我直說,但千萬別讓我相信羅昂先生為您付清了這筆款子。」
「羅昂先生!」王后高聲說。
「是的,羅昂先生,就是那個被人看做王后情人的人,就是王后向他借款的那個人,就是那個名叫夏爾尼的可憐人在凡爾賽宮看見他向王后微笑、匍伏在王后膝下、吻著王后的手的那個人,這個人……」
「先生,」瑪麗·安托瓦內特大聲說,「倘若我不在那兒,您卻信以為真,這就是說如果我真的在那兒,您就不愛我啦。」
「啊!」年輕人回答說,「有一個危險迫在眉睫。我來決不是請求您率真的表白和超人的勇氣,我來是為了懇求您幫我一個忙。」
「那麼先說說看,」王后說,「請談談有什麼危險?」
「危險,夫人,只有神經不正常的人才猜不出來呢!紅衣主教是王后的代言人,為王后付款,同時,也就毀了王后。在這兒,我不是說象羅昂先生引起您的信任的這樣一種關係能引起夏爾尼先生一種致使的厭惡感,不是的,這樣的痛苦可以致死,但不會讓人悲天憫人。」
「您瘋了!」瑪麗·安托瓦內特生氣地說。
「我沒有瘋,夫人,而您卻是不幸的人,您完了。我本人在花園裡親眼看見您……我可以向您說,我沒有看錯。今天,那可怕的、致使的事實終於被揭開了……羅昂先生可能在自吹自擂呢……」
王后抓住了夏爾尼的胳膊。
「瘋子!瘋子!」她極度地煩躁不安,反覆地說道,「您儘量保持仇恨,看見陰影,把不可能的事信以為真,但是,看在老天的面上!在我向您說了以後,請不要再相信我是有罪的……有罪!我每次想到您時,都祈求上帝原諒我稱之為罪孽的這個念頭!啊,夏爾尼先生,假如您不想我在今天毀了,或是明天死去,就永遠也不要和我說您對我有所懷疑,要不,您跑得遠遠的吧,不要在我死去的時候,聽見我倒地的聲音。」
奧利維埃痛苦地扭曲著自己的雙手。
「請聽我說,」他說,「倘若您要我為您效勞。」
「您的效勞!」王后大聲說,「您的效勞比仇人的更殘酷……因為他們只不過是指控我,而您卻是在懷疑我,您!一個輕視我的人為我效勞,永遠也不要……先生,永遠也不要!」
奧利維埃走近去,把王后的手放在自己的雙手裡。
「您將會看見的,」他說,「我不是一個只會呻吟哭泣的人。時間很寶貴,我們應該做的事情,巢等到晚上再做就太遲了。您願意我在把您從恥辱中救出來的同時,使我自己也在絕處逢生嗎?……」
「先生!……」
「啊!在死亡面前,我說話已無所顧忌了。我老實向您說,假如您不聽我的,我們今晚兩個都將死去,您死於恥辱,我因為看見您死了,也要死。向敵人衝刺吧,夫人!我們如在戰場上那樣!向危險挑戰!向死亡挑戰!讓我們一齊沖向前去,我在我的隊伍中,雖然是默默無聞的一兵,但是勇敢的,您將會看見的;而您呢,您帶著威嚴、力量,參加到最激烈的混戰之中。假如萬一您倒下了,那麼好!您也不是唯一的人。聽著,夫人,把我當作是一個兄弟吧……您需要……付項鍊的……錢嗎?」
「我?」
「別否認吧。」
「我和您說……」
「請別說您沒有項鍊吧。」
「我向您起誓……」
「倘若您希望我仍然愛您,別起誓吧。」
「奧利維埃!」
「您還有一個辦法,既能挽救您的名譽,又能挽救您的愛情。項鍊值一百六十萬利弗爾,您已經付了二十五萬了。這兒是一百五十萬,請拿去吧。」
「這是什麼?」
「別看,拿去吧,付款吧。」
「您破產了,您的田莊為我變賣出去,並結了帳了。奧利維埃!您為我一無所有了!您是一個善良而高尚的人,對這樣的愛情,我不再需要考驗了。奧利維埃,我愛您!」
「請接受吧。」
「我不接受,但是我愛您!」
「那麼羅昂先生付款嘍?請想想吧,夫人,這對您並不是一種慷慨,這是一種殘忍,它緊緊地壓迫著我……您接受紅衣主教的饋贈嗎?……」
「我嘛,算了吧,夏爾尼先生。我是王后,如果說我給臣下愛情和財富,那麼我永遠也不會接受他們的。」
「那麼您將怎麼辦?」
「應該是把別人對我的議論,一字不差地告訴我聽。說說看,羅昂先生是怎麼想的?」
「他認為您是他的情婦。」
「您真冷酷,奧利維埃……」
「我現在說話,就象快死的人說話那樣。」
「說說看,珠寶商是怎麼想的?」
「他們說王后付不出款子,羅昂先生會為她付的。」
「說說看,關於項鍊一事,公眾是怎麼想的?」
「他們說,項鍊在您這兒,您把它藏起來了,您只有當別人替您付清這筆款子後才會承認或是由紅衣主教付,他是出於對您的愛情;或是由國王付,他是為了保全面子。」
「好吧。那麼您,夏爾尼,現在輪到您了,我正視著您,並問問您:您在凡爾賽的花園裡看見的那些場面,您是怎樣想的?」
「我想,夫人,您必須要向我證實您是無辜的。」名符其實的世家子弟堅決地回答道。
王后抹了抹鬢角上淌下來的汗珠。
「紅衣主教,法國偉大的神甫,路易主教到!」在走廊上,一個掌門官大聲嚷道。
「是他!」夏爾尼咕嚕著說。
「對您來說,他可來得正是時候。」王后說。
「您要接見他?」
「我就要叫人把他召進來。」
「但是,我……」
「您走進我的小客廳去,把門虛掩著,可以聽得清楚些。」
「夫人!」
「快去吧,紅衣主教來了。」
她把夏爾尼先生推進她剛才指出的那個房間,把門虛掩起來,再叫人把紅衣主教引進來。
羅昂先生出現在房間的門檻上。他穿著主教的教袍,光彩奪目。在他後面,遠遠地站著一群隨從,一個個也都象他們的主子那樣,穿戴著華美的服飾。
在這些畢恭畢敬的人群中,可以看到鮑埃枚和鮑桑熱兩位,他們穿著豪華的禮服,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王后徑直向紅衣主教走去,勉強笑了一笑,但笑容很快便消失了。
路易·德·羅昂很嚴肅,甚至顯得有些悲傷。他帶著即將投入戰鬥的勇敢的人那樣的鎮靜和準備寬恕別人的教士那樣的正氣,凜然地站著。
王后指著一張凳子,但紅衣主教仍然站著。
「夫人,」他顯而易見地抖動著身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說,「我有幾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向陛下稟告,而她卻處處迴避我。」
「我嗎,」王后說,「但我迴避您的次數是那麼少,紅衣主教先生,以致我以後還要請您來呢。」
紅衣主教向小客廳瞟了一眼。
「我是單獨和王后陛下在一起嗎?」他低聲說,「我有權暢所欲言嗎?」
「放心講吧,紅衣主教先生,別拘束,沒有外人。」
她那堅定有力的嗓門仿佛是象有意說給躲藏在隔壁房間裡的這位年輕貴族聽的。她自豪地陶醉在自己的勇敢和夏爾尼即將產生的信任之中了。他無疑在仔細聽著,談不了幾句話,他便會疑團頓釋。
紅衣主教拿定了主意。他把自己的凳子挪近了王后坐的安樂椅,想使自己離裝著兩道門扉的那扇門儘量遠些。
「這真是故弄玄虛。」王后說,裝得象被愚弄了的樣子。
「這是因為……」紅衣主教說。
「這是因為什麼?……」王后重複了一句。
「國王不會來嗎?」羅昂先生問。
「既不要怕國王,也不要怕任何人。」瑪麗·安托瓦內特很快地答道。
「啊!我怕的是您。」紅衣主教激動地說。
「那就更不用害怕了,因為我不是可怕的人。長話短說吧,說得響些,清楚些,我喜歡直截了當。假如您吞吞吐吐的,我會以為您不是一個正直的人了。啊!別再裝腔作勢啦,有人向我說,您在抱怨我。說吧,我喜歡鬥爭,我生來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我!您也一樣,我知道得很清楚。您到底有什麼可抱怨我的呢?」
紅衣主教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仿佛想在房間裡呼吸得更暢快些。最後,他恢復了鎮靜,開始說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