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77逮捕
國王剛剛踏上內房的門檻,王后脫口就說了下面一連串話。
「陛下,」她說,「紅衣主教羅昂先生在這兒說了一些不可思議的話,我請求您讓他再說一遍。」
紅衣主教聽到這意想不到的話,和她突如其來的斥責,臉色陡地變白了。確實也是如此,他的處境實在奇特,使得這個高級神甫也稀里糊塗了。
他,一個自稱的情夫,一個恭順的臣下,能向他的國王能向做丈夫的再次敘述所有這些事嗎?儘管他以為說這些事是他對這個王后和這個女人應有的權利。
然而,國王已經轉身而向這個陷入沉思的紅衣主教,說:
「是關係一串什麼項鍊的事嗎,先生?您有一些不可思議的話要對我說,我呢,我有一些不可思議的事要聽,是嗎?那麼說吧,我聽著。」
瞬間,羅昂先生打定了主意,在兩大難題中,他選擇了一道稍容易些的來做。在兩側受敵的情況下,為了國王和王后,他甘願承受比較正大光明的一面進攻。如果萬一不慎,他又被投入第二次災難之中,那好吧!他將象一個正直的人,一個騎士那樣擺脫它。
「是的,關於項鍊的事兒,陛下。」他輕輕地答道。
「但是,先生,」國王說,「您是不是買下了這串項鍊?」
「陛下……」
「是還是不是?」
紅衣主教望著王后,一言不語。
「是還是不是?」她又追問了一句,「我們問您實情,先生,實情,而不是別的。」
羅昂先生掉轉了頭,一聲不吭。
「既然羅昂先生不願意回答,您回答吧,夫人。」國王說,「您應當知道一些這方面的情況的。您買了項鍊了嗎,買了還是沒買?」
「沒買?」王后堅定地說。
羅昂先生哆嗦了一下。
「這句話是王后說的!」國王莊嚴地大聲說,「請注意了,紅衣主教先生。」
羅昂先生的嘴角上,泛起了一個輕蔑的微笑。
「您沒話可說嗎?」國王問。
「人們指揮我什麼?陛下。」
「珠寶商說,他們不是向您就是向王后出讓了項鍊。他們拿出了王后陛下簽署的一張收據。」
「收據是假的!」王后說。
「珠寶商說,」國王接著說,「就是沒有王后的收據,他們也有您作的諾言作擔保,紅衣主教先生。」
「我不拒絕付款,陛下,」羅昂先生說,「這應該說是實情,既然王后要聽實情嘛。」
他想到這兒,也說到這兒,又向王后瞟了一眼,比第一次更帶輕蔑的含意。
王后抖索了一下。紅衣主教這一個輕蔑的目光對於她並不是一個凌辱,因為她沒什麼可受人奚落的。但,這大概是一個正直的男人的一種報復的姿態。她有些害怕了。
「紅衣主教先生,」國王又接著說,「並不因為您這樣說,在這件事情里,偽造法國王后簽名的假收據就不存在了。」
「還有一張偽造的字據,」王后大聲說,「這一張可以歸罪於一位貴族,上面說,珠寶商已取回了項鍊。」
「王后把兩張假字據歸咎於我,」羅昂先生仍然不動聲色地說,「我悉聽尊便。偽造了一張假的,或是偽造了兩張,又有多大的差別呢?」
王后氣得一點發作起來了,國王做了一個手勢制止了她。
「請注意,」他還是對紅衣主教說,「您讓自己處於更加不利的地位了,先生。我對您說,為自己辯解吧,您似乎有要提出控告的表示了。」
紅衣主教思索了一會兒,接著,仿佛他被這毀名敗譽的誣衊壓垮了似的,說:
「為自己辯解,不可能!」
「先生,有些人說,項鍊被盜竊了。您提出要付這筆款子,就等於承認您是有罪的。」
「誰相信這件事?」紅衣主教帶著超然的不介意的口吻問。
「先生,假如佻認為現在不會有人相信,那麼,以後會有人相信的……」
國王的臉平時總是那麼安詳和氣,但現在,當他說完這句話後,頓時變得怒不可遏了。
「陛下,我一點兒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件事,」紅衣主教又說,「我一點兒也不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唯一能夠肯定的,就是項鍊不在我的手上。我唯一能夠肯定的,就是擁有這些鑽石的那個人應該自報尊姓大名。但他不願意。這樣,我就不得不送他《聖經》里的一句話:『惡有惡報』。」
聽完這句話,王后走去挽著國王的胳膊。國王對她說:「問題涉及到您和他兩個人,夫人。我最後再問一遍,項鍊在您這兒嗎?」
「不在,以我的母親的榮譽,以我的兒子的生命起誓!」王后回答說。
國王聽了這個誓言後,喜出望外,轉身面向紅衣主教說:
「這麼說,這就是法庭和您之間的事情了,先生,除非您求助於我的寬恕。」
「國王的寬恕是針對罪人的,」紅衣主教回答說,「我寧願求助於人的正義。」
「您什麼也不想承認?」
「我沒什麼好說的。」
「但不論如何,先生,」王后大聲說,「您這樣不聲不響影響了我的名譽。」
紅衣主教沒有回答。
「那好吧!我嘛,我不會沉默的,」王后繼續說,「這種沉默叫我心裡難受,它表示了一種慷慨大度,而我卻不願意。陛下,要知道,紅衣主教先生的罪孽不在於項鍊是買的還是偷的上面。」
羅昂先生抬起頭來,臉色變得蒼白。
「還有什麼要說的?」國王不安地問。
「夫人!……」紅衣主教害怕了,喃喃地說。
「啊!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恐懼,沒有任何軟弱可以封住我的嘴。我心中有充分的根據,可以促使我當眾呼喚,我是無辜的。」
「無辜的!」國王說,「啊,夫人,敢於逼得王后陛下說出這樣一個字眼的人,不是膽大包天,就是卑鄙無恥。」
「我求求您,夫人。」紅衣主教說。
「啊!您開始發抖了。我早就猜對了,搞陰謀的人總是偷偷摸摸的,而我卻喜歡光明正大!陛下,請您命令紅衣主教向您再說一遍他剛才就在這兒,在原地向我說的話。」
「夫人!夫人!」羅昂先生叫道,「請留心點兒,您超出限度了。」
「請再說一遍?」國王高傲地問,「誰以這樣的口氣向王后說話?我想,這不是我吧?」
「情況就是如此,陛下,」瑪麗·安托瓦內特說,「紅衣主教先生就是這樣和王后說話的,因為他揚言有這個權利。」
「您,先生!」國王的臉色變得鐵青,喃喃地說。
「他!」王后輕蔑地大聲說,「就是他!」
「紅衣主教先生有證據嗎?」國王又問道,向親王走近了一步。
「照羅昂親王的說法,他有信為證!」王后說。
「拿出來看看嘛,先生!」國王堅持道。
「這些信!」王后激動地大叫道,「這些信呢!」
紅衣主教把手放在他那掛滿汗珠的冰冷的額頭上,仿佛是在問上帝,它怎能創造出這樣大膽、這樣無恥的女人。然而,他還是保持著沉默。
「啊!事情還不止於此,」王后看見他巍然不動,更加激動不安了,繼續說,「紅衣主教先生還赴了約會。」
「夫人,發發慈悲吧!」國王說。
「照顧起碼的面子吧!」紅衣主教說。
「歸根到底,先生,」王后又說,「倘若您不是人類中最下賤的人,假如您在這個世界上還留有一點神聖的東西的話,您既然有證據,就把它拿出來吧。」
羅昂先生慢慢地抬起了頭,回答說:
「不,夫人,我沒有證據。」
「您別罪上加罪了,」王后繼續說道,「您,您別讓我蒙受一個又一個的恥辱。在這件事情里,您有一個幫手,一個同謀,一個證人,把他或者是她的名字說出來吧。」
「那麼是誰?」國王大聲問。
「拉莫特夫人,陛下。」王后說。
「啊!」國王看見自己對雅納的預見終於被證明是正確的,帶著勝利的口吻叫著說,「看見了吧!那麼好吧!讓我們看看她吧,這個女人,我們去審問她。」
「啊,說得倒好,」王后大聲說,「她不見啦。請問問這位先生把她藏到哪兒去了吧。他不讓她牽連到這件事情中來,因為這與他的關係太大啦。」
紅衣主教回答道:「那麼就是其他關係比我更大的人讓她逃走了,這就是為什麼找不著她的原因。」
「但是,先生,既然您是無辜的,那麼就請佻幫助我們緝拿罪犯吧。」王后氣憤地說。
然而,羅昂紅衣主教又向她瞥了一眼後,便轉過身子,叉起了兩隻胳膊。
「先生!」受了冒犯的國王說,「您這是想去巴士底獄吧。」
紅衣主教欠了欠身子,接著,他沉著地說:
「就這身打扮?穿著主教的教袍?當著整個宮廷的面?請認真地想想吧,陛下,這件事影響太大了。最後承擔責任的那個人的壓力就更大了。」
「我願意嗎。」國王激動不已地說。
「您過分早地讓一個主教去受罪是不公正的,還有,沒經過起訴程序就判刑,也是不合法的。」
「必須如此。」國王說著就去打開房門,看看是否有人可以傳達他的命令。
布勒特葉先生地場,他那對貪婪的眼睛從王后極度緊張的精神狀態中,從國王的激動和紅衣主教的態度中,已經猜出他的對頭完蛋了。
還沒等國王向他輕聲說完話,掌璽大臣就已經越俎代庖。代替侍衛官,用響亮的嗓門叫了起來。他的聲音一直傳到走廊的另一頭:
「逮捕紅衣主教先生。」
羅昂先生震驚了一下。在穹頂下輕輕的議論聲,朝臣的騷動,侍衛隊急步奔來,都給這個場面添上了一層災難性的色彩。
紅衣主教經過王后面前時,沒有任何禮貌的表示,使這位不可一世的公主氣得熱血沸騰。當他經過國王面前時,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而當他經過布勒特葉先生的面前時,他的臉上帶著刻意雕鑿過的憐憫的表情,讓男爵不得不認為,他的仇報得並不痛快。
一個侍衛隊長畏畏縮縮地走上前來,仿佛是請求紅衣主教本人確認一下他剛聽到的命令似的。
「是的,先生,」羅昂先生向他說,「是的,是我被逮捕了。」
「您先把先生帶到他的住所去,我在望彌撒時就要作出決定,您等著就是了。」國王在死一般的靜寂中說道。
國王單身待在王后的住處,門敞開著。紅衣主教順著走廊慢慢走遠了。侍衛隊長手上拿著帽子,走在前面領路。
「夫人,」國王氣喘地說,因為他難以克制自己的感情,「這件事將會導致一場公開的審訊,也就是說會變成一件醜聞,在這裡維繫著罪人的聲譽,您知道嗎?」
「謝天謝地!」王后激動地抓著國王的雙手大聲說,「您選擇了一個為我伸冤雪恥的唯一的方法。」
「您感謝我嗎?」
「全心全意地感謝您。您做得就象國王那樣光明磊落。我呢,無愧於王后的稱號。您相信好啦。」
「好極了,」國王喜氣洋洋地回答道,「我們應該追查這些卑鄙下流的事情。一旦毒蛇被您和被我徹底消滅了,我希望,我們就會過得十分安靜了。」
他吻了吻王后的額頭,回到了自己的宮裡。
這時,在走廊的另一頭,羅昂先生碰到了鮑埃枚和鮑桑熱,他倆互相攙扶著,處於半昏迷狀態之中。
接著,在幾步遠的地方,紅衣主教又看見了他的當差。當差被這個場面嚇得不知所措,偷偷地瞟著他的主子。
「先生,」紅衣主教向在他前面引路的隊長說,「我一整天待在這兒,要使全家人著急的。我能不能叫人通知一下我家裡,告訴他們我被捕了呢?」
「啊,大人,只要沒人看見就行。」年輕的隊長說。
紅衣主教致了謝,接著便用德語向他的當差說了些什麼,在彌撒經本上撕下一頁,寫了幾個字。
隊長東張西望地就怕被人發現,紅衣主教在他身後把這張紙搓成一團,扔在地上。
「請走吧,我跟著您,先生。」他向隊長說。
他倆就這樣消失了。
當差象猛禽撲食那樣撲向這個紙團,飛快地跑出宮堡,騎上馬,向巴黎方向一溜煙地奔去。
紅衣主教和他的領路人正走下樓梯,他通過樓梯的一個窗戶,可以看見他已馳騁在田野上了。
他喃喃地說:「她把我毀了,而我卻救了她!這是為了您,我的國王,我才這樣做的啊。這是為了您,我的上帝,您命令我原諒這人間的不公正,這是為了您,我才寬恕了其他的人……請您原諒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