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78訊問筆錄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國王剛剛高高興興地回到他的住處,簽署了把羅昂先生送進巴士底獄的命令,普羅旺斯伯爵先生就一面向布勒特葉先生做著手勢,一面走進刻意。布勒特葉先生雖然對他很是崇敬,也弄不明白他那手勢的含意何在。 但是,親王的這些手勢並不是做給掌璽官看的,他這樣一個勁兒地做著手勢,其目的是想引起國王的注意,他正照著鏡子,在起草命令。這做形作狀的樣子終於達到了目的,國王發現了這些動作,便把布勒特葉先生支開,向他的兄弟說: 「為什麼您向布勒特葉打手勢?」 「啊!陛下……」 「看您神色匆忙,胡亂地在比劃什麼,難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當然,但是……」 「聽您的便,不願說就不說,我的兄弟。」國王惱火地說。 「陛下,這是因為我方才得知紅衣主教羅昂先生被抓起來了。」 「好嘛!我的兄弟,這個消息又怎能使您如此激動?難道您不認為羅昂先生有罪嗎?我向強者開刀難道錯了?」 「錯了?一點也沒有,我的兄弟。您沒有錯。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普羅旺斯伯爵先生,假如您真的站在千方百計損壞王后名聲的那個人的一面,讓他勝訴,這真會使我驚詫萬分的。我剛剛見了王后,我的兄弟,她的一句話就是以……」 「啊!陛下,假如我非難王后,為天地所不容。您知道得很清楚。王后陛下……我的嫂嫂,沒有比我更忠心的朋友了。相反,我為她辯護了多少次了。」 「說真的,我的兄弟,別人經常責難她嗎?」 「我真是不幸呀,陛下,我每次張口,您就說我的不對……我是想說,假若我對她的青白有任何懷疑的表現的話,王后本人就不信任我了。」 「這麼說,我讓紅衣主教蒙受恥辱,對由此而產生的訴訟,您和我一樣感到慶幸了?公眾的議論將會使所有的惡意誹謗宣告破產。這些惡意中傷,人們本來都不敢用來攻擊宮廷里的一個普通侍女,而現在每個人都敢於傳來傳去。大家說,王后是與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毫無關聯的。您會和我一起對這些議論感到慶幸了!」 「是的,陛下,我完全讚賞王后陛下的品行,並且我要說,關於項鍊一事,結局是盡善盡美的啦。」 「當然嘍,我的兄弟,」國王說,「沒什麼比這更清楚的啦。我們難道沒從這件事裡面看到羅昂先生以和王后為知交為榮,並以她的名義,做了一筆她本人不願意做的項鍊買賣,並且故意讓人說,這些鑽石是王后拿去的,或是在王后身邊,這真是可怕極了。正如她說的,在這樁秘密的買賣中,假如我把羅昂先生當作同夥的話,別人會怎樣想的呢?」 「陛下……」 「此外,我的兄弟,您不是不知道,誹謗是從來不會中途停止的。羅昂先生的輕舉妄動連累了王后,而他的行為一經宣揚出去,便毀壞了她的名譽。」 「啊,是呀,我的哥哥,是呀,我再次說,有關項鍊的這件事,您講得完全正確。」 「那麼!」國王驚訝地說,「難道還有另外一件事情不成?」 「但是,陛下……王后應該向您說過了呀……」 「向我說過……究竟是什麼呀?」 「陛下,您真使我為難了。王后不可能不向您說吧……」 「什麼,先生?什麼?」 「陛下……」 「啊!羅昂先生或者是自吹自擂,或者是言而不詳,是不是他所謂的信件往來?」 「不是,陛下,不是。」 「那麼又是什麼?是為了所說的項鍊一事,王后給了羅昂先生幾次會面的機會嗎?」 「不是,陛下,不是指這個。」 「我所知道的,」國王又說,「就是我對王后絕對信任,她本性高貴,也受之無愧。對王后陛下來說,所發生的一切,她當然會緘口不語。對她來說,自己付款或是讓別人付款,自己付,或讓唑去說閒話,都是毫無所謂的。這樁秘密交易影響越來越大時,王后就斷然中止了,並向我證明,她在訴諸於公眾之前,先向我說清了。王后先讓人找我,她想委託我為她報仇雪恥。她把我看作是她完全可以信賴的人,是一個主持公道的審判官,所以王后把一切都告訴了我。」 「那好吧!」普羅旺斯伯爵回答說,他顯得比通常在這種場合下應該表現出的情緒要自在一些,因為他感到國王並沒有比他預料的那樣固執己見,「您看,您還在懷疑我對王后——我的嫂子的友誼和尊敬,我是站在王后這一面的,假如您老是對我懷有戒心,我倒真是害怕有被看作是一個對頭或是一個原告之嫌,那我什麼也不對您說了。但是,您瞧,在這一點上,您又多麼缺少邏輯性呀。王后的解釋已經讓您明白了事實真相,證明我的嫂子是無辜的。那麼,為什麼您又不願意別人在您的眼前端出其它的事實,以能更充分地表明王后的清白無辜呢?」 「這是因為……」國王面帶難色地說,「我的兄弟,您說話一開始總是那麼轉彎抹角的,說得我莫名其妙。」 「說話需要冷靜,陛下,不要衝動。哎呀!我請求國王陛下原諒,這是我接受教育所導致的一個缺陷,是西賽羅①把我帶壞了。」 「我的兄弟,西賽羅只有在強詞奪理時,才顯得扭扭捏捏,您現在是為正義申訴,看在上帝的面上,請說話簡潔明了些吧。」 「批評我的說話方式,這等於要我沉默。」 「行了,」國王還不明白普羅旺斯伯爵耍的詭計,大聲說道,「說吧,辯護人,說吧!除王后向我說的以外,您還知道些什麼?」 「我的上帝呀!陛下,我什麼都不知道,又什麼都知道。我們先明確一下王后向您說些什麼來著?」 「王后告訴我,項鍊不在她那兒。」 「嗯。」 「她告訴我,她沒有在珠寶商的收據上籤過名。」 「喔!」 「她告訴我,和羅昂先生有關的一切安排全是她的敵人在造謠中傷。」 「很好,陛下。」 「最後,她對我說,她從未給羅昂先生這樣的權利,讓他去想像他不再是她的一個臣下,不再是一個毫無所謂的人,不再是一個陌生人。」 「啊!……她說到這些了嗎……」 「她說到這些的口氣,是不容置疑的,因而紅衣主教也沒有表示異議。」 「這麼說,陛下,既然紅衣主教什麼也沒反駁,這就是說他承認自己是個說謊者,並且,經他這一默認,就增強了其它流言蜚語的可靠性,有人說,王后還偏愛其他人。」 「嘔!我的上帝!還有什麼?」國王沮喪地說。 「您就要曉得的,儘是些荒誕不經的事情。自從羅昂先生確實不再和王后散步以後……」 「什麼!」國王大聲說,「有人說羅昂先生和王后散步?」 「這件事王后本人已完全駁斥了,羅昂先生也否認了。但是,既然這件事被確認是謠傳之後,您也可以理解,大家就去研究——當然其中也免不了帶著三分惡意——王后怎麼可能夜晚在凡爾賽宮的花園裡散步的。」 「夜晚,在凡爾賽宮花園!王后!……」 「她還和某人一起散步。」普羅旺斯伯爵不動聲色地接著說。 「和某個人?……」國王輕聲地問。 「毫無疑問!……王后做的事,大家還不是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不論是陽光還是陛下的光輝都從未使這些人眼花繚亂過,當他們在夜裡窺伺時,能不看得清清楚楚嗎?」 「但是,我的兄弟呀,您說的這些都是些不堪入耳的事情呀,請注意點吧。」 「陛下,我重複一次,我帶著極其氣憤的心懷再重複一次,我堅信,我在促使陛下去發現事實真相。」 「什麼,先生!有人說王后在夜晚在某人陪伴下散步……在凡爾賽宮的花園裡!」 「不是陪伴,陛下,是會晤……啊!假如人們說的僅僅是陪伴的話,事情就不會嚴重到引起我們需要注意的程度了。」 國王突然發作了,他說:「請您證實一下您重複的話,為此,請證實一下別人風傳的話。」 「啊,簡單,太簡單啦。」普羅旺斯先生回答說,「有四個證人,第一個是我的狩獵隊長,他接連兩天,或者說,接連兩個夜晚,看見王后通過捕狼人小屋的那扇門,從凡爾賽宮的花園裡出來。這兒是一份報告,有他的簽名,請讀。」 國王抖索索地拿起了這些紙,讀完,又還給他的兄弟。 「陛下,接下的一個人就更顯得有些奇怪了,他是看管特麗阿農花園的守夜人。他說:月光很好,在沙沙脫里樹林裡,有人開了一槍,無疑是違章狩獵的人開的。花園裡很安靜,只有一天,王后陛下挽著一個貴族的胳膊在散步。請看,書面報告上寫得一清二楚。」 國王又讀了起來,顫抖著,把雙臂垂落下來。 「第三個證人,」普羅旺斯伯爵先生鐵面無情地繼續說,「是東門的門衛。當王后從捕狼人小屋那扇門出來時,他看見並且認出了王后。他說得出王后穿的是什麼衣服。請看,陛下,他還說,遠遠的,能看清王后陛下分手的那個男人。報告上是這樣寫的。但照那人的舉止來看,他認為他是一個軍官。這個書面報告也是簽了字的。他在上面還附加了一件怪事,就是王后出來這件事是不能有疑問的,因為王后陛下還有她的朋友,拉莫特夫人陪著。」 「王后的朋友!」國王憤怒地說,「是的,有過這麼回事,王后的朋友。」 「請不要加罪於這個誠實的僕人,陛下,他即便有罪,也是因為他忠誠過度了。他的責任是守門的話,他就該守門;是守夜的話,他就該守夜。」 「最後一個證人,」普羅旺斯伯爵繼續說,「在我看來是四個人中最能說明總是的一個人了。他就是管鑰匙的鎖匠,在宵禁後專門檢查所有的門是否都關起來了。這個人,陛下是認識的,他認定看見了王后和一個貴族走進了阿波羅浴室。」 國王臉色蒼白,強制住感情的衝動,從伯爵的手中把紙搶了過來讀著。 不過在他讀報告時,普羅旺斯先生還是繼續在講下去: 「拉莫特夫人在門外二十步遠的地方待著,在浴室里,王后待了一小時左右。這是千真萬確的。」 「那個貴族叫什麼名字?」國王大聲地問道。 「陛下,在報告中,是不會指名道姓的,要知道的話,陛下只需要再在這最後一份證明材料上溜一眼就行了。這是一個看林子的人寫的,他潛伏在阿波羅浴室附近的一垛圍牆的後面。」 「是觀察現場的次日寫的。」國王說。 「是的,陛下,他看見王后從小門走出了花園,並且朝外面張望,她挽住了夏爾尼先生的胳膊。」 「夏爾尼先生!……」國王又氣又羞,神經質地大聲叫著說,「行……行……請您在這兒等我,伯爵,我們就會知道事實究竟是怎麼回事。」 說完,國王就衝出了他的御書房—— ①西賽羅(前106—前43),古羅馬奴隸主貴族政治家,折中主義哲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