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79最後的指控
當國王離開王后的內室後,王后就奔進了夏爾尼先生能聽清一切的那間小客廳里去了。
她打開小客廳的門,又走回去親自關上她的內室的門,接著,她倒在一張安樂椅上,仿佛她太虛弱了,承受不了如此的打擊。她悄悄地等著她的最可畏的評判員,夏爾尼先生對她的裁決。
可是她沒等待很久,伯爵從小客廳里走出來,比先前更憂鬱,臉色更蒼白了。
「怎麼說?」她說。
「夫人,」他答道,「您看出來了,一切都在反對使我們成為朋友。從此以後,傷您心的假如不是我的信念的話,那就是公眾輿論。今天的事情傳出去,我不得安寧,您也沒完沒了。您第一次受傷以後,敵人將會更加瘋狂,會撲到您的身上,來喝您的血,就如蒼蠅叮著受傷的羚羊……」
王后憂心忡忡地說:「您好長時間都在掃過枯腸,想說幾句心裡話,但您始終沒找出來。」
「我想我從來沒有給王后陛下有懷疑我的直率的理由。」夏爾尼回答說,「假如有時我直言不諱,卻顯得太粗暴,我請您原諒。」
「這麼說,」王后異常激動地說,「我剛才做的這一切:與這種流言、這個王朝的最大的權貴之一進行殊死鬥爭,我對教會的公開的敵視情緒,在最高法院中我將被評頭品足,所有還不能使您滿足?我還沒說到,從此,國王對我的信任就會動搖,這一切,您都不必關心,是嗎?……國王,又是什麼……一個丈夫嘛!」
說完,她悽然一笑,眼淚奪眶而出。
「啊!」夏爾尼大聲說,「您是女人中最高尚、最大度的。假如我不是順著我的心立即回答您的話,這是因為我感到我太低下了。如果我在這顆高貴的心上請求占有一個地位的話,我怕玷污了它。」
「夏爾尼先生,您認為我有罪吧。」
「夫人!……」
「夏爾尼先生,您相信紅衣主教的話吧!」
「夫人!……」
「夏爾尼先生,我命令您告訴我,羅昂先生的態度在您身上所產生的印象。」
「我應該說,夫人,羅昂先生既不是如您譴責他的那樣,是一個神經不正常的人,也不是如大家可能想像他的那樣,是一個懦弱的人。這是一個有堅定信念的人,他過去愛著您,現在還愛著您,他眼下是一件錯事的犧牲者,這個錯誤將會導致他本人毀滅,而導致您……」
「我?」
「您,夫人,將不可避免地導致您名譽掃地。」
「我的上帝!」
「在我面前,升起了一個可怕的幽靈。拉莫特夫人,這個可惡的女人。她出場作證可以澄清一切迷霧,讓我們恢復安寧、尊嚴,安定及美好的未來。但就在這當兒,她卻不翼而飛了。這個女人是您本人的劫數,她是宮廷的禍患。這個女人呀,您還冒冒失失地把私事告訴她,並且有可能,哎呀呀!把您的隱衷……」
「我的私事,我的隱衷,啊!先生,我求求您。」王后大聲說。
「夫人,紅衣主教已經很明確地告訴您,並且很明確地向您表明,您曾和他合謀買下了項鍊。」
「啊!……您又加到這個題目上來了,夏爾尼先生。」王后紅著臉說。
「對不起,對不起,您看得出來,我的心胸沒有您那麼豁達,您看得出來,我,我是不配做您的知心朋友的。我想儘量溫和些,但我卻動怒了。」
「聽著,先生,」王后憤憤地說,又恢復了自豪的神情,「國王相信的事,大家都可以相信。我對我的朋友和對我的丈夫一樣,都不是好惹的。我似乎覺得,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不尊敬的話,他是不會喜歡看她的。我不是說您,先生,」她迅速地打斷他的話說,「我不是一個女人,我!我是一個王后;您不是一個男人,對我來說,您是一個審判官。」
夏爾尼深深地彎下了腰,以至王后足以認出這位忠誠的臣下知過補過,已顯得恭敬謙卑了。
「我早就勸過您,」她突然說,「待在您的莊園裡,這是一個理智的做法,離宮廷遠遠的,您的習慣,耿直的脾氣,缺乏人生經驗等,都和宮廷生活不相適應。請允許我直說,我說,離宮廷遠遠的,這樣,您就會更好地去評價在這個舞台上演戲的每一個角色。應該珍惜眼睛的幻覺,夏爾尼先生,應該在庶民的前面保持紅高跟鞋①的尊嚴。我作為王后,隨時都會給人恩賜,我對愛著我的那些人,不屑於用王室的煊赫的聲譽來維繫。啊!夏爾尼先生,王后們額上戴著的一頂王冠的光輝,剝奪了她們的聖潔、溫柔和聰明才智,特別是剝奪了她們的良心。先生,作為王后可以隨心所欲統治別人,又何必要使別人去愛自己呢?」
「我簡直不知道怎樣向您形容,夫人,」夏爾尼十分激動地回答道,「王后陛下的質樸使我多麼難過。我可以忘記,您曾經是我的王后,但是請替我說句公道話吧,我從未忘記過,您是值得我尊敬的……女人之中的第一個女人。」
「別說下去了,我決不向別人乞求什麼。是的,我說過,您必須去避避風,有一些跡象告訴我,您最終將會被牽連到這件事裡去的。」
「夫人,這不可能!」
「您說,這不可能!啊!那麼請想一想,六個月來,拿我的名譽,我的生命押寶進行賭博的那些人的能力吧!您不是說過,紅衣主教先生堅信,別人顯然把他帶到了一條歧途上!使別人造成這樣錯覺的人,伯爵先生,鋪設類似這些錯誤的歧途的人,也有力量向您證明,您對國王是一個不忠之臣,對我是一個可恥的朋友。製造假象駕輕就熟的那些人,如要發現事物真相,同樣易如反掌。情況緊急,事不宜遲,快回到自己的莊園去吧,對我起訴以後,會會說紛紜,您就去避避風頭。我不希望自己的命運連累了您,我不希望您毀掉了自己的前程。我嘛,感謝上帝,我還保持了純潔和力量,我一生中沒有一個污點,假如需要,我決心剖開自己的胸膛,讓敵人看看我心地的純潔。我,我將戰鬥下去。對您呢,這樣下去,前程可能要斷送,在莫須有的罪名下,甚至還會被送進監獄。把您慷慨解囊的錢帶走吧,您對我的任何肝膽相照的俠義行為,我都牢記在我的心上,您對我的任何懷疑都沒有傷害我,您為我承受的任何痛苦都不會使我無動於衷。請放心地走吧,走吧。我再一次向您說,到別處去尋找法國的王后不能給您的東西,這就是信義、希望和幸福。從今天到巴黎得悉紅衣主教被逮捕之日,到高等法院開庭之日,到證據成立之日,我估計還有半個月的光景。走吧!您的叔叔在瑟堡和南特有兩艘戰艦準備起航,您挑選一艘吧。不管怎樣,離我遠遠的,我是不幸的化身,離我遠遠的吧。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惦念著一件事情,既然我得不到,我就感到我反正完了。」
說完這些話,王后猛地站了起來,仿佛向夏爾尼表示,接風結束了,他可以走了。
他也莊重地向她走去,但比她走得更快些。
「王后陛下,」他說,聲音都變了,「剛剛指出了我應該怎麼去做。危險不存在我的莊園裡,也不在法國之外。您被懷疑的地方是在凡爾賽,您被審理的地方是在巴黎。夫人,現在的關鍵是在於任何猜疑都應該得到澄清,任何判決都應該是正義的伸張。既然您身邊沒有一個比我更加忠誠的證人,一個比我更加堅決的支持者,我就留下來。悉知內情的那些人,不會不把事情說出來的,夫人。因此,對於有良心的人來說,我們至少可以有無上的幸福來看清站在面前的敵人究竟是誰。讓那些人在一個淺白無辜的王后的尊嚴面前發抖吧,在一個比他們高尚的人的勇敢面前發抖吧。是的,我留下來,夫人,請您相信這一點,王后陛下無需再隱藏她的思想,她很明白,為了不再看見我,根本無需讓我流亡。啊!夫人!路遙遙兩心相通,天漫漫情意更切。您為了自己要我出走,而不是為了我。請您什麼也別害怕,我能夠幫助您,捍衛佻,我不再冒犯您,傷害您。一星期以來,當我住在離您一百特瓦茲遠的地方,窺視著您的每一個動作,計算著您的腳步,為您而活著,但您並沒有看見我,不是嗎?……那麼好!這一回也一樣,因為我不能執行您的意志,我不能離開!此外,這又與您何干!……您會想到我嗎?」
她移動了一下,離開了這個年輕人。
「隨您的便吧。」她說,「但……您是理解我的,您永遠不應該誤解我的意思,我不是一個輕佻的女人,夏爾尼先生,她怎麼想,就怎麼說,她怎麼說,就怎麼想,這是一個真正的王后的特權,我就是這樣的。有一天,先生,在所有的人中,我選中了您,我不知道是什麼把我的心引向了您。我渴望誠摯和純潔的友誼,我讓您清清楚楚地看出來了,不是嗎?今天,情況就不同了,我的想法和以往不一樣了,您的心靈和我的不再息息相通。我直言不諱地把這點告訴您,望我們能相互諒解。」
「好嘛,夫人,」夏爾尼打斷她的話說,「我從來就沒有想過,您會選中我,我從來就沒有想過……啊!夫人,我克制不了把您毀掉的想法。夫人,我嫉妒得發瘋,害怕得發狂。夫人,想到您的心不屬於我,我的痛苦真不堪忍受。這顆心是屬於我的,您已經把它交給了我,任何人只能連同我的生命一塊兒把它奪走。請發發女人的善心吧,別濫用我的軟弱,因為方才,您譴責了我不該多疑的同時,卻對我猜來度去,把我害苦了。」
「真是象孩子般的幼稚,象女人般的單純。……」她說,「您希望我相信您!……我們太為對方操心啦!懦弱!噢!是的,您是懦弱,而我呢,哎呀!我不見得比您更堅強些!」
「倘若您不是象您現在這樣,我是不會愛您的。」他喃喃地說。
「什麼!」她驚呼道,聲音急促而激動,「這個可詛咒的王后,這個墮落的王后,這是最高法院將要審判的、公眾將要譴責的王后,這個可能就要被國王——她丈夫驅逐出門的王后,這個女人居然還找到了一個愛她的人!」
「是一個崇拜她的僕人,這個人將向她獻出全部的熱血,換取她方才灑下的一滴眼淚。」
「這個女人,」王后大聲說,「是受過祝福的,她是自豪的,是女中豪傑,是所有女人中最幸福的一個。這個女人太幸福啦,夏爾尼先生。我不知道這個女人怎麼竟會自怨自艾起來了,請原諒她吧!」
夏爾尼撲通跪倒在瑪麗·安托瓦內特的腳下,在宗教般的愛情衝動下,狂吻著她的雙腳。
這時,秘密過道的門開啟了,國王站在門口愣住了,他渾身上下顫抖著,仿佛是被雷電擊中,釘死在門檻上那樣。
他剛才在瑪麗·安托瓦內特膝下攫住的人,正是普羅旺斯先生指控的那個人——
①十七世紀時法國對穿紅高跟鞋的貴族的稱呼。以後泛指貴族及舉止高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