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80求婚
王后和夏爾尼交換了一個目光,目光中充滿了驚惶和恐怖,這時,即便最殘忍的敵人看見了,也會憐憫他們的。
夏爾尼慢慢地站了起來,深深地向國王行了一個禮。
路易十六的心,在他的飾著花邊的外套裡面劇烈地跳動著。
「啊!」他悶聲悶氣地說:「……夏爾尼先生!」
伯爵又欠身鞠了一躬作為回答。
國王以不可想像的超然的氣度接下去說:
「夏爾尼先生,對一個貴族而言,行竊時當場被抓住,是很丟人的事情。」
「行竊!」夏爾尼輕聲地說。
「行竊!」王后重複道,她仿佛仍然聽到有關項鍊的那些可怕的指控,並且心想,伯爵象她一樣,將為此受到玷污了。
「是的。」國王接著說,「跪在另一個人的妻子的膝下,這是行竊的一種,何況,當這個女人是一位王后的話,先生,這個罪行就會被認為是犯了欺君大罪了。我將會讓我的掌璽大臣向您定碳這一條罪狀的,夏爾尼先生。」
伯爵正要開口為自己的無辜申辯時,王后壓抑不住自己見義勇為的激情,不願意痛苦地看見她所愛的人被指控為下流之徒,就來幫他解圍。
「陛下,」她趕忙說,「您似乎是誤會了,瞎猜疑起來了,這些猜測,這些偏見都是毫無根據的,我明確地向您指出這一點。我看得出來,出於對您的尊敬,伯爵難於啟齒,但我呢,我了解他的內心,我不能讓他受了誣告而不為他辯護。」
說到這裡,她驟然停住不再說下去了。因感情過分激動,精疲力竭,想到待會兒不得不說幾句謊話時,就已經害怕了,又因找不出適當的詞兒,思想最終陷入了混亂之中。
這片刻的猶豫,在她——高傲的王后看來,是顯得很低下的,但這卻是女人的法寶。經常,在這樣可怕的不期而遇時,被撞見的女人的榮譽和生命千鈞一髮,能爭取一分鐘就足以轉危為安,正如失去一秒鐘也就足以使人遺恨終身一樣。
王后,僅僅是出於本能,充分利用了這一瞬間的機會,她一下子就打消了國王的懷疑,她轉移了他的思路,並使伯爵鎮定下來。這關鍵的分把鍾象長著飛快的翅膀似的把一個妒心極重的人的先入之見就一去不復返了。
「您是否想告訴我,」路易十六已經從國王的角色下降到惴惴不安的丈夫的角色了,回答說,「我沒有看見夏爾尼先生跪在那兒,在您,夫人的前面?不過,要是老跪著沒有被扶起來,那就應該是……」
「應該是,先生,」王后嚴峻地說,「應該是法國王后的一個臣子向她請求一個恩典……這個,我想,在宮廷里是司空見慣的。」
「向您請求一個恩典!」國王大聲說。
「一個我不能給予的恩典。」王后繼續說道,「不然,我可以向您保證,夏爾尼先生也不會老這樣跪著不起來,而我也會很快地攙扶他起來,並為能滿足一位我另眼相看的貴族的願望而感到高興。」
夏爾尼鬆了一口氣。國王的目光變得游移不定起來。他因剛才和他們驀然相遇而在他臉上呈現出來的一臉兇相慢慢地消退了。
這時,瑪麗·安托瓦內特象熱鍋上的螞蟻,正在挖空心思想胡扯些什麼,但又因始終找不到合適的事情而焦急苦惱。
她原來以為,只要承認了自己沒有辦法給予伯爵所要求的恩典,國王的好奇心就會被束縛住了。她滿心希望詢問就到此結束。但是她錯了!任何別的女人,在這樣的場合,都不會象她那樣生硬,都要比她靈活自然些。但對她說來,在她所愛的男人面前撒謊無疑是一種酷刑。以一個虛假可惡的醜劇賞的角色出場,這等於是為所有偽造證據、陰謀詭計、在花園裡設置的圈套、卑鄙下流的行為開脫罪責,這幾乎是等於承認自己是罪犯,這個結局比死更壞。
她還在猶豫著。假如此刻夏爾尼能以謊言搪塞,她甘願以生命作為交換。而他呢,一個正直的貴族,他做不出來,他甚至連想也沒想過要扯謊。在他這顆敏感細膩的心靈里,他甚至唯恐對維護王后的名譽顯得過於殷勤而壞了事情。雖說當時情況複雜,我們在這裡已寫了很多,也許寫得太多了,但對場上三位賞來說,半分鐘時間就足以使他們領會到這些情況,並作出反應。
瑪麗·安托瓦內特等待著,全神貫注地等著國王開口說話,問題終於被突然提出來了。
「喔,夫人!請您告訴我,使得夏爾尼先生跪在您面前,懇求您賜給,而您又沒有給他的恩典究竟是什麼呢?」
國王覺得提出的這個疑問大概太生硬了,仿佛是為了緩和一下口氣似的,他又補充說道:
「很可能我會比您更幸福呢,夫人,因為夏爾尼先生將不必向我下跪。」
「陛下,我剛才向您說了,夏爾尼先生在請求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至少可以說說是什麼事吧?」
「跪著請求的事兒能是什麼事呢?……」王后心裡想,「他苦苦哀求,而我又不能給予的事兒能是什麼事呢?……老天啊!老天!」
「我等著呢。」國王說。
「陛下,這是因為……夏爾尼先生的請求是一件家庭里的秘密。」
「對國王沒有秘密可言,他是一國之君,一家之長,要對他的臣下,他的孩子的榮譽和安全負責。」說著,國王又以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嚴加了一句,「即使當這些數典忘祖的孩子在損害他們父親的榮譽和安全時也是如此。」
在這最後一個嚇人的威脅之下,王后跳了起來。
「夏爾尼先生,」她的腦子昏沉沉的,手在發著抖,大聲說道,「夏爾尼先生想得到我的……」
「什麼?夫人。」
「恩准他結婚。」
「真的!」國王大聲說道,他略微有些放下心來。
接著,他又重新因嫉妒而不安起來。
「那麼!」他說道,並沒有注意到可憐的女人在說了這些話以後內心是多麼痛苦;夏爾尼看見王后在受罪,臉色又是那麼蒼白,「那麼!讓夏爾尼先生結婚又有什麼不可能的呢?難道他不是一個堂堂正正的貴族子弟?難道他沒有一份殷實的財產?難道他還不夠勇敢、漂亮?說真的,一個女人,如果不想和他結親,或是拒絕他的要求,只能是王室的公主,或者已經有了丈夫的宮廷貴夫人了,要說不可能,我認為只能是這兩種人。因此,夫人,請您把夏爾尼先生想娶的這個女人的名字告訴我,而且,倘若她不是屬於上述的這兩種人的話,我向您保證,我要設法排隊困難……為了使您高興。」
王后說謊開了頭就得繼續說下去,也顧不得風險越冒越大,鼓足勇氣回答說:
「不,先生,不,有些困難,您是戰勝不了的。我們所面臨的就是這一類困難。」
「那麼我就更有理由想知道,究竟是什麼事連國王也不可能解決。」路易十六憋著一肚氣氣說。
夏爾尼看著王后,她仿佛頃刻間就要跌倒似的。他真想上前去扶她一把,但看見國王巍然不動,他也就沒有敢走上前去。他,他對這個女人,什麼也不是,他究竟有什麼權利給他的國王、她的丈夫所棄之不顧的這個女人以幫助或是去扶她一把呢?
「有什麼力量,」她心裡想,「可以使國王心服口服呢?哪兒去找這個藉口,哪兒去尋得幫助,我的上帝呀!」
陡然,她的思想豁然開朗了。
「啊!上帝親自來幫助我了。」她喃喃地說,「屬於上帝的女人是不會被人從衪的身邊奪走的,即使國王也不行。」
這時,她抬起了頭向國王說:
「先生,夏爾尼先生想娶的這個女人在修道院裡。」
「啊!」國王大聲說,「這倒是一個理由,確實如此,剝奪上帝所有的東西贈與凡人,倒真是不太容易。但是,夏爾尼先生居然一下子跌入情網,也真有點奇怪。從來就沒有人,包括他的叔叔,都沒有向我提起過這件事,其實我對他的叔叔是有求必應的。夏爾尼先生,您愛的這個女人是誰?請告訴我,我請求您。」
王后感到內心象針扎似的痛楚。她將要聽風從奧利維埃的嘴裡說出一個名字來,她將要忍受謊言的殘酷的報應了。那麼誰又能知道夏爾尼先生會不會說出一個勾起他過去痛苦的回憶的、以前曾經愛過的人的名字?誰又能知道夏爾尼會不會道出一個使他對未來產生朦朧的希望的那個初戀者的名字?為了避免這可怕的打擊,瑪麗·安托瓦內特搶先了一步,她出其不意地大聲說:
「啊!陛下,您認識夏爾尼先生向她求婚的那個女人,她是……安德烈·德·塔韋爾奈小姐。」
夏爾尼叫出了聲,趕緊把臉藏在自己的雙手裡。
王后手按住心口,悵然若失地走去倒在安樂椅上。
「塔韋爾奈小姐!」國王重複說著這個名字,「就是那個隱居在聖·德尼修道院的塔韋爾奈小姐嗎?」
「是的,陛下。」王后輕聲地一字一頓地說。
「但是據我所知她還沒有許過願呢?」
「不過她會許的。」
「我們在她許願時將附加一個條件。」國王說,接著,他又最後多了一個心,追問道:「為什麼她要許願?」
「她很窮,」瑪麗·安托瓦內特說著,又生硬地補了一句,「您只是使他的父親發了財。」
「這是一個錯誤,我會彌補的,夫人,夏爾尼先生愛她……」
王后顫慄了,向年輕人投了期望的一瞥,仿佛是在哀求他否認。
夏爾尼直愣愣地看著王后,一句話也不說。
「好吧!」國王說,他認為不開口就是默認,「這麼說,塔韋爾奈小姐大概也愛著夏爾尼先生嘍?我將給塔韋爾奈小姐五十萬利弗爾的陪嫁,這筆錢,那天我是拒絕卡洛納先生為您付出的。夏爾尼先生,謝謝王后吧,謝謝她願意把這件事告訴給我聽,並確保了你們生活的幸福。」
夏爾尼先生向前邁了一步,象上帝在一時間奇蹟般地賦予了生命的一尊灰白色的雕像。
「啊!這件事,您就再下跪一次也值得呀。」國王開玩笑似的說了一句。他的話中詼諧的口氣,經常緩和了他祖先傳給他的那尊貴的傲氣。
王后抖索了一下,本能地向年輕人伸出了雙手。他在她面前跪了下去,並在她那冰涼而美麗的雙手上印下了一個吻,他希望上帝讓他在這一吻中傾注下他的全部感情。
「行了,」國王說,「現在讓夫人來安排您的婚事。來吧,先生,請過來。」
說著,他就飛快地向前走,這樣,夏爾尼就有機會在出門時回過頭來。他看見王后的眼神在向他表示永別時表現出來的難以形容的痛苦。
在他倆之間,一道門——仿佛是一道從此對這對純潔的戀人變得不可逾越的一道壁壘——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