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81聖·德尼修道院
王后絕望地、孤單地待在屋裡。她一下子受了那麼多的打擊,連自己都不明白,哪一方面的打擊使她最感痛苦。
就這樣恍恍惚惚、精疲力竭地待了個把小時之後,她心裡想,是找一條出路的時候了。危險一日甚於一日。國王為取得表面的勝利而沾沾自喜,正急不可耐地要把這事宣揚出去。也可能這個消息傳出去,會在外面受到相當熱烈的歡迎,使得這次騙局得不到任何好處。
這個騙局,老天爺啊!王后在為此自怨自艾呢!她多麼希望收回前言呀!她多麼希望奪走,甚至從安德烈那兒奪走她本人將可能拒絕的虛幻的幸福呀!
說實在的,想到這一點,又出現了另一個難題。在國王面前,安德烈這個名字拯救了一切。但誰又能替這個任性、倔強又桀驁不馴的別人稱為塔韋爾奈小姐的這個姑娘作代言人呢?誰又能相信,這個高傲的姑娘會犧牲她的自由、前程來為一個幾天前分手時她視同仇人的王后效勞呢。
那麼,會出現什麼情況呢?安德烈會拒絕嗎?這十分有可能,這樣,整個騙局就拆穿了,王后變成了一個好耍陰謀詭計的小市民,夏爾尼變成了一個低級的侍從騎士,一個能說會道的騙子手。誹謗連著控告一齊轟來,將會一口咬定他倆犯了通姦罪。
想到這兒,瑪麗·安托瓦內特感到無路可走了,她幾乎對這種可能出現的結局帖耳俯首了,她把滾燙的腦袋捧在雙手裡,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能相信誰呢?誰是王后的朋友?朗巴爾夫人?啊!她只是一個純理性的人,一個冷冰冰的、毫無感情的人!為什麼要去誘惑這種純潔的想像,何況,這些宮廷貴婦人也不願意去理解這類事情,她們都是些唯唯諾諾、歌功頌德的好手,聽到失寵兩字就膽戰心驚,倘若王后需要精神安慰,說不定她們還會教訓她一通的。
這樣,僅剩下塔韋爾奈小姐本人了。她有著一顆鑽石般的心,它的棱邊可以劃開玻璃,但是只有它本身的不可戰勝的堅定性,它那無比深邃的純潔性,才能和一位王后的偉大的痛苦相一致。
這樣,瑪麗·安托瓦內特就可能要去找安德烈。她會向她訴說她的苦痛,並哀求她作出自我犧牲。安德烈無疑會拒絕,因為她不是那種受人愚弄的人。但是,她會漸漸地被她的祈求所感動,最後將會應允。此外,誰又能預料,她得不到一段間隙時間呢!假如國王的一陣衝動過去以後,看見這一對未婚的年輕人表面上已經同意了,心懷就會平靜下去,難道就不會把這一切都忘了?……這麼說,只要有一次旅行就會把一切安排就緒的。安德烈和夏爾尼出走一段時間,直到壞人誹謗夠了,他倆這時就可以讓人去說,他們已情投意合,這時誰也不會去猜疑這門婚事原來是一場騙局了。
這樣,塔韋爾奈小姐的自由就不會受到損害,而夏爾尼的自由也不會喪失,王后也就不會為自己犧牲這兩個年輕人來維護自己的榮譽的自私做法而終日懊恨交加了,她自己的榮譽,其中也包括了她丈夫和她的孩子們的榮譽將不會受到損害,她可以完好無損地把它傳給法國未來的王后。
以上就是她的想法。
這樣,她以為已經把一切都解決了,既能夠合情合理,又得到了個人的利益。面臨著如此可怕的危險,必須要頭腦清晰,條理分明。假如塔韋爾奈小姐良心沒受感動,一味地恣意任性,那要對付象她那樣棘手的對手,必須把能用的一切都用上。
當瑪麗·安托瓦內特一切準備就緒後,她就決定出發了。她原想告誡夏爾尼決不能走錯一步,但她又想到奸細無疑在監視著他,並且在這關鍵時刻,她的一切都可能被錯誤地理解的,於是便打消了這個念頭。何況,她對奧利維埃的忠誠和決心有相當的休會,因此堅信,該怎麼做的問題,她的判斷和他是會不謀而合的。
三點鐘到了,照例是一套午餐時的繁文縟節,覲見,察訪。王后接見眾人時神情安詳,和藹中不失平日的尊嚴。她甚至對認定自己的敵人的那些人,也表現出正氣凜然的氣概,通常,這在真正的罪犯身上是很少見的。
在宮廷里,人潮如涌,盛況空前。人們從未用過如此好奇、如此專注的目光去審視在危難中的王后臉部的每一根線條。瑪麗·安托瓦內特勇敢地面對著這一切,挫敗了她的仇人,使她的朋友大喜過望。她把對她冷漠無情的人變為對她關心體貼的人,把對她關心體貼的人變成對她崇拜虔敬的人。她顯得那麼美,那麼偉大,為此,國王都捺不住內心的讚嘆,公開地向她道賀了。
接著,一切都宣告結束了。她收斂起強裝出來的笑容,又沉湎於回憶,即是說,沉湎於她的痛苦中。在這個世界上她煢煢孑立,形影相弔。她去換了裝束,戴了一頂飾有飄帶和藍花的灰色帽子,套上一條灰色絲織連衣裙,不帶衛士,僅和一位夫人在一起登上了四輪馬車,叫車夫把她帶到聖·德尼修道院去。
這正是修女們在膳廳剛悄悄地用完餐,回到她們各自的課室,進行晚禱前的默禱的時刻。
王后叫人把安德烈·德·塔韋爾奈小姐召到會客室來。
安德烈跪在那兒,穿了一件白羊毛罩服,透過窗戶,望著月亮在巨大的椴樹樹幹後面升起。在這詩意般的夜晚降臨的時候,她發現為了安慰自己的靈魂,而向上帝送去的所有虔誠、熱忱的禱告的主題。
她大口大口地啜飲著遁入空門的無可比擬的苦痛。這種劇痛只有堅強的人才能休會到,它既包含了痛苦,也包含了快樂。對心中苦惱的人來說,它和所有一般的苦痛沒有兩樣。最終達到了一種快感,只有那些為自尊而犧牲幸福的人才能感覺得到。
安德烈是自己主動離開宮廷的,也是自己主動切斷了維繫著她的愛情的一切聯繫的。她象克婁巴特拉女王那樣高傲,甚至無法想像夏爾尼先生會去相信另外一個女人,哪怕她是王后也罷。
對於她來說,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他對另外一個女人懷有熾熱的愛情。假如有這種證據,嫉妒心極強的安德烈就會相信有這麼回事,會心碎的。但是,她不是明明看見夏爾尼走過她面前時無動於衷嗎?她不是懷疑王后對夏爾尼——可能是出於無心——懷著尊敬和好感嗎?
自那以後,待在凡爾賽宮還有什麼意義?為了乞討恭維話嗎?為了拾取他無意之中的微笑嗎?在散步時,王后由於其他事,不能親自接受夏爾尼的敬意,才把他介紹給她,她就是為了不時地得到他萬不得已才伸過來的一隻胳膊和一隻手嗎?
不,不要這沒出息的軟弱,不和這個寡情的人共處。生活中必須充滿真摯專一的愛情,只有自尊心受損傷的單相思,不如進修道院。
「決不!決不!」高傲的安德烈在心中反覆說道,「我在黑暗處愛著他,他對我只是一片雲,一幅肖像,一個回憶。他再也不會傷害我的自尊心,他總是對我微笑,只向我一個人微笑。」
這就是為什麼她度過了痛苦的漫漫長夜,內心卻還是平靜自由的,這就是為什麼當她感到虛弱無力而流淚時,當她狂熱激昂而賭咒時,她還是感到幸福的。安德烈寧願希望出家修行,以保持他的愛情和尊嚴的完整性,而不希望又能重新看見一個她所恨的,又身不由己會去愛他的男人。
此外,對這純潔的愛情的無言的冥想,獨個兒在夢幻中心醉神迷,這對個性執拗的安德烈來說,無疑比在凡爾賽宮的紙醉金迷,比在情敵面前不得不卑躬屈節,比提心弔膽深怕讓埋藏在自己心底里的秘密不慎泄露出去更接近於生活。
我們剛才說了,在聖·路易節①的晚上,王后來到聖·德尼修道院來找安德烈,她在安德烈的課室里看見她在沉思默想。
真的有人走去向安德烈說:王后剛到,教士在會客廳迎駕,王后在寒暄過後,提出是否可以和塔韋爾奈小姐說話。
多麼意想不到的事啊!安德烈的心早已被這種愛軟化了,恨不得三腳兩步跳到從凡爾賽宮來找她的芬芳的美人兒面前。她昨天還在詛咒她,但當她離她越遠,她就越顯得珍貴;當一切都升華,成為過眼煙雲,她就更加珍貴,象愛情一樣的珍貴。
「王后!」安德烈喃喃地說,「王后到聖·德尼來了!王后在召喚我!」
「快,快點兒吧。」別人在催促她說。
她真的手忙腳亂了,她在肩上披了一件修女的長坎肩,在飄拂的裙子外面系了一根純毛腰帶,都沒來得及在她的小鏡子裡照上一眼,就跟著來找她的修女走了。
但是,她還沒有走出多遠,就因自己的興奮而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屈辱。
她心裡說:「為什麼我的心跳得這樣快?法國王后參觀聖·德尼修道院,要你安德烈·德·塔韋爾奈激動什麼?我此時還有自尊心嗎?王后不是為了我到這裡來的。這有什麼幸福可言?我不愛王后了。
「算了吧!冷靜點兒,壞修女。你既不屬於上帝,又不屬於世俗,至少,你得成為你自己的主宰。」
安德烈下台階時,就這樣在責怪著自己。她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的情感,把因行動匆忙而在雙頰上升起的紅暈壓了下去,並放慢了步子。她在到達目的地前,走完最後六級台階所用的時間,要比走下最初三十步的時間還要多。
幾個雜務修女忙忙碌碌地在會客廳里加點吊燈和蠟燭。當安德烈走到貴賓會客廳的祭壇後面時,她已經臉色蒼白,神情冷漠了。
當她聽見帶她進來的引見修女通報她的姓名時,當她一眼看見瑪麗·安托瓦內特坐在修道院的安樂椅上,在她身旁,修道院最顯赫的人物有的在躬身侍立,有的在張羅忙亂時,安德烈的心又狂跳鹽業,剎那間她只了。
「啊!走近點吧,讓我同您說話,小姐。」王后笑著說。
安德烈走上前去,低著頭。
「您請便吧,夫人。」王后轉身向院長說。
院長行了個禮,在所有其他的修女簇擁下,離開了會客廳。
王后坐著,安德烈站著,只有她倆待在一起了。安德烈的心跳得如此劇烈,假如沒有傳來古老的座鐘鐘擺的不緊不慢的擺聲的話,大概可以聽得見她的心臟的跳動聲了——
①聖·路易節,即路易九世,是十三世紀中葉的法蘭西國王,他節日是八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