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蘭朵 · 第四幕
〔廊柱環立的前庭。中間擺了一張大桌子，當中放著一個碩大的金盆，裡面盛滿了金幣。
第一場
〔巴拉克和鐵木爾對面而立，每人靠著一根柱子，太監們圍著他們，全都手握出鞘的佩刀和匕首。策麗瑪和斯基里娜站在一邊哭泣。另一邊站著圖蘭朵，神情嚴峻，氣勢逼人。
圖蘭朵：
現在還是時候，現在我還降尊紆貴，
請求你們——只要你們毫不隱諱，
把這陌生人的身世、姓名說給我聽，
這堆得高高的金山便屬於你們。
倘若你們冥頑不化，執意隱瞞，
那麼這些瞄準你們的匕首佩刀
就把你們的心臟刺透！
嘿，聽著，你們這些奴才！準備動手。
〔太監們把匕首佩刀架在他們胸前。
巴拉克（對斯基里娜）：
現在，不可救藥的女人，看見了吧，斯基里娜，
你瞎嚼舌頭把我們害到什麼地步。
——公主，充分發泄你的憤怒。
你想出什麼極刑我都滿不在乎，
我已準備死於酷刑之下。
——來呀，你們這些黑奴！上啊，你們這些打手。
專橫兇殘的公主手下強悍的鷹犬，
把我撕成碎片，把我殺死，我都願意承受。
——她說得對，我認得這位王子
和他的父親，我知道他倆的名字，
可是任何刑罰都無法逼我開口，
黃金誘惑不了我，這些珍寶
在我眼裡直如塵埃糞土！
我的老婆，不要為我傷心痛哭，
為了這個老人你要收起眼淚，
為了他你去感動這個心如鐵石的公主，
讓這無辜的老人得以獲救。
他的全部罪行乃是：他是我的朋友。
斯基里娜（乞求圖蘭朵）：
啊，公主，開開恩吧！
鐵木爾：
誰也不必關心
我這衰朽的老人，諸神震怒之餘
對我窮追不捨，死亡對我
只是解脫，活著卻是苦刑。
朋友，我願意救你，視死如歸。你聽清，
你這殘暴成性的女人——
巴拉克（打斷他）：
看在諸神的分上！別說話！
別讓那個名字滑出您的嘴巴。
圖蘭朵（頗為好奇）：
這麼說，你知道是吧，老頭？
鐵木爾：
我是不是知道？
絕滅人性的女人！——朋友，告訴我那個秘密，
為什麼不讓我說出那兩個名字？
巴拉克：
你說了這兩個名字，就害死了他和我們兩人！
圖蘭朵：
他是想嚇唬你，老頭，不用害怕。
過來，你們這些奴才，把這狂徒收拾一下。
〔太監們把巴拉克團團圍住。
斯基里娜：
天上的諸神啊，幫幫忙吧！我的丈夫！我的丈夫！
鐵木爾（走到他們中間）：
住手！你們都住手！
我該怎麼辦！諸位天神，什麼樣的酷刑！
——公主殿下，請憑著您的腦袋向我發誓，
憑著諸神向我發誓，決不傷害他的性命
和那個陌生人的性命。
——我早已置之度外我自己的生命，
我願欣然成為您雷霆震怒的犧牲——
您向我發這一誓，我就讓您知道詳情。
圖蘭朵：
憑著我的腦袋，憑著令人畏懼的伏羲神王
我發誓，既不威脅他的性命
也不傷害王子或其他任何人的生命——
巴拉克（打斷她）：
住口，撒謊的女人——別說了——別信她的胡言！
這個誓言後面暗藏著背叛。
——你發誓，圖蘭朵，你發誓，
我們向你一披露這兩個名字，
這個陌生人就該成為你的夫婿，
你知道這才正確、公平，你這不知感恩的女子！
請向我們發誓，盡你所能不讓這個
被你蔑視的人絕望而死，
死於他自己之手——請向我們發誓，
我們若向你披露這兩個姓名，
不必為自己的性命受怕擔驚，
不必害怕會永遠與世隔絕，
永遠囚禁遭到活埋，
你向我們發這樣的誓，我自己
將第一個把這兩個名字說出口來！
鐵木爾：
究竟講的是什麼秘密！諸神在上，
請去除我的這一痛苦和心頭的這一驚慌！
圖蘭朵：
我已說得口焦舌燥——奴才們，把他們拿下！
通通都捅死吧！
斯基里娜：
啊，公主殿下！開開恩吧！
〔太監們作勢要奉命行事，斯基里娜和策麗瑪撲到他們中間。
巴拉克：
老爺子，現在你看見這頭母老虎的狠心了吧！
鐵木爾（跪倒在地）：
我的兒子！我樂於把這條命奉獻給你，
你的母親已先走一步，我現在隨她而去。
圖蘭朵（一愣，阻止奴隸行動）：
他的兒子！我聽見什麼了！住手！——你是位王子？
是位國王？你和那陌生人竟是父子？
鐵木爾：
不錯，殘酷的女人！我是一位國王——
一位父親被苦難打倒在地上。
巴拉克：
啊，國王陛下！您都幹了什麼事啊！
斯基里娜：
一位國王！
這樣落魄潦倒！
策麗瑪：
無比公正的諸神啊！
圖蘭朵（深感驚訝，但不無感動）：
一位國王，卻遭受這樣的屈辱！——是他的父親！
是那不幸少年的父親，
我迫使自己恨他，卻恨不起來！
——啊這個值得憐憫的少年——我這是怎麼了！
我胸懷深處的心翻轉過來！
他的父親！——他自己——他不是說過？
被迫去充當低賤的奴僕，
為了微少的工資去肩扛沉重的貨物！
啊，人性無常！啊，命運反覆！
巴拉克：
圖蘭朵！
這是一位國王！你應該有敬畏之心，
不去傷害他神聖的肢體！
倘若這樣巨大的苦難不能使你感動，
憐憫之心和人性之常不能使你動容，
那就讓羞恥之心把你征服。
你應該尊重這位老人猶如
尊重你自己年邁的父皇——啊，請勿
做出有失你皇室身份的行動，
使自己受辱蒙羞！
你謀殺了那些風華正茂的少年已經足夠，
請放過孱弱無力的年老長輩，
連諸神也被迫對他們大發慈悲！
策麗瑪（跪倒在她的腳下）：
你已經受到感動，你已無法抵禦。
啊，請大發慈悲，給以憐憫，
讓這巨大的苦難打動你的善心。
第二場
〔阿德爾瑪。前場人物。
圖蘭朵（向阿德爾瑪迎了過去）：
你來了，阿德爾瑪？幫幫我！啊，給我忠告！
我已不能自控——我已經解除武裝！
這是他的父親，一位君主，一位國王！
阿德爾瑪：
我全都聽見了，把這兩人帶回囚牢，
把這些金子搬開，皇帝陛下馬上駕到！
圖蘭朵：
我的父皇？怎麼？
阿德爾瑪：
正向這邊走來。
（對黑奴們）
快走，趁皇上還沒駕到！奴才們，
把這兩人帶到後宮最底層的地窖，
把他們關在那裡，別讓人知道，
等待進一步的命令送到！
（對圖蘭朵）
白費力氣。我們只好放棄
暴力。現在只好訴諸巧計，
——我有一計——斯基里娜，
你留下，策麗瑪也留在這裡。
巴拉克（對鐵木爾）：
我們這下可慘了，國王陛下！但願群神知道，
她們又在琢磨什麼新的恐怖行徑！
——老婆！女兒！你們可要忠心不貳，堅貞不屈，
千萬別受這些毒蛇的誘惑勾引！
圖蘭朵（對黑奴們）：
你們聽見命令了吧。快把他們
帶到後宮最隱蔽的地窖底層！
鐵木爾：
請在我的頭上發泄你全部復仇的怨恨！
千萬要對我的兒子發發惻隱之心。
巴拉克：
這復仇女神哪有惻隱之心！
你的兒子正被出賣，我看得很清，
永恆的黑夜將使我們永遠不見人世。
他們要使我們永遠在世人面前消失，
沒有光明，沒有月光，進入我們囚禁之地，
我們的痛苦也無法達到善感的人們耳際！
（對公主）
你可以使全世界迷惑，使世人神眩目迷，
可是在眾神復仇的法庭面前，你將顫抖不已！
即使你把他們埋入地底，
讓千萬死者的墳墓把他們掩蓋，
他們依然會把你的惡行劣跡暴露出來。
〔他和鐵木爾一起隨太監們下，太監們同時把桌子和盛放金幣的金盆一起抬走。
第三場
〔圖蘭朵。阿德爾瑪。策麗瑪和斯基里娜。
圖蘭朵（對阿德爾瑪）：
我把一切都託付給你，我惟一的朋友！
啊，你說，說啊，你想怎樣把我拯救。
阿德爾瑪：
奉阿爾圖姆皇帝陛下之命
守衛王子房間的衛兵已經搞定。
可以到他房裡去見他和他說話——
倘若我們巧妙地用恐懼和說服雙管齊下，
什麼事情不能辦成？
因為他的心毫無防範，他很容易聽人擺布，
只要叛徒花言巧語曲意奉承。
只要斯基里娜，策麗瑪扮演
她們的角色，助我一臂之力，
那你放心，我准能成功施展我的妙計。
圖蘭朵（對斯基里娜）：
你很珍惜哈桑的性命吧，斯基里娜！
他在我的手裡，我可以叫人殺他。
斯基里娜：
您就下令吧，我什麼全都聽您，
只要我能救得我的哈桑的性命。
圖蘭朵（對策麗瑪）：
你很珍惜我的恩寵，策麗瑪——
策麗瑪：
您對我的熱忱和忠心盡可放心！
阿德爾瑪：
那你們就來吧。一刻也不要耽誤。（她們下）
圖蘭朵：
你們走吧！走吧！照她說的去做。
第四場
〔圖蘭朵獨自一人。
圖蘭朵（自言自語）：
阿德爾瑪打什麼主意？
她想救我嗎？諸神啊，保佑她吧！
我還能用這次勝利來增加我的榮耀嗎，
誰的名字會比我的名字更加燦爛輝煌？
誰敢在智力方面和圖蘭朵進行較量？
——在議事堂上，在翹首等待的眾人面前
把兩個名字扔到他的臉上，
使他無地自容，把他從我寶座跟前驅開，
多麼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象！
——可是我覺得，仿佛這使我心情鬱悶！
我似乎看見他滿懷絕望的心情，
在我腳下漸漸地一命歸陰。
這番景象直逼我的心頭，揮之不去。
——怎麼啦，圖蘭朵？你那偉大心靈的
高貴傲氣現在哪裡？在議事堂里戰勝了你，
這難道也損傷了你的傲氣？
倘若他在這裡，也贏得了對你的勝利，
你會有什麼結局？——阿德爾瑪說得有理！
事情已到這步田地！已不可能回去！
——你必須勝利要不就是徹底垮台！
被一個男人打敗就是被所有男人打敗。
第五場
〔圖蘭朵。阿爾圖姆。潘塔隆和塔爾塔利亞隔開一段距離隨皇帝上。
阿爾圖姆（讀一封信陷入沉思，自語）：
台弗利斯的這個沾滿鮮血的暴君
必然遭到這樣的下場！鐵木爾之子卡拉夫
被趕出他列祖列宗統治的國土，
從一個國度逃到另一個國度，
必然會來到北京，通過命運的奇妙安排
會在這裡找到歡快幸福！
命運就是這樣用一根隱蔽的繩索
把人引向神秘莫測的小徑上去；
可是在他頭上有隻天神之手護衛，
亂麻似的線索絕妙地理出頭緒。
潘塔隆（輕聲對塔爾塔利亞）：
陛下瘋了不成？究竟是什麼觸動皇上，
自言自語，讓他滿口詩書文章？
塔爾塔利亞（輕聲對潘塔隆）：
別做聲，別做聲！剛才有位信使來到，
來自遙遠的國度——他帶來什麼消息，
只有鬼才知道！
阿爾圖姆（把信放進懷裡，轉身衝著他的女兒）：
圖蘭朵！時光
流逝，決斷的時刻逼近，
你徹夜不眠在後宮到處亂逛，
自我折磨，想知道不可能的事情。
——你這是徒然自苦，白費力氣。
而朕則獲悉了一切，不費吹灰之力。
——你瞧瞧這封信，這裡寫著兩個名字，
以及一切可以識別他們兩人的信息。
剛才有名信使從遙遠的國度給我把它帶來，
我已經把他關起來嚴加看守，
直到明天過去之後。
這位陌生的王子，確實是位國君
和國王之子——你根本不可能
猜到誰是他們兩人。
他們的王國坐落在遙遠的天邊，
北京城裡還沒人說出過他的姓名。
——可是你瞧，正因為朕是你的父親，
朕才深更半夜來到這裡——讓你第二次
在議事堂里成為人們的笑柄，
成為賤民嘲弄的對象，他們正
迫不及待地等著你低頭認輸，傲氣喪盡？
這能使你無比歡欣？
你也知道，百姓對你頗為反感，
倘若你在議事堂上被迫啞口無言，
朕就根本無法控制民眾的怒氣，
——瞧，親愛的孩子，就是這事使朕來到這裡。
（對潘塔隆和塔爾塔利亞）
你們先退下。
〔這兩人猶猶豫豫很不樂意地離去。
第六場
〔圖蘭朵和阿爾圖姆。
阿爾圖姆（等兩人走了之後，他走近圖蘭朵，親切地抓住她的手）：
朕是前來挽救
你的榮譽。
圖蘭朵：
我的榮譽，父皇？你不必費這個力氣！
我用不著挽救我的榮譽——
明天我在議事堂上
會自己拯救自己。
阿爾圖姆：
唉，你是痴心妄想，
自我安慰。我的孩子，相信朕，
你不可能知道你一心想知道的事情。
我從你的眼睛，你那神色慌亂的表情
看出你的痛苦和恐懼。
朕是你的父親，愛你至深。
——這裡就我們兩人——你坦白告訴朕！
坦率地承認——你知道這兩個人名？
圖蘭朵：
明天議事堂上就可聽到，我是否知道。
阿爾圖姆：
不，孩子！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這兩個名字。
你若知道，就悄悄地私下告訴朕，
我就讓這不幸的年輕人知道，
他已被人出賣，我就讓他悄悄
離開我的國土；你就免遭百姓的仇恨，
你在獲勝之餘
還可贏得寬宏大量的美名，
讓這個被打敗的人不致
蒙受公開失敗的羞恥。
——我的孩子，朕只求你這一件事情，
你難道會拒絕深深愛你的父親？
圖蘭朵：
不論我是否知道這兩個人名，
我也用不著對他有所寬容。
他在議事堂上並沒有對我手下留情。
有來有往，誰都公平對待。
我若知道名字，會向大家公開。
阿爾圖姆（想要發急又強忍下去，依舊用平靜溫和的口氣繼續說道）：
不是事關他的生死？他當時能對你手下留情？
向你求婚，不是對他更加要緊？
他必須在議事堂把你打敗取得勝利，
才能贏得你，並且救得自己一命。
——你只消把你的怒氣稍稍拋在一邊，
孩子——好好考慮一下，思索一番！
你瞧，朕把這顆腦袋作為擔保，
你不知道這兩個名字——朕卻知道——它們
（他指指手裡的信）
就寫在這裡，朕告訴你。
——一清早，朕便把眾人召到議事堂上，
那位陌生王子便公開露面，
你就直呼其名，跟他寒暄；
我要叫他羞愧無地，猶如遭到雷殛，
絕望地連聲叫苦，痛不欲生，
他就全面失敗而你則大獲全勝。
——你使他彎腰屈服到這般地步，
現在你再把他扶起！你就泰然自若，
自覺自愿地向他伸手，結束他的痛苦。——
——來吧，我的女兒，向朕發誓，你將這樣行事，
——現在我們父女兩人單獨在此——
朕可以立即讓你知道這兩個名字。
朕向你發誓，這個秘密就隨我倆而死。
這個結子就這樣令人快活地解開，
你又戴上新的勝利的冠冕，
以美麗的高貴行動，
使我的子民心悅誠服，捐棄前嫌，
你自己則獲得世上最尊貴的男人作為夫婿，
使你父皇在垂暮之年得到欣慰，
在長年憂患之後得到歡愉。
圖蘭朵（在皇帝說這番話時，她情緒越來越激動）：
唉！我的父皇巧使計謀費盡心機！
——我該怎麼辦？聽信阿德爾瑪的話語，
相信那捉摸不定的幸運？
我應該讓父皇向我披露這兩個人的名字，
俯首帖耳地屈從於我深惡痛絕的鎖鏈？
——這選擇令人膽寒！
（她猶豫不決，內心鬥爭激烈）
放下架子，驕傲的心啊！見好就收吧！
向父皇屈服，並非恥辱！
（她向阿爾圖姆皇帝走了幾步，突然又停住腳步）
可是倘若阿德爾瑪——她答應得那麼大膽，
那樣信心百倍——倘若她已查明真相，
我發下誓言是不是過於匆忙？
阿爾圖姆：
女兒，你胡思亂想些什麼，
你為何左右搖擺滿心疑惑？
難道你的畏懼能說服我，
你對勝利滿有把握？
啊，孩兒，還是聽從父皇的勸說——
圖蘭朵：
就這麼定了。我就冒冒險吧。
我要等待阿德爾瑪——父皇為何步步緊逼？
這肯定表示，他擔心我自己也會獲悉，
這事可能辦到——他和王子很是投契！
準是如此，別無其他！——
他從王子嘴裡打聽到這兩個人的名字，
這是事先商量好的把戲，
我被出賣，人們把我當作笑柄！
阿爾圖姆：
怎麼樣？
你還猶豫什麼？別再自我折磨，
快下決心。
圖蘭朵：
我已下定決心——明天一早
大家在議事堂聚齊。
阿爾圖姆：
你下定決心去走極端，
甘冒當眾出醜的風險？
圖蘭朵：
父皇陛下，女兒決心去經受這考驗。
阿爾圖姆（勃然大怒）：
荒謬絕倫，冥頑不化的東西！真是鬼迷心竅！
你比賤民當中最為愚鈍的蠢婦更加有眼無珠，
朕像確信自己的腦袋一樣確有把握，
你將公開蒙受羞辱，
這個謎語你不可能猜出。
大家都聚集議事堂，就這麼辦！
旁邊設立一座祭壇；
讓法師做好準備，
一旦你啞口無言，
立即在民眾訕笑聲中舉行婚配。
你父皇苦苦求你，你卻充耳不聞。
你死你活，全都由你！你的話他也不會再聽。（下）
圖蘭朵：
阿德爾瑪！我的朋友！我的救星！你在哪裡？
我已為全世界所拋棄，
父皇盛怒之下棄我於不顧，
我只能指望你給我帶來幸福和活路。
（從另一邊下場）
〔場景轉換，舞台上是一個富麗堂皇的內室，有若干出口。舞台深處有一張東方式的臥床供卡拉夫使用。時值深夜，夜色陰沉。
第七場
〔卡拉夫。布里傑拉手持一隻火把。
〔卡拉夫沉思著踱來踱去；布里傑拉看著他，連連搖頭。
布里傑拉：
王子殿下，已經敲過三鼓，
您在這間房裡踱步，
正好走了三百六十個來回。
請您原諒！我已經困得四肢百骸都是瞌睡，
您自己若想休息片刻工夫，
絕對沒有任何壞處。
卡拉夫：
你說得對，布里傑拉。
我憂心忡忡，使我轉來轉去，
可是你盡可走開，前去歇息。
布里傑拉（走去，可是立即又返回）：
有句話告訴您，殿下——在您面前可能
會出現什麼幽靈——
你就好自為之——我算警告過您！
卡拉夫：
出現幽靈？怎麼回事？就在此地？
（神色不安地環顧室內）
布里傑拉：
我的老天爺啊！儘管我們奉命
誰也不讓進入，違者死刑論處，
可是——可憐的僕人！主子，你也知道！
皇上是皇上，而公主，
就是所謂的女皇——她要是
腦子裡有個想法，就定要照辦！
要想在兩道屋檐當中走過去，
而不淋濕衣服，可是難上加難。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人們很樂於
老老實實地恪盡職守——可是也想有點
余錢剩米，為了養老度日，
咱們這號人日子可不好過，主子！
卡拉夫：
怎麼？是不是有人想要謀殺我？
布里傑拉，你說！
布里傑拉：
上帝保佑我吧！
您只消想想，人家有多大的好奇心，
只想知道您究竟是誰？譬如說，
有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有個幽靈，
有個厲鬼，有個女巫，透過鑰匙孔進來誘惑您，
——夠了！我算對您已經警告過！
明白我的話了吧！——可憐的僕人，可憐的傢伙！
卡拉夫（微笑地）：
你不用擔心，我明白你的好意，
我自會小心翼翼。
布里傑拉：
就這麼辦，照上蒼的旨意辦，主人，
我的老天爺啊，可別讓我遭到不幸！
（沖向觀眾）
有可能他們會帶來一口袋黃金
——這完全可能！至於我呢，
我竭力抵抗，可我抗拒不了勾引。（下）
卡拉夫：
他使我疑慮重重，心裡布滿疑雲，
誰可能會到這裡來，向我發起襲擊？
讓地獄裡所有的魔鬼都來吧，
我這顆心會永遠堅定不移。
（他走到窗前）
離開破曉已沒多少時間。我不會
再長時間地受這煎熬。
我試試看，能否閉目養神，
也許能睡上一覺。
（他正想在臥床上倒下，房間的一扇門忽地打開）
第八場
〔卡拉夫。斯基里娜身著男人服裝，臉上戴著面具。
斯基里娜（心驚膽戰地走近）：
我親愛的主人——主人——啊，我的心
怎麼顫個不停？
卡拉夫（霍然跳起）：
你是誰？你來這裡幹什麼？
斯基里娜（從臉上取下面具）：
您不認得我嗎？我是斯基里娜，
您的房東，可憐的哈桑的老婆，
我喬裝打扮，穿過衛兵的崗哨，
偷偷溜了進來——唉！我有許多
事情要說給您聽——可是恐懼使我窒息，
我的雙膝不住顫抖，
我淚流不止，有話說不出口。
卡拉夫：
說吧，善良的女人，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斯基里娜（不斷怯生生地四下張望）：
我可憐的丈夫躲了起來。有人對
圖蘭朵公主說，他知道您的來歷。
於是他們到處探聽他的下落，
想把他帶進後宮，在那裡
逼他說出您的名字。
他若被人發現，他就必死無疑。
因為他寧可死於酷刑，
也不願出賣您。
卡拉夫：
勇敢的忠僕！
——唉，這個沒有人性的女人！
斯基里娜：
我還有更多的事情
要告訴您——您的父親
在我家裡。
卡拉夫：
你說什麼？偉大的諸神啊！
斯基里娜：
您的母親已經歸天，老人
已孑然一身——
卡拉夫：
啊，我的母親！
斯基里娜：
您再聽我說。
您父親知道，他們在這兒把您收押，
他為您的性命擔憂，為此怒氣勃發。
他要拼著老命，闖進宮去見駕。
向皇上披露自己身份，不惜一切代價；
他大聲嚷嚷：「我要和我兒子死在一起！」
我想攔住他，可是白費力氣，
他已耳聾，只聽見他自己的痛苦。
我只好答應，把您的一封
親筆簽名的書信給他帶回，
證明您還活在人間，使他感到安慰，
我的這項許諾才阻止他
採取極端行動！
於是我壯起膽子來到這裡，
冒險給這極度憂傷的老人帶去慰藉。
卡拉夫：
我父親在這兒，在北京！我的母親
已進墳墓！——你在騙我，斯基里娜！
斯基里娜：
我要是撒謊，就叫伏羲大帝懲罰我！
卡拉夫：
值得哀嘆的父親！可憐的母親！
斯基里娜（逼他）：
一刻也不要耽擱！來吧！
別東想西想，把這寥寥數語寫在紙上，
你沒有紙筆，我帶來筆墨紙張。
（她取出一張寫字的紙板）
只要憂心如焚的老人看見
你親筆寫的這兩行字，知道
你還活在人間，指望交到好運，那就足夠。
不然他絕望之餘就闖進宮去，
在那裡自報家門，那就無法挽救。
卡拉夫：
好吧！把這紙板給我。
（他正要寫信，突然停住，凝視著她，審視良久）
斯基里娜！
你不是有個女兒在後宮嗎？
——對，對，一點兒不錯，她在那裡充當
圖蘭朵的女奴，你丈夫跟我說過。
斯基里娜：
是這麼回事！你怎麼想到這件事上？
卡拉夫：
斯基里娜！
你只消回去告訴我父親，
他盡可不必害怕，完全可以
要求秘密覲見皇帝陛下，
他心裡想說什麼，盡可啟奏皇上。
我對此表示滿意，絕不阻擋。
斯基里娜（一愣）：
您拒絕
把信給我？只要您親筆寫上一句就行。
卡拉夫：
不，斯基里娜，我不寫信。要到明天
大家才知道我究竟是誰——我很奇怪，
哈桑的老婆竟然試圖把我出賣。
斯基里娜：
我出賣您！善良的天神啊！
（自語）
那就讓阿德爾瑪自己來演完她的好戲吧！
（對卡拉夫）
好吧，王子殿下！隨您的便！我現在回家去，
轉達你的消息，不過我沒想到
冒了這麼多的危險，費了這麼大的力氣，
竟遭到您的懷疑。
（邊下邊說）
阿德爾瑪清醒，王子也沒有昏睡。
（離去）
卡拉夫：
幽靈，鬼怪！——你說得不錯，布里傑拉！
可是這個女人發誓賭咒向我保證，
我父親現在北京，
我母親已經去世！
從來都是禍不單行！
唉，報告凶訊噩耗的嘴巴一向可信！
（對面的一扇門打開）
又來了一個幽靈！瞧瞧看，它想幹什麼？
第九場
〔卡拉夫。策麗瑪。
策麗瑪：
王子殿下，我是公主殿下的一名女奴，
我給您帶來佳音。
卡拉夫：
老天爺保佑啊！
現在確是時候，也該傳來佳音！
我不指望什麼，也不抱任何幻想，
圖蘭朵的心實在過於冷酷無情。
策麗瑪：
說得也對，我不否認——但是王子殿下，
您已經成功地感動了這顆高傲的心，
就您一人，您是第一個打動她的人——
儘管她口口聲聲堅持，她對您充滿仇恨，
可是我確信，無疑她其實心裡愛您，
倘若我這是撒謊胡說，地面立即
裂開，把我拽進地底深層！
卡拉夫：
好，好，我相信你。你的消息的確不錯。
你還有別的話要說？
策麗瑪（走近幾步）：
王子殿下，我必須把肺腑之言向您奉上，
心氣高傲，爭強好勝，使公主趨於絕望。
她已經認識到，她給自己套上
無法辦到的難題，獲勝那麼多次
將在議事堂上當眾蒙受羞辱，
她簡直羞愧得一心想死。
倘若我向您報告的是些謊話，
就讓深淵開口，把我吞下。
卡拉夫：
別把這麼巨大的不幸招到你的頭上，
我相信你。你去吧，向公主殿下稟明，
在這場爭鬥中，她很容易取勝；
並非她光彩奪目的理智
更能提高她的榮譽，而是她的心，
學會感受，她向世人證明，
她也會富有同情之心，
會下定決心撫慰一個深愛她的男人，
並使一位年邁的父親感到歡欣。
你說，莫非這就是
你讓我聽到的佳音？
策麗瑪：
不，我的王子殿下！
我們不可能這麼便宜就俯首聽命，
您必須對我們的軟弱懷有耐心。
——您且聽好！
卡拉夫：
我聽著。
策麗瑪：
公主殿下派我前來，
——她求您一件事——
讓她知道這兩個名字，
此外，您要大膽地相信她的寬大仁慈。
她只想拯救她的自尊心，
只想在議事堂上挽回她的榮譽。
她將滿懷善意從寶座上下來，
心甘情願地把她美麗的右手伸給您[3]。
——殿下，您不冒任何風險，請下決心。
您若以善意贏得這顆高傲的心，
那麼她就不是被迫投入您的懷抱，
而是出於愛情，出於無比纏綿的愛情。
卡拉夫（目光犀利地注視著策麗瑪的臉，泛起一絲苦笑）：
女奴，你在這裡落下了一句
演說中通常採用的結尾語。
策麗瑪：
什麼結尾語？
卡拉夫：
倘若我沒有向您說實話，
就讓大地裂開，把我吞下。
策麗瑪：
那您認為，王子殿下，我是向您說了謊話？
卡拉夫：
我差點以為——我現在確切認為
你的請求我永遠不可能答應，
回到公主殿下身邊去吧！
告訴她，我惟一的雄心壯志是贏得她的芳心，
請她務必原諒我熾熱如火的愛情，
她的請求我不得不拒不從命。
策麗瑪：
您深思熟慮過嗎，這樣剛愎自用，
會讓你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卡拉夫：
哪怕以我的生命為代價也在所不惜！
策麗瑪：
這會讓您付出代價，這點確定無疑，王子殿下。
——您還堅持，什麼都不向我披露嗎？
卡拉夫：
無可奉告。
策麗瑪：
再見吧！
（邊走邊說）這番唇舌我滿可省去！
卡拉夫（獨自一人）：
走吧，你們這些虛無空幻的面具！
你們動搖不了我的意志。別的憂慮
使我揪心——斯基里娜的消息
使我膽戰心驚——我的父親身在北京！
我的母親已經去世！——勇氣，要有勇氣，我的心！
不出幾小時，便會決定命運。
但願我能在睡夢中度過這短暫的時間——
備受折磨的精神渴望休憩，
我覺得天神已在我身邊
展開他輕柔的羽翼。
（他在臥床上躺下，沉沉入睡）
第十場
〔阿德爾瑪上，臉上蒙著面紗，手持一枝蠟燭，卡拉夫在熟睡。
阿德爾瑪：
並非所有計劃都註定了非失敗不可——
我為了騙取這兩個名字，
使出全部騙人的把戲，可是徒勞無益。
那麼我現在試圖把他騙出北京，
讓他帶著美麗的獵物一起逃走，
就不會同樣白費力氣！
——啊，熱烈期盼的時刻！現在，愛情啊！
它迄今為止賦予我大膽無畏的勇氣，
讓我超越了這麼多的障礙阻力，
請在我嘴唇上燃燒起你的火焰，
幫我在這最為艱難的鬥爭中取得勝利！
（端詳熟睡的王子）
意中人在熟睡，安靜下來，撲撲亂跳的心！
不要顫抖！你們這雙溫柔的眼睛，
我不願把金色的睡意從你們身上趕走，
可是天已破曉，我不得再多事逗留。
（走近王子，輕輕地碰碰他）
王子殿下！醒來吧！
卡拉夫（醒來）：
誰在驚擾我的睡眠？
又是一個新的幻影？趕快消失，黑夜的幽靈！
難道我都得不到片刻的安寧？
阿德爾瑪：
幹嗎這樣激動，王子殿下？您害怕什麼？
站在您面前的並不是一個敵人，
我並不想從您嘴裡掏出您的姓名。
卡拉夫：
倘若這就是你的目的，那就省省你的力氣，
你騙不了我，我可以預先告訴你。
阿德爾瑪：
騙您？我騙您？我該受到您的懷疑？
你說吧！是不是斯基里娜來見過您，
詭計多端地試圖騙您寫封書信？
卡拉夫：
她是在我這裡待過。
阿德爾瑪：
可是什麼目的也沒達到？
卡拉夫：
除非我是個天大的傻瓜！
阿德爾瑪：
謝天謝地！——是不是有個女奴也來造訪，
故弄玄虛，想騙您上當？
卡拉夫：
的確有這樣一個女奴到過這裡，
可是她一無所獲空手而歸——你也會這樣離去。
阿德爾瑪：
懷疑使人痛苦，可是我可以原諒。
您看看我是誰。請坐。請仔細聽，
再斥我為女騙子也行！
（她坐下，卡拉夫也隨之坐下）
卡拉夫：
那你就說說，你要我幹什麼？
阿德爾瑪：
您先仔細看看我——好好觀察我一番！
您想想，我究竟是誰？
卡拉夫：
你氣度高雅，
儀容不凡，使我肅然起敬。
可是衣衫又標明你低下的女奴身份，
我若沒有弄錯，在議事堂上已見過你，
為你的命運感到惋惜。
阿德爾瑪：
諸神明鑑，
我也為您衷心感到悲哀，
王子殿下，那是在五年之前，
當時，我自己還蒙受幸運的寵愛，
卻看見您身為卑賤的奴隸。
我當時心裡就暗自思忖，
您必然出身高貴，該有更佳的命運。
我知道，我已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來幫助您擺脫困境，不再受到屈辱，
我知道，不能失去公主應有的風采氣度，
可是我的眼睛已使你心中有數。
（她摘下面紗）
您瞧，王子殿下，請告訴我！
這張臉，您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
卡拉夫：
阿德爾瑪！永恆的諸神啊，我沒看錯吧？
阿德爾瑪：
您看見卡拉倉人的國王
凱可巴特的女兒屈辱地淪落為奴，
她從前註定了該登上寶座，
如今卻淪為奴隸，蒙受恥辱。
卡拉夫：
大家以為您已死去，為您哭泣，
我真不幸，竟在重逢時看到您這樣的境地！
您分明是一位女王，高貴的君王的公主，
卻在這裡充當一名後宮的女奴！
阿德爾瑪：
是充當這個圖蘭朵的女奴，
這殘酷的公主是我落魄淪亡的原因！
王子殿下，您且聽聽我的全部不幸！
我有一位兄長，一個討人喜歡的可愛少年，
高傲的圖蘭朵使他像您一樣痴迷，
——他在議事堂上冒險猜謎。
（說到這裡哽咽嗚咽，泣不成聲）
許多人頭在北京城上高懸，
叫人看了觸目驚心，您也能看見
我親愛的哥哥的首級，
我至今還為他痛哭不已。
卡拉夫：
不幸的姑娘！這麼說，傳說不假！
我一直認為那只是一個悲慘的故事，
不料竟是真話。
阿德爾瑪：
我的父親凱可巴特是位英勇的男兒，
他為悲痛所驅使，率領大軍
襲擊阿爾圖姆的國土，
為遇害的兒子報仇雪恨——
唉！可惜出師不利！經過驍勇鏖戰，
他和他所有的兒子都在一次戰役中陣亡。
而我自己，連同我的母后和所有的姐妹
都被投入流水滔滔的大江，
這是追殺我們部族的暴戾大臣的命令。
母后和我姐妹都在水底葬身，
只有我為秉性仁慈的皇帝所救，
陛下當時正好來到江邊督陣。
他怒斥這一兇惡的暴行，
從江中撈起我這可憐的劫後餘生。
拉到岸邊時我已奄奄一息。
他們使我死裡逃生；
我於是被送去充當圖蘭朵的女奴，
我暗自慶幸，由於敵人的寬宏大度，
使我得以重獲生命，猶如上天開恩。
啊，倘若在您胸中還有人性尚存，
請讓我的命運使您心受感動！
請想想我所身受的苦難重重！
我竟充當女奴，侍候一個滅我全族的女人，
這事猶如一柄利刃刺進我的內心。
卡拉夫：
我為您的不幸感到悲哀。不錯，公主，
我為您的苦難一掬真誠之淚——
可是請控訴您殘酷的命運，不要控訴
圖蘭朵——您的哥哥是死於自己的錯誤，
您的父王，魯莽行事，思考不周，
毀了他自己和他全族。
我自己也是一個不幸的人，為命運
所戲弄，您說，我能為您做些什麼？
倘若明天我得以攀登我心愿的巔峰，
您將獲得自由，生活幸福無比——
可是現在，您的不幸只能增加我的不幸而已。
阿德爾瑪：
您先前可以懷疑素不相識的人，
您現在認識了我——您將相信
女王，相信公主出於同情不得不
告訴您的事情，甚至該說出於柔情，
出於愛情想告訴您的事情。
——啊，我現在若說出話來有損您的心上人，
但願這顆囿於成見的心也能相信！
卡拉夫：
阿德爾瑪，您倒是說呀，您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阿德爾瑪：
那麼您聽好，王子殿下——最好還是不說，
您會以為我是來騙您上當，您會把我
混同於那些惟利是圖的小人，
這些人可是天生的該背上奴隸的枷鎖。
卡拉夫：
您別再繼續折磨我，我求您，說吧！
有什麼話？她是我生命中惟一的女神，
您要告訴我什麼關於她的話？
阿德爾瑪（旁白）：
老天爺啊，讓我現在能說服他！
（轉身向著卡拉夫）
王子殿下，這個圖蘭朵卑鄙無恥，
毫無心肝，虛偽透頂，她已下令
今天拂曉時分把你刺死！
——這便是您的生命女神對您的愛情！
卡拉夫：
把我刺死？
阿德爾瑪：
正是，把你刺死！
你一邁出這個房門，
便有二十把利劍刺進您的心，
這便是這滅絕人性的女人下達的命令。
卡拉夫（霍然起立，走向門口）：
我要告訴衛兵。
阿德爾瑪（把他拉住）：
站住！
您想到哪兒去？您還想求生逃命？
不幸的人啊，您不知道此刻身在何處，
一張血腥殺人的羅網已把你團團圍住！
皇上派來保護您的這些衛兵，
本應保證您的生命安全——
卻被公主收買，結果您的性命。
卡拉夫：（憤然大叫，強烈地表示他內心深處的痛苦）：
啊，鐵木爾，鐵木爾！不幸的父親啊！
你的兒子卡拉夫竟落到這樣的下場！——
你不得不來到北京，到他墳上痛哭悲傷！
這便是你兒子向你許諾的安慰！
——命運真是可怕可悲！
（以手掩面，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阿德爾瑪（又驚又喜，忘乎所以）：
卡拉夫！鐵木爾的兒子！
這個收穫真叫人喜出望外！——現在怎麼著都行！
哪怕他逃出了我的圈套，我知道這兩個名字
也就把他的命運掌握在我的手心。
卡拉夫：
這麼說，我已被出賣，落在這批士兵手裡，
而他們本是奉命前來對我進行保護！
唉，剛才就有一個惟利是圖的奴隸
對我說，有權勢人物的恐懼和賄賂
可以解開忠誠虛弱的紐帶連結，
——生命，生命，就此永別！
殘酷的星辰對我們苦苦追逼，
要想反抗，純屬白費力氣，
兇殘的女人，你要貫徹你的意志——
你要看到我的鮮血才心曠神怡，
甜蜜的生命啊，就此永別！命運無法逃避！
阿德爾瑪（熱情奔放地）：
王子殿下，我來給您指出逃亡的道路，
我不是無所作為，只為您淚灑衣襟，
我保持清醒，想盡辦法，採取行動，
我不吝金銀，賄賂了這些衛兵。
如今道路暢通。我把你從死亡中解救出來，
跟我走吧，我也幫我自己掙脫紐帶。
馬匹已經備好，隨從已經備齊。
讓我們逃出這道宮牆，
諸神的詛咒就落在這牆上。
貝爾拉斯的可汗是我的朋友，我們都是親戚，
還有神聖的條約使我們彼此連繫。
他會保護我們，敞開他的國門，
向我們提供武器，幫我們奪回
我祖上留下的國土，倘若您不嫌棄
我獻上的愛情，我將與您共同掌管王國。
倘若您拒絕我的獻禮，看不起我，
那麼韃靼國里公主郡主，也有許多，
論美色和這位圖蘭朵不分高低，
然而比她更為溫柔，更富纏綿情意。
您可以從中選出一個配得上您的
美女當作王妃。而我——要戰勝我心。
只請您拯救，拯救您這親愛的生命！
（說下面這幾句時，情緒越來越激動，她一把抓住卡拉夫的手，試圖把他拉走）
啊，走吧！我們只顧說話，時光卻在飛逝，
公雞報曉，宮殿里已有聲息。
紅日冉冉升起，將把死神帶來。
快走，趁獲救逃生之門尚未關閉！
卡拉夫：
好心善良的阿德爾瑪！我惟一的朋友！
我不能前往貝爾拉斯追隨您的左右，
不能接受自由這美好的饋贈，
不能把您父王的王國交還給您，
我心裡是多麼痛苦——我這樣悄然隱去，
阿爾圖姆皇帝會怎麼忖度？
倘若我破壞了主人殷勤好客的神聖風俗，
把一位頗受重視的女奴
從深宮後院拐走，我不是
自己犯了可恥的背叛行徑？
——我的心已不再屬於我自己，阿德爾瑪，
即使那高傲的公主為我設下死亡的陷阱，
我能死在她的手裡，我心甘情願，表示歡迎。
——您就逃走吧，別帶上我，逃吧，
願諸神一路陪伴著您！我在這裡等候我的命運，
既然我不能為圖蘭朵而生，
為圖蘭朵而死，我也歡欣——別了！
阿德爾瑪：
真是糊塗！您堅持己見？您已下定決心？
卡拉夫：
決心留下等人行刺。
阿德爾瑪：
哈，忘恩負義之人！我的愛情
也不能把您攔住——您看不起我！
您選擇死亡，只是為了不跟我同行。
您對我充滿蔑視，拒絕向我求婚，
快逃走吧，千萬要拯救，拯救您的生命！
卡拉夫：
不要白白地浪費您的舌唇，
我留在這裡，靜候我的命運。
阿德爾瑪：
那您就留下吧，我也願意留下繼續為奴，
不和您在一起，我也把自由的幸福視為糞土，
我倒要看看，必要時究竟我們兩位
誰更勇敢地視死如歸！
（離他而去）我會不會
是第一個鍥而不捨，達到目的的女人？
（語氣著重地自語）
卡拉夫，鐵木爾國王的王子！
（鞠了一躬，口氣嘲諷）陌生的王子殿下！
別了！（下）
卡拉夫（獨自一人）：
這個恐怖之夜竟沒有盡頭？
誰曾受過這樣的酷刑這樣渾身戰慄？
夜晚若到盡頭，那白晝又會帶給我
什麼樣新的更大的恐怖！來自誰的手裡？
專橫的心啊，我那高貴忠實的愛情
竟從你那裡換得這樣的命運！
——好吧！朝霞已染紅了天際！
旭日冉冉升起，使天下萬物生意盎然，
而給我帶來的卻是死亡！
耐心點，我的心啊！你的命運即將實現！
第十一場
〔布里傑拉。卡拉夫。
布里傑拉：
主人，議事堂上眾人均已到齊。
時辰已到，請您起駕。
卡拉夫（以慌亂的怯怯的目光仔細打量布里傑拉）：
你就是行兇的工具？
你的匕首藏在哪裡？乾脆些，
有什麼命令，你就執行，
你奪不走任何我珍惜的東西。
布里傑拉：
什麼命令，主人？我只是奉命
陪您上議事堂，別無其他命令。
大家都聚在那裡等您。
卡拉夫（沉思片刻，擺出聽天由命的神氣）：
那我們就走吧！
我知道，我是不會
活著走到議事堂上——瞧，我是否
能夠直面死神，視死如歸。
布里傑拉（驚訝地凝視著他）：
他在胡說什麼死神死亡，真是見鬼！
這些該死的臭娘兒們！她們一夜之間
折騰他，不讓他睡覺，
現在把他腦子弄亂，人也瘋瘋癲癲！
卡拉夫（把劍扔在地上）：
我的劍，
就躺在這裡。我不會進行任何反抗。
至少讓那殘忍的女人知道，
我是自己敞開胸膛，
迎著死神的鋒芒！
〔他起步下場，一下場，就迎面響起陣陣軍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