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蘭朵 · 第三幕

席勒 《圖蘭朵》
〔後宮一室。 第一場 〔阿德爾瑪獨自一人。 阿德爾瑪: 此時不擺脫這些束縛,再無掙脫之日。 足足五年之久,我胸中深鎖著 對這殘忍女人的深仇大恨, 虛情假意地對她友善,對她忠心耿耿, 她奪去了我的兄長,滅了我的全族, 使我蒙受厄運,委身為奴—— 我的血管里也在流淌 王家的血液,和她一樣, 我和她一樣也是生來該登王位。 可我卻得為她當差,向她下跪, 她是使我家滿門抄斬的兇手; 使我淪落蒙受屈辱的血腥原由。 這深惡痛絕的壓迫我不能再忍受, 我長期戴著偽裝假面, 負擔沉重,我已疲憊不堪。 現在已是我重獲自由的時候, 愛情得為我開通道路讓我獲救。 我將使出全部功夫——揭露他的秘密, 要不我就施些計謀 把他嚇出這重重宮牆—— 可惡的女人!我絕不叫你把他占有! 我還要為你效勞一次,虛情假意。 我是在為我自己出力,我在復仇非常愜意, 在我假裝為你的傲氣效勞之際, 把你的心扯得粉碎——我看透了你! 你分明愛他,又不得承認。 你不得不把他從你身邊推開,把他拋棄, 你不得不違背自己的本意愚蠢地大發脾氣, 為了維護你那可笑的榮譽, 可是這支利箭就永遠刺在你的心頭, 我了解此箭,它刺傷的創口永遠無法癒合。 ——你的寧靜一去不返!這點你已感受! 〔圖蘭朵扶在策麗瑪身上,在舞台後部出現,策麗瑪正忙著安慰她。 她來了,這是她!為羞恥和憤怒所折磨, 傲氣和愛情正爭鬥不已,在內心深處! 她心靈的痛苦我看了真感到賞心悅目! ——她走近了——聽聽,她說些什麼! 第二場 〔圖蘭朵與策麗瑪邊走邊談,起初並未看見阿德爾瑪。 圖蘭朵: 幫幫我,策麗瑪,給我出出主意。 在議事堂當著眾人承認失利! ——這個念頭叫我活不下去。 策麗瑪: 這可能嗎,我的公主?一位這樣高貴的王子, 這樣親切和藹,這樣令人愛慕, 竟然只知仇恨和憎惡—— 圖蘭朵: 憎惡!仇恨! (陷入沉思) ——是的,我恨他,覺得他討厭至極! 他在議事堂里毀掉了我的榮譽。 普天之下人們都將知道我蒙受羞恥, 對我遭到的失敗嘲笑不已。 啊,救救我吧——父皇的旨意是 一大清早眾人便得聚集在議事廳。 我若不能解開他提出的謎語, 我就得立即和他聯姻。—— ——「這位王子為了保全性命, 被迫去做低三下四的奴隸, 去扛沉重的東西,獲取低微的酬金, 而他最後達到希望山巔之時, 反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不幸。 這位王子出身如何,什麼姓名?」—— ——這位王子就是他自己,這點我很容易看清。 可是這裡誰也不認識他, 父皇又親自恩准他隱姓埋名, 如何才能揭示他的姓名和他的出身? 我驚恐萬狀,膽戰心驚, 被迫不假思索地接受這次猜謎。 我原想爭取時間——可是你說啊! 怎麼才能猜出這個謎語? 要得到正確答案有沒有一點頭緒? 策麗瑪: 這裡有些聰明的女人,公主殿下, 她們會算命,用的是茶水和咖啡渣—— 圖蘭朵: 你是在奚落我!我都已經淪落到這步田地! 策麗瑪: 幹嗎到處都是這些稀奇古怪的法術? ——啊,您親眼見他站在面前,這英俊的王子! 他的哀嘆是何等感人!他心碎腸斷, 他苦苦地求您,多麼溫柔纏綿! 您對他毫不仁慈,毫無憐憫, 他卻不顧自身安危,跪倒在您父皇腳下 為您求情,這是何等高貴的風度。 他剛剛死裡逃生,又一次甘冒 生命危險,只求使您心滿意足! 圖蘭朵(別過臉去): 住口,別說這事! 策麗瑪: 您轉過臉去不再看我! 您也已受感動!是的!是的!您不必加以掩飾! 您的眼睛裡閃著淚光—— 啊,不必因為流露出溫柔的人性而感到羞恥! 我從未看見過您的臉龐這樣美麗動人, 啊,做個了斷吧。來—— 〔阿德爾瑪打算從隱蔽處出來。 圖蘭朵: 對於他,你別再說, 他是一個男人,我恨他,非恨不可。 我知道,所有的男人都不忠實, 他們誰也不愛;只愛自己一人, 滿腔柔情,一片忠誠, 用於薄情寡義的男性純屬對牛彈琴。—— 他們在追求我們時俯首帖耳,都是奴才, 一旦得手擁有我們,立即變成專橫暴君。 盲目的願望,敏感的傲氣, 剛愎自用的強烈貪慾, 他們稱之為自己的愛情和尊重。 這會促使他們盲目地做出匪夷所思的行動, 甚至驅使他們踏上死亡的小徑; 只有女人懂得真正的愛情的忠貞, ——別再說了,我跟你說。明天他若獲勝, 那我覺得他比死亡更加可怕。 普天之下恨我的人,都會看見 我命運乖戾淪落到這樣低下, 竟落到一個男人,一個主人的手裡! 不,不!圖蘭朵不能墮落到這般田地! ——叫我做他的新娘!我寧可向敞開的墳墓里跳, 也不願投入一個男人的懷抱! 〔阿德爾瑪又退了回去。 策麗瑪: 公主殿下,您高高在上,地位顯赫, 天下萬人抬頭仰望,愕然驚嘆, 如今從高處走下,我想,您必然舉步維艱。 倘若愛情召喚,虛幻的榮譽又值幾文? 您得承認!您的時刻已經來臨! 拋開倨傲!向更強大的力量屈從聽命 ——您並不恨他,不可能恨, 為什麼執意違抗自己的心靈? 向您心愛的男人屈服,成為幸福的女人, 何必在乎天下眾人訕笑嘲諷! 阿德爾瑪(一面偷聽,一面走近,這時走了出來): 出身低下的人,想法 必然像策麗瑪一樣。 公主的心思感受自有王者風尚。 ——策麗瑪,請原諒! 你無法設身處地為公主著想, 我們公主顯貴異常,身居高位, 如今得在眾人眼皮底下, 在議事堂里降尊紆貴, 敗在一個惡劣的陌生男人手裡。 我的眼睛已看見男人們洋洋得意, 目光中流露出傲慢的嘲諷神氣, 因為他輕而易舉地猜出了公主的謎語, 仿佛它們非常容易直如孩子的問題, 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勝人一籌,一副傲氣。 啊,我又羞又怒,恨不得鑽進地底 ——我熱愛我美麗的主人, 公主殿下,在我心裡始終惦記著她的榮譽。 ——她曾嘲弄所有的男子, 如今淪為這個男人的妻子! 圖蘭朵: 別對我的惱怒 火上澆油! 策麗瑪: 成為妻子,真是巨大的不幸! 阿德爾瑪: 住口,策麗瑪,公主不想聽你胡說, 這只會使高貴的心靈蒙受羞辱。 我不會阿諛奉承,在這裡盡說好話, 掩蓋事實,那可真是殘酷。 我們讓一個男人,一個狂放不羈的男人, 充當我們的主子,已是夠慘的事, 可是我們聊以自慰的是, 我們是自由選擇,憑著好感向他委身, 他的寬宏大量會約束他的桀驁不馴。 可是我們公主殿下遭遇的是什麼命運, 她又是如何使自己的命運更難容忍! 這個傲慢的傢伙贏得公主, 並非仰仗公主的恩寵和柔情蜜意, 而是全憑他的理智節節勝利。 他把公主視為自己的戰利品—— 他會對公主表示寬容?表示尊敬? 公主對他也並不寬容,逼得他 為奪得公主進行殊死鬥爭, 她只是落在他手裡的勝利的獎品。 他是仗著自己的本事獲得這個權利, 他在使用這權利時會謙虛謹慎? 圖蘭朵(情緒萬分激動): 阿德爾瑪,你聽好! 我若找不到他的姓名,我就在神廟裡當場 用這把匕首刺穿我的胸膛。 阿德爾瑪: 不要絕望,我的主人,鼓起勇氣! 不論是法術或是計謀都必須幫我們破這個謎。 策麗瑪: 好啊,既然阿德爾瑪比我懂得更多, 而且就像她說的如此關心你, 那就讓她幫助你去出主意。 圖蘭朵: 阿德爾瑪! 親愛的朋友!幫幫我,給我出出主意! 我不認得他,不知道他來自何地, 我怎麼能知道他的姓名和他的來歷? 阿德爾瑪(沉思): 你看——我有了——不是有人聽他 在議事堂里說過,在北京, 在這座城裡有人認得他嗎? 我們得追查一下,得把全城 弄個底朝天,不惜花費財寶金銀—— 圖蘭朵: 把金銀珠寶盡情拿去,不必節省, 只要我能知道實情,什麼財富我都不吝! 策麗瑪: 我們拿了錢去找誰?哪兒有人 可以給我們出主意?就算我們 用這種方法的確找到了他的家世、姓名, 那我們也是靠賄賂猜出這一謎語, 而不是憑她的本事,這又怎能隱瞞下去? 阿德爾瑪: 莫非策麗瑪想出賣我們? 策麗瑪: 這話可說得沒邊——公主殿下,省省你的黃金! 我一直沉默不言,希望能打動你的心, 能感動你,自覺自愿地酬報一切王子中 最有價值的一名,你自己對他並不憎恨 ——可是你願意這樣! 那就讓我聽從我的職責,服從您的命運。 ——告訴您吧!我的母親斯基里娜 方才來看我,聽說這位王子 破了謎語,欣喜萬分, 她對新的競賽還不知情, 欣喜之餘向我透露, 這位王子曾在她的家裡居住, 她的丈夫哈桑對這位王子頗為熟悉, 像對自己主人和摯友似的表示敬意。 我於是問起此人的身份和他的姓名, 可是她說,這對她來說也是個秘密, 哈桑對她也瞞得嚴嚴實實; 她還是希望最終能把這個秘密查清。 ——倘若我現在還招人懷疑, 那就讓我的主人懷疑我的愛和忠誠! (委屈地下場) 圖蘭朵(緊跟著策麗瑪追過去): 你留下,策麗瑪,你生氣了嗎?—— 留下!原諒你的朋友! 阿德爾瑪(把公主拉回來): 我們讓她走吧! 公主殿下,策麗瑪已經幫我們 找到了線索;我們該辦的事是, 機智聰明地追蹤尋根, 哈桑知道這秘密的全部價值, 指望他會乖乖地把這秘密 告訴我們,那是愚不可及。 必須巧施計謀,是的,如果計謀不成, 就動用武力,逼他招供; 因此趕快下手——一刻也不容放鬆。 趁這個哈桑還未驚動,從我們掌心逃離, 趕快把他召進後宮。 走吧!您的奴隸現在哪裡? 圖蘭朵(和她擁抱): 就照你說的辦吧, 阿德爾瑪!我的朋友!一切我全都批准, 只要這個陌生男人不會獲勝!(下) 阿德爾瑪: 現在,愛情啊,請幫助我!我呼喚你, 你強勁有力,什麼都能征服! 讓我心花怒放地掙脫奴役, 我這敵人的傲慢給我打開了通途, 幫我機智地欺騙這可惡的女人! 贏得我的朋友,使我歡欣鼓舞!(下) 第三場 〔宮殿的前廳。 〔卡拉夫和巴拉克邊談邊上。 卡拉夫: 這城裡除了你這赤膽忠心的人 誰也不認得我是何人, ——而我的祖國故鄉, 又遠在幾百里外的偏遠地方, 事情又已過去了八年時光, ——與此同時,你也知道,我們深深隱藏, 我們已死的謠言在外面沸沸揚揚—— 唉,巴拉克!誰若遭受不幸, 很容易為人們遺忘! 巴拉克: 不,這個行動考慮不周,王子殿下。 請原諒我。不幸之人也必須擔心 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甚至無言的石頭 也會挺身而出作為反對他的證人, 隔牆有耳,牆垣會是叛徒奸細。 我實在不能對您此舉表示滿意! 您鴻運高照,出乎意料地 贏得了世上傾國傾城的美人, 隨之也贏得了一個幅員遼闊的王國, 而您婦人般的溫柔 又把你的一切一舉奪走! 卡拉夫: 你若親眼看到 她的煩惱,她那劇烈的痛苦,那就好了! 巴拉克: 您把父母拋棄在貝爾拉斯,處境悲慘無望, 您應該想到您父母的痛苦, 而不是顧及一個女人的眼淚汪汪! 卡拉夫: 不要責罵我的愛情。我心甘情願 想讓她快樂。也許我的寬容 會把她感動,使她心生感激之情—— 巴拉克: 在這蛇蠍美人的心裡會有感激之情? 永遠不要對此抱有僥倖之心。 卡拉夫: 她逃不出我的掌心。 她怎能破譯我的謎語?巴拉克, 你,你並沒有出賣我?不是嗎? 也許你悄悄地告訴了你的老婆, 我是何許人吧? 巴拉克: 我?一字沒說。 巴拉克知道遵從您的信號暗示, 可是我不明白,什麼陰暗的預感 使我思維迷亂,心裡充滿憂思! 第四場 〔前場人物。潘塔隆,塔爾塔利亞和布里傑拉及眾士兵上。 潘塔隆: 瞧!瞧!他在這兒!真是該死, 您躲哪兒去了?王子殿下?您在這兒幹嗎? (用眼睛上下打量巴拉克) 這人是誰,您在跟他聊天? 巴拉克(自語): 這下可糟了!這可怎麼辦? 塔爾塔利亞: 您說!這人是誰? 卡拉夫: 我不認得他,我碰巧在這兒 遇見他,我反正閒著無所事事, 就向他打聽風土人情,了解這座城市。 塔爾塔利亞: 請您寬容,王子殿下。您對這個 世風奸詐虛偽的世界過於仁慈; 您的好心會弄得您昏頭——今早在議事堂! 真見鬼,您怎麼會這樣傻帽, 把到手的小鳥又給放跑。 潘塔隆: 算了算了。發生的事也已經發生。 您不知道,親愛的年輕王子殿下,您自己 處於什麼樣的水深火熱的境地, 四面八方都是欺詐,叛賣的繩索包圍著您, 我們只要一時照看不及, 人家就會把您像頭公牛似的屠宰剝皮。 (對巴拉克) 你這多管閒事的傢伙,到別處去 探聽消息——勞您大駕,王子殿下, 請進到這屋子裡去——嘿,聽,士兵們! 把他保護起來!——你,布里傑拉, 你知道職責所在——看守他的房門, 直到明天早上議事堂聚會的時辰, 誰也不許進去找他!這是皇上的嚴令。 (對卡拉夫) 您看見了吧?陛下對您鍾愛有加, 擔心這節骨眼上還會出岔。 要是您到明天還當不上他的駙馬, 我怕,咱們得把這老爺子抬回老家 ——請別生氣,王子殿下, 可是今早的那件事——您別惱恨—— 真是一件天大的傻事!——我的老天爺! 您千萬別露出破綻,讓人家套出您的姓名! (親昵地向他悄聲耳語) 可是,您要是極輕極輕地 在老潘塔隆耳邊小聲說給他聽, 他一定會好好地酬謝於您。 他是否能得到這一榮幸? 卡拉夫: 怎麼,老爺子? 你就是這樣服從皇帝陛下,你的主人的意旨? 潘塔隆: 說得好!說得妙!——那就開路吧!你打頭,布里傑拉! 你站在這兒瞎看什麼?你聽見了嗎? 布里傑拉: 只要你們聊天一停, 我就要執行命令。 塔爾塔利亞: 你可得十分小心。事關腦袋啊,布里傑拉。 布里傑拉: 大人,腦袋人人都愛,我愛你也愛, 用不著警告,我不會胡來。 塔爾塔利亞: 我心裡痒痒的,急於知道他的姓名——呃! 王子殿下,您要是賞臉,把它說給我聽, 我就把它像珍寶似的深埋在我心裡, 加以保存——我說到做到,說話當真。 卡拉夫: 你這樣誘騙我,實屬徒勞,明天一早 你就會知道,所有的人都會知道。 塔爾塔利亞: 說得妙,妙極了!真是見鬼! 潘塔隆: 好,就這麼辦,王子殿下。 (對巴拉克) 嘿,你這個混蛋! 最好去干你自己的事, 別在這皇宮附近探頭探腦, 你可明白我的意思?(下) 塔爾塔利亞(斜睨著巴拉克): 不錯,不錯!我覺得你這小子 長相古怪——那種表情 我不特別喜歡。 我為你好,勸你快滾! (隨潘塔隆下) 布里傑拉(對卡拉夫): 王子殿下, 請允許我,奉上峰之命辦事, 請你屈尊,走進這所房子。 卡拉夫: 我樂於照辦。 (輕聲,對巴拉克)朋友,再見了! 等到機會更好!別了! 巴拉克: 老爺,我是您的奴僕! 布里傑拉: 快走!快跑! 訣別個沒完沒了。 〔士兵擁著卡拉夫下;鐵木爾從另一側上,看見卡拉夫,作驚訝錯愕狀。 巴拉克(目送卡拉夫離去): 上天保佑你,忠誠真摯、純潔無邪的人! 而我呢,我將守口如瓶! 第五場 〔鐵木爾,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巴拉克。 鐵木爾(驚訝地自言自語): 這下可慘了!我的兒子!士兵 押走了他!他們帶他去處死刑! 沒錯,肯定如此,台弗利斯的暴君, 強占我王國的強盜,派人追捕我兒 一直追到北京,藉此報仇雪恨! 可是我要和他一起歸陰! (緊追卡拉夫,大聲喊叫)卡拉夫!卡拉夫! 巴拉克(攔住鐵木爾,用寶劍抵住他的胸口): 站住,不幸的傢伙!你死定了! (停頓,兩人對視,都很驚訝。與此同時,卡拉夫和士兵一起遠去) 你是誰,老頭?你從哪兒來?快說! 你怎麼知道這位少年的名字? 鐵木爾: 我見到誰了?老天爺啊!是你,巴拉克!你在北京! 是你出賣了他?你是個叛徒? 你竟拔劍指向你的君主? 巴拉克(驚訝地垂下寶劍): 偉大的諸神啊! 這怎麼可能?——鐵木爾? 鐵木爾: 不錯,你這叛徒! 正是我,你那不幸的君主。 我被所有的人出賣,如今也被你出賣! 你還猶豫什麼?把這條命拿去, 我早已活膩了,連我最忠實的僕人 也卑劣地為了私利而無情無義, 我親眼看見他把我兒拿去向死神獻禮! 巴拉克: 主子!——主子!——啊上蒼!這是我的國王,我的君主! 是他!我認得清清楚楚。 (匍伏在他腳下) 這樣灰塵滿面!這樣潦倒頹喪! 諸位天神啊!竟讓我見到這番景象! ——我的主子,請原諒微臣的無名之火! 對王子的一腔熱愛,對他的擔憂 和忠誠的關懷使微臣忘乎所以。 陛下若關心王子的安危,請永遠 別從嘴裡吐出卡拉夫這個名字! ——微臣在這裡改名哈桑,不再叫巴拉克—— 唉,若有人偷聽我們談話,微臣就死無葬身之地!—— 請告訴微臣,王后娘娘,埃爾瑪茨 是不是也和陛下一起待在這座城裡? 鐵木爾: 別響,巴拉克,別做聲!啊,別向朕提起她! 我們困在貝爾拉斯時處境悲慘,困難重重, 她為皇兒憂心如焚,日益憔悴, ——最後死在朕這副活力全無的手臂之中。 巴拉克: 啊,可悲可憐的娘娘! 鐵木爾: 朕便逃走! 朕孑然一人,在那裡實在熬不下去, 便追尋兒子的蹤跡,沿途打聽, 從一國到另一國,從一城到另一城。 現在,經過長途迷茫,諸神之手 終於把朕引到此處, 朕第一眼就看見皇兒被捕, 被人帶去引頸受戮。 巴拉克: 來吧,來吧,國王陛下! 陛下對王子絲毫不必擔心! 明天日落之前,他也許又會鴻運高照, 陛下也會跟他一起交上好運! 只是他的名字,還有陛下的名諱 陛下不得說出提及——這點陛下務必牢記在心! 微臣在此的名字是哈桑,巴拉克不再是臣的姓名。 鐵木爾: 這是什麼樣的秘密——你向朕解釋! 巴拉克: 走吧!這裡可不是談論此事之地! 請隨微臣前往寒舍——可是,我看見了什麼東西? (斯基里娜從後宮出來) 我老婆從後宮出來!啊,這下可慘! 我們已被人發現! (急切地向斯基里娜說)你到這兒來幹什麼事情? 你從哪兒來?不幸的女人! 第六場 〔斯基里娜。前場人物。 斯基里娜: 喏!喏! 我剛從後宮我女兒那兒回來。 聽說我們客人,那位外國王子獲勝, 我喜不自勝,就跑去打聽。 也是好奇心盛——那好吧——我想看看, 這個怕見男人的妖女,這下要當新娘, 不知會是什麼模樣——我和我的女兒 策麗瑪都為此心花怒放。 巴拉克: 我想就是這樣! 女人啊,女人!你又不知道全部底細, 可就像個饒舌的喜鵲似的跑進宮去, 我到處找你,想叫你別去胡言亂語, 可是白費力氣!已來不及!女人的愚蠢無知 總比男人的明智忠告跑得更急。 在那兒什麼話不瞎說,什麼事 不瞎聊啊!快說出來!我仿佛聽見你, 傻乎乎樂顛顛地說: 「這個陌生人是我們客人, 他住在我們家裡,我老公認得他, 對他特別尊敬。」——說啊! 這話你說了嗎? 斯基里娜: 要是我說了呢?會出什麼事? 巴拉克: 沒事,沒事,你老實告訴我。你說這話了嗎? 斯基里娜: 這話我說了,我幹嗎要予以隱瞞? 她們也向我打聽他的名字, 只希望我據實相告!——我答應告訴他們事實! 巴拉克: 這下我可慘了!我們完了!——你這瘋娘們! (轉向鐵木爾) 我們得馬上走。我們必須逃跑! 鐵木爾: 你倒是告訴我,什麼秘密—— 巴拉克: 走!快離開北京!不要浪費時間! 〔特魯法爾丁帶著眾黑奴已在舞台深處出現。 ——我們慘了!來不及了!他們已經來了! 可怕的圖蘭朵的太監們,那些黑奴, 他們已來找我——你這娘兒們沒有腦子! 你的長舌可把我們整死! 〔特魯法爾丁發現了他,用手勢示意太監們,把他抓住。 我跑不掉了——你快逃命, 快躲起來,救救你自己和這位老人! 鐵木爾: 那你就告訴我啊! 巴拉克: 快走!別反駁我! 我已經被他們發現!您可得閉上嘴巴! 閉得嚴嚴實實就像一座墳塋, 永遠不要說出您的姓名! ——還有你,該死的女人,你的長舌 給我們帶來了災難,你若想補救, 就躲起來,不是躲在你家裡頭, 而是躲在別人家裡,把他也一同收留, 直到明天中午 過去之後—— 斯基里娜: 你難道不願告訴我事情的原委? 鐵木爾: 你不想和我們一起逃走? 巴拉克: 照我說的去做! 不論我出了什麼事,只要你們獲救就行。 斯基里娜: 你說,哈桑!我到底幹了什麼錯事? 鐵木爾: 快給我解開這個啞謎! 巴拉克(激烈地): 別拷問我! 看在諸神的分上,走吧,別再刨根問底! 他們包圍了我們,現在已來不及, 任何逃跑的企圖現在都是白費功夫。 ——名字,老爺子,只要沒有說出名字, 一切還可能轉危為安,轉禍為福! 第七場 〔前場人物。特魯法爾丁和眾太監。 特魯法爾丁(漸漸走近,把住各個出口,走出隊伍,手勢誇張,把劍指向巴拉克): 站住,別動!別亂動! 別做聲!誰動一動就格殺勿論。 斯基里娜: 啊,我可苦了! 巴拉克: 我知道。你們在找哈桑。 我就是,把我帶去過堂。 特魯法爾丁: 噓!別吵吵嚷嚷! 完全是一番好意。要給你 一種特別的恩寵和榮譽。 巴拉克: 是啊,你想把我帶進宮去,走吧! 特魯法爾丁: 別忙!別忙!哎,你看啊,你蒙受 多大的恩典!到後宮去!到公主的 寢宮去——你這小子真是好運當頭! 連個蒼蠅也飛不進後宮, 先得仔細審視一番 這蒼蠅究竟是雌是雄, 若是一隻雄蒼蠅, 就得釘死,打死,毫不留情, ——誰是這個老人? 巴拉克: 一個可憐的乞丐, 我不認得他——咱們走吧。來。 特魯法爾丁(非常可笑地把鐵木爾仔細打量一番): 別忙!別忙!一個可憐的乞丐!哎! ——我們好人做到底, 就是這可憐的乞丐也讓他沾點運氣。 (發現了斯基里娜,打量了她半天) ——這個女人是誰? 巴拉克: 你還耽擱什麼? 我知道,你家公主在等著我。 別理這老頭;我不認得這個娘兒們, 我從來沒有見過她,不知道她是什麼人。 特魯法爾丁(發起火來): 你不認得她?你從沒見過她? 簡直是彌天大謊!什麼屁話! 我不知道,她是你老婆, 是女奴策麗瑪的媽? 她給女兒送乾淨內衣去, 我沒在後宮上百次地見過她? (擺出一副滑稽可笑的莊嚴神態對太監們說) 你們這些奴才,聽好我給你們的命令! 立即逮捕這裡的這三個人, 把他們看緊,你們聽清,不許他們 和任何活人談話,等晚上夜深人靜, 把他們帶進宮門。 鐵木爾: 啊,天啊!我會遭到什麼命運啊! 斯基里娜: 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巴拉克(對鐵木爾): 你會遭到什麼命運,我又會有什麼前途? 我將遭受一切苦難。你也要受苦! 別忘了,我囑咐你的話—— 不論遇到什麼事,管住你的舌頭! ——你這蠢女人,現在如願以償了吧。 斯基里娜: 上天保佑我們吧! 特魯法爾丁(對黑奴們): 抓住他們!把他們帶走!(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