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四十一

鄴都之變 李紹琛之叛附 【內容提要】 《鄴都之變》主要記載了後唐權臣郭崇韜被殺,鄴都(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發生兵變,後唐明宗李嗣源取得帝位的歷史過程。 後唐莊宗李存勖(xù)滅後梁後,寵信伶(líng)人和宦官。同光三年(925年),權臣郭崇韜隨從魏王李繼岌率軍六萬伐蜀。所過之處,勢如破竹,蜀主王衍出降。滅蜀後,郭崇韜留成都處理善後事宜,因一向與宦官不睦,宦官李從襲、向延嗣等人趁機向莊宗李存勖進讒言,誣陷郭崇韜收受賄賂,滯蜀不歸,有謀反之意。莊宗李存勖對郭崇韜產生了懷疑,在孟知祥出發後,又派衣甲庫使馬彥珪馳赴成都(今四川成都),觀察郭崇韜的動靜,如果發現郭崇韜確實拖延不歸、跋(bá)扈(hù)專橫,就讓馬彥珪和魏王李繼岌謀劃除掉他。但劉皇后擅自下令,令魏王李繼岌殺郭崇韜於成都。此事導致上下離心,謠言紛起,後唐政局陷入混亂。 同光四年(926年)二月,魏博指揮使楊仁晸(zhěng)率部下由駐戍地瓦橋關(在今河北雄縣南)返回魏州(即後唐鄴都),因鄴都空虛,怕這支部隊到達後會叛亂,朝廷下令讓楊仁晸部暫駐貝州(治清河,今河北清河),此舉引起思家心切的士卒們的不滿,他們趁機擁戴效節指揮使趙在禮占據鄴都作亂。莊宗李存勖派遣歸德軍節度使李紹榮前往討伐,久無成效。同時,在平蜀戰役中功勞最大的李紹琛,因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西川節度使的職位,也在回師途中轉向成都,自稱西川節度使,發動了叛亂,後被董璋與任圜(yuán)率軍俘獲。各地叛亂接連發生,莊宗李存勖只好再派大將李嗣源率侍衛親軍前往討伐。侍衛親軍指揮使郭從謙素以叔父禮事郭崇韜,對郭崇韜的被殺極為不滿,遂在軍中散布謠言,導致親軍臨陣譁變,與鄴都叛兵共擁李嗣源為主。李嗣源本無反意,但由於李紹榮派人向莊宗李存勖報告說李嗣源已經背叛,而且李紹榮占據衛州(治汲縣,今河南汲縣),切斷了李嗣源與京城的聯絡,李嗣源迫不得已,在其婿石敬瑭的鼓動下,決意南下,謀奪帝位。郭從謙亦率禁軍於洛陽城中攻殺莊宗李存勖。四月,李嗣源入洛陽稱帝,是為後唐明宗。 【原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冬十月,帝遣使以滅梁告吳、蜀,二國皆懼[1]。吳揚州司馬嚴可求笑曰:「聞唐主始得中原,志氣驕滿,御下無法,不出數年,將有內變[2]。吾但當卑辭厚禮,保境安民以待之耳[3]。」 【注文】 [1]後唐(923—936年):朝代名,五代王朝之一。公元923年,晉王李存勖稱帝,國號「唐」,史稱後唐,都洛陽(今河南洛陽),至公元936年為後晉所滅。共歷四帝,十四年。  莊宗:即李存勖(885—926年),李克用之子,沙陀部人。小名亞子,善於騎射,膽略超人。早年隨父征戰,於其父死後嗣位為晉王,攻滅幽州(治薊〈jì〉縣,今北京西南)劉守光,驅逐南下的契丹兵,並與朱溫連年混戰。公元923年稱帝,建立後唐。不久,滅後梁,統一黃河流域。在位時親信宦官、伶人,峻法厚斂,導致政治混亂。同光四年(926年),在兵變中被殺。廟號莊宗。  同光:後唐莊宗李存勖年號,公元923年至926年。  梁(907—923年):即後梁,五代的第一個朝代。公元907年,朱溫代唐稱帝,國號「梁」,都開封(今河南開封),史稱後梁。  吳(902—937年):五代時十國之一,楊行密所建,又稱楊吳、南吳,都揚州(今江蘇揚州)。吳天祚三年(937年),吳帝楊溥讓位於權臣徐知誥,楊吳滅亡。  蜀(907—925年):即前蜀,五代時十國之一,王建所建,都成都(今四川成都)。 [2]揚州:州名。治江都(今江蘇揚州),唐時領有江都、江陽、六合、海陵、高郵、揚子、天長七縣,轄境相當於今江蘇揚州、泰州、高郵、興化、南京、六合、泰興、海安、如皋(gāo)及安徽天長等地。  司馬:官職名,州、郡佐官。魏晉以後,刺史帶將軍開府者置為幕僚,協理州郡事務。  嚴可求:生卒年不詳,五代十國時南吳大臣,同州(治馮〈píng〉翊,今陝西大荔)人,少通敏,有心計。以徐溫門客的身份為南吳太祖楊行密的幕僚,曾擁立楊渥(wò)、楊隆演。南吳順義(921—927年)中,官拜尚書右僕射,兼同平章事。 [3]但當:只要,只是。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冬季十月,莊宗李存勖派遣使者出使吳、蜀二國,向他們通報了滅掉後梁的事情,二國十分恐懼。吳國的揚州司馬嚴可求笑著說:「聽說唐主剛剛得到中原,就驕傲自滿,統御部下不得其法,用不了幾年,就會發生內亂。我們現在只要以謙卑的言辭恭維他,以優厚的禮物饋贈他,保境安民,等待時機就可以了。」 【原文】 滑州留後李紹欽因伶人景進納貨於宮掖,除泰寧節度使[1]。帝幼善音律,故伶人多有寵,常侍左右。帝或時自敷粉墨,與優人共戲於庭,以悅劉夫人,優名謂之「李天下」[2]。嘗因為優,自呼曰「李天下,李天下」,優人敬新磨遽前批其頰[3]。帝失色,群優亦駭愕,新磨徐曰:「理天下者只有一人,尚誰呼邪[4]!」帝悅,厚賜之。諸伶出入宮掖,侮弄搢紳,群臣憤嫉,莫敢出氣[5]。亦有反相附托以希恩澤者,四方藩鎮爭以貨賂結之[6]。其尤蠧政害人者,景進為之首[7]。進好采閭閻鄙細事聞於上,上亦欲知外間事,遂委進以耳目[8]。進每奏事,常屏左右問之,由是進得施其讒慝,干預政事[9]。自將相大臣皆憚之[10]。 【注文】 [1]滑州:州名。隋時所置,治滑縣(今河南安陽)。唐時移治白馬(今河南滑縣東舊滑縣),領有白馬、衛南、韋城、匡城、胙(zuò)城、酸棗、靈昌七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滑縣、延津、長垣等地,五代後轄境漸縮。  留後:官職名,唐五代時期節度使、觀察使缺位時的代理官職。  李紹欽:即段凝(?—928年),初名明遠,開封(今河南開封)人,事朱溫受寵。後梁太祖開平三年(909年),授右威衛大將軍,充左軍巡使兼水北巡檢使。後降後唐莊宗李存勖,授華州兵馬留後,賜姓名李紹欽。後唐明宗李嗣源即位,被放歸田裡,不久賜死於遼州(治遼山,今山西左權)。  伶(líng)人:也稱優伶、優人,古代指以樂舞諧(xié)戲為業的藝人。  景進:五代時後唐伶人,生卒年不詳。莊宗李存勖時,封為伶官之首。後官至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左散騎常侍兼御史大夫、上柱國。  宮掖(yè):宮廷,皇宮。掖,掖廷,宮中的旁舍,妃嬪居住的地方。  除:任命官職。  泰寧節度使:方鎮名,亦稱兗海節度使。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分淄青節度使置,治兗州(治瑕〈xiá〉丘,今山東兗州東北),領兗、海(治朐〈qú〉山,今江蘇連雲港)、沂(治臨沂,今山東臨沂)、密(治諸城,今山東諸城)四州。五代時領兗、沂、密三州。節度使,官職名。唐代開始設立的地方軍政長官,因受職之時,朝廷賜以旌節,故稱節度使。集軍事、民政、財政於一身,也稱作節鎮。 [2]劉夫人(?—926年):後唐莊宗李存勖的寵妃,魏州成安(今河北大名東北)人,出身貧寒。同光二年(924年)立為皇后,貪婪且吝嗇。天成元年(926年),莊宗死後,被後唐明宗李嗣源派人殺死。 [3]敬新磨:生卒年不詳。後唐莊宗李存勖寵愛的優伶之一,善演雜戲,言語機智詼諧。  遽(jù):立刻,馬上。  批:用手掌打。  頰(jiá):臉的兩側。 [4]駭(hài)愕(è):驚訝,驚愕。  徐:慢慢地,緩緩地。  尚誰呼邪:賓語前置,以示強調,即「尚呼誰邪」,還喊誰呢? [5]搢(jìn)紳:亦作縉紳,指有官職或做過官的人。 [6]附托:依附,依靠。   希:希求。   藩鎮:即軍鎮,亦稱方鎮、節鎮。 [7]蠧(dù):損害。 [8]閭(lǘ)閻(yán):多借指里巷或民間。閭,泛指門戶、人家,中國古代以二十五家為閭。閻,指里巷的門。 [9]屏(bǐng):使……退下。  左右:身邊跟隨的人。  讒慝(tè):指進讒言陷害別人。讒,讒言;慝,奸邪,邪惡。 [10]憚(dàn):害怕,畏懼。 【譯文】 滑州留後李紹欽通過莊宗所寵愛的伶人景進賄賂宮中,被任命為泰寧節度使。後唐莊宗李存勖從小喜愛音樂,所以伶人大多受到寵愛,常常跟隨莊宗,侍奉在他的左右。莊宗有時也親自粉墨登場,在宮中與伶人共同演戲,以討劉夫人的歡心,他的藝名叫作「李天下」。有一次,莊宗又登台演戲,自己叫了兩聲「李天下」,優人敬新磨立刻走上前打了他一個耳光。莊宗變了臉色,其他伶人也都嚇呆了。敬新磨緩緩地解釋說:「治理天下的只有一個人,你還叫誰呢?」莊宗聽了之後,轉怒為喜,賞賜給他很多東西。伶人隨意出入宮禁,狎(xiá)侮戲弄朝臣,大臣都非常憤恨,但是沒有人敢站出來說話。也有的朝臣為了求得恩賞和提拔,反而依附於伶人,四方的藩鎮將領爭著賄賂、結交他們。伶人之中,特別能損壞政令、陷害別人的就是景進。景進喜歡搜集民間的瑣碎細事告訴莊宗,而莊宗也很想知道宮外的事情,於是就以景進作為自己的耳目。每次景進來匯報情況,莊宗常常讓身邊其他人退下,單獨詢問景進。這樣,景進就有機會向莊宗進讒言,施展伎(jì)倆陷害別人,干預朝政。於是,朝中大小將領、臣僚都很害怕景進。 【原文】 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在洛陽,帝左右伶宦求貨無厭,季興忿之[1]。歸謂將佐曰:「新朝百戰方得河南,乃對功臣舉手,雲『吾於十指上得天下』,矜伐如此,則他人無功矣,其誰不解體[2]!又荒於禽色,何能長久[3]?吾無憂矣。」 【注文】 [1]荊南節度使:方鎮名。唐肅宗至德三載(758年)置,治荊州(後升江陵府,治江陵,今湖北江陵)。轄境時有變動,較長期轄有相當於今湖北江陵、石首等以西,四川豐都、墊江以東的長江流域和湖南洞庭湖以西地區。唐昭宣帝天祐二年(905年)為朱全忠所並,仍以高季興為節度使。五代時建為南平國,又稱為荊南國。  高季興(858—929年):五代十國時南平國的創建者。字貽孫,陝州峽石(今河南三門峽東南)人。曾經給富人家作僮僕,後隨其主人為朱溫部將。朱溫即帝位後,被任命為荊南節度使。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被後唐封為南平王。後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卒,諡武信。  洛陽:地名,即今河南洛陽,當時為後唐都城。 [2]河:指黃河。  矜(jīn)伐:自以為有功勞而誇耀。矜,驕傲,自誇;伐,自誇。 [3]禽:鳥獸。 【譯文】 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在洛陽的時候,莊宗身邊的伶人、宦官索求財物貪得無厭,高季興非常憤恨。回到荊南後,他對自己的部下說:「新建立的王朝經歷無數次戰鬥,才據有了中原,而皇上卻舉起手來對功臣們說:『我靠十個指頭得到了天下!』如此驕功自傲,無視別人的功勞,這樣怎麼能不離心解體呢?而且,莊宗又沉湎(miǎn)於鳥獸、女色,這樣怎麼會長久呢?我沒有什麼可憂慮的了。」 【原文】 二年春正月,敕內官不應居外,應前朝內官及諸道監軍並私家先所蓄者,不以貴賤,並遣詣闕[1]。時在上左右者已五百人,至是殆及千人,皆給贍優厚,委之事任,以為腹心[2]。內諸司使,自天祐以來,以士人代之,至是復用宦者,浸干政事[3]。既而復置諸道監軍,節度使出征或留闕下,軍府之政,皆監軍決之,陵忽主帥,怙勢爭權,由是藩鎮皆憤怒[4]。 【注文】 [1]敕(chì):帝王的詔書、命令。  應前朝內官:所有前面朝代的宦官。應,所有,全部。  道:方鎮轄區名稱,泛指各節度使轄區。  監軍:官職名。監督軍隊的官員,代表朝廷協理軍務,督察將帥。漢武帝時置監軍使者,隋末以御史監軍事,唐玄宗時開始任用宦官為監軍。中唐以後,宦官出監各地藩鎮,與統帥分庭抗禮。  蓄(xù):蓄養。  詣(yì):到,至。  闕(què):本義為古代宮殿、祠廟或陵墓前的高台,指帝王所居住的地方。 [2]殆(dài):大概,幾乎,將近。  給贍(shàn):供給。 [3]內諸司使:宮廷使職。唐代以來,在內廷設立教坊、御食、禮賓等司,負責處理皇宮內部事務。各司長官稱使,副長官稱副使。因各司使一般由宦官充任,所以統稱作內諸司使。  天祐:唐昭宗年號,公元904年開始使用,唐昭宣帝即位後沿用至907年。朱溫代唐建立後梁後,仍有晉王李存勖及南吳楊渥、楊隆演等政權沿用。  浸:逐漸,漸漸。 [4]陵忽:欺凌輕慢。  怙(hù):依靠,仗恃。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春季正月,後唐莊宗下令:宦官不應該留居在外面,凡是前朝的宦官以及原任各道監軍的宦官,或是被私人所蓄養的宦官,不論貴賤,都要遣送到宮廷。當時莊宗身邊已有宦官五百多人,又增加了這些從各地遣送回來的,宦官人數接近千人。莊宗都給他們優厚的待遇,委任他們處理各種事務,把他們當作心腹之人。自從唐昭宗天祐年間以來,宮中各司負責官員都已改用士人來擔任,這時,又重新任用宦官,於是,他們漸漸干預國家朝政。不久,莊宗又重新委任宦官擔任各道監軍,每當節度使率軍出征或留在京城時,軍府的政事,都由監軍來決定,各道的監軍宦官往往凌駕於主帥之上,依仗勢力與將領爭權,因此,藩鎮將帥都非常憤恨他們。 【原文】 二月己巳朔,上祀南郊,大赦[1]。租庸副使孔謙欲聚斂以求媚,凡赦文所蠲者,謙復征之[2]。自是每有詔令,人皆不信,百姓愁怨。 【注文】 [1]己巳:是該年農曆二月初一日的干支名稱,古人常使用干支名稱紀年、紀日、紀時。  朔(shuò):農曆每月初一。  祀南郊:指帝王的祭天大典。南郊,都邑南面的地區,古代天子在京都南面的郊外築圜(yuán)丘以祭天。 [2]租庸副使:官職名,為中央主管財政的長官租庸使之副。租庸使,官職名,五代後梁、後唐時,為中央財政長官,可不通過節度使直接發符,徵調州縣賦稅,後唐明宗時廢。  孔謙(?—926年):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人。初為小吏,後唐莊宗時任租庸副使、租庸使,善於聚斂錢財,明宗李嗣源即位後被處死。  蠲(juān):除去,免除。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二月己巳朔(初一日),莊宗李存勖舉行了祭天大典,並大赦天下。租庸副使孔謙想多征賦稅,以此取悅莊宗,凡是赦文中規定可以免除的賦稅,孔謙又重新徵收。從此,莊宗下達的詔書、命令,下面的人都不相信,老百姓愁苦怨恨。 【原文】 郭崇韜初至汴、洛,頗受藩鎮饋遺,所親或諫之,崇韜曰:「吾位兼將相,祿賜巨萬,豈籍外財[1]!但以偽梁之季,賄賂成風,今河南藩鎮皆梁之舊臣,主上之仇讎也,若拒其意,能無懼乎[2]?吾特為國家藏之私室耳。」及將祀南郊,崇韜首獻勞軍錢十萬緡[3]。先是,宦官勸帝分天下財賦為內外府,州縣上供者入外府,充經費,方鎮貢獻者入內府,充宴遊及給賜左右。於是外府常虛竭無餘而內府山積。及有司辦郊祀,乏勞軍錢,崇韜言於上曰:「臣已傾家所有以助大禮,願陛下亦出內府之財以賜有司。」上默然久之,曰:「吾晉陽自有儲積,可令租庸輦取以相助[4]。」於是取李繼韜私第金帛數十萬以益之,軍士皆不滿望,始怨恨,有離心矣[5]。 【注文】 [1]郭崇韜(?—926年):後唐名將、謀臣。字安時,代州雁門(今山西代縣)人。初為唐朝昭義節度使李克修親信,後歸河東晉王李克用,能隨機應對。李存勖嗣晉王,任為中門使,參與機要。後唐建立,以功授侍中、成德節度使,封趙郡公。同光三年(925年)任招討使,隨魏王李繼岌伐前蜀,總管軍政,七十日滅蜀。但因一直討厭宦官,遂遭其誣陷,同光四年(926年)正月在蜀被殺。  汴:即汴梁,今河南開封。  洛:即洛陽,今河南洛陽。  饋(kuì)遺(wèi):饋贈。  諫(jiàn):舊時稱規勸君主或尊長,使改正錯誤。  籍(jiè):通「藉」,藉助。 [2]仇讎(chóu):仇敵。 [3]緡(mín):原義為古代穿銅錢用的繩子,後常用為錢幣計量單位,一緡為一千文。 [4]晉陽:縣名,治所在今山西太原。  輦(niǎn):運輸,運送,載運。 [5]李繼韜(?—923年):昭義節度使李嗣昭次子,汾州太谷(今山西太谷)人。小字留得,少時驕獪(kuài)無賴。922年,李嗣昭死後,李繼韜令軍士劫持自己為留後,後叛附後梁。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被莊宗李存勖殺死。  私第:舊時指官員私人所置的住所。第,規模較大的住宅,本指古代按一定品級為王侯功臣建造的大宅院,後通稱上等房屋為第。  帛(bó):絲織品的總稱。 【譯文】 郭崇韜初到汴梁、洛陽,藩鎮將領紛紛賄賂他,他則來者不拒,全部收下,手下的親信中有人勸諫他,郭崇韜說:「我身兼將相,俸祿、賞賜多達巨萬,難道還貪圖外財?只是考慮到偽梁後期,朝政腐敗,賄賂成風,今黃河以南一帶的藩鎮都是後梁的舊臣,當今皇上的仇敵,我若拒絕,他們能不恐懼嗎?我這樣做只是暫時替國家將財物收藏在我這兒罷了。」等到將要在南郊舉行祭天大典的時候,郭崇韜帶頭捐獻出十萬緡錢,作為犒(kào)賞軍士的費用。從前,宦官勸莊宗李存勖把天下進獻來的財賦分開,由內府和外府分別管理,由州縣繳納的歸入外府,作為國家財政經費;由藩鎮將領貢獻上來的則歸入內府,專門用於皇上宴會、遊樂以及賞賜親近。於是,外府錢財往往花得精光,沒有富餘,而內府的錢財卻堆積如山。等到籌備郊祀大典時,缺少犒賞軍士的費用,郭崇韜對莊宗說:「我已經拿出了所有的家財資助典禮,希望您也拿出內府的錢財,交給負責籌備典禮的官員使用。」莊宗沉默了好長時間,說:「我在晉陽有自己的儲積,可以叫租庸使去運來,以資助大典。」於是,派人到晉陽反臣李繼韜的府第,取了數十萬金銀綢緞,增加為典禮費用。賞賜的數額沒有達到軍士的期望,士卒開始心生怨恨,有了背離的念頭。 【原文】 郭崇韜身兼將相,復領節旄,以天下為己任,旦夕車馬填門[1]。性剛急,遇事輒發,嬖倖僥求,多所摧抑,宦官疾之,朝夕短之於上[2]。崇韜扼腕,欲制之不能[3]。豆盧革、韋說嘗問之曰:「汾陽王本太原人徙華陰,公世家雁門,豈其枝派邪[4]?」崇韜因曰:「遭亂亡,失譜諜,嘗聞先人言,上距汾陽四世耳[5]。」革曰:「然則固從祖也[6]。」崇韜由是以膏粱自處,多甄別流品,引拔浮華,鄙棄勛舊[7]。有求官者,崇韜曰:「深知公功能,然門第寒素,不敢相用,恐為名流所嗤。」由是嬖倖疾之於內,勛舊怨之於外。崇韜屢請以樞密使讓李紹宏,上不許[8]。又請分樞密院事歸內諸司以輕其權,而宦官謗之不已[9]。崇韜鬱郁不得志,與所親謀赴本鎮以避之,其人曰:「不可。蛟龍失水,螻蟻足以制之。」先是,上欲以劉夫人為皇后,而有正妃韓夫人在,太后素惡劉夫人,崇韜亦屢諫,上以是不果[10]。於是,所親說崇韜曰:「公若請立劉夫人為皇后,上必喜[11]。內有皇后之助,則伶宦輩不能為患矣。」崇韜從之,與宰相帥百官共奏劉夫人宜正位中宮[12]。癸未,立魏國夫人劉氏為皇后[13]。皇后生於寒微,既貴,專務蓄財,其在魏州,至於薪蘇果茹皆販鬻之[14]。及為後,四方貢獻皆分為二,一上天子,一上中宮。以是寶貨山積,惟用寫佛經,施尼師而已。是時皇太后誥,皇后教,與制敕交行於藩鎮,奉之如一[15]。 【注文】 [1]節旄(máo):即旌節,原義為旌節上所綴的氂(máo)牛尾飾物,代指朝廷賦予的某種權力,此處指郭崇韜兼任成德軍節度使。  旦夕:早晨和晚上,即天天。 [2]輒(zhé):總是,就。  嬖(bì)幸:指受寵愛的人。  摧抑:挫折壓制。  疾:恨。  短:此處用作動詞,指摘缺點,揭發過失。 [3]扼(è)腕:扼,用手掐住。用一隻手握住另一隻手的手腕,表示振奮、激憤或惋惜等情緒。 [4]豆盧革(?—927年):籍貫不詳。唐末戰亂,避居中山等地,在太原王處直門下任掌書記。李存勖建立後唐,他以出身名門高第征拜行台左丞相。但他庸鈍無實學,致使政事混亂,又不顧災荒,慫恿莊宗李存勖專事聚斂。莊宗死後,屢被貶官為辰州刺史、費州司戶參軍。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因事獲罪被賜死。  韋說(yuè)(?—927年):福建觀察使韋岫(xiù)之子。後唐莊宗平定河南,因豆盧革推薦,拜平章事。品性謹重,不造事端。當時郭崇韜秉政,韋說等人只是順從郭崇韜而已。  汾陽王:即唐朝名將郭子儀(697—781年),華州鄭縣(今陝西華縣)人,祖籍山西汾陽。平定安史之亂後,升為中書令,封汾陽郡王。  太原:府名。唐玄宗開元十一年(723年)改並(bīng)州置,治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唐時領有太原、晉陽、太谷、文水、榆次、盂(yú)縣、清源等十三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太原、榆次、陽泉三市及文水、陽曲、平定等縣地。  華陰:縣名。西漢高帝八年(公元前199年)改寧秦邑置,治所在今陝西華陰東南。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移治今陝西大荔,隋煬帝大業五年(609年)移治今華陰縣。  雁門:縣名,治所在今山西代縣。 [5]譜諜:指家譜。諜,通「牒」。 [6]然則:然,這樣。則,那麼,就。與現代漢語「然則」作轉折連詞的意義不同。  從祖:此處當指從祖祖父。 [7]膏粱:本義為肥肉和細糧。泛指肥美的食物,借指富貴人家子弟。 [8]樞密使:官職名。唐代宗永泰二年(766年)始置,以宦官擔任,掌承受表奏,上呈皇帝。後漸參與軍國大政,並設置樞密院。五代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改樞密院為崇政院,樞密使為崇政院使,以朝官擔任。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恢復樞密院及樞密使的稱呼與建制。  李紹宏(?—932年):五代後唐宦官。本姓馬,曾任中門使,權知幽州事。深得李存勖寵信,用為宣徽使。後唐莊宗末年,派他去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秘密打探李嗣源有無野心,他反將實情告知李嗣源,使李嗣源萌生二心。李嗣源即位後,任命他為樞密使、驃騎大將軍等職。 [9]樞密院:官署名。唐代宗永泰(765—766年)時始置,本在內廷,用宦官為樞密使,掌機要事務。五代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改樞密院為崇政院。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又改為樞密院。  謗(bàng):誹謗,捏造事實說別人壞話。 [10]韓夫人:生卒年不詳。後唐莊宗李存勖的元妃,封衛國夫人。先在晉陽,莊宗建都洛陽之後迎至洛陽皇宮。同光二年(924年)冊為淑妃。同光四年(926年),李嗣源即帝位,以先帝遺妃供養宮中,後移居太原。後唐滅亡後,被擄往契丹。  太后:此處指後唐莊宗李存勖生母曹太后(?—925年),太原(今山西太原)人,為晉王李克用次妃,初封晉國夫人。唐僖宗光啟元年(885年)生李存勖。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李存勖稱帝,尊生母為太后,迎至洛陽皇宮。同光三年(925年)去世。  惡(wù):討厭。 [11]說(shuì):遊說,勸說。 [12]帥:即「率」,率領,帶領。 [13]魏國夫人:即劉夫人。 [14]魏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武陽郡置,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領貴鄉、昌樂、元城、莘(shēn)縣、臨黃、頓丘、魏縣、冠氏、館陶、武聖等縣,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南濮(pú)陽、內黃、南樂、清豐、范縣,河北魏縣、大名、館陶,山東莘縣、冠縣等地。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改為鄴都,明宗天成四年(929年)復舊名魏州,不久又改為鄴都。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改為廣晉府。  薪蘇果茹:柴草和果蔬。薪蘇,柴火,柴草。果茹,瓜果蔬菜。  鬻(yù):賣。 [15]誥(gào):後唐時,皇太后下達的命令稱作「誥」。  教:後唐時,皇后下達的命令稱作「教」。  制敕:皇帝的詔令。 【譯文】 郭崇韜身兼樞密使和侍中二職,同時又是成德軍節度使,以治理天下為自己的職責,從早到晚,車馬盈門。但他性情剛直急躁,遇到自己不認可的事情,總是發脾氣。那些在宮中受寵、希圖求取官職的人,多數都因他的壓制而達不到目的,宦官們非常恨他,天天在莊宗李存勖面前說他的壞話。郭崇韜面對這種情況卻只有扼腕嘆息,想制服宦官卻又找不到辦法。大臣豆盧革、韋說曾經問他:「汾陽王郭子儀本來是太原人,後來遷徙到華陰,您家世代都居住在雁門,難道是他的後代嗎?」郭崇韜回答說:「遭遇世亂,家譜也丟失了,曾經聽我父親說起過,與汾陽王只相隔四代啊。」豆盧革說:「那麼,汾陽王郭子儀就是您的伯叔祖父了。」從此,郭崇韜就以門第高貴自居,引薦、提拔官員時常常要看他的門第,往往任用浮躁無實才之人,而鄙棄那些有功勞的大臣。有人來求官職,郭崇韜對他說:「我知道你有功勞、有才能,但是你門第寒微,我不敢任用,恐怕會被名流們嗤笑。」於是,內有宮中的伶人、宦官們恨他,外有有功的臣僚們怨他。郭崇韜多次請求把樞密使的職位讓給宦官李紹宏,莊宗就是不同意。他又請求把樞密院的事務轉歸宮內各司來負責,以削減自己手中的權力,但宦官們仍然不停地誹謗他。如此一來,郭崇韜鬱郁不得志,就與他的親信商議,打算到自己的節鎮去,以逃避可能發生的禍患。這個親信說:「不行。蛟龍如果離開了水,螻蟻就可以控制他。」開始的時候,莊宗想立劉夫人為皇后,但因為有正妃韓夫人在,而且太后又非常討厭劉夫人,郭崇韜又多次諫阻,莊宗就沒有立劉夫人為皇后。這時,郭崇韜身邊的親信給他出主意說:「您若奏請立劉夫人為皇后,皇上必定會高興。宮內有皇后相助,那伶人、宦官之輩就不會對您造成禍患了。」郭崇韜採納了這個建議,和宰相一起率領朝中大臣共同上奏,說劉夫人應該立為皇后正位中宮。癸未,立魏國夫人劉氏為皇后。劉皇后出身寒微,富貴以後,專愛積聚財富,當她在魏州的時候,就販賣柴草果菜賺錢。做了皇后以後,各地貢獻來的財物都被分作兩份,一份給皇帝,一份歸皇后。這樣,劉皇后擁有的錢物堆積如山,但她只用在抄寫佛經、布施僧尼上。當時,皇太后下達的命令稱作誥,皇后下達的命令稱作教,都與皇帝頒布的政令一樣,並行於各地藩鎮,藩鎮將領都要同等對待,一體執行。 【原文】 勛臣畏伶宦之讒,皆不自安,蕃漢內外馬步副總管李嗣源求解兵柄,帝不許[1]。 【注文】 [1]蕃漢內外馬步副總管:官職名,為後唐時全國軍隊的副統帥。蕃,指少數民族。李克用起自沙陀族,故其軍中少數民族士兵較多。總管,官職名,隋及唐初於諸州設總管府,長官為總管,大州則設大總管,總領一州或數州軍政事務,為地方高級軍政長官。  李嗣源(867—933年):即後唐明宗,926年至933年在位。沙陀部人,原名邈(miǎo)吉烈,李克用養子。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莊宗李存勖在兵變中被殺,李嗣源入洛陽監國,即位後改名李亶(dǎn)。長興四年(933年)病卒,葬徽陵,廟號明宗。 【譯文】 有功勞的大臣們都害怕伶人、宦官的讒言陷害,內心惴惴不安,蕃漢內外馬步副總管李嗣源請求解除自己的兵權,莊宗李存勖不同意。 【原文】 夏四月,孔謙貸民錢,使以賤估償絲,屢檄州縣督之[1]。翰林學士承旨、權知汴州盧質上言:「梁趙岩為租庸使,舉貸誅斂,結怨於人[2]。今陛下革故鼎新,為人除害,而有司未改其所為,是趙岩復生也[3]。今春霜害桑,繭絲甚薄,但輸正稅,猶懼流移,況益以稱貸,人何以堪[4]!臣惟事天子,不事租庸,敕旨未頒,省牒頻下,願早降明命[5]。」帝不報。 【注文】 [1]檄(xí):古代官府用以徵召或聲討的文書。 [2]翰林學士承旨:翰林學士,官職名。唐太宗時始置,但未有名號。唐高宗時稱「北門學士」。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改稱翰林供奉為翰林學士,選有文學的朝官充任,入直內廷,批答表疏,應和文章,並負責起草一些重要詔令。自唐憲宗時,又於翰林學士中選取資高望重者一人為承旨學士,參謀禁密,權任獨重,並常常升任宰相。  權:暫且,姑且。  知:主管。  汴州:州名。北周宣帝時改梁州置,治浚儀(今河南開封西北)。唐時徙治今開封,領有浚儀、開封、尉氏、陳留、封丘、雍丘六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開封、蘭考、杞縣、尉氏、通許等地。  盧質(867—942年):字子征,河南(今河南洛陽西郊)人。仕唐為芮(ruì)城令。後唐莊宗時,任戶部尚書知制誥、翰林學士承旨。明宗天成四年(929年)進封開國公。後晉天福七年(942年)卒,贈太子太師,諡文忠。  趙岩(?—923年):唐末忠武節度使趙犫(chōu)次子,祖先為天水(今甘肅禮縣東)人,原名霖,娶朱溫之女長樂公主。累歷近職,連典禁軍。後梁末帝時任租庸使、守戶部尚書。以勛戚自負,貨賂公行,天下之賄,半入其門。後唐滅梁,逃奔許州(治長社,今河南許昌),被匡國節度使溫韜所殺。  誅斂:搜刮財貨,橫徵暴斂。 [3]革故鼎新:指朝政變革或改朝換代。出自《周易》:「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4]流移:流亡和遷移。 [5]省牒:省,官署,衙門。牒,官府文書,證件。此處指租庸使下發的文書。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夏季四月,孔謙貸錢給百姓,用低價收購百姓絲的辦法讓百姓償還貸款,屢次傳下檄文讓州縣官吏督促。翰林學士承旨、代理汴州事務盧質上書說:「梁朝駙馬趙岩擔任租庸使時,以借貸搜刮百姓錢財,引起人民怨恨。現在皇上您革故鼎新,為百姓除去禍害,但是地方官吏卻沒有改變他們的做法,這就像是趙岩復生啊!今年春霜凍壞了桑樹,繭絲產量很低,只交納正稅,還擔心人們逃亡,更何況還要加上償還貸款,百姓怎麼能受得了呢?我們只負責為皇上辦事,不是為租庸使辦事,皇上的命令還沒有下達,租庸使的文書卻頻頻下發,希望皇上早日頒下明確的詔令。」莊宗李存勖對盧質的上書沒有做出答覆。 【原文】 初,胡柳之役,伶人周匝為梁所得,帝每思之[1]。入汴之日,匝謁見於馬前,帝甚喜[2]。匝涕泣言曰:「臣所以得生全者,皆梁教坊使陳俊、內園栽接使儲德源之力也,願就陛下乞二州以報之[3]。」帝許之。郭崇韜諫曰:「陛下所與共取天下者,皆英豪忠勇之士。今大功始就,封賞未及一人,而先以伶人為刺史,恐失天下心[4]。」以是不行。踰年,伶人屢以為言,帝謂崇韜曰:「吾已許周匝矣,使吾慚見此三人[5]。公言雖正,然當為我曲意行之[6]。」五月壬寅,以俊為景州刺史,德源為憲州刺史[7]。時親軍有從帝百戰未得刺史者,莫不憤嘆。 【注文】 [1]胡柳之役:亦稱胡柳陂之戰。梁末帝貞明四年(918年),晉王李存勖率大軍南下進攻後梁,與梁軍在胡柳陂(今山東鄄〈juàn〉城西南)交戰。晉軍雖勝,但大將周德威父子陣亡,軍士傷亡慘重。此戰後,晉、梁兩軍形成長期對峙局面。  周匝(zā):伶人名,生卒年不詳,為後唐莊宗李存勖寵愛的伶人之一。 [2]謁(yè):拜見。 [3]教坊使:教坊,宮廷樂舞官署。教坊使,官職名,掌管教坊的官吏,一般由宦官擔任。  內園栽接使:官職名,相當於唐代後期設置的內園使,屬宮廷使職,一般由宦官擔任。其職掌可能為管理皇莊。 [4]刺史:官職名。始置於西漢,掌監察郡國。隋唐五代時期為一州的最高行政長官。 [5]踰(yú)年:過了一年。踰,越過,超過。 [6]曲意:委屈己意,常指委屈自己而滿足別人的要求。 [7]景州:州名。唐德宗貞元二年(786年)置,治弓高(今河北阜城東北),唐末移治東光(今河北東光)。唐時領有弓高、東光、安陵三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東光及阜城東部地區。  憲州:州名。唐昭宗龍紀元年(889年)置,治樓煩(今山西靜樂西南婁煩)。唐時領有樓煩、玄池、天池三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婁煩及靜樂部分地區。 【譯文】 起初,在胡柳戰役中,伶人周匝被後梁軍隊俘虜了,莊宗李存勖時常想念他。後唐軍攻入汴梁的那天,周匝到莊宗的馬前來拜見,莊宗很高興。周匝哭著說:「臣之所以能保全性命,活到今日,全都是梁朝的教坊使陳俊和內園栽接使儲德源的力量,請求皇上拿出兩個州,封他們兩個為刺史,以報答他們的恩德。」莊宗答應了。郭崇韜勸阻莊宗李存勖說:「與皇上一起征戰奪取天下的,都是英雄豪傑、忠誠勇敢的人,現在大功剛剛告成,還一個人也沒有封官賞賜,就先封沒有功勞的伶人做刺史,恐怕會失去天下人心。」這件事因此沒有付諸實行。過了一年,伶人多次向莊宗提起這件事,莊宗就對郭崇韜說:「我當時已經答應周匝了,承諾沒有兌現,我見到這三個人感到很慚愧。你說得雖然非常正確,但是應當照顧我的情面,委曲己意,想辦法落實這件事情。」同光二年(924年)到了五月壬寅(初五日),任命陳俊為景州刺史,儲德源為憲州刺史。當時,莊宗李存勖的親軍中,有身經百戰也沒有得到刺史這等職位的人,都相當憤慨。 【原文】 乙巳,右諫議大夫薛紹文上疏,以為:「今諸道僭竊者尚多,征伐之謀,未可遽息[1]。又,士卒久從征伐,賞給未豐,貧乏者多,宜以四方貢獻及南郊羨餘,更加頒賚[2]。又,河南諸軍皆梁之精銳,恐僭竊之國潛以厚利誘之,宜加收撫[3]。又,戶口流亡者,宜寬徭薄賦以安集之。又,土木不急之役,宜加裁省。又,請擇隙地牧馬,勿使踐京畿民田[4]。」皆不從。 【注文】 [1]諫議大夫:官職名,始置於秦代。唐代分置左右各四員,分隸門下省和中書省。專掌論議和侍從規諫。  僭(jiàn)竊:超越本分,越分竊取。此處指地方藩鎮割據勢力不聽後唐政令,各自為政。 [2]羨(xiàn)余:剩餘。  頒賚(lài):賞賜,賞給。賚,賜予,給予。 [3]潛:暗地裡,秘密地。 [4]京畿(jī):國都及其附近地區。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五月乙巳(初八日),右諫議大夫薛紹文上疏說:「現在各地不聽朝令、自立為政的還很多,征伐的謀略,不可以馬上停止。其次,軍士長期跟隨皇上打仗,發放的獎賞不夠充裕,很多士卒生活貧困,應當拿出四方貢獻來的財物和祭天大典剩餘的錢財,再賞賜給士兵。另外,黃河以南各路軍隊都是當時梁朝的精銳,恐怕那些有非分之想的藩鎮以厚利引誘他們作亂,應該採取措施安撫他們。還有,對於戰亂逃亡的百姓,應當減輕徭役和賦稅,把他們召集回來,讓他們安定地從事生產。不是特別急需的土木工程,應當取消。應該選擇空閒的草地來牧馬,不要踐踏京城一帶百姓的田地。」這些建議,莊宗李存勖都沒有採納。 【原文】 六月壬辰,以天平節度使李嗣源為宣武節度使[1]。 【注文】 [1]天平節度使:方鎮名。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置鄆(yùn)曹濮(pú)節度使,次年,號天平軍。治鄆州(治鄆城,今山東鄆城東),久領鄆州、曹州(治濟陰,今山東定陶西南)、濮州(治鄄〈juàn〉城,今山東鄄城北)等州,轄境約相當於今山東嘉祥、成武以西,鄆城、東明以東,民權以北,東平以南地區。  宣武節度使:方鎮名。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置,始稱河南節度使,治汴州(治浚儀,今河南開封)。後經廢置,唐代宗廣德(763—764年)後稱汴宋節度使。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號宣武軍,治宋州(治宋城,今河南商丘南),後移治汴州,後梁時又還治宋州。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改名歸德軍。轄汴州、宋州、亳(bó)州(治譙〈qiáo〉縣,今安徽亳州)、潁(yǐng)州(治汝陰,今安徽阜陽)四州,地處黃河、淮河之間,為關中通往東南地區的交通要道。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六月壬辰(二十五日),任命天平節度使李嗣源為宣武節度使。 【原文】 秋八月癸酉,以副使、衛尉卿孔謙為租庸使,右威衛大將軍孔循為副使[1]。循即趙殷衡也,梁亡,復其姓名。謙自是得行其志,重斂急征以充帝欲,民不聊生[2]。癸未,賜謙號「豐財贍國功臣」。 【注文】 [1]衛尉卿:官職名,衛尉寺的長官。除宮門警衛外,還掌管儀衛軍的兵械、儀仗、甲冑(zhòu)等事務。  右威衛:官署名。隋時設左右領軍府,掌管宿衛各軍的籍賬、差科、詞訟等事務。唐時改為左右威衛,設上將軍、大將軍、將軍、長史及諸曹參軍等官職。五代沿襲。  孔循(884—931年):籍貫不詳。少時流落汴州(治俊儀,今河南開封),為富人李讓養子。因李讓為朱溫養子,所以隨其姓朱。後得朱溫家一乳母寵愛,又隨其夫姓趙,名殷衡。朱溫建後梁,用為租庸使。後唐明宗李嗣源入立,用為樞密使、東都留守,後出任忠武軍節度使,徙鎮橫海。明宗長興二年(931年)三月卒於鎮。 [2]民不聊生:聊,依賴,憑藉。老百姓無法生活下去,形容人民生活困難。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八月癸酉(初七日),任命租庸副使、衛尉卿孔謙為租庸使,右威衛大將軍孔循為租庸副使。孔循就是趙殷衡,後梁滅亡後,恢復了他原來的姓名。從此,孔謙得以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他增加賦稅,橫徵暴斂,以滿足皇帝的欲望,致使老百姓無法生活下去。癸未(十七日),莊宗李存勖賜孔謙美號為「豐財贍國功臣」。 【原文】 三年。初,李嗣源北征,過興唐,東京庫有供御細鎧,嗣源牒副留守張憲取五百領,憲以軍興,不暇奏而給之[1]。帝怒曰:「憲不奉詔,擅以吾鎧給嗣源,何意也?」罰憲俸一月,令自往軍中取之。帝以義武節度使王都將入朝,欲辟毬場[2]。憲曰:「比以行宮闕廷為毬場,前年陛下即位於此,其壇不可毀,請辟毬場於宮西[3]。」數日未成,帝命毀即位壇。憲謂郭崇韜曰:「此壇,主上所以禮上帝,始受命之地也,若之何毀之[4]!」崇韜從容言於帝,帝立命兩虞候毀之[5]。憲私於崇韜曰:「忘天背本,不祥莫大焉。」春二月庚辰,徙李嗣源為成德節度使[6]。帝性剛好勝,不欲權在臣下,入洛之後,信伶宦之讒,頗疏忌宿將[7]。李嗣源家在太原,三月丁酉,表衛州刺史李從珂為北京內牙馬步都指揮使以便其家,帝怒曰:「嗣源握兵權,居大鎮,軍政在手,安得為其子奏請[8]。」乃黜從珂為突騎指揮使,帥數百人戍石門鎮[9]。嗣源憂恐,上章申理,久之方解。辛丑,嗣源乞至東京朝覲,不許[10]。郭崇韜以嗣源功高位重,亦忌之,私謂人曰:「總管令公非久為人下者,皇家子弟皆不及也[11]。」密勸帝召之宿衛,罷其兵權,又勸帝除之,帝皆不從[12]。 【注文】 [1]興唐:即魏州,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升魏州為東京興唐府,同光三年(925年)三月底,又恢復唐朝舊制,以洛陽為東都,興唐府改稱為鄴都。  供御:供給皇帝使用的。御,對帝王所作所為及所用物的敬稱。  留守:官職名。隋唐以後,皇帝出巡或親征時指定親王或大臣留守京城,得便宜行事,稱京城留守;其陪京和行都也常設留守,以地方行政長官兼任,總理軍民、錢穀、守衛等事務。  張憲(?—926年):晉陽(今山西太原)人,字允中,幼好讀書,世為軍校。後投附李存勖,曾任交城令、太原府司錄參軍、魏博鎮推官、水部郎中、刑部侍郎、檢校吏部尚書、東京副留守等職。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因不肯降附明宗李嗣源,被殺。 [2]義武節度使:方鎮名。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置,又稱易定節度使。治定州(治安喜,今河北定州)。轄境屢變,久領易(治易縣,今河北易縣)、定二州,約相當於今河北太行山、曲陽、無極以東,淶水、容城、安國、深澤以西地區。  王都(?—929年):本名劉雲郎,義武節度使王處直養子。921年,殺義父王處直自立,後歸降後唐莊宗李存勖。天成四年(929年),被後唐明宗李嗣源所滅。  毬場:即球場。毬,即「球」,古代一種遊戲用的皮球。 [3]比:副詞,近來。  行宮:古代指京城以外供帝王出行時居住的宮室,也指帝王出京後臨時寓居的官署或住宅。 [4]若之何:若,奈,怎麼。為什麼。 [5]虞(yú)候(hòu):幕職名。唐五代時期或稱「軍候」。方鎮皆置,為衙前之職,有左虞候、右虞候、馬軍虞候、步軍虞候、衙前虞候等名目,隨事立名,無定製。 [6]私:私下,暗地裡。  成德節度使:方鎮名。又稱恆冀(jì)節度使、鎮冀節度使,為河北三鎮之一。唐肅宗寶應元年(762年)置,治恆州(後改名鎮州,治真定,今河北正定)。唐昭宣帝天祐二年(905年)更名武順軍。五代後唐時復名成德軍。長期領有鎮、冀(治信都,今河北冀州)、深(治陸澤,今河北深州)、趙(治平棘〈jí〉,今河北趙縣)四州,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北武強、阜城、棗強以西,平山、井陘(xíng)、贊皇以東,臨城、南宮以北,西北至阜平,東北抵安平、饒陽之地。 [7]疏忌(jì):疏遠猜忌。  宿(sù)將:久歷戰陣的將領。 [8]衛州:州名。北周武帝宣政元年(578年)置,治朝歌(今河南淇〈qí〉縣)。隋大業(605—617年)初改置汲(jí)郡,移治衛縣(今淇縣東)。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移治汲縣(今河南汲縣)。唐時領有汲縣、新鄉、衛縣、共城、黎陽五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新鄉、淇縣、濬縣、輝縣、汲縣等地。  李從珂(885—936年):即後唐末帝,公元934至936年在位,年號清泰。鎮州(治真定,今河北正定)人,本姓王,為後唐明宗李嗣源養子,賜姓名李從珂。隨李嗣源征戰,多立戰功。李嗣源即位後,官至太尉、鳳翔節度使,封潞王。應順元年(934年),起兵廢后唐閔帝李從厚,即帝位。清泰三年(936年),河東節度使石敬瑭稱帝,攻入洛陽,李從珂與曹太后、劉皇后等人攜傳國玉璽(xǐ)登玄武樓自焚而死。  北京內牙馬步都指揮使:官職名,為後唐侍衛親軍統兵機構的長官。北京,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以鎮州(治真定,即今河北正定)為真定府,建北京,稱北都。十一月,改西京太原府為北京,稱北都。後晉、後漢時沿襲,皆以太原為北都。內牙,即侍衛親兵。指揮,五代時軍隊的編制單位,可能為軍、廂級之下的軍隊編制。指揮使,軍將名。晚唐五代時,藩鎮皆置指揮使或都指揮使,為領兵將領之稱號。據相關文獻所載,五代時期之都指揮使,情況比較複雜,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軍隊中都有設置,其職級大體與唐代的都知兵馬使相同。或為軍事編制單位一都的統兵將領,或為某一方面盡統諸將的將領。 [9]黜(chù):降職或罷免。  突騎(jì):軍隊名稱,後唐侍衛親軍之一。  戍(shù):防守,守衛。  石門鎮:地名,即唐代時為防禦回鶻(hú)而設立的橫水柵,後唐改稱石門鎮。可能在今河北遵化西南南門鎮。 [10]朝覲(jìn):此處指臣子朝見帝王。 [11]總管令公:此處指李嗣源。令公是古代對中書令的尊稱,唐末五代時期,武將多加中書令銜。李嗣源時為蕃漢內外馬步副總管兼中書令,所以稱其為總管令公。 [12]宿(sù)衛:保衛,守衛。宿,住宿,過夜,此處指軍隊的停留與駐紮。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起初,李嗣源北征時,經過興唐府,東京(即魏州)的武庫中儲藏有專門供給皇帝使用的精細鎧甲,李嗣源發下文書給副留守張憲,要求領取五百套。張憲認為當時正準備打仗,軍情緊急,沒有上奏莊宗李存勖就發放給了李嗣源。莊宗知道後非常生氣地說:「張憲沒有接到我的詔令,就擅自把我的鎧甲發給李嗣源,是什麼用意?」於是,扣除張憲一個月的俸祿,還讓他自己到李嗣源的軍隊中將鎧甲取回。為了迎接義武節度使王都的朝覲,莊宗打算新建一個球場。張憲說:「近來要在行宮的門前修建球場,前年皇上在這兒即位,神壇不能毀掉,請皇上將球場建在行宮的西面。」過了好多天,行宮西面的球場還沒有建成,莊宗就下令毀掉即位時修建的神壇,還是將球場建在行宮門前。張憲對郭崇韜說:「這個神壇,是皇上用來祭祀上天、接受天命的地方,怎麼可以毀掉呢?」郭崇韜很和緩地拿這話來勸說莊宗,莊宗非但不聽,反而立即命令兩個虞候把神壇毀掉了。張憲私下裡又對郭崇韜說:「忘棄天命,背離根本,是莫大的不祥啊!」二月庚辰(十七日),調李嗣源擔任成德軍節度使。莊宗性格剛毅,好勝心強,不願意大權落入臣下手中,進入洛陽之後,聽信伶人、宦官的讒言,很是疑忌那些久歷戰陣的將領,漸漸地就疏遠了他們。李嗣源家在太原,三月丁酉(初五日),他上表請求將自己的養子李從珂由衛州刺史調任北京內牙馬步都指揮使,以方便照顧家裡。莊宗生氣地說:「李嗣源手握兵權,身居大鎮,軍政大權集於一身,怎麼還來為他的兒子求官?」於是,罷免了李從珂的衛州刺史職務,降為突騎指揮使,讓他率領幾百人去防守石門鎮。李嗣源為此感到憂愁和恐慌,重新呈上奏疏解釋這件事情,過了很久,這件事才算過去。三月辛丑(初九日),李嗣源請求到東都來朝見皇帝,莊宗不答應。郭崇韜因為李嗣源功勞大地位高,也對他心存顧忌,私下裡對別人說:「總管令公可不是那種久居人下的人啊,皇家的子弟都比不過他呀。」背地裡勸莊宗召李嗣源到京城來擔任守衛,藉此解除他手中的兵權,又勸莊宗除掉李嗣源,莊宗都沒有聽從。 【原文】 洛陽宮殿宏邃,宦者欲上增廣嬪御,詐言宮中夜見鬼物,上欲使符咒者攘之[1]。宦者曰:「臣昔逮事咸通、乾符天子,當是時,六宮貴賤不減萬人[2]。今掖庭太半空虛,故鬼物游之耳。」上乃命宦者王允平、伶人景進採擇民間女子,遠至太原、幽、鎮,以充後庭,不啻三千人,不問所從來[3]。上還自興唐,載以牛車,累累盈路[4]。張憲奏:「諸營婦女亡逸者千餘人,慮扈從諸軍挾匿以行。」其實皆入宮矣。 【注文】 [1]邃(suì):深。  嬪(pín)御:古代帝王、諸侯的侍妾與宮女。  咒(zhòu):某些宗教或巫術中的密語。  攘(rǎng):驅逐,排斥。 [2]逮(dài):昔,從前。  咸通、乾符天子:指唐懿宗和唐僖宗。咸通是唐懿宗年號,公元860年至874年。乾符是唐僖宗年號,公元874年至879年。 [3]幽:即幽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涿郡置,治薊(jì)縣(今北京西南)。唐時領有薊縣、幽都、廣平、潞(lù)縣、武清、永清等十縣,轄境相當於今北京主城及所轄通州、房山、大興,天津武清,河北永清、廊坊安次等地。  鎮:即鎮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恆山郡設,原稱恆州,元和十五年(820年)因避諱唐穆宗李恆之名改稱鎮州,治真定(今河北正定),領真定、藁(gǎo)城、石邑、行唐、九門、靈壽、行唐、井陘、鹿泉(後改名獲鹿)、房山等縣。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北石家莊市及所屬各縣市地。五代沿襲。  不啻(chì):不只,不止。 [4]還(huán)自:即自某地還,從某地返回。 【譯文】 洛陽宮殿宏大深邃,宦官們想讓莊宗增加妃嬪和宮女,就造謠說皇宮中夜晚有鬼物出現,莊宗李存勖想召術士畫符念咒來驅除鬼物。宦官說:「我們過去侍候咸通天子和乾符天子,那時候,六宮中的妃嬪和宮女加起來不下萬人,現在皇宮裡大半是空屋子,沒有人居住,所以才會有鬼物遊蕩其中呀。」莊宗李存勖於是派出宦官王允平和伶人景進去挑選民間女子,他們遠到太原府、幽州和鎮州等地,挑選女子來充實後宮,選來的美女不止三千人,也不問是從哪裡來的。莊宗從興唐府返回京城洛陽,用牛車拉著這些選來的女子,一輛接一輛地充塞於路上。張憲上奏說:「各營逃亡的女子有千餘人,恐怕是侍衛皇上的軍士將她們挾帶跑了。」其實這些女子都被帶回洛陽的宮中了。 【原文】 庚辰,帝至洛陽,辛酉,詔復以洛陽為東都,興唐府為鄴都。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三月庚辰(二十八日),後唐莊宗李存勖回到了洛陽,辛酉(二十九日),下詔恢復唐朝舊制,以洛陽為東都,而改稱興唐府為鄴都。 【原文】 夏六月,帝苦溽暑,于禁中擇高涼之所,皆不稱旨[1]。宦者因言:「臣見長安全盛時,大明、興慶宮樓觀以百數[2]。今日宅家曾無避暑之所,宮殿之盛曾不及當時公卿第舍耳[3]。」帝乃命宮苑使王允平別建一樓以清暑[4]。宦者曰:「郭崇韜常不伸眉,為孔謙論用度不足,恐陛下雖欲營繕,終不可得。」帝曰:「吾自用內府錢,無關經費。」然猶慮崇韜諫,遣中使語之曰:「今歲盛暑異常,朕昔在河上,與梁人相拒,行營卑濕,被甲乘馬,親當矢石,猶無此暑[5]。今居深宮之中而暑不可度,奈何?」對曰:「陛下昔在河上,勍敵未滅,深念仇恥,雖有盛暑,不介聖懷[6]。今外患已除,海內賓服,故雖珍台閒館,猶覺鬱蒸也。陛下儻不忘艱難之時,則暑氣自消矣[7]。」帝默然。宦者曰:「崇韜之第,無異皇居,宜其不知至尊之熱也[8]。」帝卒命允平營樓,日役萬人,所費巨萬[9]。崇韜諫曰:「今兩河水、旱,軍食不充,願且息役,以俟豐年[10]。」帝不聽。 【注文】 [1]溽(rù)暑:暑濕之氣,指盛夏。  禁中:指帝王所居宮內,也稱「禁內」。  稱(chèn)旨(zhǐ):符合帝王心意。稱,符合,相稱。旨,帝王的意圖。 [2]大明:宮名,即唐朝之東內,在陝西西安龍首山東麓,建於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原名永安宮。  興慶宮:即唐朝之南內,位於唐代長安東門春明門內,原系唐玄宗登基前的藩邸。 [3]宅家:唐代宮中對皇帝的敬稱。 [4]宮苑使:官職名。唐代始置,五代沿襲。一為武臣遷轉之階,無實職;一為掌皇宮內苑之事的實職官。此處當為後者。 [5]中使:指宦官使臣,也作內使。  語(yù):告訴,使知道。  卑(bēi)濕:低下潮濕。  被(pī):同「披」,穿戴。  矢(shǐ)石:箭和壘石,都是古時的軍事器械。 [6]勍(qíng)敵:強大的敵人。 [7]儻(tǎng):同「倘」,倘若,如果。 [8]宜:當然,無怪。 [9]卒:最終,終於,終究。 [10]俟(sì):等待,等候。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夏季六月,莊宗李存勖苦於盛暑濕熱,在宮中尋找地勢高且涼爽的處所,沒有找到符合心意的。宦官因而說:「臣見唐都長安最興盛的時候,大明宮、興慶宮中的樓觀數以百計。今天皇上您連避暑的處所都沒有,宮殿的規模還趕不上當時公卿的府第私舍呢!」於是,莊宗命令宮苑使王允平另建一樓來避暑。宦官又說:「郭崇韜常常皺著眉頭,和孔謙討論國家用度不足的問題,恐怕皇上您雖然想建樓,最終不可能建成。」莊宗說:「我用內府的錢來建,跟租庸經費沒有關係。」但莊宗還是擔心郭崇韜會勸阻,就派遣宦官去告訴郭崇韜說:「今年夏天特別熱,我過去領兵駐紮在黃河邊,與梁軍對峙,軍營低洼潮濕,我穿著鎧甲騎著戰馬,親自阻擋敵人的箭支和壘石,還沒有這樣熱的暑天。今天我居住在深宮之中卻熱得無法忍受,怎麼辦?」郭崇韜說:「皇上您過去駐紮在河邊,強敵沒有消滅,心中只想要報仇雪恥,雖然天氣很熱,您也不放在心上。現在外患已經消除,海內豪強都已經歸服,所以,雖然住在華麗舒適的台館之中,仍然感到鬱悶蒸熱呀!倘若皇上不忘記從前艱難困苦的時刻,那麼暑氣自然就會消退了。」莊宗聽了這話,默然不語。宦官說:「郭崇韜的府第,和皇宮沒有什麼差別,難怪他不知道皇上有多熱!」莊宗最終還是下令讓王允平建樓,每天役使工匠上萬人,花費巨大。郭崇韜勸諫說:「現在黃河南北遭受水旱災害,軍食不足,希望您暫時停止營建,等到豐收之年再興工。」莊宗李存勖不聽。 【原文】 秋七月甲午,成德節度使李嗣源表求入朝,帝不許。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秋季七月甲午(初三日),成德節度使李嗣源上表請求入京朝見,莊宗不同意。 【原文】 九月乙未,立皇子繼岌為魏王[1]。 【注文】 [1]繼岌(jí):即李繼岌(?—926年),後唐莊宗李存勖長子。同光三年(925年)封魏王,與郭崇韜率軍伐蜀。次年,奉劉皇后密令誅郭崇韜。班師至渭南,聞莊宗李存勖死於洛陽兵變,李嗣源已監國,其所部士卒潰散,李繼岌無奈自殺。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九月乙未(初五日),立皇子李繼岌為魏王。 【原文】 丁酉,帝與宰相議伐蜀。庚子,以魏王繼岌充西川四面行營都統,郭崇韜充東北面行營都招討、制置等使,軍事悉以委之[1]。 【注文】 [1]西川:方鎮名。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將原來的劍南節度使分為劍南東川節度使和劍南西川節度使,劍南西川簡稱為西川,治成都府(今四川成都)。轄境屢有變動,長期領有成都府及彭(治九隴,今四川彭州)、蜀(治晉原,今四川崇州)、漢(治雒〈luò〉縣,今四川廣漢)、眉(治通義,今四川眉山)、嘉(治龍游,今四川樂山)、邛(qióng)(初治依政,今四川邛崍東南,後移治臨邛,今四川邛崍)、簡(治陽安,今四川簡陽西北)、資(治盤石,今四川資中北)、茂(治汶〈wèn〉山,今四川茂縣)、黎(治漢源,今四川漢源西北)、雅(治嚴道,今四川雅安)以西諸州,轄境約相當於今四川成都平原及其以北、以西和雅礱(lóng)江以東地區。  行營都統:武職名。為討伐藩鎮叛亂與鎮壓農民起義,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置都統,或總管五道,或總管三道兵馬。有某某地區諸道都統、某某行營都統等稱呼,為臨時性軍事長官,事畢即罷。唐僖宗中和二年(882年),又置諸道行營都都統,統率各都統。  都招討:官職名,即都招討使。招討使一職,始置於唐德宗貞元(785—805年)間,前面常冠以所征討的地區,如某某地區、某某方面等。一般為遇有戰事時臨時設置,常以大臣、將帥或節度使等地方軍政長官兼任,掌鎮壓起義及招降討叛,軍中急事不及奏報,可便宜行事。遇有大的戰事時,常置多名招討使和都招討使。  制置等使:制置使,官職名。始設於唐宣宗大中五年(851年),掌用兵前後控制地方秩序,位在刺史之下。五代時期,制置使多以招討使兼任,為地方臨時性的軍事長官。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九月丁酉(初七日),莊宗李存勖與宰相商議征討蜀國。庚子(初十日),任命魏王李繼岌為西川四面行營都統,郭崇韜為東北面行營都招討使,兼制置使等職務,軍中大事全部交由郭崇韜負責。 【原文】 郭崇韜以北都留守孟知祥有薦引舊恩,將行,言於上曰:「孟知祥信厚有謀,若得西川而求帥,無踰此人者[1]。」又薦鄴都副留守張憲謹重有識,可為相。戊申,大軍西行。冬十一月乙卯,大軍至成都,蜀主出降[2]。事見《莊宗滅蜀》。 【注文】 [1]孟知祥(874—934年):五代十國時後蜀建立者。字保胤(yìn),或作保裔(yì),邢州龍岡(今河北邢台)人。同光三年(925年),後唐滅前蜀,任成都尹、西川節度使。明宗長興元年(930年),起兵反後唐,閔帝應順元年(934年)稱帝,建都成都。本年病卒,葬和陵,廟號高祖。  薦引:即引薦,引進推薦。 [2]成都:府名。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改蜀郡置,治成都(今四川成都)。唐時領有成都、華陽、新都、新繁、雙流、廣都等十縣,轄境相當於今成都市的大部分。 【譯文】 因為北都留守孟知祥對自己有引薦舊恩,郭崇韜在將要出征時對莊宗李存勖說:「孟知祥忠信厚重且有謀略,如果得到了西川而選擇節帥,沒有人比他更合適。」郭崇韜又推薦鄴都副留守張憲,說他謹慎、穩重,且有見識,可以擔任宰相。同光三年(925年)九月戊申(十八日),大軍向西前進。冬季十一月乙卯(二十六日),郭崇韜大軍進抵成都城下,蜀主王衍出城投降。這件事參見《莊宗滅蜀》。 【原文】 平蜀之功,李紹琛為多,位在董璋上[1]。而璋素與郭崇韜善,崇韜數召璋與議軍事[2]。紹琛心不平,謂璋曰:「吾有平蜀之功,公等樸樕相從,反呫囁於郭公之門,謀相傾害[3]。吾為都將,獨不能以軍法斬公邪[4]!」璋訴於崇韜。十二月,崇韜表璋為東川節度使,解其軍職[5]。紹琛愈怒曰:「吾冒白刃,陵險阻,定兩川,璋乃坐有之邪[6]!」乃見崇韜言:「東川重地,任尚書有文武才,宜表為帥[7]。」崇韜怒曰:「紹琛反邪,何敢違吾節度[8]!」紹琛懼而退。 【注文】 [1]李紹琛(?—926年):即康延孝,代州(治雁門,今山西代縣)人。初事後梁,以軍功授右先鋒指揮使。後投後唐,莊宗李存勖賜姓名李紹琛。在滅前蜀之戰中立有大功,隨魏王李繼岌征蜀大軍東還。因郭崇韜、朱友謙皆被誅殺,慮禍及己,遂謀叛,自稱西川節度、三川制置等使,後被擒獲。同光四年(926年),被殺死於鳳翔。  董璋(?—932年):籍貫不詳。初從朱溫軍中為列校,因功授澤州刺史,後歸附李存勖。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為邠(bīn)州留後、行營右廂馬步都虞候,隨從宰相郭崇韜伐前蜀。平蜀後,因功封劍南東川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明宗長興元年(930年),與西川節度使孟知祥連謀反叛。後疑孟知祥,率軍攻西川,敗回,被前陵州刺史王暉所殺。 [2]數(shuò):多次。 [3]樸樕(sù):小樹,比喻平庸。  呫(chè)囁(niè):附耳低語。 [4]都將:軍中將領的頭目。都,頭目、首領。 [5]東川節度使:方鎮名。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將原來的劍南節度使分為劍南東川節度使和劍南西川節度使,劍南東川簡稱為東川,治梓(zǐ)州(治郪〈qī〉縣,今四川三台)。轄境屢有變動,長期領有梓、遂(治方義,今四川遂寧)、綿(治巴西,今四川綿陽東)、普(治安岳,今四川安岳)、陵(治普寧,今四川仁壽東)、瀘(治瀘川,今四川瀘州)、榮(初治公井,今四川自貢西,後移治旭川,今四川榮縣)、劍(治普安,今四川劍閣)、龍(治江油,今四川綿陽平武東南)、昌(初治昌元,今重慶榮昌,後移治大足,今重慶大足)、渝(治巴縣,今重慶巴南)、合(治石鏡,今重慶合川)十二州,轄境約相當於今四川盆地中部涪(fú)江流域以西,沱(tuó)江下游流域以東,及劍閣、青川等地。 [6]陵:登上,越過。 [7]任尚書:即任圜(yuán)(?—927年),京兆三原(今陝西三原東北)人,明敏有才辯。後唐莊宗時任工部尚書兼真定尹,知鎮州留守事。明宗李嗣源時,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兼判三司,頗有建樹。天成二年(927年),因直言得罪明宗,又為權臣安重誨所忌,遭誣殺。尚書,官職名,戰國時始置。隋唐五代時期,尚書省六部長官俱稱尚書,秩正三品。 [8]節度:調度,指揮。 【譯文】 平定前蜀的戰役,李紹琛功勞最大,其官位也在董璋之上。而董璋平素和郭崇韜關係十分密切,郭崇韜多次召董璋商議軍事。李紹琛心中十分不平,對董璋說:「我有平定蜀地的功勞,你等平庸之人跟從我,現在反而到郭公門中背後嘀咕,盤算著壓制、陷害我。我身為都將,難道不能用軍法來殺你嗎?」董璋將這些話告訴了郭崇韜。十二月,郭崇韜上表請求朝廷任命董璋為東川節度使,並解除董璋的軍職(這樣,李紹琛就無權用軍法處置董璋了)。李紹琛更加生氣了,說:「我冒著白刃,跨越險阻,平定了東川和西川,董璋反而坐享其成,成為東川節度使呀!」於是,李紹琛去見郭崇韜,說:「東川是軍事重地,尚書任圜有文武之才,應當推薦他來擔任東川的節帥。」郭崇韜發怒說:「李紹琛你要造反嗎?怎麼敢違抗我的調度!」李紹琛害怕地退下了。 後唐滅前蜀示意圖 【原文】 初,帝遣宦者李從襲等從魏王繼岌伐蜀,繼岌雖為都統,軍中制置補署一出郭崇韜,崇韜終日決事,將吏賓客趨走盈庭,而都統府惟大將晨謁外,牙門索然,從襲等固恥之[1]。及破蜀,蜀之貴臣大將爭以寶貨、妓樂遺崇韜及其子廷誨,魏王所得,不過匹馬、束帛、唾壺、麈柄而已,從襲等益不平[2]。 【注文】 [1]李從襲(?—926年):五代後唐宦官。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任西川行營都監,隨魏王李繼岌征伐前蜀。同光四年(926年)被李沖所殺。  補署:補任官職。  牙門:古代駐軍時,將帥帳前樹立牙旗作為軍門,稱作牙門。 [2]遺(wèi):給予,饋贈。  麈(zhǔ)柄:麈尾的柄,借指麈尾。麈尾是古人閒談時執以驅蟲、撣(dǎn)塵的工具。 【譯文】 當初,莊宗派遣宦官李從襲等人跟隨魏王李繼岌討伐蜀國,李繼岌雖然身為行營都統,但軍中的一切事務都由郭崇韜決定,郭崇韜整天處理軍務,將士、官吏、賓客往來不絕,門庭若市,而李繼岌的都統府除了早上大將們例行拜見以外,門庭冷落,李從襲等人對此本來就感到羞恥。等到滅掉了蜀國,蜀國的高官大將都爭先恐後地把金銀財寶、美女歌妓送給郭崇韜和他的兒子郭廷誨,魏王李繼岌所得到的不過是一匹馬、一束帛及唾壺、麈柄等不值錢的東西,李從襲等人更加憤憤不平了。 【原文】 王宗弼之自為西川留後也,賂崇韜求為節度使,崇韜陽許之,既而久未得,乃帥蜀人列狀見繼岌,請留崇韜鎮蜀[1]。從襲等因謂繼岌曰:「郭公父子專橫,今又使蜀人請己為帥,其志難測,王不可不為之備。」繼岌謂崇韜曰:「主上倚侍中如山嶽,不可離廟堂,豈肯棄元老於蠻夷之域乎[2]!且此非余之所敢知也,請諸人詣闕自陳[3]。」由是繼岌與崇韜互相疑。 【注文】 [1]王宗弼(?—925年):五代十國時前蜀大將、齊王,前蜀開國君主王建養子,本名魏弘夫。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前蜀滅亡後,王宗弼被招討使郭崇韜所殺。  陽許:假裝允許。陽通「佯」。 [2]侍中:官職名。秦朝始置,為丞相府屬吏,因往來殿內奏事,故稱侍中。西漢時僅作為朝廷官員的加官,無品秩。東漢以後地位趨於重要,多授予功臣、外戚及儒學名家,秩比二千石。唐時為門下省長官,正三品,掌封駁,即審議中書省起草的詔令,與中書省、尚書省長官共同參議軍國大政,皆為宰相。唐中期以後,多作為朝中重臣及將帥的加官,以示優崇,而不真正掌宰相之權。  山嶽:高大的山。  廟堂:太廟的明堂,是古代帝王祭祀、議事的地方。借指朝廷。 [3]陳:陳述,述說。 【譯文】 王宗弼自稱西川留後以後,便賄賂郭崇韜,請求朝廷任命他為節度使,郭崇韜表面上答應了他,但過了很久也沒有結果,王宗弼便率領蜀中一部分人去拜見魏王李繼岌,陳述了許多情由,請求留下郭崇韜鎮守蜀地。李從襲等人乘機對李繼岌說:「郭公父子任意妄為,專斷強橫,現在又指使蜀人請求以自己為蜀中之帥,他的志向難以猜測,大王您不能不做防備。」李繼岌對郭崇韜說:「皇上倚重侍中您如同依賴高山,不會讓您離開朝廷,又怎麼肯將您這樣的元老丟棄在這蠻夷之地呢?況且,這樣的事情也不是我所應該知道的,請那些人前往都城親自向皇上陳述吧。」李繼岌和郭崇韜因此而互相猜疑。 【原文】 丙子,以知北都留守事孟知祥為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促召赴洛陽[1]。帝議選北都留守,樞密承旨段徊等惡鄴都留守張憲,不欲其在朝廷,皆曰:「北都非張憲不可[2]。憲雖有宰相器,今國家新得中原,宰相在天子目前,事有得失,可以改更,比之北都獨系一方安危,不為重也。」乃徙憲為太原尹,知北都留守事[3]。以戶部尚書王正言為興唐尹,知鄴都留守事[4]。正言昏耄,帝以武德使史彥瓊為鄴都監軍[5]。彥瓊,本伶人也,有寵於帝。魏、博等六州軍旅金谷之政皆決於彥瓊,威福自恣,陵忽將佐,自正言以下皆諂事之[6]。 【注文】 [1]同平章事:官職名。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簡稱,是唐五代時期宰相的別名,初用於唐太宗時。自唐高宗永淳元年(682年)始,實際擔任宰相者,或加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名義。唐代宗大曆(766—779年)以後,同平章事幾乎成為宰相專稱,五代亦如此。中書、門下二省本為政務中樞,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與中書、門下協商處理政務之意。藩鎮節度使帶此號者則稱使相。 [2]樞密承旨:官職名,即樞密院承旨,掌承宣聖命。唐宣宗大中年間(847—860年)置,以樞密院吏員充任。五代時多以諸衛將軍充任。後晉高祖石敬瑭時改為樞密院承宣。 [3]太原尹:太原府的府尹。尹,官職名,為唐五代時期首都及陪都行政長官。 [4]戶部尚書:文職官名,正三品,掌全國疆土、田地、戶籍、賦稅、俸餉等財政事宜。戶部為尚書省六部之一,三國時稱度支,隋代改稱民部,唐代以後稱戶部,其長官為尚書。  王正言:五代後唐大臣,生卒年不詳,鄆州(治鄆城,今山東鄆城東)人。原為魏博鎮判官,後唐莊宗時,歷任戶部尚書、興唐尹、租庸使、禮部尚書等職。明宗時為平盧行軍司馬。後卒於任。 [5]昏耄(mào):年老昏聵(kuì)。耄,年老。  武德使:官職名。武德司的長官,為唐五代時期內諸司使之一,負責處理皇宮日常事務,常由皇帝的親信宦官擔任。  史彥瓊:生卒年不詳。五代後唐莊宗時伶人,頗受莊宗寵愛,官武德使。 [6]魏、博等六州:指魏博節度使(即天雄節度使)所轄的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博州(治聊城,今山東聊城東北)、貝州(治清河,今河北清河)、衛州(治汲縣,今河南汲縣)、澶(chán)州(治頓丘,今河南清豐西南)、相州(治安陽,今河南安陽)六州。  金谷:指錢財和糧食。  恣(zì):放縱,無拘束。  諂(chǎn):奉承,巴結。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十二月丙子(十七日),莊宗李存勖任命原負責北都留守事務的孟知祥為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催召他儘快到洛陽接受新職。莊宗與大臣商議北都留守一職人選,樞密承旨段徊等人厭惡鄴都留守張憲,不願意讓張憲留在朝廷,都說:「北都非張憲不可。張憲雖然具有宰相的才幹和器度,但現在國家剛剛得到了中原,宰相在天子的眼前,如果有什麼事情出現失誤,可以更改,這和北都關係到一方的安危相比,並不是重要的。」於是,莊宗調張憲為太原府尹,負責北都留守事務。以戶部尚書王正言為興唐府尹,負責鄴都留守事務。王正言年老昏聵,莊宗又任命武德使史彥瓊為鄴都監軍。史彥瓊,本是宮中伶人,很得莊宗的寵愛。魏州、博州等六州的軍事、財政等事務都由史彥瓊決定,史彥瓊大作威福,恣意妄為,欺凌軍將和官員,自興唐尹王正言以下官員都諂媚討好他。 【原文】 初,帝得魏州銀槍效節都近八千人,以為親軍,皆勇悍無敵[1]。夾河之戰,實賴其用,屢立殊功,常許以滅梁之日大加賞賚[2]。既而河南平,雖賞賚非一,而士卒恃功,驕恣無厭,更成怨望[3]。是歲大飢,民多流亡,租賦不充,道路塗潦,漕輦艱澀,東都倉廩空竭,無以給軍士[4]。租庸使孔謙日於上東門外望諸州漕運,至者隨以給之[5]。軍士乏食,有雇妻、鬻子者,老弱采蔬於野,百十為群,往往餒死,流言怨嗟,而帝游畋不息[6]。己卯,獵於白沙,皇后、皇子、後宮畢從[7]。庚辰,宿伊闕,辛巳,宿潭泊,壬午,宿龕澗,癸未,還宮[8]。時大雪,吏卒有僵仆於道路者[9]。伊、汝間飢尤甚,衛兵所過,責其供餉,不得,則壞其什器,撤其室廬以為薪,甚於寇盜,縣吏皆竄匿山谷[10]。 【注文】 [1]銀槍效節都:即銀槍效節軍,原是後梁魏州節度使楊師厚的親軍,李存勖滅後梁,將其收編為親軍。都,五代時牙兵(即親兵)的番號,相當於今天的「軍」。 [2]夾河之戰:五代後梁與後唐之間的著名戰役,開始於後梁末帝貞明三年(917年),結束於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交戰雙方在楊劉、德勝、楊村三地夾黃河展開曠日持久的拉鋸戰,以後唐取勝、後梁滅亡而告終。夾河之戰,前後歷時六年,是五代時期持續時間最長、傷亡最大、爭奪最為激烈的一次戰役。  賞賚(lài):賞賜。 [3]非一:不止一次,多次。  更(gēng):改變,轉變。  怨望:怨恨,心懷不滿。 [4]漕輦:指漕糧的運輸。漕,即漕運,是我國古代一項重要的經濟制度,指利用水道調運糧食到京師或其他指定地點。運送的糧食稱作漕糧,主要是供宮廷消費、百官俸祿、軍餉支付和災荒之年的民食調劑。輦,用車運輸、運送。漕糧的運輸在水路不通處要輔以陸運,多用車載,故又合稱「轉漕」或「漕輦」。  東都:指洛陽。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三月底,恢復唐朝舊制,以洛陽為東都,將原作為東京的興唐府改稱鄴都。 [5]上東門:洛陽城東面三門之一。 [6]雇妻:即僱主支付雇金給女子的丈夫,在約定的期限之內,讓該女子作為自己的臨時妻子,到期再將女子送歸其丈夫,雇金不收回。  餒(něi):飢餓。  游畋(tián):遊玩打獵。 [7]白沙:地名,在今河南洛陽東。 [8]伊闕:縣名。隋文帝開皇十八年(598年)改新城縣置,因境內有伊闕山而得名。治所在今河南伊川西南古城寨。  潭泊、龕(kān)澗:均為地名,在今河南洛陽南。 [9]仆(pū):向前跌倒。 [10]伊:指伊水,古水名,今稱伊河,發源於熊耳山南麓(lù)的欒(luán)川縣,流經嵩縣、伊川,穿伊闕而入洛陽,東北至偃(yǎn)師注入洛水。  汝:指汝水,古水名,今稱北汝河與南汝河。 【譯文】 當初,後唐莊宗李存勖攻下魏州時,得到了原魏州節度使名為「銀槍效節都」的親軍約八千人,編入自己的親軍,這些人個個勇敢善戰、強悍無敵。夾河之戰中,這支軍隊確實發揮了相當重要的作用,多次立下特殊的戰功,莊宗常常許諾等到滅掉後梁一定好好賞賜他們。不久,後唐平定了黃河以南,雖然不止一次賞賜過他們,可是士卒們自恃功勞大,驕橫放縱貪得無厭,逐漸變成了怨恨和不滿。這一年(同光三年,即925年)發生了大饑荒,老百姓大都流亡在外,國家賦稅收入不充足,道路泥濘積水,水陸運輸都十分艱難,東都洛陽倉庫空竭,沒有糧食供給士卒。租庸使孔謙天天在洛陽的上東門外等候各州運來的漕粟,糧食一運到就隨時發給軍隊。軍士缺少糧食,甚至出現了出雇妻子、賣掉子女的情況,年老體弱的人只好到野外採集野菜,百十人結成一群,常常有餓死者,於是流言四起,怨聲載道,但莊宗李存勖卻依舊沉迷於遊玩打獵。同光三年(925年)十二月己卯(二十日),圍獵於白沙,皇后、皇子、後宮妃嬪都跟著。庚辰(二十一日),駐伊闕,辛巳(二十二日),宿於潭泊,壬午(二十三日),宿於龕澗,癸未(二十四日),返回皇宮。當時下了大雪,官吏和士卒有凍僵倒在路上的。伊水、汝水地區饑荒最為嚴重,凡衛兵所經過的地方,都責令當地官吏供應伙食,如果沒有得到供應,衛兵就打壞他們的東西,拆毀他們的房屋當作柴薪,甚至比敵軍和盜賊還厲害,州縣裡的官吏都逃到山谷中躲藏起來。 【原文】 帝以軍儲不足,謀於群臣,豆盧革以下莫知為計。吏部尚書李琪上疏,以為:「古者量入以為出,計農而發兵,故雖有水、旱之災而無匱乏之憂[1]。近代稅農以養兵,未有農富給而兵不足,農捐瘠而兵豐飽者也[2]。今縱未能蠲省租稅,苟除折納、紐配之法,農亦可以小休矣[3]。」帝即敕有司如琪所言,然竟不能行。 【注文】 [1]吏部尚書:官職名。正三品,掌管全國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調動等事務。吏部為尚書省六部之一,其長官為尚書。  李琪(871—930年):唐五代時人。字台秀,李谷之子,河西敦煌(今甘肅敦煌)人。以文學知名,舉進士。唐時任左拾遺、殿中侍御史。入後梁,歷任兵部、禮部、吏部侍郎,遷御史中丞,累擢尚書左丞、中書門下平章事。後罷相,為太子少保。後唐明宗時,授尚書左僕射,以太子太傅致仕。  匱(kuì)乏:缺乏,缺少。 [2]富給(jí):富裕豐足。給,豐足,充裕。  捐瘠(jí):飢餓而死。 [3]蠲(juān)省:廢除,免除。  苟:如果,假使。  折(shé)納:古代稅法的一種,不征農民所產之物,而是折價徵收錢財或官府所需之物。  紐配:即科配、科斂,指官府按照數目將正項賦稅外的臨時加稅攤派給百姓。 【譯文】 後唐莊宗李存勖因為軍隊糧儲不足,召群臣商議對策,自豆盧革以下的官員都拿不出辦法來。吏部尚書李琪上疏,認為:「古人按照收入的多少來計劃支出,根據農民的人口來確定徵兵的人數,所以,雖然也有水旱災害,但並沒有缺乏的憂慮。近世以來,依靠向農民徵稅來供養軍隊,從來沒有農民富裕而兵食不足、農民餓死而士卒能豐裕飽暖的。現在縱使不能免除租稅,倘若能廢除『折納』『紐配』等賦稅名目,農民也可以稍微得到休養生息了。」莊宗隨即下令地方官員按照李琪所說的去做,然而竟然不能執行。 【原文】 郭崇韜素疾宦者,嘗密謂魏王繼岌曰:「大王他日得天下,騬馬亦不可乘,況任宦官[1]!宜盡去之,專用士人。」呂知柔竊聽,由是宦官皆切齒。 【注文】 [1]疾:厭惡,憎恨。  騬(chéng)馬:被閹割過的馬。 【譯文】 郭崇韜一向討厭宦官,曾經私下裡對魏王李繼岌說:「大王您有一天做了皇帝,閹割過的馬也不可以騎,何況任用宦官!應當全部除去他們,專門任用士人。」有個叫呂知柔的宦官偷聽到了這番話,於是,宦官們都切齒痛恨郭崇韜。 【原文】 時成都雖下,而蜀中盜賊群起,布滿山林。崇韜恐大軍既去,更為後患,命任圜、張筠分道招討,以是淹留未還[1]。帝遣宦者向延嗣促之,崇韜不出郊迎,及見,禮節又倨,延嗣怒[2]。李從襲謂延嗣曰:「魏王,太子也,主上萬福,而郭公專權如是。郭廷誨擁徒出入,日與軍中驍將、蜀土豪傑狎飲,指天畫地,近聞白其父表己為蜀帥[3]。又言蜀地富饒,大人宜善自為謀。今諸軍將校皆郭氏之黨,王寄身於虎狼之口,一朝有變,吾屬不知委骨何地矣。」因相向垂涕。延嗣歸,具以語劉後,後泣訴於帝,請早救繼岌之死。前此帝聞蜀人請崇韜為帥,已不平,至是聞延嗣之言,不能無疑。帝閱蜀府庫之籍曰:「人言蜀中珍貨無算,何如是之微也?」延嗣曰:「臣聞蜀破,其珍貨皆入於崇韜父子。崇韜有金萬兩,銀四十萬兩,錢百萬緡,名馬千匹,他物稱是,廷誨所取復在其外,故縣官所得不多耳[4]。」帝遂怒形於色。及孟知祥將行,帝語之曰:「聞郭崇韜有異志,卿到,為朕誅之。」知祥曰:「崇韜,國之勛舊,不宜有此。俟臣至蜀察之,苟無他志則遣還。」帝許之。 【注文】 [1]張筠(yún)(?—937年):海州(治朐〈qú〉山,今江蘇連雲港)人。初事彭門帥時溥為偏將,屢立戰功,升任宿州刺史。後梁時為右龍武統軍,歷客省使、宣徽使,出任復州、商州刺史,後為昭德軍留後。入後唐,授右衛上將軍,遷永平軍節度使、大安尹。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卒於家,贈太子太師。  淹留:羈(jī)留,逗留。 [2]郊迎:古代出郊迎賓,以示隆重、尊敬。  倨(jù):傲慢不遜(xùn)。 [3]驍(xiāo)將:勇猛善戰的將領。  狎(xiá):親近而態度不莊重。  白:報告,表明。 [4]稱(chèn)是:與此相稱,與此相當。是,代詞,指上面列出的物品。  縣官:本意為縣的行政長官,古代往往也以此稱朝廷或政府。 【譯文】 當時後唐軍雖然占領了成都,但蜀中地方盜賊群起,布滿山林。郭崇韜擔心大軍離開之後,這些盜賊成為後患,就派遣任圜和張筠分路招降討伐,因此而逗留在成都沒有返回京師。莊宗李存勖派宦官向延嗣前往成都催促郭崇韜班師回京,郭崇韜沒有到郊外去迎接向延嗣,等到見面時禮節又傲慢不遜,向延嗣很生氣。李從襲對向延嗣說:「魏王,是當今的太子,皇上多福康健,而郭公卻專權到這種程度。他的兒子郭廷誨出入前呼後擁,天天與軍中驍勇的將領及蜀地的豪傑在一起飲酒作樂,說話沒有顧忌,目中無人,最近又聽說郭廷誨要求他父親上表請求任命自己為蜀中的節帥。又說蜀中地方富饒,父親大人應當好好為自己謀劃一下。現在諸軍將校都是郭氏父子的黨羽,魏王寄身於虎狼之口,萬一哪天發生什麼變化,我們這些人都不知道會死於何處呢!」說完之後,他們相對哭泣。向延嗣返回京城,把這些事情都告訴了劉皇后,劉皇后哭著把事情又告訴了莊宗李存勖,請求莊宗早日救出李繼岌,以免被殺死。在此以前,莊宗聽說蜀中士民請求讓郭崇韜留在蜀地任節帥,已經十分不滿了,現在又聽了向延嗣的話,不能沒有懷疑。莊宗查閱蜀中府庫的賬冊,說:「都說蜀中珍寶無數,為什麼賬冊上卻這麼少呢?」向延嗣說:「我聽說攻破蜀國以後,蜀國的珍奇寶物都到了郭崇韜父子手中。郭崇韜有黃金萬兩,白銀四十萬兩,錢上百萬緡,好馬千餘匹,其他的寶物和這些相當,郭廷誨所得到的又在這些之外,所以,朝廷得到的就不多了。」於是莊宗怒形於色。等到孟知祥要啟程前去成都就任時,莊宗李存勖對他說:「聽說郭崇韜心懷異志,你到任後,替我殺掉他。」孟知祥說:「郭崇韜,是國家有功勳的舊臣,不應當有謀反的打算。等我到了蜀地調查一下,如果他沒有謀反的志向,就讓他回京。」莊宗同意了。 【原文】 壬子,知祥發洛陽[1]。帝尋復遣衣甲庫使馬彥珪馳詣成都觀崇韜去就,如奉詔班師則已,若有遷延跋扈之狀,則與繼岌圖之[2]。彥珪見皇后,說之曰:「臣見向延嗣言蜀中事勢憂在朝夕,今主上當斷不斷。夫成敗之機,間不容髮,安能緩急稟命於三千里外乎[3]!」皇后復言於帝,帝曰:「傳聞之言,未知虛實,豈可遽爾果決[4]!」皇后不得請,退自為教與繼岌,令殺崇韜。知祥行至石壕,彥珪夜叩門宣詔,促知祥赴鎮[5]。知祥竊嘆曰:「亂將作矣!」乃晝夜兼行。 【注文】 [1]發:從……出發。 [2]尋:不久。  衣甲庫使:官職名。後唐所置,為內諸司使之一,掌管鎧(kǎi)甲儀仗。  去就:離去或留下,舉止行動。此處指郭崇韜是班師回京還是留蜀不歸。  遷延:拖延。  跋扈(hù):專橫暴戾。 [3]間(jiān)不容發(fà):間,空隙。空隙中容不下一根頭髮。比喻與災禍相距極近或情勢危急到極點。  稟(bǐng)命:奉行命令,接受命令。 [4]遽(jù)爾:突然。 [5]石壕:地名,即今河南三門峽東石壕鎮。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閏十二月壬子(二十四日),孟知祥從洛陽出發。後唐莊宗李存勖接著又派衣甲庫使馬彥珪火速趕往成都觀察郭崇韜的動向,如果郭崇韜奉命班師回京就罷了,如果有拖延時間、專橫跋扈的舉動,就和魏王李繼岌共同謀劃除掉他。馬彥珪去見劉皇后,遊說她說:「我聽向延嗣說過蜀中的形勢,擔心變亂隨時可能發生,但現在皇上卻當斷不斷。事情成敗的關鍵時刻,空隙中連一根頭髮也容不下,怎麼可能在緊急的情況下從成都行三千里回京城來請命呢?」劉皇后又向莊宗李存勖說這件事,莊宗說:「傳聞之言,不知道是真是假,怎麼能突然作出決斷呢!」劉皇后的請求沒有得到莊宗的同意,退下來後,她就自己寫了一道教令給魏王李繼岌,讓他殺掉郭崇韜。孟知祥走到石壕,馬彥珪夜晚敲門宣讀皇上的詔令,催促孟知祥趕赴任所。孟知祥暗地裡嘆氣說:「禍亂將要發生了!」便晝夜兼程。 【原文】 明宗天成元年[1]。河中節度使李繼麟恃與帝故舊,且有功,帝待之厚,苦諸伶宦求匄無厭,遂拒不與[2]。大軍之徵蜀也,繼麟閱兵,遣其子令德將之以從[3]。景進與宦官譖之曰:「繼麟聞大軍起,以為討己,故驚懼,閱兵自衛[4]。」又曰:「崇韜所以敢倔強於蜀者,與河中陰謀,內外相應故也[5]。」繼麟聞之懼,欲身入朝以自明。其所親止之,繼麟曰:「郭侍中功高於我[6]。今事勢將危,吾得見主上,面陳赤誠,則讒人獲罪矣。」正月癸亥,繼麟入朝。 【注文】 [1]天成:後唐明宗李嗣源第一個年號,926年至930年。 [2]河中節度使:方鎮名,即護國軍節度使。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置,治蒲州(初治桑泉,今山西臨猗〈yī〉西南,後移治河東,今山西永濟西南)。轄境屢變,長期領有河中府(即蒲州)及晉(治臨汾,今山西臨汾)、絳(治正平,今山西新絳)、慈(治滏〈fǔ〉陽,今河北磁縣)、隰(xí)(治隰川,今山西隰縣)等州,轄境相當於今山西石樓、汾西、霍州等縣市以南及安澤、垣曲等縣以西地區。  李繼麟(?—926年):即朱友謙,許州(治長社,今河南許昌)人,字德光,原名簡,後為後梁太祖朱溫義子,改名朱友謙。朱溫稱帝,封冀王,徙鎮河中。後歸附晉王李存勖,封西平王。李存勖滅後梁,賜其姓名李繼麟,加守太師、尚書令。同光四年(926年),遭宦官景進誣陷被殺。  匄(gài):同「丐」,乞求,索求。 [3]將(jiàng):統率,率領。 [4]譖(zèn):說別人的壞話,誣陷,中傷。 [5]倔強(jué jiàng):強硬直傲,不屈於人。 [6]郭侍中:指郭崇韜,因其官侍中,故稱。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河中節度使李繼麟苦於伶人、宦官貪得無厭地索求財物,自恃為莊宗李存勖的舊交,且在戰爭中立過大功,莊宗待他很好,於是拒絕給予。後唐大軍征伐蜀國時,李繼麟檢閱自己的部隊,從中挑選了一部分士卒,派他的兒子李令德率領著跟從大軍征蜀。景進與宦官們因而誣陷他說:「李繼麟聽說調發大軍征蜀,以為是要討伐自己,所以驚慌恐懼,檢閱軍隊以備自衛。」又說:「郭崇韜之所以敢在蜀中強硬直傲,就是因為與河中節度使有所陰謀,內外相應。」李繼麟聽說了這些話,非常害怕,打算親自入朝,以表自身清白。他的親信制止他,李繼麟說:「郭侍中比我功勞大。現在情勢將會相當危險,若我得以見到皇上,當面陳述我的赤誠忠心,那麼,中傷陷害別人的人就會受到處罰。」正月癸亥(初六日),李繼麟入京朝覲。 【原文】 魏王繼岌將發成都,令任圜權知留事,以俟孟知祥。諸軍部署已定,是日,馬彥珪至,以皇后教示繼岌。繼岌曰:「大軍垂髮,彼無釁端,安可為此負心事,公輩勿復言[1]。且主上無敕,獨以皇后教殺招討使,可乎[2]?」李從襲等泣曰:「既有此跡,萬一崇韜聞之,中途為變,益不可救矣。」相與巧陳利害,繼岌不得已,從之[3]。甲子旦,從襲以繼岌之命召崇韜計事,繼岌登樓避之。崇韜方升階,繼岌從者李環撾碎其首,並殺其子廷誨、廷信,外人猶未之知[4]。都統推官饒陽李崧謂繼岌曰:「今行軍三千里外,初無敕旨,擅殺大將,大王奈何行此危事[5]!獨不能忍之至洛陽邪?」繼岌曰:「公言是也,悔之無及。」崧乃召書吏數人,登樓去梯,矯為敕書,用蠟印宣之,軍中粗定[6]。崇韜左右皆竄匿,獨掌書記滏陽張礪詣魏王府慟哭久之[7]。繼岌命任圜代崇韜總軍政。 【注文】 [1]垂:即將,接近,快要。  釁(xìn)端:爭端,事端。 [2]招討使:官職名。始置於唐德宗貞元(785—805年)間,前面常冠以所征討的地區,如某某地區、某某方面等。一般為遇有戰事時臨時設置,常以大臣、將帥或節度使等地方軍政長官兼任,掌鎮壓起義及招降討叛,軍中急事不及奏報,可便宜行事。 [3]相與:共同。 [4]撾(zhuā):打,敲打。  未之知:賓語前置,即「未知之」,不知道這件事情。 [5]推官:官職名。唐朝始置,為節度使、觀察使、團練使、防禦使等僚佐,其位次於判官、掌書記,掌勘問刑獄。  饒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北饒陽。  李崧(?—948年):深州饒陽(今河北饒陽)人。初仕後唐,歷任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等職。入後晉,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兼樞密使。契丹大同元年(947年),契丹滅晉,李崧被脅迫北行。後歸後漢,任太子太傅。後漢隱帝乾祐元年(948年),被誣以謀反而遭誅殺。 [6]矯(jiǎo):假託,詐稱,偽造。  粗:略微,稍微。 [7]掌書記:官職名。唐中宗景龍元年(707年)始置,為節度使或觀察使屬官,掌管一鎮或一路軍政、民政機關之機要事務。  滏(fǔ)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磁縣。  張礪(lì)(?—947年):字夢臣,磁州滏陽(今河北磁縣)人。後唐莊宗同光(923—926年)間進士及第,拜左拾遺,直史館。明宗時召為翰林學士,歷禮部、兵部員外郎,知制誥。石敬瑭起兵太原,自請親往軍前,被俘入契丹,頗受遼太宗耶律德光信任,用為翰林學士,累官至吏部尚書。後晉末年,契丹入中原,授右僕射、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後病卒於鎮州(治真定,今河北正定)。  慟(tòng)哭:放聲痛哭。 【譯文】 魏王李繼岌即將從成都出發,命令任圜暫時代理成都留守事務,以等待孟知祥。軍隊已經部署完畢,這天,馬彥珪到達了成都,拿出皇后的教令給李繼岌看。李繼岌說:「大軍即將出發,他們沒有挑起什麼事端,怎麼可以做這種虧心的事情呢!你們不要再說了。況且皇上沒有下令,僅憑皇后的教令就殺掉招討使,這樣行嗎?」李從襲等人哭著說:「既然此事已經有了跡象,萬一讓郭崇韜知道了,半路發動變亂,就更加無法挽救了。」他們共同對李繼岌巧言陳述其中的利害關係,李繼岌沒有辦法,只好同意了。同光四年(926年)正月甲子(初七日)早上,李從襲用李繼岌的名義召郭崇韜前來議事,李繼岌則上樓躲避起來。郭崇韜剛上台階,李繼岌的侍從李環就打碎了他的頭,並殺掉了郭崇韜的兒子郭廷誨和郭廷信,外面的人還不知道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都統推官饒陽人李崧對魏王李繼岌說:「現在在離京城三千里外的地方行軍,開始並沒有皇上的聖旨,而擅自殺掉大將,大王您為什麼做出這種危險的事情!難道就不能忍一忍,等到了洛陽再說嗎?」李繼岌說:「您說得對,我追悔莫及。」李崧於是召集了幾名負責文書的官吏,爬到樓上,把梯子抽掉,偽造了一份皇上的敕令,用蠟刻出印章蓋在上面,並當眾宣布了,軍中略微平定了一些。郭崇韜身邊的將佐都逃走躲藏了起來,只有掌書記滏陽人張礪跑到魏王府痛哭了很長時間。魏王李繼岌命令任圜代替郭崇韜總理軍中事務。 【原文】 馬彥珪還洛陽,乃下詔暴郭崇韜之罪,並殺其子廷說、廷讓、廷議,於是朝野駭惋,群議紛然[1]。帝使宦者潛察之。保大節度使睦王存,崇韜之婿也,宦官欲盡去崇韜之黨,言存對諸將攘臂垂泣,為崇韜稱冤,言辭怨望[2]。庚辰,幽存於第,尋殺之。景進言河中人有告變,言李繼麟與郭崇韜謀反,崇韜死,又與存連謀。宦官因共勸帝速除之,帝乃徙繼麟為義成節度使,是夜,遣蕃漢馬步使朱守殷以兵圍其第,驅繼麟出徽安門外殺之,復其姓名曰朱友謙[3]。友謙二子,令德為武信節度使,令錫為忠武節度使[4]。詔魏王繼岌誅令德於遂州,鄭州刺史王思同誅令錫於許州,河陽節度使李紹奇誅其家人於河中[5]。紹奇至其家,友謙妻張氏帥家人二百餘口見紹奇曰:「朱氏宗族當死,願無濫及平人。」乃別其婢僕百人,以其族百口就刑。張氏又取鐵券以示紹奇曰:「此皇帝去年所賜也,我婦人,不識書,不知其何等語也!」紹奇亦為之慚。友謙舊將史武等七人,時為刺史,皆坐族誅[6]。 【注文】 [1]暴(pù):披露,公布。  駭惋:駭,驚懼,驚嘆。惋,嘆惜,惋惜。震驚和惋惜。 [2]保大節度使:方鎮名。初治坊州(治中部,今陝西黃陵南),後徙治鄜(fū)州(治洛交,今陝西富縣)。轄境屢有變更,久領鄜州、坊州及延州(治膚施,今陝西延安)。  存(yì):即李存(?—926年),李克用第六子,後唐莊宗李存勖之弟。同光三年(925年)封睦王,歷任建雄、保大二軍節度使。同光四年(926年),郭崇韜被殺,李存為郭崇韜女婿,亦遭宦官誣陷被殺。  攘(rǎng)臂:捋(luō)起衣袖,伸出胳膊。常形容激奮貌。 [3]義成節度使:方鎮名。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改唐宣義節度使置,治滑州(治白馬,今河南滑縣東),領滑、濮(治鄄〈juàn〉城,今山東鄄城北)二州,後晉時加領河堤使,後割濮州隸鎮寧軍節度使,而以衛州(治汲縣,今河南汲縣)來屬。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南延津至山東鄄城一帶。  朱守殷(?—927年):小名會兒,為李存勖家奴,後從軍。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為振武節度使,仍兼領蕃漢馬步軍。同光四年(926年),禁軍叛亂,他坐視不救,又派人迎李嗣源稱帝。後唐明宗天成(926—930年)初,授河南尹、判六軍諸衛事,加侍中。明宗李嗣源東巡,他心生疑忌,據汴梁(今河南開封)叛,兵敗自殺。 [4]武信節度使:方鎮名。唐昭宗乾寧四年(897年)置,治遂州(治方義,今四川遂寧),領遂、合(治石鏡,今重慶合川)、昌(治昌元,今重慶榮昌)、渝(治巴縣,今重慶巴南)、瀘(治瀘川,今四川瀘州)五州,轄境相當於今四川遂寧、蓬溪、瀘州、宜賓及重慶等地。  忠武節度使:方鎮名,亦稱陳許節度使。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置,治許州(治長社,今河南許昌)。領陳(治商丘,今河南淮陽)、許二州,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南襄城以東,太康、沈丘以西,舞陽以北,長葛、鄢(yān)陵以南地區。唐節度使所轄地區多兼軍號,陳許號忠武軍。 [5]遂州:州名。北周孝閔帝元年(557年)置,治方義(今四川遂寧)。唐時領有方義、長江、蓬溪、青石、遂寧五縣,轄境約相當於今四川遂寧、蓬溪,重慶潼南等地。  鄭州:州名。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改滎(xíng)州置,治成皋(gāo)(今河南滎陽西北汜〈sì〉水鎮),唐太宗貞觀七年(633年)移治管城(今河南鄭州)。唐時領有管城、滎陽、滎澤、新鄭、中牟、原武六縣,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南鄭州、滎陽、新鄭、中牟、原陽等地。  王思同(?—934年):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人。初事劉仁恭為帳下軍校,後歸李克用。歷官同州節度使、京兆尹、西京留守。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任鳳翔行營都部署。閔帝應順元年(934年),潞王李從珂起兵,王思同前往平叛,兵敗被殺。  許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治長社(今河南許昌)。唐時領有長社、長葛、許昌、鄢陵、扶溝、臨潁、舞陽、郾(yǎn)城八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長葛、鄢陵、扶溝、臨潁、舞陽等地。  河陽節度使:方鎮名,又名懷衛節度使。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置,治河陽三城(今河南孟縣西),較長期領有河陽三城和孟州(治河陽,今河南孟縣)、懷州(治河內,今河南沁陽)、衛州(治汲縣,今河南汲縣),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南黃河故道以北、太行山以南、濬縣以西及黃河南岸孟津、滎陽等地。  李紹奇(883—931年):原名夏魯奇,字邦傑,青州(治益都,今山東青州)人,初為軍校。後梁末帝貞明元年(915年),因護衛李存勖突出梁軍重圍,得其器重,賜姓名李紹奇,授磁州刺史。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東川節度使董璋反,與西川節度使孟知祥合兵攻遂州(治方義,今四川遂寧),李紹奇戰不利,閉城堅守。長興二年(931年)正月,西川將領李仁罕攻陷遂州,李紹奇自刎(wěn)死。 [6]坐:即連坐,是中國古代因他人犯罪而使與犯罪者有一定關係的人連帶受刑的制度。  族誅(zhū):中國古代死刑的一種,即誅殺犯罪者及其宗族。族,有一定血緣關係的親屬的統稱。 【譯文】 馬彥珪回到洛陽,後唐莊宗李存勖就下詔公布郭崇韜的罪狀,並殺了他的兒子廷說、廷讓、廷議,於是,朝中和民間都感到震驚和惋惜,大家議論紛紛。莊宗派出宦官暗中察訪。保大節度使睦王李存,是郭崇韜的女婿,宦官想殺盡郭崇韜的黨羽,就說李存捋起衣袖伸出胳膊對著將領們激憤地哭泣,為郭崇韜喊冤,言辭中帶著怨恨。同光四年(926年)正月庚辰(二十三日),李存勖下令將睦王李存幽禁在府中,不久就殺了他。景進說河中地方有人前來報告變亂,河中節度使李繼麟與郭崇韜一起謀反,郭崇韜死後,又與睦王李存聯合密謀。宦官們因此共同勸說莊宗李存勖迅速除掉李繼麟,於是,莊宗調李繼麟為義成節度使。當晚,派蕃漢馬步使朱守殷帶兵包圍了他的府第,把李繼麟趕出徽安門外殺掉了,恢復他原來的姓名朱友謙。朱友謙有兩個兒子,朱令德任武信節度使,朱令錫任忠武節度使。莊宗命魏王李繼岌去遂州殺朱令德,命鄭州刺史王思同去許州殺朱令錫,又派河陽節度使李紹奇前往河中府殺朱友謙的家人。李紹奇到了朱友謙家,他的妻子張氏率領家人二百餘口見李紹奇,說:「朱氏宗族的人應當死,希望不要濫殺無辜之人。」於是,分出朱家的奴婢、僕人一百人左右,而讓屬於朱氏宗族的大約一百人受刑。張氏又取出鐵券(quàn)給李紹奇看,說:「這是皇上去年賜給我們的,我是婦人,不識字,不知道上面說了些什麼!」李紹奇也為此感到十分羞愧。朱友謙原來的部將史武等七個人,當時都是刺史,也受到牽連而被滅族。 【原文】 時洛中諸軍飢窘,妄為謠言,伶官采之以聞於帝,故郭崇韜、朱友謙皆及於禍[1]。成德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嗣源亦為謠言所屬,帝遣朱守殷察之[2]。守殷私謂嗣源曰:「令公勳業振主,宜自圖歸藩以遠禍。」嗣源曰:「吾心不負天地,禍福之來,無所可避,皆委之於命耳。」時伶宦用事,勛舊人不自保,嗣源危殆者數四,賴宣徽使李紹宏左右營護,以是得全[3]。 【注文】 [1]飢窘(jiǒng):飢餓困窘。 [2]中書令:官職名。秦置中書謁者,魏晉始有中書監、令,隋稱內史令。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改稱中書令,五代因之。為中書省長官,額員二人,正三品(唐代宗時升正二品),內參機密,決議朝政,居宰相之任,時尊稱「令公」。唐代宗以後,其職權漸由中書侍郎代行,中書令一職成為優崇文武大臣的榮銜,且多缺而不置。中書省,官署名。魏晉時置,隋稱內史省、內書省。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改稱中書省,五代沿襲。與門下省、尚書省共掌軍國大政,為最高政令決策機關。  屬(zhǔ):牽連,關注。 [3]危殆(dài):危險,危急。  宣徽使:官職名。唐時置南北宣徽院,各設正副使,例由宦官擔任,總領宮內諸使及內侍名籍,並掌郊祀朝會宴饗(xiǎng)供帳事宜。後唐時裁副使,以檢校官擔任,或由樞密副使兼領。 【譯文】 當時洛陽一帶的軍隊大都飢餓困窘,胡亂編造謠言,宮中的伶人把聽來的謠言上報給後唐莊宗李存勖,所以郭崇韜、朱友謙都遭到滅族之禍。成德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嗣源也為謠言所牽連,莊宗李存勖派朱守殷去觀察他。朱守殷私下裡對李嗣源說:「令公您的功勳太高,使主上感到不安,您應當為自己打算,想辦法回到藩地去,以遠離禍患。」李嗣源說:「我的心不辜負天地,禍福的到來,沒有可以躲避的地方,一切都聽從天命吧!」當時伶人和宦官把持朝政,有功勳的大臣不能自保,李嗣源數次瀕(bīn)於危險,依靠宣徽使李紹宏多方保護,才得以保全。 【原文】 魏王繼岌留馬步都指揮使陳留李仁罕、馬軍都指揮使東光潘仁嗣、左廂都指揮使趙廷隱、右廂都指揮使浚儀張業、牙內指揮使文水武漳、驍銳指揮使平恩李延厚戍成都[1]。甲申,繼岌發成都,命李紹琛帥萬二千人為後軍,行止常差中軍一舍[2]。 【注文】 [1]都指揮使:武官職名。晚唐五代時,藩鎮皆置指揮使或都指揮使,為領兵將領之稱號。  陳留:縣名,治所在今河南開封陳留鎮。  李仁罕(?—934年):五代十國時後蜀開國功臣,陳留(今河南開封)人,字德美。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以擊敗叛將李紹琛得勇戰之名,明宗時積功為左廂馬步都指揮使。後唐末帝清泰元年(934年),孟知祥稱帝建後蜀,加授衛聖諸軍馬步軍指揮使,領武信節度使。孟知祥死後,他恃功跋扈,求判六軍。不久,於入朝時被執殺。  東光:縣名,治所在今河北東光東。  潘仁嗣:生卒年不詳,五代十國時後蜀將領,浮陽東光(今河北東光)人。事孟知祥為馬軍都指揮使。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董璋攻西川,潘仁嗣率兵三千與董璋軍在赤水交戰,被俘。孟知祥親率大軍反攻,潘仁嗣得歸。後累官武定軍節度使,源、壁等州觀察營田處置等使。  左廂:五代時禁軍或出征軍隊中,或分設左、右廂,廂下設軍。左、右廂原為左、右翼之意,自中唐以後始變為固定的軍隊編制單位。  趙廷隱(884—950年):五代十國時後蜀開國功臣,今甘肅天水人。初為後梁裨(pí)將,後唐時隨孟知祥入西川,因功充左廂馬步軍都指揮使。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為昭武軍留後。長興三年(932年),破東川節度使董璋,以功為保寧軍留後,升節度使。後蜀後主孟昶(chǎng)即位,加兼侍中,為六軍副使。後官至太師、中書令,封宋王。卒諡忠武。(按,據《十國春秋》等,趙廷隱為河南開封人,卒於後蜀廣政十一年十二月,即948年年底。但據出土的趙廷隱墓志銘,趙廷隱為今甘肅天水人,卒於後蜀廣政十三年冬,即950年冬。茲從墓志銘。)  浚儀:縣名,宋代以後改名祥符,治所在今河南開封。  張業(?—948年):五代十國時後蜀大臣,浚儀(今河南開封)人,李仁罕的外甥。初名張知業,後避後蜀高祖孟知祥名諱,單名業。孟知祥稱帝,任右匡聖步軍都指揮使,仍領江寧鎮。後蜀後主孟昶即位,加檢校太尉,同平章事。廣政元年(938年),進左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廣政十一年(948年),因所為多不法,於入朝時被執殺。  牙內指揮使:唐五代時期藩鎮節度使牙內兵的領兵將領。  文水:縣名,治所在今山西文水。  武漳(881—944年):五代十國時後蜀大臣。字巨川,太原文水(今山西文水東)人。出身將門,少有勇略,精於騎射,投晉王李克用麾下,屢有戰功,官至定襄都虞候。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隨魏王李繼岌伐前蜀。孟知祥稱帝,用為山南節度使,政績卓著,加封平章事。後蜀廣政七年(944年),卒于山南節度使任上。  驍(xiāo)銳:後唐軍隊名稱。  平恩:縣名,治所在今山東丘縣西。  李延厚(886—946年):平恩(今河北丘縣)人。少有膽略,善於騎射。歸附朱溫,補為左拱辰指揮第二都頭。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隨魏王李繼岌征伐前蜀,任馬軍右驍銳第一指揮使。後蜀後主孟昶即位,遷雅州刺史、永平軍節度使,不久,移鎮昭武軍。廣政九年(946年)卒。 [2]中軍:古代行軍作戰常分左、中、右或上、中、下或前、中、後三軍,主將在中軍指揮,後常以中軍代稱主將。  舍(shè):古代行軍一宿或三十里為一舍。 【譯文】 魏王李繼岌留下馬步都指揮使陳留人李仁罕、馬軍都指揮使東光人潘仁嗣、左廂都指揮使趙廷隱、右廂都指揮使浚儀人張業、牙內指揮使文水人武漳、驍銳指揮使平恩人李延厚駐防成都。同光四年(926年)正月甲申(二十七日),魏王李繼岌率領大軍從成都出發,命令李紹琛率領一萬二千人為後軍,無論行軍還是住宿,常與中軍保持三十里的距離。 【原文】 二月,魏博指揮使楊仁晸將所部兵戍瓦橋,踰年代歸,至貝州,以鄴都空虛,恐兵至為變,敕留屯貝州[1]。 【注文】 [1]魏博:方鎮名。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置,治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轄境屢變,久領魏、博(治聊城,今山東聊城東北)、貝(治清河,今河北清河)、衛(治汲縣,今河南汲縣)、澶(chán)(治頓丘,今河南清豐西南)、相(治安陽,今河南安陽)六州,為唐河朔三鎮之一。自創立後,長期為田承嗣、何進滔、羅弘信等世襲割據。唐昭宗天祐元年(904年)號天雄軍。  楊仁晸(zhěng)(?—926年):籍貫不詳。後唐初任魏博指揮使。同光四年(926年),貝州兵變,被其部下皇甫暉殺死。  瓦橋:地名,即瓦橋關,在今河北雄縣南。  踰(yú)年:過了一年,一年之後。踰,即「逾」,超過,越過。  貝州:州名。北周武帝宣政元年(578年)分相州置,隋大業(605—617年)初廢。唐復置,治清河(今河北清河),領有清陽、清河、武城、宗城、臨清、經城、漳南、歷亭、夏津等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清河、故城、臨西及山東臨清、武城、夏津等地。五代沿襲。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二月,魏博指揮使楊仁晸率本部士卒駐守瓦橋,一年期限結束,由其他部隊接替防守,楊仁晸率部返回魏博,走到貝州,朝廷因為此時鄴都兵力空虛,害怕楊仁晸的部隊到達鄴都後會發生叛亂,命令這支部隊留在貝州駐防。 【原文】 時天下莫知郭崇韜之罪,民間訛言,雲崇韜殺繼岌,自王於蜀,故族其家[1]。朱友謙子建徽為澶州刺史,帝密敕鄴都監軍史彥瓊殺之[2]。門者白留守王正言曰:「史武德夜半馳馬出城,不言何往[3]。」又訛言,雲皇后以繼岌之死歸咎於帝,已弒帝矣,故急召彥瓊計事[4]。人情愈駭。 【注文】 [1]訛(é)言:謠言,謠傳。  王(wàng):稱王。  族:滅族,把犯罪者的家族成員全部處死。 [2]澶(chán)州:州名。唐置,尋廢,後復置,治頓丘(今河南清豐西南)。五代後晉移治濮陽(今河南濮陽)。唐時領有頓丘、清豐、觀城、臨黃四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清豐、范縣及山東莘(shēn)縣部分地區。 [3]史武德:即史彥瓊,因其官武德使,故稱。 [4]歸咎(jiù):歸罪。咎,過失,罪過。  弒(shì):古代稱臣殺君、子殺父母為弒。 【譯文】 當時天下人都不知道郭崇韜的罪名,民間謠傳,說郭崇韜殺了魏王李繼岌,在蜀地自立為王,所以全家都被殺死了。朱友謙的兒子朱建徽當時任澶州刺史,後唐莊宗李存勖秘密地命令鄴都監軍史彥瓊殺掉他。守門人向鄴都留守王正言報告說:「史武德夜半騎馬出城了,沒有說要到什麼地方去。」民間又傳言,說劉皇后把李繼岌的死歸罪於莊宗李存勖,已經把莊宗殺死了,所以緊急召史彥瓊回去商量。人心惶惶,大家都感到害怕。 【原文】 楊仁晸部兵皇甫暉與其徒夜博不勝,因人情不安遂作亂,劫仁晸曰:「主上所以有天下者,吾魏軍力也[1]。魏軍甲不去體,馬不解鞍者十餘年,今天下已定,天子不念舊勞,更加猜忌。遠戍踰年,方喜代歸,去家咫尺,不使相見[2]。今聞皇后弒逆,京師已亂,將士願與公俱歸,仍表聞朝廷。若天子萬福,興兵致討,以吾魏博兵力足以拒之,安知不更為富貴之資乎!」仁晸不從,暉殺之。又劫小校,不從,又殺之[3]。效節指揮使趙在禮聞亂,衣不及帶,踰垣而走,暉追及,曳其足而下之,示以二首,在禮懼而從之,亂兵遂奉以為帥,焚掠貝州[4]。暉,魏州人;在禮,涿州人也[5]。詰旦,暉等擁在禮南趣臨清、永濟、館陶,所過剽掠[6]。 【注文】 [1]皇甫暉(?—956年):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人,驍勇無賴。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與手下軍士發動兵變,擁戴效節指揮使趙在禮,後附李嗣源。後晉時,以衛將軍居京師。契丹南下滅後晉,皇甫暉率其州人歸附南唐,被任命為歙(shè)州刺史、奉化軍節度使。後周征淮南,為北面行營應援使,屯兵清流關(在今安徽滁〈chú〉州西郊),兵敗被擒,後數日卒。 [2]咫(zhǐ)尺:周制八寸為咫,十寸為尺。形容距離近。 [3]小校:武職名,軍隊中的低級軍官。 [4]效節:軍隊名稱,即銀槍效節都。  趙在禮(?—947年):涿州(治范陽,今河北涿縣)人。唐末事藩鎮劉仁恭父子,後投莊宗李存勖,為效節指揮使。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魏州兵變,被推舉為首領。明宗李嗣源即位,拜鄴都留守、興唐尹,滄州、同州等節度使。後晉時,兼侍中,進爵為公。開運四年(947年),契丹滅晉,自縊死。  曳(yè):拉,牽引。 [5]涿州:州名。唐代宗大曆四年(769年)置,治范陽(今河北涿縣)。唐時領有范陽、新昌、歸義、固安、新城五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涿縣、雄縣、固安等地。 [6]詰(jié)旦:明天早晨。詰,明天,翌日。旦,早上,清晨。  趣:同「趨」,奔向。  臨清:縣名,治所在今山東臨清。  永濟:縣名,治所在今山東臨清南。  館陶:縣名,治所在今河北館陶。 【譯文】 楊仁晸部下有個叫皇甫暉的,晚上和其他的士兵賭博賭輸了,乘著此時人們情緒不安,於是製造變亂,他們劫持了楊仁晸,對他說:「皇上之所以能得到天下,全靠我們魏州軍的力量。魏州軍身不卸甲、馬不解鞍,征戰十幾年。現在天下安定了,皇上非但不顧念我們過去立下的功勞,反而猜忌我們。戍守關隘已經一年多了,剛剛高興能替代回來,可是離家這麼近,卻不讓我們回家團聚。現在聽說皇后殺了皇帝,京城裡已經亂成一團,將士們願意與您一同回去,還要上表報告朝廷。如果皇上還健在,興兵討伐作亂的人,以我們魏博兵的力量就足以抵禦他們,怎麼知道這不會變成得到富貴的機會呢!」楊仁晸不聽從,皇甫暉就殺了他。又劫持了一名小校官,他也不肯聽從,又殺了這名小校官。效節指揮使趙在禮聽說發生了變亂,來不及系上衣服的帶子,就越牆逃跑,皇甫暉追上了他,拽(zhuài)著他的腳把他從牆上拉了下來,把兩顆人頭拿給他看,趙在禮害怕也被殺掉,就聽從了他們,於是叛亂的士卒推舉趙在禮做他們的統帥,在貝州城內燒殺搶掠。皇甫暉是魏州人,趙在禮是涿州人。第二天早上,皇甫暉等簇(cù)擁著趙在禮南奔臨清縣、永濟縣、館陶縣,亂兵在所過之地搶劫掠奪。 【原文】 壬辰晚,有自貝州來告軍亂將犯鄴都者,都巡檢使孫鐸等亟詣史彥瓊,請授甲乘城為備[1]。彥瓊疑鐸等有異志,曰:「告者雲今日賊至臨清,計程須六日晚方至,為備未晚。」孫鐸曰:「賊既作亂,必乘吾未備,晝夜倍道,安肯計程而行[2]。請僕射帥眾乘城,鐸募勁兵千人伏於王莽河逆擊之,賊既勢挫,必當離散,然後可撲滅也[3]。必俟其至城下,萬一有奸人為內應,則事危矣。」彥瓊曰:「但嚴兵守城,何必逆戰。」是夜,賊前鋒攻北門,弓弩亂髮[4]。時彥瓊將部兵宿北門樓,聞賊呼聲,即時驚潰。彥瓊單騎奔洛陽。癸巳,賊入鄴都,孫鐸等拒戰不勝,亡去[5]。趙在禮據宮城,署皇甫暉及軍校趙進為馬步都指揮使,縱兵大掠[6]。進,定州人也[7]。 【注文】 [1]都巡檢使:官職名。可能始設於五代後梁時期,主要掌管地方士兵訓練、緝捕盜賊等事。  亟(jí):急切,立刻。  乘城:登城,登上城牆。乘,登,升。 [2]倍道:兼程而行,指一日走兩日的路程。 [3]仆(pú)射(yè):官職名。唐五代時期為尚書省次官,左右各置一人。尚書令成為虛職後,僕射總理尚書省事務,為宰相正官。中唐以後,權位益削,或為無實權之榮譽頭銜。  勁(jìng)兵:精銳部隊。  王莽河:河流名,即胡蘇河,在今河北東光東南。  逆擊:迎擊。逆,迎接。 [4]弓弩(nǔ):弓,射箭器械。弩,一種可以連續發射的機械弓。泛指弓箭。 [5]亡:逃跑。 [6]署:代理、暫任或試任官職。 [7]定州:州名。治安喜(今河北遷安東北)。唐時領有安喜、義豐、北平、望都、安險等九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保定滿城以南,安國、饒陽以西,井陘(xíng)、石家莊藁(gǎo)城、辛集以北地區。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二月壬辰(初五日)晚上,有人從貝州來報告發生了軍亂的消息,並說叛軍將要攻打鄴都,都巡檢使孫鐸等人立即來見史彥瓊,請求發放武器鎧甲,登城防守。史彥瓊懷疑孫鐸等人想叛亂,說:「前來報告消息的人說叛軍今日才到臨清,計算路程,應該到六日晚上才會到達鄴都,到時再作防備也不晚。」孫鐸說:「叛軍既然發動了叛亂,必定會趁我們沒有防備,晝夜兼程,哪裡會按照常規計程行軍呢!請僕射您率領大家登城防守,我選募精銳士兵千人埋伏在王莽河迎擊他們,叛軍受到挫敗,一定會人心離散,這樣,就可以一舉撲滅他們。如果一定要等他們到了城下再戰,萬一城裡面有奸人做內應,那樣的話,形勢就很危險了。」史彥瓊說:「只要派兵緊密防守城池,何必前去迎戰。」這天夜裡,亂兵前鋒進攻鄴都城北門,弓弩亂髮。當時史彥瓊率領所部士兵住宿於北門城樓,聽到亂兵的呼喊聲,頓時驚慌潰散。史彥瓊一個人騎馬往洛陽逃奔。癸巳(初六日),亂兵攻入了鄴都,孫鐸等人拒戰失利,逃走了。趙在禮占據了宮城,命皇甫暉和軍校趙進暫任馬步都指揮使,放縱士兵大肆搶掠。趙進,是定州人。 【原文】 王正言方據案召吏草奏,無至者,正言怒,其家人曰:「賊已入城,殺掠於市,吏皆逃散,公尚誰呼[1]?」正言驚曰:「吾初不知也[2]。」又索馬,不能得,乃帥僚佐步出府門謁在禮,再拜請罪。在禮亦拜,曰:「士卒思歸耳,尚書重德,勿自卑屈[3]。」慰諭遣之。 【注文】 [1]據案:扶著桌子。據,扶著,手按著。案,案幾,桌子。 [2]初:全,始終。 [3]尚書:指王正言,因其以戶部尚書出任鄴都留守,故稱。  重德:厚德,大德。  卑屈:屈從奉迎。 【譯文】 興唐尹、知鄴都留守事王正言正扶著書案召喚書吏來起草文書,沒有人來,王正言生氣了,他的家人說:「亂兵已經攻入城中,正在大街上殺人搶劫,吏員們都逃散了,您還在叫誰呢?」王正言很吃驚地說:「我還一點也不知道這件事情呢!」又叫家人牽馬來,也沒有找到,只好率領他手下的官員們步行出府門來拜見趙在禮,再拜認罪並請求處罰。趙在禮也回拜王正言,說:「士兵們想回家而已,尚書厚德,不必如此屈從奉迎。」安慰了他一番,打發他走了。 【原文】 眾推在禮為魏博留後,具奏其狀[1]。北京留守張憲家在鄴都,在禮厚撫之,遣使以書誘憲,憲不發封,斬其使以聞。 【注文】 [1]具奏:備文上奏。 【譯文】 大家推舉趙在禮為魏博留後,並把詳細情況上報朝廷。北京留守張憲的家在鄴都,趙在禮優待他的家人,派遣使者拿著書信去引誘張憲,張憲連信的封口也不拆,殺了趙在禮派來的使者,將這件事情上報朝廷。 【原文】 丙申,史彥瓊至洛陽。帝問可為大將者於樞密使李紹宏,紹宏復請用李紹欽,帝許之,令條上方略。紹欽所請偏裨,皆梁舊將己所善者,帝疑之而止[1]。皇后曰:「此小事,不足煩大將,紹榮可辦也[2]。」帝乃命歸德節度使李紹榮將騎三千詣鄴都招撫,亦征諸道兵,備其不服[3]。 【注文】 [1]偏裨(pí):即偏將,裨將,將佐的通稱。古代佐助大將的將領稱偏裨,亦稱副將。 [2]紹榮:即元行欽(?—926年),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人。初為劉守光裨將,後降後唐,隸李存勖帳下,賜姓名李紹榮。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莊宗李存勖死,李紹榮保劉皇后出宮,被俘,見李嗣源不屈,被殺於洛陽。 [3]歸德節度使:方鎮名,即宣武節度使,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改名歸德軍。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二月丙申(初九日),史彥瓊逃回了洛陽。後唐莊宗李存勖向樞密使李紹宏詢問可以做大將的人選,李紹宏再次請莊宗任用李紹欽,莊宗同意了,讓李紹欽將作戰方略逐條列出報上來。李紹欽請求任用的將佐,大都是和自己關係密切的後梁舊將,莊宗因此有所懷疑而不用李紹欽了。劉皇后說:「這是小事情,不用煩勞大將,李紹榮就可以辦好。」莊宗於是命令歸德節度使李紹榮率領騎兵三千人到鄴都去招撫叛亂的士兵,同時又徵調各道的軍隊,以防備亂兵們不接受招撫。 【原文】 郭崇韜之死也,李紹琛謂董璋曰:「公復欲呫囁誰門乎?」璋懼,謝罪[1]。魏王繼岌軍還至武連,遇敕使,諭以朱友謙已伏誅,令董璋將兵之遂州誅朱令德[2]。時紹琛將後軍在魏城,聞之,以帝不委己殺令德而委璋,大驚[3]。俄而璋過紹琛軍,不謁[4]。紹琛怒,乘酒謂諸將曰:「國家南取大梁,西定巴、蜀,皆郭公之謀而吾之戰功也,至於去逆效順,與國家掎角以破梁,則朱公也[5]。今朱、郭皆無罪族滅,歸朝之後,行及我矣。冤哉天乎!奈何?」紹琛所將多河中兵,河中將焦武等號哭於軍門曰:「西平王何罪,闔門屠膾[6]!我輩歸則與史武等同誅,決不復東矣。」是日,魏王繼岌至泥溪,紹琛至劍州遣人白繼岌,雲河中將士號哭不止,欲為亂[7]。丁酉,紹琛自劍州擁兵西還,自稱西川節度、三川制置等使,移檄成都,稱奉詔代孟知祥,招諭蜀人,三日間眾至五萬[8]。 【注文】 [1]謝罪:謝,認錯,道歉。向人認錯,請求原諒。 [2]武連:鎮名,在今四川劍閣西部。 [3]魏城:縣名,治所在今四川綿陽東北。 [4]俄而:不久,一會兒。 [5]乘酒:乘,就著,利用。借著酒意。  大梁:南北朝以後通稱今河南開封為大梁,五代梁、晉、漢、周均定都於此。  巴:地域名稱,指今四川省東部地區。  去逆效順:脫離叛逆者,效法忠於國家的人。此處指朱友謙叛離後梁而投靠李存勖。  掎(jǐ)角:指分兵互相呼應。 [6]河中:方鎮名,即河中節度使。  闔(hé)門:全家,滿門。闔,全,總共。  屠(tú)膾(kuài):宰割。 [7]泥溪:即泥溪河,在今四川廣元西,流入嘉陵江。  劍州:州名。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年)置,治普安(今四川劍閣)。唐時領有普安、黃安、永歸、梓潼、陰平、武連、臨津、劍門八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劍閣全境以及江油、梓潼、鹽亭、南部、蒼溪、廣元元壩、青川部分地區。 [8]三川:唐中葉後以劍南西川、劍南東川及山南西道三鎮合稱「三川」。 【譯文】 郭崇韜被殺的時候,李紹琛對董璋說:「你又打算到誰的門下去搬弄是非呢?」董璋害怕了,忙向李紹琛賠禮道歉。魏王李繼岌率軍返回,到達武連鎮的時候,遇到了前來傳達後唐莊宗李存勖命令的特使,告訴他朱友謙已被殺,叫董璋率兵到遂州去殺朱友謙的兒子朱令德。當時,李紹琛正率領後軍駐在魏城,聽到這件事情,因為莊宗李存勖沒有派自己而是派董璋去殺朱令德,心中驚恐。不一會兒,董璋經過李紹琛的軍營,也沒有進來拜見。李紹琛很生氣,趁著酒勁對手下的將領說:「國家南下攻取大梁,向西平定巴、蜀,都是郭公(郭崇韜)的謀略、我的戰功;至於脫離叛逆,投效聖明,與大軍形成掎角之勢,最終滅亡梁朝,都是朱公(朱友謙)的功勞。現在,郭公和朱公都沒有罪而全家遭到殺戮,回到朝廷以後,就該輪到殺我了。冤枉啊,老天爺!怎麼辦?」李紹琛率領的士兵大都是河中一帶人,河中鎮的將領焦武等人在軍營的大門前號哭,說:「西平王朱友謙有什麼罪,滿門遭到屠殺!我們這些人回去就會和朱友謙的部將史武等人一樣被誅殺,我們決不會再往東走了。」這一天,魏王李繼岌到達泥溪,李紹琛到達劍州並派人去向李繼岌報告,說河中的將士號哭不止,想作亂。同光四年(926年)二月丁酉(初十日),李紹琛從劍州領兵西還,自稱西川節度、三川制置等使,發檄文到成都,稱自己接到莊宗李存勖的詔令,命他代替孟知祥,招撫蜀人,三日之內就集結了五萬人。 李紹琛兵變示意圖 【原文】 己亥,魏王繼岌至利州,李紹琛遣人斷桔柏津[1]。繼岌聞之,以任圜為副招討使,將步騎七千,與都指揮使梁漢顒、監軍李延安追討之[2]。 【注文】 [1]利州:州名。西魏廢帝三年(554年)改西益州置,治興安(隋時改名為綿谷,即今四川廣元)。唐時領有綿谷、胤(yìn)山、嘉川、葭(jiā)萌、益昌、景谷六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廣元及陝西漢中部分地區。  桔柏津:渡口名,又稱桔柏渡,在今四川廣元西南嘉陵江上。 [2]梁漢顒(yóng)(?—942年):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善於騎射,勇于格戰,少事李克用,累功至龍武指揮使、檢校司空。後唐明宗天成初,授許州兵馬留後、檢校太保。長興四年(933年)夏,以眼疾授太子少師致仕。後晉時為左威衛上將軍。天福七年(942年)冬,病卒於洛陽,贈太子太保。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二月己亥(十二日),魏王李繼岌到達了利州,李紹琛派人阻斷桔柏渡口。李繼岌聽到這一情況,就任命任圜為副招討使,率領步兵、騎兵七千人,與都指揮使梁漢顒、監軍李延安一起去追擊討伐李紹琛。 【原文】 庚子,邢州左右步直兵趙太等四百人據城,自稱安國留後[1]。詔東北面招討副使李紹真討之[2]。 【注文】 [1]邢州:州名。隋文帝開皇十六年(596年)置,治龍岡(今河北邢台)。唐時領有龍岡、沙河、南和、鉅鹿、平鄉、任縣、堯山、內丘八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巨鹿、廣宗以西,泜(zhī)河以南,沙河以北地區。  步直兵:軍種名稱,即步兵長直者,指步兵常備隊。  安國:方鎮名。後梁太祖開平二年(908年)置保義軍節度使,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改名安國軍。治邢州(治龍岡,今河北邢台),領有邢、洺(治永年,今河北永年)、磁(治滏〈fǔ〉陽,今河北磁縣)三州。 [2]李紹真(872—928年):即霍彥威,字子重,洺州曲周(今河北曲周)人,後梁大將霍存養子。後歸順李存勖,賜姓名李紹真。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跟從李嗣源征潞州(治上黨,今山西長治),授徐州節度使。明宗天成元年(926年),為鄆州節度使,因青州(治益都,今山東青州)王公儼拒命,改平盧軍節度使。至鎮,擒斬王公儼。次年,升檢校太尉,兼中書令。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二月庚子(十三日),左右翼步兵常備隊士卒趙太等四百多人占據邢州城,自稱安國留後。莊宗李存勖下詔,命令東北面招討副使李紹真前往討伐他們。 【原文】 辛丑,任圜先令別將何建崇擊劍門關,下之[1]。 【注文】 [1]劍門關:地名,在今四川劍閣東北六十里處。  別將:軍中統兵將領稱號,又稱作偏將。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二月辛丑(十四日),任圜先派其部下副將何建崇攻打劍門關,奪取了它。 【原文】 李紹榮至鄴都,攻其南門,遣人以敕招諭之。趙在禮以羊酒犒師,拜於城上曰:「將士思家擅歸,相公誠善為敷奏,得免於死,敢不自新[1]。」遂以敕遍諭諸軍士。史彥瓊戟手大罵曰:「群死賊,城破萬段[2]!」皇甫暉謂眾曰:「觀史武德之言,上不赦我矣。」因聚噪,掠敕書,手壞之,守陴拒戰[3]。紹榮攻之,不利,以狀聞。帝怒曰:「克城之日,勿遺噍類[4]!」大發諸軍討之。壬寅,紹榮退屯澶州。 【注文】 [1]犒(kào):用酒食或財物慰勞。  相公:宰相的尊稱。李紹榮當時任節度使同平章事,所以稱他為相公。  敷(fū)奏:陳奏,指向君主報告。 [2]戟(jǐ)手:豎起中指與食指。指手臂微屈,以食指、中指指斥人。因手形像戟,故稱戟手。 [3]陴(pí):城上的矮牆,亦稱女牆,俗稱城垛子。 [4]噍(jiào)類:噍,咀嚼,吃。原指能飲食的動物,此處指活著的人。 【譯文】 李紹榮來到鄴都,進攻鄴都南門,派人拿著莊宗李存勖的詔令勸諭招降他們。趙在禮用羊肉、酒犒勞李紹榮的軍隊,在城樓上叩拜說:「將士們思念家鄉,擅自回來,相公您若能在皇上面前好好地替我們分辯分辯,使我們免於被殺,哪裡還敢不悔過自新呢!」於是,就將莊宗的詔令傳達給全體士兵。史彥瓊豎起中指與食指,指著城樓上大罵說:「你們這群該死的賊,等攻破了城,一定要將你們碎屍萬段!」皇甫暉對大家說:「聽史武德這話,皇上是不會赦免我們了。」於是,皇甫暉聚集眾人鼓譟吶喊,搶過莊宗的敕書,將它撕毀,堅守城樓抵抗。李紹榮率眾攻城,不能取勝,將情況上報給莊宗李存勖。莊宗大怒,說:「待克城之日,一個活口也不要留下!」大舉調發各路軍馬前往討伐。同光四年(926年)二月壬寅(十五日),李紹榮退至澶州屯駐。 【原文】 甲辰夜,從馬直軍士王溫等五人殺軍使,謀作亂,擒斬之[1]。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本優人也,優名郭門高[2]。帝與梁相拒於得勝,募勇士挑戰,從謙應募,俘斬而還,由是益有寵[3]。帝選諸軍驍勇者為親軍,分置四指揮,號「從馬直」,從謙自軍使積功至指揮使。郭崇韜方用事,從謙以叔父事之,睦王存以從謙為假子[4]。及崇韜、存得罪,從謙數以私財饗從馬直諸校,對之流涕,言崇韜之冤[5]。及王溫作亂,帝戲之曰:「汝既負我附崇韜、存,又教王溫反,欲何為也?」從謙益懼。既退,陰謂諸校曰:「主上以王溫之故,俟鄴都平定,盡坑若曹[6]。家之所有,宜盡市酒肉,勿為久計也[7]。」由是親軍皆不自安。 【注文】 [1]從馬直:軍隊名稱,意為馬軍長直者。後唐莊宗李存勖挑選驍勇善戰的軍士作為親軍,稱作「從馬直」。  軍使:軍職名。唐代的軍使是軍一級屯戍單位的長官,地位很高。五代時期,軍使位在指揮使之下,其職掌可能是負責軍中賞功罰罪。 [2]郭從謙(?—927年):五代時後唐伶人,藝名郭門高。以戰功官至從馬直指揮使。為睦王李存義子,又因與郭崇韜同姓而以叔父之禮事郭崇韜。因郭崇韜與李存相繼被殺,心中疑懼,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四月,率所部士兵攻入洛陽興教門,射殺莊宗李存勖。後唐明宗李嗣源任命他為景州刺史,不久被殺。 [3]得勝:渡口名,也稱德勝渡。在今河南濮陽,五代時為黃河重要渡口。 [4]假子:養子,義子。 [5]饗(xiǎng):用酒食慰勞。 [6]陰:暗中,暗地裡。  坑:活埋。  若曹:你們。 [7]市:買。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二月甲辰(十七日)夜,後唐莊宗李存勖的親軍從馬直士兵王溫等五人殺死軍使,圖謀作亂,被擒獲斬首。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原來是伶人,藝名叫郭門高。莊宗李存勖與後梁軍隊相持於得勝渡口時,招募勇士向後梁軍隊挑戰,郭從謙應募,俘虜、斬殺敵軍而還,由此更加受到莊宗的寵愛。莊宗李存勖挑選驍勇善戰的軍士作為親軍,設置了四個指揮,稱作「從馬直」,郭從謙從一個級別較低的軍使,積累戰功,升至從馬直指揮使。郭崇韜執掌國家大權的時候,郭從謙以叔父之禮事郭崇韜,睦王李存又認郭從謙為義子。等到郭崇韜、李存得罪遇害以後,郭從謙多次拿出自己的錢慰勞從馬直的將領,對著他們哭泣流淚,訴說郭崇韜的冤屈。王溫作亂的時候,莊宗李存勖和郭從謙開玩笑說:「你既然辜負我依附郭崇韜、李存,又教唆王溫造反,你到底想幹什麼呢?」郭從謙更加害怕了。退下來以後,他私下裡對自己的部將說:「皇上因為王溫的緣故,等到鄴都平定,就要把你們全部活埋。家裡的錢物,最好是都拿來去買酒買肉吃,別做長久的打算了。」因此,莊宗的親軍個個惶恐不安。 【原文】 丁未,李紹榮以諸道兵再攻鄴都。庚戌,裨將楊重霸帥眾數百登城,後無繼者,重霸等皆死。賊知不赦,堅守無降意。朝廷患之,日發中使促魏王繼岌東還。繼岌以中軍精兵皆從任圜討李紹琛,留利州待之,未得還。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二月丁未(二十日),李紹榮率領從各道調來的軍隊再次攻打鄴都。庚戌(二十三日),偏將楊重霸帶領數百人登上了鄴都城牆,但是,後面沒有軍隊跟上來,楊重霸等人全都戰死了。叛軍知道朝廷不會赦免他們,就堅守城牆抵抗而沒有投降的意思。朝廷對此十分擔憂,天天派遣宦官使者前去催促魏王李繼岌東還。李繼岌因為中軍的精銳士兵都跟著任圜討伐李紹琛去了,所以留在利州等待,不能夠立即返回。 【原文】 李紹榮討趙在禮久無功,趙太據邢州未下。滄州軍亂,小校王景戡討定之,因自為留後[1]。河朔州縣告亂者相繼[2]。帝欲自征鄴都,宰相樞密使皆言京師根本,車駕不可輕動。帝曰:「諸將無可使者。」皆曰:「李嗣源最為勛舊。」帝心忌嗣源,曰:「吾惜嗣源,欲留宿衛。」皆曰:「他人無可者。」忠武節度使張全義亦言河朔多事,久則患深,宜令總管進討,若倚紹榮輩,未見成功之期[3]。李紹宏亦屢言之,帝以內外所薦,久乃許之。甲寅,命嗣源將親軍討鄴都。 【注文】 [1]滄州:州名。北魏孝明帝熙平二年(517年)置,治饒安(今河北鹽山西南)。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復置,治清池(今河北滄縣東南)。唐時領有清池、鹽山、南皮、長蘆、樂陵、饒安等十一縣,轄境相當於今天津海河以南,河北東光及青縣、泊頭以東,山東寧津、樂陵和無棣以北地區。  王景戡(kān):五代後唐將領,生卒年不詳。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討平滄州軍亂,自稱留後。明宗李嗣源即位後,任用他為邢州節度使。長興四年(933年)為右龍武統軍。閔帝應順元年(934年),潞王李從珂起兵,王景戡被任命為右驍衛上將軍。末帝清泰三年(936年),遷左神武統軍。 [2]河朔:泛指黃河以北地區。 [3]張全義(852—926年):濮州(治鄄〈juàn〉城,今山東鄄城北)人。初名居言,字國維,唐末為朱溫部將,賜名全義,歷官天平節度使、中書令、忠武軍節度使。後梁初,任河陽節度使,封魏王。後唐時,改封齊王。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聞李嗣源兵變,憂懼不食,死於洛陽。 【譯文】 李紹榮討伐鄴都叛軍趙在禮,很久也沒有取得成功,趙太占據邢州城,李紹真也沒有攻下。滄州又發生了兵變,有個叫王景戡的下級軍官平定了這場變亂,因而自稱留後。黃河以北的州縣,前來報告變亂的信使前後相繼。莊宗李存勖打算親自討伐鄴都叛軍趙在禮,宰相和樞密使都認為京師是天下的根本重地,皇上不可以輕易離開。莊宗說:「諸將中沒有可以派遣的。」大臣們都說:「李嗣源是元老勛臣。」莊宗對李嗣源心存疑忌,說:「我愛惜李嗣源,打算留他守衛京師。」大家都說:「其他人沒有可以擔當此任的。」忠武節度使張全義也說,河北一帶正是多事之秋,拖得越久,禍患越深,最好讓總管李嗣源前往征討,如果依靠李紹榮他們,看不到成功的日子。李紹宏也多次這樣說,莊宗因為宮內、宮外的官員都推薦李嗣源,考慮了很久,最終同意了。同光四年(926年)二月甲寅(二十七日),莊宗李存勖命李嗣源率領親軍前往討伐鄴都叛軍。 【原文】 董璋將兵二萬屯綿州,會任圜討李紹琛[1]。帝遣中使崔延琛至成都,遇紹琛軍,紿之曰:「吾奉詔召孟郎,公若緩兵,自當得蜀[2]。」既至成都,勸孟知祥為戰守備。知祥浚壕樹柵,遣馬步都指揮使李仁罕將四萬人,驍銳指揮使李延厚將二千人討紹琛。延厚集其眾詢之曰:「有少壯勇銳欲立功求富貴者東,衰疾畏懦厭行陣者西[3]。」得選兵七百人以行。是日,任圜軍追及紹琛於漢州,紹琛出兵逆戰[4]。招討掌書記張礪請伏精兵於後,以羸兵誘之,圜從之,使董璋以東川羸兵先戰而卻[5]。紹琛輕圜書生,又見其兵羸,極力追之,伏兵發,大破之,斬首數千級。自是紹琛入漢州,閉城不出。 【注文】 [1]綿州:州名。隋文帝開皇五年(585年)置,治巴西(今四川綿陽東)。唐時領有巴西、涪城、昌明、魏城、羅江、神泉、鹽泉、龍安、西昌九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綿陽、江油等地。 [2]紿(dài):欺騙,欺詐。  孟郎:指孟知祥。當時俗稱女婿為郎,孟知祥為後唐李氏皇族女婿,故稱。《新五代史》《十國春秋》等書皆記載孟知祥之妻是後唐太祖李克用之弟李克讓的女兒,而據《五代會要》及出土《大唐福慶長公主墓誌》,孟知祥之妻福慶長公主為晉王李克用長女,後唐莊宗李存勖之姊,與李存勖同為曹太后所生。 [3]行(háng)陣:行伍。 [4]追及:追上,趕上。  漢州:州名。武則天垂拱二年(686年)置,治雒(luò)縣(今四川廣漢)。唐時領有雒縣、德陽、什邡(fāng)、綿竹、金堂五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廣漢、德陽、什邡、綿竹、金堂等地。 [5]羸(léi):瘦弱。 【譯文】 董璋率領士兵二萬人屯駐在綿州,會同任圜討伐李紹琛。後唐莊宗李存勖派遣宦官使者崔延琛前往成都,途中遇到李紹琛的軍隊,崔延琛欺騙李紹琛說:「我奉皇上的命令來召孟知祥回京,您若別著急發動進攻,自然會得到蜀地。」等他到了成都,就勸孟知祥做好打仗的準備。孟知祥修浚城壕,樹立營柵,派遣馬步都指揮使李仁罕率領四萬人,驍銳指揮使李延厚率領二千人,討伐李紹琛。李延厚把他的士兵集合起來,對他們說:「年輕力壯勇敢敏銳想立戰功求富貴的人站到東邊,體力衰弱身患疾病膽小懦弱討厭行軍打仗的人站到西邊。」這樣,選出了七百人進發。這一天,任圜率領的軍隊在漢州追上了李紹琛,李紹琛出兵迎戰。招討掌書記張礪出主意,要任圜將精兵埋伏在後面,用老弱士兵引誘對方,任圜採納了,派董璋率領東川的老弱士卒先出戰然後退卻。李紹琛輕視任圜是個書生,又看到他的兵士都是年老體弱之人,竭力追擊,進入了伏擊圈,伏兵突起,大敗李紹琛的軍隊,殺死了數千人。從此,李紹琛進入漢州堅守,關閉城門不出戰。 【原文】 三月丁巳朔,李紹真奏克邢州,擒趙太等。庚申,紹真引兵至鄴都,營於城西北,以太等徇於鄴都城下而殺之[1]。 【注文】 [1]徇(xùn):示眾,對眾宣示。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三月丁巳朔(初一日),李紹真向朝廷奏報攻克了邢州,擒獲了趙太等人。庚申(初四日),李紹真率兵來到鄴都,安營於城西北,將趙太等人在鄴都城下巡行示眾,然後斬殺了。 【原文】 壬戌,李嗣源至鄴都,營於城西南。甲子,嗣源下令軍中,詰旦攻城。是夜,從馬直軍士張破敗作亂,帥眾大噪,殺都將,焚營舍。詰旦,亂兵逼中軍,嗣源帥親軍拒戰,不能敵,亂兵益熾。嗣源叱而問之曰:「爾曹欲何為[1]?」對曰:「將士從主上十年,百戰以得天下。今主上棄恩任威,貝州戍卒思歸,主上不赦,雲克城之後,當盡坑魏博之軍[2]。近從馬直數卒喧競,遽欲盡誅其眾[3]。我輩初無叛心,但畏死耳。今眾議欲與城中合勢擊退諸道之軍,請主上帝河南,令公帝河北,為軍民之主。」嗣源泣諭之,不從。嗣源曰:「爾不用吾言,任爾所為,我自歸京師。」亂兵拔白刃環之,曰:「此輩虎狼也,不識尊卑,令公去欲何之!」因擁嗣源及李紹真等入城。城中不受外兵,皇甫暉逆擊張破敗,斬之,外兵皆潰。趙在禮帥諸校迎拜嗣源,泣謝曰:「將士輩負令公,敢不唯命是聽[4]。」嗣源詭說在禮曰:「凡舉大事,須籍兵力,今外兵流散無所歸,我為公出收之[5]。」在禮乃聽嗣源、紹真俱出城,宿魏縣,散兵稍有至者[6]。 【注文】 [1]叱(chì):大聲呵斥。  爾曹:你們。 [2]任威:任,使用。威,刑罰。使用刑罰。 [3]喧競:喧鬧相爭。  遽(jù):遂,就。 [4]唯命是聽:即唯命是從,絕對服從。 [5]詭說:誆騙,假說。  籍:通「藉」,依賴,依靠。 [6]魏縣:縣名,治所在今河北魏縣。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三月壬戌(初六日),李嗣源到達鄴都,安營於城西南。甲子(初八日),李嗣源下命令於軍中,第二天早上攻城。這天夜裡,從馬直軍士張破敗作亂,領著人大聲叫喊,殺死都將,焚毀營舍。第二天早上,變亂的士兵進逼中軍,李嗣源率侍衛親軍抵擋,不能取勝,從亂的士兵越來越多,氣焰越發高漲。李嗣源大聲呵斥,問他們:「你們想幹什麼?」亂兵回答說:「將士們跟隨皇上十年,身經百戰才打下了天下。現在皇上不施恩情,而使用刑罰,貝州的士卒思念家鄉,皇上不肯赦免他們,說克城之後,要把魏博軍隊全部活埋。近來從馬直幾名士兵喧鬧相爭,就要把從馬直士兵全部殺掉。我們原來沒有背叛的意思,只是怕死而已。現在大家商議,打算與城中聯合,擊退各地前來平叛的軍隊,請皇上做黃河以南的皇帝,令公您做黃河以北的皇帝,成為軍民之主。」李嗣源流著淚勸他們不要這樣做,但大家都不聽從。李嗣源說:「你們不聽我的話,你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我自己回京城去。」亂兵拔出利刃圍著李嗣源,說:「這些都是虎狼之輩,不知道尊卑,令公您打算到哪裡去呢?」於是,擁著李嗣源和李紹真等人要進入鄴都城。但城中不肯接納城外的士兵,皇甫暉領兵迎擊張破敗,殺了他,城外的兵士都潰散而去。趙在禮率領叛軍將領迎拜李嗣源,哭著說:「將士們辜負了令公您,我們怎麼敢不唯命是從。」李嗣源假裝同意,欺騙趙在禮說:「凡是要做大事,必須依靠兵力,現在城外的士兵流散無處可歸,我出去為您把他們召集起來。」趙在禮就讓李嗣源和李紹真都出了城,住宿在魏縣,潰散的士兵有一部分來到了這裡。 【原文】 漢州無城塹,樹木為柵[1]。乙丑,任圜進攻其柵,縱火焚之。李紹琛引兵出戰於金雁橋,兵敗,與十餘騎奔綿竹,追擒之[2]。孟知祥自至漢州犒軍,與任圜、董璋置酒高會,引李紹琛檻車至座中,知祥自酌大卮飲之,謂曰:「公已擁節旄,又有平蜀之功,何患不富貴,而求入此檻車邪[3]!」紹琛曰:「郭侍中佐命功第一,兵不血刃取兩川,一旦無罪族誅[4]。如紹琛輩安保首領,以此不敢歸朝耳。」魏王繼岌既獲紹琛,乃引兵倍道而東。 【注文】 [1]城塹(qiàn):城牆和護城河。 [2]金雁橋:橋名,亦稱雁橋,在四川廣漢南的金雁河上。  綿竹:縣名,治所在今四川綿竹。 [3]檻(jiàn)車:囚車,用柵欄封閉的車,用於囚禁犯人或裝載猛獸。  酌:斟酒。  卮(zhī):古代盛酒的器皿。  飲(yìn):給……喝。 [4]兵不血刃:兵器沒有沾上血。形容未經戰鬥就輕易取得了勝利。  一旦:一天之間,表示在非常短的時間內。 【譯文】 漢州沒有城牆和護城河,豎起木桿做成柵欄。同光四年(926年)三月乙丑(初九日),任圜進攻這道木柵,放火燒毀了它。李紹琛率兵在金雁橋出戰,戰敗了,帶著十來個人奔向綿竹方向,任圜率軍追上擒獲了他們。孟知祥親自到漢州犒賞將士,和任圜、董璋一起擺酒慶賀,拉著關押李紹琛的檻車來到宴席上,孟知祥自己斟了一大杯酒給李紹琛喝,對他說:「您已經身居高位,擁有了節帥大旗,又有平定蜀地的功勞,何愁不能富貴,而非要坐進這個囚車呢?」李紹琛說:「郭崇韜侍中輔佐皇上奪得天下,功勞第一,兵不血刃取得東西兩川,忽然之間就無罪而全家被誅殺。像我李紹琛這樣的人怎麼能保全性命呢,因此不敢回朝廷啊!」魏王李繼岌已經俘獲了李紹琛,便率兵兼程東進。 【原文】 李嗣源之為亂兵所逼也,李紹榮有眾萬人,營於城南,嗣源遣牙將張虔釗、高行周等七人相繼召之,欲與共誅亂者[1]。紹榮疑嗣源之詐,留使者,閉壁不應[2]。及嗣源入鄴都,遂引兵去。嗣源在魏縣,眾不滿百,又無兵仗。李紹真所將鎮兵五千,聞嗣源得出,相帥歸之,由是嗣源兵稍振[3]。嗣源泣謂諸將曰:「吾明日當歸藩,上章待罪,聽主上所裁。」李紹真及中門使安重誨曰:「此策非宜[4]。公為元帥,不幸為凶人所劫。李紹榮不戰而退,歸朝必以公藉口[5]。公若歸藩,則為據地邀君,適足以實讒慝之言耳[6]。不若星行詣闕,面見天子,庶可自明[7]。」嗣源曰:「善。」丁卯,自魏縣南趨相州,遇馬坊使康福,得馬數千匹,始能成軍[8]。福,蔚州人也[9]。 【注文】 [1]牙將:牙兵(即親兵)將領。  張虔(qián)釗(約882—947年):遼州榆社(今山西榆社)人。少事河東節度使李克用。後唐時,歷左右突騎軍使、隨駕親軍都指揮使、山南西道節度使等職。後唐閔帝應順元年(934年),歸附後蜀,加中書令,歷左右匡聖馬步軍都指揮使、昭武軍節度使。契丹滅後晉,後蜀後主孟昶任命張虔釗為北面行營招討安撫使,謀趁亂取中原,但出師不利,卒於興州(治順政,今陝西略陽)。  高行周(885—952年):字尚質,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人。初隸劉仁恭,後隸李嗣源帳下。歷仕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官至守尚書令,封鄴王,改封齊王。 [2]閉壁:關閉營門。 [3]鎮兵:鎮州(治真定,今河北正定)之兵,即李嗣源本鎮之兵。 [4]中門使:官職名。五代時置,為節度使幕職,參管機要。  安重誨(?—931年):應州(治金城,今山西應縣)人。初事李嗣源為中門使,鄴都兵變,輔佐李嗣源取得帝位,授左領軍衛大將軍、樞密使、兵部尚書,加侍中、兼中書令,參與軍政機密。剛愎(bì)專斷,誣殺宰相任圜等,漸被明宗李嗣源嫌忌,後被罷樞密使,以太子太師致仕。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被李嗣源侄李從璋殺死。 [5]藉(jiè)口:即「藉口」。 [6]邀:要挾。  適:剛好,正好。 [7]星行:連夜趕路。 [8]相州:州名,屢有廢置。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復置,治安陽(今河南安陽)。唐時領有安陽、鄴縣、湯陰、林慮、堯城、洹(huán)水等十一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廣平、成安兩縣和魏縣西南部,河南安陽、湯陰、林州、內黃等縣及濮陽西南部等地。  馬坊使:官職名。唐時置,五代沿用,為諸司使之一,總領馬匹馴養之事。  康福(885—942年):蔚州(治靈丘,今山西靈丘)人,世為本州軍校。少事李克用,為承天軍都監。李存勖嗣位,署為馬坊使。後唐明宗即位,授飛龍使,後移彰義節度使。後唐末帝清泰(934—936年)中,移鎮秦州(治上邽〈guī〉,今甘肅天水),加特進、開國侯,充西面都部署。後晉時,加檢校太尉、開國公、同平章事,移領河中節度使。 [9]蔚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六年(623年)復置,寄治并州陽曲(今山西太原北陽曲鎮),後移治靈丘(今山西靈丘)。唐時領有靈丘、飛狐、興唐三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靈丘及河北蔚縣、淶源一帶。 【譯文】 當李嗣源被叛亂士兵所逼迫時,李紹榮有士兵萬人,安營於鄴都城南。李嗣源派遣部下將領張虔釗、高行周等七人相繼前去召請他前來,想和他一起誅殺叛亂者。李紹榮懷疑李嗣源有詐,就扣留了使者,關閉營門不作回應。等到李嗣源被亂兵擁入了鄴都,李紹榮就領兵撤走了。李嗣源住在魏縣的時候,士兵不滿百人,也沒有兵械。李紹真所統領的鎮州兵五千人,聽說李嗣源從鄴都城中出來了,相繼前來投奔,李嗣源的兵力稍微壯大了一些。李嗣源哭著對將領們說:「我明天應當回到藩鎮去,上疏朝廷,等待治罪,聽從皇上的裁決。」李紹真和中門使安重誨都說:「這個辦法不合適。您是元帥,不幸被叛兵所劫持。李紹榮不戰而退,回到朝廷必定會拿您來做藉口。您如果回藩鎮,就是割據一方要挾君主,正好符合了那些想陷害您的人製造的謠言。您不如連夜出發趕往京城,面見皇上,才可以辯明自己的清白。」李嗣源說:「好!」同光四年(926年)三月丁卯(十一日),李嗣源從魏縣出發向南朝相州方向進發,途中遇到了馬坊使康福,得到了數千匹戰馬,這才像支軍隊的樣子。康福,是蔚州人。 【原文】 平盧節度使符習將本軍攻鄴都,聞李嗣源軍潰,引兵歸[1]。至淄州,監軍使楊希望遣兵逆擊之,習懼,復引兵而西[2]。青州指揮使王公儼攻希望,殺之,因據其城[3]。時近侍為諸道監軍者,皆恃恩與節度使爭權,及鄴都軍變,所在多殺之。安義監軍楊繼源謀殺節度使孔勍,勍先誘而殺之[4]。武寧監軍以李紹真從李嗣源,謀殺其元從,據城拒之[5]。權知留後淳于晏帥諸將先殺之[6]。晏,登州人也[7]。 【注文】 [1]平盧節度使:方鎮名。唐玄宗開元(713—741年)初置,治營州(原治柳城,今遼寧遼陽,後治廣寧,今河北昌黎),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移治青州(治益都,今山東青州),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移治鄆州(治鄆城,今山東鄆城東),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還治青州。轄今從濟南、淄博到威海的山東東部、中部一帶。  符習(?—930年):趙州昭慶(今河北趙縣)人。少從軍,為趙王王鎔心腹,王鎔被殺後,投奔李存勖,為成德軍兵馬留後,後遷義寧軍節度使,又授天平軍節度使、東南面招討使。後唐明宗即位,加兼侍中,復授天平軍節度使。明宗天成四年(929年),移汴州節度使。後以太子太師致仕。 [2]淄州:州名。隋文帝開皇十六年(596年)置,治貝丘(後改為淄川,在今山東淄博市淄川區)。唐時領有淄川、長山、高苑、鄒平四縣,轄境相當於今山東鄒平、博興及淄博淄川、高青、桓台等地。  監軍使:官職名。隋末唐初大將領兵出征,或以御史隨軍監察,稱監軍。唐玄宗時始以宦官充任,安史之亂後,宦官監軍成為制度。諸道方鎮皆置監軍院,以監軍使主之,其下有副使、判官、小使等若干僚屬,並掌握部分軍隊。其職掌為監視刑賞,奏察違謬(miù),為中央掣肘藩鎮的措施。 [3]青州:州名。西漢武帝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時治臨菑(今山東淄博市臨淄區北),後移治益都(今山東青州)。唐時領有益都、臨淄、博昌、壽光、千乘、臨朐(qú)、北海七縣,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濰坊、淄博臨淄、青州、臨朐、廣饒、博興、壽光、昌樂、昌邑等地。  王公儼(?—926年):五代時後唐將領,籍貫不詳。莊宗李存勖時任青州指揮使,攻殺淄州監軍楊希望。明宗李嗣源即位,出任登州刺史。不久,被青州節度使霍彥威殺死。 [4]安義:方鎮名。唐代宗大曆元年(766年)改相衛節度使置,治相州(治安陽,今河南安陽)。大曆十三年(778年),與澤潞節度使合為一鎮。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移治潞州(治上黨,今山西長治)。後梁時稱匡義軍,後唐莊宗時復稱安義軍,明宗長興元年(930年)更名昭義軍。長期領有澤(治晉城,今山西晉城)、潞、磁(治滏〈fǔ〉陽,今河北磁縣)、邢(治龍岡,今河北邢台)、洺(治永年,今河北永年)五州。  孔勍(qíng):生卒年不詳。字鼎文,兗州(治瑕丘,今山東兗州東北)人,後徙家宿州(治符離,今安徽宿州北)。少善騎射。跟隨後梁太祖朱溫,累官至齊州防禦使、唐鄧節度使。後梁末帝貞明(915—921年)中,授山南東道節度使。後歸順後唐莊宗李存勖,任昭義節度使。後唐明宗時,授河陽節度使。不久,以太子太師致仕。 [5]武寧:方鎮名。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置,治徐州(治彭城,今江蘇徐州),五代沿襲,領徐、宿(治符離,今安徽宿州北)二州。  元從:從開始就跟隨的人,此處指從前跟從李紹真但此時留在武寧鎮的將士。 [6]淳于晏:生卒年不詳,五代時登州(治蓬萊,今山東蓬萊)人。以明經登第,寄食於霍彥威門下,霍彥威多次兵敗都跟從不棄,頗受器重。後霍彥威歷數鎮節度使,皆以淳于晏為從事,凡公私事務,事無巨細,都取決於淳于晏。淳于晏雖為幕賓,卻握有實權。此後公侯的門客,往往效仿他,當時稱作「效淳」。 [7]登州:州名。武周如意元年(692年)置,治牟平(今山東牟平),後徙治蓬萊(今山東蓬萊)。唐時領有蓬萊、牟平、文登、黃縣四縣,轄境相當於今山東蓬萊、煙臺牟平、威海文登、龍口等地。 【譯文】 平盧節度使符習率領本部人馬進攻鄴都,聽說李嗣源的部隊潰散了,就率兵折回。行至淄州,監軍使楊希望派兵迎擊他,符習害怕了,又引兵向西行進。青州指揮使王公儼攻打楊希望,殺了他,占據了淄州城。當時,皇帝的親近侍從被任命為各道監軍的,都倚仗皇帝的恩寵與節度使爭奪權力,等到鄴都發生了叛亂,各地節度使大多把監軍殺掉了。安義鎮監軍楊繼源陰謀殺害節度使孔勍,孔勍先把他誘殺了。武寧鎮監軍因為李紹真跟從李嗣源,謀劃殺害留在武寧鎮、從一開始就跟隨李紹真的將士,占據城池抵抗。代理留後事務的淳于晏率領將士先殺死了監軍。淳于晏,是登州人。 【原文】 戊辰,以軍食不足,敕河南尹豫借夏秋稅,民不聊生[1]。 【注文】 [1]河南尹:河南府的府尹。河南,府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洛州,高宗顯慶二年(657年)置東都,玄宗開元元年(713年)改為河南府。治洛陽(今河南洛陽),領河南、洛陽、偃師、伊闕、濟源、河陽等二十六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澠(miǎn)池、洛寧以東,新密、禹州以西,北至濟源、溫縣,南抵嵩縣、伊川等地。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三月戊辰(十二日),因為軍中糧食不足,後唐莊宗李存勖命令河南尹提前徵收夏秋兩季的賦稅,作為借用,致使民不聊生。 【原文】 忠武節度使、尚書令齊王張全義聞李嗣源入鄴都,憂懼不食,辛未,卒於洛陽[1]。 【注文】 [1]尚書令:官職名。秦時置,漢魏以來委任漸重。隋代為尚書省長官,置一員,正二品,居正宰相之任。唐高祖武德(618—626年)初,以秦王李世民為尚書令,故李世民即帝位後不再授人。五代時為大臣榮譽頭銜。尚書省,官署名。東漢始置尚書台,魏晉以後稱省。隋唐五代時期,與門下省、中書省共掌軍國大政,為中央最高政令執行機關。  憂懼不食:憂慮害怕,吃不下飯。因張全義曾力薦李嗣源為討伐鄴都叛軍的唯一合適人選,所以,他聽到李嗣源進入鄴都的消息,憂懼不食而死。 【譯文】 忠武節度使、尚書令、齊王張全義聽說李嗣源的部隊兵變,李嗣源被擁入鄴都,憂慮害怕,吃不下飯,同光四年(926年)三月辛未(十五日),死於洛陽。 【原文】 租庸使以倉儲不足,頗朘刻軍糧,軍士流言益甚[1]。宰相懼,帥百官上表,言今租庸已竭,內庫有餘,諸軍室家不能相保,儻不賑救,懼有離心,俟過凶年,其財復集[2]。上即欲從之,劉後曰:「吾夫婦君臨萬國,雖藉武功,亦由天命。命既在天,人如我何!」宰相又於便殿論之,後屬耳於屏風後,須臾,出妝具及三銀盆、皇幼子三人於外曰:「人言宮中蓄積多,四方貢獻隨以給賜,所余止此耳,請鬻以贍軍[3]。」宰相惶懼而退。 【注文】 [1]朘(juān)刻:剋扣,縮減。 [2]儻(tǎng):同「倘」,倘若,如果。 [3]便殿:正殿以外的別殿,也稱偏殿。  屬耳:以耳觸物,常用作竊聽之意。  須臾:一會兒,片刻。  贍(shàn):供給。 【譯文】 租庸使因為倉庫糧食儲備不足,稍微縮減了些軍糧,軍隊中的流言更加厲害了。宰相對此感到害怕,就率領眾官員上奏皇帝,說現在國庫的賦稅收入已經用光了,皇宮中的內庫還有羨餘,各路軍隊中的將士和他們的家人都不能保全,如果不進行賑濟,恐怕他們會有叛離之心,等熬過了災年,內庫的錢財會重新積聚起來的。後唐莊宗李存勖立即打算聽從他們的建議,劉皇后說:「我們夫婦君臨天下,雖然是憑藉軍事力量,也是受命於天。命運既然是掌握在上天手中,別人能把我們怎麼樣!」宰相又在便殿里和莊宗談論這件事情,劉皇后在屏風後面竊聽,不一會兒,拿出自己的梳妝用具、三個銀盆,抱出三個幼小的皇子,說:「有人說皇宮中積蓄的錢財很多,各地貢獻來的物品都隨時賞賜給別人了,只剩下這些了,請賣掉用來供養軍隊。」宰相惶恐害怕地退下去了。 【原文】 李紹榮自鄴都退保衛州,奏李嗣源已叛,與賊合。嗣源遣使上章自理,一日數輩。嗣源長子從審為金槍指揮使,帝謂從審曰:「吾深知爾父忠厚,爾往諭朕意,勿使自疑[1]。」從審至衛州,紹榮囚,欲殺之。從審曰:「公等既不亮吾父,吾亦不能至父所,請復還宿衛[2]。」乃釋之。帝憐從審,賜名繼璟,待之如子。是後嗣源所奏,皆為紹榮所遏,不得通,嗣源由是疑懼[3]。石敬瑭曰:「夫事成於果決而敗於猶豫,安有上將與叛卒入賊城,而他日得保無恙乎[4]?大梁,天下之要會也,願假三百騎先往取之[5]。若幸而得之,公宜引大軍亟進,如此始可自全。」突騎都指揮使康義誠曰:「主上無道,軍民怨怒,公從眾則生,守節必死[6]。」嗣源乃令安重誨移檄會兵。義誠,代北胡人也[7]。 【注文】 [1]從審:即李從審(?—926年),後唐明宗李嗣源長子,為後唐莊宗侍衛親軍金槍軍指揮使。同光四年(926年),鄴都兵變,李嗣源被亂兵劫持,李從審奉莊宗命前往李嗣源處,被李紹榮所阻。三月,莊宗李存勖再次派他前往黎陽召請李嗣源,途中被李紹榮殺死。  金槍:軍隊名稱,後唐莊宗李存勖設金槍軍,與銀槍軍同為帳前親軍。 [2]亮:相信,信任。 [3]是後:此後,從那以後。  遏(è):阻止。 [4]石敬瑭(892—942年):五代後晉高祖,沙陀部人,後唐明宗李嗣源的女婿。明宗時,先後任保義、宣武、天雄、河陽、河東等節度使。後唐末帝清泰三年(936年),末帝李從珂令其移鎮天平,遂謀反,以割地、稱臣等為條件,請求契丹出兵相助。十一月,契丹主耶律德光立石敬瑭為帝,國號晉。天福七年(942年)卒,廟號高祖,葬顯陵。 [5]假:授予,給予。 [6]康義誠(?—934年):字信臣,代北(泛指今山西北部)三部落人。少以騎射事李克用,跟從李存勖攻入魏博,補突騎使,累遷本軍都指揮使。曾任富州刺史、邠州刺史、江西節度使、河陽節度使等職。後唐閔帝即位,加檢校太尉、兼侍中,判六軍諸衛事。末帝清泰元年(934年)被殺。 [7]代北:泛指漢﹑晉代郡和唐以後代州北部或以北地區,相當於今山西北部及河北西北部一帶。  胡人:中國古代對北方邊地及西域各民族人的稱呼。 【譯文】 李紹榮從鄴都撤退據保衛州,上奏莊宗李存勖說李嗣源已經背叛了,並與鄴都叛兵聯合起來。李嗣源派遣使者向朝廷上書說明情況,一天派出好幾批。李嗣源的長子李從審當時擔任親軍金槍軍的指揮使,莊宗李存勖對他說:「我深知你父親是忠厚之人,你前去傳達我的旨意,不要讓你父親疑慮。」李從審到達衛州,李紹榮把他囚禁起來,想殺掉他。李從審說:「你們既然不信任我的父親,我也不能到達我父親那兒,請允許我重新回到京城擔任宿衛。」李紹榮就把他放了。莊宗李存勖愛惜李從審,賜他名繼璟,對待他如同對待自己的兒子。從此以後,李嗣源上報朝廷的奏章,都被李紹榮截住,不能夠到達莊宗手中,李嗣源因此而非常憂慮害怕。石敬瑭說:「事情成功於果斷而失敗於猶豫,哪裡有主將和叛兵同入叛軍所據之城,日後還能平安無恙的呢!大梁,是天下的重要都會,請您給我三百騎兵先去攻取它。如果有幸取得大梁,您一定要率大軍急速前去,只有這樣才可以保全自己。」突騎都指揮使康義誠也說:「皇上無道,軍民愁怨憤恨,您順從眾人才可以生存,若固守節操,必定死亡。」於是,李嗣源命令安重誨發布檄文集結兵力。康義誠,是代北胡人。 【原文】 時齊州防禦使李紹虔、泰寧節度使李紹欽、貝州刺史李紹英屯瓦橋,北京右廂馬軍都指揮使安審通屯奉化軍,嗣源皆遣使召之[1]。紹英,瑕丘人,本姓房,名知溫;審通,金全之侄也[2]。嗣源家在真定,虞候將王建立先殺其監軍,由是獲全[3]。建立,遼州人也[4]。李從珂自橫水將所部兵由盂縣趨鎮州,與王建立軍合,倍道從嗣源[5]。嗣源以李紹榮在衛州,謀自白皋濟河,分三百騎使石敬瑭將之前驅,李從珂為殿,於是軍勢大盛[6]。嗣源從子從璋自鎮州引軍而南,過邢州,邢人奉為留後[7]。 【注文】 [1]齊州:州名。北魏獻文帝皇興三年(469年)改冀州置,治歷城(今山東濟南市歷城區)。唐時領有歷城、章丘、亭山、臨邑、長清、禹城、臨濟七縣,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濟南、臨邑、禹城、齊河等地。  防禦使:官職名。唐代開始設置的地方軍事長官,負責一州或幾州的軍事,常由刺史或觀察使兼任。  李紹虔(qián)(873—932年):即王晏球,字瑩之,洛陽(今河南洛陽)人。朱溫建後梁,授右千牛衛將軍。後歸附後唐莊宗李存勖,賜姓名李紹虔,任齊州防禦使。後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因功拜天平軍節度使,兼中書令。長興三年(932年)卒於鎮。  李紹英:即房知溫(?—936年),字伯玉,兗州瑕(xiá)丘(今山東兗州東北)人。先後跟從葛從周、劉(xún)、劉知俊、楊師厚為部將。後歸附李存勖,賜姓名李紹英,歷任曹州、貝州刺史。後唐明宗長興(930—933年)中任平盧軍節度使,累官至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師、兼中書令,封東平王。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卒於鎮。  北京:唐及五代後唐、後晉、後漢皆以太原府為北京,故治在今山西太原西南晉源鎮。  安審通(?—928年):代北(泛指今山西北部)人,振武節度使安金全之侄。幼事莊宗李存勖,累有戰功,拜先鋒指揮使。明宗天成(926—930年)初,授單州刺史,改齊州防禦使,兼諸道先鋒馬軍都指揮使。奉詔北征,以功授檢校太傅、滄州節度使。天成三年(928年),率兵圍攻王都,為飛石擊中而卒。  奉化軍:方鎮名。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設,治清苑(今河北保定東北)。明宗天成三年(928年)升奉化軍為泰州,仍治清苑。後周世宗顯德六年(959年)廢。 [2]瑕丘:縣名。秦時置,治所在今山東兗州東北。隋時復置,移治今兗州。  金全:即安金全(?—約928年),代北(泛指今山西北部)人,世為邊將,驍勇善騎射。後從李克用為騎將,屢從征討,累為刺史,以老病退居太原。後唐明宗李嗣源即位,授同平章事,充振武軍節度使。兩年後病卒。 [3]真定:府名。五代後唐改鎮州置,治真定(今河北正定)。  王建立(871—940年):遼州榆社(今山西榆社)人。初為後唐明宗李嗣源虞候將,李嗣源即帝位後,不斷加官進爵,歷任鎮州、青州、天平等鎮節度使,加檢校太尉、同平章事,充集賢殿大學士。後晉時,再度出任青州節度使,加檢校太尉、兼中書令,並先後封臨淄王、東平王,進封韓王。 [4]遼州:州名。隋文帝開皇十六年(596年)置,治樂平(今山西昔陽西南)。唐初復置,唐高祖武德六年(623年)移治遼山(今山西左權)。唐時領有遼山、榆社、和順、平城四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左權、和順、榆社等地。 [5]盂(yú)縣:縣名,治所在今山西盂縣。 [6]白皋(gāo):渡口名,唐時黃河津渡之一,故址在今河南滑縣境內。  濟:渡,過河。  殿:最後,在後面。 [7]從子:侄子。  從璋:即李從璋(887—937年),字子良,後唐明宗李嗣源之侄。從李嗣源歷戰河上,屢立戰功。後唐莊宗同光(923—926年)末年,為邢州留後。明宗李嗣源時,遷河中節度使,封洋王。後晉高祖石敬瑭即位,授威勝軍節度使,降封隴西郡公。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九月卒於任。 【譯文】 當時齊州防禦使李紹虔、泰寧節度使李紹欽、貝州刺史李紹英都率軍駐防在瓦橋,北京右廂馬軍都指揮使安審通駐紮在奉化軍,李嗣源都派遣使者召他們前來。李紹英是瑕丘人,本姓房,名知溫;安審通,是邊將安金全的侄子。李嗣源的老家在真定府,他手下的虞候將王建立先殺死了監軍宦官,所以家人都得以保全。王建立,是遼州人。李嗣源的養子李從珂從戍守之地橫水柵率領自己帳下的士兵由盂縣直奔鎮州,與王建立的軍隊會合,兼程行軍去投李嗣源。李嗣源因為李紹榮駐紮在衛州,謀劃從白皋渡口過黃河,他分出三百名騎兵讓石敬瑭率領,作為前鋒,李從珂的軍隊殿後,於是軍勢大盛。李嗣源的侄子李從璋從鎮州率軍向南,經過邢州,邢州人推舉他為留後。 【原文】 癸酉,詔懷遠指揮使白從暉將騎兵扼河陽橋,帝乃出金帛給賜諸軍,樞密宣徽使及供奉內使景進等皆獻金帛以助給賜[1]。軍士負物而詬曰:「吾妻子已殍死,得此何為[2]?」甲戌,李紹榮自衛州至洛陽,帝如鷂店勞之[3]。紹榮曰:「鄴都亂兵已遣其黨翟建白據博州,欲濟河襲鄆、汴,願陛下幸關東招撫之[4]。」帝從之。 【注文】 [1]懷遠:後唐軍隊名稱。  白從暉(?—954年):蔚州(治靈丘,今山西靈丘)吐谷(yù)渾人,勇敢多謀,後唐時為懷遠指揮使。後晉出帝開運(944—947年)初,為冀州刺史,敗契丹兵於橫水柵,始知名。北漢初任副招討使,佐劉鈞攻後周,無功。高平戰役時,為行軍都部署,不久病死。  河陽橋:古橋名,又稱河橋,在今河南孟州西南、孟津東北黃河上。西晉時,杜預以孟津渡口險,始建浮橋於富平津,世稱河橋。北魏、東魏先後於橋北、橋南及河中洲上築河陽三城,從而成為戍守都城洛陽的外圍要地,唐五代時期通稱河陽橋。 [2]負物:背物,載物。  詬(gòu):罵。  妻子:古義指妻子和兒女。  殍(piǎo)死:餓死。 [3]鷂(yào)店:地名,在今河南洛陽北。 [4]博州:州名。隋文帝開皇十六年(596年)置,治聊城(今山東聊城東北),五代後晉移治今聊城東南。唐時領有聊城、博平、武水、清平、堂邑、高唐六縣,轄境相當於今山東聊城、高唐、茌(chí)平等地。  鄆(yùn):即鄆州,州名。隋文帝開皇十年(590年)置,治萬安(後改稱鄆城,今山東鄆城東),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移治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唐時領有須昌、鄆城、鉅野、壽張、盧縣、平陰、東阿、陽穀、中都九縣,轄境相當於今山東鄆城、巨野、嘉祥、梁山、東平等縣地。  幸:古代指帝王到某地。  關東:指汜(sì)水關以東。汜水關又稱虎牢關,在今河南滎(xíng)陽西北汜水鎮,位於大邳(pī)山上,地勢險要,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三月癸酉(十七日),莊宗李存勖下詔,令懷遠指揮使白從暉率領騎兵扼守河陽橋,以防李嗣源軍渡河。這時,莊宗才拿出金銀布帛等財物來犒賞軍士,樞密宣徽使及供奉內使景進等人也趕緊貢獻出金銀財寶來贊助莊宗,發放給士兵。軍士們背著發放的東西,邊走邊罵道:「我的妻子兒女都已經餓死了,得到這些東西還有什麼用?」甲戌(十八日),李紹榮從衛州到達洛陽,莊宗李存勖親自到鷂店去慰勞他。李紹榮說:「鄴都的亂兵已派遣他們的同黨翟建白占據了博州,打算過河襲擊鄆州、汴州,請陛下到汜水關以東去招撫他們。」莊宗聽從了李紹榮的建議。 【原文】 乙亥,帝發洛陽,丁丑,次汜水[1]。戊寅,遣李紹榮將騎兵循河而東。李嗣源親黨從帝者多亡去。或勸李繼璟宜早自脫,繼璟終無行意[2]。帝屢遣繼璟詣嗣源,繼璟固辭,願死於帝前以明赤誠。帝聞嗣源在黎陽,強遣繼璟渡河召之,道遇李紹榮,紹榮殺之[3]。 【注文】 [1]汜水: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滎陽西北汜水鎮。 [2]李繼璟:即李嗣源長子李從審。 [3]黎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濬縣北。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三月乙亥(十九日),後唐莊宗李存勖從洛陽出發,丁丑(二十一日),到達汜水縣。戊寅(二十二日),派遣李紹榮率領騎兵沿著黃河向東前進。跟隨莊宗的人中有一些是李嗣源的親近同黨,他們大都逃走了。有人勸李繼璟應該儘早脫身,李繼璟始終沒有離去的意思。莊宗屢次派遣李繼璟去見他的父親李嗣源,李繼璟非常堅決地推辭,願意死在莊宗面前,以表明自己的赤誠之心。莊宗聽說李嗣源在黎陽,就強行派李繼璟渡過黃河去召請他,李繼璟在途中遇到了李紹榮,被李紹榮殺死。 【原文】 庚辰,帝發汜水。辛巳,李嗣源至白皋,遇山東上供絹數船,取以賞軍[1]。安重誨從者爭舟,行營馬步使陶玘斬以徇,由是軍中肅然[2]。玘,許州人也。嗣源濟河至滑州,遣人招符習,習與嗣源會於胙城,安審通亦引兵來會[3]。知汴州孔循遣使奉表西迎帝,亦遣使北輸密款於嗣源,曰:「先至者得之[4]。」先是,帝遣騎將滿城西方鄴守汴州,石敬瑭使裨將李瓊以勁兵突入封丘門,敬瑭踵其後,自西門入,遂據其城,西方鄴請降[5]。敬瑭使人趣嗣源,壬午,嗣源入大梁[6]。 【注文】 [1]山東:區域名稱,一般指太行山以東地區。 [2]陶玘(qǐ):生卒年不詳。許州(治長社,今河南許昌)人,後唐時任行營馬步使。  肅然:安定平靜,秩序良好。 [3]胙(zuò)城:縣名,治所在今河南延津北。 [4]密款:指內心的真誠。 [5]騎將:騎兵將領。  滿城:縣名。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永樂縣置,治所在今河北保定滿城北。  西方鄴:生卒年不詳,定州滿城(今河北保定滿城)人。自幼從軍,李存勖用為孝義軍節度使,累從征伐有功。後唐莊宗同光(923—926年)中,為曹州刺史。明宗李嗣源時,為夔(kuí)州刺史,改寧江軍節度使。後卒於鎮。  李瓊(約882—946年):字隱光,滄州饒安(今河北鹽山西南)人。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親附石敬瑭,救其命。石敬瑭即位,補為護聖都指揮使,後領橫州刺史。後晉出帝開運三年(946年),改任威州刺史,赴任途中中流矢卒。  封丘門:五代時開封城北牆西門,在今河南開封。  踵(zhǒng):跟隨,追隨。 [6]趣:通「促」,催促。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三月庚辰(二十四日),後唐莊宗李存勖從汜水縣出發。辛巳(二十五日),李嗣源到達白皋渡口,遇到山東運來上供的幾船絹帛,就取來賞賜軍士。安重誨的隨從人員爭搶船中的物品,被行營馬步使陶玘斬殺示眾,於是軍中肅然。陶玘是許州人。李嗣源渡過黃河來到滑州,派遣使者去招降符習,符習與李嗣源在胙城會面,安審通也率兵前來會合。汴州知州孔循派遣使者帶著奏章向西去迎接後唐莊宗皇帝,同時也遣使往北向李嗣源傳達誠意,說:「先到者得汴州。」以前,後唐莊宗派遣騎兵將領滿城人西方鄴防守汴州,石敬瑭派其手下的裨將李瓊率領精銳的部隊突入開封城北的封丘門,石敬瑭緊隨其後,從西門進入,占據了這座城池,西方鄴請求投降。石敬瑭派人催促李嗣源,壬午(二十六日),李嗣源進入了大梁。 【原文】 是日,帝至滎澤東,命龍驤指揮使姚彥溫將三千騎為前軍,曰:「汝曹汴人也,吾入汝境,不欲使他軍前驅,恐擾汝室家[1]。」厚賜而遣之。彥溫即以其眾叛歸嗣源,謂嗣源曰:「京師危迫,主上為元行欽所惑,事勢已離,不可復事矣[2]。」嗣源曰:「汝自不忠,何言之悖也[3]!」即奪其兵。指揮使潘環守王村寨,有芻粟數萬,帝遣騎視之,環亦奔大梁[4]。 【注文】 [1]滎(xíng)澤:澤名,在今河南鄭州西北古滎鎮北,戰國時,與黃河中游及濟水相通。西漢平帝後,漸淤為平地。隋文帝仁壽元年(601年)以其地改廣武縣置滎澤縣。  龍驤(xiāng):軍隊名稱,後唐侍衛親軍之一。 [2]元行欽:即李紹榮。 [3]悖(bèi):悖逆,違背道理。 [4]潘環(?—946年):字楚奇,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少以負販為業,始事後梁邢州節度使閻寶,為帳中親校,以勇戰聞名。曾任左雄威指揮使、棣(dì)州刺史、齊州防禦使等職。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破契丹於陽城。開運三年(946年)冬,契丹進犯,河陽軍亂,潘環被蕃將高牟翰殺害。後漢時贈太尉。  芻(chú)粟:芻糧,糧草。 【譯文】 這天,後唐莊宗李存勖到達了滎澤以東,命令龍驤軍指揮使姚彥溫率領三千名騎兵為前鋒,對他們說:「你們都是汴州人,我來到你們家鄉境內,不想讓其他的軍隊做前鋒,擔心他們會騷擾你們的家。」賞賜給他們很多東西,讓他們出發。姚彥溫就率領他的部眾背叛了莊宗李存勖,歸附了李嗣源,他對李嗣源說:「京城形勢危急,皇上被元行欽(李紹榮)所迷惑,已經到了眾叛親離的程度了,不能再侍奉他了。」李嗣源說:「你自己不忠誠,怎麼能說出這麼悖逆的話!」當即收編了他的軍隊,奪去了他的兵權。指揮使潘環防守王村寨,有糧草數萬石,莊宗李存勖遣人來察看,潘環也投奔大梁。 【原文】 帝至萬勝鎮,聞嗣源已據大梁,諸軍離叛,神色沮喪,登高嘆曰:「吾不濟矣[1]!」即命旋師[2]。是夜,復至汜水。帝之出關也,扈從兵二萬五千,及還,已失萬餘人,乃留秦州都指揮使張唐以步騎三千守關[3]。癸未,帝還過罌子谷,道狹,每遇衛士執兵仗者,輒以善言撫之曰:「適報魏王又進西川金銀五十萬,到京當盡給爾曹[4]。」對曰:「陛下賜已晚矣,人亦不感聖恩。」帝流涕而已。又索袍帶賜從官,內庫使張容哥稱頒給已盡,衛士叱容哥曰:「致吾君失社稷,皆此閹豎輩也[5]。」抽刀逐之,或救之,獲免。容哥謂同類曰:「皇后吝財致此,今乃歸咎於吾輩。事若不測,吾輩萬段,吾不忍待也。」因赴河死。 【注文】 [1]萬勝鎮:地名,在今河南中牟西北。  不濟:不成功。 [2]旋師:回師,還師。旋,回,歸。 [3]扈(hù)從:隨從。  秦州:州名。西晉武帝泰始五年(269年)置,治冀縣(今甘肅甘谷東),太康七年(286年)移治上邽(guī)(今甘肅天水)。唐時領有上邽、成紀、伏羌、隴城、清水五縣,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靜寧、定西以南,清水以西,陝西略陽、鳳縣,四川平武等縣及青海黃河以南,貴德以東地區。後轄境漸縮。 [4]罌(yīng)子谷:地名,在今河南滎陽西北二十公里汜水鎮廖峪村西的黃河南岸。  適:剛才,方才。 [5]內庫使:後唐內諸司使之一,掌宮中內庫事務。  社稷:原意為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祀的土神和穀神,代指國家。  閹豎:對宦官的蔑稱。 【譯文】 後唐莊宗李存勖抵達萬勝鎮,聽說李嗣源已占據了大梁,各路軍隊都已叛變,神色沮喪,登上高處嘆息說:「我不會成功了!」就下令班師。這天夜裡,又回到汜水關。當初莊宗李存勖出關時,有扈從兵二萬五千人,等到還師時,已經少了一萬餘人,於是留下秦州都指揮使張唐率步兵、騎兵三千人守汜水關。同光四年(926年)三月癸未(二十七日),莊宗回師經過罌子谷,道路十分狹窄,每遇到拿著兵器儀仗的士兵,莊宗李存勖就以好言安慰他們說:「剛才得到報告,魏王李繼岌又進獻西川金銀五十萬,到了京城就全部分給你們。」士卒們回答說:「陛下您現在賞賜已經晚了,人們也不會感激皇上的恩德。」李存勖聽了這話,只有流淚而已。莊宗又索要袍帶賜給隨從的將官,內庫使張容哥說已經發放完了,衛士憤怒地呵斥張容哥說:「致使我們皇上失去江山社稷的,都是你們這幫閹豎啊。」抽出刀來追趕他,旁邊有人相救,他才免於被殺。張容哥對別的宦官說:「皇后吝嗇財物以至到了今天這種地步,現在卻歸罪於我們。萬一事情發生變化,我們會被碎屍萬段,我不忍心等到這一天。」說完就跳河死了。 【原文】 甲申,帝至石橋西,置酒悲涕,謂李紹榮等諸將曰:「卿輩事吾以來,急難、富貴靡不同之[1]。今致吾至此,皆無一策以相救乎?」諸將百餘人,皆截髮置地,誓以死報,因相與號泣[2]。是日晚,入洛城。 【注文】 [1]石橋:地名,在今河南洛陽東北。  靡(mí):無,沒有。 [2]號(háo)泣:號啕大哭。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三月甲申(二十八日),莊宗李存勖到達了石橋西面,擺設了酒席,十分悲傷,流著淚對李紹榮等將領說:「你們跟隨我以來,無論是危急患難,還是榮華富貴,沒有一樣不是共同承受的。現在讓我到了這種地步,你們就沒有一點辦法可以救我嗎?」跟從李存勖的將領約有一百多人,都割下頭髮放到地上,發誓以死來報答皇帝,隨後,大家相對號哭。當天晚上,莊宗李存勖回到了洛陽城中。 【原文】 李嗣源命石敬瑭將前軍趣汜水,收撫散兵,嗣源繼之[1]。李紹虔、李紹英引兵來會。 【注文】 [1]趣:同「趨」,趨向,奔赴。 【譯文】 李嗣源命令石敬瑭率領前鋒部隊直趨汜水,收容安撫逃散的士兵,李嗣源率軍跟隨其後。李紹虔、李紹英都帶兵前來會合。 【原文】 丙戌,宰相、樞密使共奏:「魏王西軍將至,車駕宜且控汜水,收撫散兵以俟之[1]。」帝從之,自出上東門閱騎兵,戒以詰旦東行。 【注文】 [1]魏王:即李繼岌。  俟(sì):等待,等候。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三月丙戌(三十日),宰相、樞密使共同上奏說:「魏王李繼岌率領的西路大軍將要到達,皇上最好是暫且控制汜水關,收撫逃散的士兵以等待他的到來。」莊宗李存勖聽從了這個建議,親自出京城上東門檢閱騎兵,準備於明天早上出發向東行進。 【原文】 夏四月丁亥朔,嚴辦將發,騎兵陳於宣仁門外,步兵陳於五鳳門外[1]。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不知睦王存已死,欲奉之以作亂,帥所部兵自營中露刃大呼,與黃甲兩軍攻興教門[2]。帝方食,聞變,帥諸王及近衛騎兵擊之,逐亂兵出門。時蕃漢馬步使朱守殷將騎兵在外,帝遣中使急召之,欲與同擊賊。守殷不至,引兵憩於北邙茂林之下[3]。亂兵焚興教門,緣城而入,近臣宿將皆釋甲潛遁,獨散員都指揮使李彥卿及宿衛軍校何福進、王全斌等十餘人力戰[4]。俄而帝為流矢所中,鷹坊人善友扶帝自門樓下,至絳霄殿廡下,抽矢。渴懣求水,皇后不自省視,遣宦者進酪[5]。須臾,帝殂[6]。李彥卿等慟哭而去,左右皆散,善友斂廡下樂器覆帝屍而焚之。彥卿,存審之子;福進、全斌,皆太原人也[7]。劉後囊金寶系馬鞍,與申王存渥及李紹榮引七百騎,焚嘉慶殿,自師子門出走[8]。通王存確、雅王存紀奔南山[9]。宮人多逃散,朱守殷入宮,選宮人三十餘人,各令自取樂器珍玩,內於其家[10]。於是諸軍大掠都城。 【注文】 [1]嚴辦:指皇帝出行前的整備、戒嚴諸事。  陳:通「陣」,列陣。  宣仁門:唐代東都洛陽東城東門,在今河南洛陽市內。  五鳳門:洛陽宮城南門。 [2]黃甲:軍隊名稱,後唐侍衛親軍之一。  興教門:洛陽皇城南面左邊的門。 [3]北邙(máng):山名,亦作北芒,即邙山,也叫郟(jiá)山,在今河南洛陽東北。 [4]散員:軍隊名稱,後唐侍衛親軍之一。  李彥卿:即符彥卿(898—975年),符存審第四子,陳州宛丘(今河南淮陽)人。出身武將世家,少善騎射,事後唐莊宗李存勖為親軍指揮使。後晉時,討平青州(治益都,今山東青州)楊光遠,移鎮許州(治長社,今河南許昌),封祁國公。出帝開運二年(945年),大敗契丹。後漢時,改鎮兗州(治瑕丘,今山東兗州東北),加兼侍中。後周時,封淮陽王,改封魏王。北宋時,加守太師。開寶二年(969年)六月,移任鳳翔節度使。開寶八年(975年)六月卒。 [5]懣(mèn):煩悶,生氣。  酪(lào):用動物的乳汁做成的半凝固食品。 [6]殂(cú):死亡。 [7]存審:即李存審(862—924年),字德詳,陳州宛丘(今河南淮陽)人,原姓符,名存。初依光州刺史李罕之,後投附李克用,任義兒軍軍使,賜姓名李存審。數從出征,屢立戰功。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加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師、中書令,食邑千戶,賜號忠烈扶天啟運功臣。同光二年(924年)卒於幽州(治薊〈jì〉縣,今北京西南)官舍。 [8]囊(náng):用口袋裝。  存渥:即李存渥(?—926年),後唐皇族,李克用之子,莊宗李存勖之弟。同光三年(925年)封申王。同光四年(926年),莊宗敗亡,與劉皇后同奔太原,為部下所殺。 [9]通王存確:即李存確(?—926年),後唐皇族,李克用第七子,莊宗李存勖之弟。同光三年(925年)封通王。同光四年(926年)被安重誨派人殺死。  雅王存紀:即李存紀(?—926年),後唐皇族,李克用第八子,莊宗李存勖之弟。同光三年(925年)封雅王。同光四年(926年)被安重誨派人殺死。  南山:指洛陽南面伊陽等山。 [10]內:通「納」,放入,放進。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夏季四月丁亥朔(初一日),皇上出征的準備工作已經就緒,將要出發,騎兵列陣於宣仁門外,步兵列陣於五鳳門外。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不知道睦王李存已死,打算擁戴他為首領發動叛亂,郭從謙率領自己所部士兵從軍營中亮出兵刃大聲呼叫,與黃甲軍一同進攻興教門。莊宗李存勖正在吃飯,一聽到發生了變亂,立刻率領諸王以及近侍騎兵衛隊進行反擊,把變亂士兵趕出門外。當時,蕃漢馬步使朱守殷率領騎兵駐在城外,莊宗李存勖派遣宦官緊急召喚他前來,要和他共同抗擊叛軍。朱守殷不來,領兵到北邙山下的樹林中休息。亂兵焚毀了興教門,攀附城牆而入,莊宗身邊的大臣和舊將都放下武器逃跑了,只有散員都指揮使李彥卿以及宿衛軍校何福進、王全斌等十餘人奮力作戰。一會兒,莊宗李存勖被亂飛過來的箭射中,管理鷹坊的一個名叫善友的人扶他從門樓退下,來到絳霄殿的廊廡下,拔出箭。莊宗李存勖又口渴又煩悶,要水喝,劉皇后自己不出來看視,派了一個宦官給莊宗送來酪漿。過了一會兒,莊宗李存勖就死了。李彥卿等人傷心地痛哭而去,莊宗左右的人都逃散了,善友收拾廊廡下的樂器,蓋在莊宗的屍體上焚燒了。李彥卿,是李存審的兒子;何福進、王全斌,都是太原人。劉皇后用口袋裝滿金銀財寶,系在馬鞍上,和申王李存渥及李紹榮率領七百騎兵,放火燒了嘉慶殿,從師子門逃出。通王李存確、雅王李存紀逃向南山。宮裡的人大多逃散了,朱守殷進入皇宮,挑選了宮女三十餘人,讓她們各自拿著樂器和珍玩,放進朱守殷的家裡。於是,軍士們在都城洛陽大肆搶掠。 【原文】 是日,李嗣源至罌子谷,聞之,慟哭,謂諸將曰:「主上素得士心,正為群小蔽惑致此,今吾將安歸乎[1]!」 【注文】 [1]蔽惑:蒙蔽迷惑。 【譯文】 這一天,李嗣源到達了罌子谷,聽到莊宗李存勖死去的消息,放聲痛哭,對諸位將領說:「皇上一向深得將士的擁戴,都是受到了一群小人的蒙蔽和迷惑,才到了這個地步,現在我將到哪裡去呢!」 【原文】 戊子,朱守殷遣使馳白嗣源,以京城大亂,諸軍焚掠不已,願亟來救之[1]。己丑,嗣源入洛陽,止於私第,禁焚掠,拾莊宗骨於灰燼之中而殯之[2]。 【注文】 [1]亟(jí):快速,迅速。 [2]殯(bìn):入殮(liàn),即將死者的屍體或遺骨裝入棺材。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四月戊子(初二日),朱守殷派遣使者一路奔跑去向李嗣源報告,說京城大亂,各路軍隊焚掠不停,希望李嗣源迅速趕來解救京城的危局。己丑(初三日),李嗣源進入洛陽,但他沒有進入皇宮,而是住在自己的私人府第中,他下令禁止士兵放火搶掠,從灰燼中撿取後唐莊宗李存勖的骨灰入殮。 【原文】 嗣源之入鄴都也,前直指揮使平遙侯益脫身歸洛陽,莊宗撫之流涕[1]。至是,益自縛請罪。嗣源曰:「爾為臣盡節,又何罪也?」使復其職。 【注文】 [1]前直指揮使:武職名,領御前直衛之兵。後唐有侍衛親軍名馬前直。  平遙:縣名,北魏太武帝時改平陶縣置,治所在今山西平遙。  侯益(885—965年):平遙(今山西平遙)人。曾事奉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及後唐明宗李嗣源,任左廂都指揮使等職。後晉時,任奉國都指揮使、河陽三城節度使、護國軍節度使等職。遼滅後晉,授鳳翔節度使。後漢時加官侍中。後周時封楚國公、太子太師等。宋太祖趙匡胤即位,以耆舊老臣厚待。後病卒。 【譯文】 當初李嗣源被部下擁入鄴都的時候,前直指揮使平遙人侯益從鄴都脫身返回洛陽,莊宗李存勖撫摸著他的背,痛哭流涕。這時,侯益把自己綁起來去向李嗣源請罪。李嗣源說:「你做臣子的,盡到做臣子的氣節,有什麼罪呢?」下令恢復他原來的職務。 【原文】 嗣源謂朱守殷曰:「公善巡徼,以待魏王[1]。淑妃、德妃在宮,供給尤宜豐備[2]。吾俟山陵畢,社稷有奉,則歸藩,為國家扞御北方耳[3]。」是日,豆盧革帥百官上箋勸進,嗣源面諭之曰:「吾奉詔討賊,不幸部曲叛散,欲入朝自訴,又為紹榮所隔,披猖至此[4]。吾本無他心,諸君遽爾見推,殊非相悉,願勿言也[5]。」革等固請,嗣源不許。 【注文】 [1]巡徼(jiào):巡察,巡行視察。 [2]淑妃、德妃:淑妃姓韓,是後唐莊宗李存勖的元妃,封衛國夫人。德妃姓伊,是莊宗李存勖的次妃,封燕國夫人。二妃先在晉陽,莊宗建都洛陽之後迎至洛陽皇宮。同光二年(924年)分別被冊為淑妃、德妃。同光四年(926年),李嗣源即帝位,以先帝遺妃供養宮中,後移居太原。後唐滅亡後,二妃被擄往契丹。 [3]山陵:皇帝陵墓,此處指後唐莊宗的陵墓。  扞(hàn)御:捍衛,防禦,保護。 [4]箋(jiān):章奏。  勸進:指勸登帝位。  部曲:原指家兵、私兵。此指部屬、部下。  披猖(chāng):潰散,失意,狼狽。 [5]遽(jù)爾:突然。 【譯文】 李嗣源對朱守殷說:「請您好好地巡行察看,以等待魏王的到來。淑妃、德妃在皇宮裡,供給她們的物品應當豐富齊備。我等到莊宗的陵墓修完,國家有了君主,就回我的藩地,為國家捍衛北方。」這一天,豆盧革率領文武百官上表勸李嗣源即位做皇帝,李嗣源當面告誡他們說:「我奉皇上的詔令討伐叛賊,不幸的是我的部屬叛亂離散,想親自到朝廷說明情況,又被李紹榮所阻隔,狼狽至此。我本無他心,各位突然推舉我做皇帝,實在是很不了解我,希望你們不要再說了。」豆盧革等人再三懇請,李嗣源就是不同意。 【原文】 李紹榮欲奔河中就永王存霸,從兵稍散[1]。庚寅,至平陸,止餘數騎,為人所執,折足送洛陽[2]。存霸亦帥眾千人棄鎮奔晉陽。 【注文】 [1]永王存霸:即李存霸(?—926年),後唐皇族,李克用第三子,莊宗李存勖之弟。同光三年(925年)封永王。同光四年(926年)莊宗敗亡,李存霸為軍士所殺。 [2]平陸:縣名。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河北縣置,治所在今山西平陸西南。  執:捉住,逮住,抓住。 【譯文】 李紹榮打算往河中投奔永王李存霸,跟從他的士兵逐漸散去。同光四年(926年)四月庚寅(初四日),李紹榮到達了平陸縣,身邊跟隨的士兵只剩下幾個,李紹榮被人捉住,打斷了腿,送往洛陽。李存霸也率領士卒千人離開河中鎮,逃奔晉陽。 【原文】 辛卯,魏王繼岌至興平,聞洛陽亂,復引兵而西,謀保據鳳翔[1]。 【注文】 [1]興平:縣名。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以金城縣改置,治所在今陝西興平。  鳳翔:府名。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改扶風郡置,治天興(今陝西鳳翔)。唐時領有天興、扶風、寶雞、岐陽、岐山、郿(méi)縣、麟遊、普潤、虢(guó)縣九縣,轄境相當於今陝西麟遊、鳳翔、寶雞、眉縣、太白等地。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四月辛卯(初五日),魏王李繼岌抵達興平縣,聽說洛陽發生叛亂,又率兵向西,打算據守鳳翔府。 【原文】 向延嗣至鳳翔,以莊宗之命誅李紹琛。 【譯文】 宦官向延嗣到達鳳翔,傳達莊宗李存勖的詔令,殺掉了李紹琛。 【原文】 初,莊宗命呂、鄭二內養在晉陽,一監兵,一監倉庫,自留守張憲以下皆承應不暇[1]。及鄴都有變,又命汾州刺史李彥超為北都巡檢[2]。彥超,彥卿之兄也。莊宗既殂,推官河間張昭遠勸張憲奉表勸進,憲曰:「吾一書生,自布衣至服金紫,皆出先帝之恩,豈可偷生而不自愧乎[3]。」昭遠泣曰:「此古人所行,公能行之,忠義不朽矣。」有李存沼者,莊宗之近屬,自洛陽奔晉陽,矯傳莊宗之命,陰與二內養謀殺憲及彥超,據晉陽拒守。彥超知之,密告憲,欲先圖之。憲曰:「仆受先帝厚恩,不忍為此[4]。徇義而不免於禍,乃天也[5]。」彥超謀未決,壬辰夜,軍士共殺二內養及存沼於牙城,因大掠達旦[6]。憲聞變,出奔忻州[7]。會嗣源移書至,彥超號令士卒,城中始安,遂權知太原軍府。 【注文】 [1]內養:太監。 [2]汾州:州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二年(488年)置,治蒲子(今山西隰〈xí〉縣),孝明帝孝昌(525—527年)時移至隰城(唐時改名為西河,即今山西汾陽)。唐時領有西河、孝義、介休、平遙、靈石五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汾陽、介休、平遙、孝義、靈石等地。  李彥超:即符彥超(?—934年),符存審長子。少事李克用,累歷牙職。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鄴都兵變,出任北都巡檢,平定李存沼與內官呂、鄭之亂。後唐明宗時,授北京留守、太原尹,後移任昭義節度使。明宗長興元年(930年),授泰寧軍節度使,尋移鎮安州(治安陸,今湖北安陸)。閔帝應順元年(934年),被部屬殺害。 [3]河間:縣名。隋煬帝大業(605—617年)初置,治所在今河北河間。  張昭遠:即張昭(893—972年),原名張昭遠,因避後漢高祖劉知遠名諱,只名張昭,字潛夫,范縣(今河南范縣)人。天資聰穎,十幾歲就精通經書。曾任戶部侍郎、翰林學士、太常卿、兵部尚書等職。宋初,任吏部尚書,進封鄭國公,後改封陳國公。  金紫:指金魚袋及紫衣,是唐宋時期三品及以上官員的官服和佩飾。代指高官。  先帝:此處指後唐莊宗李存勖。先,對死去的人的尊稱。 [4]仆(pú):舊時謙稱,即「我」。 [5]徇義:順從道義。 [6]牙城:即衙城,軍隊主帥或主將所居的城,因所在建有牙旗,故稱。唐五代時期藩鎮節度使治所都有牙城,也稱內城、子城等。 [7]忻(xīn)州:州名。隋文帝開皇十八年(598年)置,治秀容(今山西忻州),隋煬帝大業(605—617年)中改為新興郡,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復改為忻州。唐時領秀容、定襄二縣,轄境約相當於今山西牧馬河流域及其西北地區。五代沿襲。 【譯文】 起初,後唐莊宗李存勖讓呂、鄭二名宦官留在晉陽,一個負責監察軍隊,一個負責監管倉儲,自留守張憲以下的官員都紛紛奉承他們。等到鄴都發生了兵變,莊宗李存勖又任命汾州刺史李彥超為北都巡檢。李彥超是李彥卿的長兄。莊宗死後,推官河間人張昭遠勸說張憲上表請李嗣源即帝位,張憲說:「我是一介書生,從平民做到穿戴金紫的大官,都是出自先帝的恩德,怎麼可以苟且偷生而不感到慚愧呢。」張昭遠哭著說:「這是古人的高風亮節啊,您能這樣做,忠義之名千古不朽啊。」有個叫李存沼的人,是莊宗李存勖關係較近的親屬,他從洛陽奔來晉陽,假傳後唐莊宗的詔命,暗中與呂、鄭兩個太監謀劃殺掉張憲和李彥超,占據晉陽割據一方。李彥超知道了他們的密謀,密告張憲,打算先發制人殺掉他們。張憲說:「我受先帝厚恩,不忍心這樣做。順從道義而不能免於災禍,是天意呀。」李彥超的謀劃尚未作出決定,同光四年(926年)四月壬辰(初六日)夜裡,軍士們一起在內城殺死了呂、鄭兩個太監和李存沼,隨即大肆搶掠直到早上。張憲聽到變亂的消息,出奔忻州。這時,正好李嗣源下達的文書送到了太原,李彥超以此號令士卒,城中開始安定下來,李彥超於是暫時代理太原軍府事務。 【原文】 百官三箋請嗣源監國,嗣源乃許之[1]。甲午,入居興聖宮,始受百官班見,下令稱教,百官稱之曰殿下[2]。莊宗後宮存者猶千餘人,宣徽使選其美少者數百獻於監國。監國曰:「奚用此為[3]!」對曰:「宮中職掌不可闕也[4]。」監國曰:「宮中職掌宜諳故事,此輩安知之[5]。」乃悉用老舊之人補之,其少年者皆出歸其親戚,無親戚者任其所適。蜀中所送宮人亦准此。 【注文】 [1]監國:中國古代的一種政治制度,通常是指皇帝外出時,由一重要人物(如太子)留守宮廷處理國事。也指君主未能親政,由他人代理朝政。 [2]興聖宮:五代洛陽城皇宮之一,故址在今河南洛陽。  班見:文武官員按官階高低排列班次進見。  殿下:原指殿階之下,後來成為對皇族成員的尊稱,次於代表君主的陛下。漢朝時稱呼太子、諸王為殿下,三國時皇太后、皇后也稱殿下。唐代以後只有皇子、皇后、皇太后可以稱為殿下。 [3]奚:疑問詞,哪裡,什麼。 [4]闕:即「缺」,空缺,缺少。 [5]諳(ān):熟悉,精通。  故事:先例,典章制度。 【譯文】 百官三次上表請求李嗣源監國,李嗣源才同意。同光四年(926年)四月甲午(初八日),李嗣源住到興聖宮,開始接受百官列班進見,他所下達的命令稱作「教」,百官稱他為「殿下」。莊宗李存勖後宮中的倖存者還有一千餘人,宣徽使挑選了數百名年輕漂亮的獻給監國李嗣源。監國李嗣源說:「要這些人幹什麼!」宣徽使回答說:「管理宮中事務,不可以缺少她們。」李嗣源說:「管理宮中事務應該熟悉典章制度,這些人哪裡知道!」於是全部選用年齡大的舊人補上,那些年輕的全都放出宮,讓她們回自己的親屬那裡,沒有親屬的聽憑她們自己選擇要去的地方。從蜀中送來的宮人也是照這個辦法處理。 【原文】 監國令所在訪求諸王。通王存確、雅王存紀匿民間,或密告樞密使安重誨,重誨與李紹真謀曰:「今殿下既監國典喪,諸王宜早為之所,以壹人心[1]。殿下性慈,不可以聞。」乃密遣人就田舍殺之。後月余,監國乃聞之,切責重誨,傷惜久之。 【注文】 [1]典喪:主持喪禮。典,主持,主管。  壹:統一,一致。 【譯文】 監國李嗣源下令地方官吏訪求諸王的下落。通王李存確、雅王李存紀藏在民間,有人秘密地告訴了樞密使安重誨,安重誨與李紹真謀劃說:「現在殿下已經監國並主持莊宗皇帝的喪禮,諸王應當早作處置,以統一人心。殿下性情仁慈,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他。」就秘密派人到通王李存確、雅王李存紀藏匿的農家殺了他們。過了月余,監國李嗣源才聽說了這事,他狠狠地責備了安重誨,傷心惋惜了好久。 【原文】 劉皇后與申王存渥奔晉陽,在道與存渥私通。存渥至晉陽,李彥超不納,走至風谷,為其下所殺[1]。明日,永王存霸亦至晉陽,從兵逃散俱盡,存霸削髮、僧服謁李彥超:「願為山僧,幸垂庇護。」軍士爭欲殺之,彥超曰:「六相公來,當奏取進止[2]。」軍士不聽,殺之於府門之碑下。劉皇后為尼於晉陽,監國使人就殺之。薛王存禮及莊宗幼子繼嵩、繼潼、繼蟾、繼嶢,遭亂皆不知所終[3]。惟邕王存美以病風偏枯得免,居於晉陽[4]。 【注文】 [1]不納:不接納,不讓入城。  風谷:山名,即風峪,在今山西太原西。 [2]六相公:相公是舊時對上層社會年輕男性的敬稱。李存霸排行第六,因此稱他為「六相公」。但據《五代會要》,李存霸為李克用第三子,《五代會要》所記可能是不計早夭者之排序。  進止:進退,去留。 [3]薛王存禮:即李存禮,生卒年不詳。後唐皇族,李克用第四子,李存勖之弟。同光三年(925年)封薛王。同光四年(926年),莊宗李存勖敗亡,李存禮不知所終。  蟾:音chán。  嶢:音yáo。 [4]邕(yōng)王存美:即李存美,生卒年不詳。後唐皇族,李克用次子,李存勖之弟。同光三年(925年)封邕王。同光四年(926年),莊宗李存勖敗亡,李存美因患半身不遂之病而幸免於難。  偏枯:偏癱,半身不遂。 【譯文】 劉皇后與申王李存渥逃奔晉陽,在路上與李存渥私通。李存渥到了晉陽,李彥超不讓他入城,李存渥走至風谷,被他的部下殺死。第二天,永王李存霸也到了晉陽,跟從他的士兵都逃光了,李存霸剃光頭髮、身穿僧服拜見李彥超說:「我願意做一名山上的僧人,希望能得到您的庇護。」軍士們爭著要殺他,李彥超說:「六相公來了,應當向朝廷報告,由朝廷來決定他的去留。」軍士們不聽,把他殺死在府門的石碑下。劉皇后在晉陽當了尼姑,監國李嗣源派人就地殺死了她。薛王李存禮和莊宗李存勖的幼子李繼嵩、李繼潼、李繼蟾、李繼嶢,遭遇兵亂,都不知所終。只有邕王李存美因患半身不遂之病而幸免於難,居住在晉陽。 【原文】 戊戌,李紹榮至洛陽,監國責之曰:「吾何負於爾,而殺吾兒[1]?」紹榮瞋目直視曰:「先帝何負於爾[2]!」遂斬之,復其姓名曰元行欽。 【注文】 [1]負:辜(gū)負,對不起。 [2]瞋(chēn)目:瞪大眼睛表示憤怒。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四月戊戌(十二日),李紹榮被押送到洛陽,監國李嗣源責備他說:「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你殺死我的兒子?」李紹榮瞪大眼睛憤怒地看著李嗣源說:「先帝有什麼對不起你的!」李嗣源於是殺了李紹榮,恢復他原來的姓名元行欽。 【原文】 監國恐征蜀軍還為變,以石敬瑭為陝州留後[1]。己亥,以李從珂為河中留後。 【注文】 [1]陝州:州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置,治陝縣(今河南三門峽西舊陝縣)。唐末轄陝縣、峽石、靈寶、芮(ruì)城、平陸、安邑、夏縣七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三門峽市、洛寧、澠池、靈寶等地及山西平陸、芮城、運城東北部地區,以後轄境漸小。 【譯文】 監國李嗣源恐怕伐蜀大軍回到洛陽會發動叛亂,任命石敬瑭為陝州留後。同光四年(926年)四月己亥(十三日),又任命李從珂為河中留後。 【原文】 監國下教,數租庸使孔謙奸佞、侵刻、窮困軍民之罪而斬之,凡謙所立苛斂之法皆罷之,因廢租庸使及內句司,依舊為鹽鐵、戶部、度支三司,委宰相一人專判[1]。又罷諸道監軍使。以莊宗由宦官亡國,命諸道盡殺之。 【注文】 [1]奸佞(nìng):邪惡,狡詐。佞,善辯,巧言諂媚。  內句司:即內勾司,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置,為宮內諸司之一,掌財賦。  三司:官署名。唐五代時期以鹽鐵、戶部、度支為三司,主理全國財賦。  專判:專門負責管理。 【譯文】 監國李嗣源下達命令,歷數租庸使孔謙奸佞、侵刻、致使軍民窮困等罪行而殺了他,凡是孔謙所制定的苛刻的斂財法令全都廢除,進而廢除了租庸使及內句司,依舊設立鹽鐵、戶部、度支三司機構,委任一名宰相專門負責管理。又廢除派往各道監軍的宦官使者。由於莊宗李存勖是因為親信、任用宦官而導致亡國,李嗣源下令各道把監軍宦官全都殺掉。 【原文】 魏王繼岌自興平退至武功,宦者李從襲曰:「禍福未可知,退不如進,請王亟東行以救內難[1]。」繼岌從之。還,至渭水,權西都留守張籛已斷浮梁,循水浮渡,是日至渭南,腹心呂知柔等皆已竄匿[2]。從襲謂繼岌曰:「時事已去,王宜自圖。」繼岌徘徊流涕,乃自伏於床,命僕夫李環縊殺之。任圜代將其眾而東。監國命石敬瑭慰撫之,軍士皆無異言。 【注文】 [1]武功:縣名。北周武帝建德三年(574年)置,治所在今陝西武功西北武功鎮。 [2]渭水:即今之渭河,為黃河中游西支流。  西都:五代後唐同光元年(923年),以京兆府為西都,治所在今陝西西安。  張籛(jiǎn):唐末、五代將領,生卒年不詳。海州(治朐〈qú〉山,今江蘇連雲港)人,字慕彭,張筠(yún)之弟。性情狡黠(xiá),善於侍奉別人。唐昭宗天復(901—904年)中,為兗州(治瑕丘,今山東兗州東北)王瓚的裨校。後唐莊宗時,鎮守長安,授檢校司空、右千牛衛將軍同正,領饒州刺史。明宗李嗣源時,為忻州刺史,後入朝為西衛將軍。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加檢校太保,出典密州(治諸城,今山東諸城)。後晉出帝時卒。  渭南:縣名,治所在今陝西渭南。 【譯文】 魏王李繼岌自興平退至武功,身邊的宦官李從襲說:「是禍是福還說不定,後退不如前進,請大王您迅速向東行進,去平定京師的內亂。」李繼岌聽從了李從襲的建議。大軍繼續向東前進,到達渭水,代理西都留守張籛已經截斷了渭河上的浮橋,李繼岌的軍隊只好沿著渭河浮水過去,這一天到達了渭南,李繼岌的心腹呂知柔等人都已經逃跑或躲藏了。李從襲對李繼岌說:「大勢已去,大王應當為自己做打算。」李繼岌徘徊流淚,沒有辦法,就自己趴到床上,讓僕人李環把他勒死。任圜代替李繼岌率領軍隊繼續向東行進。監國李嗣源派石敬瑭前去安撫他們,軍士都歸心於李嗣源,沒有反對的言論。 【原文】 先是,監國命所親李沖為華州都監,應接西師[1]。沖擅逼華州節度使史彥鎔入朝。同州節度使李存敬過華州,衝殺之,並屠其家[2]。又殺西川行營都監李從襲。彥鎔泣訴於安重誨,重誨遣彥鎔還鎮,召沖歸朝。 【注文】 [1]華州:州名。西魏廢帝三年(554年)改東雍州置,治鄭縣(今陝西華縣)。唐時領有華縣、華陰、下邽(guī)三縣,轄境相當於今陝西渭南華州、華陰、潼關等地。  都監:官職名,即都統監軍使。唐中期以後調數道兵馬會戰,設都統或都都統為戰時最高軍事長官,另設都統監軍使一員(唐代以宦官擔任),簡稱都監或都都監,行監督之權。  應接:接應,支援。 [2]同州:州名。西魏廢帝三年(554年)改華州置,治武鄉(唐時改稱馮翊〈Píng yì〉,即今陝西大荔)。唐時領有馮翊、郃(hé)陽、白水、澄城、韓城、夏陽六縣,轄境相當於今陝西大荔、合陽、韓城、澄城、白水等地。 【譯文】 起初,監國李嗣源任命自己的親信李沖為華州都監,以迎接從蜀地返回的大軍。李沖擅自逼迫華州節度使史彥鎔入朝。同州節度使李存敬路過華州,李衝殺了他,並屠殺了他的全家。李沖又殺死了西川行營都監宦官李從襲。史彥鎔來到朝廷,哭著把這些事情告訴了安重誨,安重誨派史彥鎔返回他的藩鎮華州,召李沖回朝。 【原文】 自監國入洛,內外機事皆決於李紹真。紹真擅收威勝節度使李紹欽、太子少保李紹衝下獄,欲殺之[1]。安重誨謂紹真曰:「溫、段罪惡皆在梁朝,今殿下新平內難,冀安萬國,豈專為公報仇邪[2]!」紹真由是稍沮。辛丑,監國教,李紹沖、紹欽複姓名為溫韜、段凝,並放歸田裡。 【注文】 [1]威勝節度使:方鎮名,又稱宣化節度使。後梁太祖開平三年(909年)析山南東道置,治鄧州(治穰〈ráng〉縣,今河南鄧州),領鄧、泌(治泌陽,今河南唐河)、隨(治隨縣,今湖北隨州)、復(治竟陵,今湖北天門)、郢(yǐng)(治長壽,今湖北鍾祥)五州。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改為威勝軍,後周太祖廣順二年(952年)改為武勝軍。  太子少保:官職名。西晉時置,為東宮三師(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太子太保)的輔官,輔助東宮三師輔導、教誨太子。與太子少師、太子少傅合稱東宮三少,多由朝中大臣兼領。隋唐時期多用作加官、贈官或安置退免大臣,不再負輔導太子之責,亦無實際職掌。  李紹沖:即溫韜(?—928年),京兆華原(今陝西耀縣)人。少為盜,後事李茂貞,名彥韜。降於後梁,更名昭圖。為耀州節度使,在鎮七年,遍掘唐室陵墓,盜取珍寶。後唐莊宗同光(923—926年)初,降李存勖,賜姓名李紹沖,遣歸鎮。李嗣源即位,被流放於德州(治安德,今山東德州陵城),不久賜死。 [2]溫:溫韜,即李紹沖。  段:段凝,即李紹欽。  梁朝(907—923年):指後梁,五代的第一個朝代。  冀:希望。 【譯文】 自從監國李嗣源進入洛陽,內外機要事務都由李紹真決斷。李紹真擅自將威勝節度使李紹欽、太子少保李紹沖關到監獄中,打算殺掉他們。安重誨對李紹真說:「溫韜、段凝的罪惡都是在梁朝的時候犯下的,現在殿下剛剛平定內亂,希望天下安寧太平,難道是專門為你一個人報私仇嗎!」李紹真因此稍微收斂了一些。同光四年(926年)四月辛丑(十五日),監國李嗣源下令,李紹沖、李紹欽恢複姓名為溫韜、段凝,撤銷他們的職務,放逐他們回歸鄉里。 【原文】 壬寅,以孔循為樞密使。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四月壬寅(十六日),任命孔循為樞密使。 【原文】 有司議即位禮,李紹真、孔循以為唐運已盡,宜自建國號。監國問左右何謂國號,對曰:「先帝賜姓於唐,為唐復仇,繼昭宗後,故稱唐[1]。今梁朝之人不欲殿下稱唐耳。」監國曰:「吾年十三事獻祖,獻祖以吾宗屬,視吾猶子[2]。又事武皇垂三十年,先帝垂二十年,經綸攻戰,未嘗不預[3]。武皇之基業則吾之基業也,先帝之天下則吾之天下也,安有同家而異國乎?」令執政更議。吏部尚書李琪曰:「若改國號,則先帝遂為路人,梓宮安所託乎[4]!不惟殿下不忘三世舊君,吾曹為人臣者能自安乎[5]!前代以旁支入繼多矣,宜用嗣子柩前即位之禮[6]。」眾從之。丙午,監國自興聖宮赴西宮,服斬衰,於柩前即皇帝位,百官縞素[7]。既而御袞冕受冊,百官吉服稱賀[8]。 【注文】 [1]昭宗:即唐昭宗(867—904年),唐朝皇帝,888年至904年在位。原名李傑,即位後改名為敏,後又改名為曄。 [2]獻祖:即朱邪赤心(?—887年),唐末沙陀部首領,李克用之父,姓朱邪。襲父職為陰山都督、代北行營招撫使。唐宣宗大中(847—860年)初,以戰功遷蔚(yù)州刺史、雲州守捉使。唐懿宗咸通十年(869年),任太原行營招討、沙陀三部落軍使。隨康承訓鎮壓龐勛起義,進大同軍節度使,賜姓名李國昌。唐僖宗乾符三年(876年),為大同軍防禦使。光啟三年(887年)病卒。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其孫李存勖稱帝,追尊為獻祖文皇帝。 [3]武皇:即李克用(856—908年),唐末割據太原的強藩,後唐莊宗李存勖之父,沙陀部人。因鎮壓黃巢起義,被任命為河東節度使,從此割據於地方。唐昭宗乾寧二年(895年),封為晉王。天祐四年(907年),朱溫代唐稱帝,李克用仍沿用唐天祐年號,以復興唐朝為號與朱溫抗衡,次年卒。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其子李存勖稱帝,追尊為太祖武皇帝。  垂:接近,將近。  預:參與。 [4]梓(zǐ)宮:中國古代帝後用梓木做的棺材。此處指已死而未入葬的後唐莊宗李存勖的靈柩。 [5]三世舊君:指上文提到的後唐獻祖朱邪赤心、武皇李克用及莊宗李存勖。 [6]旁支入繼:以旁系(非直系)宗親而繼承皇位。  柩(jiù):裝著屍體的棺材。 [7]斬衰(cuī):喪服名,五服中最重的喪服。用最粗的生麻布製作,斷處外露不緝邊,因而稱「斬衰」。表示毫不修飾以盡哀痛,服期三年。男子及未嫁女為父,承重孫(長房長孫)為祖父,妻妾為夫,均服斬衰。衰通「縗(cuī)」,喪服上衣。  縞(gǎo)素:縞與素都是白色的生絹,引申為白色,指喪服。 [8]袞(gǔn)冕(miǎn):古代帝王在登基及祭祀天地、宗廟等重大慶典活動時穿戴的禮服。袞即袞衣,是中國古代天子祭祀時所穿的繡有龍的禮服。冕是中國古代帝王及地位較高的官員們戴的禮帽,後專指帝王的皇冠。  吉服:喜慶時穿的服裝。 【譯文】 有關官員商議李嗣源即皇帝位的儀式,李紹真、孔循認為唐朝的運數已盡,應該建立一個新的國號。監國李嗣源問左右的大臣什麼是國號,大臣回答說:「先帝的李姓是唐朝皇帝賜予的,為唐朝復仇,繼承唐朝的昭宗皇帝,所以稱作唐。現在,梁朝的人不願意殿下您稱唐啊。」監國李嗣源說:「我十三歲開始跟隨獻祖,獻祖以我為宗屬,對待我如同對待兒子一樣。我又跟隨武皇將近三十年,跟隨先帝近二十年,籌謀劃策,攻城略地,沒有不參加的。武皇的基業就是我的基業,先帝的天下就是我的天下,哪裡有一家人而不同國的呢?」叫執政大臣重新商量。吏部尚書李琪說:「如果改國號,那麼先帝就成了不相干的路人,他的靈柩安葬在哪裡呢!不光殿下不能忘記獻祖、武皇、莊宗三代舊君,我們做臣子的能安心嗎!前代帝王以旁系宗支入繼即位為皇帝的很多,應當用嗣子在靈柩前即位的儀式。」大家一致同意這個提議。同光四年(926年)四月丙午(二十日),監國李嗣源從興聖宮前往西宮,穿著粗麻布製成的喪服,於莊宗李存勖的靈柩前即皇帝位,文武百官都身穿白色喪服。然後李嗣源換上帝王登基所用的龍袍、皇冠接受冊命,文武百官也換上喜慶的禮服向李嗣源道賀。 【原文】 有司劾奏太原尹張憲委城之罪;庚戌,賜憲死[1]。 【注文】 [1]有司:指官吏。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  委:棄,丟掉。 【譯文】 有關官員上疏彈劾太原尹張憲丟棄城池逃跑的罪過;同光四年(926年)四月庚戌(二十四日),李嗣源下令賜張憲死。 【原文】 任圜將征蜀兵二萬六千人至洛陽,明宗慰撫之,各令還營。 【譯文】 任圜率領征蜀士兵二萬六千人到達洛陽,明宗李嗣源慰勞安撫他們,讓他們回到各自的軍營。 【原文】 甲寅,大赦,改元[1]。量留後宮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百人,鷹坊二十人,御廚五十人,自余任從所適[2]。諸司使務有名無實者皆廢之。分遣諸軍就食近畿,以省饋運。除夏、秋稅省耗[3]。節度、防禦等使,正、至、端午、降誕四節聽貢奉,毋得斂百姓;刺史以下不得貢奉[4]。選人先遭塗毀文書者,令三銓止除詐偽,余復舊規[5]。 【注文】 [1]改元:更改年號。 [2]自余:其餘,此外,以外。 [3]省耗:五代時徵收正式賦稅以外的附加稅,夏、秋二租每斗額外多交一升叫作省耗。 [4]正、至、端午、降誕四節:正,即正旦,正月初一。至,即冬至。端午,端午節,五月初五日。降誕,指明宗李嗣源的生日,李嗣源生於九月初九日,以此日為應聖節。 [5]三銓:按《唐六典》,文武官員的銓選與考核,分別由吏、兵二部的尚書和侍郎掌管,官員的選拔分作三個類別,尚書一人為尚書銓,掌五品至七品官員的選任,侍郎二人,分為東銓與西銓,掌八品、九品官員的選任,合為三銓。中唐以後,官員銓選全由侍郎主持,尚書僅在文書上署名。東銓原稱中銓,唐肅宗乾元中(758—760年),改稱東銓。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四月甲寅(二十八日),李嗣源宣布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天成。根據需要酌量留下後宮女子一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一百人,鷹坊二十人,御廚五十人,其餘的聽憑他們自己選擇去向。各司使的職務,有名無實的一律廢除。分別派遣駐守京城的各路軍隊到京城郊區各縣,就地解決軍糧,以減少運輸費用。廢除夏稅、秋稅中附加的省耗,只徵收正稅。節度使、防禦使等高級官員,可以在正旦、冬至、端午以及皇上的生日這四個節日向朝廷貢獻財物,不得苛斂百姓;刺史以下的官員不允許向朝廷貢獻財物。官員候選人先前曾被塗毀委任文書的,負責官員選拔的三銓只把那些偽造文書的人剔除,其他的都按照舊規來辦理。 【原文】 宦官數百人竄匿山林,或落髮為僧,至晉陽者七十餘人。五月,詔北都指揮使李從溫悉誅之[1]。從溫,帝之侄也。 【注文】 [1]李從溫(884—946年):字德基,代州崞(guō)縣(今山西原平)人,後唐明宗李嗣源之侄。先為牙校,後唐明宗長興四年(933年),改太平軍節度使,封兗王。後晉出帝天福八年(943年),為許州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封趙國公,食邑萬戶。開運二年(945年),改河陽三城節度使。次年卒於任,追封隴西郡王。 【譯文】 宦官數百人逃竄藏匿在山林中,有的剃掉頭髮做了和尚,來到晉陽的有七十餘人。天成元年(926年)五月,明宗李嗣源下發詔令,命北都指揮使李從溫把他們全部殺掉。李從溫,是明宗李嗣源的侄子。 【原文】 丙子,聽郭崇韜歸葬,復朱友謙官爵,兩家貨財、田宅,前籍沒者皆歸之[1]。 【注文】 [1]籍沒(mò):登記並沒收所有財產。籍,登記隸屬關係的簿冊。沒,沒收。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五月丙子(二十一日),允許將郭崇韜歸葬,恢復朱友謙的官爵,郭、朱兩家先前被登記並沒收入官的所有財物、田宅,都歸還他們的親屬。 【原文】 秋七月丙子,葬光聖神閔孝皇帝於雍陵,廟號莊宗[1]。 【注文】 [1]光聖神閔孝皇帝:後唐莊宗李存勖的諡號。  雍陵:後唐莊宗李存勖的陵墓,在今河南新鄉。  廟號:指中國古代帝王死後在太廟裡奉祀時追尊的名號。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秋季七月丙子(二十二日),將光聖神閔孝皇帝安葬於雍陵,上其廟號為莊宗。 【原文】 二年春二月丙申,以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為景州刺史,既至,遣使族誅之。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春季二月丙申(十五日),任命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為景州刺史,等他到任以後,明宗李嗣源就派遣使者誅殺了他的全族。 安重誨專權 【內容提要】 《安重誨專權》主要記載了後唐明宗李嗣源時權臣安重誨把持朝政,任人唯親,構陷異己,最終也被別人誣告而遭到殺害的歷史過程。 明宗李嗣源即位以後,因自己目不知書,任用親信安重誨為樞密使,安重誨後又兼任中書令,因而把持朝政。他嫉賢妒能,任人唯親,排斥異己。他提拔自己的姻親張延朗為樞密院副使,聽信孔循,任用沒有才幹的崔協為宰相。工部尚書、同平章事、判三司任圜,憂公如家,以天下為己任。他選拔賢能有才幹的人,杜絕任用那些貪求、浮躁、投機取巧之人,一年之間,國家的府庫充實,軍隊和百姓都用度充足,朝廷的綱紀法令也大致建立起來。任圜的才幹和剛直,使他招致安重誨的嫉妒,安重誨濫用刑罰,致使任圜被賜死。 安重誨依仗自己受到後唐明宗李嗣源的恩寵而驕傲專橫,殿直官馬延不小心衝撞了他的儀衛前導,當即被斬殺於馬前。因為討厭成德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建立,安重誨就上奏明宗李嗣源,誣陷王建立與王都交結,有叛離之心。他還逼迫李嗣源賜死酒後戲登龍床的皇子右衛將軍李從璨,將李嗣源信賴的精通胡語的康福排擠到危險的邊境做官,又構陷河中節度使、李嗣源的養子李從珂有謀反之意,在李嗣源的堅持下,李從珂才幸免於難。 安重誨因為長期執掌朝政,得罪了很多人。李嗣源寵愛的王德妃、武德使孟漢瓊都對他心懷不滿,不斷地在明宗李嗣源面前說他的壞話。長興元年(930年)十二月,天雄節度使石敬瑭率軍征伐蜀地,安重誨請求親自前往督戰。安重誨離開朝廷之後,眾人紛紛在李嗣源面前中傷安重誨。鳳翔節度使朱弘昭一向阿諛奉承安重誨,因而接連得任幾個大鎮的節帥,並得到安重誨的信任。安重誨督師伐蜀經過鳳翔,朱弘昭前去迎接他,禮節非常恭謹。但安重誨一離開鳳翔,朱弘昭立即上奏,誣陷安重誨心懷不滿,口出惡言,恐怕會奪取石敬瑭的兵權。宣徽使孟漢瓊從西方回來,也對李嗣源說了一些安重誨的過失和罪惡。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安重誨遭讒言所中,被李嗣源的侄子李從璋殺死。 【原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夏四月乙未,以中門使安重誨為樞密使,鎮州別駕張延朗為副使[1]。延朗,開封人也,仕梁為租庸吏,性纖巧,善事權要,以女妻重誨之子,故重誨引之[2]。 【注文】 [1]後唐明宗:即李嗣源,其廟號為明宗。  中門使:官職名。五代時置,為節度使幕職,參管機要。  別駕:官職名,又稱別駕從事或別駕從事史。西漢時置,為司隸校尉或諸州刺史屬官,由刺史自己任命。刺史巡視轄境時,別駕要另外乘驛傳車輛侍從導引,故稱別駕,位在諸從事之上。魏、晉以後品秩漸高,但職權漸為其他僚佐侵奪。南朝及北朝前期仍由刺史任命,北朝後期漸改由朝廷任命。隋唐時期為府、州佐官之一,總理眾務,職權較重。隋及唐前期曾多次改作長史,唐代中期以後並置別駕、長史,但權任已輕。  張延朗(?—936年):汴州開封(今河南開封)人。後梁時,以租庸吏出為鄆(yùn)州糧料使。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官特進、工部尚書,充諸道鹽鐵轉運等使,兼判戶部度支事。末帝清泰三年(936年),被石敬瑭所殺。 [2]開封:即唐之汴州。戰國魏惠王自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遷都大梁,即後之開封,故隋唐後通稱開封為大梁。唐時開封屬汴州,故亦稱汴梁。五代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以汴州為都城,號稱東都。汴州升為開封府,轄十五縣,浚儀、開封均為附郭。此後,五代的後晉、後漢、後周及北宋皆定都於此,故又稱汴京。  租庸吏:負責徵收租稅的下級官吏。  引:引薦,薦舉。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夏季四月乙未(初九日),明宗李嗣源任命中門使安重誨為樞密使,鎮州別駕張延朗為副使。張延朗是開封人,曾經在後梁擔任負責徵收租稅的小官,為人工於心計,善於侍奉有權勢的人,他把女兒嫁給了安重誨的兒子,所以,安重誨薦舉他為副使。 【原文】 五月丙辰朔,以太子賓客鄭珏、工部尚書任圜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圜仍判三司[1]。圜憂公如家,簡拔賢俊,杜絕僥倖,期年之間,府庫充實,軍民皆足,朝綱粗立[2]。圜每以天下為己任,由是安重誨忌之。 【注文】 [1]太子賓客:官職名。唐高宗顯慶元年(656年)置,為東宮官屬,掌侍從規諫,贊相禮儀,額員四人,正三品。以後多用作大臣加銜,無實際責權。  鄭珏(jué):生卒年不詳,唐五代時期大臣。唐昭宗光化(898—901年)中登進士第,歷弘文館校書、集賢校理、監察御史。入後梁,為補闕、起居郎,召入翰林,遷禮部侍郎。末帝貞明(915—921年)中,拜平章事。後唐莊宗率軍入汴,授萊州司戶,旋移曹州司馬,後入為太子賓客。明宗李嗣源時,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後授開府儀同三司,以尚書左僕射致仕。長興(930—933年)初卒。  工部尚書:官職名。隋時始置,為尚書省工部長官,正三品。掌百工、屯田、山澤之政令,總判工部、屯田、虞部、水部四司事。中唐以後,漸為不治部務之空銜,本部事務實由侍郎主之。  中書侍郎:官職名。三國時置,為中書省屬官,佐中書監或中書令起草發布詔書,亦稱中書郎,後世沿置。侍郎在隋、唐以後為尚書省吏、戶、禮、兵、刑、工六部的佐貳官,參掌本部行政。中唐以後,六部尚書多為加官或由他官兼任,侍郎便成為實際長官。五代沿襲。 [2]簡拔:選拔,選擇。  僥(jiǎo)幸:指企求非分、熱衷於功名利祿之人。  期(jī)年:一周年。  粗立:大致建立。粗,略微,大致。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五月丙辰朔(初一日),明宗李嗣源任命太子賓客鄭珏、工部尚書任圜二人同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任圜仍主管鹽鐵、度支、戶部三司事務。任圜憂慮國事如同憂慮自己的家事,他選拔賢能有才幹的人,杜絕任用那些貪求、浮躁、投機取巧之人,一年之間,國家的府庫充實,軍隊和百姓都用度充足,朝廷的綱紀法令也大致建立起來。任圜常常把治理天下作為自己的責任,安重誨由此而忌妒他。 【原文】 帝目不知書,四方奏事皆令安重誨讀之,重誨亦不能盡通,乃奏稱:「臣徒以忠實之心事陛下,得典樞機,今事粗能知曉,至於古事,非臣所及[1]。願仿前朝侍講、侍讀,近代直崇政、樞密院,選文學之臣與之共事,以備應對[2]。」乃置端明殿學士,乙亥,以翰林學士馮道、趙鳳為之[3]。 【注文】 [1]樞機:原義指事物運動的關鍵,借指朝廷的重要職位或機構。此處指安重誨擔任樞密使。 [2]侍講:官職名,即侍講學士。以有文學之官員充任,為皇帝講讀經史,作為帝王的顧問。  侍讀:官職名,即侍讀學士。以有文學之官員充任,職務與侍講學士略同。  崇政:即崇政院,官署名。五代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將樞密院改為此名,置院使、副使各一人,直學士二人。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恢復樞密院舊名。 [3]端明殿學士:官職名。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始置,以翰林學士擔任,地位頗高,在翰林學士之上,掌進讀書奏。宋沿置,由久任翰林學士的大臣擔任,元豐(1078—1085年)改制後,並以執政官擔任,無職掌,僅出入侍從以備顧問。  馮道(882—954年):字可道,瀛(yíng)州景城(今河北滄州)人。唐末為幽州刺史劉守光的參軍,後事河東節度使李克用為掌書記。歷仕後唐、後晉、遼、後漢及後周五朝,居相位二十餘年,以持重鎮俗為己任,未嘗諫諍,自號「長樂老」。後周顯德元年(954年)卒。  趙鳳(?—935年):幽州(治薊〈jì〉縣,今北京西南)人。唐天祐(904—907年)中,出家為僧,至太原(今山西太原)。後梁用為郭州節度判官。後唐莊宗時,授禮部員外郎。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為端明殿學士,後知汴州事,授中書侍郎、平章事。末帝清泰二年(935年)卒。 【譯文】 後唐明宗李嗣源不會讀書寫文章,各地送來的奏事文書都叫安重誨讀給他聽,而安重誨也不能完全讀通,於是,安重誨就上奏說:「我只是以忠實之心侍奉陛下您,得任樞密使這一重要職位,當今的事情還能略微知道一些,至於過去的事情,不是我所能明了的。希望能仿效唐朝設立侍講、侍讀官員,仿效梁朝設立崇政院、樞密院的值班官員,選用精通文學的大臣擔任,和他們共同商量國家事務,以備皇帝顧問。」於是,設置端明殿學士,天成元年(926年)五月乙亥(二十日),以翰林學士馮道、趙鳳二人充當。 【原文】 戊寅,以安重誨領山南東道節度使[1]。重誨以襄陽要地,不可乏帥,無宜兼領,固辭;許之[2]。 【注文】 [1]山南東道節度使:方鎮名。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分山南道東部置,治襄州(治襄陽,今湖北襄陽)。唐時管轄襄、復(治竟陵,今湖北天門)、均(治武當,今湖北丹江口西北)、房(治房陵,今湖北房縣)、隨(治隨縣,今湖北隨州)、郢(yǐng)(治長壽,今湖北鍾祥)等州,轄境相當於今湖北隨州、仙桃二市以西、河南伏牛山以南和陝西南部商洛、安康二地區。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廢。五代後唐時復置。 [2]襄陽:郡名。東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置,治襄陽(今湖北襄陽)。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為襄州,領有襄陽、鄧城、谷城、義清、南漳、家城、樂鄉七縣,轄境相當於今湖北襄陽、南障、宜城、當陽、遠安等地,其後轄境漸小。  無宜:不宜,不適合。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五月戊寅(二十三日),明宗李嗣源任命安重誨兼領山南東道節度使。安重誨認為襄陽是軍事要地,不可以沒有統帥坐鎮,不適合由他兼領節度使,態度堅決地辭讓;最後,明宗李嗣源同意不讓他兼領。 【原文】 六月,安重誨恃恩驕橫,殿直馬延誤沖前導,斬之於馬前,御史大夫李琪以聞[1]。秋七月,重誨白帝下詔,稱延陵突重臣,戒諭中外[2]。 【注文】 [1]殿直:官職名。五代時後唐置,分左、右班,為皇帝侍從之官。後晉高祖天福五年(940年)又將殿前承旨改稱殿直。  李琪(871—930年):字台秀,李谷之子,河西敦煌(今甘肅敦煌)人。以文學知名,舉進士。唐時任左拾遺、殿中侍御史。入後梁,歷任兵部、禮部、吏部侍郎,遷御史中丞,累擢尚書左丞、中書門下平章事,後罷相,為太子少保。後唐明宗時,授尚書左僕射,以太子太傅致仕。 [2]陵突:冒犯,沖犯。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六月,安重誨依仗自己受到後唐明宗李嗣源的恩寵而驕傲專橫,殿直官馬延不小心衝撞了他的儀衛前導,安重誨就將馬延斬殺於馬前,御史大夫李琪將這件事情報告了明宗李嗣源。秋季七月,安重誨奏請皇帝下發詔令,宣稱馬延冒犯朝廷重要大臣,並要求朝中及地方都要引以為戒。 【原文】 二年春(二)[正]月(1),安重誨以孔循少侍宮禁,謂其諳練故事,知朝士行能,多聽其言。朝廷議置相,循意不欲用河北人,先已薦鄭珏,又薦太常卿崔協[1]。任圜欲用御史大夫李琪。鄭珏素惡琪,故循力沮之,謂重誨曰:「李琪非無文學,但不廉耳[2]。宰相但得端重有器度者,足以儀刑多士矣[3]。」他日,議於上前,上問:「誰可相者?」重誨以協對。圜曰:「重誨未悉朝中人物,為人所賣。協雖名家,識字甚少。臣既以不學忝相位,奈何更益以協,為天下笑乎[4]?」上曰:「宰相重任,卿輩更審議之。吾在河東時見馮書記多才博學,與物無競,此可相矣[5]。」既退,孔循不揖,拂衣徑去,曰:「天下事一則任圜,二則任圜,圜何者[6]!使崔協暴死則已,不死會須相之[7]。」因稱疾不朝者數日,上使重誨諭之,方入。重誨私謂圜曰:「今方乏人,協且備員可乎[8]?」圜曰:「明公舍李琪而相崔協,是猶棄蘇合之丸,取蛣蜣之轉也[9]。」循與重誨共事,日短琪而譽協,癸亥,竟以端明殿學士馮道及崔協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協,邠之曾孫也[10]。 【注文】 [1]太常卿:官職名。漢、魏以來多作為太常的尊稱,南朝梁定為正式官稱,為十二卿之一,掌宗廟祭祀禮樂及教育等。北齊置為太常寺長官,亦稱太常寺卿,額員一人。隋、唐以後沿置。  崔協(?—929年):字思化,崔彥融之子。唐末登進士第,曾為度支巡官、渭南尉,後直史館。入後梁,曾任左司郎中、萬年縣令、給事中,累官至兵部侍郎,轉吏部侍郎。入後唐,莊宗同光(923—926年)初改御史中丞,明宗天成元年(926年)遷禮部尚書、太常卿,拜平章事。天成四年(929年)春,中風暴卒。 [2]沮(jǔ):阻止。 [3]儀刑:效法,法式。 [4]忝(tiǎn):辱,有愧於。常用作謙辭,表示愧於做某事。 [5]河東:即河東節度使,方鎮名。為唐前期設置的邊疆十節度使之一,唐玄宗開元十八年(730年)置,治太原(今山西太原),領有太原府和石(治離石,今山西呂梁離石)、嵐(lán)(治宜芳,今山西嵐縣北)、汾[治隰(xí)城,今山西汾陽]、沁(治沁源,今山西沁源)、遼(治遼山,今山西左權)、忻(治秀容,今山西忻州)、代(治雁門,今山西代縣)等州,轄境相當於今山西中部地區。  馮書記:即馮道。馮道事河東節度使李克用時為掌書記,故李嗣源稱其為馮書記。 [6]拂衣徑去:一甩衣袖徑自離去。表示生氣或不滿。 [7]會須:必定,一定。 [8]備員:湊數,充數。 [9]明公:古時對有名位者的尊稱,此處指安重誨。  蘇合之丸:指從大秦(羅馬帝國)傳來的用各種香料煎汁合成的香料丸。比喻高貴的東西。  蛣蜣(qī qiāng)之轉:蛣蜣,即蜣螂,俗稱屎殼郎,吃糞便和動物的屍體,常把糞便滾成球形,產卵其中。喻指下賤的東西。 [10]邠(bīn):即崔邠(753—815年),清河武城(今山東武城)人。字處仁,進士及第。唐德宗時,授渭南尉,遷拾遺、補闕,常疏論宰相裴延齡,為時所重。後以兵部員外郎知制誥至中書舍人,凡七年,遷禮部侍郎、吏部侍郎。唐憲宗時,歷官太常卿、知吏部尚書銓事。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春季二月,安重誨因為孔循自年少時就在宮禁中做事,認為他熟悉典章制度,了解朝中士大夫的品行和能力,常常聽從他的意見。朝廷商議設置宰相這一職位,孔循的意思是不想用黃河以北的人來擔任,先前已經推薦了鄭珏,現在又推薦太常卿崔協。任圜想任用御史大夫李琪。鄭珏一向討厭李琪,所以孔循竭力阻止,孔循對安重誨說:「李琪並非沒有文才學問,只是他為人不廉潔。宰相只要品德端重有器量胸襟,可以做朝中百官的表率就行了。」過了幾天,他們在皇帝面前討論這件事情,明宗李嗣源問道:「誰可以做宰相呢?」安重誨說崔協可以。任圜說:「安重誨不熟悉朝中的人物,被別人所愚弄。崔協雖然出身名家,但識字很少。我已經因為沒有學識而愧於身居相位了,為什麼還要再加上一個崔協,讓天下的人笑話呢?」明宗李嗣源說:「宰相這個職位責任重大,你們再慎重地討論討論吧。從前我在河東節鎮時見馮書記多才博學,與人無爭,這樣的人可以做宰相啊。」等到退朝時,孔循不作揖行禮,拂袖而去,說:「天下的事情,一是聽任圜的,二還是聽任圜的,任圜是什麼人!假使崔協暴死也就罷了,如果崔協不死,一定要讓他當宰相。」孔循因此一連幾天都假稱生病不上朝,明宗李嗣源讓安重誨前去勸慰了他一番,他才又上朝。安重誨私下裡對任圜說:「現在正是缺乏人才的時候,讓崔協暫且來湊個數可以嗎?」任圜說:「明公您捨棄李琪而用崔協當宰相,就好比是捨棄蘇合香丸,而去取蜣螂所轉的糞球呀。」孔循與安重誨共事,天天說李琪的壞話而稱讚崔協,癸亥(十一日),明宗李嗣源到底還是任命端明殿學士馮道和崔協二人同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協,是崔邠的曾孫。 【原文】 己卯,加樞密使安重誨兼侍中,孔循同平章事。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二月己卯(二十七日),加官樞密使安重誨,讓他兼任侍中,加孔循為同平章事。 【原文】 任圜性剛急,且恃與帝有舊,勇於敢為,權幸多疾之[1]。舊制,館券出於戶部,夏五月,安重誨請從內出,與圜爭於上前,往複數四,聲色俱厲[2]。上退朝,宮人問上:「適與重誨論事為誰?」上曰:「宰相。」宮人曰:「妾在長安宮中,未嘗見宰相、樞密奏事敢如是者,蓋輕大家耳[3]。」上愈不悅,卒從重誨議[4]。圜因求罷三司,詔以樞密承旨孟鵠充三司副使權判[5]。鵠,魏州人也。 【注文】 [1]有舊:有交情,此處指任圜曾與明宗李嗣源同為莊宗李存勖的重要將領,而任圜又在李嗣源即位後率征蜀兵歸順。  疾:同「嫉」,妒忌,嫉恨。 [2]館券(quàn):唐制,派遣使臣到各地,由戶部出具憑證,稱館券。  內:此處指宮內,因樞密院設在宮內,而安重誨此時為樞密使,若館券由內廷出,則權歸安重誨。 [3]大家:宮中對皇帝的稱呼。 [4]卒:最終,終於。 [5]孟鵠(hú)(?—約933年):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人。後唐莊宗李存勖初定魏博,用為度支孔目官。明宗李嗣源即位後,擢為客省副使、樞密承旨,遷三司副使,出任相州刺史,後升三司使。長興三年(932年)十一月,授許州節度使,到任未及一年卒,贈太傅。  權判:臨時主持,暫時主管。權,權且,暫且。判,裁定,主持。 【譯文】 任圜性情剛急,又仗著與明宗李嗣源有舊交情,遇事敢於作為,有權勢、得到皇帝寵幸的人大都妒忌他。按照原來的制度,使臣派往外地的館券由戶部出具,夏季五月,安重誨請求館券改為從內廷出具,並且為了這件事情與任圜在明宗李嗣源面前發生爭執,反覆不停,兩人都聲色俱厲。明宗李嗣源退朝後,有個宮人問他:「剛才與安重誨爭論的是誰?」明宗說:「是宰相。」這個宮人說:「從前我在長安宮中,從來沒有見宰相、樞密使敢這樣奏事,這是輕慢皇上您哪。」明宗李嗣源更加不高興,最終還是批准了安重誨的提議。任圜因此而請求罷免自己擔任的三司使職務,明宗李嗣源下詔,任命樞密承旨孟鵠充當三司副使,暫且主持三司事務。孟鵠,是魏州人。 【原文】 六月丙戌,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圜罷,守太子少保[1]。 【注文】 [1]門下侍郎:官職名。秦、漢有黃門侍郎,與侍中俱管門下事務,為帝王近侍。南北朝時地位逐漸提高,參與朝廷大政。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稱門下侍郎,為門下省長官侍中之副。門下,即門下省,官署名。晉朝時置,為侍中省、散騎省及西省等門下三省的統稱,初置時掌侍奉皇帝起居、侍從顧問、諫諍糾察、傳達詔令、收納尚書章奏等事務。隋唐時與內史省(中書省)、尚書省合稱三省,共同處理朝廷大政。  守:官制用語,守某官有兩個意思,一為試任某職,一指以較低官階署理較高之職。唐五代時期的「官」「職」分離,官即散官,也稱散階;職即職事官。散官低而職事官高者為「守」某官;相反,散官高而職事官低者為「行」某官。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六月丙戌(初七日),明宗李嗣源下詔罷免了任圜的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職務,讓他擔任太子少保。 【原文】 秋七月,任圜請致仕,居磁州,許之[1]。 【注文】 [1]致仕:古時指辭官退休。  磁州:州名。隋文帝開皇十年(590年)置慈州,治滏(fǔ)陽(今河北磁縣)。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復置,改「慈」為「磁」,以州西北有慈石山,出磁石得名。唐時領有滏陽、邯鄲、武安、昭義四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邯鄲、磁縣、武安等地。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秋季七月,任圜請求退休,居住於磁州,明宗李嗣源允許了。 【原文】 九月丙寅,以樞密使孔循兼東都留守[1]。 【注文】 [1]東都:指洛陽。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三月底,恢復唐朝舊制,以洛陽為東都,將原作為東京的興唐府改稱鄴都。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九月丙寅(十八日),明宗李嗣源命樞密使孔循兼任東都留守。 【原文】 冬十月,或謂安重誨曰:「失職任外之人,乘賊未破,或能為患,不如除之[1]。」重誨以為然,奏遣使賜任圜死。端明殿學士趙鳳哭謂重誨曰:「任圜義士,安肯為逆?公濫刑如此,何以贊國[2]!」使者至磁州,圜聚其族酣飲,然後死,神情不撓[3]。 【注文】 [1]失職任外之人:失去職務居於外地的人,此處指任圜。 [2]贊國:輔佐皇帝處理國家大事。贊,輔佐,佐助。 [3]撓:彎曲,比喻屈服。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冬季十月,有人對安重誨說:「失去職務居於外地的人,趁著國家沒有消滅盜賊的時機,有可能會和盜賊勾結,成為國家的禍患,不如除掉他。」安重誨認為這個建議有道理,就奏請明宗李嗣源派遣使者前去賜任圜死。端明殿學士趙鳳哭著對安重誨說:「任圜是一個義士,怎麼會做出叛逆的事情?您這樣濫用刑罰,如何能有利於國家!」使者來到磁州,任圜聚集他的族人在一起痛飲,然後赴死,神情沒有絲毫屈服。 【原文】 三年。樞密使、同平章事孔循性狡佞,安重誨親信之[1]。帝欲為皇子娶重誨女,循謂重誨曰:「公職居近密,不宜復與皇子為婚[2]。」重誨辭之。久之,或謂重誨曰:「循善離間人,不可置之密地。」循知之,陰遣人結王德妃求納其女,德妃請娶循女為從厚婦,帝許之[3]。重誨大怒,二月乙未,以循同平章事,充忠武節度使兼東都留守。 【注文】 [1]狡佞(nìng):狡猾而且善於諂(chǎn)媚。 [2]近密:指接近帝王的官職,亦指帝王的親近之臣。 [3]王德妃(?—947年):後唐明宗李嗣源妃。邠(bīn)州(治新平,今陝西彬縣)人,是賣餅家的女兒,因長得特別漂亮,人稱「花見羞」。少年時被賣於後梁名將劉(xún)為侍兒,劉死後,李嗣源納為偏房,十分寵愛。明宗天成三年(928年)冊為德妃,長興二年(931年)進號淑妃,閔帝應順元年(934年)冊為太妃。後晉出帝開運四年(947年),被後漢高祖劉知遠派人殺死。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追諡為賢妃。  從厚:即李從厚(914—934年),五代後唐閔帝,後唐明宗李嗣源第三子。初封宋王,明宗長興三年(932年),任天雄軍節度使,鎮鄴都(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長興四年(933年)即帝位,改年號為應順。應順元年(934年),李從珂起兵鳳翔(治天興,今陝西鳳翔),李從厚逃至衛州(治汲縣,今河南衛輝),被李從珂派人殺死。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樞密使、同平章事孔循性情狡猾,善於巧言諂媚,安重誨非常信任他。後唐明宗李嗣源打算為皇子娶安重誨的女兒,孔循對安重誨說:「您的職位接近帝王,不適合再與皇子結為婚姻。」安重誨聽了他的話,拒絕了這門親事。過了一段時間,有人對安重誨說:「孔循善於挑撥離間,不能把他安置在皇帝身邊的機密位置。」孔循知道這件事情後,暗中派人結交王德妃,讓王德妃請求明宗李嗣源為皇子娶自己的女兒,王德妃就請求為皇子李從厚娶孔循的女兒,明宗李嗣源同意了。安重誨得知此事大為生氣,二月乙未(十九日),任命孔循為同平章事,擔任忠武節度使兼東都留守。 【原文】 重誨性強愎,秦州節度使華溫琪入朝,請留闕下,帝嘉之,除左驍衛上將軍,月別賜錢穀[1]。歲余,帝謂重誨曰:「溫琪舊人,宜擇一重鎮處之。」重誨對以無闕[2]。他日,帝屢言之,重誨慍曰:「臣累奏無闕,惟樞密使可代耳[3]。」帝曰:「亦可。」重誨無以對。溫琪聞之,懼,數月不出。 【注文】 [1]強愎(bì):剛愎,倔強固執。  秦州節度使:方鎮名。唐懿宗咸通五年(864年)置,治秦州(治上邽〈guī〉,今甘肅天水)。領秦、成(治同谷,今甘肅成縣)、階(五代後唐時治福津,今甘肅武都東南)三州。後轄地縮小。  華溫琪(862—936年):字德潤,宋州下邑(今河南夏邑)人。唐僖宗廣明(880—881年)中,跟從黃巢起義,後依從朱溫部將,為開道指揮使,加檢校工部尚書。後降李存勖,為順義軍節度使。後唐莊宗同光(923—926年)末年,為秦州節度使。明宗李嗣源即位,除左驍衛上將軍,後拜華州節度使。末帝清泰(934—936年)中,以太子少保致仕。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卒於家。  闕(què)下:指京城。闕,本義為古代宮殿、祠廟或陵墓前的高台,指帝王所居住的地方。  除:任命,授予。  左驍衛上將軍:武職名,唐代為從二品,掌宮禁宿衛。左驍衛,軍隊名稱,為唐五代時期皇帝的護衛親軍之一。上將軍,武官名。唐德宗貞元二年(786年)於十六衛各置上將軍,為從二品職事官。後常非實職,僅為文武勛臣出入遷轉之資格。 [2]無闕:沒有空缺。闕,即「缺」。 [3]慍(yùn):惱怒,生氣。 【譯文】 安重誨性情倔強固執,秦州節度使華溫琪進京朝見,請求留在京城,明宗李嗣源很高興,嘉獎他,任命他擔任左驍衛上將軍,每個月都另外賜給他錢穀。過了一年多,明宗李嗣源對安重誨說:「華溫琪是我的舊交,應該選擇一處重鎮安置他。」安重誨回答說沒有空缺。過了一陣子,明宗李嗣源又多次提起這件事,安重誨惱怒地說:「我已經多次回答您沒有空缺,只有樞密使可以替代。」李嗣源說:「也可以。」安重誨無言以對。華溫琪聽說了這件事,很害怕,好幾個月都不出門。 【原文】 重誨惡成德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建立,奏建立與王都交結,有異志[1]。建立亦奏重誨專權,求入朝面言其狀。帝召之,既至,言重誨與宣徽使判三司張延朗結婚,相表里,弄威福[2]。三月辛亥,帝見重誨,氣色甚怒,謂曰:「今與卿一鎮自休息,以王建立代卿,張延朗亦除外官。」重誨曰:「臣披荊棘事陛下數十年,值陛下龍飛,承乏機密,數年間天下幸無事[3]。今一旦棄之外鎮,臣願聞其罪。」帝不懌而起,以語宣徽使朱弘昭[4]。弘昭曰:「陛下平日待重誨如左右手,奈何以小忿棄之?願垂三思[5]。」帝尋召重誨慰撫之。明日,建立辭歸鎮,帝曰:「卿比奏欲入分朕憂,今復去何之?」會門下侍郎兼刑部尚書、同平章事鄭珏請致仕,己未,以珏為左僕射致仕[6]。癸亥,以建立為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注文】 [1]異志:指二心,叛離之心。 [2]結婚:結為姻親,結成親家。  相表里:指二人互相勾結。表里,原義為外表和內心,外面和裡面。 [3]披荊棘(jí):意同「披荊斬棘」,比喻在前進的道路上清除障礙,克服困難。披,撥開。荊棘,叢生多刺的小灌木。  龍飛:指登基做皇帝。  承乏:即承人之乏,缺乏人才的時候。古代任某官職時的謙辭,意為職位一時無適當人選,暫且由自己充數。 [4]不懌(yì):不悅,不高興。  朱弘昭(?—934年):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初事李嗣源為典客,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為文思使,歷東川副使,後除左衛大將軍,充內客省使。天成三年(928年),轉宣徽南院使,後出鎮鳳翔(治天興,今陝西鳳翔)。參與擁立後唐閔帝,與馮贇(yūn)把持朝政,猜忌潞王李從珂和石敬瑭。閔帝應順元年(934年),李從珂起兵鳳翔,閔帝召其商議對策,畏罪自殺。 [5]垂:敬辭,無實際意義,多指上級或長輩對自己的言語、行動採取的態度。 [6]刑部尚書:文職官名,正三品,掌管全國司法、刑獄等事務。刑部為尚書省六部之一,其長官為尚書。 【譯文】 安重誨討厭成德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建立,上奏明宗李嗣源,說王建立與王都交結,有叛離之心。王建立也上奏說安重誨專權,請求允許他入朝當面揭露安重誨的罪狀。明宗李嗣源召王建立來京,王建立到京後,對明宗李嗣源說安重誨與宣徽使判三司張延朗結為親家,互為表里,在朝中弄權,擅作威福。天成三年(928年)三月辛亥(初五日),明宗李嗣源召見安重誨,怒氣沖沖,對安重誨說:「現在給你一個鎮,你自去休息,讓王建立代替你,張延朗也安排到外地做官。」安重誨說:「臣下我披荊斬棘,侍奉陛下您數十年,有幸趕上陛下登基做了皇帝,我也暫且擔任處理國家機密要務的職務,數年之間僥倖國家平安無事。現在突然要把我驅逐到外面的藩鎮去,我希望能知道我的過錯。」明宗李嗣源很不高興地起身走了,把這話告訴了宣徽使朱弘昭。朱弘昭說:「陛下您平日對待安重誨如同對待自己的左右手,為什麼因這一點小的忿恨就拋棄他呢?希望您三思。」李嗣源接著就召見安重誨安慰他。第二天,王建立來向李嗣源辭別,要回自己的藩鎮,明宗李嗣源說:「愛卿近來奏請要入朝為朕分憂,現在又要到哪裡去呢?」正好門下侍郎兼刑部尚書、同平章事鄭珏請求退休,己未(十三日),明宗李嗣源下令鄭珏以左僕射官致仕。癸亥(十七日),任命王建立為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原文】 冬十一月庚寅,皇子從厚納孔循女為妃,循因之得至大梁,厚結王德妃之黨,乞留。安重誨具奏其事,力排之,禮畢,促令歸鎮。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冬季十一月庚寅(十九日),皇子李從厚娶孔循的女兒為王妃,孔循因此得以有機會來到京城,孔循趁機與王德妃的黨羽深相結交,乞求留在京城。安重誨把這些事情一一上奏給後唐明宗李嗣源,竭力排斥孔循留在京城,婚禮結束後,催促孔循回歸藩鎮。 【原文】 四年。皇子、右衛將軍從璨性剛,安重誨用事,從璨不為之屈[1]。帝東巡,以從璨為皇城使[2]。從璨與客宴於會節園,酒酣,戲登御榻,重誨奏請誅之[3]。三月丙戌,賜從璨死。 【注文】 [1]右衛將軍:官職名。三國時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晉王司馬炎分中衛將軍置。西晉沿置,與左衛將軍共掌宮禁宿衛,為禁軍主要將領之一。隋初置為十二衛中右衛府次官,額員二人,佐右衛大將軍掌宮掖禁御,督攝儀衛。隋煬帝時改稱右翊(yì)衛將軍。唐朝復置為右衛府次官。右衛,官署名,為隋唐時親衛之一。隋文帝開皇(581—600年)時置左右衛府,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改左右翊衛。唐初復改稱左右衛府,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徑稱左右衛。掌宮禁宿衛,守正殿諸門及內廂,並分兵守衛皇城四面與宮城內外。  從璨(càn):即李從璨(?—929年),後唐明宗李嗣源之子(一說為李嗣源之侄)。初為右衛將軍,安重誨擅權,李從璨為人剛猛,不能少屈,而性情倜儻,輕財好施,遭安重誨忌恨。天成四年(929年),明宗李嗣源巡幸汴州(治浚儀,今河南開封),李從璨被任命為皇城使,因酒後戲登御榻,被安重誨劾奏,貶為房州司戶參軍,三月,被賜死。後安重誨被誅,明宗李嗣源下詔恢復其官職,贈太保。 [2]皇城使:官職名。唐昭宣帝天祐三年(906年)置,五代後梁、後唐沿襲,掌皇城啟閉、警衛之事。 [3]會節園:五代後唐洛陽城內園林之一,在今河南洛陽市內。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四年(929年)。皇子、右衛將軍李從璨性情剛急,安重誨把持朝政,李從璨不肯屈服於他。明宗李嗣源巡幸東方,任命李從璨為皇城使。李從璨與客人在會節園宴飲,喝酒喝得酣暢,忘乎所以,開玩笑登上了園中的龍床,安重誨為此向明宗李嗣源上奏,請求殺了他。三月丙戌(十六日),明宗李嗣源下詔賜李從璨死。 【原文】 初,朔方節度使韓洙卒,弟澄為留後[1]。未幾,定遠軍使李匡賓聚黨據保靜鎮作亂,朔方不安[2]。冬十月丁酉,韓澄遣使賚絹表乞朝廷命帥。前磁州刺史康福善胡語,上退朝,多召入便殿,訪以時事,福以胡語對[3]。安重誨惡之,常戒之曰:「康福,汝但妄奏事,會當斬汝[4]。」福懼,求外補。重誨以靈州深入胡境,為帥者多遇害,戊戌,以福為朔方、河西節度使[5]。福見上,涕泣辭之。上命重誨為福更他鎮,重誨曰:「福自刺史無功建節,尚復何求[6]?且成命已行,難以復改。」上不得已,謂福曰:「重誨不肯,非朕意也。」福辭行,上遣將軍牛知柔、河中都指揮使衛審峹等將兵萬人衛送之[7]。審峹,徐州人也[8]。 【注文】 [1]朔方節度使:方鎮名,又作靈鹽、靈武、靈州節度使。唐玄宗開元九年(721年)置,治靈州(治回樂,今寧夏吳忠西北),初期統七軍府、六州、三受降城,轄境相當於今寧夏全境、內蒙古河套南北地區、陝西北部、甘肅一部,以後逐漸縮小。唐僖宗光啟三年(887年)以後為韓遵、韓遜等割據。  韓洙(zhū)(?—929年):唐末割據朔方的韓遜之子,其父死後,韓洙被士卒推舉為靈州留後,後梁末帝時正式任命為靈武節度使,特進、檢校太傅、同平章事。末帝貞明四年(918年),授開府儀同三司。後唐時累加官爵,明宗天成四年(929年)卒。 [2]定遠軍:軍鎮名。唐時置,在今寧夏平羅東南,屬朔方節度使所轄。  保靜鎮:地名,在今寧夏永寧東北的黃河北岸。 [3]胡語:北方少數民族的語言。 [4]會當:一定要,一定會。 [5]靈州:州名。北魏時置,治回樂(今寧夏吳忠西北)。唐時領有回樂、鳴沙、靈武、懷遠、保靜、溫池六縣,轄境相當於今寧夏銀川、吳忠、石嘴山等地。  河西節度使:方鎮名。唐睿宗景雲二年(711年)置,治涼州(治姑臧,今甘肅武威)。唐時統轄涼州、甘州(治張掖,今甘肅張掖)、肅州(治酒泉,今甘肅酒泉)、瓜州(治晉昌,今甘肅安西東南)、沙州(治敦煌,今甘肅敦煌西)、伊州(治伊吾,今新疆哈密)、西州(治高昌,今新疆吐魯番東南)七州,轄境相當於今甘肅河西走廊一帶,為開元、天寶間十節度使之一。安史之亂後,地入吐蕃(bō)。 [6]建節:執持符節。此處指康福升任節度使,得到朝廷所賜旌節。 [7]衛審峹(tú):生卒年不詳,徐州(治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後唐時任河中鎮都指揮使。 [8]徐州:州名。西漢武帝時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時治郯(tán)縣(今山東郯城),三國魏時移治於彭城(今江蘇徐州)。唐時領有彭城、蕭縣、豐縣、沛縣、滕縣、宿遷、下邳(pī)七縣,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東南部和江蘇省長江以北地區。 【譯文】 起初,朔方節度使韓洙去世,他的弟弟韓澄成為朔方留後。過了不久,定遠軍使李匡賓聚集黨徒占據保靜鎮作亂,朔方不安定。天成四年(929年)冬季十月丁酉(初二日),韓澄派遣使者攜帶著寫在絹上的表文,請求朝廷任命朔方的節帥。以前做過磁州刺史的康福通曉北方少數民族的語言,後唐明宗李嗣源退朝以後,經常把康福召到便殿里,向他詢問時事,康福用胡語回答李嗣源。安重誨很討厭他,經常告誡他說:「康福,你若是敢在皇上面前亂說,我一定會殺了你。」康福害怕了,請求離開京城到外地做官。安重誨因為靈州遠在胡人境內,擔任節帥的人大多遭到殺害,戊戌(初三日),任命康福為朔方、河西節度使。康福見了明宗李嗣源,痛哭流涕,想辭掉這件差使。明宗李嗣源讓安重誨給康福換一個別的藩鎮,安重誨回答說:「康福從一個刺史沒有建立任何功勞就升為節度使,還有什麼要求?況且皇上的詔命已經發下,難以再改。」明宗李嗣源沒有辦法,只好對康福說:「安重誨不願意,這可不是我的意思。」康福向明宗李嗣源辭行,李嗣源派遣將軍牛知柔、河中都指揮使衛審峹等率領士兵萬人保衛護送他前往。衛審峹,是徐州人。 【原文】 長興元年[1]。初,王德妃因安重誨得進,常德之[2]。帝性儉約,及在位久,宮中用度稍侈,重誨每規諫[3]。妃取外庫錦造地衣,重誨切諫,引劉後為戒,妃由是怨之[4]。 【注文】 [1]長興:後唐明宗李嗣源第二個年號,930年至933年。 [2]德:感激。 [3]規諫(jiàn):規勸。諫,舊時稱規勸君主或尊長,使改正錯誤。 [4]地衣:地毯。  劉後:指後唐莊宗李存勖的皇后劉氏。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當初,王德妃因為安重誨向李嗣源推薦她,才得以跟隨李嗣源,進入宮中,因此一直很感激安重誨。後唐明宗李嗣源生性儉樸節約,但等到做皇帝的時間長了,皇宮中的用度逐漸奢侈起來,安重誨常常為此而規勸。王德妃用國庫中的織錦做地毯,安重誨言辭激烈地勸諫她,還舉出後唐莊宗劉皇后的例子來告誡她,王德妃因此而對安重誨心生怨恨。 【原文】 宣武節度使符習,自恃宿將,論議多抗安重誨,重誨求其過失,奏之。夏四月丁酉,詔習以太子太師致仕[1]。 【注文】 [1]太子太師:官職名。西晉時始置,後世沿襲。掌輔導、教誨太子,與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合稱東宮三師,多由朝中大臣兼領。唐五代時期三師均為從一品,多用作加官、贈官或安置退免大臣,不再負教導太子之責。 【譯文】 宣武節度使符習,依仗自己是久歷戰陣的老將,議論朝廷事務時常常和安重誨對抗,安重誨搜求他的過失,上奏給後唐明宗李嗣源。長興元年(930年)夏季四月丁酉(初四日),明宗李嗣源下詔,讓符習以太子太師的職務退休。 【原文】 初,帝在真定,李從珂與安重誨飲酒爭言,從珂毆重誨,重誨走免[1]。既醒,悔謝,重誨終銜之[2]。至是,重誨用事,自皇子從榮、從厚皆敬事不暇[3]。時從珂為河中節度使、同平章事,重誨屢短之於帝,帝不聽。重誨乃矯以帝命諭河東牙內指揮使楊彥溫使逐之[4]。是日,從珂出城閱馬,彥溫勒兵閉門拒之,從珂使人扣門詰之曰:「吾待汝厚,何為如是[5]?」對曰:「彥溫非敢負恩,受樞密院宣耳。請公入朝。」從珂止於虞鄉,遣使以狀聞[6]。使者至,壬寅,帝問重誨曰:「彥溫安得此言?」對曰:「此奸人妄言耳,宜速討之。」帝疑之,欲誘致彥溫訊其事,除彥溫絳州刺史[7]。重誨固請發兵擊之,乃命西都留守索自通、步軍都指揮使藥彥稠將兵討之[8]。帝令彥稠:「必生致彥溫,吾欲面訊之。」召從珂詣洛陽。從珂知為重誨所構,馳入自明[9]。 【注文】 [1]真定:府名。五代後唐改鎮州置,治真定(今河北正定)。 [2]銜(xián):含在心裡,記在心裡。 [3]從榮:即李從榮(?—933年),五代後唐明宗李嗣源子。明宗時,歷任天雄、河東諸鎮節度使。長興元年(930年)任河南尹,兼判六軍諸衛事,總攬兵權,進封秦王。他自以為是皇位繼承人,結納私黨,凌辱大臣。長興四年(933年),趁李嗣源病重之機,入宮奪權,兵敗被殺。 [4]楊彥溫(?—930年):汴州(治浚儀,今河南開封)人。後梁時為軍中小校,後唐莊宗時累功遷裨(pí)將。明宗李嗣源時,為河中鎮副指揮使。長興元年(930年)四月,李從珂出城至黃龍莊檢閱戰馬,楊彥溫稱奉樞密院令,據城逐李從珂入朝。李嗣源派遣索自通、藥彥稠率兵前往討伐,楊彥溫戰敗被殺。 [5]勒兵:率領軍隊,率兵。勒,統帥、率領。  詰(jié):追問、責問。 [6]虞鄉:縣名,治所在今山西永濟東虞鄉。 [7]絳(jiàng)州:州名。北周明帝武成二年(560年)改東雍州置,治龍頭城(今山西聞喜東北)。唐時治正平(今山西新絳),領有正平、翼(yì)城、曲沃、聞喜、垣(yuán)曲、太平、絳縣七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曲沃、侯馬、稷(jì)山、新絳、絳縣、翼城、垣曲、聞喜等地。 [8]西都:五代後唐同光元年(923年)以京兆府為西都,治所在今陝西西安。  索自通(?—934年):字得之,太原清源(今山西清徐)人。初事李存勖(xù),為右番廳直軍使。後唐明宗李嗣源即位,任左右廂馬軍都指揮使、忻(xīn)州刺史,後典禁軍,領韶(sháo)州刺史,大同軍節度使,後改京兆尹、西京留守。以討平楊彥溫之功,授河中節度使,入朝為右龍武統軍。潞王清泰元年(934年)溺水卒。  藥彥稠(?—934年):沙陀三部落人。幼事後唐明宗李嗣源為列校,李嗣源即位,領澄州刺史、河陽馬步都將。跟從王晏球討平王都,領壽州節度使、侍衛步軍都虞候。後遷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充河中副招討使,又授邠州節度使。後唐閔帝即位,與王思同攻鳳翔(治天興,今陝西鳳翔),為副招討使。清泰元年(934年),被後唐末帝李從珂所殺。 [9]構:誣陷,陷害。 【譯文】 起初,後唐明宗李嗣源還在鎮守真定的時候,李從珂與安重誨喝酒時發生了爭執,李從珂毆打安重誨,安重誨趕緊跑開了,才免遭毆打。李從珂酒醒之後,很後悔,向安重誨認錯道歉,但安重誨還是銜恨在心。這時候,安重誨把持朝政,皇子李從榮、李從厚等人天天忙著侍奉他,非常恭敬地聽命於他。當時,李從珂為河中節度使、同平章事,安重誨屢次在明宗李嗣源面前說李從珂的壞話,李嗣源不聽。安重誨就假傳皇帝的命令,叫河東牙內指揮使楊彥溫驅逐李從珂。這天,李從珂出城檢閱馬匹,楊彥溫率領士兵關閉城門,拒絕放李從珂進城,李從珂派人敲打城門,責問他說:「我待你優厚,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楊彥溫回答說:「彥溫不敢辜負您的恩德,只是接到了樞密院的命令。請您到朝廷去。」李從珂走到離河中鎮三十里處的虞鄉停下,派遣使者將情況上報給明宗李嗣源。使者到了京城,長興元年(930年)四月壬寅(初九日),明宗李嗣源問安重誨:「楊彥溫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安重誨回答說:「這是奸人胡編亂造,應該立即發兵討伐他。」李嗣源對此事很疑惑,打算把楊彥溫引誘到京城來當面查問這件事,於是就任命楊彥溫為絳州刺史。但安重誨堅決請求發兵攻打,李嗣源就派西都留守索自通、步軍都指揮使藥彥稠率領軍隊前往討伐。李嗣源命令藥彥稠說:「一定要生擒楊彥溫帶回京城,我要親自審訊他。」同時,召李從珂到洛陽來。李從珂知道自己被安重誨所陷害,飛馬入朝以表明自己的清白。 【原文】 加安重誨兼中書令。 【譯文】 明宗李嗣源加安重誨官,讓他兼任中書令。 【原文】 李從珂至洛陽,上責之,使歸第,絕朝請。辛亥,索自通等拔河中,斬楊彥溫,癸丑,傳首來獻。上怒藥彥稠不生致,深責之。安重誨諷馮道、趙鳳奏從珂失守,宜加罪[1]。上曰:「吾兒為奸黨所傾,未明曲直,公輩何為發此言,意不欲置之人間邪?此皆非公輩意也。」二人惶恐而退。他日,趙鳳又言之,上不應。明日,重誨自言之,上曰:「朕昔為小校,家貧,賴此小兒拾馬糞自贍,以至今日為天子,曾不能庇之邪[2]!卿欲如何處之,於卿為便?」重誨曰:「陛下父子之間,臣何敢言!惟陛下裁之。」上曰:「使閒居私第亦可矣,何用復言[3]!」丙辰,以索自通為河中節度使。自通至鎮,承重誨旨,籍軍府甲仗數上之,以為從珂私造,賴王德妃居中保護,從珂由是得免[4]。士大夫不敢與從珂往來,惟禮部郎中、史館修撰呂琦居相近,時往見之,從珂每有奏請,皆咨琦而後行[5]。 【注文】 [1]諷:用含蓄的話勸告或譏刺,暗示。 [2]曾:竟,還。 [3]私第:舊時指官員私人所置的住所。 [4]旨:指使,意圖。 [5]郎中:官職名。始置於戰國,秦漢沿置,掌管門戶、車騎等事,內充侍衛,外從作戰。隋、唐迄清,各部皆設郎中,分掌各司事務,為尚書、侍郎之下的高級官員。  史館修撰:官職名。唐玄宗天寶(742—756年)後以他官兼史館職者、唐憲宗元和六年(811年)後以登朝官(指需要參加朝會的官員)領史職者,都稱作史館修撰。  呂琦(893—943年):字輝山,幽州安次(今河北廊坊)人。唐末,李存勖招攬人才,授呂琦代州軍事判官。後唐明宗天成(926—930年)初,拜殿中侍御史,遷駕部員外郎,兼侍御史。後晉高祖石敬瑭即位,改授秘書監。天福(936—944年)中,預修《唐書》,累遷禮部、刑部、戶部、兵部侍郎。後晉出帝天福八年(943年)病卒。 【譯文】 李從珂來到洛陽,後唐明宗李嗣源責備他,讓他回他的私第,不准他入朝請安。長興元年(930年)四月辛亥(十八日),索自通等率軍攻下了河中鎮,斬殺了楊彥溫,癸丑(二十日),把楊彥溫的頭顱送到京城來。明宗李嗣源生氣藥彥稠不把楊彥溫生擒送來,狠狠地責備他。安重誨暗示馮道、趙鳳上奏皇上,說李從珂失守藩鎮,應該加罪。明宗李嗣源說:「我的兒子為奸黨所傾陷,是非曲直還沒有弄明白,你們為什麼說出這種話呢,是不想讓他留在人世嗎?這都不是你們的意思。」馮道、趙鳳二人惶恐不安地退下了。有一天,趙鳳又提起這件事,明宗李嗣源不作聲。第二天,安重誨親自向李嗣源說這件事,李嗣源說:「從前我做小校官的時候,家裡很窮,依靠這個孩子從外邊撿拾馬糞過日子,一直到今天做了天子,難道現在我還不能庇護他嗎!你打算怎麼處置他,你看著辦就是了!」安重誨說:「這是陛下父子之間的事,臣下怎麼敢說話!請陛下裁決。」明宗李嗣源說:「讓他賦閒住在自己的府第中也就可以了,還用得著一遍一遍地說嗎!」丙辰(二十三日),任命索自通為河中節度使。索自通到鎮就任後,按照安重誨的指使,將河中軍府中的盔甲兵仗造冊登記,上報給皇帝,指稱是李從珂私自打造的,幸虧王德妃從中保護,李從珂才免於災難。士大夫們都不敢與李從珂往來,只有禮部郎中、史館修撰呂琦與李從珂住所相近,時常去看他,每當有事情要上奏皇帝,李從珂都是先諮詢呂琦然後再去做。 【原文】 安重誨言昭義節度使王建立過魏州有搖眾之言,五月丙寅,制以太傅致仕[1]。 【注文】 [1]昭義節度使:方鎮名。唐代宗大曆元年(766年)改相衛節度使置,治相州(治安陽,今河南安陽)。大曆十三年(778年),與澤潞節度使合為一鎮。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移治潞州(治上黨,今山西長治)。後梁時稱匡義軍,後唐莊宗時復稱安義軍,明宗長興元年(930年)更名昭義軍。長期領有澤(治晉城,今山西晉城)、潞、磁(治滏〈fǔ〉陽,今河北磁縣)、邢(治龍岡,今河北邢台)、洺(治永年,今河北永年)五州。  制:帝王的命令。  太傅:官職名。隋唐五代時,與太師、太保合稱三師,皆正一品。名義上是訓導之官,為天子所師法,實際上無具體職掌。多贈予德高望重的元老大臣為榮譽頭銜。 【譯文】 安重誨上奏說昭義節度使王建立經過魏州的時候,說了一些煽(shān)惑人心的話,長興元年(930年)五月丙寅(初三日),後唐明宗李嗣源下令,讓王建立以太傅的職務退休。 【原文】 秋八月乙未,捧聖軍使李行德、十將張儉引告密人邊彥溫告「安重誨發兵,雲欲自討淮南,又引占相者問命」[1]。帝以問侍衛都指揮使安從進、藥彥稠,二人曰:「此奸人慾離間陛下勛舊耳[2]。重誨事陛下三十年,幸而富貴,何苦謀反。臣等請以宗族保之。」帝乃斬彥溫,召重誨慰撫之,君臣相泣。壬寅,趙鳳奏:「竊聞近有奸人誣陷大臣,搖國柱石,行之未盡。」帝乃收李行德、張儉皆族之。 【注文】 [1]捧聖:軍隊名稱,為後唐明宗時侍衛親軍之一。長興三年(932年),明宗李嗣源改在京的龍武、神武四十指揮為捧聖左、右軍。  十將:軍職名,低級帶兵軍官。  淮南:方鎮名。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置,治揚州(治江都,今江蘇揚州)。轄境屢有變動,長期領有揚、楚(治山陽,今江蘇淮安)、滁(chú)(治新昌,今安徽滁州)、和(治歷陽,今安徽和縣)、壽(治壽春,今安徽壽縣)、廬(治合肥,今安徽合肥)、舒(治懷寧,今安徽潛山)等州,相當於今江蘇、安徽兩省長江以北,淮河以南地區的大部分。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為楊行密所占據,天復二年(902年),唐昭宗封楊行密為吳王,進入五代後成為吳國,為五代時十國之一。 [2]安從進(?—941年):籍貫不詳。曾任護駕馬軍都指揮使、侍衛都指揮使,後任保義、彰義節度使。潞王李從珂起兵於鳳翔(治天興,今陝西鳳翔),安從進歸附李從珂,殺樞密使馮贇(yūn)。後晉高祖石敬瑭即位,加其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後晉天福六年(941年),占據襄陽(今湖北襄陽)謀反。天福七年(942年)八月,大將高行周率軍攻克襄陽,安從進舉族自焚。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秋季八月乙未(初四日),捧聖軍使李行德、十將張儉領著告密人邊彥溫上告後唐明宗李嗣源說:「安重誨調發軍隊,說要親自討伐淮南,又找占相者給他算命。」明宗李嗣源就這件事詢問侍衛都指揮使安從進、藥彥稠,二人回答說:「這是奸詐小人想離間陛下與有功勞的舊臣之間的關係。安重誨跟隨陛下三十年,非常幸運地得到了現在的富貴,何苦去謀反。我們請求以全族人的性命為他擔保。」於是,李嗣源斬了這個叫邊彥溫的告密人,召見安重誨撫慰他,君臣相對哭泣。壬寅(十一日),趙鳳上奏說:「我聽說近來有奸詐小人誣陷大臣,動搖國家的柱石,這些壞人還沒有完全被清除。」明宗李嗣源就將李行德、張儉逮捕,並誅殺了他們的全族。 【原文】 安重誨久專大權,中外惡之者眾。王德妃及武德使孟漢瓊浸用事,數短重誨於上[1]。九月,重誨內憂懼,表解機務。上曰:「朕無間於卿,誣罔者朕既誅之矣,卿何為爾[2]?」甲戌,重誨復面奏曰:「臣以寒賤,致位至此,忽為人誣以反,非陛下聖明,臣無種矣[3]。由臣才薄任重,恐終不能鎮浮言,願賜一鎮,以全餘生[4]。」上不許。重誨求之不已,上怒曰:「聽卿去,朕不患無人!」前成德節度使范延光勸上留重誨,且曰:「重誨去,誰能代之[5]?」上曰:「卿豈不可!」延光曰:「臣受驅策日淺,且才不逮重誨,何敢當此[6]!」上遣孟漢瓊詣中書議重誨事,馮道曰:「諸公果愛安令,宜解其樞務為便[7]。」趙鳳曰:「公失言!」乃奏大臣不可輕動。甲申,以范延光為樞密使,安重誨如故。 【注文】 [1]孟漢瓊(?—934年):五代時宦官。原是鎮州節帥王鎔手下的小宦官,為人狡猾,善於逢迎,為後唐明宗李嗣源所信任,自內諸司使累遷至宣徽南院使。後唐末帝清泰元年(934年),被李從珂所殺。  浸:逐漸,漸漸。  短:此處用作動詞,指摘缺點,揭發過失。 [2]誣罔(wǎng):誣陷毀謗。 [3]無種:沒有後代,指被滅族。 [4]鎮浮言:制止流言。鎮,壓,制止。浮言,無根據的話,流言,謠言。 [5]范延光(?—940年):字子瑰,相州臨漳(今河北臨漳)人。初隸李嗣源麾下,有戰功。後唐時官檢校工部尚書、宣徽南院使、樞密使、宣武節度使兼中書令。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六月,范延光元隨左都押牙孫銳與澶州刺史馮暉合謀,逼迫范延光造反。天福三年(938年)九月,范延光接受石敬瑭招撫,年底,以太子太師致仕。天福五年(940年)八月,被西京留守楊光遠所殺。 [6]受驅策:指效勞於皇帝。驅策,驅使,命令做某事。  不逮(dài):不及,趕不上。 [7]中書:官署名,即中書省。  安令:指安重誨,因當時安重誨兼中書令,故稱。 【譯文】 安重誨長期獨攬大權,朝廷內外討厭他的人很多。王德妃和武德使孟漢瓊逐漸取得後唐明宗李嗣源的信任,開始干預朝政,多次在李嗣源面前說安重誨的過失。長興元年(930年)九月,安重誨內心憂慮害怕,上表請求解除自己擔任的樞密使職務。李嗣源說:「我和你之間沒有什麼隔閡(hé),誣陷你的人我已經誅殺了,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甲戌(十四日),安重誨又當面向明宗李嗣源請求說:「我以一個出身貧寒微賤的人,到了今天這樣高的職位,忽然被人誣陷為謀反,若不是陛下您聖明,我就被滅族了。由於我才能淺薄但是職任重大,恐怕最終不能制止流言,請求皇上賜給我一個鎮,以保全我的餘生。」明宗李嗣源不答應。安重誨不停地向皇上請求,李嗣源發怒說:「隨你去,我不怕沒有人!」以前擔任成德節度使的范延光勸說李嗣源挽留安重誨,並且說:「安重誨去了,誰能代替他?」李嗣源說:「你難道就不可以!」范延光說:「我效勞皇上的時間比較短,而且才能也趕不上安重誨,怎麼敢擔當這樣的重任!」明宗李嗣源派孟漢瓊到中書省,與中書省官員商議安重誨的事情,馮道說:「各位如果真的愛護安令,應當解除他所擔任的樞密使職務,這樣才比較妥當。」趙鳳說:「您這話錯了!」就上奏明宗李嗣源說,不可以輕易地改動大臣的職務。甲申(二十四日),明宗任命范延光為樞密使,安重誨的職務如故。 【原文】 十二月,天雄節度使石敬瑭征蜀,安重誨請自督戰[1]。既行,石敬瑭累表奏論蜀不可伐,上頗然之。 【注文】 [1]天雄節度使:方鎮名,即魏博節度使。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置,治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轄境屢變,久領魏、博(治聊城,今山東聊城東北)、貝(治清河,今河北清河)、衛(治汲縣,今河南衛輝)、澶(chán)(治頓丘,今河南清豐西南)、相(治安陽,今河南安陽)六州,為唐河朔三鎮之一。自創立後,長期為田承嗣、何進滔、羅弘信等世襲割據。唐昭宗天祐元年(904年)號天雄軍。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十二月,天雄節度使石敬瑭率軍征伐蜀地,安重誨請求親自前往督戰。安重誨出發以後,石敬瑭接連上表,認為蜀地不可以討伐,後唐明宗李嗣源認為石敬瑭說得很有道理。 【原文】 二年。初,鳳翔節度使朱弘昭諂事安重誨,連得大鎮[1]。重誨過鳳翔,弘昭迎拜馬首,館於府舍,延入寢室,妻子羅拜,奉進酒食,禮甚謹[2]。重誨為弘昭泣言:「讒人交構,幾不免,賴主上明察,得保宗族[3]。」重誨既去,弘昭即奏:「重誨怨望,有惡言,不可令至行營,恐奪石敬瑭兵柄。」又遺敬瑭書,言「重誨舉措孟浪,若至軍前,恐將士疑駭,不戰自潰,宜逆止之」[4]。敬瑭大懼,即上言重誨至,恐人情有變,宜急征還。宣徽使孟漢瓊自西方還,亦言重誨過惡。有詔,召重誨還。 【注文】 [1]鳳翔節度使:方鎮名。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置,治鳳翔府(治天興,今陝西鳳翔),領鳳翔府、隴州(治汧〈qiān〉源,今陝西隴縣)。唐末五代時期轄境大約相當於今陝西隴縣至寶雞及周邊一帶地區。 [2]羅拜:羅列而拜,圍繞著下拜。 [3]交構:離間,播弄是非。 [4]遺(wèi)敬瑭書:送信給石敬瑭。遺,送交,交付。  孟浪:魯莽,輕率。  疑駭(hài):疑懼驚駭。  逆止:迎上前去阻止。逆,迎。止,阻止。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當初,鳳翔節度使朱弘昭阿諛奉承安重誨,接連得任幾個大鎮的節帥。安重誨督師伐蜀經過鳳翔,朱弘昭前去迎接他,在他的馬前叩拜,把他接到自己的帥府中住宿,將他請入自己的寢室,朱弘昭的妻子兒女圍著安重誨叩拜,恭敬地獻上酒食,禮節非常恭謹。安重誨哭著對朱弘昭說:「小人交相製造謠言、搬弄是非陷害我,幾乎不免於死亡,幸虧皇上明辨是非,才得以保全宗族。」安重誨離開以後,朱弘昭立即上奏說:「安重誨心懷不滿,口出惡言,不可以讓他到行營,恐怕會奪取石敬瑭的兵權。」又送信給石敬瑭,說「安重誨舉止魯莽,如果到了軍營,恐怕將士們會猜疑驚駭,不戰自潰,應當派人前去阻止他」。石敬瑭感到很害怕,立即上奏後唐明宗李嗣源說,安重誨到來,恐怕會引起軍士們的情緒變化,應當緊急下令徵召他回京城。宣徽使孟漢瓊從西方回來,也對李嗣源說了一些安重誨的過失和罪惡。明宗李嗣源下詔,召安重誨回京。 【原文】 春二月,安重誨至三泉,得詔亟歸,過鳳翔,朱弘昭不內,重誨懼,馳騎而東[1]。 【注文】 [1]三泉:縣名。北魏宣武帝正始(504—508年)中置,治所在今四川廣元東北嘉陵江畔,後廢。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復置,玄宗天寶元年(742年)移治於今陝西寧強西北陽平關。  不內:即「不納」,不接納,不讓進城。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春季二月,安重誨到了三泉縣,接到了召他回京的詔書,立即返回,經過鳳翔,朱弘昭不讓他入城,安重誨害怕了,快馬向東奔馳。 【原文】 辛丑,以樞密使兼中書令安重誨為護國節度使[1]。趙鳳言於上曰:「重誨陛下家臣,其心終不叛主,但以不能周防,為人所讒[2]。陛下不察其心,重誨死無日矣。」上以為朋黨,不悅[3]。 【注文】 [1]護國節度使:方鎮名。唐僖宗光啟元年(885年)以河中節度使號護國軍。 [2]周防:周密防範。 [3]朋黨:原指一些人為自私的目的而互相勾結,後來泛指士大夫結黨,即結成利益集團。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二月辛丑(十三日),後唐明宗李嗣源任命樞密使兼中書令安重誨為護國節度使。趙鳳對李嗣源說:「安重誨是陛下的家臣,他的心始終不會背叛主人,只是因為沒有做到周密防範,而被別人說壞話。陛下不明察他的心跡,安重誨離死不遠了。」明宗李嗣源認為趙鳳和安重誨是同黨,很不高興。 【原文】 三月,帝既解安重誨樞務,乃召李從珂,泣謂曰:「如重誨意,汝安得復見吾!」丙寅,以從珂為左衛大將軍[1]。 【注文】 [1]左衛大將軍:官職名,為禁軍主要將領之一,掌宮禁宿衛。左衛,官署名,為隋唐時十六衛之一,掌宿衛營兵。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三月,後唐明宗李嗣源解除了安重誨的樞密使職務後,就召見李從珂,流著淚對他說:「依照安重誨的意願,你怎麼可能再見到我!」丙寅(初八日),任命李從珂為左衛大將軍。 【原文】 護國節度使兼中書令安重誨內不自安,表請致仕。閏五月庚寅,制以太子太師致仕。是日,其子崇贊、崇緒逃奔河中。 【譯文】 護國節度使兼中書令安重誨內心恐懼不安,上表請求致仕。長興二年(931年)閏五月庚寅(初三日),後唐明宗李嗣源下詔,批准安重誨以太子太師的職務退休。這一天,安重誨的兒子安崇贊、安崇緒自京城逃奔河中鎮。 【原文】 壬辰,以保義節度使李從璋為護國節度使[1]。甲午,遣步軍指揮使藥彥稠將兵趣河中[2]。 【注文】 [1]保義節度使:方鎮名,即保平節度使。始置於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初稱陝虢(guó)節度使,治陝州(治陝縣,今河南三門峽西),轄境屢變,久領陝、虢(治弘農,今河南靈寶)二州,約相當於今河南三門峽、靈寶、盧氏等地。其後屢經廢置。唐昭宗龍紀元年(889年)號保義軍,後梁時改為鎮國軍,後唐復名保義軍。北宋太平興國元年(976年),為避宋太宗趙光義名諱,改保義為保平,故《資治通鑑》有時亦稱保平節度使。 [2]趣:通「趨」,趨向,奔赴。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閏五月壬辰(初五日),後唐明宗李嗣源任命保義節度使李從璋為護國節度使。甲午(初七日),派遣步軍指揮使藥彥稠率兵向河中鎮進發。 【原文】 安崇贊等至河中,重誨驚曰:「汝安得來!」既而曰:「吾知之矣,此非渠意,為人所使耳[1]。吾以死徇國,夫復何言!」乃執二子,表送詣闕。 【注文】 [1]渠:他,此處指李嗣源。 【譯文】 安崇贊等人來到河中,安重誨大吃一驚,說:「你們怎麼來了!」然後又說:「我知道了,這不是他的意思,受別人指使而已。我以死來報效國家,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就把他的兩個兒子抓了起來,派人帶著奏章,押送他們前往京城。 【原文】 明日,有中使至,見重誨,慟哭久之[1]。重誨問其故,中使曰:「人言令公有異志,朝廷已遣藥彥稠將兵至矣[2]。」重誨曰:「吾受國恩,死不足報,敢有異志!更煩國家發兵,貽主上之憂,罪益重矣[3]。」崇贊等至陝,有詔系獄[4]。皇城使翟光鄴素惡重誨,帝遣詣河中察之,曰:「重誨果有異志則誅之[5]。」光鄴至河中,李從璋以甲士圍其第,自入見重誨,拜於庭下。重誨驚,降階答拜,從璋奮擊其首,妻張氏驚救,亦撾殺之[6]。 【注文】 [1]中使:指宦官使臣,也作內使。 [2]令公:指安重誨,因其帶中書令職銜,故稱。 [3]貽(yí):給,留下。 [4]陝:州名,即陝州。  系(xì)獄:囚禁於牢獄。 [5]翟光鄴(907—952年):字化基,濮(pú)州鄄(juàn)城(今山東鄄城北)人。後梁時為晉軍所掠,李嗣源愛其聰敏,賜名為「永定」,後遷皇城使、檢校司空,出任耀州團練使。後晉天福(936—944年)中,歷棣(dì)、沂二州刺史,西京留守。開運(944—946年)初,授宣徽使。後漢時為左領衛大將軍,遷右金吾衛大將軍。後周時授宣徽使、左千牛衛上將軍、檢校太傅,兼樞密副使。廣順二年(952年)病卒,贈太子少師。 [6]撾(zhuā):馬杖,一種驅趕馬匹用的棍子。 【譯文】 第二天,來了一個宦官使者,他見到安重誨,大哭了很久。安重誨問他為什麼,這個人說:「有人說令公您有謀反的企圖,朝廷已經派遣藥彥稠領兵來了。」安重誨說:「我受國家的恩惠,就是一死也不足以報答,哪裡敢有謀反的念頭!又煩勞國家發兵,給皇上增加憂慮,我的罪更重了。」安崇贊等人到達陝州,接到詔令,把他們囚禁於牢獄中。皇城使翟光鄴一向厭惡安重誨,明宗李嗣源派遣他到河中去察看,對他說:「安重誨如果真的有謀反的企圖就殺掉他。」翟光鄴來到河中,李從璋率領全副武裝的士兵包圍了安重誨的住所,自己進去見安重誨,叩拜於庭院中。安重誨很驚訝,趕忙走下台階答拜,李從璋突然舉起馬杖猛打他的頭,安重誨的妻子張氏吃了一驚,趕緊過去救護,也被打死。 【原文】 奏至,己亥,下詔,以重誨離間孟知祥、董璋、錢鏐為重誨罪,又誣其欲自擊淮南以圖兵柄,遣元隨竊二子歸本道[1]。並二子誅之。 【注文】 [1]錢鏐(liú)(852—932年):五代十國時吳越國的建立者。字具美(或作巨美),杭州臨安(今浙江臨安)人,初以販私鹽為業。唐末,跟隨董昌擊敗黃巢起義軍,任杭州刺史。唐昭宗景福二年(893年),任鎮海軍節度使。乾寧三年(896年)擊敗董昌,據有兩浙十三州,形成割據勢力。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受後梁封為吳越王,兼淮南節度使。李存勖建後唐,錢鏐又接受後唐封爵。  元隨:即元從,從開始就跟隨的人。 【譯文】 殺掉安重誨的奏書送達朝廷,長興二年(931年)閏五月己亥(十二日),後唐明宗李嗣源下詔,以安重誨離間孟知祥、董璋和錢鏐作為安重誨的罪名,又誣陷他打算親自攻打淮南以謀取兵權,派他的親信隨從暗地裡將兩個兒子接回自己的藩鎮。連同安重誨的兩個兒子一起殺了。 【原文】 六月乙丑,復以李從珂同平章事,充西都留守。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六月乙丑(初九日),後唐明宗李嗣源又任命李從珂為同平章事,擔任西都留守。 * * * (1)據《資治通鑑》卷二七五,「二月」當作「正月」。 秦王之亂 兩王篡弒附 【內容提要】 《秦王之亂》主要記載了後唐明宗李嗣源之子秦王李從榮發動兵變、圖謀奪權,失敗被殺,以及宋王李從厚即位、潞王李從珂起兵奪取皇位的歷史過程。 李從榮是最有資格的皇位繼承人,明宗李嗣源賦予他極大的權力。天成元年(926年),任命李從榮為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天成三年(928年)四月,又任命李從榮為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天成四年(929年)四月,任命李從榮為河南府尹,判六軍諸衛事;長興元年(930年)八月,封李從榮為秦王;長興四年(933年)正月,加秦王李從榮守尚書令兼侍中;九月,又規定大元帥李從榮的職位在宰相之上。 秦王李從榮於李嗣源諸子中年齡最長,手握兵權,勢力極盛。但他為人急躁輕浮,驕縱兇狠,不受師教,好大喜功,因而不為時論所許。長興四年(933年)十一月,李從榮得知明宗李嗣源病重,害怕朝臣不擁立自己為繼承人,就和他的黨羽楊思權等人謀劃,打算帶兵入宮侍衛,先把重要的掌權大臣控制住。結果失敗,李從榮被皇城使安從益殺死。 明宗李嗣源去世以後,宋王李從厚即位,李從厚生性仁慈寬厚,朱弘昭、馮贇(yūn)等人掌握了朝廷大權,但潞王李從珂和石敬瑭等戰功赫赫的勛臣大將,名望和地位遠出他們之上,因而遭到他們的猜忌。應順元年(934年),朱弘昭、馮贇等人不用皇帝的詔令,僅用樞密院的文書就調潞王李從珂為河東節度使兼北都留守,並且派人監送赴任新職。李從珂本來就與朝廷存在隔閡,因此心生疑懼而起兵鳳翔(治天興,今陝西鳳翔)。閔帝李從厚派往鳳翔平叛的軍隊紛紛倒戈投向潞王,閔帝無奈出亡,李從珂進入洛陽,即皇帝位,改年號為清泰,並派人去衛州(治汲縣,今河南衛輝)殺死了李從厚,又殺死了他的皇后和四個兒子。 【原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冬十二月庚子,以皇子從榮為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冬季十二月庚子(十七日),明宗李嗣源任命皇子李從榮為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 【原文】 二年春正月癸酉,以皇子從厚同平章事,充河南尹,判六軍諸衛事[1]。從厚,從榮之母弟也。從榮聞之不悅。 【注文】 [1]判六軍諸衛事:六軍,指皇帝的禁衛軍,後梁時稱左右龍虎、羽林、神武、龍驤等,後唐時沿置,改左右龍虎為左右龍武。禁軍統帥稱作「判六軍諸衛事」,一般由親王、重臣擔任,權位在蕃漢總管之下。後唐明宗時,因不再設蕃漢總管,判六軍諸衛事即為全國最高統軍長官。其下設六軍諸衛副使、六軍(亦稱諸軍)馬步軍都指揮使等。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春季正月癸酉(二十一日),後唐明宗李嗣源任命皇子李從厚為同平章事,充任首都所在的河南府的府尹,同時擔任皇家禁衛軍的統帥。李從厚,是李從榮的同母弟弟。李從榮聽到任命李從厚的事情後很不高興。 【原文】 秋九月,帝謂樞密使安重誨曰:「從榮左右有矯宣朕旨,令勿接儒生,恐弱人志氣者[1]。朕以從榮年少臨大藩,故擇名儒使輔導之,今奸人所言乃如此。」欲斬之;重誨請嚴戒而已。 【注文】 [1]矯(jiǎo)宣:假傳。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秋季九月,後唐明宗李嗣源對樞密使安重誨說:「皇子李從榮身邊有人假傳我的旨意,叫他不要接近儒士,恐怕會減弱他的豪邁之氣。我因為從榮年紀輕輕而鎮守重要的藩鎮,所以選擇有才學的儒士,讓他們來輔導從榮,現在奸惡之人所說的話卻成了這樣。」打算殺掉假傳皇上旨意的人;安重誨請求只是嚴厲地訓誡他們就可以了。 【原文】 三年夏四月,以鄴都留守從榮為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以客省使太原馮贇為副留守,夾馬都指揮使新平楊思權為步軍都指揮使以佐之[1]。丙戌,以樞密使安重誨兼河南尹;以河南尹從厚為宣武節度使,仍判六軍諸衛事。 【注文】 [1]河東節度使:方鎮名。為唐前期設置的邊疆十節度使之一,唐玄宗開元十八年(730年)置,治太原(今山西太原),領有太原府和石(治離石,今山西呂梁離石)、嵐(lán)(治宜芳,今山西嵐縣北)、汾[治隰(xí)城,今山西汾陽]、沁(治沁源,今山西沁源)、遼(治遼山,今山西左權)、忻(治秀容,今山西忻州)、代(治雁門,今山西代縣)等州,轄境相當於今山西中部地區。  北都:即太原府。後唐同光元年(923年)以鎮州(治真定,即今河北正定)為真定府,建北京,稱北都,十一月,改西京太原府為北京,又稱北都。後晉、後漢時沿襲,皆以太原為北都。  客省使:使職名。南朝宋置客省,招待四方入京朝見皇帝的客人,由典客令掌管。後廢。唐代宗時復置,長官稱客省使或內客省使,掌接待奏計及四方外族使者,侵奪鴻臚寺部分職權。五代沿置,其地位也更加重要。  太原:縣名,治所在今山西太原西南。  馮贇(yūn)(?—934年):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初為李嗣源帳下進奏官,後為客省使、宣徽北院使,歷河東、忠武節度使,三司使。後唐閔帝應順元年(934年),潞王李從珂反,馮贇被安從進殺死於家中。後漢高祖劉知遠即位,贈中書令。  夾馬:軍隊名稱,為後唐禁軍之一。  新平:縣名。隋文帝開皇四年(584年)置,治所在今陝西彬州。  楊思權(875—943年):邠(bīn)州新平(今陝西彬州)人。後梁時為弓箭指揮使、檢校左僕射,遷控鶴軍使。後唐莊宗時為右廂夾馬都指揮使。後唐閔帝時奉詔討李從珂,陣前倒戈。李從珂即位,授推誠奉固保義功臣、靜難軍節度使、觀察處置使、檢校太保等。後晉高祖石敬瑭即位,授左衛上將軍,進封開國公。後晉天福八年(943年)病卒。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夏季四月,後唐明宗李嗣源任命鄴都留守皇子李從榮為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任命客省使太原人馮贇為鄴都副留守,夾馬都指揮使新平人楊思權為步軍都指揮使以輔佐李從榮。丙戌(十一日),任命樞密使安重誨兼任河南府尹;原任河南府尹李從厚為宣武節度使,仍主持六軍各衛事務。 【原文】 冬十二月,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從榮年少驕很,不親政務,帝遣左右素與從榮善者往與之處,使從容諷導之[1]。其人私謂從榮曰:「河南相公恭謹好善,親禮端士,有老成之風[2]。相公齒長,宜自策勵,勿令聲問出河南之下[3]。」從榮不悅,退告步軍都指揮使楊思權曰:「朝廷之人皆推從厚而短我,我其廢乎!」思權曰:「相公手握強兵,且有思權在,何憂?」因勸從榮多募部曲,繕甲兵,陰為自固之備。又謂帝左右曰:「君每譽弟而抑其兄,我輩豈不能助之邪?」其人懼,以告副留守馮贇,贇密奏之。帝召思權詣闕,以從榮故,亦弗之罪也。 【注文】 [1]驕很:即「驕狠」,驕橫狠戾(lì)。  諷導:用比較含蓄的話勸導。 [2]河南相公:指李從厚,因其官河南府尹,故稱。 [3]策勵:督促勉勵。  聲問:名聲,聲望。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冬季十二月,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皇子李從榮年輕但驕橫狠戾,不用心處理政務,後唐明宗李嗣源派遣自己身邊向來與李從榮關係比較好的人去和他相處,讓他們慢慢地用比較含蓄的話勸導他。這個人私下裡對李從榮說:「河南相公恭敬謹慎,喜歡聽取善言,對待賢士親近有禮,有少年老成的風範。相公您年齡比他大,應當自我督促勉勵,不要讓名聲落在河南相公之下。」李從榮聽了以後很不高興,退下來後,對步軍都指揮使楊思權說:「朝廷中的人都推崇李從厚而指責我,難道我要被廢掉嗎?」楊思權說:「相公您手裡掌握著強兵,而且又有我楊思權在,憂慮什麼呀!」因而勸李從榮多招募私兵,修理製造盔甲和兵器,暗中為鞏固自己的地位做準備。楊思權又對明宗李嗣源身邊的大臣說:「你們常常讚揚弟弟而貶低他的哥哥,我們這些人難道就不能幫助他嗎?」這個人害怕了,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副留守馮贇,馮贇秘密地將這件事上奏給皇帝。明宗李嗣源下令召楊思權到京城,但因為李從榮的緣故,也沒有治他的罪。 【原文】 四年春正月,馮贇入為宣徽使,謂執政曰:「從榮剛僻而輕易,宜選重德輔之[1]。」 【注文】 [1]剛僻(pì):即剛愎,倔強固執。  輕易:輕佻(tiāo)浮躁。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四年(929年)春季正月,馮贇調入朝中擔任宣徽使,他對執政的大臣們說:「李從榮性情暴躁剛愎自用,做事輕佻浮躁,應該選擇德高望重的人來輔佐他。」 【原文】 夏四月壬子,以皇子從榮為河南尹,判六軍諸衛事,從厚為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四年(929年)夏季四月壬子(十三日),後唐明宗李嗣源任命皇子李從榮為河南府尹,判六軍諸衛事,皇子李從厚為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 【原文】 長興元年秋八月,立皇子從榮為秦王。丙辰,立從厚為宋王。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秋季八月,封皇子李從榮為秦王。丙辰(二十五日),封皇子李從厚為宋王。 【原文】 三年。秦王從榮喜為詩,聚浮華之士高輦等於幕府,與相倡和,頗自矜伐[1]。每置酒,輒令僚屬賦詩,有不如意者,面毀裂抵棄[2]。冬十月壬子,從榮入謁,帝語之曰:「吾雖不知書,然喜聞儒生講經義,開益人智思[3]。吾見莊宗好為詩,將家子文非素習,徒取人竊笑,汝勿效也[4]。」 【注文】 [1]幕府:軍隊主將的府署,因設在帳幕內,故稱。後也稱軍政大僚的府署。  倡和(hè):以詩詞相酬答。  矜(jīn)伐:自以為有功勞而誇耀。 [2]抵棄:棄擲(zhì),拋卻。 [3]入謁(yè):入見。謁,拜見。 [4]莊宗:指李存勖,其廟號為莊宗。  將家子:將門子弟,武將的後代。  效:效法,效仿。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秦王李從榮喜歡作詩,他把高輦(niǎn)等不務實際的浮華之徒召集在他的幕府中,常常和他們互相以詩詞酬答,頗以此自我炫耀。每當擺設酒宴,就讓他的僚屬們作詩,寫得不如他意的詩稿,就當面撕毀扔掉。冬季十月壬子(初四日),李從榮入朝謁見明宗李嗣源,明宗對他說:「我雖然不識字,可是卻喜歡聽儒士們講論經義,這可以開啟人的智慧和思想。我見莊宗皇帝喜歡寫詩,將門子弟並不是平素就練習作文,白白地讓人笑話,你不要效仿。」 【原文】 秦王從榮為人鷹視,輕佻峻急,既判六軍諸衛事,復參朝政,多驕縱不法[1]。初,安重誨為樞密使,上專屬任之,從榮及宋王從厚自襁褓與之親狎,雖典兵,常為重誨所制,畏事之[2]。重誨死,王淑妃與宣徽使孟漢瓊宣傳帝命,范延光、趙延壽為樞密使,從榮皆輕侮之[3]。河陽節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兼六軍諸衛副使,其妻永寧公主與從榮異母,素相憎疾[4]。從榮以從厚聲名出己右,尤忌之[5]。從厚善以卑弱奉之,故嫌隙不外見[6]。石敬瑭不欲與從榮共事,常思外補以避之。范延光、趙延壽亦慮及禍,屢辭機要,請與舊臣迭為之,上不許[7]。會契丹欲入寇,上命擇帥臣鎮河東,延光、延壽皆曰:「當今帥臣可往者獨石敬瑭、康義誠耳[8]。」敬瑭亦願行,上即命除之。既受詔,不落六軍副使,敬瑭復辭,上乃以宣徽使朱弘昭知山南東道,代義誠詣闕。 【注文】 [1]峻急:性情嚴厲急躁。 [2]襁(qiǎng)褓(bǎo):襁指嬰兒的帶子,褓指小孩兒的被子。借指嬰幼兒。  親狎(xiá):親近狎昵。  制:約束,管束。 [3]王淑妃:即王德妃,她於明宗長興二年(931年)進號淑妃。  宣傳:宣布傳達。  趙延壽(?—948年):常山(今河北正定)人。本姓劉,為後唐北平王趙德鈞(即趙行實)養子,娶後唐明宗李嗣源女興平公主。明宗時為汝州刺史,歷河陽、宋州節度使。石敬瑭起兵,奉詔北伐,與其父趙德鈞投降契丹,被契丹任命為幽州節度使,封燕王,升樞密使兼政事令。助契丹攻入中原,滅亡後晉。不久,被契丹永康王耶律兀欲囚禁。後漢乾祐元年(948年)卒於契丹。  輕侮(wǔ):輕慢,欺侮。 [4]永寧公主(?—950年):後晉高祖石敬瑭皇后,後唐明宗李嗣源第三女,母曹皇后。明宗天成三年(928年)四月,封永寧公主。長興四年(933年)九月,進封魏國公主。後唐末帝清泰二年(935年)九月,改封晉國長公主。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十一月,尊為皇后。天福七年(942年)六月,尊為皇太后。出帝開運四年(947年)三月,與出帝石重貴同遷於契丹之黃龍府(契丹六府之一,在今吉林農安),卒於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八月。  憎疾:厭惡妒忌。 [5]右:古代崇右,以右為上、為貴。 [6]嫌隙(xì):因猜疑或不滿而產生的惡感、仇怨。  見(xiàn):顯現,表現出來。 [7]迭:交換,輪流。 [8]契丹:中國古代東北民族。源於東胡,為鮮卑族的一支,北魏時始見於史籍。分布於西拉木倫河和老哈河一帶,以遊牧、狩獵和捕魚為業,後發展為八部。隋唐之際,建立以大賀氏為首的部落聯盟。唐太宗貞觀(627—649年)年間,首領窟哥率眾歸附唐朝。唐昭宣帝天祐四年(907年),迭剌(là)部首領耶律阿保機成為部落聯盟首領,建立了契丹國,後改國號為遼。 【譯文】 秦王李從榮看人時目光像鷹一樣兇狠,行為輕佻,性情嚴厲急躁,他主管禁軍諸衛的事務後,又參與朝政,處理事務往往驕橫隨意,不遵循國家法度。起初,安重誨做樞密使,後唐明宗李嗣源對他十分信賴,一切事務都交由他來處理,李從榮和宋王李從厚自小就與安重誨親近嬉鬧,雖然統領軍隊,手中握有兵權,但常常受到安重誨的管束,因此,對安重誨很敬畏。安重誨死後,王淑妃與宣徽使孟漢瓊負責宣布傳達皇帝的詔命,范延光和趙延壽擔任樞密使,李從榮對他們態度輕慢,甚至欺侮他們。河陽節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兼任六軍諸衛副使,他的妻子永寧公主與李從榮不是同母,一向互相厭惡妒忌。李從榮因為李從厚的聲譽比自己高,特別忌恨他。但李從厚在李從榮面前常常表現出卑微和懦弱,所以他們之間的嫌隙沒有表露出來。石敬瑭不願意與李從榮共事,常常想補一個外地的官職以避開他。范延光、趙延壽也害怕災禍及身,屢次要求辭去樞密使的職務,請求與其他資格較老的大臣輪流擔任,明宗李嗣源不允許。這時,正好契丹打算進犯邊境,李嗣源讓大臣推選鎮守河東的統帥,范延光、趙延壽都說:「當今的節帥大臣中可以前往擔當此任的只有石敬瑭、康義誠兩人。」石敬瑭也很願意前去,明宗李嗣源立即下令任用石敬瑭擔任河東節帥。石敬瑭接到新的任命詔書,但沒有把他原來擔任的六軍諸衛副使去掉,石敬瑭又請求辭去六軍諸衛副使的職務,明宗李嗣源就派宣徽使朱弘昭出任山南東道節度使,代替康義誠,讓康義誠回到京城來。 【原文】 四年春正月戊子,加秦王從榮守尚書令兼侍中。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四年(933年)春季正月戊子(十一日),後唐明宗李嗣源加官秦王李從榮,讓他試任尚書令兼侍中。 【原文】 夏四月,言事者請為親王置師傅,宰相畏秦王從榮,不敢除人,請令王自擇。秦王府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薦兵部侍郎劉瓚於從榮,從榮表請之[1]。癸丑,以瓚為秘書監、秦王傅,前襄州支使山陽魚崇遠為記室[2]。瓚自以左遷,泣訴,不得免[3]。王府參佐皆新進少年,輕脫諂諛,瓚獨從容規諷,從榮不悅[4]。瓚雖為傅,從榮一概以僚屬待之,瓚有難色。從榮覺之,自是戒門者勿為通,月聽一至府,或竟日不召,亦不得食。 【注文】 [1]判官:官職名。唐置,為幕府主要佐官,掌理本府日常事務。設於採訪、節度、觀察、招討、經略、防禦、團練、營田、監軍等使之幕府,亦設於王府。五代時開始領州郡事務,成為州府職事官員。  太子詹事:官職名。戰國時期秦國始置,掌太子宮中庶務。秦、西漢沿置,掌東宮供御、警衛、刑獄、食邑、車馬等事務,與太子太傅、少傅分領東宮屬官。唐初復置,為太子詹事府長官,總領東宮屬官,掌管東宮諸事務。  兵部侍郎:官職名,尚書省兵部次官。唐時為正四品下,掌武官選授、勛級、考課等事。中唐以後,諸部尚書漸為虛銜,本部事務實由侍郎主持。兵部,官署名,尚書省六部之一,掌選用武官及兵籍、軍械、軍令等。  劉瓚(?—935年):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人,幼有文辭,年三十餘登進士第,為魏州巡官。後唐莊宗李存勖時,任鹽鐵判官。明宗天成(926—930年)中,歷知制誥、中書舍人,改御史中丞、刑部侍郎。長興四年(933年)改秘書監兼秦王傅,秦王李從榮發動兵變失敗,劉瓚被長流嵐(lán)州(治宜芳,今山西嵐縣北)。末帝清泰二年(935年)赦歸田裡,行至石會關卒,年六十餘。 [2]秘書監:官職名。東漢桓帝延熹(xī)二年(159年)置,掌國家收藏的圖書秘籍,校定文字,後廢。三國魏文帝時復置,為秘書署長官,掌藝文圖籍。西晉惠帝永熙元年(290年)復置,為秘書寺長官,掌修撰國史及管理圖書。南北朝時為秘書省長官。唐高祖武德(618—626年)初復置,掌國家圖書典籍的收藏及校勘。  支使:官職名。唐代節度使、觀察使屬官,位在判官下。監察侍御使巡按州縣時,如事務繁重,也設支使。  山陽:縣名,治所在今江蘇淮安。  魚崇遠:即魚崇諒,生卒年不詳。字仲益,初名崇遠,後避後漢高祖劉知遠名諱改名為崇諒,其先為楚州山陽(今江蘇淮安)人,後遷於陝州(治陝縣,今河南三門峽西舊陝縣)。歷仕後唐、後晉、後漢、後周,曾任陝州司馬、翰林學士、保義軍節度副使、工部侍郎等官。宋太宗即位,授金紫光祿大夫、尚書,以兵部侍郎致仕,歲余卒。  記室:官職名。漢朝至隋唐的記室令史、記室參軍、記室督等官的省稱,為王府、公府僚佐,主管章表奏報文書。 [3]左遷:官職降低,降職。 [4]輕脫:輕佻(tiāo)。  諂(chǎn)諛(yú):諂媚、阿諛。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四年(933年)夏季四月,有關官員請求為親王配備師傅,宰相害怕秦王李從榮,不敢給他派人,請他自己選擇。秦王府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向秦王李從榮推薦兵部侍郎劉瓚,李從榮上表請求任用劉瓚。癸丑(初七日),後唐明宗李嗣源下詔任命劉瓚為秘書監、秦王傅,前任襄州支使山陽人魚崇遠為記室。劉瓚認為自己的官職降了,向李嗣源哭訴,但是不能改變。秦王府的僚佐都是一些新近得到任用的年輕人,舉止輕佻,諂媚阿諛,只有劉瓚趁機規勸教導李從榮,李從榮不高興。劉瓚雖然是師傅,但李從榮卻把他當作僚屬一概對待,劉瓚感到很為難。李從榮覺察到這一點,從此就告誡守門的人不要給劉瓚通報,每個月聽憑他到王府中來一次,來了以後,有時也一整天都不見他,也不給他準備飯。 【原文】 五月戊寅,立皇子從珂為潞王。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四年(933年)五月戊寅(初三日),封皇子李從珂為潞王。 【原文】 秋八月,太僕少卿致仕何澤見上寢疾,秦王從榮權勢方盛,冀己復進用,表請立從榮為太子[1]。上覽表泣下,私謂左右曰:「群臣請立太子,朕當歸老太原舊第耳[2]。」不得已,(丙)[壬]戌,詔宰相、樞密使議之。丁卯,從榮見上言曰:「竊聞有奸人請立臣為太子。臣幼少,且願學治軍民,不願當此名。」上曰:「群臣所欲也。」從榮退,見范延光、趙延壽曰:「執政欲以吾為太子,是欲奪我兵柄,幽之東宮耳[3]。」延光等知上意,且懼從榮之言,即具以白上。辛未,制以從榮為天下兵馬大元帥。 【注文】 [1]太僕少卿:官職名,太僕寺的次官。太僕寺掌皇帝的車馬和國家馬政事務。  寢疾:臥病。  冀(jì):希望,期望。 [2]私:私下,暗地裡。 [3]兵柄:兵權,軍權。柄,權力,權柄。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四年(933年)秋季八月,以太僕少卿職務退休的何澤看到皇帝李嗣源臥病在床,秦王李從榮的權勢正盛,希望自己能重新被任用,就上表請求立李從榮為太子。後唐明宗李嗣源看到何澤的奏表流下了眼淚,私下裡對身邊的人說:「大臣們請求立太子,我應當回太原老家養老了。」雖然不情願,但李嗣源迫不得已,壬戌(十八日),下詔叫宰相、樞密使等官員討論這件事。丁卯(二十三日),李從榮來見明宗李嗣源,他說:「我聽說有奸人請求立我為太子。我年紀還小,而且願意學習治理軍民,不願意擔當太子這個名分。」李嗣源說:「這是大臣們的願望啊。」李從榮退下來,面見范延光、趙延壽說:「執政大臣打算立我為太子,是想剝奪我的兵權,把我幽禁在東宮裡。」范延光等人明白李嗣源的意思,又害怕李從榮說的那些話,就把情況報告給明宗李嗣源。辛未(二十七日),明宗下制書,以皇子李從榮為天下兵馬大元帥。 【原文】 九月,秦王從榮請嚴衛、捧聖步騎兩指揮為牙兵[1]。每入朝,從數百騎,張弓挾矢,馳騁衢路[2]。令文士試草檄淮南書,陳己將廓清海內之意[3]。從榮不快於執政,私謂所親曰:「吾一旦南面,必族之[4]。」范延光、趙延壽懼,屢求外補以避之。上以為見己病而求去,甚怒,曰:「欲去自去,奚用表為。」齊國公主復為延壽言于禁中,雲「延壽實有疾,不堪機務」[5]。丙申,二人復言於上曰:「臣等非敢憚勞,願與勛舊迭為之。亦不敢俱去,願聽一人先出[6]。若新人不稱職,復召臣,臣即至矣。」上乃許之。戊戌,以延壽為宣武節度使,以山南東道節度使朱弘昭為樞密使、同平章事。制下,弘昭復辭,上叱之曰:「汝輩皆不欲在吾側,蓄養汝輩何為[7]!」弘昭乃不敢言。 【注文】 [1]嚴衛、捧聖:軍隊名稱,皆為後唐明宗李嗣源設立的侍衛親軍。  指揮:五代時軍隊的編制單位,可能為軍、廂級之下的軍隊編制。  牙兵:親兵或衛兵。 [2]衢(qú)路:道路。 [3]廓(kuò)清:澄清,肅清。 [4]南面:面朝南,此處代指做皇帝。因皇帝寶座都是坐北朝南,故稱。 [5]齊國公主:即興平公主,生卒年不詳。後唐明宗李嗣源第十三女,母不詳,在李嗣源登基之前下嫁趙延壽。明宗天成三年(928年)四月,封為興平公主,拜趙延壽為駙馬都尉、樞密使。長興四年(933年)九月,改封齊國公主。末帝清泰三年(936年)二月,進封燕國長公主。  不堪:不能承當,不能勝任。 [6]憚(dàn)勞:害怕勞累,怕苦怕累。 [7]叱(chì):呵斥,怒罵。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四年(933年)九月,秦王李從榮請求從皇帝侍衛親軍嚴衛軍和捧聖軍中撥出步兵、騎兵兩個指揮作為自己的衛兵。每次李從榮入朝,跟著的隨從有數百人,張弓挾箭,馳騁於道路。李從榮還讓手下的文士試著起草討伐淮南的檄文,表達自己將肅清海內的志向。李從榮不喜歡執政大臣,私下裡對他的親信說:「我一旦當了皇帝,一定把他們全都滅族。」范延光、趙延壽很害怕,屢次請求調往外地做官以避開他。明宗李嗣源以為他們是看見自己生病才請求離去,非常生氣,說:「要去就去,還用得著上表嗎!」趙延壽的妻子齊國公主又在後宮中替趙延壽求情,說「趙延壽確實有病,不能承擔樞密院繁重的事務」。丙申(二十三日),范延光、趙延壽兩人再次對明宗李嗣源說:「我們並不是怕苦怕累,願意與有功勳的舊臣輪流擔任。也不敢都離開,願意聽您安排讓一個人先出去。如果新來的人不稱職,再召我們,我們立刻就回來。」明宗李嗣源這才同意了。戊戌(二十五日),任命趙延壽為宣武節度使,調山南東道節度使朱弘昭入京擔任樞密使、同平章事。詔令下達以後,朱弘昭又推辭不想干,明宗李嗣源叱責他說:「你們都不想留在我身邊,養你們有什麼用!」於是,朱弘昭不敢再說推辭的話了。 【原文】 辛丑,詔大元帥從榮位在宰相上。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四年(933年)九月辛丑(二十八日),後唐明宗李嗣源下詔,宣布大元帥李從榮的職位在宰相之上。 【原文】 冬十月,范延光屢因孟漢瓊、王淑妃以求出,庚申,以延光為成德節度使,以馮贇為樞密使。帝以親軍都指揮使、河陽節度使、同平章事康義誠為朴忠,親任之[1]。時要近之官多求出以避秦王之禍,義誠度不能自脫,乃令其子事秦王,務以恭順持兩端,冀得自全[2]。 【注文】 [1]朴忠:樸實忠厚,忠誠純樸。 [2]要近之官:指皇帝身邊職居要位的大臣。要近,顯要而接近皇帝。  度(duó):推測,估計,思量。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四年(933年)冬季十月,范延光屢次通過孟漢瓊和王淑妃向明宗李嗣源請求調出京城,到外地做官,庚申(十七日),明宗李嗣源任命范延光為成德節度使,馮贇為樞密使。明宗李嗣源認為親軍都指揮使、河陽節度使、同平章事康義誠為人樸實忠厚,親近並信任他。當時皇帝身邊職居要位的大臣大多請求出京做官以逃避秦王的災禍,康義誠思量自己推辭不掉,就叫他的兒子去侍奉秦王李從榮,儘量做到恭敬順從,兩邊都不得罪,希望通過這種方法保全自身。 【原文】 十一月甲戌,上餞范延光,酒罷,上曰:「卿今遠去,事宜盡言[1]。」對曰:「朝廷大事,願陛下與內外輔臣參決,勿聽群小之言[2]。」遂相泣而別。時孟漢瓊用事,附之者共為朋黨以蔽惑上聽,故延光言及之[3]。 【注文】 [1]餞(jiàn):設酒食送行。  宜:應該,應當。 [2]參決:商酌決策。 [3]蔽(bì)惑:蒙蔽迷惑。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四年(933年)十一月甲戌(初二日),後唐明宗李嗣源設宴為范延光送行,喝完酒後,明宗說:「你現在要遠去了,有什麼事情應當都說出來。」范延光回答說:「朝廷里的大事,請陛下和內外輔佐大臣一起商酌決策,不要聽信小人之言。」於是,君臣相對灑淚而別。當時孟漢瓊把持朝政,依附他的人結成朋黨,蒙蔽迷惑明宗李嗣源,所以,范延光特地提到這一點。 【原文】 戊子,帝疾復作,己丑,大漸[1]。秦王從榮入問疾,帝俛首不能舉[2]。王淑妃曰:「從榮在此。」帝不應。從榮出,聞宮中皆哭,從榮意帝已殂,明旦,稱疾不入[3]。是夕帝實小愈,而從榮不知[4]。 【注文】 [1]復作:復發,再次發作。  大漸:病危。 [2]俛(fǔ)首:低頭。俛同「俯」。 [3]殂(cú):死亡。 [4]小愈:指病勢稍有好轉。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四年(933年)十一月戊子(十六日),後唐明宗李嗣源的疾病再次發作,己丑(十七日),病危。秦王李從榮入宮詢問皇上的病情,明宗低下頭不能再抬起來。王淑妃說:「從榮在這兒。」李嗣源沒有回答。李從榮出來,聽到宮中的人都在哭,他以為皇上已經死了,第二天早上,李從榮稱自己病了不入朝。實際上這天晚上明宗李嗣源的病情稍有好轉,但是李從榮不知道。 【原文】 從榮自知不為時論所與,恐不得為嗣,與其黨謀,欲以兵入侍,先制權臣[1]。辛卯,從榮遣都押牙馬處鈞謂朱弘昭、馮贇曰:「吾欲帥牙兵入宮中侍疾,且備非常,當止於何所[2]?」二人曰:「王自擇之。」既而私於處鈞曰:「主上萬福,王宜竭心忠孝,不可妄信人浮言[3]。」從榮怒,復遣處鈞謂二人曰:「公輩殊不愛家族邪?何敢拒我!」二人患之,入告王淑妃及宣徽使孟漢瓊,咸曰:「茲事不得康義誠,不可濟[4]。」乃召義誠謀之,義誠竟無言,但曰:「義誠將校耳,不敢預議,惟相公所使[5]。」弘昭疑義誠不欲眾中言之,夜邀至私第問之,其對如初。 【注文】 [1]時論:當時的輿論。  與:讚許,稱許。 [2]押牙:官職名,亦稱押衙。唐五代時期方鎮使府設置,掌管衙內事務,管領儀仗、侍衛,有左、右押牙,左、右廂都押牙等名稱。各州也設都押牙、軍事押牙。  非常:突發事件,突如其來的事變。 [3]浮言:無根據的話,流言,謠言。 [4]濟:成就,成功。 [5]將校:軍官。 【譯文】 李從榮自知不為當時的輿論所稱許,恐怕不能繼位做皇帝,就和他的黨羽謀劃,打算帶兵入宮侍衛,先把重要的掌權大臣控制住。長興四年(933年)十一月辛卯(十九日),李從榮派遣手下的都押牙馬處鈞去對朱弘昭、馮贇說:「我打算帶領牙兵到宮中伺候皇上的病,並且防備出現意外情況,應當駐紮在什麼地方?」朱弘昭、馮贇說:「大王您自己選吧。」然後私下裡對馬處鈞說:「皇上平安,大王應當盡心忠誠孝順,不要隨便聽信別人的謠言。」李從榮聽了此話很生氣,又派遣馬處鈞去對他們二人說:「你們這些人難道就不知道愛惜自己的家族嗎?怎麼敢抗拒我!」朱弘昭和馮贇都很擔心,入宮把這事告訴了王淑妃和宣徽使孟漢瓊,大家都說:「這件事若沒有康義誠,就不能成功。」於是,召康義誠來商議,康義誠竟然不發話,只是說:「義誠我只是一個軍官,不敢參與決策,唯有聽從各位宰相的安排。」朱弘昭懷疑康義誠不願意在眾人面前說,就在夜裡邀請康義誠到自己的私第中詢問他,結果,康義誠的回答還是和從前一樣。 【原文】 壬辰,從榮自河南府常服將步騎千人陳於天津橋[1]。是日黎明,從榮遣馬處鈞至馮贇第,語之曰:「吾今日決入,且居興聖宮[2]。公輩各有宗族,處事亦宜詳允,禍福在須臾耳[3]。」又遣處鈞詣康義誠,義誠曰:「王來則奉迎。」 【注文】 [1]陳:通「陣」,列陣。  天津橋:橋名。隋煬帝大業元年(605年)建於洛河之上,隋末毀。唐太宗貞觀十四年(640年)重修。故址在今河南洛陽城區西南洛河上。 [2]興聖宮:五代洛陽城皇宮之一,故址在今河南洛陽。為後唐明宗李嗣源入洛陽後所居之宮。 [3]詳允:平正允當。  須臾(yú):片刻,極短的時間。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四年(933年)十一月壬辰(二十日),李從榮身著平常的服裝,從河南府率領步兵、騎兵大約一千人於天津橋列陣。這天黎明時分,李從榮派遣馬處鈞到馮贇家裡,對他說:「我今天一定要進入皇宮,而且要住在興聖宮。你們都有宗族,處理事情也要平正允當,是禍是福就在一念之間。」又派遣馬處鈞到康義誠那兒,康義誠說:「大王來了就迎接。」 【原文】 贇馳入右掖門,見弘昭、義誠、漢瓊及三司使孫岳方聚謀於中興殿門外,贇具道處鈞之言,因讓義誠曰:「秦王言『禍福在須臾』,其事可知,公勿以兒在秦府,左右顧望[1]。主上拔擢吾輩,自布衣至將相,苟使秦王兵得入此門,置主上何地[2]?吾輩尚有遺種乎?」義誠未及對,監門白:「秦王已將兵至端門外[3]。」漢瓊拂衣起曰:「今日之事,危及君父,公猶顧望擇利邪[4]!吾何愛餘生,當自帥兵拒之耳。」即入殿門,弘昭、贇隨之,義誠不得已亦隨之入。 【注文】 [1]右掖門:隋唐東都洛陽皇城南面三門之一,故址在今河南洛陽。  三司使:官職名,總領國家財賦的最高長官,始置於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位在宣徽使之下。  孫岳(?—933年):冀(jì)州(治信都,今河北冀州)人,強幹而有才能。後唐明宗天成(926—930年)間,先後為潁州刺史、耀州刺史、閬(làng)州團練使,頗有治績,遷鳳州節度使。後受代回京,馮贇舉薦為三司使,常參與密謀大事。長興四年(933年),李從榮反,孫岳與康義誠同去河南府(治洛陽,今河南洛陽)檢閱府藏,被康義誠密遣騎士射死。  中興殿:宮殿名。本名崇勛殿,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改名中興殿,故址在今河南洛陽。  讓:責備。  顧望:猶豫觀望。 [2]拔擢(zhuó):提拔任用。 [3]端門:隋唐東都洛陽城皇城正南門,故址在今河南洛陽。 [4]君父:指天子、皇帝。 【譯文】 馮贇飛奔入右掖門,看見朱弘昭、康義誠、孟漢瓊和三司使孫岳正在中興殿門外討論對策,馮贇把馬處鈞說的話敘述了一遍,因而責備康義誠說:「秦王李從榮說『禍福就在頃刻之間』,他要做的事情可想而知,您不要因為自己兒子在秦府,就左右觀望。皇上提拔我們,自普通百姓做到將相,假使讓秦王的兵馬進了這道門,把皇上置於何地?我們這些人還會留下後代嗎?」康義誠還沒來得及說話,監守宮門的人前來報告說:「秦王已經帶兵到了端門外。」孟漢瓊拂袖而起說:「今日的事情,危及皇上,你們還要猶豫觀望投機取利嗎!我不愛惜自己的餘生,自當率兵抵抗他們。」說完立即進入殿門,朱弘昭、馮贇也緊隨其後,康義誠不得已也隨他們進去了。 【原文】 漢瓊見帝曰:「從榮反,兵已攻端門,須臾入宮,則大亂矣。」宮中相顧號哭。帝曰:「從榮何苦乃爾!」問弘昭等:「有諸?」對曰:「有之,適已令門者闔門矣[1]。」帝指天泣下,謂義誠曰:「卿自處置,勿驚百姓!」控鶴指揮使李重吉,從珂之子也,時侍側,帝曰:「吾與爾父冒矢石,定天下,數脫吾於厄[2]。從榮輩得何力,今乃為人所教,為此悖逆[3]!我固知此曹不足付大事,當呼爾父授以兵柄耳,汝為我部閉諸門。」重吉即帥控鶴兵守宮門。孟漢瓊被甲乘馬,召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使將五百騎討從榮[4]。 【注文】 [1]闔(hé)門:關門。闔,關閉。 [2]控鶴:軍隊名稱,為後唐侍衛親軍之一。  李重吉(?—934年):後唐末帝李從珂長子,明宗李嗣源時任侍衛親軍控鶴軍都指揮使。後唐閔帝李從厚嗣位,出任亳(bó)州團練使。應順元年(934年),潞王李從珂起兵鳳翔(治天興,今陝西鳳翔),閔帝李從厚派殿直楚匡祚殺李重吉於宋州(治宋城,今河南商丘)。   厄(è):困苦,災難。 [3]悖(bèi)逆:違逆,忤(wǔ)逆。 [4]被(pī):同「披」,穿戴。  朱洪實(?—934年):籍貫不詳。以作戰勇敢累歷軍校,後唐明宗長興(930—933年)中,為馬軍都指揮使。閔帝應順元年(934年)三月,潞王李從珂起兵,康義誠將率軍出征,朱洪實與康義誠在左藏庫中辯論用兵利害,言辭激烈,康義誠誣陷其要造反,被閔帝下令殺死。 【譯文】 孟漢瓊見到後唐明宗李嗣源,說:「李從榮反了,他的軍隊已經在攻打端門,片刻入宮,就要大亂了。」宮中的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號啕大哭。明宗說:「從榮何苦要這樣做!」問朱弘昭他們:「有這事嗎?」他們回答說:「有這事,剛才已經下令守門士兵關門了。」明宗李嗣源以手指天流著眼淚,對康義誠說:「你自己做主處理此事,不要驚擾百姓!」控鶴指揮使李重吉,是李從珂的兒子,當時正好侍奉在明宗李嗣源身邊,明宗說:「我和你父親冒著敵人的箭和壘石,平定了天下,你父親多次把我從危難中解救出來。李從榮他們出過什麼力,現在卻被人教唆,做出這種忤逆的事情!我本來就知道不能把國家大事託付給他們,應當召你父親來,把兵權交給他,你替我部署關閉各道宮門。」李重吉立即率領控鶴兵把守宮門。孟漢瓊披上盔甲騎上馬,叫來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讓他率領五百名騎兵去討伐李從榮。 【原文】 從榮方據胡床,坐橋上,遣左右召康義誠[1]。端門已閉,叩左掖門,從門隙中窺之,見朱洪實引騎兵北來,走白從榮[2]。從榮大驚,命取鐵掩心擐之,坐調弓矢[3]。俄而騎兵大至,從榮走歸府,僚佐皆竄匿,牙兵掠嘉善坊潰去。從榮與妃劉氏匿床下,皇城使安從益就斬之,並殺其子,以其首獻。初,孫岳頗得預內廷密謀,馮、朱患從榮狼伉,岳嘗為之極言禍福之歸[4]。康義誠恨之,至是,乘亂,密遣騎士射殺之。帝聞從榮死,悲駭,幾落御榻,絕而復甦者再,由是疾復劇。從榮一子尚幼,養宮中,諸將請除之。帝泣曰:「此何罪?」不得已,竟與之。癸巳,馮道帥群臣入見帝於雍和殿,帝雨泣嗚咽,曰:「吾家事至此,慚見卿等。」時宋王從厚為天雄節度使。甲午,遣孟漢瓊征從厚,且權知天雄軍府事。丙申,追廢從榮為庶人[5]。執政共議從榮官屬之罪,馮道曰:「從榮所親者高輦、劉陟、王說而已。任贊到官才半月,王居敏、司徒詡在病告已半年,豈豫其謀[6]!居敏尤為從榮所惡,昨舉兵向闕之際,與輦、陟並轡而行,指日景曰:『來日及今,已誅王詹事矣[7]。』自非與之同謀者,豈得一切誅之乎?」朱弘昭曰:「使從榮得入光政門,贊等當如何任使,而吾輩猶有種乎[8]?且首從差一等耳,今首已拿戮而從皆不問,主上能不以吾輩為庇奸人乎[9]!」馮贇力爭之,始議流貶[10]。時咨議高輦已伏誅[11]。丁酉,元帥府判官兵部侍郎任贊、秘書監兼王傅劉瓚、友蘇瓚、記室魚崇遠、河南少尹劉陟、判官司徒詡、推官王說等八人並長流,河南巡官李澣、江文蔚等六人勒歸田裡,六軍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推官郭晙並貶官[12]。澣,回之族曾孫;詡,貝州人;文蔚,建安人也[13]。文蔚奔吳,徐知誥厚禮之[14]。 【注文】 [1]胡床:亦稱交床、交椅或繩床,是古時一種可以摺疊的輕便坐具。因從西北民族傳入中原而得名。 [2]窺(kuī):從小孔、縫隙或隱蔽處偷看。 [3]擐(huàn):穿。 [4]狼伉(kàng):即「狼抗」,傲慢,暴戾。 [5]追廢:廢除已死者原有的封號。 [6]司徒詡(xǔ)(894—959年):字德普,貝州(治清河,今河北清河西北)人。少好讀書,歸附李嗣源,歷任永年、項城縣令。後晉時,曾任刑部郎中、度支判官、樞密直學士、工部侍郎等職。後漢初,任禮部侍郎,拜太子賓客。後周時授太常卿,以本官致仕。後周世宗顯德六年(959年)病卒。 [7]並轡(pèi):並驅,騎馬一同走。轡,駕馭牲口的嚼(jiáo)子和韁繩。  日景:即日影。 [8]光政門:唐五代時期洛陽宮城南面三門之一,在今河南洛陽。  任使:差遣,委用。 [9]戮(lù):殺。 [10]流:放逐,流放,為古代五刑之一。  貶:降低官職。 [11]咨議:官職名,備顧問的幕僚。 [12]友:官職名,王府中備諮詢、顧問的官員。  少尹:官職名。唐代制度,凡州升為府者,其刺史稱為府尹。下設少尹二人,為府尹之副職。  巡官:官職名。唐五代時期節度、觀察、團練、防禦使等的僚屬,位居判官、推官之下。  李澣(huàn)(?—962年):京兆萬年(今陝西臨潼)人,唐敬宗子郇(xún)王李禕(yī)第十一世孫。字日新,幼聰明敏銳。曾任河南府巡官、校書郎、翰林學士、禮部郎中等職。後晉出帝開運三年(946年),被俘入契丹,用為宣政殿學士。遼應歷十二年(962年)六月,卒於契丹。  江文蔚(901—952年):字君章,建安(今福建建甌〈ōu〉)人,博學有文才。後唐明宗長興(930—933年)間進士,為河南府推官。長興四年(933年),李從榮發動兵變失敗,江文蔚前往南吳,後仕南唐,官御史中丞。後周太祖廣順二年(952年)卒。 [13]回:即李回,生卒年不詳,唐代大臣。字昭度,為唐敬宗子郇王李禕之後。唐穆宗長慶(821—824年)中進士及第。初任滑台從事、揚州掌書記,後任起居郎、中書舍人等職。強幹有吏才,遇事通敏,為宰相李德裕所推許。唐武宗會昌五年(845年),任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唐宣宗大中元年(847年),以李德裕黨罷相,改潭州刺史、湖南觀察使,再貶撫州刺史。後入朝為兵部尚書,復出任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使。卒贈司徒,諡文懿。  曾(zēng)孫:孫子的兒子。  建安:縣名。東漢建安八年(203年)分侯官縣置,以年號得名,治所在今福建建甌。 [14]徐知誥:即李昪(biàn)(888—943年),五代十國時南唐國建立者。字正倫,小字彭奴,湖州安吉(今浙江安吉)人,曾為吳國大將徐溫養子,冒姓徐,名知誥。藉助徐溫的權威,殫精竭慮,逐漸成為重要的輔臣。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即位於金陵(今江蘇南京),改國號為唐,年號昇元,並恢復李姓。 【譯文】 李從榮正坐著胡床,在天津橋上,派遣身邊的人去召喚康義誠。這個人來到端門,發現門已經關閉了,就敲端門東邊的左掖門,從門縫中偷看,見朱洪實率領騎兵從北面過來,他就趕緊回去報告李從榮。李從榮大驚,命令手下給他拿鐵掩心來穿上,坐在那裡調整弓箭。一會兒,騎兵大量湧來,李從榮逃回河南府,他手下的僚佐官員全都逃竄躲藏起來,護衛牙兵也搶掠嘉善坊以後潰散而去。李從榮與王妃劉氏躲到床底下,皇城使安從益就地殺了他,並且殺了他的兒子,把他們的頭顱獻上來。當初,孫岳常常能夠參與內廷中的秘密謀劃,馮贇、朱弘昭擔憂李從榮的傲慢和暴戾,孫岳曾經為他們詳盡地分析禍福的歸宿。康義誠因此而忌恨他,這時候,乘著混亂,康義誠秘密地派遣騎士射死了孫岳。明宗李嗣源聽說李從榮死了,悲痛驚駭,險些從御榻上掉下來,兩次氣絕而又甦醒,因此病情又一次加劇。李從榮有一個兒子還小,養在皇宮中,諸位將領請求將他也除掉。明宗哭著說:「他有什麼罪?」迫不得已,還是將孩子交給將領們殺死了。長興四年(933年)十一月癸巳(二十一日),馮道率領文武大臣在雍和殿朝見明宗,明宗李嗣源淚如雨下,嗚咽著說:「我家裡的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很慚愧見你們。」當時宋王李從厚擔任天雄節度使。甲午(二十二日),明宗派遣孟漢瓊前往徵召李從厚,並且讓孟漢瓊代理天雄軍府事務。丙申(二十四日),明宗下詔廢秦王李從榮為平民。執政大臣們共同討論給李從榮下屬的官員們定罪,馮道說:「李從榮所親信的人就是高輦、劉陟(zhì)、王說而已。任贊到官才半個月,王居敏、司徒詡因病告假已經半年,哪能參與他的逆謀!王居敏尤其被李從榮所厭惡,昨天李從榮率兵攻打皇宮的時候,與高輦、劉陟騎馬並行,指著日影說:『明天這個時候,已經殺了王詹事了。』自然不是和他同謀的人,哪能一概都處死?」朱弘昭說:「若使李從榮能夠進入光政門,任贊等人該會如何受李從榮委用,而我們這些人還會有後代留下嗎?況且首犯和從犯只差一等,現在首犯已經抓獲殺死了,而從犯卻都不追究,皇上能不認為我們是在庇護奸人嗎!」馮贇極力地爭辯,才開始商議流刑或貶官。當時咨議高輦已經伏法被殺死。丁酉(二十五日),元帥府判官兵部侍郎任贊、秘書監兼秦王傅劉瓚、王友蘇瓚、記室魚崇遠、河南少尹劉陟、判官司徒詡、推官王說等八個人都被判以長流的刑罰,河南巡官李澣、江文蔚等六人被勒令解官歸田,六軍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推官郭晙(jùn)都被貶官。李澣,是李回的本族曾孫;司徒詡,是貝州人;江文蔚,是建安人。江文蔚跑到吳國,徐知誥給他優厚的待遇。 【原文】 初,從榮失道,六軍判官、司諫郎中趙遠諫曰:「大王地居上嗣,當勤修令德,奈何所為如是[1]。勿謂父子至親為可恃,獨不見恭世子、戾太子乎[2]?」從榮怒,出為涇州判官[3]。及從榮敗,遠以是知名。遠字上交,幽州人也[4]。 【注文】 [1]失道:違背道義,無道。  郎中:官職名。始置於戰國,秦漢沿置,掌管門戶、車騎等事,內充侍衛,外從作戰。隋、唐迄清,各部皆設郎中,分掌各司事務,為尚書、侍郎之下的高級官員。  上嗣:君主的嫡長子,首位皇位繼承人。  令德:美德。令,美好,善。 [2]獨:難道,豈。  恭世子:指春秋時晉獻公的世子公子申生。晉獻公的寵姬驪(lí)姬想讓自己所生的兒子繼位,就設法除掉公子申生,她在晉獻公的食物中投毒,嫁禍給申生,晉獻公信以為真。申生的異母弟弟重(chóng)耳勸他向父親辯白,申生說不想傷父親的心;重耳勸他出走,他又說,我的罪名是弒(shì)父,天下雖大哪裡有容我之地,於是甘心就死。後人稱他為「恭世子」。世子,古代諸侯、親王的嫡長子或應當襲位的兒子稱為世子。  戾(lì)太子:指漢武帝時的太子劉據(公元前128—公元前91年),其母是漢武帝皇后衛子夫,因此又稱衛太子。漢武帝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劉據被立為太子,時年七歲。漢武帝對他寵愛有加,並且極力培養他。但漢武帝晚年沉湎於追求長生,好大喜功,任用江充等奸臣。劉據因與其父政見不同,父子關係日益疏離。在巫蠱(gǔ)之禍中,劉據被迫起兵反抗,後兵敗逃亡,因拒絕被捕受辱而自盡。 [3]涇(jīng)州:州名。北魏時置,治臨涇(今甘肅鎮原東南),後移治安定(今甘肅涇川北)。唐時領有安定、靈台、良原、潘原、臨涇五縣,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鎮原、靈台、涇川等地。 [4]幽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涿郡置,治薊(jì)縣(今北京西南)。唐時領有薊縣、幽都、廣平、潞縣、武清、永清等十縣,轄境相當於今北京大部、天津武清和河北永清、廊坊安次等地。 【譯文】 當初,李從榮無道,六軍判官、司諫郎中趙遠勸諫他說:「大王您是最有資格的皇位繼承人,應當勤勉地修養自己的美德,為什麼所作所為竟是這樣。不要以為父子關係是至親,就認為是可以依靠的,難道沒看見恭世子和戾太子的例子嗎?」李從榮很生氣,把趙遠調出到涇州做判官。等到李從榮敗亡,趙遠因此而知名。趙遠字上交,是幽州人。 【原文】 戊戌,帝殂。帝性不猜忌,與物無競,登極之年,已踰六十。每夕於宮中焚香祝天,曰:「某胡人,因亂為眾所推,願天早生聖人,為生民主[1]。」在位年穀屢登,兵革罕用,校於五代,粗為小康[2]。 【注文】 [1]生民:百姓。 [2]登:莊稼成熟,豐收。  校(jiào):比於,比較。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四年(933年)十一月戊戌(二十六日),明宗李嗣源去世。李嗣源生性不猜忌別人,與世人無所爭競,登基做皇帝時,已經過了六十歲。他每晚在宮中焚香向上天祈禱,說:「我本是一個胡人,因為亂世而被大家推舉做皇帝,願上天早日降生聖人,做百姓的君主。」他在位期間,糧食連年豐收,很少打仗,比起五代的其他時期,可以稱得上是小康局面了。 【原文】 辛丑,宋王至洛陽。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四年(933年)十一月辛丑(二十九日),宋王李從厚抵達洛陽。 【原文】 十二月癸卯朔,始發明宗喪,宋王即皇帝位。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四年(933年)十二月癸卯朔(初一日),後唐朝廷才開始正式宣布明宗李嗣源駕崩的消息,宋王李從厚即皇帝位。 【原文】 秦王從榮既死,朱洪實妻入宮,司衣王氏與之語及秦王[1]。王氏曰:「秦王為人子,不在左右侍疾,致人歸禍,是其罪也,若雲大逆,則厚誣矣[2]。朱司徒最受王恩,當時不為之辨,惜哉[3]!」洪實聞之大懼,與康義誠以其語白閔帝,且言「王氏私於從榮,為之詗宮中事」,辛亥,賜王氏死[4]。事連王淑妃,淑妃素厚於從榮,帝由是疑之[5]。 【注文】 [1]司衣:官職名。隋煬帝時置,為宮廷女官,額員二人,隸尚服局,掌宮內衣服首飾之類。唐五代時期沿置。 [2]厚誣:厚加誣衊,陷害。 [3]朱司徒:此處指朱洪實,因其官銜中有檢校司徒,故稱。司徒,官名,由《周禮》地方官司徒演變而來。隋唐五代時期,與太尉、司空合稱三公,皆正一品。名為佐天子理陰陽,平邦國,實無具體職掌,多贈與德高望重的元老大臣為榮譽銜。 [4]詗(xiòng):偵察,探聽。 [5]事連王淑妃:因司衣王氏為王淑妃養子李從益的乳母,所以,王氏之事牽連到王淑妃。 【譯文】 秦王李從榮死了以後,朱洪實的妻子有一次到宮裡去,宮裡主管衣服首飾的司衣王氏和她說話,提到秦王。王氏說:「秦王作為兒子,不在父親身邊伺候疾病,導致別人將災禍推到他身上,這是他的罪過,若要說他大逆不道,則是厚加誣衊了。朱司徒最受秦王寵信,當時也不替他辨明,真是太可惜了!」朱洪實聽了這些話非常害怕,就和康義誠一起把司衣王氏說的話報告了閔帝李從厚,而且說「王氏和李從榮有私情,替李從榮探聽宮中的事情」,長興四年(933年)十二月辛亥(初九日),閔帝李從厚下令賜司衣王氏死。此事牽連到王淑妃,而且王淑妃一向又對李從榮很好,閔帝李從厚因此而懷疑她。 【原文】 潞王清泰元年春正月戊寅,閔帝大赦,改元應順[1]。壬午,加河陽節度使兼侍衛都指揮使康義誠兼侍中,判六軍諸衛事。 【注文】 [1]清泰:後唐末帝李從珂年號,934年至936年。  應順:後唐閔帝李從厚年號,934年。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春季正月戊寅(初七日),後唐閔帝李從厚下詔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應順。壬午(十一日),加官河陽節度使兼侍衛都指揮使康義誠,命他兼任侍中,總管六軍各衛的事務。 【原文】 朱弘昭、馮贇忌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寧國節度使安彥威,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忠正節度使張從賓,甲申,出彥威護國節度使,以捧聖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代之;出從賓為彰義節度使,以嚴衛步軍都指揮使皇甫遇代之[1]。彥威,崞人;遇,真定人也[2]。 【注文】 [1]寧國節度使:方鎮名,又名宣歙(shè)節度使、宣州節度使。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升宣歙團練使置,治宣州(治宣城,今安徽宣州),領宣、歙(治歙縣,今安徽歙縣)、饒(治鄱陽,今江西鄱陽)三州,轄境約相當於今安徽長江以南,江西懷玉山以北,鄱(pó)陽湖以東至安徽與江蘇、浙江交界,並江蘇溧(lì)水、溧陽地。唐昭宗天復三年(903年)廢,五代復置,此時地屬南吳。  安彥威(?—945年):字國俊,崞(guō)縣(今山西原平)人。少事後唐明宗李嗣源為牙將,升任護聖指揮使,後入朝掌管禁衛軍,遙領鎮州節度使。後晉高祖石敬瑭即位,拜北京留守,徙鎮歸德,後遷西京留守,為北面行營副都統。後晉出帝開運二年(945年),因病卒於京師。  忠正節度使:方鎮名。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時吳置,治壽州(治壽春,今安徽壽縣)。南唐更名清淮軍,後周復名忠正軍。  張從賓(?—937年):籍貫不詳。始事後唐莊宗李存勖為小校,從戰有功。後唐明宗天成(926—930年)中,自捧聖指揮使領澄州刺史,遷左右羽林都校。長興末年,出鎮靈武,加檢校太傅。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范延光占據鄴都(即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反叛,派人引誘張從賓,張從賓起兵響應范延光,殺皇子石重信、石重,據汜(sì)水關。後兵敗,在騎馬過河時溺死。  彰義節度使:方鎮名,即涇原節度使。治涇州(治安定,今甘肅涇川北),領涇、原(初治平高,今寧夏固原,後移治平涼,今甘肅平涼)、渭(治襄武,今甘肅隴西東南)、武(治將利,今甘肅隴南市武都區)四州。唐昭宗乾寧元年(894年)以涇原節度使號彰義軍。  皇甫遇(?—947年):常山(今河北正定)人,少好勇,善騎射,隸李嗣源麾下,累從征戰有功。後唐末帝清泰(934—936年)中,歷團練、防禦使,遷鄧州節度使。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以敗契丹之功,任滑州節度使。開運三年(946年),以抵禦契丹戰功,官至檢校太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後杜重威降於契丹,他被迫同降。回京途中,絕食而死。 [2]崞(guō):縣名。隋煬帝大業二年(606年)改平寇縣置,治所在今山西原平,因境內有崞山而得名。  真定:縣名,治所在今河北正定。 【譯文】 朱弘昭、馮贇妒忌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寧國節度使安彥威和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忠正節度使張從賓,清泰元年(934年)正月甲申(十三日),調安彥威出任護國節度使,讓捧聖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代替他的職務;調張從賓出任彰義節度使,讓嚴衛步軍都指揮使皇甫遇代替他的職務。安彥威,是崞縣人;皇甫遇,是真定人。 【原文】 戊子,樞密使同平章事朱弘昭、同中書門下二品馮贇、河東節度使兼侍中石敬瑭併兼中書令[1]。贇以超遷太過,堅辭不受,己丑,改兼侍中[2]。 【注文】 [1]同中書門下二品:官職名,與「同平章事」意同。唐代以同中書門下三品為宰相別名。唐代宗大曆二年(767年),中書令、侍中升正二品,同三品之名不復用。後唐明宗長興四年(933年),李嗣源欲加宣徽使、判三司馮贇同平章事,因避其父名章之諱,遂改名為同中書門下二品。 [2]超遷:越級升遷。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正月戊子(十七日),任命樞密使同平章事朱弘昭、同中書門下二品馮贇、河東節度使兼侍中石敬瑭三人都兼任中書令。馮贇認為自己越級升遷得太快,堅決推辭不接受,己丑(十八日),馮贇改為兼任侍中。 【原文】 鳳翔節度使兼侍中潞王從珂與石敬瑭少從明帝征伐,有功名,得眾心。朱弘昭、馮贇位望素出二人下遠甚,一旦執朝政,皆忌之[1]。明宗有疾,潞王屢遣其夫人入省侍[2]。及明宗殂,潞王辭疾不來,使臣至鳳翔者,或自言伺得潞王陰事[3]。時潞王長子重吉為控鶴都指揮使,朱、馮不欲其典禁兵,己亥,出為亳州團練使[4]。潞王有女惠明為尼,在洛陽,亦召入禁中。潞王由是疑懼。 【注文】 [1]位望:地位和聲望。 [2]省(xǐng)侍:看望侍奉。省,看望父母、尊親。 [3]陰事:隱秘的事情,不可告人的事情。 [4]禁兵:即禁軍,中國古代帝王的親兵,負責侍衛宮中及扈從。  亳(bó)州:州名。北周末改南兗州置,治小黃縣,隋改為譙(qiáo)縣(今安徽亳州)。唐時領有譙縣、酇(cuó)縣、城交、鹿邑、真源、臨渙、永城、蒙城八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亳州、蒙城、渦陽及河南永城、鹿邑等地。  團練使:官職名,全稱團練守捉使。唐玄宗開元(713—741年)年間,在不設節度使的地區置都團練使、團練使,負責統領地方軍隊,掌本地區防務,領三五州至十州不等,地位低於節度使。唐後期諸道不設節度使者,以團練使總領軍務,諸道刺史又多以此為加官。五代時沿置。 【譯文】 鳳翔節度使兼侍中潞王李從珂和石敬瑭都是從年輕時就跟隨後唐明宗李嗣源征戰,戰功赫赫,深得眾心。朱弘昭、馮贇二人的地位和聲望一向遠在李從珂和石敬瑭之下,現在他倆執掌了朝政,都非常妒忌李從珂和石敬瑭。明宗李嗣源生病的時候,潞王李從珂屢次派遣他的夫人入宮看望侍候明宗。等到明宗駕崩,潞王李從珂推說患病不來京城奔喪,朝廷派遣到鳳翔的使臣中,有人說查到了潞王李從珂做的不可告人的事情。當時潞王李從珂的長子李重吉擔任控鶴軍都指揮使,朱、馮二人不想讓他統領禁兵,清泰元年(934年)正月己亥(二十八日),調李重吉出任亳州團練使。潞王李從珂有個女兒叫惠明,當時在洛陽當尼姑,也被召入宮禁之中。潞王因此而疑慮害怕。 【原文】 閏月丙午,尊皇后為皇太后[1]。甲寅,以王淑妃為太妃。 【注文】 [1]皇后:指後唐明宗李嗣源的皇后曹氏(?—936年),為人儉樸大方,和善慈祥,端莊嚴肅,善於應變。明宗長興元年(930年)立為皇后,閔帝應順元年(934年)尊為皇太后。末帝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起兵反叛,李從珂兵敗,士卒離散,曹太后與李從珂、劉皇后等人攜傳國玉璽登玄武樓自焚。諡和武憲皇后。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閏正月丙午(初五日),尊明宗皇后曹氏為皇太后。甲寅(十三日),尊王淑妃為太妃。 【原文】 二月,朱弘昭、馮贇不欲石敬瑭久在太原,且欲召孟漢瓊,己卯,徙成德節度使范延光為天雄節度使代漢瓊,徙潞王從珂為河東節度使兼北都留守,徙石敬瑭為成德節度使,皆不降制書,但各遣使臣持宣監送赴鎮[1]。 【注文】 [1]但:僅,只是。  宣:指樞密院下發的文書。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二月,朱弘昭、馮贇不想讓石敬瑭長期在太原任職,而且打算召孟漢瓊回京,己卯(初九日),調成德節度使范延光為天雄節度使代替孟漢瓊,調潞王李從珂為河東節度使兼北都留守,調石敬瑭為成德節度使,這些職務調動都沒有頒發正式的詔書,只是派遣使臣拿著樞密院下發的文書,監視著范延光、李從珂、石敬瑭他們前去新的藩鎮赴任。 【原文】 潞王既與朝廷猜阻,朝廷又命洋王從璋權知鳳翔[1]。從璋性粗率樂禍,前代安重誨鎮河中,手殺之。潞王聞其來,尤惡之,欲拒命,則兵弱糧少,不知所為。謀於將佐,皆曰:「主上富於春秋,政事出於朱、馮,大王功名震主,離鎮必無全理,不可受也[2]。」王問觀察判官滳河馬胤孫曰:「今道過京師,當何向為便[3]?」對曰:「君命召,不俟駕。臨喪赴鎮,又何疑焉?諸人凶謀,不可從也。」眾哂之[4]。王乃移檄鄰道,言「朱弘昭等乘先帝疾亟,殺長立少,專制朝權,別疏骨肉,動搖藩垣,懼傾覆社稷[5]。今從珂將入朝以清君側之惡,而力不能獨辦,願乞靈鄰藩以濟之[6]。」 【注文】 [1]猜阻:猜疑、阻隔,因猜忌而有隔閡。 [2]富於春秋:年紀很輕,年齡較小。春秋,年齡,年紀。 [3]滳(shāng)河:縣名。隋文帝開皇十六年(596年)置,治所在今山東商河。  馬胤孫:五代時人,生卒年不詳。字慶先,棣州滳河(今山東商河)人,為人懦暗迂腐,舉進士,官至後唐宰相。後唐末帝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起兵進入洛陽,馬胤孫被免罪除名。 [4]哂(shěn):譏笑,嘲笑。 [5]疾亟(jí):病重。  別疏:分離疏遠。  藩垣(yuán):藩籬和垣牆,泛指屏障。 [6]清君側之惡:清除皇帝身邊的惡人、奸臣。  乞靈:請求,求助於。 【譯文】 潞王李從珂與朝廷之間已經產生了猜疑和隔閡,朝廷又任命洋王李從璋代理鳳翔府事務。李從璋這個人性情粗魯,且幸災樂禍,前面代替安重誨鎮守河中的時候,就親手殺了安重誨。潞王李從珂知道李從璋要來接替自己,尤其討厭他,想抗拒朝廷的命令,但是自己又兵弱糧少,不知道該怎麼辦。李從珂和手下的將領、佐屬官員商討此事,大家都說:「皇上年紀輕輕,朝廷政事都由朱弘昭和馮贇決斷,大王您的功勞和名望讓皇上感受到威脅,若離開藩鎮,肯定沒有保全自己的可能,不能接受這個命令。」潞王李從珂問觀察判官滳河人馬胤孫說:「如果我要就任新職,必定要經過京師,應當怎麼辦才是合適的?」馬胤孫回答說:「君主下令召見,不等車馬準備好就應該動身前往。去京城奔喪,前往藩鎮就職,又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呢?他們這些人的兇險的謀劃,不能聽從啊。」大家都譏笑他。潞王李從珂於是給鄰近的藩鎮發送檄文,說「朱弘昭等人趁著先帝病重的時候,殺了年長的皇子而立了年輕的皇子做皇帝,把持朝廷大權,分離疏遠皇室骨肉,動搖國家的屏障,恐怕要傾覆國家。現在我李從珂將要入朝去清除皇帝身邊的惡人、奸臣,而力量有限不能單獨勝任,請求鄰近的藩鎮幫助我以取得成功。」 【原文】 潞王以西都留守王思同當東出之道,尤欲與之相結[1]。遣推官郝詡、押牙朱廷等相繼詣長安,說以利害,餌以美妓,不從則令就圖之[2]。思同謂將吏曰:「吾受明宗大恩,今與鳳翔同反,借使事成而榮,猶為一時之叛臣,況事敗而辱,流千古之丑跡乎!」遂執詡等,以狀聞[3]。時潞王使者多為鄰道所執,不則依阿操兩端,惟隴州防禦使相里金傾心附之,遣判官薛文遇往來計事[4]。金,并州人也[5]。 【注文】 [1]西都: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以京兆府為西都,治所在今陝西西安。 [2]說(shuì):遊說,勸說。  餌:引誘。  圖:籌劃,設法對付。 [3]執:扣押,扣留。 [4]不則:即否則。  依阿:隨聲附和,曲從附順。  隴州:州名。西魏廢帝三年(554年)以東秦州改置,治汧(qiān)陰(今陝西隴縣東南),北周明帝二年(558年),移治汧源(今隴縣)。唐時領有汧源、汧陽、吳山、南由、華亭五縣,轄境相當於今陝西千陽、華亭、隴縣等地。  相里金(?—940年):字奉金,并州(治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唐昭宗景福(892—893年)中,入李克用所置五院兵。後從李存勖征戰,以功授黃甲軍指揮使。後唐莊宗同光(923—926年)中,賜忠勇拱衛功臣、檢校刑部尚書。閔帝應順元年(934年)為隴州防禦使。後擁立後唐末帝李從珂,擢陝州節度使,加檢校太保。後晉時官至檢校太尉、開國公、上柱國。天福五年(940年)卒於任。  薛文遇:生卒年不詳,五代後唐大臣。初為隴州判官,李從珂起兵鳳翔(治天興,今陝西鳳翔),隴州防禦使相里金歸附,派薛文遇往來商議。李從珂即帝位後,用為樞密院直學士,參與國家大政。在應對石敬瑭的問題上,反對與契丹和議,勸末帝李從珂移石敬瑭鎮天平,直接導致石敬瑭起兵反叛。 [5]並(bīng)州:州名。西漢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漢武帝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置。東漢末治晉陽(隋改太原,在今山西太原西南)。唐時升為太原府,領有太原、晉陽、太谷、文水、榆次、盂(yú)縣、清源、交城等十四縣,轄境約相當於今山西大部、陝西北部、內蒙古河套平原和鄂爾多斯高原一帶,後轄境漸縮。 【譯文】 潞王李從珂因為王思同擔任西都留守,而西都長安正好位於從鳳翔向東到洛陽的必經之路上,所以特別想和他結交。李從珂派遣推官郝詡、押牙朱廷等相繼到長安,拿利害關係來勸說王思同,用美妓來引誘他,如果王思同不順從就叫郝詡、朱廷他們想辦法對付他。王思同對他手下的將領和官吏說:「我受明宗皇帝的大恩,如果今天和鳳翔李從珂一同謀反,就算事情成功而得到了榮華富貴,仍然是一個時代的叛臣,更何況事情失敗會遭受侮辱,留下千古流傳的醜陋事跡呢!」他就扣押了郝詡、朱廷他們,並把情況上報朝廷。當時潞王李從珂派出的使者大多被鄰近的藩鎮扣留,沒有扣留使者的藩鎮也是表面上曲從附順,實際上等待觀望,心懷兩種打算,只有隴州防禦使相里金是誠心誠意地歸附潞王李從珂,他派遣判官薛文遇往來商議。相里金,是并州人。 【原文】 朝廷議討鳳翔。康義誠不欲出外,恐失軍權,請以王思同為統帥,以羽林都指揮使侯益為行營馬步都虞候[1]。益知軍情將變,辭疾不行,執政怒之,出為商州刺史[2]。辛卯,以王思同為西面行營馬步軍都部署,前靜難節度使藥彥稠副之,前絳州刺史萇從簡為馬步都虞候,嚴衛步軍左廂指揮使尹暉、羽林指揮使楊思權等皆為偏裨[3]。暉,魏州人也。 【注文】 [1]羽林:軍隊名稱,五代後唐禁軍之一。  馬步都虞候:官職名。「都虞候」一名最初出現在唐後期,為軍事職官名稱,掌管軍法,各藩鎮軍隊中都設有此職。到五代時,都虞候為禁軍高級軍官。後梁有六軍馬步都虞候,後唐以後有侍衛親軍馬步軍都虞候、殿前司都虞候、侍衛親軍馬軍都虞候、侍衛親軍步軍都虞候等,權位僅次於都指揮使和副都指揮使。 [2]商州:州名。北周武帝宣政元年(578年)改洛州置,治上洛(今陝西商洛商州)。唐時領有上洛、洛南、商洛、豐陽、安業、上津等縣,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南,洵河以東及湖北鄖(yún)西縣上津鎮等地,以後轄境漸縮。 [3]都部署:官職名。五代時有馬步軍都部署、兵馬都部署、步軍都部署、大內都部署、山陵都部署等多種名稱,一般為戰時指揮官。  靜難節度使:方鎮名,即邠(bīn)寧節度使。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設,僖宗光啟元年(885年)號靜難軍,治邠州(治新平,今陝西彬州),領邠、寧(治安定,今陝西寧縣)、慶(治安化,今甘肅慶陽)等州,轄境約相當於今甘肅環縣、陝西長武以東,陝西吳旗、甘肅華池和正寧以西,以及陝西永壽以北地區。五代沿襲。  萇(cháng)從簡(877—941年):陳州(治宛丘,今河南淮陽)人。初事李存勖為小校,後領帳前親衛兼步軍都指揮使。李存勖賜姓名李紹瓊,官至洺州團練使。明宗李嗣源即位,復其本姓,歷麟、汝、汾、金四州刺史。後降附石敬瑭,授許州節度使。後晉高祖天福三年(938年),加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尉,進封開國公。天福六年(941年)卒。  尹暉(?—937年):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人。少投楊師厚軍,後附後唐莊宗李存勖,多次擔任各節鎮的指揮使。後唐閔帝應順元年(934年),率先叛投潞王李從珂,任應州節度使。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范延光占領鄴都(即魏州)謀求叛亂,以厚利引誘他。尹暉十分害怕,密謀逃亡,被人所殺。 【譯文】 朝廷商議出兵討伐鳳翔李從珂。康義誠不願意出外任職,恐怕失去軍權,就奏請以王思同為統帥,以羽林都指揮使侯益為行營馬步都虞候。侯益知道軍情將會發生變化,便稱自己有病推辭不去,執政大臣很生氣,把他調出京城任商州刺史。清泰元年(934年)二月辛卯(二十一日),任命王思同為西面行營馬步軍都部署,前靜難節度使藥彥稠為副將,前絳州刺史萇從簡為馬步都虞候,任命嚴衛步軍左廂指揮使尹暉、羽林指揮使楊思權等人為偏將。尹暉,是魏州人。 【原文】 丁酉,加王思同同平章事、知鳳翔行府[1]。以護國節度使安彥威為西面行營都監。思同雖有忠義之志,而御軍無法。潞王老於行陣,將士徼幸富貴者心皆向之[2]。詔遣殿直楚匡祚執亳州團練使李重吉,幽於宋州[3]。洋王從璋行至關西,聞鳳翔拒命而還[4]。 【注文】 [1]行府:一般指臨時設置的不在其原應位置的官署。 [2]老於行陣:熟悉行軍打仗。  徼(jiǎo)幸:希望意外獲得。徼同「僥」。 [3]幽:囚禁。  宋州:州名。隋文帝開皇十六年(596年)置,治睢(suī)陽(唐時改名為宋城,即今河南商丘)。唐時領有宋城、襄邑、寧陵、虞城、碭(dàng)山、下邑等十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商丘、虞城、寧陵、睢縣、柘城、夏邑,安徽碭山及山東曹縣、單縣等地。 [4]關西:地域名稱,一般指函谷關以西地區。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二月丁酉(二十七日),加王思同為同平章事、知鳳翔行府。任命護國節度使安彥威為西面行營都監。王思同雖然心懷忠義之志,但是控御軍隊卻沒有章法。潞王李從珂慣於行軍打仗,那些希望意外獲得富貴的將士們都一心向著他。後唐閔帝李從厚下詔,派遣殿直楚匡祚逮捕李從珂的兒子亳州團練使李重吉,把他關押在宋州。洋王李從璋走到函谷關以西,聽說鳳翔李從珂抗拒朝廷命令就返回了。 【原文】 三月,安彥威與山南西道張虔釗、武定孫漢韶、彰義張從賓、靜難康福等五節度使奏合兵討鳳翔[1]。漢韶,李存進之子也[2]。乙卯,諸道兵大集於鳳翔城下,攻之,克東西關城,城中死者甚眾[3]。丙辰,復進攻城,期於必取。鳳翔城塹卑淺,守備俱乏,眾心危急。潞王登城泣謂外軍曰:「吾未冠從先帝百戰,出入生死,金創滿身,以立今日之社稷[4]。汝曹從我,目睹其事[5]。今朝廷信任讒臣,猜忌骨肉,我何罪而受誅乎?」因慟哭,聞者哀之。 【注文】 [1]山南西道:方鎮名,又稱興元節度使。唐代宗寶應元年(762年)升山南西道觀察使置,治梁州(治南鄭,今陝西漢中南鄭東),領梁、洋(治豐寧,今陝西西鄉)、集(治難江,今四川南江)、壁(治諾水,今四川通江)、文(治曲水,今甘肅文縣)、通(治通川,今四川達州)、巴(治化城,今四川巴中)、興(治順政,今陝西略陽)、鳳(治梁泉,今陝西鳳縣東北)、利(治綿谷,今四川廣元)、開(治盛山,今重慶開州)、渠(治流江,今四川渠縣)、蓬(治蓬池,今四川儀隴南)等州。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升梁州為興元府,故山南西道節度使亦稱興元節度使。唐末五代時期領州大為減少,前蜀時領興元、渠、開、通等府州,後蜀時領興元、興、文等府州。  武定:方鎮名。唐僖宗光啟元年(885年)置,治洋州(治豐寧,今陝西西鄉)。  孫漢韶:生卒年不詳,五代後唐、後蜀將領。字享天,振武(今山西朔州)人,李存進長子。幼有器度,風儀峻整。初事後唐莊宗李存勖,任定安軍使,遷河東牢城指揮使。後大破契丹,以功加檢校右僕射。李從珂即位,孫漢韶心不自安,與張虔釗降於後蜀,任永平軍節度使,歷任興元、遂州兩鎮節帥,累官至中書令,封樂安郡王。年七十餘,卒於蜀。 [2]李存進(?—922年):振武(今山西朔州)人,本姓孫,名重進,初仕嵐(lán)州刺史湯群為部校,後從李克用入關,署牙職。唐昭宗景福(892—893年)中,為義兒軍使,賜姓名李存進。曾任永安軍使、雁門以北都知兵馬使、蕃漢馬步副總管、振武節度使等職。922年,在討伐成德鎮叛軍張文禮時戰死。 [3]關城:古代城市在主要城門之外再修築一道城牆以加固,稱作關城。 [4]未冠(guàn):尚未加冠,未成年。古禮男子年二十而加冠,未滿二十歲稱為「未冠」。  先帝:指後唐明宗李嗣源。  金創:刀槍傷。 [5]汝曹:你們。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三月,安彥威和山南西道節度使張虔釗、武定節度使孫漢韶、彰義節度使張從賓、靜難節度使康福等五個節度使共同向朝廷上奏,要聯兵討伐鳳翔李從珂。孫漢韶,是李存進的兒子。乙卯(十五日),聯軍各路兵在鳳翔府城下集結,進攻鳳翔城,攻克了東西兩側的關城,城中死了很多人。丙辰(十六日),五鎮聯軍又向鳳翔城發動進攻,約定一定要攻下鳳翔。鳳翔城牆低矮,護城河又淺,防守和儲備的器械都很缺乏,人們紛紛感到形勢危急。潞王李從珂登上城樓哭著對城外的軍隊說:「我從未成年時就跟隨先帝出征,身經百戰,出生入死,滿身都是創傷,才建立了今天的社稷。你們這些人跟隨我,親眼看見這些事情。現在朝廷信任那些進讒言的大臣,猜忌至親骨肉,我有什麼罪而要受到誅殺?」因而放聲大哭,聽的人都為他感到難過。 【原文】 張虔釗性褊急,主攻城西南,以白刃驅士卒登城,士卒怒,大詬,反攻之,虔釗躍馬走免[1]。楊思權因大呼曰:「大相公,吾主也[2]。」遂帥諸軍解甲投兵,請降於潞王[3]。自西門入,以幅紙進潞王曰:「願王克京城日,以臣為節度使,勿以為防、團[4]。」潞王即書「思權可邠寧節度使」授之[5]。王思同猶未之知,趨士卒登城,尹暉大呼曰:「城西軍已入城受賞矣。」眾爭棄甲投兵而降,其聲震地。日中,亂兵悉入,外軍亦潰,思同等六節度使皆遁去。潞王悉斂城中將吏士民之財以犒軍,至於鼎釜皆估直以給之[6]。丁巳,王思同、藥彥稠等走至長安,西京副留守劉遂雍閉門不內,乃趨潼關[7]。遂雍,之子也[8]。 【注文】 [1]褊(biǎn)急:氣度偏窄,脾氣急躁。 [2]大相公:指李從珂,因李從珂在李嗣源的所有兒子包括義子中年齡最大,所以稱他為大相公。相公,舊時對上層社會年輕男性的稱呼。 [3]解甲投兵:解下盔甲,放下武器。甲,盔甲。兵,兵器,武器。 [4]防、團:指防禦使和團練使。 [5]邠寧節度使:方鎮名,即靜難節度使。 [6]鼎:盛飯食的器具。  釜(fǔ):炊具。  估直:估價,折價。 [7]劉遂雍:生卒年不詳,五代後唐將領。劉(xún)之子,密州安丘(今山東安丘)人。後唐明宗時,王淑妃用事,因王淑妃在嫁李嗣源之前侍奉劉,劉遂雍與其弟劉遂凝都頗受恩寵。後唐末帝清泰元年(934年),潞王李從珂起兵,劉遂雍時為西京副留守,王思同征討李從珂敗歸,劉遂雍閉門不納,封府庫以待李從珂。李從珂即位,任命劉遂雍為淄州刺史。  潼關:關名。東漢於古桃林塞置,在今陝西渭南潼關縣北,北臨黃河,南踞山腰。 [8]:即劉(約858—921年),密州安丘(今山東安丘)人。唐僖宗中和(881—885年)年間,事青州節帥王敬武為小校。唐昭宗光化(898—901年)初年,為登州刺史,後移淄州(治淄川,今山東淄博淄川)。後梁時,歷任左龍武統軍、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加檢校太保、同平章事。後梁末帝龍德元年(921年),奉詔討伐朱友謙,因遭尹皓、段凝誣陷而被殺。贈中書令。 【譯文】 張虔釗氣度偏窄,脾氣急躁,他主攻城西南,拿著刀劍驅趕士卒們登城,士卒們惱怒了,大聲罵他,反過來攻打他,張虔釗跳上馬跑了才免於一死。楊思權乘機大聲呼叫,說:「大相公才是我們的主子啊。」就率領各軍解下盔甲放下兵器,向潞王李從珂請求投降。李從珂放他們從鳳翔城西門進入,楊思權拿了一幅紙進呈潞王,說:「希望大王您攻克京城之日,任用我為節度使,不要讓我當防禦使、團練使之類。」潞王李從珂當即寫下「楊思權可以擔任邠寧節度使」的字據給他。王思同還不知道這件事情,正催促士卒們登城,尹暉大呼說:「城西面的軍隊已經進城受賞了。」士卒們一聽這話,都爭著丟棄鎧甲放下武器投降,聲響震動天地。到了中午,投降的士兵全都進入了鳳翔城,城外的軍隊也潰散了,王思同等六個節度使都逃跑了。潞王李從珂全力搜刮城中將吏士民的財物用以犒賞軍士,甚至連鍋碗瓢盆也都折成錢賞賜給士兵了。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三月丁巳(十七日),王思同、藥彥稠等人跑到長安,西京副留守劉遂雍關閉城門不放他們入內,他們只好前往潼關。劉遂雍,是劉的兒子。 【原文】 潞王建大將旗鼓,整眾而東,以孔目官虞城劉延朗為腹心[1]。潞王始憂王思同等併力據長安拒守,至岐山,聞劉遂雍不內思同,甚喜,遣使慰撫之[2]。遂雍悉出府庫之財於外,軍士前至者即給賞令過。比潞王至,前軍賞遍,皆不入城[3]。庚申,潞王至長安,遂雍迎謁,率民財以充賞[4]。 【注文】 [1]孔目官:官職名。掌管文書、簿籍、財務等事。唐時方鎮、府、州皆設有都孔目、孔目若干人。唐玄宗時,集賢書院、神策軍、太常寺、宗正寺也設置孔目官。  虞城:縣名。隋文帝開皇十六年(596年)置,治所在今河南虞城北。  劉延朗(?—936年):宋州虞城(今河南虞城)人,事李從珂為孔目官。後唐閔帝應順元年(934年),李從珂即位,任為莊宅使。末帝清泰三年(936年),為河東道南面行營招討副使,前往討伐石敬瑭,兵敗。石敬瑭入京師,劉延朗被除名為民,單騎逃奔南山,被追兵殺死。 [2]岐山:縣名。隋文帝開皇十六年(596年)改三龍縣置,治所在今陝西岐山。 [3]比:等到。 [4]率:聚斂,徵收。 【譯文】 潞王設置大將的旗幟和金鼓,整頓隊伍向東進軍,以孔目官虞城人劉延朗作為自己的親信。潞王李從珂開始的時候擔憂王思同等人聯合起來占據長安拒守,等他到達岐山,聽說劉遂雍不接納王思同,非常高興,派遣使者前往慰問安撫他。劉遂雍將府庫的財物全都拿到城外,軍士前來的就發給他們賞錢讓他們過去。等到潞王李從珂到達時,前面的軍士已經賞遍了,都沒有進城。清泰元年(934年)三月庚申(二十日),潞王來到長安,劉遂雍迎拜,徵收百姓的財物用來犒賞軍隊。 【原文】 是日,西面步軍都監王景從自軍前奔還,中外大駭。帝不知所為,謂康義誠等曰:「先帝棄萬國,朕外守藩方,當是之時,為嗣者在諸公所取耳,朕實無心與人爭國[1]。既承大業,年在幼沖,國事皆委諸公[2]。朕於兄弟間不至榛梗,諸公以社稷大計見告,朕何敢違[3]!軍興之初,皆自誇大,以為寇不足平。今事至於此,何方可以轉禍?朕欲自迎潞王,以大位讓之,若不免於罪,亦所甘心。」朱弘昭、馮贇大懼,不敢對。義誠欲悉以宿衛兵迎降為己功,乃曰:「西師驚潰,蓋主將失策耳[4]。今侍衛諸軍尚多,臣請自往扼其衝要,招集離散,以圖後效,幸陛下勿為過憂[5]。」帝遣使召石敬瑭,欲令將兵拒之。義誠固請自行,帝乃召將士慰諭,空府庫以勞之,許以平鳳翔,人更賞二百緡,府庫不足,當以宮中服玩繼之。軍士益驕,無所畏忌,負賜物揚言於路曰:「至鳳翔,更請一分。」 【注文】 [1]棄萬國:放棄天下,指去世。 [2]幼沖:指年齡小。當時閔帝李從厚二十一歲。 [3]榛(zhēn)梗(gěng):隔閡,嫌怨。 [4]西師:指王思同等人率領的圍攻鳳翔的軍隊。 [5]衝要:同「要衝」,軍事或交通等方面的要地。  以圖後效:謀劃以後的功效。後效,後功,指補救以前的失敗。 【譯文】 這天,西面步軍都監王景從自前線奔回京城,朝廷內外大為驚駭。閔帝李從厚不知道該怎麼辦,對康義誠等人說:「先帝放棄天下而去,朕在外地駐守藩鎮,當時,立誰為嗣君全在於你們的選擇,我實在是沒有與別人爭奪皇位的想法。既然承受祖業做了皇帝,我年齡還小,國家大事都委託給你們處理。我與各位兄弟之間也沒有什麼隔閡和嫌怨,你們以國家大計來勸告我,我哪裡敢違背你們的提議!興兵討伐之初,你們都自我誇大,認為討平寇賊輕而易舉。現在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怎麼做才可以免除禍患?我打算自己前往迎接潞王,把皇位讓給他,如果這樣還不能免於罪責,我也就甘心了。」朱弘昭、馮贇聽後十分害怕,不敢回答。康義誠想把全部宿衛軍帶去投降潞王李從珂作為自己的功勞,就說:「西征軍隊驚恐潰散,是主將失策。現在侍衛各軍還有很多,臣下請求親自帶兵前往扼守衝要之地,招集離散的士卒,來謀劃後功,還請陛下不要過分擔憂。」閔帝李從厚派遣使者前去宣召石敬瑭,打算讓石敬瑭率兵抵抗。康義誠很堅決地請求讓他帶兵前去,閔帝就召見將士們,慰問安撫他們,傾空國庫來犒賞軍士,並許諾平定了鳳翔李從珂的叛亂之後,每個人再賞給二百緡,如果府庫里的錢物不足,就以皇宮中的珍寶、布帛等作為補充。軍士越發驕縱,無所畏懼,毫無顧忌,背著賞賜的錢物在路上叫嚷說:「到了鳳翔,再得一份。」 李從珂兵變示意圖 【原文】 遣楚匡祚殺李重吉於宋州。匡祚榜棰重吉,責其家財[1]。又殺尼惠明。 【注文】 [1]榜(péng)棰(chuí):鞭笞(chī)拷打。  責:索取。 【譯文】 朝廷派遣楚匡祚到宋州殺死李重吉。楚匡祚拷打李重吉,索取他的家財。朝廷又派人殺了李從珂的女兒尼姑惠明。 【原文】 初,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為秦王從榮所厚,及朱弘昭為樞密使,洪實以宗兄事之。從榮勒兵天津橋,洪實首為孟漢瓊擊從榮。康義誠由是恨之。辛酉,帝親至左藏,給將士金帛[1]。義誠、洪實共論用兵利害,洪實欲以禁軍固守洛陽,曰:「如此,彼亦未敢徑前,然後徐圖進取,可以萬全[2]。」義誠怒曰:「洪實為此言,欲反邪!」洪實曰:「公自欲反,乃謂誰反!」其聲漸厲。帝聞,召而訊之,二人訟於帝前,帝不能辨其是非,遂斬洪實,軍士益憤怒[3]。 【注文】 [1]左藏:國庫之一,因其在左方,故稱左藏,晉、唐、宋等朝皆設。唐代左藏掌錢帛、天下賦稅等。 [2]徑:直接。 [3]訟:爭辯。 【譯文】 當初,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受到秦王李從榮的厚待,等到朱弘昭做了樞密使,朱洪實以同宗兄長對待朱弘昭。李從榮在天津橋列陣起兵時,朱洪實首先聽從孟漢瓊的派遣進攻李從榮。康義誠因此而對他懷恨在心。清泰元年(934年)三月辛酉(二十一日),閔帝李從厚親自到左藏庫,給將士發放金帛。康義誠、朱洪實共同討論出兵的利害關係,朱洪實打算利用禁軍固守洛陽,他說:「這樣,他們也不敢直接前來進攻京城,然後再慢慢謀划進攻,如此才可以做到萬全。」康義誠生氣地說:「朱洪實說出這樣的話,是要造反呀!」朱洪實說:「你自己要造反,還說誰造反!」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高。閔帝李從厚聽到了,就召他們訊問,他們兩個在閔帝面前爭辯,閔帝不能分辨誰是誰非,就下令斬了朱洪實,軍士們越發憤怒了。 【原文】 壬戌,潞王至昭應,聞前軍獲王思同[1]。王曰:「思同雖失計,然盡心所奉,亦可嘉也[2]。」癸亥,至靈口,前軍執思同以至,王責讓之[3]。對曰:「思同起行間,先帝擢之,位至節將,常愧無功以報大恩[4]。非不知附大王立得富貴,助朝廷自取禍殃,但恐死之日,無面目見先帝於泉下耳。敗而釁鼓,固其所也[5]。請早就死!」王為之改容曰:「公且休矣。」王欲宥之,而楊思權之徒恥見其面。王之過長安,尹暉盡取思同家資及妓妾,屢言於劉延朗曰:「若留思同,慮失士心。」屬王醉,不待報,擅殺思同及其妻子[6]。王醒,怒延朗,嗟惜者累日[7]。 【注文】 [1]昭應:縣名。唐玄宗天寶七載(748年)以會昌縣改置,治所在今陝西臨潼。 [2]失計:失策,謀劃失誤。 [3]靈口:鎮名,亦作零口,即今陝西臨潼零口鎮。 [4]行間:行伍之間,指軍中。 [5]釁(xìn)鼓:古代戰爭時殺人或殺牲,把血塗在鼓上祭神。 [6]屬(zhǔ):恰好遇到。 [7]嗟(jiē):嘆息。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三月壬戌(二十二日),潞王李從珂到達昭應縣,聽到了前鋒部隊拿獲王思同的消息。潞王說:「王思同雖然謀劃失當,但是他盡心於他所侍奉的君主,也是值得嘉許的。」癸亥(二十三日),潞王抵達靈口鎮,前鋒部隊押解王思同來到潞王面前,潞王責備王思同。王思同回答說:「思同起於行伍之間,先帝提拔我,地位達到了擁有節旄的大帥,我常常因為不能建立功勳以報答先帝的恩德而感到慚愧。並非不知道歸附大王可以立即得到富貴,幫助朝廷會自取禍殃,只是恐怕死的時候,沒有顏面見先帝於九泉之下呀。因為失敗而把我的血塗在鼓上祭神,是應該的。請讓我早點赴死!」潞王李從珂聽了他這一番話,改變了原本嚴厲的面容,說:「您不要這樣。」潞王打算饒恕他,而楊思權等人同王思同見面感到很羞愧。潞王經過長安的時候,尹暉奪取了王思同的全部家財和姬妾美女,他們多次對劉延朗說:「如果留下王思同,恐怕會失去軍心。」恰好有一次潞王喝醉了酒,不等向潞王報告,楊思權、尹暉等人就擅自殺死了王思同和他的妻子兒女。潞王李從珂酒醒後知道了這事,就對劉延朗發脾氣,一連幾天都為此而感嘆惋惜。 【原文】 癸亥,制以康義誠為鳳翔行營都招討使,以王思同副之。甲子,潞王至華州,獲藥彥稠,囚之。乙丑,至閿鄉,朝廷前後所發諸軍,遇西軍皆迎降,無一人戰者[1]。丙寅,康義誠引侍衛兵發洛陽。詔以侍衛馬軍指揮使安從進為京城巡檢;從進已受潞王書,潛布心腹矣[2]。 【注文】 [1]閿(wén)鄉:縣名。北周時置,治所在今河南靈寶。  西軍:指李從珂率領的軍隊。 [2]巡檢:即巡檢使,使職名。始設於五代後梁時期,主要掌管地方士兵訓練、緝捕盜賊等事。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三月癸亥(二十三日),閔帝李從厚下制書,任命康義誠為鳳翔行營都招討使,以王思同作為他的副將。甲子(二十四日),潞王李從珂抵達華州,擒獲了藥彥稠,把他囚禁起來。乙丑(二十五日),潞王抵達閿鄉,朝廷前後派出討伐潞王的各路軍隊,遇到潞王的軍隊就全都投降了,沒有一個作戰的。丙寅(二十六日),康義誠率領侍衛兵從洛陽出發。閔帝李從厚下詔任命侍衛馬軍指揮使安從進為京城巡檢;安從進已經收到了潞王李從珂的書信,暗中布置了自己的心腹之人,做好了迎接潞王的準備。 【原文】 是日,潞王至靈寶,護國節度使安彥威、匡國節度使安重霸皆降,惟保義節度使康思立謀固守陝城以俟康義誠[1]。先是,捧聖五百騎戍陝西,為潞王前鋒,至城下,呼城上人曰:「禁軍十萬已奉新帝,爾輩數人奚為[2]?徒累一城人塗地耳。」於是捧聖卒爭出迎,思立不能禁,不得已亦出迎。 【注文】 [1]靈寶:縣名。唐時置,治所在今河南靈寶。  匡國節度使:方鎮名。唐昭宗乾寧二年(895年)改奉誠軍置,治同州(治馮〈píng〉翊,今陝西大荔),天祐三年(906年)省。五代後梁復置,更名忠武軍。後唐復名匡國軍。後周世宗顯德五年(958年)廢。  康思立(874—936年):晉陽(今山西太原)胡人,少事李克用為心腹,署河東親騎軍使,屢立戰功。曾任應州刺史、嵐州刺史、宿州團練使、檢校太傅、右神武統軍等職,封會(kuài)稽(jī)郡開國侯。後唐末帝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勾結契丹反,後唐軍隊被契丹和後晉軍圍困在晉安寨,楊光遠等殺主帥張敬達投降,康思立憤恨惋惜,病死於軍中。  陝城:即陝州。 [2]陝西:方鎮名,即陝虢(guó)節度使、保義節度使。 【譯文】 這天(二十六日),潞王李從珂抵達靈寶縣,護國節度使安彥威、匡國節度使安重霸都投降了,只有保義節度使康思立圖謀固守陝州城以等待康義誠。原先的時候,皇家禁衛軍捧聖軍有五百名騎兵在陝西戍守,作為潞王的前鋒,潞王的軍隊來到城下,呼叫城上的人說:「十萬禁軍已經擁戴新皇帝了,你們幾個人還能有什麼作為?白白地連累一城的百姓肝腦塗地呀。」於是,捧聖軍的士卒爭著出城迎接潞王的軍隊,康思立禁止不住,沒辦法,只好也隨他們一起出城迎接潞王。 【原文】 丁卯,潞王至陝,僚佐說王曰:「今大王將及京畿,傳聞乘輿已播遷,大王宜少留於此,先移書慰安京城士庶[1]。」王從之,移書諭洛陽文武士庶,惟朱弘昭、馮贇兩族不赦外,自余勿有憂疑。 【注文】 [1]乘輿:原意為天子和諸侯所乘坐的車子,借指皇帝。  播遷:遷徙,流離。  少:稍微。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三月丁卯(二十七日),潞王李從珂抵達陝州,屬下的官員勸他說:「現在大王將要到達京城地區,傳聞皇上已經逃離,大王應當在此地稍作停留,先發書信慰問安撫京城的官員和百姓。」潞王李從珂同意了,於是,發文告諭洛陽的文武官吏和百姓,除朱弘昭、馮贇兩族不能赦免外,其餘的人不要有擔憂和疑慮。 【原文】 康義誠軍至新安,所部將士自相結,百什為群,棄甲兵,爭先詣陝降,累累不絕[1]。義誠至乾壕,麾下才餘數十人[2]。遇潞王候騎十餘人,義誠解所佩弓劍為信,因候騎請降於潞王[3]。 【注文】 [1]新安:縣名。秦時置,治所在今河南澠池東。隋煬帝大業(605—617年)初移治今河南新安。  累累不絕:接連不斷。 [2]乾(gān)壕:鎮名,在今河南三門峽陝州境內。 [3]候騎(hòujì):擔任偵察巡邏任務的騎兵。 【譯文】 康義誠率領的軍隊來到新安縣,部下的將士們自己互相結合,上百人或數十人為一群,丟下盔甲和兵器,爭先恐後地到陝州城去投降潞王,一群一群地接連不斷。康義誠到了乾壕鎮,部下只剩下數十人。途中遇到十來個潞王派出擔任偵察巡邏任務的騎兵,康義誠解下自己所佩帶的弓、劍作為信物,通過這些偵察兵向潞王請求投降。 【原文】 戊辰,閔帝聞潞王至陝,義誠軍潰,憂駭不知所為。急遣中使召朱弘昭謀所向,弘昭曰:「急召我,欲罪之也。」赴井死。安從進聞弘昭死,殺馮贇於第,滅其族,傳弘昭、贇首於潞王。帝欲奔魏州,召孟漢瓊使詣魏州為先置;漢瓊不應詔,單騎奔陝。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三月戊辰(二十八日),閔帝李從厚聽說潞王李從珂已經到達陝州,康義誠率領的軍隊潰散,憂慮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急忙派遣宦官去召喚朱弘昭前來謀劃到什麼地方去,朱弘昭說:「這麼著急召見我,是要加罪於我啊。」就跳井死了。安從進聽說朱弘昭死了,就到馮贇的府第殺死了馮贇,滅了他的家族,並且把朱弘昭和馮贇的頭顱送到潞王那裡。閔帝李從厚打算逃奔魏州,就召見孟漢瓊,讓他到魏州先去安置;孟漢瓊不接受皇帝的詔令,一個人騎上馬奔向陝州。 【原文】 初,帝在藩鎮,愛信牙將慕容遷,及即位,以為控鶴指揮使[1]。帝將北渡河,密與之謀,使帥部兵守玄武門[2]。是夕,帝以五十騎出玄武門,謂遷曰:「朕且幸魏州,徐圖興復,汝帥有馬控鶴從我。」遷曰:「生死從大家。」乃陽為團結[3]。帝既出,即闔門不行。 【注文】 [1]愛信:寵愛信任。 [2]玄武門:洛陽宮城北門,在今河南洛陽。 [3]陽:通「佯」,假裝,裝作。  團結:指集合軍隊。 【譯文】 當初,閔帝李從厚在藩鎮時,寵愛信任手下的牙將慕容遷,等到即位做了皇帝,就任命慕容遷為控鶴軍指揮使。閔帝將要北渡黃河,秘密地和他謀劃,讓他率領手下士兵守衛玄武門。這天晚上,閔帝李從厚帶著五十名騎兵從玄武門出去,對慕容遷說:「我暫且到魏州去,慢慢地籌劃興復大業,你率領有馬的控鶴軍卒跟著我。」慕容遷回答說:「無論生死都跟從皇上。」於是他假裝集合軍隊。待閔帝李從厚出了玄武門,他就把門關上不走了。 【原文】 己巳,馮道等入朝,及端門,聞朱、馮死,帝已北走。道及劉昫欲歸,李愚曰:「天子之出,吾輩不預謀[1]。今太后在宮,吾輩當至中書,遣小黃門取太后進止,然後歸第,人臣之義也[2]。」道曰:「主上失守社稷,人臣惟君是奉,無君而入宮城,恐非所宜。潞王已處處張榜,不若歸俟教令。」乃歸。至天宮寺,安從進遣人語之曰:「潞王倍道而來,且至矣,相公宜帥百官至谷水奉迎[3]。」乃止於寺中,召百官。中書舍人盧導至,馮道曰:「俟舍人久矣,所急者勸進文書,宜速具草[4]。」導曰:「潞王入朝,百官班迎可也。設有廢立,當俟太后教令,豈可遽議勸進乎[5]!」道曰:「事當務實。」導曰:「安有天子在外,人臣遽以大位勸人者邪!若潞王守節北面,以大義見責,將何辭以對[6]?公不如帥百官詣宮門,進名問安,取太后進止,則去就善矣[7]。」道未及對,從進屢遣人促之曰:「潞王至矣,太后、太妃已遣中使迎勞矣,安得百官無班!」道等即紛然而去。既而潞王未至,三相息於上陽門外,盧導過於前,道復召而語之,導對如初。李愚曰:「舍人之言是也。吾輩之罪,擢髮不足數[8]。」康義誠至陝待罪,潞王責之曰:「先帝晏駕,立嗣在諸公[9]。今上亮陰,政事出諸公,何為不能終始,陷吾弟至此乎[10]?」義誠大懼,叩頭請死。王素惡其為人,未欲遽誅,且宥之[11]。馬步都虞候萇從簡、左龍武統軍王景戡皆為部下所執,降於潞王,東軍盡降[12]。潞王上箋於太后,取進止,遂自陝而東。 【注文】 [1]劉昫(xù)(887—946年):字耀遠,涿州歸義(今河北容城)人。後唐時歷任翰林學士、兵部侍郎、端明殿學士、中書侍郎兼刑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等職。執政期間,曾革除財政積弊。後唐末帝時,監修國史,修成《舊唐書》。後晉時歷任東都留守、判鹽鐵、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等職。出帝開運三年(946年),契丹進攻開封,劉昫以目疾罷為太保,本年卒。  李愚(?—935年):字子晦,渤海郡無棣縣(今山東慶雲)人。曾任翰林學士、都統判官、中書舍人、集賢殿大學士、弘文館大學士等職。後唐末帝清泰二年(935年)病故。 [2]小黃門:原為漢代低於黃門侍郎一級的宦官,後泛指宦官。  進止:進退,去留。此處指皇太后對當時局勢的處理意見。 [3]天宮寺:寺院名,在今河南洛陽。  谷水:河流名,即澗水上流。源出河南陝縣東崤(xiáo)山谷,向東流經澠(miǎn)池,又合澗水為澗河,至今洛陽西南匯入洛水。 [4]中書舍人:文官名,正五品上。唐初時為中書省要職,掌參議表章,草擬詔敕。中唐以後,以中書舍人掌外製,翰林學士掌內製。後外製又為他官知制誥所為,中書舍人幾成閒職,為翰林學士遷轉之階。  盧導(866—941年):字熙化,其先范陽(今河北涿州)人。唐天祐(904—907年)初,登進士第,曾任禮部郎中、右諫議大夫、中書舍人、尚書右丞、吏部侍郎等職。後晉高祖天福六年(941年)卒。  具草:起草。 [5]設:假使,如果。  廢立:指帝王廢或立皇后﹑太子﹑諸侯,或者廢舊君主立新君主。此處指廢掉閔帝李從厚,立潞王李從珂為皇帝。 [6]守節北面:堅守做臣子的節操,願意北面侍奉君主。北面,因帝王之位為面南背北,而臣子朝拜帝王則為向北拜,因此以北面代指做臣子而非君主。 [7]進名:報上姓名。 [8]擢(zhuó)發不足數:拔下全部頭髮也難以數清。形容罪過太多難以數清。擢,拔。 [9]晏駕:帝王死亡的諱稱。 [10]亮(liáng)陰:即梁闇(ān)、諒闇,指帝王守喪。 [11]宥(yòu):寬恕,赦免。 [12]左龍武:軍隊名稱,唐五代時期禁軍之一。  統軍:武官職名。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於左右羽林、左右龍武、左右神武六軍中各置統軍一人,以優寵勛臣。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三月己巳(二十九日),馮道等人入朝,走到端門,聽說朱弘昭、馮贇已經死了,閔帝李從厚已經逃向北方。馮道和劉昫想返回,李愚說:「天子出走這件事,我們沒有參與謀劃。現在太后在宮中,我們應當到中書省,派小黃門入宮聽取太后對目前局勢的意見,然後再回個人的私第,這是做臣子的大義啊。」馮道說:「皇上失去了國家,做臣子的只有侍奉君主,國君不在而進入宮城,恐怕不合適。潞王已經到處張貼榜文,不若回去等候潞王的教令。」說完就往回走。走到天宮寺,安從進派人告訴他們說:「潞王兼程而來,快要到了,宰相們應當率領百官到谷水去奉迎。」於是,馮道他們就在天宮寺中停下來,召集文武百官。中書舍人盧導來了,馮道說:「已經等候舍人您很久了,最緊急的是勸進的奏表,應當火速起草。」盧導回答說:「潞王入朝,百官列班迎接就可以了。如果有廢立之事,應當等候太后的教令,怎麼可以突兀地商議勸進皇位的事情呢!」馮道說:「做事情應當務實。」盧導說:「哪裡有天子流亡在外,做臣子的突然拿皇位來勸別人的!倘若潞王遵守做臣子的節操,願意北面為臣侍奉君王,拿君臣大義來責備我們,我們拿什麼話來回答他?您不如率領文武百官到皇宮門口,報上姓名向皇太后問安,聽取太后對此事的處理辦法,然後再去做就比較合適了。」馮道還沒來得及回答,安從進屢次派遣人來催促他們說:「潞王到了,太后、太妃都已經派遣宦官使者前去迎接慰勞了,怎麼能缺少文武百官的列班迎接呢!」馮道等人立即紛紛前去。過了一會兒,潞王李從珂還沒有到達,馮道、李愚、劉昫三位宰相在上陽門外休息,盧導從他們面前經過,馮道又召見盧導和他說勸進文書的事,盧導的回答和剛才一樣。李愚說:「盧舍人說的是對的。我們的罪過太多了,拔下全部頭髮也難以數清。」康義誠到達陝州等待治罪,潞王李從珂責備他說:「先帝去世,立誰繼承皇位都在於你們幾位大臣的決定。當今皇上居廬守喪,國家政事都由你們來處理,為什麼不能夠善始善終,而致使我弟弟陷入今天這種境地?」康義誠大為恐懼,叩頭請求潞王處死自己。潞王一向厭惡康義誠的為人,但並不打算立刻殺死他,就暫且寬恕了他。馬步都虞候萇從簡、左龍武統軍王景戡都被部下拿獲,他們的軍隊都投降了潞王,朝廷派遣由東而來討伐潞王李從珂的軍隊都投降了。潞王上奏表給太后,聽取太后的指令,於是,從陝州向東進發。 【原文】 夏四月庚午朔,未明,閔帝至衛州東數里,遇石敬瑭。帝大喜,問以社稷大計。敬瑭曰:「聞康義誠西討,何如?陛下何為至此?」帝曰:「義誠亦叛去矣。」敬瑭俛首長嘆數四,曰:「衛州刺史王弘贄,宿將習事,請與圖之[1]。」乃往見弘贄問之,弘贄曰:「前代天子播遷多矣,然皆有將相、侍衛、府庫、法物,使群下有所瞻仰[2]。今皆無之,獨以五十騎自隨,雖有忠義之心,將若之何?」敬瑭還,見帝於衛州驛,以弘贄之言告[3]。弓箭庫使沙守榮、奔洪進前責敬瑭曰:「公明宗愛婿,富貴相與共之,憂患亦宜相恤[4]。今天子播越,委計於公,冀圖興復,乃以此四者為辭,是直欲附賊賣天子耳[5]。」守榮抽佩刀欲刺之,敬瑭親將陳暉救之,守榮與暉斗死,洪進亦自刎[6]。敬瑭牙內指揮使劉知遠引兵入,盡殺帝左右及從騎,獨置帝而去[7]。敬瑭遂趨洛陽。 【注文】 [1]王弘贄(zhì):五代後唐、後晉大臣,生卒年不詳。後唐明宗李嗣源時,為合階二州刺史、右千牛衛將軍、衛州刺史。潞王李從珂反於鳳翔(治天興,今陝西鳳翔),王弘贄奉閔帝居於衛州(治汲縣,今河南衛輝)公署。清泰元年(934年),李從珂即位,派王弘贄之子王巒(luán)前往衛州鴆(zhèn)殺閔帝李從厚。後晉時,王弘贄為鳳翔行軍司馬。後以光祿卿致仕。  習事:熟悉事理。 [2]法物:指印信、儀仗、器物等可以證明皇帝身份的東西。  群下:指僚屬或群臣。  瞻仰:仰慕,敬仰。 [3]衛州驛:衛州的官驛。 [4]弓箭庫使:官職名,掌內庫弓矢刀箭。始置於唐玄宗時,五代沿置,為內諸司使之一。  相恤(xù):互相體恤,互相周濟。 [5]播越:意同「播遷」,流亡,流離。 [6]自刎(wěn):自殺。一般指用刀劍等利器割斷喉嚨。 [7]劉知遠(895—948年):即五代後漢高祖。其先為沙陀部人,世居太原(今山西太原)。少從軍,為李嗣源部卒,曾兩次救護石敬瑭脫難。石敬瑭建後晉,歷任檢校司空、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河東節度使等職。出帝開運元年(944年),契丹主耶律德光率軍南下,劉知遠先後在忻(xīn)口、朔州陽武谷大破契丹,累封至北平王。開運四年(947年),後晉滅亡,劉知遠在太原稱帝建立後漢,改名劉暠(gǎo)。乾祐元年(948年)卒,廟號高祖。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夏季四月庚午朔(初一日),天還沒有亮,閔帝李從厚來到了衛州東面,在離州城還有幾里路的地方,遇到了石敬瑭。閔帝很高興,向石敬瑭詢問國家大計。石敬瑭說:「聽說康義誠率軍向西討伐鳳翔,情況怎麼樣?陛下為什麼來到這裡?」閔帝說:「康義誠也背叛逃走了。」石敬瑭低頭長嘆了好幾次,說:「衛州刺史王弘贄,是一員老將,熟悉事理,請與他謀劃。」於是,石敬瑭就去見王弘贄,就此事向他詢問,王弘贄說:「前代的天子出外流亡的很多,但是都有將相大臣和侍衛護從,攜帶府庫的財物和可以證明君主身份的法物,使大臣和僚屬們可以敬仰服從。現在皇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五十名騎兵跟隨,我們雖然懷有忠義之心,又能怎麼做呢?」石敬瑭從王弘贄那兒回來,在衛州的官驛拜見閔帝李從厚,把王弘贄所說的話告訴了他。隨從閔帝出亡的弓箭庫使沙守榮和奔洪進走上前責備石敬瑭說:「您是明宗皇帝的愛婿,富貴時共同享受,憂患時也應該互相體恤。現在天子流亡在外,把國家大計委託於您,希望依靠您來謀劃興復國家,而您卻以皇上沒有將相、侍衛、府庫、法物為藉口,簡直就是要依附賊人出賣天子呀。」沙守榮抽出自己的佩刀想刺石敬瑭,石敬瑭手下的親兵將領陳暉救下石敬瑭,沙守榮與陳暉格鬥而死,奔洪進也拔刀自殺了。石敬瑭部下的牙內指揮使劉知遠帶兵進來,全部殺死了閔帝李從厚身邊的人及跟從的騎兵,把閔帝一個人扔在那兒,揚長而去。石敬瑭於是奔向洛陽。 【原文】 是日,太后令內諸司至乾壕迎潞王,王亟遣還洛陽[1]。 【注文】 [1]內諸司:唐代以來,在內廷設立教坊、御食、禮賓等司,負責處理皇宮內部事務。各司長官稱使,副長官稱副使。因各司設於內廷,所以統稱作內諸司。 【譯文】 這天,太后下令宮內各司官員都到乾壕鎮去迎接潞王,潞王李從珂連忙叫他們返回洛陽。 【原文】 初,潞王罷河中,歸私第,王淑妃數遣孟漢瓊存撫之。漢瓊自謂於王有舊恩,至澠池西,見王大哭,欲有所陳[1]。王曰:「諸事不言可知。」仍自預從臣之列,王即命斬於路隅[2]。 【注文】 [1]澠(miǎn)池:縣名。秦時始置,治所在今河南澠池。 [2]路隅(yú):路邊。隅,角落。 【譯文】 當初,潞王李從珂從河中節度使任上被罷免,回到自己的府第閒居時,王淑妃多次派遣孟漢瓊前去存問慰撫他。孟漢瓊自己認為與潞王有舊恩,他到達澠池縣西,見到潞王放聲大哭,想訴說什麼。潞王李從珂說:「那些事情不用說我也知道。」孟漢瓊就自己排列到潞王的侍從官員的行列中,潞王立即下令把他殺死在路邊。 【原文】 壬申,潞王至蔣橋,百官班迎於路,傳教以未拜梓宮,未可相見[1]。馮道等皆上箋勸進。王入謁太后、太妃,詣西宮,伏梓宮慟哭,自陳詣闕之由[2]。馮道帥百官班見,拜,王答拜。道等復上箋勸進,王立謂道等曰:「予之此行,事非獲已[3]。俟皇帝歸闕,園寢禮終,當還守藩服。群公遽言及此,甚無謂也!」 【注文】 [1]蔣橋:地名,在洛陽西郊。  梓(zǐ)宮:中國古代帝後用梓木做的棺材。此處指已死而未入葬的後唐明宗李嗣源的靈柩。 [2]太后:指後唐明宗李嗣源皇后曹氏。  太妃:即王淑妃。  詣闕(què):到朝廷。詣,到。 [3]事非獲已:事情出於不得已。獲,得。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四月壬申(初三日),潞王李從珂抵達洛陽西郊的蔣橋地方,文武百官列班在路旁迎接,潞王傳下教令,說還沒有叩拜明宗李嗣源的靈柩,暫時不可以與百官相見。馮道等人都上表勸李從珂即位做皇帝。潞王入宮拜見太后和太妃,然後到西宮,伏在明宗李嗣源的棺材上痛哭,自己陳述進京的原因。馮道率領文武百官列班進見,叩拜,潞王答拜。馮道等人又一次上表勸進,潞王起身對馮道等人說:「我這次來京,事情出於不得已。等到皇帝回朝,舉行完先皇帝的喪禮,我自當返回藩鎮。你們突然說到這件事,實在是很沒有意思呀!」 【原文】 癸酉,太后下令廢少帝為鄂王,以潞王知軍國事,權以書詔印施行[1]。百官詣至德宮門待罪,王命各復其位[2]。甲戌,太后令潞王宜即皇帝位。乙亥,即位於柩前[3]。 【注文】 [1]少帝:即後唐閔帝李從厚。  書詔印:皇帝在詔書上所用的印,因當時玉璽(xǐ)八寶印被閔帝李從厚帶走,所以暫時用書詔印下發詔令。 [2]至德宮:宮殿名。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築,故址在今河南洛陽。 [3]柩(jiù):裝著屍體的棺材。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四月癸酉(初四日),太后下令廢少帝李從厚為鄂王,任命潞王總理軍國大事,暫且用書詔印代替璽印發布各種詔令。文武百官都到至德宮門待罪,潞王命他們各自恢復原來的職位。甲戌(初五日),太后下令潞王應當即位做皇帝。乙亥(初六日),潞王李從珂在明宗李嗣源的靈柩之前即皇帝位。 【原文】 帝之發鳳翔也,許軍士以入洛人賞錢百緡。既至,問三司使王玫以府庫之實,對有數百萬在。既而閱實,金、帛不過三萬兩、匹,而賞軍之費計應用五十萬緡[1]。帝怒,玫請率京城民財以足,數日僅得數萬緡。帝謂執政曰:「軍不可不賞,人不可不恤,今將奈何?」執政請據屋為率,無問士庶自居及僦者,預借五月僦直;從之[2]。 【注文】 [1]閱實:審查核實。 [2]據屋為率(lǜ):以據有房屋多少為計算標準。率,計算標準。  僦(jiù):租賃。  僦直:租金,賃金。此處指房屋稅。 【譯文】 後唐末帝李從珂當初從鳳翔起兵的時候,許諾軍士進入洛陽後每人賞錢一百緡。到了洛陽之後,李從珂問三司使王玫國家府庫有多少錢財,王玫回答說有數百萬。經過審查核實,國庫所存金、帛不過三萬兩、匹,而賞賜軍士的費用預計需要五十萬緡。末帝李從珂很生氣,王玫請求搜刮京城中老百姓的財物來補足所需,搜颳了好幾天才得到數萬緡。末帝李從珂對執政大臣們說:「軍士不可以不賞賜,百姓不可以不體恤,現在該怎麼辦?」執政大臣請求以官員、百姓占有房屋多少為計算標準,無論是自己居住還是租賃給別人,一律預交五個月的房屋稅;李從珂同意了。 【原文】 王弘贄遷閔帝於州廨,帝遣弘贄之子殿直巒往酖之[1]。戊寅,巒至衛州謁見,閔帝問來故,不對。弘贄數進酒,閔帝知其有毒,不飲,巒縊殺之[2]。 【注文】 [1]廨(xiè):官署,舊時官吏辦公處所的通稱。  酖(zhèn):同「鴆」,以毒酒殺人。 [2]縊(yì):吊死,用繩子勒(lēi)死。 【譯文】 王弘贄將閔帝李從厚安置在衛州的州署中,末帝李從珂派遣王弘贄的兒子、當時擔任殿直的王巒前往衛州,讓他用毒酒殺死閔帝李從厚。清泰元年(934年)四月戊寅(初九日),王巒來到衛州拜見閔帝李從厚,閔帝問他來衛州的緣故,王巒不回答。王弘贄屢次勸閔帝喝酒,閔帝知道酒中有毒,不喝,王巒就把閔帝勒死了。 【原文】 閔帝性仁厚,於兄弟敦睦,雖遭秦王忌疾,閔帝坦懷待之,卒免於患[1]。及嗣位,於潞王亦無嫌,而朱弘昭、孟漢瓊之徒橫生猜間,閔帝不能違,以至禍敗焉[2]。 【注文】 [1]敦睦:敦厚和睦。  忌疾:妒忌,嫉恨。  坦懷:襟懷坦白。 [2]無嫌:沒有怨恨。  橫生猜間:毫無緣故地猜疑和離間。橫生,無端產生,沒有緣故。  以致禍敗:由此招致禍患而失敗。 【譯文】 閔帝李從厚性情仁厚,對兄弟們敦厚和睦,雖然遭到秦王李從榮的妒忌,但閔帝襟懷坦白地對待他,最終避免了禍患。等到即位做了皇帝,和潞王李從珂也沒有什麼怨恨,而朱弘昭、孟漢瓊他們卻毫無緣故地猜疑和離間,閔帝不能違背他們,由此招致禍患而失敗。 【原文】 孔妃尚在宮中,王巒既還,潞王使人謂之曰:「重吉輩何在[1]?」遂殺妃,並其四子。 【注文】 [1]孔妃(?—934年):閔帝李從厚的皇后,孔循之女,初封魯國夫人。應順元年(934年),被後唐末帝李從珂派人殺死。後晉高祖天福五年(940年)正月,追諡為閔哀皇后。 【譯文】 李從厚的妻子孔妃還在宮中,王巒從衛州回到洛陽之後,潞王李從珂派人問孔妃說:「李重吉他們在哪裡?」於是殺死了孔妃和她的四個兒子。 【原文】 閔帝之在衛州也,惟磁州刺史宋令詢遣使問起居,聞其遇害,慟哭半日,自經死[1]。 【注文】 [1]宋令詢(?—934年):籍貫不詳。知書樂善,舉動合禮。後唐閔帝李從厚在藩鎮時,補為客將,明宗長興(930—933年)中,遷為都押衙。李從厚即位,朱弘昭、馮贇專權,不願意閔帝的舊臣在帝左右,調宋令詢出任磁州刺史。宋令詢聽到閔帝遇害的消息後,痛哭自縊而死。  自經:上吊自殺。 【譯文】 閔帝李從厚流亡在衛州的時候,只有磁州刺史宋令詢派遣使者來詢問李從厚的起居,聽說閔帝遇害,宋令詢痛哭了半天,上吊自殺了。 【原文】 己卯,石敬瑭入朝。乙酉,改元,大赦。戊子,斬河陽節度使、判六軍諸衛事兼侍中康義誠,滅其族。己丑,誅藥彥稠。庚寅,釋王景戡、萇從簡。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四月己卯(初十日),石敬瑭入京朝見。乙酉(十六日),末帝李從珂宣布改年號為清泰,大赦天下。戊子(十九日),殺河陽節度使、判六軍諸衛事兼侍中康義誠,滅了他的家族。己丑(二十日),殺了藥彥稠。庚寅(二十一日),釋放了王景戡和萇從簡。 【原文】 有司百方斂民財,僅得六萬,帝怒,下軍巡使獄,晝夜督責,囚系滿獄,貧者至自經、赴井[1]。而軍士游市肆皆有驕色,市人聚詬之曰:「汝曹為主力戰,立功良苦,反使我輩鞭胸杖背,出財為賞,汝曹猶揚揚自得,不愧天地乎[2]!」 【注文】 [1]軍巡使:官職名,唐末始置。五代後梁時在開封府設置左右軍巡院,隸屬開封府,以左右軍巡使為長官,主管京城治安、消防以及刑獄審訊等事務。後唐沿置。 [2]市肆(sì):集市。肆,店鋪。  良苦:很辛苦。良,很。  揚揚自得:即洋洋自得,十分得意的樣子。 【譯文】 官吏們千方百計地搜刮民財,才得到六萬緡,末帝李從珂很生氣,把那些交不上錢的人都關押到軍巡使的監獄裡,不分白天黑夜地督促責令,囚犯塞滿了監獄,那些貧窮的、無錢交納的人甚至被逼得上吊、跳井。而軍士們在集市上遊逛時都露出驕橫的神色,街市上的人聚在一起罵他們說:「你們為主子奮力作戰,立功確實很辛苦,但是,反過來讓我們胸背挨鞭杖,拿出財物來給你們做賞錢,你們還洋洋自得,不覺得愧對天地嗎!」 【原文】 是時,竭左藏舊物及諸道貢獻,乃至太后、太妃器服簪珥皆出之,才及二十萬緡,帝患之[1]。李專美夜直,帝讓之曰:「卿名有才,不能為我謀此,留才安所施乎[2]?」專美謝曰:「臣駑劣,陛下擢任過分,然軍賞不給,非臣之責也[3]。竊思自長興之季,賞賚亟行,卒以是驕[4]。繼以山陵及出師,帑藏遂涸[5]。雖有無窮之財,終不能滿驕卒之心,故陛下拱手於危困之中而得天下[6]。夫國之存亡,不專繫於厚賞,亦在修法度,立綱紀[7]。陛下苟不改覆車之轍,臣恐徒困百姓,存亡未可知也。今財力盡於此矣,宜據所有均給之,何必踐初言乎[8]?」帝以為然。壬辰,詔禁軍在鳳翔歸命者,自楊思權、尹暉等各賜二馬、一駝、錢七十緡,下至軍人錢二十緡,其在京者各十緡[9]。軍士無厭,猶怨望,為謠言曰:「除去菩薩,扶立生鐵。」以閔帝仁弱,帝剛嚴,有悔心故也。 【注文】 [1]簪(zān):用來綰(wǎn)住頭髮的一種首飾。  珥(ěr):用珠子或玉石做的耳環。 [2]李專美:五代後唐、後晉大臣,生卒年不詳。字翊(yì)商,京兆萬年(今陝西臨潼)人,少篤學文。後梁時為陸渾尉,秩滿改舞陽令。後唐時歷任尚書庫部郎中、樞密院直院士、兵部侍郎、端明殿學士、守秘書監等職。後晉高祖天福三年(938年),出任衛尉少卿,遷鴻臚寺卿、大理寺卿。出帝開運(944—946)中病卒。 [3]駑(nú)劣:才能低劣。此處為李專美謙辭。  擢任:提拔任用。  不給(jǐ):不足,不夠。 [4]季:末了,末年。  賞賚(lài):賞賜。  亟(qì):屢次,一再。 [5]帑(tǎng)藏(cáng):國庫。  涸(hé):竭,盡。 [6]拱手:容易,毫不費力地。 [7]法度:法令制度。  紀綱:綱常倫理秩序。 [8]覆車之轍(zhé):翻過車的道路,比喻失敗的做法。覆,翻,傾倒。轍,車轍,道路。 [9]歸命:歸附,投降。 【譯文】 當時,拿出國庫舊有的錢物和各地方的貢獻物品,甚至連太后、太妃所用的器具、服飾、頭簪、耳環都拿出來了,才剛夠二十萬緡,末帝李從珂為此而很發愁。李專美夜間在皇宮值班,末帝李從珂埋怨他說:「你號稱有才,卻不能替我為這件事想出辦法,留著你的才能做什麼用呢?」李專美謝罪說:「臣下我才能低劣,陛下您過分地提拔任用我,但軍士的賞錢不夠,並不是我的責任。我認為自從長興末年以來,賞賜多次頒行,士卒們因此而驕橫。加上營建山陵及出兵打仗,國庫就空了。即使有無窮無盡的財物,最終也不能滿足驕橫士卒的心愿,所以陛下您非常容易地從危難困苦之中得到了天下。國家的存亡,不光在於優厚的賞賜,也在於修訂法令制度,建立綱常倫理秩序。陛下如果不吸取前人失敗的教訓,臣下我認為恐怕會白白地困擾百姓,國家的存亡也難以預料呀。現在國家的財力就是這樣了,應該根據現在所有的財物數量平均分給他們,何必一定要履行當初的諾言呢?」末帝李從珂認為李專美說得很對。清泰元年(934年)四月壬辰(二十三日),李從珂下令,凡是在鳳翔歸附的禁軍,楊思權、尹暉等將領每人各賜給兩匹馬、一匹駝、錢七十緡,下面的士卒,每人給錢二十緡,在京歸附的士卒每人各給十緡。軍士們貪得無厭,仍然心懷不滿,散布謠言說:「除去了菩薩,扶立了生鐵。」因為閔帝李從厚仁慈懦弱,而末帝李從珂剛強嚴厲,士兵們感到後悔才這樣說。 【原文】 丙申,葬聖德和武欽孝皇帝於徽陵,廟號明宗[1]。帝衰絰護從至陵所,宿焉[2]。 【注文】 [1]聖德和武欽孝皇帝:即後唐明宗李嗣源。  徽陵:後唐明宗李嗣源的陵墓,在今河南孟津。 [2]衰(cuī)絰(dié):指穿戴孝服。喪服胸前所綴麻布飾物叫「衰」,頭上、腰上所系麻繩叫「絰」。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四月丙申(二十七日),將聖德和武欽孝皇帝安葬於徽陵,廟號為明宗。末帝李從珂披麻戴孝護送明宗李嗣源的靈柩到陵墓,並在那裡住宿一晚。 契丹入寇 【內容提要】 《契丹入寇》主要記載了五代後梁、後唐時,中國北方民族契丹的發展過程,及其與中原政權後梁、後唐之間的戰和關係。 契丹是中國古代生活在東北地區的遊牧民族,源於東胡,為鮮卑族的一支。北魏時始見於史籍,分布於西拉木倫河和老哈河一帶,以遊牧、狩獵和捕魚為業,後發展為八部。隋唐之際,建立以大賀氏為首的部落聯盟。唐太宗貞觀年間(627—649年),契丹首領窟哥率眾歸附唐朝。天祐四年(907年),迭剌(là)部首領耶律阿保機成為部落聯盟首領,他勇敢善戰,率領部眾四出征伐,擴展了疆域,使中國北方的其他民族奚、室韋、女真、韃(dá)靼(dá)等都臣屬於契丹。他還任用漢人韓延徽做謀士,建立制度,修築城郭,發展生產,協調民族關係。後梁末帝貞明二年(916年),耶律阿保機稱帝,建立契丹國(遼世宗時改國號為遼)。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耶律阿保機攻渤海國,去世於夫余城(在今吉林四平),其次子耶律德光繼位。 契丹在發展過程中與中原政權後梁、後唐之間有戰有和,戰爭占據主流地位,以在北方邊境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地區的爭奪最為激烈。後梁末帝貞明三年(917年),壽州刺史盧文進殺死李存勖(xù)的弟弟李存矩,率部叛逃契丹,為契丹做嚮導,攻占新州(治永興,今河北涿鹿),刺史安金全棄城逃跑,周德威合三鎮兵力反攻新州,被契丹打得大敗。契丹進圍幽州,周德威憑城堅守二百餘日,直到李嗣源等人率軍趕到,才解了幽州之圍。此後,契丹任用盧文進為幽州留後,後又任用他為盧龍節度使,每年都要進攻北方邊境,殺掠吏民,給北方造成極大破壞。 後梁末帝龍德元年(921年),趙王王鎔的養子張文禮殺死趙王發動叛亂,向契丹求援。契丹攻破涿州(治范陽,今河北涿州),又進攻定州(治安喜,今河北遷安東北)。晉王李存勖親自率軍迎擊,在望都縣(今河北望都)大敗契丹,乘勝追擊至易州(治易縣,今河北易縣),契丹損失慘重。後唐莊宗同光年間(923—926年),契丹屢次侵犯幽州。明宗天成三年(928年),義武節度使王都反,以重金賄賂契丹為援。朝廷派遣成德節度使王晏球為主帥,前往平叛。王晏球大敗契丹兵,俘虜了多名契丹將領。為了對付契丹的搶掠,盧龍節度使趙德鈞先後修築了良鄉(今北京房山)、潞縣(今北京通州)、三河(今河北三河)等地方的城防,並派兵駐守,疏通了運輸通道,使北方邊境地區的人民能夠進行生產。 【原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夏五月,契丹遣其臣袍笏梅老來通好,帝遣太府少卿高頎報之[1]。 【注文】 [1]後梁太祖:即朱溫(852—912年),宋州碭(dàng)山(今安徽碭山)人。唐僖宗乾符四年(877年)參加黃巢起義,屢立戰功,很快升為大將。後投唐朝,唐僖宗任命他為左金吾衛大將軍,充河中行營副招討使,並賜他名全忠。中和三年(883年),擊敗黃巢。唐昭宗龍紀元年(889年),朱溫斬黃巢餘部秦宗權,封為東平王。天復元年(901年)封梁王。開平元年(907年),朱溫廢唐哀帝,自稱皇帝,改名為晃,建都開封,國號「梁」,史稱「後梁」。乾化二年(912年),為其子朱友珪所殺。  開平:後梁太祖朱溫年號,907年至911年。  契丹:中國古代東北民族。源於東胡,為鮮卑族的一支,北魏時始見於史籍。分布於西拉木倫河和老哈河一帶,以遊牧、狩獵和捕魚為業,後發展為八部。隋唐之際,建立以大賀氏為首的部落聯盟。唐太宗貞觀(627—649年)年間,首領窟哥率眾歸附唐朝。唐昭宣帝天祐四年(907年),迭剌(là)部首領耶律阿保機成為部落聯盟首領,建立了契丹國,後改國號為遼。  袍笏(hù):袍,古代的官服。笏,古代大臣上朝時手裡拿的手板。指官員打扮。此處袍笏之意一說為契丹官職名,但《遼史·百官志》不載此名;一說為契丹人對歸服契丹的漢族官員的通稱,並非官職。因史料缺乏不能確定,暫且存疑。  梅老:按中華書局標點本《通鑑紀事本末》,梅老為人名。但本目下文又有「梅老鞋裡」「梅老季素」之名,疑「梅老」當為契丹官職名,而非人名。契丹遙輦氏有官職名稱「梅錄」,也做「梅落」「梅老」。《遼史·百官志》載,掌皇族軍政事務的舍利司有屬官名「梅里」,與「梅老」音近,不知是否契丹語與漢語轉化過程中出現的分異。史料不足,亦暫且存疑。  太府少卿:官職名。隋唐五代時期為太府寺次官,協助本寺卿掌倉儲出納,通管所轄各署事務。唐時為從四品。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夏季五月,契丹派遣袍笏梅老前來梁朝通好,梁太祖朱溫派遣太府少卿高頎(qí)去契丹回訪。 【原文】 初,契丹有八部,部各有大人,相與約,推一人為王,建旗鼓以號令諸部,每三年則以次相代[1]。咸通末,有習爾者為王,土宇始大[2]。其後欽德為王,乘中原多故,時入盜邊[3]。及阿保機為王,尤雄勇,五姓奚及七姓室韋、達靼咸役屬之[4]。阿保機姓邪律氏,恃其強,不肯受代[5]。久之,阿保機擊黃頭室韋還,七部劫之於境上,求如約[6]。阿保機不得已,傳旗鼓,且曰:「我為王九年,得漢人多,請帥種落居古漢城,與漢人守之,別自為一部[7]。」七部許之。漢城者,故後魏滑鹽縣也[8]。地宜五穀,有鹽池之利。其後阿保機稍以兵擊滅七部,復並為一國。又北侵室韋、女真,西取突厥故地,擊奚滅之,復立奚王而使契丹監其兵[9]。東北諸夷皆畏服之。 【注文】 [1]八部:契丹在唐初時居於今內蒙古西拉木倫河流域,其首領為大賀氏,分作八部,分別稱作但皆利部、乙室活部、實活部、日納尾部、頻沒部、內會雞部、集解部、奚嗢(wà)部。各部的首領稱作大人。 [2]咸通:唐懿宗年號,公元860年至874年。  習爾:生卒年不詳,亦稱習爾之,唐末時契丹首領。他統治時期契丹逐漸強大,曾經遣使來唐朝。 [3]欽德:生卒年不詳,習爾族人,習爾之後繼任契丹首領。他統治時期,契丹征服奚、室韋等部,進攻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薊州(治漁陽,今天津薊州)一帶,當時劉仁恭鎮守幽州,選將練兵,於秋季翻越摘星嶺,深入契丹之地,焚燒塞下野草,契丹馬匹多因缺乏草料而死。後劉守光鎮守平州(初治臨渝,今河北灤〈luán〉州西北,後徙治盧龍,今河北盧龍),契丹舍利王子率兵入侵,劉守光設計擒獲舍利王子。欽德乞盟,此後十餘年邊境相對安寧。 [4]阿保機:即遼太祖耶律阿保機(872—926年),遼朝建立者。姓耶律,名億,字阿保機,勇敢且善於騎射,明達世務。後梁時,吞併契丹其餘七部。任用漢人韓延徽等,制定法律,改革習俗,創造契丹文化,發展農業、商業,國勢強盛。後梁末帝貞明二年(916年)稱帝,建立契丹國,年號神冊。契丹天顯元年(926年),征服渤海,回師途中病逝於扶餘城(今吉林四平)。廟號太祖。  五姓奚:奚族的五個部。奚,又作「庫莫奚」,是中國古代東北民族,南北朝至隋唐時期分布在今西拉木倫河流域。東接契丹,西至突厥。初臣屬於突厥,後稍強盛,分為五部,每部置一俟斤為帥,以遊牧為主。先後向北魏、隋朝貢。唐太宗貞觀二十二年(648年),其首領可度者率部歸附唐朝,唐朝封其首領為都督、郡王等。唐末,部分奚人西遷至媯(guī)州(初治懷戎,今河北涿鹿西南,後移治清夷軍城,今河北懷來東南),稱「西奚」。東、西奚先後歸附遼朝,逐漸與契丹人融合。  七姓室韋:室韋族的七個部。室韋,又稱「失韋」,是中國古代東北民族,源出東胡。北魏時始見於史書,分南室韋、北室韋等五部,分布在嫩江、黑龍江流域,東連靺鞨,西鄰突厥,南接契丹。唐時有二十餘部,其一稱「蒙兀室韋」,為蒙古部先世。自東魏起不斷向中原王朝貢獻,一度附屬突厥。唐武德、貞觀後歸附唐朝,來往頻繁。契丹興起後,部分併入契丹,成為其屬國。  達靼(dá):即韃(dá)靼,又稱作「達怛(dá)」「塔坦」「塔塔爾」等,是中國古代北方民族,自唐中葉始見於史籍。分布於突厥以東,契丹以北,原歸屬突厥統治。契丹興起後,達靼諸部都歸屬其統治。 [5]邪律:契丹部落以其始興之地為名,漢語譯作邪律或耶律,遼建國之後為國族之姓。 [6]黃頭室韋:中國古代東北部落,為室韋部落之一,分布在西林迪河上游東南,與室韋嶺西部和婆萵(wō)部相鄰。 [7]古漢城:即北魏滑鹽縣,在今河北欒(luán)平一帶。 [8]後魏(386—534年):朝代名,即北魏,又稱拓跋魏、元魏,是南北朝時朝北方的第一個王朝。鮮卑族拓跋氏建立,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後遷都洛陽(今河南洛陽)。公元439年統一北方,534年分裂為東魏與西魏。 [9]女真:又稱「女直」,是中國古代東北民族。源於唐代黑水靺鞨,五代時始稱女真,分布於松花江、黑龍江下游,向東至海。後分為生女真、熟女真、黃頭女真三部。北宋初,完顏部統一女真各部,建立金政權,後滅北宋,遷都燕京,與南宋並立。明代分為建州、海西、野人女真三部,明末建州女真統一女真各部,建立後金,女真成為滿族的主要組成部分。  突厥:中國古代北方和西域民族。6世紀初,興起於金山(今阿爾泰山)西南麓,西魏時建立突厥汗國。疆域最廣時東起遼水,西抵裏海,北越貝加爾湖,南抵阿姆河南。以遊牧為主,長於冶煉,使用突厥文,有官制、刑法和稅法。隋文帝開皇二年(582年),分裂為東、西二部。 【譯文】 起初,契丹有八個部落,每個部落都設有一個稱作「大人」的首領,八部首領共同約定,推舉一人為王,建立旗幟、令鼓來統率各部落,每隔三年替換一次,按照順序輪流做王。唐懿宗咸通末年,輪到一個叫習爾的做王,契丹的領土開始擴大。習爾死後,欽德做王,他乘著中原地區政局動盪之時,常常侵犯唐朝邊境地區。等到耶律阿保機做了王,他特別勇敢且善於騎射,奚族五部、室韋七部和達靼都臣服於契丹。阿保機姓邪律氏,依仗著他勢力的強大,任職期滿後仍不肯讓別人來做王。過了很久,阿保機率軍攻打室韋的黃頭部還師的時候,契丹的其餘七部聯合起來,在邊境上把他截住了,要求他遵守三年一輪換的約定。阿保機迫不得已,就把旗鼓交了出來,並且說:「我做了九年的王,得到的漢人多,請讓我率領我的種族部落居住在古漢城,與漢族人共同守衛它,單獨成為一個部族。」契丹的其餘七部同意了。古漢城,原來是後魏的滑鹽縣。這個地方適宜種植五穀,還出產池鹽可以獲利。後來,阿保機逐漸出動兵力消滅了契丹的其餘七部,統一為契丹國。又向北入侵室韋、女真,向西奪取了突厥原來占據的地方,又進攻並滅亡了奚,重新立了一個奚王,而讓契丹監管奚的軍事。東北地區的各部族都畏懼並服從耶律阿保機的統治。 【原文】 是歲,阿保機帥眾三十萬寇雲州,晉王與之連和,面會東城,約為兄弟,延之帳中,縱酒,握手盡歡,約以今冬共擊梁[1]。或勸晉王:「因其來,可擒也。」王曰:「仇敵未滅,而失信夷狄,自亡之道也。」阿保機留旬日乃去,晉王贈以金繒數萬,阿保機留馬三千匹、雜畜萬計以酬之[2]。阿保機既歸而背盟,更附於梁,晉王由是恨之[3]。 【注文】 [1]雲州:州名。唐太宗貞觀十四年(640年)置,治雲中(曾改稱定襄,在今山西大同)。唐時領有雲中一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大同、懷仁、渾源、左雲、右玉,內蒙古豐鎮、察哈爾右翼前旗、興和等地及河北尚義部分地區。  晉王:指李克用。  連和:聯合,交好。 [2]旬日:十天。  繒(zēng):古代對絲織品的總稱。 [3]更(gēng):改變,改為。 【譯文】 這一年(907年),阿保機率軍三十萬進犯雲州,晉王李克用與他聯合,二人在東城會面,結拜為兄弟,晉王將阿保機請入自己的營帳之中,二人縱情飲酒,握手盡歡,約定這年冬天共同出兵進攻後梁。有人勸晉王說:「趁著他來了,捉住他。」晉王李克用說:「我的仇敵還沒有消滅,而去失信於夷狄之人,是自取滅亡的做法呀。」阿保機在晉王李克用處住了十天才回去,晉王贈給他金銀、綢緞數萬,阿保機留下戰馬三千匹、其他牲畜萬餘頭作為酬謝。阿保機回去以後就背棄了盟約,改為依附於後梁,晉王李克用因此而恨他。 【原文】 二年夏五月己丑,契丹王阿保機遣使隨高頎入貢,且求冊命[1]。帝復遣司農卿渾特賜以手詔,約共滅沙陀,乃行封冊[2]。 【注文】 [1]冊命:指古代君主封立繼承人、后妃或諸王、大臣的命令。 [2]司農卿:官職名。隋唐五代時期為司農寺長官,掌國家之農耕、倉儲以及宮廷百官供應。唐高宗時曾改名為司稼正卿,後復舊。  沙陀:中國古代西域和西北民族,曾為西突厥別部之一。唐太宗貞觀年間居金莎山(今新疆尼赤金山)以南,蒲類海(今新疆巴里坤湖)附近,因活動地域內有大磧(qì)(即沙漠)而得名。後歸附吐蕃,遷到河西走廊中部。唐憲宗元和三年(808年)內附,唐朝安置其部於鹽州(今陝西定邊)一帶,後遷至太原(今山西太原),建十府以處沙陀。此時沙陀部首領李克用已卒,其子李存勖即位為晉王。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二年(908年)夏季五月己丑(十九日),契丹王耶律阿保機派遣使臣跟隨後梁回訪的太府少卿高頎前來向後梁進貢禮物,並且請求後梁的冊封。後梁太祖朱溫又派遣司農卿渾特前去契丹,賜給阿保機朱溫自己親筆寫的詔書,與契丹約定共同出兵消滅沙陀部之後,就對阿保機進行封冊。 【原文】 均王貞明二年[1]。初,燕人苦劉守光殘虐,軍士多亡歸契丹[2]。及守光被圍於幽州,其北邊士民多為契丹所掠,契丹日益強大。契丹王阿保機自稱皇帝,國人謂之天皇王,以妻述律氏為皇后,置百官[3]。至是改元神冊[4]。述律後勇決多權變,阿保機行兵御眾,述律後常預其謀。阿保機嘗度磧擊党項,留述律後守其帳,黃頭、臭泊二室韋乘虛合兵掠之[5]。述律後知之,勒兵以待其至,奮擊,大破之,由是名震諸夷[6]。述律後有母有姑,皆踞榻受其拜,曰:「吾惟拜天,不拜人也[7]。」晉王方經營河北,欲結契丹為援,常以叔父事阿保機,以叔母事述律後[8]。 【注文】 [1]均王:即朱友貞(888—923年),五代時後梁末帝。後梁太祖朱溫第四子,後改名朱鍠(huáng)、朱瑱。開平元年(907年)封均王,任左天興軍使、東京馬步軍都指揮使。乾化二年(912年),其兄朱友珪殺父朱溫篡位,鳳曆元年(913年),朱友貞在朝臣支持下殺朱友珪自立。即位後連年與河東李存勖爭戰。龍德三年(923年,即後唐同光元年),後唐軍攻陷洛陽,朱友貞自殺,後梁滅亡。  貞明:後梁末帝朱友貞年號,915年至921年。 [2]燕:地域名稱,大約指今河北涿縣以北地區。  劉守光(?—914年):深州樂壽(今河北獻縣)人,唐盧龍節度使劉仁恭之子。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占據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自稱盧龍留後,並幽禁其父劉仁恭。開平三年(909年),封燕王。乾化元年(911年),趁晉王李存勖與朱溫相戰正酣之際,在幽州正式稱大燕皇帝,改年號為應天。乾化三年(913年),晉軍攻陷幽州,劉守光逃亡後不久被擒。乾化四年(914年),劉氏父子被李存勖斬殺。  殘虐:殘酷暴虐。  亡:逃跑,逃亡。 [3]述律氏:即遼太祖淳欽皇后(約879—953年),名平,小字月理朵,其先為回鶻人。簡重果斷,有雄心膽略。常帶兵作戰,參與契丹軍事謀劃。契丹神冊元年(916年),加號應天大明地皇后。阿保機死後,述律後稱制,掌軍國事,斷右腕納於柩,殺大臣百餘以殉葬,並支持次子德光(即遼太宗)即位。會同十年(947年)遼太宗死,大臣擁立遼世宗,述律後被迫下台,不久被遷於祖州(今內蒙古巴林左旗西南)。應歷三年(953年)卒。 [4]神冊: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年號,916年至922年。 [5]党項:中國古代西北民族,又稱党項羌,是古羌人中較晚興起的一支。南北朝末期分布在今青海東南部黃河上游地區。唐初,活動範圍擴展至今四川松潘以西地區。以遊牧為主,族眾以姓氏結成部落,互不統屬,其中較大的有八部,以拓跋部為最強。唐朝時請求內附,唐王朝陸續遷移其部眾於今甘肅東部、寧夏和陝西西北一帶。北宋時,建立了以党項羌居統治地位的西夏政權,後為蒙古所滅。党項羌人流散各地,多與當地各族融合。  臭泊:五代時室韋部落之一。 [6]勒兵:即陳兵,布列軍隊。 [7]姑:婆婆。舊時女子稱自己的公公為舅,婆婆為姑。  踞(jù):坐。 [8]晉王:指李存勖。  河北:指黃河以北。 【譯文】 後梁均王貞明二年(916年)。起初,燕地的人民苦於劉守光的殘酷暴虐,軍士們很多逃到了契丹。等到劉守光被圍困於幽州的時候,幽州北邊的居民大多被契丹擄掠,契丹日益強大起來。契丹王耶律阿保機自稱皇帝,契丹國人稱呼他為天皇王,阿保機立他的妻子述律氏為皇后,設置了文武百官。到這時(916年),耶律阿保機定年號為神冊。述律皇后勇敢果斷,而且頗有謀略,阿保機率領軍隊出征打仗,述律皇后常常參與他的作戰謀劃。阿保機曾經越過沙漠去進攻党項人,留下述律皇后守衛他的牙帳,室韋的黃頭、臭泊二部乘著契丹兵力空虛,聯合攻打搶掠契丹。述律皇后得知這一情況後,布列軍隊做好準備,等他們一到,就奮勇出擊,把他們打得大敗,從此,她的威名震動各民族。述律皇后有母親有婆婆,她都是坐在床榻上接受她們的叩拜,她說:「我只拜天,不拜人。」晉王李存勖當時正忙著爭奪河北地區,打算結交契丹作為自己的援軍,因而常常以叔父之禮待阿保機,以叔母之禮待述律皇后。 【原文】 劉守光末年衰困,遣參軍韓延徽求援於契丹[1]。契丹主怒其不拜,留之,使牧馬於野。延徽,幽州人,有智略,頗知屬文[2]。述律後言於契丹主曰:「延徽能守節不屈,此今之賢者,奈何辱以牧圉,宜禮而用之[3]。」契丹主召延徽與語,悅之,遂以為謀主,舉動訪焉。延徽始教契丹建牙開府,築城郭,立市里,以處漢人,使各有配偶,墾藝荒田[4]。由是漢人各安生業,逃亡者益少。契丹威服諸國,延徽有助焉。 【注文】 [1]衰困:衰弱困頓。  參軍:官職名,亦稱參軍事。東漢末置,為丞相、車騎將軍等府屬官。晉朝時為領兵持節都督的僚屬,額員六人,佐理府事。南北朝王府、公府、將軍府及諸州皆置。隋唐時期置於州府、王府、十二衛及太子率府。  韓延徽(882—959年):五代時遼朝大臣。字藏明,幽州安次(今河北廊坊安次)人。初屬幽州節度使劉守光,被派前往契丹求援,契丹主耶律阿保機任用他為謀士,他教給契丹人建立制度,發展農業,修築城郭,設立市鎮,對契丹的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因功拜左僕射,歷仕遼太祖、遼太宗、遼世宗、遼穆宗等朝,為遼朝開國功臣。 [2]屬(zhǔ)文:撰寫文章。 [3]牧圉(yǔ):放牧牛馬。 [4]建牙:指少數民族建置王庭。  開府:成立官署,設置官僚機構。  城郭:內為城,外為郭,泛指城牆。  立市里:設立集市和里巷。市,集市。里,古代五家為鄰,五鄰為里,是地方基層組織,相當於現在的村鎮。  墾藝:開墾種植。 【譯文】 劉守光末年衰弱困頓,派遣參軍韓延徽前往契丹求援。契丹主耶律阿保機因為韓延徽不向他叩拜而非常生氣,扣留了他,讓他在荒野牧馬。韓延徽是幽州人,有智慧和謀略,而且很善於撰寫文章。述律皇后對契丹主說:「韓延徽能堅守節操不肯屈服,是當今的賢者呀,怎麼能以讓他放牧牛馬來侮辱他,應該待他以禮而且重用他。」契丹主耶律阿保機召見韓延徽,與他交談,非常高興,於是就把他作為最主要的謀士,一舉一動都要徵詢他的意見。韓延徽開始教給契丹人建立王庭,設置官僚機構,修築城牆,設立市里,以安置漢人,讓他們各自都有配偶,開墾荒田種植莊稼。從此以後,漢人都各自安下心來從事生產,逃亡的人越來越少。契丹能夠國勢強盛,以威力懾服各國,韓延徽對此有很大的功勞。 【原文】 頃之,延徽逃奔晉陽[1]。晉王欲置之幕府,掌書記王緘疾之[2]。延徽不自安,求東歸省母,過真定,止於鄉人王德明家[3]。德明問所之,延徽曰:「今河北皆為晉有,當復詣契丹耳。」德明曰:「叛而復往,得無取死乎?」延徽曰:「彼自吾來,如喪手目,今往詣之,彼手目復完,安肯害我!」既省母,遂復入契丹。契丹主聞其至,大喜,如自天而下,拊其背曰:「向者何往[4]?」延徽曰:「思母,欲告歸,恐不聽,故私歸耳。」契丹主待之益厚。及稱帝,以延徽為相,累遷至中書令。 【注文】 [1]頃之:不久。 [2]王緘(jiān)(?—918年):籍貫不詳。博學善文辭,初隸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劉仁恭為幕職,後出使鳳翔(治天興,今陝西鳳翔),被李克用任為推官,後任掌書記。從李存勖經略山東,授檢校司空、魏博節度使。後梁末帝貞明四年(918年),胡柳之役中歿於亂兵。 [3]省(xǐng):看望父母、尊親。  王德明:即張文禮(?—921年),燕(今河北涿州以北)人,初隸劉仁恭帳下為裨(pí)將,性情兇險,狡詐多謀。跟從劉仁恭之子劉守文鎮守滄州(治清池,今河北滄縣東南),據城為亂,失敗後投奔成德節度使趙王王鎔。王鎔以其為養子,改名王德明,委以軍政之事。後梁末帝龍德元年(921年)二月,王德明發動兵變,殺王鎔全家。八月,李存勖派軍討伐張文禮,張文禮腹部發疽(jū),聽到晉兵攻克趙州(治平棘,今河北趙縣)的消息,驚懼而卒。 [4]拊(fǔ):拍,撫摸。  向者:以往,從前,前些日子,前段時間。 【譯文】 過了不久,韓延徽逃奔到晉陽。晉王李存勖打算把他安排在自己的幕府中,但是,掌書記王緘嫉恨他。韓延徽內心不安,請求回東邊的老家看望母親,經過真定,住宿在鄉人王德明的家裡。王德明問他要到什麼地方去,韓延徽說:「現在黃河以北都是晉王的領土,應當再回到契丹去呀。」王德明說:「你背叛了他們,又要回去,這不是自己去送死嗎?」韓延徽說:「他們自從我離開以後,如同喪失了雙手和雙眼,現在我又回到那兒,他們的手和眼睛就恢復完好了,哪裡肯害我呢!」他探望過母親以後,就重新回到了契丹。契丹主耶律阿保機聽說他回來了,非常高興,就好像他是從天而降,撫摸著他的背說:「前段時間您到哪裡去了?」韓延徽說:「我很思念我的母親,想請假回去,恐怕您不同意,所以就偷偷地回去了。」契丹主對待他越發優厚了。等到耶律阿保機稱皇帝,就任命韓延徽為宰相,韓延徽多次升遷,一直做到中書令。 【原文】 晉王遣使至契丹,延徽寓書於晉王,敘所以北去之意,且曰:「非不戀英主,非不思故鄉,所以不留,正懼王緘之讒耳[1]。」因以老母為托,且曰:「延徽在此,契丹必不南牧[2]。」故終同光之世,契丹不深入為寇,延徽之力也。 【注文】 [1]寓書:寄信,傳遞書信。 [2]南牧:指向南攻掠中原地區。 【譯文】 晉王李存勖派遣使者到契丹,韓延徽寄信給晉王,敘述自己北去投奔契丹的原因,並且說:「我並不是不眷戀英明的君主,也不是不思念故鄉,所以不能留下,就是害怕王緘的讒言啊。」韓延徽把自己的老母親託付給晉王李存勖關照,並且說:「有我韓延徽在這裡,契丹人必定不會南下侵犯中原。」所以,後唐莊宗同光年間,契丹軍隊沒有深入北方邊境攻掠中原地區,是韓延徽的功勞。 【原文】 三年。晉王使其弟威塞軍防禦使存矩募兵,存矩得五百騎,自部送之,以(青)[壽]州刺史盧文進為裨將[1]。兵叛,殺存矩,文進帥其眾奔契丹。 【注文】 [1]威塞軍:方鎮名。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置,治新州(治永興,今河北涿鹿)。後地入契丹而廢。  存矩:即李存矩(?—917年),晉王李存勖之弟,任威塞軍防禦使,鎮守新州(治永興,今河北涿鹿)。後梁均王貞明三年(917年),因向山後民眾強行攤派戰馬,又苛虐士卒,被部下所殺。  部送:押送,解(jiè)送。  壽州:州名。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置,治壽春(今安徽壽縣),五代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移治下蔡(今安徽鳳台)。唐時領有壽春、安豐、霍山、霍丘四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六安、壽縣、霍邱、霍山及合肥長豐部分地區。  盧文進:生卒年不詳,五代時將領。字國用,范陽(今河北涿州)人。少事劉守光為騎將,後歸李存勖,遙授壽州刺史。後北遁投奔契丹,多次引領契丹南下入寇。後唐明宗李嗣源時來降,授滑州節度使、檢校太尉,移鎮鄧州(治穰〈ráng〉縣,今河南鄧州),加同平章事,後入朝為上將軍。石敬瑭即位,與契丹修好,盧文進恐懼不安,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率部投南吳,官宣武節度使,兼侍中。 【譯文】 後梁均王貞明三年(917年)。晉王李存勖讓他的弟弟威塞軍防禦使李存矩招募士兵,李存矩招募到五百騎兵,親自率領送交晉王,以壽州刺史盧文進為副將。這些士兵叛變,殺死了李存矩,盧文進率領這支隊伍投奔契丹。 【原文】 初,幽州北七百里有渝關,下有渝水通海[1]。自關東北循海有道,道狹處才數尺,旁皆亂山,高峻不可越。比至進牛口,舊置八防禦軍,募土兵守之,田租皆供軍食,不入於薊,幽州歲致繒纊以供戰衣[2]。每歲早獲,清野堅壁以待契丹,契丹至則閉壁不戰,俟其去,選驍勇據隘邀之,契丹常失利走[3]。土兵皆自為田園,力戰有功則賜勛加賞,由是契丹不敢輕入寇。及周德威為盧龍節度使,恃勇不修邊備,遂失渝關之險,契丹每芻牧於營、平之間[4]。德威又忌幽州舊將,有名者往往殺之。 【注文】 [1]渝關:關名,亦作榆關、臨渝關。隋文帝開皇三年(583年)置,即今河北秦皇島撫寧東榆關鎮。一說即今河北秦皇島東北山海關。  渝水:水名,即今河北秦皇島撫寧東的北戴河。 [2]進牛口:地名,在今河北秦皇島東北山海關一帶。  募土兵:招募當地人為士兵。  薊(jì):即薊州,州名。唐玄宗開元十八年(730年)置,治漁陽(今天津薊州)。唐時領有漁陽、玉田、三河三縣,轄境相當於今天津薊州及河北遵化、興隆、三河、玉田等地。五代後晉天福(936—944年)初年,地入契丹。  繒纊(kuàng):繒帛和絲綿。 [3]清野堅壁:即堅壁清野。清野,將野外的糧食、財物收藏起來。堅壁,加固城牆和堡壘。把四野的居民和物資全部轉移,加固防禦工事。這樣,入侵之敵既搶不到東西,又攻不進來,一無所獲。  邀:阻攔,截擊。 [4]周德威(?—918年):字鎮遠,小字陽五,朔州馬邑(今山西朔州)人。勇而多謀,久在雲中(今山西大同),熟知邊事,屢立戰功。歷任衙內指揮使、代州刺史、振武節度使、蕃漢馬步總管、盧龍節度使等職。後梁末帝貞明三年(917年),堅守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契丹軍圍攻二百餘日不能破。貞明四年(918年),在胡柳陂之戰中陣亡。  盧龍節度使:方鎮名,又稱范陽節度使、幽州節度使。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年)為防禦奚、契丹置幽州節度使,天寶元年(742年)改為范陽節度使。治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領幽、薊(治漁陽,今天津薊州)、媯(guī)(初治懷戎,今河北涿鹿西南,後移治清夷軍城,今河北懷來東南)、檀(治密雲,今北京密雲)、平(初治臨渝,今河北灤〈luán〉縣西北,後徙治盧龍,今河北盧龍)等州。安史之亂後,改為幽州節度使,因領盧龍軍,又稱盧龍節度使。五代沿襲。  芻(chú)牧:割草放牧。  營:即營州,州名。唐時原治柳城(今遼寧遼陽),轄地在今遼寧境內,唐末地入於契丹,又於今河北境內置營州,治廣寧(今河北昌黎),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昌黎一帶。  平:即平州,州名。唐時初治臨渝(今河北灤〈luán〉縣西北),後徙治盧龍(今河北盧龍)。唐時領有盧龍、石城、馬城三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陡河流域以東,長城以南地區。 【譯文】 起初,幽州北面七百里處有一個渝關,下面有渝水通往大海。從渝關東北沿著海邊有一條小道,道路狹窄的地方只有數尺寬,兩旁都是亂山,山勢高峻陡峭不可翻越。到進牛口地方,原來設置了八處防禦軍隊,招召募當地人為士兵負責守護,這一帶的田租都用來供應這部分軍隊,不繳納到薊州,幽州每年送來繒帛和絲綿,供給軍士做軍衣。每年早早地收穫,然後堅壁清野以等待契丹,契丹人入侵,就關閉城門和堡壘不和契丹人交戰,等契丹人返回的時候,就挑選勇猛善戰的士兵憑藉險要地形進行攔擊,契丹人常常失敗而逃走。這部分士兵都自己耕種,奮力作戰有了戰功,朝廷就賜給爵位,賞給物資,因此契丹人不敢輕易入犯。等到周德威做了盧龍節度使,依仗自己打仗勇猛而不重視邊境防禦工事的修築,於是失去了渝關這一道險要的屏障,契丹人常常在營州、平州之間割草放牧。周德威又妒忌幽州的老將領,有聲望的老將往往被他殺掉。 【原文】 吳王遣使遺契丹主以猛火油,曰:「攻城,以此油然火,焚樓櫓,敵以水沃之,火愈熾[1]。」契丹主大喜,即選騎三萬欲攻幽州。述律後哂之曰:「豈有試油而攻一國乎?」因指帳前樹謂契丹主曰:「此樹無皮,可以生乎?」契丹主曰:「不可。」述律後曰:「幽州城亦猶是矣。吾但以三千騎伏其旁,掠其四野,使城中無食,不過數年,城自困矣,何必如此躁動輕舉[2]?萬一不勝,為中國笑,吾部落亦解體矣[3]。」契丹主乃止。 【注文】 [1]吳王:指楊隆演(897—920年),字鴻源,楊行密次子,五代時期南吳君主。  遺(wèi):給予,饋贈。  沃:灌溉,澆。  樓櫓(lǔ):守城或攻城用的高台戰具。  熾(chì):火勢旺盛。 [2]四野:原義是四方的原野,泛指四方,四處。 [3]中國:指中原地區的政權。 【譯文】 吳王楊隆演派遣使臣給契丹主耶律阿保機送去猛火油,說:「攻城的時候,用這種油點火,來焚燒敵人的樓櫓,敵人用水澆,火勢會越發旺盛。」契丹主很高興,當即挑選了騎兵三萬名要去攻打幽州。述律皇后譏笑他說:「哪裡有為了試驗一下油而去進攻一個國家的?」她順手指著營帳前的樹對契丹主耶律阿保機說:「這棵樹如果沒有了樹皮,還能活嗎?」契丹主說:「不能。」述律皇后說:「幽州城也是這樣。我僅用三千騎兵埋伏在城池旁邊,在幽州城外四處搶掠,讓城中沒有糧食,不過幾年,城中自然就窮困了,何必如此急躁輕易興兵?萬一不能取勝,反被中國恥笑,我們的部落也就解體了。」契丹主就取消了進攻幽州的計劃。 【原文】 三月,盧文進引契丹兵急攻新州,刺史安金全不能守,棄城走[1]。文進以其部將劉殷為刺史,使守之。晉王使周德威合河東、鎮、定之兵攻之,旬日不克[2]。契丹主帥眾三十萬救之,德威眾寡不敵,大為契丹所敗,奔歸[3]。 【注文】 [1]新州:州名。唐僖宗光啟(885—888年)中置,治永興(今河北涿鹿),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涿鹿、懷來等地。 [2]河東:即河東節度使。  鎮:即鎮州。  定:即定州。 [3]眾寡不敵:人數太少抵擋不住。眾寡,偏義複詞,偏在「寡」,人數少。敵,抵擋,匹敵。 【譯文】 後梁均王貞明三年(917年)三月,盧文進引導契丹兵急攻新州,新州刺史安金全守不住,放棄州城逃走了。盧文進讓他的部將劉殷作刺史,把守新州城。晉王李存勖派周德威集結河東節鎮加上鎮州、定州的兵力進攻盧文進,打了十天也沒有攻下新州。契丹主耶律阿保機率領三十萬大軍前來救援新州,周德威人數太少抵擋不住,被契丹打得大敗,只好撤回。 【原文】 契丹乘勝進圍幽州,聲言有眾百萬,氊車毳幕瀰漫山澤[1]。盧文進教之攻城,為地道,晝夜四面俱進,城中穴地然膏以邀之[2]。又為土山以臨城,城中熔銅以灑之。日殺千計,而攻之不止。周德威遣間使詣晉王告急,王方與梁相持河上,欲分兵則兵少,欲勿救恐失之,憂形於色[3]。謀於諸將,獨李嗣源、李存審、閻寶勸王救之[4]。王喜曰:「昔太宗得一李靖猶擒頡利,今吾有猛將三人,復何憂哉[5]!」存審、寶以為虜無輜重,勢不能久,俟其野無所掠,食儘自還,然後踵以擊之[6]。李嗣源曰:「周德威社稷之臣,今幽州朝夕不保,恐變生於中,何暇待虜之衰[7]?臣請身為先鋒以赴之。」王曰:「公言是也。」即日,命治兵[8]。夏四月,晉王命嗣源將兵先進,軍於淶水,閻寶以鎮、定之兵繼之[9]。秋七月,晉王以李嗣源、閻寶兵少,未足以敵契丹,辛未,更命李存審將兵益之。八月,契丹圍幽州且二百日,城中危困。李嗣源、閻寶、李存審步騎七萬會於易州,存審曰:「虜眾吾寡,虜多騎,吾多步,若平原相遇,虜以萬騎蹂吾陳,吾無遺類矣[10]。」嗣源曰:「虜無輜重,吾行必載糧食自隨,若平原相遇,虜抄吾糧,吾不戰自潰矣[11]。不若自山中潛行趨幽州,與城中合勢,若中道遇虜,則據險拒之。」甲午,自易州北行,庚子,踰大房嶺,循澗而東[12]。嗣源與養子從珂將三千騎為前鋒,距幽州六十里,與契丹遇,契丹驚卻,晉兵翼而隨之。契丹行山上,晉兵行澗下,每至谷口,契丹輒邀之,嗣源父子力戰,乃得進。至山口,契丹以萬餘騎遮其前,將士失色[13]。嗣源以百餘騎先進,免胄揚鞭,胡語謂契丹曰:「汝無故犯我疆場,晉王命我將百萬眾直抵西樓,滅汝種族[14]!」因躍馬奮,三入其陳,斬契丹酋長一人[15]。後軍齊進,契丹兵卻,晉兵始得出。李存審命步兵伐木為鹿角,人持一枝,止則成寨。契丹騎環寨而過,寨中發萬弩射之,流矢蔽日,契丹人馬死傷塞路[16]。將至幽州,契丹列陳待之。存審命步兵陳於其後,戒勿動,先令羸兵曳柴然草而進,煙塵蔽天,契丹莫測其多少[17]。因鼓譟合戰,存審乃趨後陳起乘之,契丹大敗,席捲其眾自北山去,委棄車帳、鎧仗、羊馬滿野,晉兵追之,俘斬萬計[18]。辛丑,嗣源等入幽州,周德威見之,握手流涕。 【注文】 [1]氊(zhān)車:以毛氈為篷的車子,是北方遊牧民族最常用的車子。氊即「氈」。  毳(cuì)幕:遊牧民族居住的氈帳。 [2]然膏:燒油脂。然,通「燃」。膏,油脂。 [3]遣間使:秘密地派出從小路而行的使者。  河上:指當時李存勖軍與後梁軍沿黃河夾岸爭奪。  憂形於色:憂慮的心情在臉上表現出來,形容抑制不住內心的憂慮。 [4]閻寶(863—922年):字瓊美,鄆(yùn)州(治鄆城,今山東鄆城東)人。少事朱瑾為牙將,後歸朱溫為大將,歷洺、隨、宿、鄭四州刺史。後梁太祖開平三年(909年),任邢洺節度使、檢校太傅。末帝貞明二年(916年),以邢州(治龍岡,今河北邢台)歸降李存勖(xù),任檢校太尉、同平章事,遙領天平軍節度使、東南面招討等使。後梁末帝龍德二年(922年)卒於軍中。 [5]太宗:即唐太宗李世民(599—649年),唐朝皇帝,626年至649年在位。  李靖(?—649年):唐朝大將。字藥師,京兆三原(今陝西三原)人。仕隋為殿內直長,隋煬帝大業(605—617年)末為馬邑丞。後從李世民征討,屢有戰功。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以功封永康縣公,檢校荊州刺史。唐太宗時為刑部尚書,兼檢校中書令,大破突厥,遷尚書右僕射,授檢校特進。後又擔任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率兵征吐谷渾,改封衛國公。唐太宗貞觀二十三年(649年)卒,陪葬昭陵,諡景武。  頡(xié)利:即頡利可汗(?—634年),東突厥可汗。名咄(duō)苾(bì),啟民可汗第三子。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繼其兄處羅為可汗,初承父兄基業,兵馬強盛,連年進攻唐朝邊境。武德九年(626年)再度攻唐,唐太宗親臨渭水,與頡利結便橋之盟。貞觀三年(629年),唐太宗派李靖、李出兵,與漠北的薛延陀可汗等夾攻頡利。次年,頡利敗於陰山,被擒送長安。唐太宗賜以田宅,授右衛大將軍。貞觀八年(634年)卒於長安。 [6]虜:中國古代對北方少數民族的貶稱,此處指契丹。  輜(zī)重:指行軍時攜帶的糧草、給養、軍帳、器械等軍需物品。 [7]社稷之臣:指身負國家重任的大臣,或關係到國家安危的大臣。  朝夕不保:或早晨或晚上就保不住了,形容形勢相當危急。朝,早晨。夕,晚上。 [8]治兵:集結、部署兵力。 [9]淶(lái)水:縣名。隋文帝開皇十八年(598年)改永陽縣置,治所在今河北淶水。 [10]易州:州名。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改南營州置,治易縣(今河北易縣)。隋煬帝大業(605—617年)初及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曾改為上谷郡。唐時領有易縣、容城、遂城、淶水、滿城、五迴六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保定徐水、易縣、淶水及滿城、容城、安新部分地區。  蹂(róu):踐踏。  陳:通「陣」,陣地。 [11]抄:掠取,搶掠。 [12]大房嶺:山名,即今北京房山西大房山。 [13]遮:擋。 [14]免胄(zhòu):脫下頭盔,指與敵人決戰。胄,頭盔。  西樓:即契丹首都上京,在今內蒙古巴林左旗南。 [15](zhuā):馬杖,一種驅趕馬匹用的棍子。 [16]弩(nǔ):一種用機械力量射箭的弓,泛指弓。 [17]曳(yè):拖,拉,牽引。 [18]北山:山名,在今北京古北口一帶。  鎧(kǎi)仗:指鎧甲兵仗等軍用器械。 【譯文】 契丹乘勝追擊,進圍幽州,揚言有百萬大軍,氈車帳幕滿山遍野。盧文進教他們攻城,挖地道,不分晝夜從城的四面同時發動進攻,幽州城中軍隊挖地洞點燃油脂攔擊他們。契丹又靠近城牆壘土為山,向城內進攻。城中軍士用熔化的銅水潑灑他們。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被殺死,但契丹仍然沒有停止攻城。周德威派遣使者從小路向晉王李存勖告急,李存勖當時正與後梁軍隊相持在黃河兩岸,想分兵去救呢兵又比較少,不去救呢又恐怕會丟掉幽州城,抑制不住內心的憂慮。就和諸位將領商議,只有李嗣源、李存審、閻寶勸李存勖去救幽州之圍。晉王李存勖高興地說:「從前唐太宗得到了一個李靖還擒獲了頡利可汗,今天我有三員猛將,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李存審、閻寶認為契丹人沒有攜帶軍事物資,勢必不能打持久戰,等到田野里沒有可以搶掠的東西,糧食吃完了,他們自己就會返回,然後跟在他們後面打擊他們。李嗣源說:「周德威是關係到國家安危的大臣,現在幽州形勢危急,朝夕不保,恐怕變亂會發生在城中,哪裡有時間等待契丹糧盡衰弱,自行退兵?臣下請求擔任前鋒趕赴幽州救援。」晉王李存勖說:「您說得對。」當天,就命令李嗣源整頓集結兵力。貞明三年(917年)夏季四月,晉王李存勖命令李嗣源率兵先行,駐紮在淶水縣,閻寶統領鎮州和定州的軍隊隨後進發。秋季七月,晉王覺得李嗣源、閻寶兵力太少,不足以抵擋契丹,辛未(二十四日),又命令李存審率兵增援。八月,契丹圍困幽州已將近二百天了,城中危急匱乏。李嗣源、閻寶、李存審率領步兵、騎兵共七萬人在易州會合,李存審說:「敵眾我寡,契丹多是騎兵,我軍多是步兵,兩軍若是在平原地帶相遇,契丹出動上萬騎兵踐踏我軍陣地,我們就會全軍覆沒。」李嗣源說:「契丹沒有輜重,我們必須隨軍運載糧食,若是在平原相遇,契丹搶掠我們的糧食,我軍就會不戰自潰。我們不如從山中悄悄地趕赴幽州,與城中兵力聯合,如果在半路遭遇契丹軍隊,就占據險要地形對抗他們。」甲午(十七日),大軍從易州向北行進,庚子(二十三日),翻過了大房嶺,沿著澗河向東前進。李嗣源與養子李從珂率領三千名騎兵作為前鋒,在距離幽州六十里的地方,與契丹兵相遇,契丹軍隊大吃一驚退卻了,晉兵分作兩翼尾隨其後。契丹兵在山上行走,晉兵在澗下行進,每到一個山谷口,契丹兵就截擊晉兵,李嗣源父子率軍奮力作戰,才得以前進。到了山口,契丹派出一萬餘名騎兵攔在晉兵前面,晉軍將士都害怕得變了臉色。李嗣源率領百餘名騎兵向前衝鋒,他脫下頭盔揚起馬鞭,用胡語對契丹兵說:「你們無緣無故侵犯我國疆土,晉王命令我率領百萬大軍直抵你們的西樓王庭,滅亡你們的種族!」說完就躍馬揮鞭,三次殺入契丹陣地,斬殺了一名契丹酋長。後面的晉軍一齊向前沖,契丹兵退卻,晉兵才得以衝出山口。李存審命令步兵砍伐樹木,削成鹿角形狀,每人拿一枝,停止前進的時候就紮成營寨。契丹騎兵繞寨而過,寨中晉兵萬箭齊發,流箭將太陽光都遮住了,契丹人馬死傷很多,阻塞了道路。晉兵將要到達幽州時,契丹軍隊排好陣勢等待他們。李存審命令步兵在契丹軍隊後面列陣,告誡他們先不要發動進攻,先令體弱的士兵拖著樹枝,點燃柴草向前進軍,煙塵遮蔽了天空,契丹軍隊不知道晉兵到底有多少。晉兵趁勢擂鼓大喊,合兵作戰,李存審又催促在契丹軍後面列陣的步兵發起猛攻,契丹軍隊大敗,收羅人馬從北山逃走,丟棄的氈車帳篷、鎧甲兵仗、羊馬,布滿山野,晉兵趁勢追擊,俘虜、斬殺契丹兵數以萬計。辛丑(二十四日),李嗣源等人進入了幽州城,周德威見到他,激動地握著他的手直流眼淚。 【原文】 契丹以盧文進為幽州留後,其後又以為盧龍節度使。文進常居平州,帥奚騎歲入北邊,殺掠吏民[1]。晉人自瓦橋運糧輸薊城,雖以兵援之,不免抄掠[2]。契丹每入寇,則文進帥漢卒為嚮導,盧龍巡屬諸州為之殘弊[3]。 【注文】 [1]殺掠:搶劫殺戮(lù)。 [2]薊城:即薊縣,秦時始置,治所在今北京西南。  抄掠:搶劫,掠奪。 [3]殘弊:殘破凋敝。 【譯文】 契丹主耶律阿保機任命盧文進為幽州留後,後來又任命他為盧龍節度使。盧文進經常居住在平州,率領奚人騎兵每年入侵晉國的北部邊境,搶劫殺戮當地的官吏和百姓。晉人從瓦橋關運輸糧食到薊縣,雖然派兵護送,還是免不了被盧文進搶走。契丹每次入侵,都是由盧文進率領漢人士兵做嚮導,盧龍節度使所管轄的州縣因為契丹的頻繁入侵而殘破凋敝。 【原文】 四年。初,契丹主之弟撒剌阿撥號北大王,謀作亂於其國[1]。事覺,契丹主數之曰:「汝與吾如手足,而汝興此心,我若殺汝,則與汝何異[2]!」乃囚之期年而釋之[3]。撒剌阿撥帥其眾奔晉,晉王厚遇之,養為假子,任為刺史[4]。胡柳之戰,以其妻子來奔[5]。 【注文】 [1]撒剌(lá)阿撥(?—923年):契丹國主阿保機同母弟,號北大王。因在國內陰謀叛亂,被囚。釋放後,率其部眾投晉,被李存勖收為養子,任為刺史。晉梁胡柳之戰時,率妻子投奔後梁。 [2]數(shǔ):數落,責備。 [3]期(jī)年:一周年。 [4]假子:養子,義子。 [5]胡柳之戰:即胡柳陂之戰。 【譯文】 後梁均王貞明四年(918年)。起初,契丹主耶律阿保機的弟弟撒剌阿撥號稱北大王,陰謀在國內發動叛亂。這件事情泄露之後,契丹主數落他說:「我和你就如同手和腳,而你卻有這種打算,我如果殺了你,那和你又有什麼區別!」就囚禁了撒剌阿撥,一年後釋放了他。撒剌阿撥率領他的部眾投奔晉王李存勖,晉王給他以優厚的待遇,收養他為義子,任命他為刺史。胡柳之戰時,撒剌阿撥領著他的妻子兒女投奔了後梁。 【原文】 龍德元年[1]。趙王鎔養子張文禮既殺趙王,遣間使因盧文進求援於契丹[2]。事見《後唐滅梁》。 【注文】 [1]龍德:後梁末帝朱友貞年號,921年至923年。 [2]趙王鎔:即趙王王鎔(873—921年),成德節度使王景崇之子。唐僖宗中和三年(883年),王景崇卒,軍中推王鎔為留後,時年十歲。同年,唐朝任命王鎔為節度使,以糧草接濟李克用、楊復光軍與黃巢軍作戰。唐昭宗光化三年(900年),歸附朱溫。後梁時,累遷至開府儀同三司、中書令,封趙王。後梁末帝龍德元年(921年),被其義子張文禮所殺。  張文禮:即王德明。 【譯文】 後梁均王龍德元年(921年)。趙王王鎔的養子張文禮殺害了趙王以後,偷偷地派遣使者通過盧文進向契丹求援。此事參見《後唐滅梁》。 【原文】 契丹主既許盧文進出兵,王郁又說之曰:「鎮州美女如雲,金帛如山,天皇王速往,則皆己物也,不然,為晉王所有矣[1]。」契丹主以為然,悉發所有之眾而南。述律後諫曰:「吾有西樓羊馬之富,其樂不可勝窮也,何必勞師遠出以乘危徼利乎[2]!吾聞晉王用兵,天下莫敵,脫有危敗,悔之何及[3]。」契丹主不聽。十二月辛未,攻幽州,李紹宏嬰城自守[4]。契丹長驅而南,圍涿州,旬日拔之,擒刺史李嗣弼,進寇定州[5]。王都告急於晉,晉王自鎮州將親軍五千救之,遣神武都指揮使王思同將兵戍狼山之南以拒之[6]。 【注文】 [1]王郁:生卒年不詳。京兆萬年(今陝西臨潼)人,唐義武軍節度使王處直之子。後投奔太原李克用,李克用招其為婿,用為新州防禦使。契丹神冊六年(921年),舉家降附契丹,耶律阿保機認他為養子。天贊二年(923年)秋,領契丹兵入犯燕、趙。後跟從耶律阿保機平渤海,加同平章事,改崇義軍節度使,加政事令。  說(shuì):遊說,勸說。 [2]勝窮:窮盡。  徼(jiǎo)利:謀利,求利。 [3]脫:倘若,萬一。  危敗:危險失敗,危險敗亡。 [4]嬰城:環城。嬰,以城自繞。 [5]李嗣弼:生卒年不詳。後唐太祖李克用弟李克修之子。初授澤州刺史,歷昭義、橫海節度副使,改海州刺史。後梁末帝龍德元年(921年)十二月,契丹再攻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不克,南下攻陷涿州(治范陽,今河北涿州),李嗣弼舉家被俘,死於契丹。 [6]神武:軍隊名稱,唐五代時期禁軍之一。  狼山:山名,又名郎山,在今河北易縣西南。 【譯文】 契丹主耶律阿保機答應盧文進出兵攻晉之後,王郁又遊說他說:「鎮州美女如雲,金銀綢緞堆積如山,天皇王您火速前往,那些美女、財寶就都是您的,要不然,就讓晉王得到了。」契丹主認為王郁說得有道理,集合他的所有部眾就要南下。述律皇后勸諫他說:「我們擁有西樓,這裡有滿山遍野的羊馬,數不清的財富,其樂無窮,何必出動軍隊遠征,乘人之危去求利呢!我聽說晉王用兵,天下沒有可以與他匹敵的,萬一有危險失敗,後悔也來不及呀。」契丹主耶律阿保機聽不進這些話。龍德元年(921年)十二月辛未(二十日),契丹兵攻打幽州,李紹宏率軍環城拒守。契丹攻幽州不克,就長驅南下,包圍涿州,十天就攻下了涿州,俘虜了刺史李嗣弼,又進犯定州。王都向晉王李存勖告急,晉王親自率領親軍五千人從鎮州前去救援,派遣神武軍都指揮使王思同帶兵布防在狼山南面以抵禦契丹軍。 【原文】 二年春正月甲午,晉王至新城南,候騎白「契丹前鋒宿新樂,涉沙河而南」,將士皆失色,士卒有亡去者,主將斬之不能止[1]。諸將皆曰:「虜傾國而來,吾眾寡不敵。又聞梁寇內侵,宜且還師魏州,以救根本[2]。」或請釋鎮州之圍,西入井陘避之[3]。晉王猶豫未決[4]。中門使郭崇韜曰:「契丹為王郁所誘,本利貨財而來,非能救鎮州之急難也。王新破梁兵,威振夷夏,契丹聞王至,心沮氣索,苟挫其前鋒,遁走必矣[5]。」李嗣昭自潞州至,亦曰:「今強敵在前,吾有進無退,不可輕動,以搖人心[6]。」晉王曰:「帝王之興,自有天命,契丹其如我何!吾以數萬之眾平定山東,今遇此小虜而避之,何面目以臨四海[7]?」乃自帥鐵騎五千先進。至新城北,半出桑林,契丹萬餘騎見之,驚走。晉王分軍為二逐之,行數十里,獲契丹主之子。時沙河橋狹冰薄,契丹陷溺死者甚眾。是夕,晉王宿新樂。契丹主車帳在定州城下,敗兵至,契丹舉眾退保望都[8]。晉王至定州,王都迎謁於馬前,宴於府第,請以愛女妻王子繼岌[9]。 【注文】 [1]新城:縣名。唐文宗大和六年(832年)置,治所在今河北高碑店新城鎮。  新樂:縣名。隋文帝開皇十六年(596年)置,治所在今河北新樂。  沙河:河流名。即今河北瀦(zhū)龍河上源沙河,此處指流經今河北新樂和行唐北的河段。  亡去:逃跑,逃亡。 [2]根本:根基,根據地。 [3]井陘(xíng):關塞名,在今河北井陘西北井陘山上。 [4]猶豫未決:拿不定主意,下不了決心。 [5]威振夷夏:威震四方,威名震懾天下。夷指周邊的少數民族地區,夏指中原地區。  氣索:氣息消失,呼吸停止。 [6]李嗣昭(?—922年):本名韓進通,字益光,汾州太谷(今山西太谷)人,李克用之弟代州刺史李克柔的義子,以善戰聞名。唐昭宗乾寧四年(897年)為衙內都將,後權典河中留後事。唐昭宣帝天祐三年(906年),為昭義節度使。919年,代替周德威權知幽州軍府事。922年,攻張文禮,戰死。後唐莊宗李存勖即位,贈太師、隴西郡王。  潞州:州名。北周武帝宣政元年(578年)置,治上黨(今山西長治)。唐時領有上黨、壺關、長子、屯留、潞城、襄垣等十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長治、武鄉、襄垣、沁縣、黎城、平順、長子、壺關及河北涉縣地區。 [7]山東:區域名稱,一般指太行山以東地區。 [8]望都: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河北唐縣東北,屢有廢置。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分安西、北平二縣地再置,初治安險故城(今河北定縣東南),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移治今河北望都。 [9]繼岌(jí):即李存勖之子魏王李繼岌。 【譯文】 後梁均王龍德二年(922年)春季正月甲午(十三日),晉王李存勖抵達新城縣南面,偵察騎兵前來報告說「契丹兵前鋒住宿在新樂縣,準備渡過沙河南下」,將士們都驚慌失色,士兵有逃跑的,主將將逃兵抓回斬殺,還是不能制止士卒的逃亡。諸位將領都說:「契丹出動全國的兵力來進攻,我們兵少不能抵擋。又聽說梁朝要來進犯,應該暫且回師魏州,以救根本之地。」也有人提議放棄圍困鎮州,向西到井陘以避開契丹。晉王李存勖猶豫不決。中門使郭崇韜說:「契丹主被王郁所引誘,本來是衝著金銀財寶而來的,並不是來解救鎮州的危急和禍難的。大王您剛剛大敗梁兵,威震四方,契丹軍隊聽說大王來了,心情沮喪氣息消失,如果能挫敗他們的前鋒,他們必定會逃走。」李嗣昭從潞州趕來,他也說:「現在,強大的敵人就在面前,我們只能進不能退,不可以輕易行動,以免軍心動搖。」晉王李存勖說:「帝王的興起,是天命決定的,契丹怎麼能和我相比!我用幾萬人的兵力就平定了山東,現在遇到這股小虜就逃避,還有什麼面目去君臨四海?」於是,李存勖親自率領鐵騎兵五千人先行進軍。晉軍到達新城北面,一半士兵走出桑林的時候,遇見契丹一萬餘名騎兵,契丹軍一見晉兵,吃驚地退卻了。晉王李存勖把隊伍分作二部追擊他們,追了數十里地,俘虜了契丹主的兒子。當時沙河的橋樑十分狹窄,河上的冰層很薄,契丹軍隊陷到河裡淹死的人很多。這天晚上,晉王李存勖住宿在新樂縣。契丹主耶律阿保機的車帳設在定州城下,敗兵逃回,報告了晉兵到來的消息,契丹全軍撤至望都設守。晉王李存勖來到定州,王都迎拜於李存勖的馬前,在府第設宴款待他,請求把自己心愛的女兒嫁給李存勖的兒子李繼岌。 【原文】 戊戌,晉王引兵趣望都,契丹逆戰,晉王以親軍千騎先進,遇奚酋禿餒五千騎,為其所圍[1]。晉王力戰,出入數四,自午至申不解[2]。李嗣昭聞之,引三百騎橫擊之,虜退,王乃得出[3]。因縱兵奮擊,契丹大敗,逐北至易州[4]。會大雪彌旬,平地數尺,契丹人馬無食,死者相屬於道[5]。契丹主舉手指天,謂盧文進曰:「天未令我至此。」乃北歸。晉王引兵躡之,隨其行止,見其野宿之所,布藁於地,迴環方正,皆如編剪,雖去,無一枝亂者,嘆曰:「虜用法嚴,乃能如是,中國所不及也[6]。」晉王至幽州,使二百騎躡契丹之後,曰:「虜出境即還。」騎恃勇追擊之,悉為所擒,惟兩騎自他道走免。 【注文】 [1]趣:同「趨」,趨向,奔赴。  逆戰:迎戰。逆,迎接。  禿餒(něi)(?—929年):五代時奚族酋長,曾多次進攻中原地區。後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義武節度使王都叛亂,以重賂求援於禿餒。五月,禿餒率萬餘騎兵突入定州(治安喜,今河北遷安東北),後唐將領王晏球率軍圍困定州,禿餒出戰失敗。次年二月,定州指揮使馬讓能等人開城門投降,禿餒被擒獲,送往大梁斬首。 [2]午:午時,指白天十一點至一點。  申:申時,下午三點至五點。 [3]橫擊:從側面出擊。 [4]逐北:追擊敗兵。 [5]彌旬:滿十天。旬,十天。  相屬(zhǔ):接連,相繼。 [6]躡(niè):追蹤,跟隨。  布藁(gǎo)於地:將禾稈鋪在地上。藁,同「稾(稿)」,禾稈,草稈。 【譯文】 後梁均王龍德二年(922年)正月戊戌(十七日),晉王李存勖率兵進軍望都縣,契丹軍隊迎戰,晉王帶領一千名親軍騎兵率先開進,遇到奚族酋長禿餒率領的五千名騎兵,被他們包圍起來。晉王李存勖奮力作戰,數次殺進殺出,從午時一直苦戰到申時,還是不能解圍。李嗣昭得知這一情況,率領三百名騎兵從側面發起衝擊,禿餒所部退走,晉王李存勖才得以脫險。隨後,李存勖指揮軍隊,放縱士兵奮力攻擊,契丹軍大敗,晉軍追擊敗兵直到易州。當時正趕上天降大雪,一連下了十天,平地積雪數尺,契丹人馬沒有糧草,接連不斷地有人凍死、餓死在路上。契丹主耶律阿保機舉起手來指著天空,對盧文進說:「上天不讓我到這兒來。」於是,率軍北歸。晉王李存勖領兵緊隨他們,他們前進就前進,他們停下就停下,查看契丹軍在野外宿營的地方,見他們將禾稈鋪在地上,無論是圓形還是方形,都像是編織過、裁剪過那樣整齊,雖然離去,也沒有一枝禾稈是凌亂的,晉王李存勖感嘆說:「契丹人行軍之法的嚴整,竟能達到這種程度,我們中原人趕不上呀。」晉王到達幽州,派出二百名騎兵尾隨在契丹軍隊的後面,告訴他們說:「契丹軍一出境,立即返回。」這些騎兵仗著英勇善戰而去追擊契丹軍,結果都被契丹擒獲,只有兩個人從別的路上逃走,才免於被擒。 【原文】 契丹主責王郁,縶之以歸,自是不聽其謀[1]。 【注文】 [1]縶(zhí):拴,捆。 【譯文】 契丹主耶律阿保機責怪王郁,把他捆綁起來帶回了契丹,從此不再聽他的計謀。 【原文】 晉代州刺史李嗣肱將兵定媯、儒、武等州,授山北都團練使[1]。 【注文】 [1]代州:州名。隋文帝開皇五年(585年)改肆州置,治廣武(後改雁門,今山西代縣)。隋煬帝大業(605—617年)時改稱雁門郡。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復為代州。唐時領雁門、五台、繁畤(zhì)、崞(guō)縣、唐林等縣,轄境約相當於今山西代縣、繁峙、五台、原平四地。五代沿襲。  李嗣肱(gōng)(?—923年):五代後唐皇族,後唐太祖李克用弟李克修之子。少有膽略,從周德威屢立戰功,為馬步軍都虞候。915年,任應州刺史,累遷澤、代二州刺史,石嶺以北都知兵馬使。922年,平定媯(guī)、儒、武等州,授山北都團練使。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卒於官。  媯:即媯州,州名。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以北燕州改名,治懷戎(今河北涿鹿西南桑乾河南岸)。武則天長安二年(702年),移治清夷軍城(今河北懷來東南)。五代時改名可汗州。唐時領有懷戎、媯川二縣,轄境相當於今北京延慶和河北懷來、涿鹿等地。  儒:即儒州,州名。唐末置,治靖山(今北京延慶)。  武:即武州,州名。治文德(今河北張家口宣化)。  都團練使:官職名。唐玄宗開元(713—741年)年間,在不設節度使的地區置都團練使、團練使,負責統領地方軍隊,掌本地區防務,領三五州至十州不等,地位低於節度使。 【譯文】 晉代州刺史李嗣肱率兵從契丹手中收復了媯、儒、武等州,晉王李存勖任命他為山北都團練使。 【原文】 是歲,契丹改元天贊[1]。 【注文】 [1]天贊: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年號,922年至926年。 【譯文】 這年(922年),契丹改年號為天贊。 【原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春三月,契丹寇幽州,晉王問帥於郭崇韜,崇韜薦橫海節度使李存審[1]。時存審臥病,己卯,徙存審為盧龍節度使,輿疾赴鎮[2]。以蕃漢馬步副總管李嗣源領橫海節度使[3]。 【注文】 [1]後唐莊宗:即李存勖(xù)。  橫海節度使:方鎮名,又名滄景節度使。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置,治滄州(治清池,今河北滄縣東南)。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年)廢,尋復置,大和五年(831年)號義昌軍。後梁乾化二年(912年)改稱順化節度使,末帝貞明二年(916年),為晉奪取,復號橫海節度使。其轄境屢變,久領滄、景(治弓高,今河北阜城東北)、德(治安德,今山東德州陵城)、棣(治厭次,今山東惠民東南)四州。 [2]輿(yú)疾:即輿病,抱病登車。輿,車中裝載東西的部分,泛指車。 [3]蕃漢馬步副總管:官職名,為後唐時全國軍隊的副統帥。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春季三月,契丹進犯幽州,晉王李存勖詢問郭崇韜誰可以做主帥,率兵抵禦契丹的入侵,郭崇韜推薦橫海節度使李存審。當時李存審正生病,己卯(初五日),調李存審為盧龍節度使,李存審抱病登車趕赴盧龍鎮。晉王李存勖任命蕃漢馬步副總管李嗣源暫時兼領橫海節度使。 【原文】 夏閏四月甲午,契丹寇幽州,至易定而還。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夏季閏四月甲午(二十日),契丹進犯幽州,攻到易州、定州返回。 【原文】 二年春正月甲辰,幽州奏契丹入寇,至瓦橋。以天平軍節度使李嗣源為北面行營都招討使,陝州留後霍彥威副之,宣徽使李紹宏為監軍,將兵救幽州[1]。契丹出塞,召李嗣源旋師,命泰寧節度使李紹欽、澤州刺史董璋戍瓦橋[2]。李存審奏契丹去,復得新州。 【注文】 [1]天平軍節度使:方鎮名。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置鄆(yùn)曹濮(pú)節度使,次年,號天平軍。治鄆州(治鄆城,今山東鄆城東),久領鄆、曹(治濟陰,今山東定陶西南)、濮(治鄄〈juàn〉城,今山東鄄城北)等州,轄境約相當於今山東嘉祥、成武以西,鄆城、東明以東,民權以北,東平以南地區。  霍彥威:即李紹真。 [2]澤州:州名。隋時置,治晉城(今山西晉城)。唐時領有晉城、端氏、陵川、陽城、沁水、高平六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東南部沁水、陽城、晉城、高平、陵川等地。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春季正月甲辰(初五日),幽州地方官上奏朝廷說,契丹入侵,已經抵達瓦橋關。後唐莊宗李存勖任命天平軍節度使李嗣源為北面行營都招討使,陝州留後霍彥威為副將,宣徽使李紹宏為監軍,率兵救援幽州。契丹退出邊境,朝廷召李嗣源班師,命令泰寧節度使李紹欽、澤州刺史董璋駐守瓦橋。李存審上奏說契丹軍隊離開,重新收復新州。 【原文】 三月乙巳,鎮州言契丹將犯塞,詔橫海節度使李紹斌、北京左廂馬軍指揮使李從珂帥騎兵分道備之,天平節度使李嗣源屯邢州[1]。紹斌本姓趙,名行實,幽州人也。庚戌,幽州奏契丹寇新城。 【注文】 [1]李紹斌(?—937年):即趙行實、趙德鈞,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人。後唐莊宗李存勖賜姓名李紹斌,累遷滄州節度使,同光二年(924年)移鎮幽州。明宗天成(926—930年)中加侍中,授東北面招討使,累官至檢校太師兼中書令,封北平王。石敬瑭起兵晉陽,趙德鈞遣使到契丹,請求契丹立己為帝。後被帶往契丹,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卒於契丹。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三月乙巳(初七日),鎮州報告說契丹將要侵犯邊塞,朝廷下詔,命橫海節度使李紹斌、北京左廂馬軍指揮使李從珂率領騎兵分路防備契丹,天平節度使李嗣源駐屯在邢州。李紹斌本姓趙,名行實,是幽州人。庚戌(十二日),幽州向朝廷報告契丹入犯新城。 【原文】 夏五月,幽州言契丹將入寇,甲寅,以橫海節度使李紹斌充東北面行營招討使,將大軍渡河而北。契丹屯幽州東南城門之外,虜騎充斥,饋運多為所掠。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夏季五月,幽州報告朝廷說契丹將要入侵,甲寅(十七日),後唐莊宗李存勖任命橫海節度使李紹斌為東北面行營招討使,率領大軍渡過黃河北上。契丹屯兵在幽州東南城門之外,契丹的騎兵到處都是,後唐的供應物資常常遭到他們的搶掠。 【原文】 秋七月,契丹恃其強盛,遣使就帝求幽州以處盧文進。時東北諸夷皆役屬契丹,惟勃海未服[1]。契丹主謀入寇,恐勃海掎其後,乃先舉兵擊勃海之遼東,遣其將禿餒及盧文進據營、平等州以擾燕地[2]。九月,契丹攻勃海,無功而還。丁巳,幽州言契丹入寇。冬十月,易定言契丹入寇[3]。十二月己巳,命宣武節度使李嗣源將宿衛兵三萬七千人赴汴州,遂如幽州御契丹。 【注文】 [1]役屬契丹:隸屬於契丹而被契丹役使。  勃海:也稱渤海,是中國唐代靺鞨等族政權名稱,武則天時以靺鞨(mòhé)人為主體,結合部分高麗人所建,唐玄宗時封其首領大祚榮為勃海郡王。南與新羅相接,東北至黑水靺鞨,風俗與契丹、高麗相似,有文字。 [2]掎(jǐ):拖住,牽制。 [3]易定:方鎮名,又稱義武節度使。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秋季七月,契丹仗著自己的強盛,派遣使者向後唐莊宗李存勖要求把幽州作為安置盧文進的地方。當時東北地區的民族都隸屬於契丹而被契丹役使,只有勃海國還沒有臣服契丹。契丹主耶律阿保機計劃入侵後唐,但他擔心勃海會在後方發動進攻牽制他,就先率兵攻打勃海的遼東地方,派遣他的部將禿餒和盧文進率軍占據營州、平州等以騷擾燕地。九月,契丹進攻勃海,無功而返。丁巳(二十一日),幽州報告朝廷契丹入侵。冬季十月,易定鎮報告契丹進犯。十二月己巳(初五日),後唐莊宗李存勖命令宣武節度使李嗣源率領宿衛兵三萬七千人趕赴汴州,然後到幽州抵禦契丹的入侵。 【原文】 三年春正月,契丹寇幽州。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春季正月,契丹進犯幽州。 【原文】 二月,上以契丹為憂,與郭崇韜謀,以威名宿將零落殆盡,李紹斌位望素輕,欲徙李嗣源鎮真定為紹斌聲援,崇韜深以為便[1]。 【注文】 [1]零落殆盡:差不多死光了。零落,指死亡。殆,差不多。盡,竭,光。  聲援:遙作支援。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二月,後唐莊宗李存勖很為契丹的屢次入侵感到憂慮,就與郭崇韜商量,鑒於有威望的老將差不多都不在人世了,而李紹斌的地位和聲望向來較輕,打算把李嗣源調到真定府去,作為李紹斌的聲援,郭崇韜也認為這樣安排比較妥當。 【原文】 明宗天成元年春正月,契丹主擊女真及勃海,恐唐乘虛襲之,戊寅,遣梅老鞋裡來修好[1]。秋七月,契丹主攻勃海,拔其夫余城,更命曰東丹國[2]。命其長子突欲鎮東丹,號人皇王;以次子德光守西樓,號元帥太子[3]。 【注文】 [1]明宗:即後唐明宗李嗣源。 [2]夫余城:地名,在今吉林四平,當時屬勃海國。  東丹國:遼太祖耶律阿保機長子突欲的領地,在今吉林省內。 [3]突欲(?—936年):遼太祖耶律阿保機長子。遼太祖死後,次子耶律德光被立為契丹國主,突欲十分不滿。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突欲渡海從登州(治蓬萊,今山東蓬萊)投奔後唐。長興二年(931年),明宗李嗣源賜姓東丹,名慕華,任命他為懷化節度使、瑞慎等州觀察使。後改其姓名為李贊華。後唐末帝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起兵,勾結契丹為援軍,李贊華被李從珂派人殺死。石敬瑭即位後,贈燕王,派人護送其靈柩回契丹安葬。  德光:即遼太宗耶律德光(902—947年),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次子。耶律阿保機去世後,耶律德光被述律皇后和大臣擁立為契丹國主。天顯十一年(936年),契丹借石敬瑭起兵機會,攻入中原,立石敬瑭為皇帝,取得幽雲十六州,疆域擴大。會同十年(947年),滅後晉。次年,耶律德光改國號為遼,於回師途中病死。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春季正月,契丹主耶律阿保機率軍攻打女真和勃海,他擔心後唐會趁著契丹國內兵力空虛之機對契丹發動襲擊,戊寅(二十一日),契丹派遣梅老鞋裡前來與後唐建立友好關係。秋季七月,契丹主攻打勃海,攻克了夫余城,將此地改名為東丹國。命令他的長子突欲鎮守東丹,稱號為人皇王;讓他的次子耶律德光鎮守西樓,稱號為元帥太子。 【原文】 帝遣供奉官姚坤告哀於契丹[1]。契丹主聞莊宗為亂兵所害,慟哭曰:「我朝定兒也[2]。吾方欲救之,以勃海未下,不果往,致吾兒及此。」哭不已。虜言朝定,猶華言朋友也。又謂坤曰:「今天子聞洛陽有急,何不救?」對曰:「地遠不能及。」曰:「何故自立?」坤為言帝所以即位之由,契丹主曰:「漢兒喜飾說,勿多談[3]。」突欲侍側曰:「牽牛以蹊人之田,而奪之牛,可乎[4]?」坤曰:「中國無主,唐天子不得已而立,亦猶天皇王初有國,豈強取之乎?」契丹主曰:「理當然。又聞吾兒專好聲色游畋,不恤軍民,宜其及此[5]。我自聞之,舉家不飲酒,散遣伶人,解縱鷹犬。若亦效吾兒所為,行自亡矣[6]。」又曰:「吾兒與我雖世舊,然屢與我戰爭。於今天子則無怨,足以修好。若與我大河之北,吾不復南侵矣。」坤曰:「此非使臣之所得專也。」契丹主怒,囚之。旬余,復召之曰:「河北恐難得,得鎮、定、幽州亦可也。」給紙筆,趣令為狀,坤不可,欲殺之,韓延徽諫,乃復囚之[7]。 【注文】 [1]供奉官:官職名。唐高宗時設東頭供奉官、西頭供奉官,掌宮內侍奉之事。  告哀:報喪。 [2]朝定兒:朝定,契丹語「朋友」之意。朋友的兒子。因耶律阿保機與莊宗李存勖之父李克用曾結拜為兄弟,所以,耶律阿保機稱莊宗李存勖為朝定兒。 [3]飾說:虛飾其辭,託辭掩飾。 [4]牽牛以蹊(xī)人之田,而奪之牛:語出《左傳·宣公十一年》。有人牽著牛踐踏了別人的田禾,就搶走這個人的牛。比喻罪輕罰重。蹊,踐踏。 [5]游畋(tián):遊玩打獵。 [6]行:行將,即將。 [7]趣:同「促」,催促。 【譯文】 後唐明宗李嗣源派遣供奉官姚坤去向契丹主報告後唐莊宗李存勖去世的消息。契丹主耶律阿保機聽說李存勖被亂兵所害,大哭著說:「我的朝定兒啊。我當時打算去救他,因為勃海國沒有攻下,所以沒去成,致使我的兒子到了這種地步。」哭個不停。契丹語「朝定」,就是漢語「朋友」的意思。耶律阿保機對姚坤說:「當今的天子聽到洛陽情況危急,為什麼不去救援?」姚坤回答說:「離得遠來不及。」耶律阿保機又問:「為什麼自己做了皇帝?」姚坤就對契丹主講述了明宗李嗣源即位的緣由,契丹主說:「你們漢人說話喜歡掩飾,不用多說了。」侍奉在契丹主旁邊的突欲說:「有人牽著牛踐踏了別人的田禾,就搶走這個人的牛,可以嗎?」姚坤說:「中國沒有君主,唐天子迫不得已而做了皇帝,就好比是天皇王最初建立國家,難道是強行奪取的嗎?」契丹主說:「按道理是這樣。又聽說我兒子專門喜歡歌舞美色、遊玩打獵,不體恤士兵和百姓,難怪他會有這種結局。我自從聽說了他的事情以後,全家都不喝酒,把跳舞演戲的伶人都遣散了,把獵鷹、獵犬都放走了。倘若也仿效我兒的所作所為,將會自取滅亡啊。」又說:「我兒與我雖然是世交,但是卻屢次和我打仗爭奪土地。我和現在的天子則沒有什麼仇怨,可以建立友好關係。如果把黃河以北的土地給我,我就再也不南下入侵中原了。」姚坤說:「這件事情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契丹主生氣了,就把姚坤囚禁起來。過了十來天,又召見姚坤說:「黃河以北恐怕難以得到,把鎮州、定州、幽州給我也可以。」說完,就給姚坤紙筆,催促他立下字據,姚坤不干,耶律阿保機想殺姚坤,韓延徽勸阻了他,契丹主又把姚坤關押起來。 【原文】 辛巳,契丹主阿保機卒於夫余城,述律後召諸將及酋長難制者之妻,謂曰:「我今寡居,汝不可不效我。」又集其夫泣問曰:「汝思先帝乎[1]?」對曰:「受先帝恩,豈得不思!」曰:「果思之,宜往見之。」遂殺之。 【注文】 [1]先帝:此處指耶律阿保機。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七月辛巳(二十七日),契丹主耶律阿保機在夫余城去世,述律皇后召集各位將領和那些難以控制的酋長們的妻子,對她們說:「我現在寡居,你們不可以不效法我。」又召集她們的丈夫,哭泣著問他們說:「你們思念先帝嗎?」他們回答說:「身受先帝的恩德,哪能不思念!」述律皇后說:「如果你們是真的思念他,應該去見他。」就把他們殺了。 【原文】 八月丁亥,契丹述律後使少子安端少君守東丹,與長子突欲奉契丹主之喪,將其眾發夫余城[1]。 【注文】 [1]安端少君(911—960年):遼太祖耶律阿保機第三子,母述律皇后。小字李胡,一名洪古,字奚隱。少時勇悍多力,性情殘酷。遼太宗天顯五年(930年),略地代北,攻寰(huán)州(治寰清,今山西朔州東北),俘獲甚眾,被立為皇太弟,兼天下兵馬大元帥。遼世宗即位,述律太后發怒,派遣李胡發兵攻打,失敗。後因有人上告李胡與其母陰謀廢立,被軟禁於祖州(今內蒙古巴林左旗西南)。遼穆宗時,李胡之子喜隱謀反,李胡受牽連被捕,死於獄中,年五十。遼聖宗時,追諡為皇帝。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八月丁亥(初三日),契丹述律皇后派小兒子安端少君鎮守東丹,與長子突欲一起處理契丹主耶律阿保機的喪事,率領部眾從夫余城出發返回契丹西樓王庭。 【原文】 庚子,幽州言契丹寇邊,命齊州防禦使安審通將兵御之。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八月庚子(十六日),幽州報告契丹入犯邊境,朝廷命令齊州防禦使安審通率兵抵禦。 【原文】 九月,契丹述律後愛中子德光,欲立之,至西樓,命與突欲俱乘馬立帳前,謂諸酋長曰:「二子吾皆愛之,莫知所立,汝曹擇可立者執其轡[1]。」酋長知其意,爭執德光轡,歡躍曰:「願事元帥太子。」後曰:「眾之所欲,吾安敢違!」遂立之為天皇王。突欲慍,帥數百騎欲奔唐,為邏者所遏;述律後不罪,遣歸東丹[2]。天皇王尊述律後為太后,國事皆決焉。太后復納其姪為天皇王后[3]。天皇王性孝謹,母病不食亦不食,侍於母前應對或不稱旨,母揚眉視之,輒懼而趨避,非復召不敢見也。以韓延徽為政事令[4]。聽姚坤歸復命,遣其臣阿思沒骨餒來告哀。 【注文】 [1]中子:兒子中排行在中間的那一個。述律皇后生三子,耶律德光排行第二,故稱中子。 [2]慍(yùn):惱怒,生氣。 [3]姪:即「侄」。  天皇王后:即遼太宗敬安皇后蕭氏(?—935年),小字溫,述律皇后弟室魯之女,遼穆宗生母。遼太宗即位,立為後。聰慧潔素,常參與契丹軍國及田獵之事。天顯十年(935年)卒。 [4]政事令:官職名。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所設,主漢人事務,參議大政。遼世宗天祿四年(950年)置政事省,以此職為政事省長官。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九月,契丹述律皇后最喜歡三個兒子中的第二個耶律德光,打算立他為契丹主,回到西樓,述律皇后讓德光與突欲一起騎馬立在大帳前面,對各位部落酋長說:「這兩個兒子我都很喜愛,不知道立哪一個好,你們選擇可以立為契丹主的那一個,拉住他的韁繩。」酋長們明白她的意思,都搶著去拉耶律德光的馬韁繩,歡呼雀躍地說:「我們願意侍奉元帥太子。」述律皇后說:「這是眾人的選擇,我怎麼敢違背!」於是,立耶律德光為天皇王。突欲十分惱怒,率領著數百名騎兵打算投奔後唐,被巡邏的士兵阻止;述律皇后沒有治他的罪,命令他返回東丹國。天皇王耶律德光尊述律皇后為太后,國家大事都由她來裁決。述律太后又為耶律德光娶了自己的侄女為天皇王后。天皇王耶律德光性情孝順恭謹,母親生病了不吃飯,他也不吃飯,侍奉在母親面前,有時候對答不稱母親的心意,述律太后揚起眉毛看他,他就害怕地連忙避開,如果述律太后沒有派人去召他,他就不敢來見母親。契丹任命韓延徽為政事令。允許姚坤返回後唐回復他的使命,派遣大臣阿思沒骨餒前來後唐報告耶律阿保機去世的消息。 【原文】 冬十月庚子,幽州奏契丹盧龍節度使盧文進來奔。初,文進為契丹守平州,帝即位,遣間使說之,以易代之後,無復嫌怨[1]。文進所部皆華人,思歸,乃殺契丹戍平州者,帥其眾十餘萬,車帳八千乘來奔[2]。十二月癸巳,以盧文進為義成節度使、同平章事。 【注文】 [1]易代:朝代更替。此處指後唐明宗李嗣源取代了李存勖,即位為皇帝。  嫌怨:怨恨,仇怨。 [2]乘(shèng):量詞。古時四匹馬拉一車叫「一乘」。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冬季十月庚子(十七日),幽州上奏說契丹盧龍節度使盧文進前來投奔。起初,盧文進為契丹國守衛平州,後唐明宗李嗣源即位後,派遣密使前去遊說盧文進,因為更換皇帝之後,不再有什麼仇怨。盧文進所率領的都是漢人,都思念家鄉盼望回來,於是,盧文進就殺了契丹派來平州駐守的士兵,帶領他的部眾十餘萬人,車帳八千乘前來投奔後唐。十二月癸巳(初十日),後唐任命盧文進為義成節度使、同平章事。 【原文】 二年秋九月壬申,契丹來請修好,遣使報之。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秋季九月壬申(二十四日),契丹派使者前來後唐,請求結成友好關係,後唐派遣使臣去契丹回訪。 【原文】 三年春正月,契丹陷平州。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春季正月,契丹出兵攻陷平州。 【原文】 初,義武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都鎮易定十餘年,自除刺史以下官,租賦皆贍本軍。及安重誨用事,稍以法制裁之。帝亦以都篡父位,惡之。時契丹數犯塞,朝廷多屯兵於幽、易間,大將往來,都陰為之備,浸成猜阻[1]。都恐朝廷移之他鎮,腹心和昭訓勸都為自全之計,都乃求婚於盧龍節度使趙德鈞[2]。又知成德節度使王建立與安重誨有隙,遣使結為兄弟,陰與之謀復河北故事,建立陽許而密奏之[3]。都又以蠟書遺青、徐、潞、益、梓五帥,離間之[4]。又遣人說北面副招討使、歸德節度使王晏球,晏球不從[5]。乃以金遺晏球帳下使圖之,不克。四月癸巳,晏球以都反狀聞,詔宣徽使張延朗與北面諸將議討之。庚子,詔削奪王都官爵。壬寅,以王晏球為北面招討使,權知定州行州事,以橫海節度使安審通為副招討使,以鄭州防禦使張虔釗為都監,發諸道兵會討定州。是日,晏球攻定州,拔其北關城。都以重賂求救於奚酋禿餒,五月,禿餒以萬騎突入定州。晏球退保曲陽,都與禿餒就攻之[6]。晏球與戰於嘉山下,大破之,禿餒以二千騎奔還定州[7]。晏球追至城門,因進攻之,得其西關城。定州城堅,不可攻,晏球增修西關城以為行府,使三州民輸稅供軍食而守之[8]。 【注文】 [1]浸成:逐漸形成。 [2]趙德鈞:即李紹斌、趙行實。 [3]有隙:有矛盾,有嫌隙。  河北故事:指唐朝後期黃河以北地區,各鎮軍閥割據,自立為政,職位世襲,不向朝廷交納貢賦,也不聽朝廷調遣。  陽許:陽通「佯」,表面上假裝允許。 [4]青、徐、潞、益、梓五帥:當時青州主帥為霍彥威,徐州主帥為房知溫,潞州主帥為毛璋,益州主帥為孟知樣,梓州主帥為董璋。益,益州,州名。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四川折多山、雲南怒山、哀牢山以東,甘肅武都、兩當縣及陝西秦嶺以南,湖北保廉、十堰鄖陽西北,貴州西部地區,東漢後轄境漸小。東漢時治雒(luò)縣(今四川廣漢北),漢靈帝中平(184—189年)中移治綿竹(今四川德陽東北),漢獻帝興平(194—195年)中又移治成都(今四川成都)。唐時領有成都、華陽、新都、新繁、犀浦、雙流等十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成都、新都等地。梓,梓州,州名。隋文帝開皇(581—600年)末以新州改置,治郪(qī)縣(今四川三台)。唐時領有郪縣、射洪、通泉、玄武、鹽亭、飛烏、永泰、銅山八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三台、中江、鹽亭、射洪等地。 [5]王晏球:即李紹虔。  帳下:指將帥的部下,意同麾下。唐末五代節帥的帳下,具有私兵性質。 [6]曲陽:縣名。北齊天保七年(556年)改上曲陽縣置,治所在今河北曲陽。 [7]嘉山:山名,在今河北曲陽東。 [8]三州:指定州(治安喜,今河北定州)、易州(治易縣,今河北易縣)、祁州(治無極,今河北無極)。 【譯文】 起初,義武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都鎮守易定節鎮十餘年,自己任命刺史以下的官吏,所收繳的租稅都用來供養本鎮軍隊。等到安重誨掌握朝政,稍微用法令制度裁削了王都的部分權力。後唐明宗李嗣源也因為王都是篡取其義父王處直的節度使之位,很討厭他。當時契丹屢次進犯邊塞,朝廷大多在幽州、易州之間屯駐兵馬,統兵將領往來頻繁,王都總是暗中防備他們,漸漸地就和朝廷產生了猜疑和阻隔。王都恐怕朝廷會把他調到別的藩鎮,他的心腹和昭訓勸他要為保全自己做打算,王都就向擔任盧龍節度使的趙德鈞請求結親。他又得知成德節度使王建立和安重誨有矛盾,就派遣使者前去聯絡,與王建立結為兄弟,暗中與他謀劃恢復唐末河北藩鎮的慣例,王建立表面上答應了他,但秘密地將此事上奏朝廷。王都又寫了用蠟密封的書信,派人分別送給青州、徐州、潞州、益州、梓州的主帥,在他們之間進行挑撥離間。王都又派遣使者去遊說北面副招討使、歸德節度使王晏球,王晏球不聽從。這個使者就用錢賄賂王晏球帳下的將領,讓他想辦法殺掉王晏球,但沒有成功。天成三年(928年)四月癸巳(十八日),王晏球把王都謀反的事情上報朝廷,明宗李嗣源下詔,命令宣徽使張延朗和在北方鎮守的諸位將領商議討伐王都。庚子(二十五日),下詔削奪王都的官爵。壬寅(二十七日),朝廷任命王晏球為北面招討使,暫時管理定州事務,任命橫海節度使安審通為副招討使,鄭州防禦使張虔釗為都監,調派各道軍隊聯合討伐定州王都。這天,王晏球攻打定州,占領了定州的北面關城。王都以重金賄賂奚族的酋長禿餒,向他求援,五月,禿餒率領一萬騎兵發動突擊,進入定州。王晏球退到曲陽縣據守,王都和禿餒率軍來攻打。王晏球率後唐大軍與他們激戰於嘉山之下,大敗王都和禿餒的軍隊,禿餒率二千騎兵奔回定州。王晏球追擊至城門,就勢攻城,拿下定州的西面關城。定州城防堅固,不容易攻克,王晏球就將占領的西面關城進行了擴建,作為自己的臨時官署,讓定州、易州、祁州三州的百姓運輸賦稅供應軍隊糧食,打算長期堅守在這兒。 【原文】 王晏球聞契丹發兵救定州,將大軍趨望都,遣張延朗分兵退保新樂。延朗遂至真定,留趙州刺史朱建豐將兵修新樂城[1]。契丹已自他道入定州,與王都夜襲新樂,破之,殺建豐。乙丑,王晏球、張延朗會於行唐,丙寅,至曲陽[2]。王都乘勝,悉其眾與契丹五千騎合萬餘人,邀晏球等於曲陽,丁卯,戰於城南。晏球集諸將校令之曰:「王都輕而驕,可一戰擒也。今日,諸君報國之時也,悉去弓矢,以短兵擊之,回顧者斬。」於是騎兵先進,奮揮劍,直衝其陣,大破之,殭屍蔽野。契丹死者過半,餘眾北走,都與禿餒得數騎,僅免。盧龍節度使趙德鈞邀擊契丹,北走者殆無孑遺[3]。 【注文】 [1]趙州:州名。北齊文宣帝天保二年(551年)改殷州置,治廣阿(今河北隆堯東)。唐高祖武德(618—626年)初移治平棘(今河北趙縣)。唐時領有平棘、寧晉、昭慶、柏鄉、高邑、臨城、贊皇、元氏八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寧晉、元氏、趙縣、贊皇、高邑、石家莊欒城、臨城、柏鄉等縣區和隆堯縣的一部分。 [2]行唐:縣名。北魏改南行唐縣置,治所在今河北行唐東北,孝明帝熙平(516—518年)中移治今行唐縣。 [3]殆無孑(jié)遺:幾乎沒有殘存者。孑遺,殘存者,遺留者。 【譯文】 王晏球得知契丹發兵援救定州,親率大軍趕赴望都縣,派遣張延朗率領部分士兵退至新樂據守。張延朗就到了真定府,留下趙州刺史朱建豐領兵修築新樂縣城防。但契丹軍隊沒有走望都一路,已經從其他道路進入定州,並與王都聯合,在夜間偷襲了新樂縣,攻破了城池,殺死了趙州刺史朱建豐。天成三年(928年)五月乙丑(二十一日),王晏球、張延朗兩軍在行唐縣會合,丙寅(二十二日),抵達曲陽縣。王都乘著剛剛取得新樂之戰的勝利,率領他的全部人馬,加上契丹五千騎兵,合起來約有一萬餘人,在曲陽縣攔擊王晏球、張延朗兩軍,丁卯(二十三日),雙方在曲陽城南展開戰鬥。王晏球召集手下的將校,命令他們說:「王都輕佻而驕橫,可以一戰擒獲他。今天,是諸君報效國家的時候,大家都把弓和箭去掉,只用短兵器攻擊敵人,回望退卻的一律斬首。」於是騎兵先發動進攻,揚起馬鞭揮動寶劍,直衝敵軍陣地,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屍橫遍野。契丹士兵死亡過半,殘餘部眾逃向北方,王都與禿餒身邊只剩下幾名騎兵,僅能免於一死。盧龍節度使趙德鈞截擊契丹兵,逃向北方的幾乎沒有殘存者。 【原文】 秋七月壬戌,契丹復遣其酋長惕隱將七千騎救定州,王晏球逆戰於唐河北,大破之[1]。甲子,追至易州。時久雨水漲,契丹為唐所俘、斬及陷溺死者不可勝數。 【注文】 [1]惕(tì)隱:遼朝官職名,耶律阿保機時設,掌管大惕隱司,管理迭剌部貴族的政教,即調節貴族集團的內部事務。  唐河:河名,即今唐河,源出今河北唐縣北。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秋季七月壬戌(十九日),契丹又派遣了一個擔任惕隱職務的酋長率領七千名騎兵來援救定州,王晏球在唐河以北迎擊這股契丹軍,把他們打得大敗。甲子(二十一日),追擊至易州。當時大雨連綿,河水泛漲,被後唐軍俘虜、斬殺以及掉到水裡淹死的契丹士兵不可勝數。 【原文】 契丹北走,道路泥濘,人馬飢疲,入幽州境。八月甲戌,趙德鈞遣牙將武從諫將精騎邀擊之,分兵扼險要,生擒惕隱等數百人,餘眾散投村落,村民以白梃擊之,其得脫歸國者不過數十人[1]。自是契丹沮氣,不敢輕犯塞[2]。 【注文】 [1]武從諫:生卒年不詳,五代時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後唐時為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牙將,後晉時為濮(pú)州刺史。後晉高祖天福四年(939年),因受贓被罷官,勒歸私第。  白梃(tǐnɡ):大木棍。 [2]沮氣:喪氣,沮喪,情緒低落。 【譯文】 契丹敗兵向北逃跑,道路泥濘,人馬飢餓疲勞,進入幽州境內。天成三年(928年)八月甲戌(初二日),盧龍節度使趙德鈞派遣手下牙將武從諫率領精銳騎兵攔擊契丹,調派兵力扼守險要路口,生擒惕隱等數百人,其餘的契丹部眾散亂地跑到村落里,村民拿著大木棍打擊他們,能夠逃脫回到契丹國的不過數十人。從那以後,契丹垂頭喪氣,不敢輕易地進犯後唐邊塞。 【原文】 初,莊宗徇地河北,獲小兒,畜之宮中,及長,賜姓名曰李繼陶[1]。帝即位,縱遣之。王都得之,使衣黃袍坐堞間,謂王晏球曰:「此莊宗皇子也,已即帝位[2]。公受先朝厚恩,曾不念乎?」晏球曰:「公作此小數竟何益[3]?吾今教公二策,不悉眾決戰,則束手出降耳,自余無以求生也。」 【注文】 [1]徇地:掠取土地,爭奪地盤。  畜(xù):養育。 [2]堞(dié):古代城牆上面如齒狀的矮牆,也稱女牆。 [3]小數:小技藝,小手段。  竟:到底,究竟。 【譯文】 起初,後唐莊宗李存勖在河北掠取土地時,撿到一個小男孩,養在宮中,等他長大了,賜他姓名叫李繼陶。李存勖即位做了皇帝,就把他放出去了。王都找到了他,讓他穿上黃袍坐在城堞上,對王晏球說:「這是莊宗皇帝的兒子,已經即皇帝位了。您受先朝皇帝的厚恩,難道不曾懷念莊宗皇帝嗎?」王晏球說:「你玩這樣的小把戲到底有什麼好處呢?我現在教給你兩個策略,如果不能率領全軍出來決戰,就束手投降,除此之外沒有什麼生路。」 【原文】 閏月戊申,趙德鈞獻契丹俘惕隱等,諸將皆請誅之,帝曰:「此曹皆虜中驍將,殺之則虜絕望,不若存之以紓邊患[1]。」乃赦惕隱等酋長五十人,置之親衛,餘六百人悉斬之。 【注文】 [1]驍(xiāo)將:勇猛善戰的將領。  絕望:斷絕希望。此處指如果殺掉被俘的契丹將領,就會斷絕契丹將這些將領營救回去的念頭。  紓(shū):緩和,解除。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閏八月戊申(初六日),盧龍節度使趙德鈞向朝廷獻上俘虜的契丹的惕隱等人,諸位將領都請求把他們殺掉,後唐明宗李嗣源說:「他們都是契丹的驍勇將領,殺了他們,契丹人就會斷絕希望,不若讓他們活著以緩和邊境的禍患。」於是,赦免了惕隱等五十名酋長,把他們安置在禁衛親軍裡面,其餘的六百人都斬殺了。 【原文】 契丹遣梅老季素等入貢。 【譯文】 契丹派遣梅老季素等人來後唐納貢。 【原文】 初,盧文進來降,契丹以蕃漢都提舉使張希崇代之為盧龍節度使,守平州,遣親將以三百騎監之[1]。希崇本書生,為幽州牙將,沒於契丹,性和易,契丹將稍親信之,因與其部曲謀南歸[2]。部曲泣曰:「歸固寢食所不忘也,然虜眾我寡,奈何?」希崇曰:「吾誘其將殺之,兵必潰去,此去虜帳千餘里,比其知而徵兵,吾屬去遠矣。」眾曰:「善!」乃先為穽,實以石灰[3]。明日,召虜將飲,醉,並從者殺之,投諸穽中。其營在城北,亟發兵攻之,契丹眾皆潰去。希崇悉舉其所部二萬餘口來奔,詔以為汝州刺史[4]。 【注文】 [1]蕃漢都提舉使:契丹軍職名,為統兵將領名稱。  張希崇(888—939年):字德峰,幽州薊縣(今北京西南)人。少通《左氏春秋》,喜愛吟詠。唐天祐(904—907年)中,為幽州主帥劉守光裨將。劉守光敗,列周德威麾下,守平州(初治臨渝,今河北灤〈luán〉縣西北,後徙治盧龍,今河北盧龍)。後被契丹所俘,授元帥府判官,後改蕃漢都提舉使。後唐明宗時,率部眾歸後唐,授汝州刺史。後唐末帝清泰(934—936年)中,改邠州節度使。後晉高祖石敬瑭即位,為靈武節度使。鬱郁不得志,天福四年(939年)卒於任。 [2]沒(mò):陷落,淪落。 [3]穽(jǐng):深坑,陷阱。 [4]汝州:州名。隋煬帝大業二年(606年)改伊州置,治承休(今河南臨汝東)。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移治梁縣(今河南臨汝)。唐玄宗天寶(742—756年)年間領有梁縣、郟城、魯山、葉縣、襄城、龍興、臨汝七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梁縣、臨汝、郟城、魯山、龍興、葉縣及襄城西部。 【譯文】 起初,盧文進歸降後唐,契丹主任命蕃漢都提舉使張希崇代替盧文進為盧龍節度使,鎮守平州,派遣親信將領帶著三百名契丹騎兵監視張希崇。張希崇本來是一介書生,幽州鎮的一名牙將,在與契丹作戰時被俘,他性情平易謙和,逐漸取得了契丹將領的信任,張希崇乘機和他的部屬謀劃南下回歸後唐。部屬們哭泣著說:「回去固然是寢食不忘的事情,但是,契丹人多我們人少,怎麼辦?」張希崇說:「我們把他的將領引誘來殺掉,契丹士兵一定會潰散而去,這裡離契丹的主帳有一千餘里,等他們得到消息後徵調士兵,我們就走遠了。」大家都說:「好!」於是,先挖好一個深坑,填滿石灰。第二天,張希崇請契丹將領來喝酒,等他喝醉了,就連他的隨從一起殺了,扔到挖好的深坑中。契丹士兵的營帳設在城北,張希崇立即發兵攻打,契丹士兵都潰散逃走。張希崇帶領他的所有部眾約有二萬餘人前來投奔後唐,明宗李嗣源下詔,任命張希崇為汝州刺史。 【原文】 冬十月,王都據定州,守備固,伺察嚴,諸將屢有謀翻城應官軍者,皆不果[1]。帝遣使者促王晏球攻城,晏球與使者聯騎巡城,指之曰:「城高峻如此,借使主人聽外兵登城,亦非梯衝所及,徒多殺精兵,無損於賊,如此何為[2]!不若食三州之租,愛民養兵以俟之,彼必內潰[3]。」帝從之。 【注文】 [1]伺察:偵察,察看,查核。 [2]聯騎(jì):騎著馬並排走。  梯衝:雲梯與衝車,指古代的攻城器械。 [3]內潰:內部崩潰,出現內亂。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冬季十月,王都據守定州,守備堅固,查核嚴密,將領中屢次有人謀劃翻越城牆接應後唐官軍入城,結果都失敗了。後唐明宗李嗣源派遣使者催促王晏球攻城,王晏球與使者騎在馬上並排著巡視,他指著定州城說:「城牆如此高峻,就算是主人聽憑外面的士兵攀登城牆,也不是雲梯、衝車等攻城器械所能達到的,白白地犧牲我方精銳士兵,對敵人沒有什麼損傷,這樣的事情何必去做!不如讓三州輸送軍糧,愛護百姓、蓄養士兵,在此等待,他們必定會出現內亂。」明宗李嗣源同意了。 【原文】 四年春正月,王都、禿餒欲突圍走,不得出。二月癸丑(1),定州都指揮使馬讓能開門納官軍,都舉族自焚,擒禿餒及契丹二千人。辛亥,以王晏球為天平節度使,與趙德鈞並加兼侍中。禿餒至大梁,斬於市。夏四月,契丹寇雲州。五月,契丹寇雲州。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四年(929年)春季正月,王都、禿餒打算突圍逃跑,但是沖不出去。二月癸卯(初三日),定州都指揮使馬讓能打開城門放官軍進城,王都舉族自焚,官軍擒獲禿餒及契丹士兵二千人。辛亥(十一日),朝廷任命王晏球為天平節度使,和趙德鈞一起加官兼任侍中。禿餒被押送到大梁,斬首於市。夏季四月,契丹進犯雲州。五月,契丹再犯雲州。 【原文】 長興元年冬十一月,契丹東丹王突欲自以失職,帥部曲四十人越海自登州來奔。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冬季十一月,契丹的東丹王耶律突欲因為自己沒有能夠繼承契丹的天皇王職位,率領部屬四十人越過大海,從登州上岸,前來投奔後唐。 【原文】 二年春三月辛酉,賜契丹東丹王突欲姓東丹,名慕華,以為懷化節度使、瑞慎等州觀察使[1]。其部曲及先所俘契丹將惕隱等皆賜姓名,惕隱姓狄,名懷惠。秋九月己亥,更賜東丹慕華姓名曰李贊華[2]。 【注文】 [1]懷化節度使:方鎮名。後唐時置,治所在慎州(今北京西南良鄉)。  瑞:即瑞州,州名。唐太宗貞觀十年(636年),以突厥烏突汗達幹部落置威州,後改名瑞州,借良鄉縣廣陽城(今北京大興西)為治所,唐時領來遠一縣。  慎:即慎州,州名。唐高祖武德(618—626年)初,以速末靺鞨烏素固部落置,隸營州都督。武則天萬歲通天元年(696年),營州(原治柳城,今遼寧遼陽,後治廣寧,今河北昌黎)陷於契丹,慎州僑遷於淄青之境。神龍元年(705年),寄治幽州良鄉之故都鄉城(今河北涿州西北、北京房山西南),與黎州同治,領逢龍一縣。後廢。  觀察使:官職名。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改採訪處置使為觀察處置使,簡稱觀察使。由節度使兼領,掌巡查官吏善惡,兼理民事,成為道一級的最高行政長官。不設節度使的道,即以觀察使為最高行政長官。 [2]更(gēng):改。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春季三月辛酉(初三日),後唐明宗李嗣源賜契丹東丹王突欲姓東丹,名慕華,任命他為懷化節度使、瑞慎等州觀察使。其部下以及先前所俘虜的契丹將領惕隱等人也都賜給他們姓名,惕隱姓狄,名懷惠。秋季九月己亥(十五日),改賜東丹慕華的姓名為李贊華。 【原文】 三年。初,契丹舍利萴剌與惕隱皆為趙德鈞所擒,契丹屢遣使請之[1]。上謀於群臣,德鈞等皆曰:「契丹所以數年不犯邊,數求和者,以此輩在南故也。縱之,則邊患復生。」上以問冀州刺史楊檀,對曰:「萴剌,契丹之驍將,向助王都謀危社稷,幸而擒之,陛下免其死,為賜已多[2]。契丹失之,如喪手足。彼在朝廷數年,知中國虛實,若得歸,為患必深,彼才出塞,則南向發矢矣,恐悔之無及。」上乃止。檀,沙陀人也。 【注文】 [1]舍利:軍職名,為契丹統兵軍官之一。  萴(cè)剌:生卒年不詳,為契丹驍將,與禿餒一起援助王都,被盧龍節度使趙德鈞俘虜。 [2]冀州:州名。西漢武帝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置,為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時治高邑(今河北柏鄉北),後移治鄴縣(今河北臨漳西南)。唐時治信都(今河北衡水冀州),領有信都、南宮、堂陽、棗強、武邑、衡水六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南宮、新河、棗強、武邑、衡水冀州等地。  楊檀(?—944年):即楊光遠,沙陀三部落人,原名楊檀,後因「檀」字偏旁犯明宗李嗣源御諱李亶,改名楊光遠,字德明。曾任幽州馬步軍都指揮使、檢校尚書右僕射等職。後唐末帝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起兵,楊光遠與次將安審琦殺主將張敬達,歸附石敬瑭。後出任平盧節度使,封東平王。後晉少帝即位,拜太師,封壽王。開運元年(944年),勾結契丹為援軍,發動叛亂,戰敗,被李守貞所殺。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起初,契丹軍中一位名叫萴剌的統軍頭目和官職為惕隱的一個人都被盧龍節度使趙德鈞俘虜,契丹屢次派遣使者來後唐請求放還他們。明宗李嗣源和大臣們商量這件事情,趙德鈞等人都說:「契丹之所以好幾年不來進犯邊境,多次向我們要求和好,都是因為這幾個人在南邊的緣故。如果把他們放回契丹,那麼,邊患就會重新產生。」李嗣源又拿這事問冀州刺史楊檀,楊檀回答說:「萴剌,是契丹國的驍勇將領,從前幫助王都反叛,危害國家,幸好把他擒獲了,陛下赦免了他的死罪,賜給他的恩惠已經很多了。契丹失去了他,如同折斷了手足。他在朝廷待了好幾年,知道我國的內情虛實,如果放他回去,必定會造成極深的禍患,他剛出塞,就會向南開弓射箭,那時,我們恐怕後悔也來不及。」於是,李嗣源就打消了送萴剌他們回契丹的念頭。楊檀,是沙陀人。 【原文】 上欲授李贊華以河南藩鎮,群臣皆以為不可[1]。上曰:「吾與其父約為昆弟,故贊華歸我[2]。吾老矣,後世繼體之君,雖欲招之,其可致乎[3]?」夏四月癸亥,以贊華為義成節度使,為選朝士為僚屬輔之。贊華但優遊自奉,不豫政事[4]。上嘉之,雖時有不法,亦不問。以莊宗後宮夏氏妻之。贊華好飲人血,姬妾多刺臂以吮之;婢僕小過,或抉目,或刀刲、火灼,夏氏不忍其殘,奏離婚為尼[5]。 【注文】 [1]河南:指黃河以南。 [2]昆弟:兄弟。比喻關係親密。昆,兄。 [3]繼體:泛指繼承帝王之位。 [4]優遊:悠閒自得,生活十分閒適。  自奉:自身日常生活的奉養。  不豫:不參與。 [5]吮(shǔn):吸。  抉(jué)目:挖出眼珠。抉,挖出,挑出。  刲(kuī):割取。 【譯文】 後唐明宗李嗣源打算授予李贊華一個黃河以南藩鎮節帥的職位,大臣們都認為不能這樣做。李嗣源說:「我和他的父親立約為兄弟,所以李贊華跑來投奔我。我老了,後世繼位的君主,即便想召請他來,他會來嗎?」長興三年(932年)夏季四月癸亥(十一日),明宗李嗣源任命李贊華為義成節度使,為他選擇朝中官員作為他的僚屬輔佐他。李贊華只是悠閒自得地打發日子,不參與處理政事。明宗李嗣源對他的做法十分嘉許,雖然李贊華時常做些有違法律的事情,明宗也不責問。明宗還把莊宗李存勖後宮的妃嬪夏氏賜給李贊華做妻子。李贊華好飲人血,他的姬妾大都刺破手臂,讓他吮吸血液;奴婢、僕從們即便是有小的過錯,李贊華也殘酷地處罰他們,或者是挖出眼珠,或者是用刀割、用火燒,夏氏不能忍受李贊華的殘暴,上奏明宗李嗣源,請求離婚去做尼姑。 【原文】 五月,契丹使者迭羅卿辭歸國,上曰:「朕志在安邊,不可不少副其求[1]。」乃遣萴骨舍利與之俱歸。契丹以不得萴剌,自是數寇雲州及振武[2]。 【注文】 [1]副:答應,滿足。 [2]振武:方鎮名。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析朔方節度使置,治單于都護府(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轄境屢有變動,較長期領有單于都護府、東受降城(在今內蒙古托克托南黃河北岸)及麟(治新秦,今陝西神木北)、勝(治榆林,今內蒙古准格爾旗東北十二連城)二州,約相當於今陝西禿尾河以北,內蒙古鄂爾多斯東北,烏蘭察布西南部和呼和浩特、包頭等地。五代初,地入契丹。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五月,契丹使者迭羅卿告辭回國,後唐明宗李嗣源說:「我的願望在於安定邊境,不能不或多或少地滿足一下契丹的要求。」於是,就讓名叫萴骨的統兵官和迭羅卿一起回契丹。契丹國主因為沒有得到萴剌,從那以後多次進犯雲州和振武。 【原文】 初,契丹既強,寇抄盧龍諸州皆遍,幽州城門之外,虜騎充斥[1]。每自涿州運糧入幽州,虜多伏兵於閻溝,掠取之[2]。及趙德鈞為節度使,城閻溝而戍之,為良鄉縣,糧道稍通[3]。幽州東十里之外,人不敢樵牧,德鈞於州東五十里城潞縣而戍之,近州之民始得稼穡[4]。至是,又於州東北百餘里城三河縣以通薊州運路,虜騎來爭,德鈞擊卻之[5]。九月庚辰朔,奏城三河畢。邊人賴之。 【注文】 [1]寇抄:也作「寇鈔」,劫掠。 [2]閻溝:地名,又作鹽溝,在今北京西南良鄉鎮南。 [3]城:築城。  戍:派軍隊防守。  良鄉縣:縣名。西漢時置,治所在今北京房山東南。武則天聖曆元年(698年)改名固節縣,中宗神龍(705年)初復名良鄉縣。五代後唐移治今房山東北良鄉鎮。 [4]樵牧:打柴放牧。  潞縣:縣名。東漢以路縣改名,治所在今河北三河西南,隋移治今北京通州東,五代後唐移治今北京通州。  稼穡(sè):播種與收穫,泛指農業生產。稼,春耕。穡,秋收。 [5]三河縣:縣名。唐玄宗開元四年(716年)置,治所在今河北三河東。五代後唐長興三年(932年),移治今河北三河。 【譯文】 起初,契丹國力強盛以後,經常劫掠盧龍節度使所屬各州縣,幽州城門之外,到處是契丹的騎兵。後唐每次從涿州運送糧食到幽州,契丹兵常常埋伏在閻溝,把糧食劫走。等到趙德鈞做了盧龍節度使,就在閻溝修築城池,派士兵守衛,把良鄉縣的縣治遷到閻溝,使運糧道路稍微暢通。幽州東面十里之外,人們不敢去打柴放牧,趙德鈞就在幽州東面五十里的地方修築城池,把潞縣的縣治遷到這裡,並且派兵防守,靠近幽州城的百姓才得以從事農業生產。到這時,趙德鈞又在幽州東北大約一百餘里的地方,修築了三河縣城,開闢了通往薊州的運道,契丹騎兵來爭奪,被趙德鈞擊退。長興三年(932年)九月庚辰朔(初一日),趙德鈞上奏說三河縣城防修築完畢。生活在邊境地區的百姓依賴這座城池得以生存。 趙德鈞修築邊防示意圖 * * * (1)癸丑:應為「癸卯」。按,後唐明宗天成四年(929年)二月以辛丑日為朔,癸丑為十三日,但本書此處下文又載辛亥日即十一日之事,敘事前後順序衝突。《舊五代史》和《新五代史》皆記載,後唐軍攻克定州、王都自焚在二月癸卯,即二月初三日。 孟知祥據蜀 【內容提要】 《孟知祥據蜀》主要記載了後唐西川節度使孟知祥聯合東川節度使董璋對抗朝廷,後又攻滅董璋割據東西兩川,並最終登上帝位、建立後蜀政權的歷史過程。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後唐滅亡前蜀政權後,任命孟知祥為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孟知祥暗中有割據蜀地的打算,他一方面加強軍事力量,增置騎兵、步軍、水兵;一方面積蓄財力,拒絕將蜀中州縣租稅上繳中央,設場徵收入境鹽稅以確保西川鹽利,斷絕對峽路軍的糧草供應;同時,還注意收羅人才,爭取將士們的信任和親附。 明宗李嗣源即位後,安重誨專權擅政,打算收取兩川。天成二年(927年),後唐朝廷派遣曾經建議伐蜀而致使前蜀被滅亡的李嚴擔任西川都監,孟知祥殺掉了李嚴,而東川節度使董璋也常常抗拒朝廷的命令。天成四年(929年),後唐朝廷劃出蜀地的閬(làng)州(治閬中,今四川南充閬中)、果州(治南充,今四川南充),單獨成立保寧軍,並向遂州(治方義,今四川遂寧)增兵,而且傳言又要劃出綿州(治巴西,今四川綿陽東)、龍州(治江油,今四川綿陽平武東南),建立新的節鎮,在這種情況之下,孟知祥和董璋結成了同盟,共同對抗朝廷。 長興元年(930年),董璋率兵攻打閬州,孟知祥也派出將領攻打遂州。朝廷派天雄節度使石敬瑭率軍前往平叛,沒有戰績。安重誨請求親自前去督戰,遭到誣陷,被殺。石敬瑭軍糧草不濟,只好撤退。孟知祥趁機派遣將領相繼攻陷忠州(治臨江,今重慶忠縣)、萬州(治南浦,今重慶萬州)、雲安監(今重慶雲陽)等地,擴大自己的地盤。後來,孟知祥想向朝廷上表謝罪,但遭到董璋的拒絕,雙方關係惡化。長興三年(932年),董璋向孟知祥發動進攻,孟知祥親自率軍迎戰,在漢州彌牟鎮(在今四川成都新都北)大敗董璋,董璋被部下殺死,孟知祥於是據有了東西兩川。 長興四年(933年),後唐朝廷任命孟知祥為東、西川節度使,並封他為蜀王。末帝清泰元年(934年)閏正月,孟知祥正式稱帝,建立後蜀政權。七月,孟知祥病逝,遺詔太子孟仁贊改名孟昶,即皇帝位,趙季良、趙廷隱等大臣輔政。十二月,後蜀將孟知祥葬於和陵,廟號高祖。 【原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秋七月,孟知祥陰有據蜀之志,閱庫中,得鎧甲二十萬,置左右牙等兵十六營,凡萬六千人,營於牙城內外。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秋季七月,孟知祥暗中有割據蜀地自立為王的打算,他檢閱府庫,得到鎧甲二十萬副,設置了左牙、右牙等軍隊十六營,共計一萬六千人,在牙城內外安營駐紮。 【原文】 初,郭崇韜以蜀騎兵分左右驍銳等六營,凡三千人;步兵分左右寧遠等二十營,凡二萬四千人[1]。八月,孟知祥增置左右沖山等六營,凡六千人,營於羅城內外;又置義寧等二十營,凡萬六千人,分戍管內州縣就食;又置左右牢城四營,凡四千人,分戍成都境內[2]。 【注文】 [1]左右驍銳:與下文的左右寧遠、左右沖山、義寧、左右牢城等皆為後蜀軍隊名稱。 [2]羅城:為加強防禦而在城外加修的城圈。 【譯文】 起初,郭崇韜將蜀地的騎兵分為左右驍銳等六營,共三千人;步兵分為左右寧遠等二十營,共二萬四千人。天成元年(926年)八月,孟知祥增置了左右沖山等六營,共六千人,駐紮於羅城內外;又增置了義寧等二十營,共一萬六千人,分散駐紮到孟知祥西川節度使管轄範圍內的州縣,就地解決軍隊糧食供應;又設置了左右牢城四個營,共四千人,分別駐守在成都境內。 【原文】 秋九月壬戌,孟知祥置左右飛棹兵六營,凡六千人,分戍濱江諸州,習水戰以備夔、峽[1]。 【注文】 [1]飛棹(zhào):棹,類似於槳的划船工具。此為孟知祥所建水軍名稱。  夔(kuí):即夔州,州名。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以信州改名,治奉節(今重慶奉節)。唐時領有奉節、雲安、巫山、大昌四縣,轄境相當於今重慶巫山、巫溪、雲陽及奉節等地。  峽:即峽州,州名,又作硤(xiá)州。北周武帝時改拓州置,因扼三峽之口而得名。治夷陵(今湖北宜昌西北)。唐時移治於今湖北宜昌,領有夷陵、宜都、長陽、遠安、巴山五縣,轄境相當於今湖北宜昌、遠安、宜都枝城等地。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秋季九月壬戌(初八日),孟知祥設置了左右飛棹兵六營,共六千人,分別駐戍在長江沿岸的州縣,操練水戰,以防備來自夔州、峽州方向的攻擊。 【原文】 初,魏王繼岌、郭崇韜率蜀中富民輸犒賞錢五百萬緡,聽以金銀繒帛充,晝夜督責,有自殺者,給軍之餘,猶二百萬緡[1]。至是,任圜判三司,知成都富饒,遣鹽鐵判官、太僕卿趙季良為孟知祥官告國信兼三川都制置轉運使[2]。冬十月,季良至成都。蜀人慾皆不與,知祥曰:「府庫他人所聚,輸之可也。州縣租稅,以贍鎮兵十萬,決不可得[3]。」季良但發庫物,不敢復言制置、轉運職事矣。安重誨以知祥及東川節度使董璋皆據險要,擁強兵,恐久而難制。又知祥乃莊宗近姻,陰欲圖之[4]。客省使、泗州防禦使李嚴自請為西川監軍,必能制知祥[5]。己酉,以嚴為西川都監,文思使太原朱弘昭為東川副使[6]。李嚴母賢明,謂嚴曰:「汝前啟滅蜀之謀,今日再往,必以死報蜀人矣。」 【注文】 [1]繒帛(zēng bó):古代對絲織品的總稱。 [2]鹽鐵判官:官職名,三司之一鹽鐵司的判官,為三司屬官。  太僕卿:官職名。南朝梁置,為十二卿之一,掌皇室用馬及畜牧。北齊置為太僕寺長官,隋、唐沿置。  趙季良(883—946年):五代十國時後蜀大臣。字德彰,濟陰(今山東定陶)人。初事後唐為魏州司錄,遷鹽鐵判官、太僕卿。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奉命入蜀。次年,孟知祥奏留為西川節度副使。孟知祥稱帝後,拜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孟知祥死後,受遺詔輔佐蜀主孟昶,加司徒,進太保,兼戶部事。後蜀廣政九年(946年)八月卒,諡文肅。  官告國信:此處指趙季良擔任告國信使,將李嗣源即帝位後加孟知祥官侍中的符節、文書送達蜀地。  都制置轉運使:制置,即制置使,官職名,唐宣宗大中五年(851年)始置,為臨時地方軍事長官,負責鎮撫地方。轉運使,官職名,為中唐以後設置的主管運輸事務的官職。唐玄宗開元元年(713年)置水陸轉運使,掌洛陽、長安間糧食運輸事務;後置江淮轉運使,掌東南各道水陸轉運;安史之亂期間又置諸道轉運使,掌全國財貨的轉輸與出納。唐代宗後,往往與鹽鐵使並為一職,稱鹽鐵轉運使,並於諸道分置巡院。五代廢巡院。宋以後各朝也都設轉運使一職,其職責與唐五代時期有所不同。此處指趙季良兼任制置使及轉運使。 [3]贍(shàn):供給。 [4]莊宗近姻:後唐莊宗李存勖比較親近的親戚。孟知祥之妻福慶長公主是後唐太祖李克用長女,後唐莊宗李存勖之姊,與李存勖同為曹太后所生。 [5]泗州:州名。北周靜帝大象二年(580年)改安州置,治宿遷(今江蘇宿遷東南),唐玄宗開元二十三年(735年)移治臨淮(今江蘇泗洪東南、盱眙〈xūyí〉西北)。唐時領有臨淮、漣水、徐城三縣,轄境相當於今江蘇泗洪、泗陽、漣水、灌南等地。  李嚴(?—927年):初名讓坤,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人。明敏多藝能,知書善辯,善於騎射。唐末事劉守光為刺史,後事莊宗李存勖為客省使。同光三年(925年),出使前蜀,自蜀還,建言莊宗攻取蜀地。後唐明宗時,任客省使、泗州防禦使。天成二年(927年),任西川都監,前往蜀地監孟知祥軍,為孟知祥所殺。  西川:方鎮名,即劍南西川節度使。 [6]文思使:官職名,文思院長官。其職掌可能是負責宮廷所需儀仗、器物等的製造事宜。 【譯文】 起初,魏王李繼岌、郭崇韜向蜀中的富民徵收犒賞軍隊的費用,共征錢五百萬緡,允許交納金銀和絲織品,不分晝夜地督促、責令上交,有的人被迫自殺,徵收上來的錢除了賞給士兵之外,還剩下二百萬緡。這時,任圜擔任三司使,主管中央財政事務,他知道成都富饒,就派遣鹽鐵判官、太僕卿趙季良擔任告國信使,為孟知祥送達李嗣源即帝位後加孟知祥官侍中的符節、文書,同時兼任三川都制置、轉運使。天成元年(926年)冬季十月,趙季良抵達成都。蜀中的人們一點錢也不想送給朝廷,孟知祥說:「府庫中的財物是別人所積攢的,可以交給朝廷。州縣上交的租稅,用來供給本鎮十萬士兵所需,決不可以交出去。」趙季良只好運走府庫中的財物,不敢再提他兼任的制置使、轉運使的職務責權了。安重誨認為西川節度使孟知祥和東川節度使董璋都占據險要地區,擁有強大的軍隊,恐怕時間長了朝廷難以控制。而且,孟知祥又是莊宗李存勖關係比較親近的親戚,暗中打算除掉他們。客省使、泗州防禦使李嚴自己請求做西川監軍,認為他一定能夠控制孟知祥。己酉(二十六日),朝廷任命李嚴為西川都監,文思使太原人朱弘昭為東川副使。李嚴的母親賢德而明理,她對李嚴說:「你以前率先提出滅蜀的謀劃,現在你再去蜀中,必定會以死來回報蜀人啊。」 【原文】 二年春正月,孟知祥聞李嚴來監其軍,惡之。或請奏止之,知祥曰:「何必然,吾有以待之。」遣吏至綿、劍迎候。會武信節度使李紹文卒,知祥自言嘗受密詔許便宜從事,壬戌,以西川節度副使、內外馬步都指揮使李敬周為遂州留後,促之上道,然後表聞[1]。嚴先遣使至成都,知祥自以於嚴有舊恩,冀其懼而自回,乃盛陳甲兵以示之,嚴不以為意[2]。 【注文】 [1]李紹文(?—927年):鄆(yùn)州(治鄆城,今山東鄆城東)人,本姓張,名從楚。少隸朱瑄帳下,後歸附朱溫為四鎮牙校。後梁太祖開平五年(911年),從王景仁戰,敗於柏鄉,歸附後唐莊宗李存勖,賜姓名李紹文。莊宗同光(923—926年)中,歷徐、滑二鎮副使,知府事。明宗天成(926—930年)初,為武信軍節度使。不久,卒於鎮。  便(biàn)宜行事:指可斟酌形勢,不拘規制條文,不須請示,自行處理相關事務。  李敬周(約871—944年):字通理,後避後晉高祖石敬瑭名諱,單名李周,邢州內丘(今河北內丘)人。初為本縣捕賊將,後投李克用。後唐莊宗同光(923—926年)中,歷相、蔡二州刺史。明宗天成三年(928年),改邠州節度使。後晉時復鎮邠州(治新平,今陝西彬縣),累官至檢校太師、兼侍中。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為東京留守、開封尹,不久卒於官。 [2]於嚴有舊恩:指後梁太祖乾化二年(912年)三月時,因李嚴拒絕擔任晉王李存勖之子李繼岌的師傅,李存勖打算殺掉李嚴,為孟知祥所諫阻。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春季正月,孟知祥得知李嚴要來做他的監軍,十分厭惡。有人勸孟知祥上奏朝廷請求阻止李嚴前來,孟知祥說:「何必那樣做呢,我自有對付他的辦法。」孟知祥派遣官吏到綿州、劍州去迎候李嚴。正好武信節度使李紹文去世了,孟知祥自己說,莊宗李存勖曾經授予他秘密詔書,准許他根據形勢自行處理事務,不必先請示朝廷,壬戌(初十日),孟知祥任命西川節度副使、內外馬步都指揮使李敬周為遂州留後,催促他立即出發赴任,然後上表奏聞朝廷。李嚴先派遣使者來到成都,孟知祥自認為對李嚴有舊恩,希望他會有所畏懼而主動返回,於是集結軍隊,全副武裝,列陣給李嚴看,但李嚴並沒有放在心上。 【原文】 孟知祥禮遇李嚴甚厚,一日謁知祥,知祥謂曰:「公前奉使王衍,歸而請兵伐蜀,莊宗用公言,遂致兩國俱亡[1]。今公復來,蜀人懼矣。且天下皆廢監軍,公獨來監吾軍,何也?」嚴惶怖求哀,知祥曰:「眾怒不可遏也[2]。」遂揖下,斬之。又召左廂馬步都虞候丁知俊,知俊大懼。知祥指嚴屍謂曰:「昔嚴奉使,汝為之副,然則故人也,為我瘞之[3]。」因誣奏「嚴詐宣口敕,雲代臣赴闕,又擅許將士優賞,臣輒已誅之」[4]。內八作使楊令芝以事入蜀,至鹿頭關,聞嚴死,奔還[5]。朱弘昭在東川,聞之亦懼,謀歸洛,會有軍事,董璋使之入奏,弘昭偽辭然後行,由是得免[6]。 【注文】 [1]王衍(899—926年):五代時十國前蜀後主,918年至925年在位。原名王宗衍,即位後改名王衍,字化源,前蜀高祖王建第十一子,許州舞陽(今河南舞陽)人。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莊宗李存勖派遣魏王李繼岌、郭崇韜發兵攻蜀,王衍出降,前蜀滅亡,同光四年(926年),在赴洛陽途中被殺。後被封為通正公。  兩國俱亡:指莊宗李存勖派軍伐蜀,滅亡前蜀,而莊宗本人也在兵變中被殺。 [2]求哀:哀求,請求寬恕。 [3]瘞(yì):掩埋,埋葬。 [4]口敕:帝王的口頭詔令。  赴闕(què):到朝廷,到京城。闕,本義為古代宮殿、祠廟或陵墓前的高台,指帝王所居住的地方,代指朝廷。 [5]內八作使:官職名。唐玄宗時始置,掌宮內匠作事宜。  鹿頭關:地名,在今四川德陽東北鹿頭山上。 [6]偽辭:假裝推辭。 【譯文】 孟知祥給李嚴的待遇非常優厚,一天,李嚴拜見孟知祥,孟知祥對他說:「你以前奉命出使蜀主王衍,回來以後就建議朝廷討伐蜀國,莊宗皇帝採納了你的建議,結果導致兩個國家都滅亡了。現在你又來這兒,蜀地的人非常害怕。況且現在天下都廢掉了監軍,獨有你還來監視我的軍隊,這是為什麼?」李嚴聽了這些話感到惶恐害怕,請求孟知祥饒恕他,孟知祥說:「眾人的憤怒不可阻擋啊。」於是,作了個揖(yī)離開了,叫人殺了李嚴。孟知祥又召見左廂馬步都虞候丁知俊,丁知俊大為恐懼。孟知祥指著李嚴的屍首對丁知俊說:「從前李嚴奉命出使蜀國,你是他的副手,那麼你們就算是老朋友了,替我把他埋葬了吧。」孟知祥就向朝廷上奏,誣告說「李嚴假傳皇上的口諭,說來代替我的職務,讓我回到朝廷,又擅自許諾給將士們優厚的賞賜,我只好將他殺死了」。內八作使楊令芝因為有事要到蜀地,走到鹿頭關,聽說李嚴被殺,就趕快跑了回來。朱弘昭在東川,聽說孟知祥殺了李嚴,也很害怕,謀劃回洛陽,正好遇到有軍情事務,董璋讓他入朝上奏,朱弘昭假裝推辭一番,然後答應,離開了蜀地,因此得以免於災難。 【原文】 三月,帝遣客省使李仁矩如西川,傳詔安諭孟知祥及吏民,甲戌,至成都[1]。 【注文】 [1]李仁矩(?—930年):籍貫不詳。少事李嗣源為客將,後遷客省使、左衛大將軍。後唐明宗天成四年(929年),奉明宗命往東西二川催取助禮錢,恃恩驕恣,得罪董璋。十月,出任保寧軍節度使。長興元年(930年),董璋起兵反,攻閬州(治閬中,今四川閬中),李仁矩輕敵出戰,潰敗,被董璋所殺。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三月,明宗李嗣源派遣客省使李仁矩前往西川,傳達朝廷的詔令,安撫告諭孟知祥以及蜀中的官吏和百姓,甲戌(二十三日),李仁矩抵達成都。 【原文】 先是,孟知祥遣牙內指揮使文水武漳迎其妻瓊華長公主及子仁贊於晉陽,及鳳翔,李從曮聞知祥殺李嚴,止之,以聞,帝聽其歸蜀,丙申,至成都[1]。 【注文】 [1]瓊華長公主(?—932年):即福慶長公主,《新五代史》《十國春秋》等書皆記載孟知祥之妻福慶長公主是後唐太祖李克用之弟李克讓的女兒,而據《五代會要》及出土《大唐福慶長公主墓誌》,福慶長公主為晉王李克用長女,後唐莊宗李存勖之姊,與李存勖同為曹太后所生。李存勖稱帝後,冊封為瓊華長公主。明宗李嗣源即位,改冊為福慶長公主。長興三年(932年)卒。孟知祥稱帝後,追冊為皇后。  仁贊:即孟仁贊(919年—965年),後蜀末代皇帝,934年至965年在位。初名仁贊,字保元,邢州龍崗(今河北邢台)人,五代後蜀高祖孟知祥第三子,即位後改名孟昶(chǎng)。即位初年,勵精圖治,後蜀國勢強盛。後期沉湎酒色,朝政腐敗。北宋太祖乾德二年(964年),北宋兩路伐蜀,孟昶投降,被封為檢校太師兼中書令、秦國公,居住在汴京。次年,鬱鬱而終。一說被宋太祖趙匡胤毒死。  李從曮(yǎn)(898—946年):本姓宋,齊王李茂貞(即宋文通)長子,深州博野(今河北蠡〈lǐ〉縣)人。唐末天復(901—904年)中,自秦王府行軍司馬、檢校太傅出為涇州兩使留後。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加檢校太師,後移鎮汴州(治浚儀,今河南開封)。末帝清泰(934—936年)初,再任鳳翔節度使,封秦國公。後晉高祖石敬瑭即位,封秦王、岐王。出帝石重貴嗣位,加守太保。後晉出帝開運三年(946年)卒於鎮。 【譯文】 此前,孟知祥派遣手下的牙內指揮使文水人武漳前往晉陽迎接妻子瓊華長公主和兒子孟仁贊,走到鳳翔,鳳翔節度使李從曮聽說孟知祥殺了李嚴,就攔住了他們,將此事上報朝廷,明宗李嗣源同意他們回蜀地,天成二年(927年)三月丙申(十六日),瓊華長公主一行抵達成都。 【原文】 鹽鐵判官趙季良與孟知祥有舊,知祥奏留季良為副使。朝廷不得已,四月,以季良為西川節度副使。李昊歸蜀,知祥以為觀察推官[1]。 【注文】 [1]李昊(約891—965年):字穹(qióng)佐,生於關中。唐末兵亂,歸附蜀將劉知俊為從事。前蜀時任彭州導江令,歷中書舍人、翰林學士。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前蜀滅亡,李昊入洛陽,明宗李嗣源任用他為檢校兵部郎中。孟知祥鎮蜀,用為觀察推官,後升禮部侍郎、翰林學士、兵部侍郎,領武寧節度使。入宋為工部尚書,不久病卒,贈右僕射。  觀察推官:官職名,也稱觀察牙推,唐五代時期為觀察使僚屬,位在巡官之下。 【譯文】 鹽鐵判官趙季良與孟知祥有舊交,孟知祥上奏朝廷要留下趙季良擔任副使。朝廷沒有辦法,天成二年(927年)四月,任命趙季良為西川節度副使。李昊回到蜀地,孟知祥任命他為觀察推官。 【原文】 三年春三月,孟知祥屢與董璋爭鹽利,璋誘商旅販東川鹽入西川,知祥患之,乃於漢州置三場,重征之,歲得錢七萬緡,商旅不復之東川[1]。 【注文】 [1]場:此處指徵收鹽稅的地方。  之東川:到東川。之,到,往。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春季三月,西川節度使孟知祥屢次與東川節度使董璋爭奪鹽利,董璋引誘商人將東川鹽運到西川販賣,孟知祥為此很憂慮,他就在漢州兩川邊界地帶設置了三處徵收鹽稅的場所,加重徵收進入西川的鹽稅,每年此項稅收可以得到錢七萬緡,這樣,從東川販鹽來的商人無利可圖,從此以後,鹽商就不再到東川去販鹽了。 【原文】 先是,詔發西川兵戍夔州,孟知祥遣左肅邊指揮使毛重威將三千人往[1]。頃之,知祥奏夔、忠、萬三州已平,請召戍兵還,以省饋運,帝不許[2]。知祥陰使人誘之,[夏六月],重威帥其眾鼓譟逃歸。帝命按其罪,知祥請而免之[3]。 【注文】 [1]左肅邊:後蜀軍隊名稱。 [2]忠:即忠州,州名。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改臨州置,治臨江(今重慶忠縣)。唐時領有臨江、豐都、南賓、墊江、桂溪五縣,轄境相當於今重慶忠縣、石柱、豐都、墊江等地。  萬:即萬州,州名。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以浦州改名,治南浦(今重慶萬州)。唐時領有南浦、武寧、梁山三縣,轄境相當於今重慶梁平、萬州等地。  饋(kuì)運:糧食運輸,運送糧食。饋,運輸,運送。 [3]按:查究,究治。 【譯文】 此前,後唐明宗李嗣源曾下詔,調派西川兵駐戍夔州,孟知祥派遣左肅邊軍指揮使毛重威率領三千人前往。不久,孟知祥就上奏朝廷說夔、忠、萬三州已經平定,請求召回派去戍守的士兵,以減少物資運輸,明宗李嗣源沒有同意。孟知祥暗地裡派人引誘這些士兵,天成三年(928年)夏季六月,毛重威領著他手下的士兵哄鬧著逃回了西川。明宗李嗣源下令治他們的罪,孟知祥為他們求情,他們才免於被治罪。 【原文】 四年夏五月,帝將祀南郊,遣客省使李仁矩以詔諭兩川,令西川獻錢一百萬緡,[東川五十萬緡]。皆辭以軍用不足,西川獻五十萬緡,東川獻十萬緡。仁矩,帝在藩鎮時客將也,為安重誨所厚,恃恩驕慢[1]。至梓州,董璋置宴召之,日中不往,方擁妓酣飲。璋怒,從卒徒執兵入驛,立仁矩於階下而詬之曰:「公但聞西川斬李客省,謂我獨不能邪[2]?」仁矩流涕拜請,僅而得免。既而厚賂仁矩以謝之。仁矩還,言璋不法。未幾,帝復遣通事舍人李彥珣詣東川,入境,失小禮,璋拘其從者,彥珣奔還[3]。 【注文】 [1]客將:官職名。可能為軍中負責贊唱禮儀、接待賓客的官吏。 [2]詬(gòu):罵,辱罵。  李客省:指李嚴,因其官客省使,故稱。 [3]通事舍人:官職名,掌朝見司儀,宣傳令旨等。  李彥珣:生卒年不詳。邢州(治龍岡,今河北邢台)人,少為牙吏。後唐明宗時為通事舍人。後董璋反,任行營步軍都監。後唐末帝清泰(934—936年)中,遷河陽行軍司馬,助張從賓作亂,失敗後投奔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范延光為步軍都監,負責守城,從城上親手射殺其母。後隨范延光出降,授坊州刺史。不知所終,或說因貪贓被殺。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四年(929年)夏季五月,明宗李嗣源將要舉行祭天大典,派遣客省使李仁矩前往宣布詔令,告諭兩川,讓西川貢獻錢一百萬緡,東川貢獻錢五十萬緡。西川和東川都推辭說軍隊供應不足,西川獻出五十萬緡,東川只獻出十萬緡。李仁矩,是明宗李嗣源在藩鎮時的客將,因為和安重誨關係密切而受到厚待,所以就依仗恩寵而驕橫傲慢。他抵達梓州,東川節度使董璋設宴招待他,到中午了李仁矩還不去赴宴,擁著美妓在驛館中飲酒作樂。董璋氣壞了,帶著士兵拿著兵器來到驛館,讓李仁矩站在台階下,大罵他說:「你只聽說西川殺了客省使李嚴,就以為我不敢那樣嗎?」李仁矩痛哭流涕叩頭請求,才免於被殺。這件事情之後,董璋又用厚禮賄賂李仁矩向他道歉。李仁矩回朝以後,說董璋不遵守法紀。不久,明宗李嗣源又派遣通事舍人李彥珣到東川去,李彥詢進入東川境內,不注意禮節,董璋就把跟從他的人拘禁起來,李彥珣逃回朝廷。 【原文】 秋九月,鄜州兵戍東川者歸本道,董璋擅留其壯者,選羸老歸之,仍收其甲兵[1]。 【注文】 [1]鄜(fū)州:州名。西魏廢帝三年(554年)以北華州改名,治杏城(今陝西黃陵西南)。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移治洛交(今陝西富縣)。唐末領洛交、洛川、三川、直羅、甘泉五縣,轄境相當於今陝西富縣、洛川、甘泉等地。  羸(léi):瘦弱。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四年(929年)秋季九月,在東川戍守的鄜州兵守衛期滿,應該返回本道,董璋擅自留下其中的精壯士兵,挑選那些體弱衰老的讓他們回去,而且,還收繳了他們的盔甲和兵器。 【原文】 冬十月辛亥,割閬、果二州置保寧軍,壬子,以內客省使李仁矩為節度使[1]。先是,西川常發芻糧饋峽路,孟知祥辭以本道兵自多,難以奉他鎮,詔不許,屢督之[2]。甲寅,知祥奏稱財力乏,不奉詔。 【注文】 [1]閬(làng):即閬州,州名。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年)以隆州改名,治閬中(今四川閬中)。唐時領有閬中、晉安、南部、蒼溪、西水、奉國等九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閬中、南部及蒼溪等地。  果:即果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治南充(今四川南充)。唐時領有南充、相如、流溪、西充、郎池、岳池六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南充市的大部分及岳池等地。  保寧軍:方鎮名。後唐、後蜀時置,治閬州(治今四川閬中),轄閬、果二州。 [2]峽路:可能指寧江軍所轄地區。寧江軍,即鎮江軍節度使。後梁末帝乾化四年(914年)置,治夔州(治奉節,今重慶奉節),領夔、忠(治臨江,今重慶忠縣)、萬(治南浦,今重慶萬州)等州。後唐初廢,明宗天成二年(927年)復置,增領施州(治清江,今湖北恩施)。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四年(929年)冬季十月辛亥(十六日),後唐朝廷劃出閬州和果州另外設置保寧軍,壬子(十七日),任命內客省使李仁矩為新設置的保寧軍節度使。起先,西川常常運輸糧草供應峽路軍,孟知祥推辭說,西川本道的軍隊就很多,難以再給別的藩鎮供應糧草,明宗李嗣源不同意,屢次下詔督促西川輸糧峽路。甲寅(十九日),孟知祥上奏說西川財力匱乏,不能奉行皇上的詔令。 【原文】 十二月,安重誨既以李仁矩鎮閬州,使與綿州刺史武虔裕皆將兵赴治[1]。虔裕,帝之故吏,重誨之外兄也[2]。重誨使仁矩詗董璋反狀,仁矩增飾而奏之[3]。朝廷又使武信節度使夏魯奇治遂州城隍,繕甲兵,益兵戍之[4]。璋大懼。時道路傳言,又將割綿、龍為節鎮,孟知祥亦懼[5]。璋素與知祥有隙,未嘗通問,至是,璋遣使詣成都,請為其子娶知祥女;知祥許之,謀併力以拒朝廷[6]。 【注文】 [1]武虔裕:生卒年不詳。李嗣源即位前的僚屬,安重誨的表兄。後唐明宗天成四年(929年)任綿州刺史。次年,董璋上表請求任命武虔裕為東川節度使行軍司馬,把他囚禁起來。 [2]外兄:表兄。 [3]詗(xiòng):偵察,探聽。 [4]城隍:指護城河。  夏魯奇:即李紹奇。 [5]龍:即龍州,州名。初置於西魏廢帝二年(553年),治江油(今四川平武東南)。唐時領有江油、馬盤二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平武、青川等地。 [6]有隙:有矛盾,有嫌隙。  通問:互通消息,互相往來。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四年(929年)十二月,安重誨任用李仁矩鎮守閬州後,讓他和綿州刺史武虔裕一起帶領衛兵前赴任所。武虔裕,是明宗李嗣源手下的舊官吏,安重誨的表兄。安重誨讓李仁矩伺察董璋謀反的表現,李仁矩就添枝加葉地誇大情況上奏朝廷。朝廷又命令武信節度使夏魯奇整治遂州的城防,修繕鎧甲、兵器,並增加了遂州城的防守兵力。董璋感到害怕。當時道路上有人傳言,說朝廷又要將綿州、龍州劃出建立新的節鎮,孟知祥也感到恐懼。董璋一向和孟知祥有矛盾,從來沒有互通消息,這時,董璋派遣使者到成都,請求為他的兒子娶孟知祥的女兒;孟知祥答應了,他們商量著聯合起來對抗朝廷。 【原文】 長興元年春正月,董璋遣兵築七寨於劍門[1]。辛巳,孟知祥遣趙季良如梓州修好。二月乙未朔,趙季良還成都,謂孟知祥曰:「董公貪殘好勝,志大謀短,終為西川之患[2]。」都指揮使李仁罕、張業欲置宴召知祥,先二日,有尼告二將謀以宴日害知祥,知祥詰之,無狀,丁酉,推始言者軍校都延昌、王行本,腰斬之[3]。戊戌,就宴,盡去左右,獨詣仁罕第。仁罕叩頭流涕曰:「老兵惟盡死以報德。」由是諸將皆親附而服之[4]。壬子,孟知祥、董璋同上表,言兩川聞朝廷於閬中建節,綿、遂益兵,無不憂恐,上以詔書慰諭之[5]。 【注文】 [1]劍門:即劍門關,在今四川劍閣東北六十里處。 [2]貪殘好勝:貪婪兇殘,好大喜功。  志大謀短:志向遠大,謀略短淺。 [3]詰(jié):追問、查問。  推:審問,推究。  腰斬:古代刑罰的一種,將犯人從腰部斬為兩截。 [4]親附:親近依附。 [5]閬(làng)中:縣名。治所在今四川閬中,為後唐新置保寧節度使治所。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春季正月,董璋派遣軍隊在劍門關修築了七座營寨。辛巳(十六日),孟知祥派趙季良到梓州去與董璋通好。二月乙未朔(初一日),趙季良返回成都,他對孟知祥說:「董璋這個人貪婪兇殘又好大喜功,志向遠大但謀略短淺,終究會成為西川的禍患。」都指揮使李仁罕、張業打算設宴邀請孟知祥飲酒,在此之前兩天,有一個尼姑告訴孟知祥說,李仁罕、張業這二位將領圖謀在宴請的這天加害他,孟知祥追查此事,但沒有查到什麼可疑的跡象,丁酉(初三日),經過審問,查出了首先散布這一言論的軍校都延昌、王行本,將他們處以腰斬之刑。戊戌(初四日),孟知祥前去赴宴,他將身邊跟隨的衛兵全部打發走,孤身一人到了李仁罕的府第。李仁罕叩頭流淚說:「老兵我只有盡忠死節才能報答您的大恩大德。」從此以後,西川的將領都親近並歸附孟知祥,服從他的命令。壬子(十八日),孟知祥和董璋共同給朝廷上了一道奏表,說東西兩川聽說朝廷在閬州建立新的節鎮,往綿州、遂州增兵,都感到非常憂慮和恐懼,明宗李嗣源下發詔書安慰勸諭他們。 【原文】 董璋恐綿州刺史武虔裕窺其所為,夏四月甲午朔,表兼行軍司馬,囚之府廷[1]。戊戌,加孟知祥兼中書令。五月,董璋閱集民兵,皆剪髮黥面,復於劍門北置永定關,布列烽火[2]。 【注文】 [1]窺(kuī):偵察,伺察。  行軍司馬:官職名。始建於三國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職權相當於軍咨祭酒。至唐代,在出征將帥及節度使下皆置此職,掌軍符號令、軍籍、兵械、糧廩(lǐn)等事,權任甚重。唐後期軍事繁興,多以掌軍事實權者充任。  府廷:指董璋的東川節度使府。 [2]民兵:指百姓和士兵,與今義不同。  黥(qíng):古代刑罰的一種,在人臉上刺字並塗墨。後亦用於士兵,以防逃跑。  烽火:烽火台,用以報警。 【譯文】 董璋擔心綿州刺史武虔裕偷偷地偵察他的行動,長興元年(930年)夏季四月甲午朔(初一日),董璋給朝廷上表,請求讓綿州刺史武虔裕兼任東川節度使的行軍司馬,把他囚禁在節度使府中。戊戌(初五日),朝廷加官孟知祥,讓他兼任中書令。五月,董璋召集東川百姓和士兵進行檢閱,將他們都剪去頭髮,在臉上刺字,錄入軍籍,董璋又在劍門關以北設置永定關,布置了報警的烽火台。 【原文】 孟知祥累表請割雲安等十三鹽監隸西川,以鹽直贍寧江屯兵,辛卯,許之[1]。 【注文】 [1]雲安:縣名,治所在今重慶雲陽。出產井鹽,曾設雲安監。  鹽監(jiān):指產鹽的行政地區。  寧江:方鎮名,即鎮江軍節度使。 【譯文】 孟知祥累次給朝廷上表,請求將雲安等十三個產鹽區劃歸西川,用這部分財政收入來供應寧江節鎮的駐軍所需,長興元年(930年)五月辛卯(二十八日),朝廷同意了。 【原文】 董璋遣兵掠遂、閬鎮戍。秋七月戊辰,兩川以朝廷繼遣兵屯遂、閬,復有論奏,自是東北商旅少敢入蜀[1]。 【注文】 [1]論奏:上表章給朝廷,論述自己的意見和看法。 【譯文】 董璋派遣軍隊劫掠遂州、閬州二處節鎮轄區。長興元年(930年)秋季七月戊辰(初七日),東西兩川因為朝廷繼續派遣軍隊屯駐遂州和閬州地區,再次上奏爭論此事,從那以後,從東北方向過來的客商很少有人敢到蜀中來。 【原文】 董璋之子光業為宮苑使,在洛陽,璋與書曰:「朝廷割吾支郡為節鎮,屯兵三千,是殺我必矣[1]。汝見樞要,為吾言,如朝廷更發一騎入斜谷,吾必反,與汝訣矣[2]。」光業以書示樞密承旨李虔徽。未幾,朝廷又遣別將荀咸將兵戍閬州,光業謂虔徽曰:「此兵未至,吾父必反。吾不敢自愛,恐煩朝廷調發,願止此兵,吾父保無他。」虔徽以告安重誨,重誨不從。璋聞之,遂反。利、閬、遂三鎮以聞,且言已聚兵將攻三鎮。重誨曰:「臣久知其如此,陛下含容不討耳[3]。」帝曰:「我不負人,人負我則討之。」 【注文】 [1]光業:即董光業(?—930年),東川節度使董璋之子。後唐明宗時為宮苑使,長興元年(930年),董璋反於東川,董光業被殺,並被滅族。  支郡:統轄的屬郡。 [2]樞要:指中央政權中的機要部門或官職。此處指樞密使安重誨。  斜谷:地名,在今陝西眉縣西南,為入蜀要道。 [3]含容:容忍,寬恕。 【譯文】 董璋之子董光業任職宮苑使,在洛陽,董璋給他寫信說:「朝廷割出我所轄的屬郡設置新的節鎮,屯駐軍隊三千人,是一定要殺我呀。你見了安重誨,替我告訴他,如果朝廷再發一個兵進入斜谷,我必定會造反,和你訣別了。」董光業把董璋的信拿給樞密承旨李虔徽看。沒過幾天,朝廷又派遣另外一個叫荀鹹的將領率兵前往閬州戍守,董光業對李虔徽說:「等不到這批軍隊到達,我父親就反了。我不敢愛惜自己的生命,但恐怕要煩勞朝廷調發軍隊,希望取消這支軍隊的行動,我父親保證不會有其他舉動。」李虔徽把這話告訴安重誨,安重誨不聽。董璋得知此事,就起兵造反了。利州、閬州、遂州三鎮把董璋反叛的消息上報朝廷,並且說董璋已經調集兵力準備進攻三鎮。安重誨說:「我早就知道董璋會這樣,陛下您容忍不討伐他罷了。」明宗李嗣源說:「我不辜負別人,別人若辜負我,我就討伐他。」 【原文】 九月癸亥,西川進奏官蘇願白孟知祥,雲朝廷欲大發兵討兩川[1]。知祥謀於副使趙季良,季良請以東川先取遂、閬,然後並兵守劍門,則大軍雖來,吾無內顧之憂矣[2]。知祥從之,遣使約董璋同舉兵。璋移檄利、閬、遂三鎮,數其離間朝廷,引兵擊閬州[3]。庚午,知祥以都指揮使李仁罕為行營都部署,漢州刺史趙廷隱副之,簡州刺史張業為先鋒指揮使,將兵三萬攻遂州;別將牙內都指揮使侯弘實、先登指揮使孟思恭將兵四千會璋攻閬州[4]。 【注文】 [1]進奏官:官職名。進奏院長官,唐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置。五代沿置,為節度使、觀察使派駐京師傳送文書的官員。  白:報告。 [2]並兵:聚合兵力。  內顧之憂:內部的憂慮。 [3]移檄(xí):傳布檄文。檄,古代官府用以徵召或聲討的文書。 [4]簡州:州名。隋文帝仁壽三年(603年)置,治陽安(今四川簡陽西北)。唐時領有陽安、金水、平泉三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簡陽大部分地區。  侯弘實:五代時後唐、後蜀將領,生卒年不詳,千乘(今山東濟南)人。仕後唐為河中都指揮使。莊宗同光三年(925年),跟從魏王李繼岌伐蜀,隸李紹琛部下。後李紹琛反,侯弘實被孟知祥所俘,用為牙內都指揮使,後改奉鑾肅衛指揮副使,受遺詔同趙季良等人輔佐後蜀後主孟昶。  先登:後蜀軍隊名稱。  孟思恭(約886—957年):五代前蜀、後蜀將領。字近禮,潁川(今河南禹州)人,有膽略,善撫士卒。初事前蜀王建為保信軍使,娶王建之女,為駙馬都尉。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隨趙廷隱破董璋,以功改清遠指揮使。後蜀後主孟昶即位,加檢校司空,改雄義都指揮使,遷飛棹都指揮使,歷劍、階、忠三州刺史。後蜀後主廣政二十年(957年),任峽路行營都指揮使,卒於任。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九月癸亥(初三日),西川駐在京城的進奏官蘇願報告孟知祥,說朝廷打算大規模發兵討伐東西兩川。孟知祥和節度副使趙季良商議對策,趙季良提議讓東川兵先取占遂州、閬州,然後東西兩川合兵把守劍門,這樣,朝廷大軍即使來了,我們也沒有內部的憂慮。孟知祥採納了這個策略,派遣使者約董璋一同起兵。董璋傳布檄文給利州、閬州、遂州三鎮,譴責他們離間兩川和朝廷的關係,率兵攻打閬州。庚午(初十日),孟知祥任命都指揮使李仁罕為行營都部署,漢州刺史趙廷隱為他的副將,簡州刺史張業為先鋒指揮使,率兵三萬進攻遂州;又派遣別將牙內都指揮使侯弘實、先登指揮使孟思恭率軍士四千人,協助董璋攻打閬州。 【原文】 東川兵至閬州,諸將皆曰:「董璋久蓄反謀,以金帛啗其士卒,銳氣不可當,宜深溝高壘以挫之,不過旬日,大軍至,賊自走矣[1]。」李仁矩曰:「蜀兵懦弱,安能當我精卒!」遂出戰,兵未交而潰歸。董璋晝夜攻之,庚辰,城陷,殺仁矩,滅其族。初,璋為梁將,指揮使姚洪嘗隸麾下,至是,將兵千人戍閬州[2]。璋密以書誘之,洪投諸廁。城陷,璋執洪而讓之曰:「吾自行間獎拔汝,今日何相負[3]?」洪曰:「老賊,汝昔為李氏奴,掃馬糞,得臠炙,感恩無窮。今天子用汝為節度使,何負於汝而反邪[4]?汝猶負天子,吾受汝何恩,而雲相負哉!汝奴材,固無恥,吾義士,豈忍為汝所為乎[5]!吾寧為天子死,不能與人奴並生。」璋怒,然鑊於前,令壯士十人刲其肉自啗之,洪至死罵不絕聲[6]。帝置洪二子於近衛,厚給其家。 【注文】 [1]啗(dàn):同「啖」,引誘、誘惑。  深溝高壘:深挖壕溝,高築壁壘。指加固防禦工事。 [2]姚洪(?—930年):籍貫不詳。本是後梁軍中小校,曾隸於董璋帳下,後唐時任指揮使。明宗長興元年(930年),率軍千人駐戍閬州(治閬中,今四川南充閬中)。董璋反,派人持書信招降姚洪,遭其拒絕。董璋攻破閬州,不屈被殺。 [3]讓:責備。  獎拔:獎擢,獎賞提拔。 [4]臠(luán)炙(zhì):烤肉片。 [5]奴材:即奴才。 [6]然:通「燃」,燃燒。  鑊(huò):鍋。  啗:同「啖」,吃。  刲(kuī):割取。 【譯文】 東川兵抵達閬州,駐守在閬州的將領都說:「董璋有謀反之意已經很久了,他用金銀財寶引誘士卒,銳氣不可抵擋,我們應該深挖壕溝、高築壁壘,加固防禦工事,以挫敗他的進攻,不過十日,朝廷的大軍到達,董璋自己就會退走。」李仁矩說:「蜀兵懦弱,怎麼能擋得住我的精兵!」於是,李仁矩出城迎戰,雙方軍隊還未交鋒,閬州兵就潰散敗回了。董璋日夜攻城,長興元年(930年)九月庚辰(二十日),攻陷閬州城,殺死了李仁矩,並且誅滅了他的家族。起初,董璋是後梁的將領,指揮使姚洪曾經隸屬於他,這時,姚洪率兵千人駐守在閬州。董璋秘密地給姚洪寫信引誘他投降,姚洪將董璋的信扔到廁所里。閬州城陷落,董璋抓住姚洪責備他說:「我從軍伍中把你獎賞提拔起來,今天你為什麼要辜負我?」姚洪說:「老賊,你從前是李氏的奴僕,天天打掃馬糞,得到一塊烤肉片,就感恩無窮。現在天子任用你為節度使,有什麼辜負你的地方,而你卻要造反?你都辜負天子,我接受了你什麼恩德,你說辜負你!你是奴才,本來就無恥,我是義士,哪能忍心去做你所做的事情!我寧願為天子而死,也不能與奴隸並生。」董璋發怒了,在姚洪面前燒起一口大鍋,叫十個健壯的士兵割下姚洪的肉自己煮著吃,姚洪到死都是罵不絕口。明宗李嗣源把姚洪的兩個兒子安置在近衛軍中,優厚地撫恤他的家屬。 【原文】 丙戌,下制削董璋官爵,興兵討之。丁亥,以孟知祥兼西南面供饋使[1]。以天雄節度使石敬瑭為東川行營都招討使,以夏魯奇為之副。璋使孟思恭分兵攻集州,思恭輕進,敗歸[2]。璋怒,遣還成都,知祥免其官。戊子,以石敬瑭權知東川事。庚寅,以右武衛上將軍王思同為西都留守兼行營馬步都虞候,為伐蜀前鋒[3]。 【注文】 [1]供饋使:官職名,掌物資供應,多為戰時臨時設置。 [2]集州:州名。西魏廢帝三年(554年)改東巴州置,治今四川南江北,北周武帝天和五年(570年)移治難江(今四川南江)。唐時領有難江、符陽、地平三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南江及旺蒼、通江部分地區。 [3]右武衛:官署名,為隋唐時親衛之一。漢末,曹操為丞相,設武衛營。魏文帝置武衛將軍,統率禁旅。隋采其名,置左右武衛府,領外軍宿衛。唐五代時期沿置。  西都:五代後唐同光元年(923年)以京兆府為西都,治所在今陝西西安。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九月丙戌(二十六日),後唐朝廷下制書,削去董璋的官職和爵位,調派軍隊前往討伐他。丁亥(二十七日),朝廷任命孟知祥兼任西南面供饋使。任命天雄節度使石敬瑭為東川行營都招討使,夏魯奇做他的副將。董璋派遣孟思恭率領一支隊伍攻打集州,孟思恭輕敵冒進,失敗而回。董璋很生氣,打發他回成都,孟知祥罷免了孟思恭的官職。戊子(二十八日),後唐朝廷任命石敬瑭代理東川節度使。庚寅(三十日),又任命右武衛上將軍王思同為西都留守兼行營馬步都虞候,為伐蜀的前鋒。 【原文】 冬十月癸巳,李仁罕圍遂州,夏魯奇嬰城固守,孟知祥命都押牙高敬柔帥資州義軍二萬人築長城環之[1]。魯奇遣馬軍都指揮使康文通出戰,文通聞閬州陷,遂以其眾降於仁罕。戊戌,董璋引兵趨利州,遇雨,糧運不繼,還閬州。知祥聞之,驚曰:「比破閬中,正欲徑取利州,其帥不武,必望風遁去[2]。吾獲其倉廩,據漫天之險,北軍終不能西救武信[3]。今董公僻處閬州,遠棄劍閣,非計也[4]。」欲遣兵三千助守劍門。璋固辭曰:「此已有備。」丁未,族誅董光業。 【注文】 [1]高敬柔:生卒年不詳,五代十國時後蜀將領。隸孟知祥為都押牙,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率資州義軍二萬人跟從李仁罕圍困並最終攻克遂州(治方義,今四川遂寧)。在孟知祥與董璋的爭戰中,高敬柔與趙季良守衛成都,頗有功勞。  資州:州名。西魏恭帝二年(555年)置,治陽安(今四川資陽西北),北周明帝武成二年(560年)移治資陽(今四川資陽),隋文帝開皇七年(587年)移治盤石(今四川資中北)。唐時領有盤石、資陽、牛鞞(bēi)、內江、月山、龍水、銀山、丹山八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資陽、內江等地。  長城:長長的城牆。 [2]徑:徑直,直接。  不武:沒有做主將的才能。 [3]倉廩(lǐn):儲藏糧食的倉庫。  漫天:指漫天寨,在利州北面,有大小漫天兩寨,形勢險要。  北軍:指後唐前來平叛的軍隊。 [4]劍閣:指劍州天險大小劍山一帶。大劍山又稱劍門山,在四川劍閣縣北,即古梁山,小劍山西去大劍山三十里,連山絕險,飛閣通衢(qú),謂之劍閣。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冬季十月癸巳(初三日),李仁罕圍攻遂州,夏魯奇環城堅守,孟知祥命令都押牙高敬柔率資州義軍二萬人修築了一道長長的城牆環繞遂州城。夏魯奇派遣馬軍都指揮使康文通出戰,康文通聽說閬州被攻陷,就率領他的人馬投降了李仁罕。戊戌(初八日),董璋率兵奔赴利州,遇到大雨,軍糧接濟不上,就退回了閬州。孟知祥得知董璋軍退回了閬州,很吃驚地說:「剛攻破了閬中,正應該直接前往攻取利州,利州的統帥沒有做主將的才能,必定會望風逃跑。這樣,我軍得到了利州的糧食,占據地勢險要的漫天寨,從北面來的朝廷軍隊最終不能向西援救被圍困的遂州武信軍。現在董璋停在偏僻的閬州,遠遠地放棄了劍閣,不是策略呀。」孟知祥打算派遣三千名士兵去幫助董璋軍扼守劍門。董璋堅決地推辭說:「劍門已經部署了防備部隊。」丁未(十七日),後唐誅滅了董光業全族。 【原文】 孟知祥以故蜀鎮江節度使張武為峽路行營招收討伐使,將水軍趨夔州,以左飛棹指揮使袁彥超副之[1]。癸丑,東川兵陷征、合、巴、蓬、果五州[2]。十一月戊辰,張武至渝州,刺史張環降之,遂取瀘州,遣先鋒將朱偓分兵趨黔、涪[3]。 【注文】 [1]鎮江節度使:即鎮江軍,方鎮名。唐哀帝天祐三年(906年)置,治所在夔州(治奉節,今重慶奉節)。五代時地屬前蜀,後蜀改為寧江軍。  張武(?—930年):五代十國時前蜀、後蜀將領,石照(今重慶合川)人。少事前蜀高祖王建,為破浪都頭,大敗荊南兵於夔州,累官鎮江軍節度使。前蜀後主乾德(919—924年)中,遷峽路應援招討使。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降於魏王李繼岌。明宗長興元年(930年),孟知祥起用為峽路行營招收討伐使,兼侍中,統水軍飛棹等營進取渝州(治巴縣,今重慶巴南區)。本年卒於渝州。  招收討伐使:後蜀官職名,其職權約同招討使。  袁彥超:生卒年不詳,五代十國時後蜀將領,善於水戰。隸孟知祥為左飛棹指揮使。張武征峽江,袁彥超為副將。張武卒後,袁彥超受命統率其眾。 [2]征:似是指征州,但史籍中暫時沒有發現關於征州的記載,據柏楊《通鑑紀事本末》推測,可能為昌州,因後唐時避李克用之父李國昌名諱而稱作征州,未知確否。若為昌州,則是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所置,治昌元(今重慶榮昌)。代宗大曆六年(771年)廢,十年(775年)復置。唐僖宗光啟元年(885年)遷治大足(今重慶大足)。領大足、昌元、永川三縣,轄境約相當於今重慶大足、榮昌、永川等地。  合:即合州,州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治石鏡(今重慶合川),唐時領有石鏡、新明、漢初、赤水、巴川、銅梁六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武勝及重慶銅梁、大足等地。  巴:即巴州,州名。北魏宣武帝延昌三年(514年)置,治大谷郡(唐時改名為化城,即今四川巴中)。唐時領有化城、盤道、清化、曾口、歸仁、始寧等十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巴中一帶。  蓬:即蓬州,州名。北周武帝天和四年(569年)置,治安固(今四川營山東北),唐玄宗開元二十九年(741年)移治大寅(後改蓬池縣,今四川儀隴南)。唐時領有大寅、儀隴、伏虞、宕(dàng)渠、咸安、大竹六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儀隴及營山、渠縣兩縣部分地區。 [3]渝州:州名。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改楚州置,治巴縣(今重慶巴南區)。唐時領有巴縣、江津、萬壽、南平四縣,轄境相當於今重慶市部分地區。  瀘州:州名。南朝梁武帝大同(535—546年)中置,治江陽(隋大業初改為瀘川,今四川瀘州)。唐時領有瀘川、富義、江安、合江、綿水、涇南六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宜賓、高縣、興文、瀘州及貴州習水、赤水部分地區。  朱偓(wò):生卒年不詳,五代十國時後蜀將領,勇敢善戰。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孟知祥命他為先鋒,分兵攻黔州(治彭水,今重慶彭水)、涪州(治涪陵,今四川涪陵),多有戰功。  黔(qián):即黔州,州名。北周武帝建德三年(574年)以奉州改名,治彭水(今重慶彭水)。唐時領有彭水、黔江、洪杜、洋水、信寧、都濡(rú)六縣,轄境相當於今重慶彭水、黔江等地。  涪(fú):即涪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置,治涪陵(今四川涪陵)。唐時領有涪陵、溫山、樂溫、賓化、武龍五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涪陵和重慶長壽、武隆、南川等地,後轄境漸小。 【譯文】 孟知祥起用曾在前蜀擔任鎮江節度使的張武為峽路行營招收討伐使,率領水軍直趨夔州,讓左飛棹指揮使袁彥超做他的副將。長興元年(930年)十月癸丑(二十三日),董璋的東川軍隊攻陷了征、合、巴、蓬、果五州。十一月戊辰(初九日),張武率軍抵達渝州,渝州刺史張環投降,張武攻取了瀘州,派遣先鋒將領朱偓分兵去攻打黔州和涪州。 【原文】 石敬瑭入散關,階州刺史王弘贄、瀘州刺史馮暉與前鋒馬步都虞候王思同、步軍都指揮使趙在禮引兵出人頭山後,過劍門之南,還襲劍門,壬申,克之,殺東川兵三千人,獲都指揮使齊彥溫,據而守之[1]。暉,魏州人也。甲戌,弘贄等破劍州,而大軍不繼,乃焚其廬舍,取其資糧,還保劍門。 【注文】 [1]散關:關名,漢時置,在今陝西寶雞西南,唐以後稱為大散關。  階州:州名。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改武州置,治皋(gāo)蘭鎮(今甘肅隴南武都東)。五代後唐遷治福津(今武都東南),轄境約相當於今甘肅隴南武都、康縣、甘南、舟曲等地。  馮暉(894—953年):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人。初事楊師厚及後唐莊宗李存勖為親軍。從李嗣源征潞州(治上黨,今山西長治),又從魏王李繼岌伐蜀。後晉時,歷滑州、靈武、邠州、陝州、朔方等鎮節度使,加檢校太傅、太師。後漢高祖劉知遠時,加同平章事。隱帝劉承祐即位,加侍中。後周初,加中書令,封陳留王。  人頭山:山名,因山巔突出形似人頭而得名,在今四川廣元昭化西。 【譯文】 石敬瑭進入大散關,階州刺史王弘贄、瀘州刺史馮暉與前鋒馬步都虞候王思同、步軍都指揮使趙在禮率軍越過人頭山,經過劍門南面,然後回軍襲擊劍門,長興元年(930年)十一月壬申(十三日),攻克劍門,消滅東川兵三千人,擒獲了東川都指揮使齊彥溫,占據劍門據守。馮暉,是魏州人。甲戌(十五日),階州刺史王弘贄等人攻破劍州,但是,朝廷大軍沒有跟上來,王弘贄他們只好焚毀了劍州城內的房屋,掠取了劍州城內的戰略物資和糧食,退保劍門。 【原文】 乙亥,詔削孟知祥官爵[1]。 【注文】 [1]削(xuē):削奪,奪去。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十一月乙亥(十六日),後唐明宗李嗣源下詔書,削奪孟知祥的官職、爵位。 【原文】 己卯,董璋遣使至成都告急,知祥聞劍門失守,大懼,曰:「董公果誤我!」庚辰,遣牙內都指揮使李肇將兵五千赴之,戒之曰:「爾倍道兼行,先據劍州,北軍無能為也[1]。」又遣使詣遂州,令趙廷隱將萬人會屯劍州。又遣故蜀永平節度使李筠將兵四千趨龍州,守要害[2]。時天寒,士卒恐懼,觀望不進,廷隱流涕諭之曰:「今北軍勢盛,汝曹不力戰卻敵,則妻子皆為人有矣。」眾心乃奮。董璋自閬州將兩川兵屯木馬寨[3]。 【注文】 [1]李肇(zhào):五代後唐、後蜀大臣,生卒年不詳,汝陰(今安徽阜陽)人。仕後唐為陝虢都指揮使,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被孟知祥所俘,用為牙內馬步都指揮使。明宗長興四年(933年),任昭武軍節度使,不久,兼任奉鑾肅衛都指揮使。後蜀後主孟昶即位,加兼侍中。後因恃功倨傲,被罷軍務,改太子少傅,徙邛(qióng)州(治臨邛,今四川邛崍),後卒於此。 [2]永平節度使:方鎮名。唐僖宗文德元年(888年)置,治邛州(初治依政,今四川邛崍東南,後移治臨邛,今四川邛崍)。領邛、蜀(治晉原,今四川崇州)、黎(治漢源,今四川漢源西北)、雅(治嚴道,今四川雅安)四州,轄境約相當於今四川大雪山以東,岷江以西,甘洛、蒲江以北,小金、大邑以南地區。為前蜀王建所占據。  李筠(yún):生卒年不詳,五代十國時前蜀、後蜀將領。前蜀時任永平節度使。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兩川起兵,孟知祥任用他為大將,守龍州(治江油,今四川平武東南)要害,有防禦功。 [3]木馬寨:地名,在今四川劍閣東南。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十一月己卯(二十日),董璋派遣使者到成都來告急,孟知祥聞知劍門失守,大吃一驚,說:「董璋果然誤了我的事!」庚辰(二十一日),孟知祥派遣牙內都指揮使李肇率兵五千趕赴劍門,告誡他說:「你要加速前進,日夜兼行,先占據劍州,這樣,北方來的朝廷軍隊就不會有什麼作為了。」又派人到遂州,命令趙廷隱率領一萬人馬前去與李肇會合,屯駐劍州。孟知祥又派曾任前蜀永平節度使的李筠率四千士兵奔赴龍州,把守要害之地。當時天氣寒冷,士卒們感到很恐懼,都在觀望局勢不想前進,趙廷隱流著眼淚勸諭他們說:「現在北軍勢力強盛,你們若不奮力作戰打退敵人,那麼你們的妻子兒女就要被別人占有了。」士卒們才振奮起來。董璋從閬州率領兩川兵馬屯駐在木馬寨。 【原文】 先是,西川牙內指揮使太谷龐福誠、昭信指揮使謝鍠屯來蘇村,聞劍門失守,相謂曰:「使北軍更得劍州,則二蜀勢危矣[1]。」遽引部兵千餘人間道趨劍州[2]。始至,官軍萬餘人自北山大下,會日暮,二人謀曰:「眾寡不敵,逮明,則吾屬無遺矣[3]。」福誠夜引兵數百升北山,大噪於官軍營後,鍠帥餘眾操短兵自其前急擊之,官軍大驚,空營遁去,復保劍門,十餘日不出[4]。孟知祥聞之,喜曰:「吾始謂弘贄等克劍門,徑據劍州,堅守其城,或引兵直趨梓州,董公必棄閬州奔還。我軍失援,亦須解遂州之圍。如此,則內外受敵,兩川震動,勢可憂危。今乃焚毀劍州,運糧東歸劍門,頓兵不進,吾事濟矣[5]。」 【注文】 [1]太谷:縣名。隋文帝開皇十八年(598年)改陽邑縣置,治所在今山西太谷。  龐福誠(?—951年):五代十國時後蜀將領,汾州太谷(今山西太谷)人。孟知祥用為牙內指揮使。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兩川起兵,龐福誠與昭信指揮使謝鍠屯閬州(治閬中,今四川閬中),聞劍門(在今四川劍閣東北)失守,用計擊退後唐軍,奪回劍門。後蜀廣政(938—965年)年間,隨韓保貞進攻鳳翔(治天興,今陝西鳳翔),無功而返。  昭信:軍隊名稱,西川軍隊之一。  來蘇村:地名,即來蘇寨,在今四川劍閣東。  二蜀:指東西兩川。 [2]遽(jù):立即,立刻,馬上。  間道:偏僻小路。 [3]逮(dài):及,等到。 [4]升:登。  大噪:大聲吶喊。 [5]頓兵:軍隊駐屯,按兵不動。頓,停留,駐紮。 【譯文】 先前,西川牙內指揮使太穀人龐福誠、昭信指揮使謝鍠屯駐在來蘇村,聽說劍門失守,二人商量說:「如果讓北軍再得到劍州,那麼東西兩川的形勢就危險了。」他們立即率領所部士兵一千多人抄小路趕赴劍州。剛剛到達,後唐官軍一萬多人正從北山上一擁而下,那時天色已晚,二人商議說:「敵眾我寡,打不過他們,等到天亮,我們會一個人也剩不下的。」於是,龐福誠夜間領著數百名士兵登上北山,在後唐官軍營寨後面大聲吶喊,謝鍠率領其餘的士兵拿短兵器從敵軍前面發起緊急攻擊,官軍大吃一驚,放棄營寨逃跑了,退到劍門防守,十多天不敢出戰。孟知祥得知此事,高興地說:「我開始認為王弘贄等人攻克劍門,會直接占據劍州,堅守劍州城,或者會率兵直奔梓州,那麼董璋必定會放棄閬州返回。我軍失去了援助,也必須放棄對遂州的包圍。這樣,就會內外受敵,兩川震動,形勢讓人擔憂。現在官軍卻焚毀了劍州,運走了劍州的糧食向東回到劍門,按兵不進,我的事情就成功了。」 【原文】 官軍分道趨文州,將襲龍州,為西川定遠指揮使潘福超、義勝都頭太原沙延祚所敗[1]。甲申,張武卒於渝州,知祥命袁彥超代將其兵。朱偓將至涪州,武泰節度使楊漢賓棄黔南,奔忠州;偓追至豐都,還取涪州[2]。知祥以成都支使崔善權武泰留後[3]。董璋遣前陵州刺史王暉將兵三千會李肇等分屯劍州南山[4]。 【注文】 [1]文州:州名。唐初改隋陰平郡置,治曲水(今甘肅文縣)。唐時領有曲水、長松二縣,轄境相當於今甘肅文縣一帶。地處甘肅與四川邊界,地形險要,有陽平道,為入蜀捷徑。  定遠:軍隊名稱,西川軍隊之一。  義勝:軍隊名稱,西川軍隊之一。  都(dū)頭:武官職名,軍隊編制都的頭目。唐僖宗時設神策新軍五十四都,其統兵官稱都將,亦稱都頭,五代時為禁軍步軍統兵官。 [2]武泰節度使:方鎮名。唐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置黔(qián)州經略招討觀察使,後升為黔南節度使,唐昭宗大順元年(890年)號武泰軍。治黔州(治彭水,今重慶彭水),領黔、施(治清江,今湖北恩施)、夷(治綏陽,今貴州鳳岡)、辰(治沅陵,今湖南沅陵)、思(治務川,今貴州沿河東北)、費(治涪川,今貴州思南)等十二州,轄境約相當於今北至重慶綦(qí)江、湖北建始,南抵廣西桂林、東蘭,西至貴州畢節,東抵湖南漵(xù)浦、洪江地區。唐昭宗乾寧(894—898年)後歷為成汭(ruì)、王建、馬殷割據。  黔南:方鎮名,即武泰節度使。  豐都:縣名。隋恭帝義寧二年(618年)置,治所在今重慶豐都。 [3]崔善:生卒年不詳,五代十國時前蜀、後蜀將領。前蜀高祖武成(908—910年)年間,曾任閬州(治閬中,今四川閬中)刺史,有惠政,州人在閬州官署東面為他修建了德政碑。孟知祥時,任成都支使,代理武泰軍留後。 [4]陵州:州名。北周孝閔帝元年(557年)置,治普寧(今四川仁壽東)。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移治今仁壽。唐時領有仁壽、貴平、井研、始建、籍縣五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仁壽、井研等縣及成都雙流東南部。  王暉:生卒年不詳,五代十國時前蜀、後蜀將領。跟從王建,屢立戰功。王建稱帝後,用為集州刺史,遷秦州節度使。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後唐滅前蜀,王暉入後唐為陵州刺史,後降於孟知祥。 【譯文】 後唐官軍分路奔赴文州,將要攻打龍州,被西川的定遠指揮使潘福超和義勝都頭太原人沙延祚打敗。長興元年(930年)十一月甲申(二十五日),張武在渝州去世,孟知祥命令袁彥超接替張武指揮他的部隊。朱偓將要到達涪州,武泰節度使楊漢賓放棄黔南,逃奔忠州;朱偓追到豐都縣,然後回師攻取了涪州。孟知祥任命成都支使崔善暫時擔任武泰留後。董璋派遣前任陵州刺史王暉率兵三千人與李肇等軍會合,分別屯駐在劍州的南山。 【原文】 十二月壬辰,石敬瑭至劍門,乙未,進屯劍州北山。趙廷隱陳於牙城後山,李肇、王暉陳於河橋[1]。敬瑭引步兵進擊廷隱,廷隱擇善射者五百人伏敬瑭歸路,按甲待之,矛矟欲相及,乃揚旗鼓譟擊之,北軍退走,顛墜下山,俘斬百餘人[2]。敬瑭又使騎兵沖河橋,李肇以強弩射之,騎兵不能進。薄暮,敬瑭引去,廷隱引兵躡之,與伏兵合擊,敗之。敬瑭還屯劍門。 【注文】 [1]陳:通「陣」,列陣。 [2]按甲:按兵不動。  矛矟(shuò):兵器。矟,同「槊」,長矛。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十二月壬辰(初三日),石敬瑭抵達劍門,乙未(初六日),石敬瑭率領的後唐軍進屯劍州北山。趙廷隱列陣於牙城後山,李肇、王暉列陣於河橋。石敬瑭率步兵進擊趙廷隱,趙廷隱挑選善於射箭的軍士五百人埋伏在石敬瑭回去的路上,按兵不動等著後唐軍隊,一直等到士兵們的兵器都要碰到一塊了,才揚起旗幟,擂鼓吶喊,發起攻擊,後唐軍倉皇后退逃走,跌跌撞撞地逃下山去,被俘虜和斬首的有一百多人。石敬瑭又派出騎兵衝擊河橋,李肇用強弩向他們射箭,騎兵無法前進。傍晚時分,石敬瑭領兵退去,趙廷隱率兵尾隨他們,與埋伏的士兵聯合發動攻擊,把後唐官軍打得大敗。石敬瑭回到劍門屯駐。 【原文】 石敬瑭征蜀未有功,使者自軍前來,多言道險狹,進兵甚難。關右之人疲於轉餉,往往竄匿山谷,聚為盜賊[1]。上憂之,壬子,謂近臣曰:「誰能辦吾事者!吾當自行耳。」安重誨曰:「臣職忝機密,軍威不振,臣之罪也[2]。臣請自往督戰。」上許之。重誨即拜辭,癸丑,遂行,日馳數百里。西方藩鎮聞之,無不惶駭[3]。錢帛、芻糧晝夜輦運赴利州,人畜斃踣于山谷者不可勝紀[4]。時上已疏重誨,石敬瑭本不欲西征,及重誨離上側,乃敢累表奏論,以為蜀不可伐,上頗然之。 【注文】 [1]關右:區域名稱,亦稱關西,古人以西為右。漢唐時期泛指函谷關或潼關以西地區。 [2]忝(tiǎn):辱,有愧於。常用作謙辭。 [3]西方藩鎮:指當時的陝州保義軍、華州鎮國軍、同州匡國軍、耀州順義軍及鳳翔、山南西道等。 [4]輦(niǎn)運:用車運輸。泛指運送,載運。  斃踣(bó):倒斃,倒地死去。 【譯文】 石敬瑭討伐東西兩川沒有戰績,使者從前線回到朝廷,大都說蜀地道路艱險狹窄,很難進兵。關右的百姓負責向官軍輸送糧餉,已經是筋疲力盡,往往逃竄藏匿到山谷中,結成團伙做盜賊。後唐明宗李嗣源非常擔心,長興元年(930年)十二月壬子(二十三日),他對身邊的親信大臣說:「誰能夠去辦成我的事呢!我還是得親自前去呀。」安重誨說:「臣下慚愧,任職樞密使,軍威不振,是我的罪過呀。我請求親自前往兩川督戰。」明宗李嗣源同意了。安重誨立即拜別明宗,癸丑(二十四日),動身前行,每天奔馳數百里。西方的藩鎮得知此事,沒有不感到惶恐害怕的。金錢布帛、軍糧馬草晝夜不停地運赴利州,無數的人和牲畜累得倒斃在山谷中。當時明宗李嗣源已經疏遠了安重誨,石敬瑭本來就不願意西征,等到安重誨離開皇上身邊,石敬瑭才敢連篇累牘(dú)地上奏朝廷,議論形勢,認為兩川不可征伐,明宗李嗣源很贊同石敬瑭的看法。 【原文】 西川兵先戍夔州者千五百人,上悉縱歸。 【譯文】 西川先前被派往夔州戍守的士兵有一千五百人,後唐明宗李嗣源下令全部放他們回去。 【原文】 二年春正月壬戌,孟知祥奉表謝。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春季正月壬戌(初三日),孟知祥給朝廷上表,對放還西川駐守夔州的士兵表示感謝。 【原文】 庚午,李仁罕陷遂州,夏魯奇自殺。癸酉,石敬瑭復引兵至劍州,屯於北山。孟知祥梟夏魯奇首以示之,魯奇二子從敬瑭在軍中,泣請往取其首葬之[1]。敬瑭曰:「知祥長者,必葬而父,豈不愈於身首二處乎[2]。」既而知祥果收葬之。敬瑭與趙廷隱戰,不利,復還劍門。 【注文】 [1]梟(xiāo):古代刑罰的一種,懸頭示眾。 [2]長者:指有德行的人。  而:通「爾」,你的,你們的。  愈於:好於,勝過於。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正月庚午(十一日),西川大將李仁罕攻陷遂州,武信節度使夏魯奇自殺。癸酉(十四日),石敬瑭再次率軍來到劍州,屯駐在北山。孟知祥將夏魯奇的頭顱割下來示眾,夏魯奇的兩個兒子都在石敬瑭的大軍中,他們哭泣著請求去取回父親的頭顱安葬。石敬瑭說:「孟知祥是一個忠厚長者,一定會安葬你們的父親,豈不是比身子和頭顱分處於兩個地方更好。」後來,孟知祥果然收葬了夏魯奇。石敬瑭和趙廷隱交戰,沒有取得勝利,就又返回劍門。 【原文】 鳳翔節度使朱弘昭奏安重誨怨望,不可令至行營。又遺石敬瑭書,使逆止之[1]。敬瑭上言:「重誨至,恐人情有變。」宣徽使孟漢瓊亦言重誨過惡,有詔召還。事見《安重誨專權》。 【注文】 [1]遺(wèi)石敬瑭書:送信給石敬瑭。遺,送交,交付。  逆止:迎上前去阻止。逆,迎。止,阻止。 【譯文】 鳳翔節度使朱弘昭上奏說安重誨心懷怨恨,不能叫他到行營。又寫信給石敬瑭,讓石敬瑭派人前往攔住安重誨。石敬瑭上奏說:「安重誨到軍中,恐怕會引起軍士們的情緒變化。」宣徽使孟漢瓊也說了一些安重誨的過失和罪惡。後唐明宗李嗣源下詔召安重誨回京。這件事參見《安重誨專權》。 【原文】 二月己丑朔,石敬瑭以遂、閬既陷,糧運不繼,燒營北歸。軍前以告孟知祥,知祥匿其書,謂趙季良曰:「北軍漸進,奈何?」季良曰:「不過綿州,必遁。」知祥問其故,曰:「我逸彼勞,彼懸軍千里,糧盡,能無遁乎[1]?」知祥大笑,以書示之。 【注文】 [1]懸軍:深入敵方的孤軍。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二月己丑朔(初一日),石敬瑭因為遂州、閬州都已經被攻陷了,軍糧運輸接濟不上,燒毀了營寨率軍北返。西川前線派人來把這個消息報告給孟知祥,孟知祥把信藏了起來,對趙季良說:「朝廷的大軍漸漸逼近,怎麼辦?」趙季良說:「不等他們打到綿州,必定會退走。」孟知祥問他原因,趙季良說:「我軍安逸他們勞頓,他們孤軍深入千里,糧草吃光了,哪能不退走呢?」孟知祥大笑,把前線送來的信拿給趙季良看。 【原文】 兩川兵追石敬瑭至利州,壬辰,昭武節度使李彥琦棄城走,甲午,兩川兵入利州[1]。孟知祥以趙廷隱為昭武留後,廷隱遣使密言於知祥曰:「董璋多詐,可與同憂,不可與同樂,他日必為公患。因其至劍州勞軍,請圖之[2]。並兩川之眾,可以得志於天下。」知祥不許。璋入廷隱營,留宿而去。廷隱嘆曰:「不從吾謀,禍難未已[3]。」 【注文】 [1]昭武節度使:方鎮名。唐僖宗光啟二年(886年),升興鳳防禦使為感義軍節度使,治鳳州(治梁泉,今陝西鳳縣東北),領興(治順政,今陝西略陽)、鳳二州。文德元年(888年)增領利州(治綿谷,今四川廣元)。轄境相當於今甘肅徽縣、兩當,陝西鳳縣、留壩、略陽、寧強與四川廣元地區。唐昭宗乾寧四年(897年)號昭武軍,天復二年(902年),為王建所並,前蜀時移治利州。  李彥琦:生卒年不詳,唐末五代大臣。字子溫,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本姓楊。善於騎射,頗有權略,得鳳翔節帥李茂貞器重,委以心腹之任,改姓李。後佐潞王李從珂即位,以功授檢校太傅,知河陽軍府事。後晉高祖石敬瑭入洛陽,罷職西歸,潛心佛教。後蜀後主廣政十年(947年),歸附後蜀,授左將軍維州刺史。 [2]因:趁著。 [3]已:停止,結束。 【譯文】 東西兩川軍隊追擊石敬瑭直到利州,長興二年(931年)二月壬辰(初四日),昭武節度使李彥琦放棄利州城逃跑了,甲午(初六日),兩川聯軍進入利州。孟知祥任命趙廷隱為昭武軍留後,趙廷隱派遣使者秘密地告訴孟知祥說:「董璋這個人十分狡詐,只可以與他同憂患,而不能與他同安樂,以後必定會成為您的禍患。趁著他到劍州來慰勞將士,請把他除掉。這樣,合併東西兩川兵馬,您可以在天下建立大業。」孟知祥不同意。董璋來到趙廷隱的營寨,住了一晚回去了。趙廷隱嘆息說:「不聽從我的謀略,禍患和災難還是沒有結束啊。」 【原文】 庚子,孟知祥以武信留後李仁罕為峽路行營招討使,使將水軍東略地。乙巳,趙廷隱、李肇自劍州引還,留兵五千戍利州。丙午,董璋亦還東川,留兵三千戍果、閬。丁巳,李仁罕陷忠州。三月己未朔,李仁罕陷萬州。庚申,陷雲安監。李仁罕至夔州,寧江節度使安崇阮棄鎮,與楊漢賓自均、房逃歸[1]。壬戌,仁罕陷夔州。 【注文】 [1]均:即均州,州名。隋文帝開皇(581—600年)初改豐州置,治武當(今湖北丹江口西北舊均縣)。唐時領有武當、鄖(yún)鄉、豐利三縣,轄境相當於今湖北丹江口、鄖西、十堰鄖陽等地。  房:即房州,州名。隋文帝開皇十八年(598年)改羅州置,治竹山(今湖北竹山),唐太宗貞觀十年(636年)移治房陵(今湖北防縣)。唐時領有房陵、永清、竹山、上庸四縣,轄境相當於今湖北竹溪、竹山、房縣等地。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二月庚子(十二日),孟知祥任命武信軍留後李仁罕為峽路行營招討使,派他率領水軍向東擴展地盤。乙巳(十七日),趙廷隱、李肇率軍從劍州返回成都,留下五千名士兵戍守利州。丙午(十八日),董璋也返回了東川,留下三千名士兵戍守果州和閬州。丁巳(二十八日),李仁罕攻克忠州。三月己未朔(初一日),李仁罕攻陷萬州。庚申(初二日),攻陷雲安監。李仁罕率軍抵達夔州,寧江節度使安崇阮放棄藩鎮,和楊漢賓從均州、房州逃回京師。壬戌(初四日),李仁罕軍攻陷了夔州。 【原文】 夏四月己酉,以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兼六軍諸衛副使[1]。五月(1)己亥,下詔以重誨離間孟知祥、董璋、錢鏐為重誨罪。 【注文】 [1]六軍諸衛副使:官職名,禁軍副統帥。唐五代時,禁軍統帥稱作「判六軍諸衛事」,其下設六軍諸衛副使、六軍(亦稱諸軍)馬步軍都指揮使等。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夏季四月己酉(二十一日),後唐朝廷任命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兼任六軍諸衛副使。閏五月己亥(十二日),明宗李嗣源下詔,以安重誨離間孟知祥、董璋和錢鏐(liú)作為安重誨的罪名。 【原文】 丙午,帝遣西川進奏官蘇願、東川軍將劉澄各還本道,諭以安重誨專命,興兵致討,今已伏辜[1]。 【注文】 [1]專命:專制君命,專權擅政。  伏辜(gū):服罪,伏法。辜,罪。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閏五月丙午(十九日),後唐明宗李嗣源打發西川進奏官蘇願、東川軍將劉澄各自返回本屬藩鎮,分別向東西兩川傳達皇帝的詔令,說安重誨專權擅政,以致興兵討伐兩川,現在安重誨已經伏法。 【原文】 冬十一月癸巳,蘇願至成都,孟知祥聞甥妷在朝廷者皆無恙,遣使告董璋,欲與之俱上表謝罪[1]。璋怒曰:「孟公親戚皆完,固宜歸附。璋已族滅,尚何謝為!詔書皆在蘇願腹中,劉澄安得豫聞,璋豈不知邪!」由是復為怨敵[2]。 【注文】 [1]妷(zhí):古同「侄」。 [2]怨敵:仇敵,對頭。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冬季十一月癸巳(初十日),蘇願抵達成都,孟知祥聽說自己的外甥、侄子等在朝廷的親屬都平安無恙,就派遣使者告訴董璋,想和他一起上表,向朝廷謝罪。董璋生氣地說:「孟公的親戚都好好的,當然應該歸附。我董璋的家族已被誅滅,還有什麼罪可謝!詔書都在蘇願的肚子裡,劉澄哪裡能知道,我董璋難道還不清楚嗎?」從此,董璋和孟知祥又成為仇敵。 【原文】 乙未,李仁罕自夔州引兵還成都。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十一月乙未(十二日),李仁罕從夔州率軍返回成都。 【原文】 十二月,昭武留後趙廷隱白孟知祥,以利州城塹已完,頃在劍州與牙內都指揮使李肇同功,願以昭武讓肇。知祥褒諭,不許。廷隱三讓,癸酉,知祥召廷隱還成都,以肇代之。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十二月,昭武軍留後趙廷隱報告孟知祥說,利州的城牆壕塹已經修完,不久以前,在劍州和官軍作戰時,牙內都指揮使李肇和自己有同等的功勞,願意把昭武軍留後的職位讓給李肇。孟知祥嘉獎慰勉他,但沒有同意。趙廷隱三次辭讓,癸酉(二十日),孟知祥召趙廷隱回成都,以李肇代替他為昭武軍留後。 【原文】 三年春正月,孟知祥以朝廷恩意優厚,而董璋塞綿州路,不聽遣使入謝,與節度副使趙季良等謀,欲發使自峽江上表[1]。掌書記李昊曰:「公不與東川謀而獨遣使,則異日負約之責在我矣。」乃復遣使語之,璋不從[2]。二月,趙季良與諸將議,遣昭武都監太原高彥儔將兵攻取壁州,以絕山南兵轉入山後諸州者[3]。孟知祥謀於僚佐,李昊曰:「朝廷遣蘇願等西歸,未嘗報謝,今遣兵侵軼,公若不顧墳墓甥妷,則不若傳檄舉兵,直取梁、洋,安用壁州乎[4]?」知祥乃止,季良由是惡昊。 【注文】 [1]塞:扼守,阻住。  不聽:不同意,不接受。  峽江:指長江的三峽段。 [2]語(yù):告訴,使知道。 [3]高彥儔(chóu)(?—964年):五代十國時後蜀將領,并州太原(今山西太原)人。跟從孟知祥入蜀,歷軍校,官至武定軍節度使。後蜀廣政二十二年(959年),出任寧江軍都巡檢制置招討使,加宣徽北院事、昭武軍節度使。北宋太祖乾德二年(964年),宋軍攻夔州(治奉節,今四川奉節東),高彥儔堅守,因監軍武守謙擅自出戰,兵敗城破,登樓自焚死。  壁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八年(625年)置,治諾水(今四川通江)。唐時領有通江、廣納、白石、巴東四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通江及萬源部分地區。  山南:區域名稱,指秦嶺以南。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依山川形便置山南道,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南,河南伏牛山以南,湖北隨州、仙桃二市以西,四川廣元、南充二市以南以及甘肅東南角地區。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分為山南東道和山南西道。  山後:區域名稱,指位於四川和陝西交界處的米倉山以南的巴州(治化城,今四川巴中)、蓬州(治蓬池,今四川儀隴南)、果州(治南充,今四川南充)等。 [4]侵軼(yì):亦作「侵佚」,侵犯襲擊。  傳檄:傳布檄文。  梁:即梁州,州名。三國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分益州置,治沔(miǎn)陽(今陝西勉縣東)。西晉武帝太康(280—289年)中移治南鄭(今陝西漢中)。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南,大巴山以西,四川江油、綿陽、中江、遂寧和重慶合川、壁山等以東,貴州北部桐梓、正安等縣以北地區。後轄境漸縮,唐時領有南鄭、褒城、城固、西縣、金牛、三泉六縣,轄境相當於今陝西漢中南鄭、城固、勉縣等地。  洋:即洋州,州名。西魏廢帝二年(553年)置,治豐寧(今陝西西鄉西)。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遷治西鄉(今陝西西鄉),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又移治興道(今陝西洋縣)。唐時領有西鄉、黃金、興道、洋源、真符五縣,轄境相當於今陝西洋縣、西鄉、鎮巴、佛坪等地。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春季正月,孟知祥因為朝廷對他恩德優厚,但是董璋阻住了綿州的道路,不允許他派遣使者到朝廷去謝罪,便和節度副使趙季良等人商量,打算派遣使者走峽江一路前往朝廷上表。掌書記李昊說:「您不和東川的董璋商量就獨自遣使,那麼以後負約的責任就在我方了。」孟知祥覺得李昊說得有道理,就又派遣使者去和董璋商議,董璋不肯聽從。二月,趙季良與諸位將領商議,打算派遣昭武軍都監太原人高彥儔率兵攻取壁州,以阻絕山南士兵轉入山後的巴州、蓬州、果州等。孟知祥就此事和僚佐商量,李昊說:「朝廷派蘇願等人回成都,還沒有向朝廷謝恩,現在又派兵去侵犯襲擊,您若是不顧及祖宗墳墓和甥侄親戚,那就不如傳布檄文起兵,直接去攻取梁州、洋州,還用得著去攻打壁州嗎?」孟知祥便放棄了這次行動,趙季良由此十分討厭李昊。 【原文】 孟知祥三遣使說董璋,以主上加禮於兩川,苟不奉表謝罪,恐復致討[1]。璋不從。三月辛丑,遣李昊詣梓州極論利害,璋見昊,詬怒,不許[2]。昊還,言於知祥曰:「璋不通謀議,且有窺西川之志,公宜備之[3]。」 【注文】 [1]說(shuì):勸說,遊說。  主上:此處指後唐明宗李嗣源。 [2]極論:透徹地論述,竭力論述。 [3]謀議:謀劃,商量。  窺:圖謀,覬覦(jìyú)。 【譯文】 孟知祥第三次派遣使者前往勸說董璋,認為後唐明宗李嗣源對東西兩川以禮相待,如果不上表謝罪,恐怕會再招致討伐。董璋不同意。長興三年(932年)三月辛丑(十九日),孟知祥又派遣掌書記李昊到梓州去見董璋,竭力論述其中的利害關係,董璋見到李昊,怒罵他,還是不同意上表。李昊從梓州返回,對孟知祥說:「董璋這個人不容人商量,而且有圖謀西川的野心,您應當有所防備。」 【原文】 夏四月,東川節度使董璋會諸將謀襲成都,皆曰:「必克。」前陵州刺史王暉曰:「劍南萬里,成都為大[1]。時方盛夏,師出無名,必無成功[2]。」璋不從。孟知祥聞之,遣馬軍都指揮使潘仁嗣將三千人詣漢州詗之[3]。璋入境,破白楊林鎮,執戍將武弘禮,聲勢甚盛[4]。知祥憂之,趙季良曰:「璋為人勇而無恩,士卒不附,城守則難克,野戰則成擒矣。今不守巢穴,公之利也。璋用兵精銳皆在前鋒,公宜以羸兵誘之,以勁兵待之,始雖小衄,後必大捷[5]。璋素有威名,今舉兵暴至,人心危懼,公當自出御之,以強眾心[6]。」趙廷隱以季良言為然,曰:「璋輕而無謀,舉兵必敗,當為公擒之。」辛巳,以廷隱為行營馬步軍都部署,將三萬人拒之。 【注文】 [1]劍南:地區名,指整個四川。因唐朝在四川設置劍南節度使,故以劍南指代四川。 [2]師出無名:出兵沒有正當理由。 [3]詗(xiòng):偵察,探聽。 [4]白楊林鎮:地名,在今四川廣漢境內。 [5]勁(jìng)兵:精銳的部隊。  小衄(nǜ):小敗,小的挫敗。衄,損傷,挫敗。 [6]暴至:突然來到。  強:振奮。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夏季四月,東川節度使董璋召集諸位將領謀劃襲擊成都,將領們都說:「必定能攻克。」曾任陵州刺史的王暉說:「劍南疆域遼闊,成都是最為重要的。時節正值盛夏,出兵又沒有正當理由,必定不會成功。」董璋不聽。孟知祥得知此事,派遣馬軍都指揮使潘仁嗣率領三千名士兵前往漢州偵察董璋動向。董璋率軍進入西川境內,攻破白楊林鎮,擒獲在此戍守的將領武弘禮,聲勢很強大。孟知祥有些擔憂,趙季良說:「董璋為人勇猛,但是對部下沒有恩惠,士卒們心中不依附他,如果他堅守城池就很難攻克,但是在野外交戰,他就會被我們擒獲。現在他不守自己的巢穴,對您是十分有利的。董璋用兵,把精銳都放在前鋒,您最好用老弱士兵去誘敵,而用精銳士兵等待他們,開始雖然會小有挫敗,最後必定會大獲全勝。董璋一向有威名,現在率軍突然來到,人心惶惶,您應當親自出馬率軍抵禦,以振奮大家的鬥志。」趙廷隱認為趙季良說得很對,他說:「董璋輕率而缺乏謀略,他起兵必定會失敗,肯定會被您捉住。」辛巳(二十九日),孟知祥任命趙廷隱為行營馬步軍都部署,率領三萬人馬前去迎戰東川軍。 【原文】 五月壬午朔,廷隱入辭。董璋檄書至,又有遺季良、廷隱及李肇書,誣之雲季良、廷隱與己通謀,召己令來[1]。知祥以書授廷隱,廷隱不視,投之於地曰:「不過為反間,欲令公殺副使與廷隱耳[2]。」再拜而行。知祥曰:「事必濟矣。」肇素不知書,視之,曰:「璋教我反耳。」囚其使者,然亦擁眾為自全計。 【注文】 [1]通謀:合謀,共同謀劃。 [2]反間(jiàn):即反間計,誘使敵方的間諜或其他人反為我用,使其內訌(hòng)而伺機取勝。  副使:指趙季良,他當時擔任西川節度副使。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五月壬午朔(初一日),趙廷隱來向孟知祥辭行。董璋的檄文傳到了成都,另外還有分別寫給趙季良、趙廷隱和李肇的書信,誣陷說趙季良、趙廷隱和自己合謀,召請自己到成都來。孟知祥把信給趙廷隱看,趙廷隱不看,扔在地上說:「不過是施反間計,想讓您殺掉趙季良副使和我趙廷隱而已。」再次叩拜,然後出發。孟知祥說:「事情一定會成功的。」李肇一向不識字,看了信之後,說:「董璋教我反叛罷了。」他就囚禁了董璋派來的使者,但同時也聚集兵力為保全自己做打算。 【原文】 璋兵至漢州,潘仁嗣與戰於赤水,大敗,為璋所擒,璋遂克漢州[1]。癸未,知祥留趙季良、高敬柔守成都,自將兵八千趣漢州,至彌牟鎮,趙廷隱陳於鎮北[2]。甲申遲明,廷隱陳於雞蹤橋,義勝定遠都知兵馬使張公鐸陳於其後[3]。俄而璋望西川兵盛,退陳於武侯廟下[4]。璋帳下驍卒大噪曰:「日中曝我輩何為[5]?何不速戰!」璋乃上馬。前鋒始交,東川右廂馬步都指揮使張守進降於知祥,言「璋兵盡此,無復後繼,當急擊之」。知祥登高冢督戰,左明義指揮使毛重威、左沖山指揮使李瑭守雞蹤橋,皆為東川兵所殺[6]。趙廷隱三戰不利,牙內都指揮副使侯弘實兵亦卻。知祥懼,以馬箠指後陳,張公鐸帥眾大呼而進,東川兵大敗,死者數千人,擒東川中都指揮使元、牙內副指揮使董光演等八十餘人[7]。璋拊膺曰:「親兵皆盡,吾何依乎[8]!」與數騎遁去,餘眾七千人降,復得潘仁嗣。知祥引兵追璋,至五侯津,東川馬步都指揮使元瑰降[9]。西川兵入漢州府第,求璋不得,士卒爭璋軍資,故璋走得免。趙廷隱追至赤水,又降其卒三千人。是夕,知祥宿雒縣,命李昊草榜諭東川吏民,及草書勞問璋,且言「將如梓州,詢負約之由,請見伐之罪」[10]。乙酉,知祥會廷隱於赤水,遂西還,命廷隱將兵攻梓州。 【注文】 [1]赤水:地名,在今四川廣漢東南。 [2]趣:同「趨」,奔向,奔赴。  彌牟鎮:地名,即彌牢鎮,在今四川成都新都北。  陳:通「陣」,列陣,陣地。 [3]遲明:黎明,天快亮的時候。  雞蹤橋:地名,在今四川成都新都北。  都知兵馬使:唐五代時期方鎮使府軍將名,又稱都頭、都將。實掌軍府兵權,職任甚重。唐肅宗至德(756—758年)以後,常為藩鎮儲帥。又有衙內都知兵馬使、衙前都知兵馬使、中軍都知兵馬使等名目。  張公鐸(?—945年):五代十國時後蜀大將,太原樂平(今山西昔陽)人。少時涉獵文史,為官清正嚴明。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孟知祥與東川兵戰於彌牟鎮(在今四川成都新都北),張公鐸率部奮戰,大敗東川兵,升捧聖控鶴都指揮使。後蜀高祖明德元年(934年),與趙季良等同受遺詔輔政。後蜀後主孟昶即位,加檢校太尉。不久,任保寧軍節度使,兼同平章事。後蜀廣政四年(941年)被罷免,廣政八年(945年)卒。 [4]武侯廟:即武侯諸葛亮的祠廟,此指今四川廣漢的武侯廟。 [5]曝(pù):曬。 [6]高冢(zhǒng):高坡,高岡。冢,山頂。 [7]馬箠(chuí):亦作「馬垂」,即馬鞭,馬杖。 [8]拊(fǔ)膺(yīng):捶胸,表示哀痛或悲憤。拊,擊,捶。膺,胸膛。 [9]五侯津:地名,在今四川廣漢西南。 [10]雒(luò)縣:縣名。西漢時置,治所在今四川廣漢北。隋文帝開皇十八年(598年)移治今廣漢。  草榜:起草布告。  草書:起草書信。  勞問:慰問。  見伐:被討伐。見,被。 【譯文】 董璋軍隊到達漢州,西川馬軍都指揮使潘仁嗣與董璋軍在赤水交戰,大敗,被董璋活捉,董璋於是攻克了漢州。癸未(初二日),孟知祥留下趙季良和高敬柔守衛成都,親自率領八千名士兵趕赴漢州,到達彌牟鎮,趙廷隱軍在鎮北列陣。甲申(初三日)這天早上天快要亮的時候,趙廷隱率軍列陣於雞蹤橋,義勝定遠軍都知兵馬使張公鐸列陣於趙廷隱軍之後。一會兒,董璋望見西川軍隊陣勢強盛,就退回到武侯廟下列陣。董璋帳下的驍勇士卒大聲喊叫說:「大中午的曬我們做什麼?為什麼不趕快開戰!」董璋這才騎上戰馬。兩軍的前鋒剛開始交戰,東川的右廂馬步都指揮使張守進就投降了孟知祥,對孟知祥說:「董璋的兵馬都在這兒了,後面沒有兵力增援,應當立刻發動攻擊。」孟知祥登上高岡督戰,左明義指揮使毛重威、左沖山指揮使李瑭扼守雞蹤橋,都被東川兵殺死了。趙廷隱軍三次出擊也都處於不利局勢,牙內都指揮副使侯弘實的部隊也往後退卻。孟知祥一看戰勢,有些害怕,揚起馬鞭指向後陣,張公鐸率領部眾高聲呼喊著發起了攻擊,東川兵大敗,死亡數千人,活捉了東川中都指揮使元(guī)、牙內副指揮使董光演等八十多人。董璋捶打著胸口說:「親兵都死光了,我還有什麼可依靠的!」他只好帶著幾名騎兵逃走,餘下的七千人也投降了,西川軍救出了被俘虜的潘仁嗣。孟知祥領兵追擊董璋,到達五侯津,東川馬步都指揮使元瑰投降。西川兵進入漢州府第,到處尋找董璋,沒有找到,士卒們爭搶董璋的軍用物資,所以董璋才逃走了,免於成為西川的俘虜。趙廷隱率軍追擊至赤水,又有三千名東川士卒向他投降。這天晚上,孟知祥住宿在雒縣,叫李昊起草布告安撫東川的官吏和百姓,還起草書信慰問董璋,並且說:「將要到梓州,詢問背負盟約的緣由,請教遭到討伐的罪名。」長興三年(932年)五月乙酉(初四日),孟知祥和趙廷隱會師於赤水,然後孟知祥就向西返回成都,命令趙廷隱率兵進攻梓州。 【原文】 璋至梓州,肩輿而入,王暉迎問曰:「太尉全軍出征,今還者無十人,何也[1]?」璋涕泣,不能對。至府第,方食,暉與璋從子牙內都虞候延浩帥兵三百大噪而入。璋引妻子登城,子光嗣自殺。璋至北門樓,呼指揮使潘稠使討亂兵,稠引十卒登城,斬璋首及取光嗣首以授王暉,暉舉城迎降。趙廷隱入梓州,封府庫以待知祥。李肇聞璋敗,始斬其使以聞。 【注文】 [1]肩輿(yú):即轎子。  太尉:此處指董璋。太尉,官職名。隋唐五代時期為三公之一,正一品,無實職,多為大臣加銜。晚唐五代時多尊稱武將為太尉。 【譯文】 董璋到了梓州,坐著轎子入城,王暉迎上前問道:「太尉您統率全部兵馬出征,現在回來的不到十個人,怎麼回事呢?」董璋流涕,無言以對。董璋回到自己的府第,正在吃飯的時候,王暉和董璋的侄子牙內都虞候董延浩率領三百名士兵吶喊著衝進來。董璋急忙領著妻子、兒子登上城樓,兒子董光嗣自殺。董璋跑到北門樓,招呼指揮使潘稠,讓他去鎮壓叛亂的士兵,潘稠領著十個士卒登上城樓,砍下了董璋的腦袋,又割取了董光嗣的頭顱,一起交給王暉,王暉獻出梓州城向西川軍隊投降。趙廷隱進入梓州,查封府庫,以等待孟知祥的到來。李肇聽說董璋失敗了,才殺了董璋派來的使者,並且把這件事情上報給孟知祥。 【原文】 丙戌,知祥入成都。丁亥,復將兵八千如梓州。至新都,趙廷隱獻董璋首[1]。己丑,發玄武,趙廷隱帥東川將吏來迎[2]。 【注文】 [1]新都:縣名。西漢置。隋文帝開皇十八年(598年)改為興樂縣,後廢。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復置,治所在今四川成都新都。 [2]玄武:縣名。隋文帝開皇(581—600年)初改伍城縣置,治所在今四川中江東南,唐憲宗元和(806—820年)後移治今中江。  將吏:泛指文武官員。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五月丙戌(初五日),孟知祥回到成都。丁亥(初六日),又率領八千名士兵趕赴梓州。到達新都時,趙廷隱派使者獻上董璋的首級。己丑(初八日),孟知祥率眾從玄武縣出發,趙廷隱率領東川的文武官員前來迎接。 【原文】 壬辰,孟知祥有疾。癸巳,疾甚。中門副使王處回侍左右,庖人進食,必空器而出,以安眾心[1]。李仁罕自遂州來,趙廷隱迎於板橋[2]。仁罕不稱東川之功,侵侮廷隱,廷隱大怒[3]。乙未,知祥疾瘳,丁酉,入梓州[4]。戊戌,犒賞將士,既罷,知祥謂李仁罕、趙廷隱曰:「二將誰當鎮此?」仁罕曰:「令公再與蜀州,亦行耳[5]。」廷隱不對。知祥愕然,退,命李昊草牒,俟二將有所推,則命一人為留後[6]。昊曰:「昔梁祖莊宗皆兼領四鎮,今二將不讓,惟公自領之為便耳[7]。公宜亟還府,更與趙僕射議之[8]。」 【注文】 [1]中門副使:官職名,中門使之副。五代時置中門使,為節度使幕職,參管機要。  王處回(?—951年):五代十國時後蜀大臣,彭城(今江蘇徐州)人。事孟知祥為中門副使,孟知祥稱帝,升樞密使,與趙季良等同受顧命。後蜀孟昶即位,加兼侍中,領武泰軍節度使。廣政元年(938年),兼武信節度使、同平章事。廣政七年(944年),遙領保寧節鎮,後以太子太傅致仕。廣政十四年(951年)四月卒。  庖(páo)人:廚師。 [2]板橋:地名,在今四川三台東南。 [3]不稱:不提及,不稱賀。  侵侮:侵犯輕慢,侵害欺侮。 [4]疾瘳(chōu):病癒,病好。 [5]蜀州:州名。武則天垂拱二年(686年)置,治晉原(今四川崇州)。唐時領有晉原、青城、唐安、新津四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新津、崇州等地。 [6]愕然:驚訝,驚愕。 [7]梁祖莊宗皆兼領四鎮:梁朝太祖、唐朝莊宗都曾經兼領四個藩鎮的節度使。梁祖,指後梁太祖朱溫,他曾兼領宣武、宣義、天平、護國四鎮節度使。莊宗,指後唐莊宗李存勖,他曾兼領河東、魏博、盧龍、成德四鎮節度使。 [8]更(gèng):再,又。  趙僕射:指趙季良。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五月壬辰(十一日),孟知祥生病了。癸巳(十二日),病勢沉重。中門副使王處回侍奉在孟知祥身邊,廚師來送飯,必定拿著空碗空盤出去,以讓眾人安心。李仁罕從遂州前來,趙廷隱前往板橋迎接他。李仁罕不向趙廷隱稱賀滅掉東川董璋的戰功,反而侵犯欺侮趙廷隱,趙廷隱很生氣。乙未(十四日),孟知祥病癒,丁酉(十六日),孟知祥進入梓州城。戊戌(十七日),犒賞麾(huī)下的將領和士兵,賞賜結束之後,孟知祥對李仁罕和趙廷隱說:「你們二位將領誰應當在此鎮守?」李仁罕說:「令公您再給我蜀州,也是可以的。」趙廷隱不回答。孟知祥很驚訝,等他們退下之後,孟知祥就叫李昊起草文書,等李仁罕和趙廷隱二位將領互相推舉之後,就任命他們中的一個人做留後。李昊說:「從前梁朝太祖、唐朝莊宗都曾經兼領四個藩鎮的節度使,現在這二位將領互不相讓,只有您自己兼領方為妥當。您最好立刻回成都帥府,再和趙僕射商議商議。」 【原文】 孟知祥命李仁罕歸遂州,留趙廷隱東川巡檢,以李昊行梓州軍府事。昊曰:「二虎方爭,仆不敢受命,願從公還[1]。」乃以都押牙王彥銖為東川監押[2]。癸卯,知祥至成都,趙廷隱尋亦引兵西還。 【注文】 [1]二虎:指李仁罕和趙廷隱。 [2]王彥銖(897—961年):五代後唐、後蜀將領,太原(今山西太原)人。性情仁弱,喜好讀書。隨孟知祥入蜀,累補節度押衙。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擒斬李嚴。長興三年(932年),為東川監押。後蜀孟昶時,歷蓬、嘉、雅三州刺史,出任山南兵馬都監,幾年後罷歸。後改左金吾衛上將軍,復授昭武軍節度使。後蜀廣政二十四年(961年)卒於任。  監押:後蜀官職名,監管州府行政事務。 【譯文】 孟知祥命李仁罕回遂州,留下趙廷隱擔任東川巡檢,叫李昊代理梓州軍府事務。李昊說:「二虎方爭,我不敢接受任命,願意跟從您回去。」孟知祥就任命都押牙王彥銖為東川監押。長興三年(932年)五月癸卯(二十二日),孟知祥回到成都,趙廷隱不久也率兵西返。 【原文】 知祥謂李昊曰:「吾得東川,為患益深。」昊請其故,知祥曰:「吾自發梓州,得仁罕七狀,皆雲公宜自領東川,不然諸將不服[1]。廷隱言本不敢當東川,因仁罕不讓,遂有爭心耳。君為我曉廷隱,復以閬州為保寧軍,益以果、蓬、渠、開四州,往鎮之[2]。吾自領東川,以絕仁罕之望。」廷隱猶不平,請與仁罕斗,勝者為東川。昊深解之,乃受命[3]。六月,以廷隱為保寧留後。戊午,趙季良帥將吏請知祥兼鎮東川,許之。季良等又請知祥稱王,權行制書,賞功臣,不許[4]。 【注文】 [1]狀:書信,報告。 [2]曉:告知,開導,使明白。  渠:即渠州,州名。南朝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置,治北宕(dàng)渠郡(唐時改稱流江縣,即今四川渠縣)。唐時領有流江、潾水、渠江、潾山四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渠縣、廣安、大竹、鄰水等地。  開:即開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萬州置,治盛山(今四川開縣)。唐時領有盛山、新浦、萬歲三縣,轄境相當於今重慶開縣一帶。 [3]深解:多次勸解。 [4]權行制書:暫時使用皇帝的制書、詔令形式下發命令。 【譯文】 孟知祥對掌書記李昊說:「我得到了東川,憂慮卻更多了。」李昊向他詢問其中的緣故,孟知祥說:「我自從從梓州出發,已經收到了李仁罕的七份報告,都是說您最好自己兼領東川,不然諸位將領心中不服氣。趙廷隱則說本來不敢擔當東川,但因為李仁罕不推讓,才有和他爭奪的想法。你替我告訴趙廷隱,我打算再在閬州建置保寧軍,並增加果、蓬、渠、開四州,讓趙廷隱前往鎮守。我自己兼領東川,以斷絕李仁罕的念頭。」趙廷隱仍然憤憤不平,請求和李仁罕決鬥,獲勝的一方做東川節帥。李昊反覆勸解,趙廷隱才接受任命。長興三年(932年)六月,孟知祥任命趙廷隱為保寧軍留後。戊午(初七日),趙季良率領文武官吏請求孟知祥兼領東川節度使,孟知祥同意了。趙季良等人又請求孟知祥稱王,暫時使用皇帝的制書、詔令形式下發命令,賞賜功臣,孟知祥拒絕了。 【原文】 董璋之起兵攻知祥也,山南西道節度使王思同以聞。范延光言於上曰:「若兩川並於一賊,撫眾守險,則取之益難,宜及其交爭,早圖之。」上命思同以興元之兵密規進取[1]。未幾,聞璋敗死,延光曰:「知祥雖據全蜀,然士卒皆東方人,知祥恐其思歸為變,亦欲倚朝廷之重以威其眾,陛下不屈意撫之,彼則無從自新[2]。」上曰:「知祥吾故人,為人離間至此,何屈意之有!」乃遣供奉官李存瑰賜知祥詔曰:「董璋狐狼,自貽族滅。卿丘園親戚皆保安全,所宜成家世之美名,守君臣之大節[3]。」存瑰,克寧之子,知祥之甥也[4]。 【注文】 [1]興元:府名。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改梁州置,治南鄭(今陝西漢中東),當時為山南西道節度使駐地。  密規:秘密地計劃。 [2]屈意:委屈自己的本意,遷就。 [3]丘園:墳墓。 [4]克寧:即李克寧(?—908年),後唐皇族,李克用之季弟,其妻是孟知祥的姐姐。初為奉誠軍使,累官雲州防禦使、振武節度使。天祐五年(908年),李克用卒,李克寧遵其遺囑擁立李存勖。但他仁而無斷,惑於人言,殺都虞候李存質,與張承業、李存璋產生矛盾,又請求兼領大同軍節度使,被史敬熔告發陰謀投降後梁。李存勖伏兵於府,大設宴會,李克寧前來赴宴,被殺。 【譯文】 當初董璋起兵進攻西川孟知祥的時候,山南西道節度使王思同將該情況上報後唐朝廷。范延光對後唐明宗李嗣源說:「如果東西兩川合併於一人之手,他安撫百姓扼守險要,那麼,朝廷要攻取兩川就更加困難了,應當趁著他們交戰爭奪,早點作打算。」明宗李嗣源就命令王思同指揮興元府的士兵秘密地計劃進取兩川。不久,就傳來了董璋失敗身死的消息,范延光對李嗣源說:「孟知祥雖然據有了整個蜀地,但是,他的士卒都是東方人,孟知祥害怕士卒們思歸故土發動變亂,也要倚靠朝廷的力量來鎮服他的部眾,陛下您如果不委屈自己的心意去安撫他,那他就無法改過自新。」明宗李嗣源說:「孟知祥是我的舊交,被別人離間到了這種地步,我還談什麼委屈心意呢!」於是,派遣供奉官李存瑰前往蜀地,向孟知祥傳達詔書說:「董璋是狐狼之輩,自己造成滅族的惡果。你的祖墳、親戚都安全無恙,現在你應當成就你家世代相傳的美名,遵守君臣之間的大節。」李存瑰,是李克寧的兒子,孟知祥的外甥。 【原文】 秋七月庚寅,李存瑰至成都,孟知祥拜泣受詔。乙未,孟知祥遣李存瑰還,上表謝罪,且告福慶公主之喪[1]。自是復稱藩,然益驕倨矣[2]。 【注文】 [1]福慶公主:即瓊華長公主、福慶長公主,孟知祥之妻。 [2]驕倨(jù):亦作「驕踞」,傲慢不恭。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秋季七月庚寅(初十日),李存瑰抵達成都,孟知祥哭泣著叩拜,接受明宗李嗣源的詔旨。乙未(十五日),孟知祥打發李存瑰返回京城,呈上表章,向朝廷謝罪,並且報告福慶公主去世的消息。從此以後孟知祥重新稱臣,但是對朝廷卻更加傲慢不恭了。 【原文】 八月甲子,孟知祥令李昊為武泰趙季良等五留後草表,請以知祥為蜀王,行墨制,仍自求旌節[1]。昊曰:「比者諸將攻取方鎮,即有其地,今又自求朝廷節鉞及明公封爵,然則輕重之權皆在群下矣[2]。借使明公自請,豈不可邪?」知祥大悟,更令昊為己草表,請行墨制,補兩川刺史以下,又表請以季良等五留後為節度使。 【注文】 [1]五留後:指武泰軍留後趙季良、武信軍留後李仁罕、保寧軍留後趙廷隱、寧江軍留後張業、昭武軍留後李肇。  墨制:指天子或近臣以墨筆書寫,由禁中直接發出的政令,因不加外廷諸省的署名和朱印,故稱墨制,亦有墨敕、墨詔之名。晚唐皇權日衰,墨製成為天子為應對危機授給某臣專權某事的暫行辦法,其職權主要限於任命官吏。其後藩鎮割據,自行號令,將墨制權力擴大濫用。  旌節:即旌和節,古代中央賜予地方高級官員或使者的權力憑證。唐制,凡任命節度使,賜雙旌雙節。包括門旗二面、龍虎旌一面、節一支、麾槍二支、豹尾二支,共八件。節用金銅葉做成,旗用九幅紅綢製作,其上裝有塗金、形如木盤的銅龍頭。旌以專賞,節以專殺。 [2]比者:近來。  節鉞(yuè):符節與斧鉞。古代授予官員或將帥,作為權力的標誌。  明公:古時對有名位者的尊稱,此處指孟知祥。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八月甲子(十五日),孟知祥叫李昊以武泰留後趙季良等五位留後的名義起草奏表,請求朝廷立孟知祥為蜀王,行使用墨筆下發制書的特權,還請求朝廷賜給他們節度使的旌節。李昊說:「近來,將領們攻取了某個方鎮,就擁有了那個地方,現在又自己向朝廷求取節鉞和明公您的封爵,這樣一來大小的權力就都在部屬手中了。假如明公您自己向朝廷請求,難道就不可以嗎?」孟知祥恍然大悟,改為讓李昊為自己起草奏表,向朝廷請求行使墨制特權,可以任命東西兩川刺史以下的官吏,又上表請求朝廷任命趙季良等五位方鎮留後為節度使。 【原文】 初,安重誨欲圖兩川,自知祥殺李嚴,每除刺史,皆以東兵衛送之,小州不減五百人,夏魯奇、李仁矩、武虔裕各數千人,皆以牙隊為名[1]。及知祥克遂、閬、利、夔、黔、梓六鎮,得東兵無慮三萬人,恐朝廷征還,表請其妻子[2]。 【注文】 [1]牙隊:親兵衛隊。 [2]無慮:大約,大概。 【譯文】 起初,安重誨打算收取東西兩川,自從孟知祥殺了李嚴,朝廷每任命兩川境內的刺史,都從東方派兵護送,小州不下五百人,大州像夏魯奇、李仁矩、武虔裕等人赴任時,都是派遣數千人護送,這部分士兵都是打著刺史的親兵衛隊的名義。等到孟知祥攻克了遂州、閬州、利州、夔州、黔州、梓州六處方鎮,得到朝廷派來護送的士兵大約三萬人,恐怕朝廷會將他們徵調回去,就上表請求允許這些士兵的妻子兒女前來。 【原文】 九月,孟知祥命其子仁贊攝行軍司馬,兼都總轄兩川牙內馬步都軍事[1]。 【注文】 [1]攝(shè):代理。  都總轄兩川牙內馬步都軍事:後蜀官職名,為兩川軍隊最高統帥。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九月,孟知祥命他的兒子孟仁贊代理行軍司馬,兼任都總轄兩川牙內馬步都軍事。 【原文】 冬十月己酉朔,帝復遣李存瑰如成都,凡劍南自節度使、刺史以下官,聽知祥差署訖奏聞,朝廷更不除人,唯不遣戍兵妻子,然其兵亦不復征也[1]。 【注文】 [1]差署:差遣任命。  更(gèng):再,又。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冬季十月己酉朔(初一日),後唐明宗李嗣源再次派遣李存瑰到成都,回復孟知祥說,凡是兩川自節度使、刺史以下的官員,都聽憑孟知祥差遣任命後,再上報朝廷,朝廷不再派人,只是不送那些東兵的妻子兒女到兩川來,但是也沒有徵調這部分士兵回去。 【原文】 四年春二月,孟知祥墨制以趙季良等為五鎮節度使。癸亥,以孟知祥為東西川節度使、蜀王。秋七月,以盧文紀、呂琦為蜀王冊禮使,並賜蜀王一品朝服[1]。知祥自作九旒冕、九章衣,車服旌旗皆擬王者[2]。八月乙巳朔,文紀等至成都。戊申,知祥服袞冕,備儀衛詣驛,降階北面受冊,升玉輅,至府門,乘步輦而歸[3]。文紀,簡求之孫也[4]。 【注文】 [1]盧文紀(876—951年):京兆萬年(今陝西臨潼)人。後唐明宗長興(930—933年)末為太常卿,末帝清泰(934—936年)初,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入後晉,為吏部尚書,遷太子少傅。後晉少帝嗣位,改太子太傅。入後漢,轉太子太師,後以本官致仕。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卒,贈司徒。  冊禮使:朝廷派遣主持冊封典禮的使者。 [2]九旒(liú)冕(miǎn):前後各懸掛有九串珠寶玉串的王冠。旒,古代帝王禮帽前後懸垂的玉串。冕,中國古代帝王及地位在大夫以上的官員們戴的禮帽,後專指帝王的皇冠。  九章衣:指帝王的禮服。因上繡龍等九種圖案,故名。  擬(nǐ):仿照,比照。 [3]玉輅(lù):古代帝王所乘之車,以玉為飾。  步輦:帝王所乘坐的代步工具,通常稱為「輦」。秦以後,帝王、皇后所乘的輦車改由人抬,稱作步輦。 [4]簡求:即盧簡求(789—864年),字子臧,蒲州(初治桑泉,今山西臨猗西南,後移治河東,今山西永濟西南)人,唐朝著名詩人盧綸之子。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進士,曾任蘇州刺史、工部尚書、義武軍節度使、太原尹、北都留守、河東節度觀察使等職。唐懿宗咸通元年(860年),因病辭職,以太子太師致仕。咸通五年(864年)卒,贈尚書左僕射。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四年(933年)春季二月,孟知祥頒發墨筆制書,任命趙季良等人分別擔任五鎮節度使。癸亥(十七日),後唐朝廷封孟知祥為東西川節度使、蜀王。秋季七月,後唐任命盧文紀、呂琦為蜀王冊禮使,並賜給蜀王孟知祥一品朝服。孟知祥自己製作了九旒冕、九章衣,車駕、服飾、旌旗都比照帝王的規制。八月乙巳朔(初一日),盧文紀等人到達成都。戊申(初四日),孟知祥穿著帝王的禮服、戴著帝王的禮帽,排列儀仗衛隊來到盧文紀、呂琦所在的驛館,站在台階下,面向北方接受朝廷的冊命,然後登上玉輅,到了府門,換乘步輦而回。盧文紀,是盧簡求的孫子。 【原文】 冬十二月,孟知祥聞明宗殂,謂僚佐曰:「宋王幼弱,為政者皆胥史小人,其亂可坐俟也[1]。」 【注文】 [1]殂(cú):死亡。  宋王:即李從厚,五代後唐閔帝,後唐明宗李嗣源第三子。  胥史:即胥吏,低級的官吏。  俟(sì):等待,等候。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四年(933年)冬季十二月,孟知祥聽說後唐明宗李嗣源去世,對他的僚佐說:「宋王李從厚年幼,當政的都是一些低級官吏,朝廷的禍亂可以坐著不動就能等到呀。」 【原文】 潞王清泰元年閏正月,蜀將吏勸蜀王知祥稱帝,己巳,知祥即皇帝位於成都[1]。二月癸酉,蜀主以武泰節度使趙季良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領節度使如故[2]。蜀主以中門使王處回為樞密使。 【注文】 [1]潞王:即後唐末帝李從珂。 [2]司空:官職名。東漢以大司空改稱,為三公之一,與太尉、司徒同為宰執,參議大政。魏晉南北朝時職權漸削,多作為大臣加官,無實際執掌。隋、唐沿置,官正一品。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閏正月,蜀中的文武官員都勸蜀王孟知祥稱皇帝,己巳(二十八日),孟知祥即皇帝位於成都。二月癸酉(初三日),蜀主孟知祥任命武泰節度使趙季良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仍然兼領節度使。孟知祥還任命中門使王處回為樞密使。 【原文】 秋七月,蜀主得風疾踰年,至是增劇[1]。甲子,立子東川節度使、同平章事、親衛馬步都指揮使仁贊為太子,仍監國。召司空同平章事趙季良、武信節度使李仁罕、保寧節度使趙廷隱、樞密使王處回、捧聖控鶴都指揮使張公鐸、奉鑾肅衛指揮副使侯弘實受遺詔輔政[2]。是夕殂,秘不發喪。 【注文】 [1]風疾:指風痹(bì)、半身不遂等病症。  增劇:加重。 [2]奉鑾肅衛:後蜀禁軍軍號,孟知祥時創立。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秋季七月,蜀主孟知祥患風疾一年多了,到這時病勢加重。甲子(二十六日),孟知祥立他的兒子東川節度使、同平章事、親衛馬步都指揮使孟仁贊為太子,監理國事。孟知祥下令召見司空同平章事趙季良、武信節度使李仁罕、保寧節度使趙廷隱、樞密使王處回、捧聖控鶴都指揮使張公鐸、奉鑾肅衛指揮副使侯弘實,讓他們接受遺詔輔佐太子孟仁贊處理國家政事。當晚,孟知祥就去世了,這個消息暫時沒有對外宣布。 【原文】 王處回夜啟義興門告趙季良,處回泣不已,季良正色曰:「今強將握兵,專伺時變,宜速立嗣君,以絕覬覦,豈可但相泣邪[1]!」處回收淚謝之。季良教處回見李仁罕,審其詞旨然後告之[2]。處回至仁罕第,仁罕設備而出,遂不以實告。 【注文】 [1]義興門:後蜀宮門名。  正色:神色嚴肅。  強將:指李仁罕、李肇等當時手握兵權的將領。  覬(jì)覦(yú):非分的希望或企圖。  但:只是。 [2]詞旨:言辭意圖。 【譯文】 王處回連夜開啟義興門把孟知祥去世的消息告訴趙季良,王處回哭個不停,趙季良神色嚴肅地說:「現今強將手握重兵,專門等待時局的變化,應當火速擁立繼位的君主,以杜絕別人對皇位的非分企圖,怎麼能只是相對哭泣呢!」王處回停止了哭泣,向趙季良道謝。趙季良教王處回去見李仁罕,先審查他的言辭意圖,然後再告訴他。王處回到了李仁罕的府第,李仁罕設好防備出來接待王處回,王處回就沒有將實情告訴他。 【原文】 丙寅,宣遺制,命太子仁贊更名昶,丁卯,即皇帝位。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七月丙寅(二十八日),宣布了蜀主孟知祥的遺詔,命太子孟仁贊改名孟昶,丁卯(二十九日),孟昶即皇帝位。 【原文】 冬十二月甲申,蜀葬文武聖德英烈明孝皇帝於和陵,廟號高祖[1]。 【注文】 [1]文武聖德英烈明孝皇帝:指孟知祥。  和陵:五代十國時後蜀高祖孟知祥的陵墓,在今四川成都。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冬季十二月甲申(十八日),蜀國將文武聖德英烈明孝皇帝安葬於和陵,廟號為高祖。 【原文】 二年春二月戊寅,蜀主尊母李氏為皇太后[1]。太后,太原人,本庄宗後宮也,以賜蜀高祖。 【注文】 [1]李氏:即後蜀李太后(?—965年),太原(今山西太原)人,明辨識大體。原為後唐莊宗李存勖未登基前的妾室,後被賜給孟知祥。919年,生孟仁贊,即後蜀後主孟昶。初封夫人,後進貴妃。孟昶稱帝後,尊為皇太后。北宋滅後蜀,李太后隨後主孟昶入宋,宋太祖以禮待之。後主孟昶死後,李太后亦絕食而亡,葬於洛陽。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二年(935年)春季二月戊寅(十三日),蜀主孟昶尊生母李氏為皇太后。李太后是太原人,本來是後唐莊宗李存勖稱帝之前的妾室,莊宗把她賜給了後蜀高祖孟知祥。 * * * (1)五月:據《資治通鑑》及本書上文《安重誨專權》應為「閏五月」。 石晉篡唐 【內容提要】 《石晉篡唐》主要記載了後唐河東節度使石敬瑭起兵太原,以割地、輸歲幣、稱臣等條件賄賂契丹為援軍,打敗後唐軍隊,取得帝位的歷史過程。 石敬瑭是後唐明宗李嗣源的女婿,擔任河東節度使,鎮守太原,他與後唐末帝李從珂都是久歷戰陣的將領,但二人一直明爭暗鬥,互不服氣,關係不融洽。李從珂做了皇帝,心裡猜忌石敬瑭,而石敬瑭也有自立為主的企圖。清泰三年(936年),後唐末帝李從珂聽從了大臣薛文遇的建議,下定決心,調石敬瑭移鎮天平,石敬瑭不甘束手就擒,於太原起兵反叛朝廷。末帝李從珂任命張敬達為主帥,張彥琪、安審琦、相里金等將領為副,率大軍前往圍困太原。石敬瑭派人向契丹求救,答應割讓盧龍一道及雁門關以北土地給契丹,契丹主耶律德光非常高興,允諾在八月份傾國赴援。 張敬達修築長圍攻打太原,但是進展不利,不僅太原城池攻不下來,而且構築的戰陣工事遭積水沖泡,長期不能合圍。九月,契丹主耶律德光親自率領五萬騎兵從揚武谷南下,一路無阻,抵達太原,立即與後唐軍隊展開激戰,把後唐軍打得大敗,解了太原之圍。接著,石敬瑭軍與契丹軍聯合構築長圍把後唐軍牢牢地圍困在晉安寨。後唐末帝李從珂急忙調兵遣將,前往救援,並下詔親征。但手握重兵的北平王趙德鈞想讓契丹支持自己做中原之主,所以故意拖延不進,擁兵坐視,不去救援晉安寨。 十一月,契丹立石敬瑭為後晉皇帝,石敬瑭割讓幽、雲等十六州給契丹,並答應每年向契丹輸送金帛三十萬。晉安寨長期被困,糧草匱乏,閏十一月,後唐將領楊光遠殺害了張敬達,向契丹投降。十二月,契丹和後晉聯軍抵達團柏谷,與後唐兵交戰,趙德鈞、趙延壽率先逃跑,接著,符彥饒、張彥琦、劉延朗、劉在明等人也逃走了,後唐軍隊徹底潰敗,相互踐踏而死亡的有上萬人。石敬瑭乘勝率軍南下,渡過黃河,逼近洛陽。後唐末帝李從珂見大勢已去,無奈之下,攜帶傳國玉璽(xǐ),與曹太后、劉皇后等人登上玄武樓自焚,後唐滅亡。 【原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帝與石敬瑭皆以勇力善斗,事明宗為左右,然心競,素不相悅[1]。帝即位,敬瑭不得已入朝,山陵既畢,不敢言歸[2]。時敬瑭久疾羸瘠,太后及魏國公主屢為之言;而鳳翔舊將佐多勸帝留之,惟韓昭胤、李專美以為「趙延壽在汴,不宜猜忌敬瑭」[3]。帝亦見其骨立,不以為虞,乃曰:「石郎不惟密親,兼自少與吾同艱難[4]。今我為天子,非石郎尚誰托哉?」乃復以為河東節度使。 【注文】 [1]心競:心裡互相爭競。 [2]山陵:皇帝陵墓,此處指後唐明宗李嗣源的陵墓。 [3]羸(léi)瘠(jí):瘦弱。  太后:即後唐明宗李嗣源皇后曹氏。  魏國公主:即永寧公主,後晉高祖石敬瑭皇后,後唐明宗李嗣源第三女。  韓昭胤:生卒年不詳,五代後唐大臣。曾為鳳翔節度判官,佐李從珂奪取帝位。後唐末帝清泰元年(934年),任左諫議大夫,充端明殿學士,後改樞密使、刑部尚書。清泰二年(935年),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充護國軍節度使。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石敬瑭進入洛陽,韓昭胤因是李從珂近臣,被免罪除名。 [4]虞:憂慮,憂愁,憂患。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後唐末帝李從珂與石敬瑭都因為勇敢有力善於作戰,侍奉在明宗李嗣源的身邊,然而他們倆心裡互相爭競,一向不能互相喜歡。李從珂即位,石敬瑭迫不得已只好入京朝見,明宗李嗣源的葬禮舉行完畢,也不敢提出回歸藩鎮。當時石敬瑭長期患病身體瘦弱,曹太后和石敬瑭的妻子魏國公主多次在末帝李從珂面前為他說情;但鳳翔鎮跟從李從珂的老將領和僚佐大多勸李從珂把石敬瑭留在京城,只有韓昭胤和李專美認為「趙延壽在汴梁,不應該猜忌石敬瑭」。末帝李從珂看見石敬瑭骨瘦如柴,不擔心他會對自己構成威脅,就說:「石郎不僅僅是關係密切的親戚,還是從小和我一同經歷過艱難困苦的人。現在我做了天子,除了石郎還有誰可以依託呢?」於是,末帝李從珂又任命石敬瑭為河東節度使。 【原文】 二年夏六月,河東節度使、北面總管石敬瑭既還鎮,陰為自全之計[1]。帝好咨訪外事,常命端明殿學士李專美、翰林學士李崧、知制誥呂琦、薛文遇、翰林天文趙延等更直於庭,與語或至夜分[2]。時敬瑭二子為內使,曹太后則晉國長公主之母也,敬瑭賂太后左右,令伺帝之密謀,事無巨細皆知之[3]。敬瑭多於賓客前自稱羸瘠不堪為帥,冀朝廷不之忌[4]。 【注文】 [1]總管:官職名。隋及唐初於諸州設總管府,長官為總管,大州則設大總管,總領一州或數州軍政事務,為地方高級軍政長官。  陰:暗中,暗地裡。 [2]咨訪:諮詢訪查,打聽。  翰林學士:官職名。唐太宗時始置,但未有名號。高宗乾封(666—668年)以後,稱作「北門學士」。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改稱翰林供奉為翰林學士,並於翰林院之外別建學士院,選有才學的朝官充任翰林學士,入直內廷,批答表疏,應和文章,隨時宣召撰擬詔旨。唐德宗以後,翰林學士成為皇帝最親近的顧問官,經常值宿禁中,承皇帝之命撰寫任免將領、冊立太子、宣布征伐或大赦等重要文告,有「內相」之稱。  知制誥:官職名。南北朝時已有知詔誥、掌詔誥、典詔誥等名稱出現,到唐代正式稱為知制誥。唐初草擬詔敕本由中書舍人專任,但有時也以他官擔任學士撰寫詔敕。至唐玄宗開元時期(713—741年),以翰林學士加知制誥者起草詔令,由皇帝直接授意,下達如任免宰相、號令征伐以及其他重要詔令,稱作內製。以他官掌詔敕策命者稱為兼知制誥,草擬一般官員的任免及其他制詔,稱作外製。  翰林天文:官職名,在翰林院掌管占候天文事務。  趙延(約895—952年):字子英,秦州(治上邽〈guī〉,今甘肅天水)人。通曉術數,少仕前蜀為奉禮部翰林待詔。蜀亡入洛,以舊職仕後唐。末帝清泰(934—936年)中,兼衛尉少卿。後晉時任司天監。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加檢校司徒,本官如故。廣順二年(952年),授太府卿,判司天監事。不久病卒,贈光祿卿。  更(gēng)直:輪流值班。  夜分:半夜。 [3]內使:此處指在皇宮中任職。  晉國長公主:即上文提到的永寧公主、魏國公主,石敬瑭之妻,後唐末帝清泰二年(935年)改封晉國長公主。  事無巨細:不論大事小事。巨,大。細,小。 [4]不之忌:賓語前置,即「不忌之」,不猜忌他。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二年(935年)夏季六月,河東節度使、北面總管石敬瑭回到自己的藩鎮以後,就暗地裡為保全自己做打算。末帝李從珂喜歡打聽外面的事情,常常命端明殿學士李專美、翰林學士李崧、知制誥呂琦、薛文遇、翰林天文趙延等人輪流在中興殿庭值班,和他們談話有時候直到夜半時分。當時石敬瑭的兩個兒子都在皇宮中任職,曹太后又是石敬瑭之妻晉國長公主的母親,石敬瑭就賄賂曹太后身邊的人,讓他們偵察末帝李從珂的秘密謀劃,因此,宮中的事情無論大小,石敬瑭都知道。石敬瑭多次在賓客面前自稱身體瘦弱,不能勝任一方節帥,以此來麻痹(bì)朝廷,希望朝廷不猜忌他。 【原文】 時契丹屢寇北邊,禁軍多在幽、並,敬瑭與趙德鈞求益兵運糧,朝夕相繼。甲申,詔借河東人有蓄積者菽粟[1]。乙酉,詔鎮州輸絹五萬匹於總管府,糴軍糧,率鎮冀人車千五百乘運糧於代州[2]。又詔魏博市糴[3]。時水旱民飢,敬瑭遣使督促嚴急,山東之民流散,亂始兆矣[4]。敬瑭將大軍屯忻州,朝廷遣使賜軍士夏衣,傳詔撫諭,軍士呼萬歲者數四。敬瑭懼,幕僚河內段希堯請誅其唱首者,敬瑭命都押衙劉知遠斬挾馬都將李暉等三十六人以徇[5]。希堯,懷州人也[6]。帝聞之,益疑敬瑭。秋七月乙巳,以武寧節度使張敬達為北面行營副總管,將兵屯代州,以分石敬瑭之權[7]。 【注文】 [1]菽(shū)粟:泛指糧食。菽,豆類作物的總稱。粟,穀類作物的總稱。 [2]總管府:本是自北周開始設立的區域性軍事管理機構,此處指晉陽,即今山西太原。因石敬瑭當時為北面總管,所以稱其節帥府所在地為總管府。  率(shuài):聚集,調集。 [3]市糴(dí):收購糧食。 [4]山東:區域名稱,一般指太行山以東地區。  兆:徵兆,預兆。 [5]河內: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沁陽,時為懷州州治。  段希堯(878—956年):河內(今河南沁陽)人。少有器量才幹,多次擔任州縣官吏。石敬瑭鎮太原,征其為從事。後晉高祖天福(936—942年)中,遷右諫議大夫,移棣州刺史兼榷鹽礬(fán)制置使。後晉少帝石重貴即位,加檢校司空。開運(944—946年)中,歷戶部、兵部侍郎。後漢初,遷吏部侍郎,判東西兩銓事。後周初,拜工部尚書,轉禮部尚書。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卒於洛陽,贈太子少保。  唱首者:帶頭呼喊的人。  挾馬:後唐軍隊名稱。  徇(xùn):示眾,對眾宣示。 [6]懷州:州名。北魏獻文帝天安二年(467年)置,治野王(隋改稱河內,即今河南沁陽)。唐時領有河內、武德、武陟(zhì)、修武等九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修武、獲嘉、武陟、沁陽等地。 [7]武寧節度使:方鎮名。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置,治徐州(治彭城,今江蘇徐州),五代沿襲,領徐、宿(治符離,今安徽宿州北)二州。  張敬達(?—936年):代州(治雁門,今山西代縣)人。字志通,小字生鐵,以騎射著名。承父職為軍使,從李存勖平河南有功,加檢校工部尚書。後唐明宗長興(930—933年)中,改河東馬步軍都指揮使,超授檢校司徒,領欽州刺史,加檢校太保、應州節度使。末帝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起兵,張敬達為北面行營都招討使,率兵圍太原。石敬瑭引契丹兵南下,後唐軍戰敗,被圍晉安寨,張敬達被部下楊光遠等殺害。 【譯文】 當時契丹屢次進犯後唐北方邊境,禁軍多屯駐在幽州、并州一帶,石敬瑭與盧龍節度使趙德鈞請求增加兵力和運輸糧食,為此而派往朝廷的信使從早到晚接連不斷。清泰二年(935年)六月甲申(二十一日),後唐朝廷下詔,向河東地區有儲積的農戶預借糧食。乙酉(二十二日),朝廷下詔要鎮州輸送絹五萬匹到太原總管府,用來購買軍糧,從鎮州和冀州調人和車一千五百套,向代州運糧。又下詔要魏博鎮徵購糧食。當時發生了水旱災害,百姓飢餓,石敬瑭派遣使者嚴厲急迫地督促百姓,太行山以東的百姓流離失所,變亂的預兆開始出現。石敬瑭率領大軍屯駐在忻州,朝廷派遣使者賜給軍士夏季軍衣,傳達朝廷詔令安撫慰問士兵,軍士們多次呼喊萬歲。石敬瑭害怕了,他的幕僚河內人段希堯建議殺掉那些帶頭呼喊的人,石敬瑭命令都押衙劉知遠將挾馬都將李暉等三十六人斬殺示眾。段希堯,是懷州人。後唐末帝李從珂得知此事,更加懷疑石敬瑭。秋季七月乙巳(十三日),末帝李從珂任命武寧節度使張敬達為北面行營副總管,領兵屯駐代州,以分散石敬瑭的軍權。 【原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春正月癸丑,唐主以千春節置酒,晉國長公主上壽畢,辭歸晉陽[1]。帝醉,曰:「何不且留,遽歸,欲與石郎反邪[2]?」石敬瑭聞之,益懼。 【注文】 [1]後晉高祖:即石敬瑭。  天福:後晉高祖石敬瑭年號,936年至942年。後晉出帝石重貴即位後,942年至944年沿用。  千春節:後唐末帝李從珂的生日。 [2]遽(jù):立即,立刻,馬上。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春季正月癸丑(二十三日),是後唐末帝李從珂的生日,宮中擺酒設宴慶賀皇上的千春節,晉國長公主給末帝李從珂拜完壽後,就告辭要回晉陽。末帝李從珂喝醉了,說:「為何不暫且留下住一陣子,這麼急著回去,想和石郎一起造反嗎?」石敬瑭聽說以後,更加害怕了。 【原文】 三月,石敬瑭盡收其貨之在洛陽及諸道者歸晉陽,託言以助軍費,人皆知其有異志[1]。唐主夜與近臣從容語曰:「石郎於朕至親,無可疑者,但流言不息,萬一失歡,何以解之?」皆不對。端明殿學士、給事中李崧退謂同僚呂琦曰:「吾輩受恩深厚,豈得自同眾人,一概觀望邪[2]!計將安出?」琦曰:「河東若有異謀,必結契丹為援。契丹母以贊華在中國,屢求和親,但求萴剌未獲,故和未成耳[3]。今誠歸萴剌等與之和,歲以禮幣約直十餘萬緡遺之,彼必歡然承命[4]。如此,則河東雖欲陸梁,無能為矣[5]。」崧曰:「此吾志也,然錢穀皆出三司,宜更與張相謀之[6]。」遂告張延朗,延朗曰:「如學士計,不惟可以制河東,亦省邊費之什九,計無便於此者[7]。若主上聽從,但責辦於老夫,請於庫財之外捃拾以供之[8]。」他夕,二人密言於帝,帝大喜,稱其忠,二人私草遺契丹書以俟命。久之,帝以其謀告樞密直學士薛文遇,文遇對曰:「以天子之尊,屈身奉夷狄,不亦辱乎[9]?又,虜若循故事求尚公主,何以拒之?」因誦戎昱《昭君詩》曰:「安危托婦人[10]。」帝意遂變。一日,急召崧、琦至後樓,盛怒,責之曰:「卿輩皆知古今,欲佐人主致太平,今乃為謀如是。朕一女尚乳臭,卿欲棄之沙漠邪[11]!且欲以養士之財輸之虜庭,其意安在?」二人懼,汗流浹背,曰:「臣等志在竭愚以報國,非為虜計也,願陛下察之[12]。」拜謝無數,帝詬責不已[13]。呂琦氣竭,拜少止,帝曰:「呂琦強項,肯視朕為人主邪[14]!」琦曰:「臣等為謀不臧,願陛下治其罪,多拜何為[15]!」帝怒稍解,止其拜,各賜卮酒罷之,自是群臣不敢復言和親之策[16]。丁巳,以琦為御史中丞,蓋疏之也[17]。 【注文】 [1]貨:財物。  託言:藉口。 [2]給(jǐ)事中:官職名。隋初於尚書省吏部置給事郎,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改名給事中,置四人,正五品上。掌封駁制詔奏章,分判本省日常事務。 [3]契丹母:指契丹述律太后,即遼太祖淳欽皇后。  贊華:指李贊華,遼太祖耶律阿保機的長子東丹王突欲。 [4]誠:假如,如果。  遺(wèi):給予,饋贈。  承命:受命,接受命令。 [5]陸梁:囂張,猖獗。此處指石敬瑭謀反的企圖。 [6]張相:指張延朗。 [7]學士:指李崧,因其官端明殿學士,故稱。 [8]捃(jùn)拾:拾取,摘取,收集。 [9]樞密直學士:官職名。始置於五代後梁,為樞密院(時稱崇政院)屬官,位在院使、副使之下。置二人,掌侍從,備顧問應對。 [10]戎昱(744—800年):唐代詩人,荊州(治江陵,今湖北江陵)人。他是中唐前期比較注重反映現實的詩人之一,名作《苦哉行》,描述戰爭給人民帶來的災難。  安危托婦人:國家安危寄托在婦人身上。出自唐朝詩人戎昱的《詠史》,其詩全文如下:漢家青史上,計拙是和親。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婦人。豈能將玉貌,便擬靜胡塵。地下千年骨,誰為輔佐臣。 [11]乳臭(xiù):奶腥氣,指年幼。 [12]汗流浹(jiā)背:出汗很多,汗水流得滿背都是。形容非常恐懼或慚愧。  竭愚:自謙詞,意為盡其愚見。 [13]詬(gòu)責:斥責,責罵。詬,辱罵。 [14]氣竭:氣力用盡。  少:通「稍」,稍微。  強項:倔強,不屈。 [15]為謀不臧(zāng):制定的謀略不好,謀略不周詳。 [16]卮(zhī):古代盛酒的器皿。 [17]御史中丞:官職名。漢魏以來為御史台長官,隋時長官改為御史大夫,另置治書侍御史為副,唐高宗時改治書侍御史為中丞,佐御史大夫掌糾彈百僚。中唐以後,御史大夫多空缺不置,御史中丞實主御史台事務,權任甚重。又常為觀察使所帶憲銜。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三月,石敬瑭把他原來放在洛陽和其他藩鎮的財物都運回晉陽,藉口用來資助軍費,人們都知道他懷有叛離之心。後唐末帝李從珂夜晚與親近大臣語調和緩地議論說:「石郎於我是關係最親近的親屬,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但是流言不止,萬一我們之間失和,怎麼來解決才好呢?」諸位大臣都不回答。端明殿學士、給事中李崧退下來以後對同僚呂琦說:「我們受皇上的恩德深厚,怎麼能和眾人一樣,都袖手旁觀呢?有什麼應對的策略嗎?」呂琦說:「河東石敬瑭如果有謀反的打算,必定會結交契丹作為他的援軍。契丹的述律太后因為李贊華留在中原,屢次請求與我們講和結親,但因為來求萴剌沒有得到,所以講和不成。現在如果把萴剌等人歸還契丹,與他們講和,每年送給契丹大約十餘萬緡禮幣,他們肯定會高興地答應。這樣一來,河東石敬瑭雖想反叛,也不會有什麼大的作為了。」李崧說:「這是我的願望啊,但是,錢財穀物都出自三司,應該再和宰相張延朗商量商量。」於是,他倆就把這事告訴了張延朗,張延朗說:「照學士您的計謀,不僅可以扼制河東,也可以節省十分之九的邊境軍費,再也沒有比這更方便的計策了。如果皇上肯聽從,把這事交給老夫來辦理就行了,我可以從國庫之外搜集財物來提供這筆費用。」有天晚上,李崧和呂琦兩個人就把這個計策秘密地告訴了末帝李從珂,李從珂非常高興,稱讚他們忠心耿耿,他們倆就私下裡起草了送給契丹的書信以等待末帝李從珂的命令。過了許久,末帝李從珂將李崧和呂琦二人的計謀告訴了樞密直學士薛文遇,薛文遇回答說:「以天子的尊貴身份,委屈自身去侍奉夷狄外族,不是一件很恥辱的事情嗎?再說,契丹如果遵循舊例請求下嫁公主,拿什麼理由來拒絕他們呢?」於是吟誦戎昱的《昭君詩》說:「安危托婦人。」末帝李從珂的主意就改變了。一天,李從珂在後樓緊急召見李崧、呂琦,非常生氣,責備他們說:「你們這些人都博古通今的,想輔佐君主達到天下太平,現在制定的謀略卻是這樣。我只有一個女兒,還年幼,你們打算把她拋棄到沙漠裡去嗎?而且,你們還要把國家用來養士的錢財送給虜族,你們安的是什麼心?」李崧、呂琦二人很害怕,汗流浹背,說:「我們的志願在於竭盡我們的愚見來報答國家,並非是為胡虜著想,願陛下明察。」二人向末帝李從珂無數次叩拜謝罪,末帝責罵不停。呂琦氣力用盡,叩拜稍稍停止,末帝說:「呂琦倔強,還肯把我當君主嗎?」呂琦說:「臣等制定的謀略不周詳,請陛下治我們的罪,多拜有什麼用!」末帝李從珂的怒氣稍微消解了些,制止了他們的叩拜,賜給他們每人一大杯酒,算是了結了這件事情。從此以後,大臣們不敢再提與契丹和親的計策。丁巳(二十八日),末帝李從珂任命呂琦為御史中丞(不必再入宮值班),疏遠了他。 【原文】 初,石敬瑭欲嘗唐主之意,累表自陳羸疾,乞解兵柄,移他鎮[1]。帝與執政議從其請,移鎮鄆州[2]。房暠、李崧、呂琦等皆力諫,以為不可,帝猶豫久之[3]。五月庚寅夜,李崧請急在外,薛文遇獨直,帝與之議河東事[4]。文遇曰:「諺有之,當道築室,三年不成[5]。茲事斷自聖志,群臣各為身謀,安肯盡言!以臣觀之,河東移亦反,不移亦反,在旦暮耳,不若先事圖之。」先是,術者言國家今年應得賢佐,出奇謀,定天下,帝意文遇當之[6]。聞其言,大喜,曰:「卿言殊豁吾意,成敗吾決行之[7]。」即為除目,付學士院使草制[8]。辛卯,以敬瑭為天平節度使,以馬軍都指揮使、河陽節度使宋審虔為河東節度使[9]。制出,兩班聞呼敬瑭名,相顧失色[10]。 【注文】 [1]嘗:試,試探。 [2]鄆(yùn)州:州名。隋文帝開皇十年(590年)置,治萬安(後改稱鄆城,今山東鄆城東),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移治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唐時領有須昌、鄆城、鉅野、壽張、盧縣、平陰、東阿、陽穀、中都九縣,轄境相當於今山東鄆城、巨野、嘉祥、梁山、東平等縣地。 [3]房暠(gǎo)(?—944年):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少避戰亂,客居蒲州(初治桑泉,今山西臨猗西南,後移治河東,今山西永濟西南)。後唐明宗天成(926—930年)中,為河中節度使李從珂幕僚。李從珂即位後,歷任南北院宣徽使、樞密使。後晉高祖石敬瑭時,任左驍衛大將軍。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卒於洛陽。 [4]請急:休假,請假,告假。 [5]當道築室,三年不成:在道路中間蓋房子,三年也蓋不起來。意思是在道路中間蓋房子,人來人往,對房子進行指點的人比較多,不知道該採納誰的意見好。 [6]術者:或稱術士,一般指以占卜、星相、堪(kān)輿(yú)(即風水術)等為職業的人。 [7]殊豁(huò)吾意:讓我很受啟發,使我豁然開朗。豁,開通,疏通。 [8]除目:除授官吏的文書。皇帝親自書寫付外執行,或經過宰相奏擬而執行的,都可以稱作除目。  學士院:官署名。唐初,常用名儒學士起草詔令,但沒有名號。唐玄宗時設置翰林待詔,批答表章奏疏,應和文章,又選文學之士為翰林供奉,與集賢院學士分掌制詔書敕。開元二十六年(738年)改稱翰林學士,建學士院,掌起草任免將相、號令征伐等機密詔令,並備皇帝顧問。 [9]宋審虔(?—936年):籍貫不詳。原為鳳翔牙將,李從珂即位後,任皇城使,後任壽州忠正軍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後唐末帝清泰二年(935年)九月,調任河陽節度使,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起兵反叛,勾結契丹為援軍,攻入洛陽,宋審虔追隨末帝李從珂、曹太后等人登玄武樓自焚而死。 [10]相顧失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嚇得臉色都變了。顧,看。失色,因驚恐而變了臉色。 【譯文】 起初,石敬瑭想試探後唐末帝李從珂的意思,就多次上表陳述自己體弱多病,請求朝廷解除自己的兵權,把自己調到其他的藩鎮。末帝李從珂和執政的大臣商議要批准石敬瑭的請求,把他調到鄆州去。房暠、李崧、呂琦等人都極力勸諫,認為不能這樣做,末帝猶豫了好長時間沒有做出決定。天福元年(936年)五月庚寅(初二日)夜晚,李崧有事請假在外,薛文遇獨自值班,末帝李從珂和他商議河東石敬瑭的事情。薛文遇說:「有句諺語說,當道築室,三年不成。這件事情應該由皇上您來決斷,群臣各人都為自身打算,哪裡肯盡情直言!依我的看法,河東的石敬瑭移鎮也會反,不移鎮也會反,石敬瑭反叛是早晚的事,不如先採取措施對付他。」先前,有一個術士預言說,國家今年應當得到賢能的輔佐大臣,制定出非同一般的謀略,來安定天下,末帝李從珂覺得這個預言就應在薛文遇身上。現在聽了薛文遇的回答,非常高興,說:「你的話使我豁然開朗,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我下定決心要做這件事情。」李從珂當即書寫了除授官吏的諭旨,交付學士院讓他們起草制書。辛卯(初三日),朝廷下達詔令,任命石敬瑭為天平節度使,調馬軍都指揮使、河陽節度使宋審虔為河東節度使。這份制書一頒布,朝中文武兩班大臣聽到宣讀石敬瑭的名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嚇得臉色都變了。 【原文】 甲午,以建雄節度使張敬達為西北蕃漢馬步都部署,趣敬瑭之鄆州[1]。敬瑭疑懼,謀於將佐曰:「吾之再來河東也,主上面許終身不除代,今忽有是命,得非如今年千春節與公主所言乎[2]?我不興亂,朝廷發之,安能束手死於道路乎!今且發表稱疾,以觀其意,若其寬我,我當事之;若加兵於我,我則改圖耳[3]。」幕僚段希堯極言拒之,敬瑭以其樸直,不責也[4]。節度判官華陰趙瑩勸敬瑭赴鄆州,觀察判官平遙薛融曰:「融書生,不習軍旅[5]。」都押牙劉知遠曰:「明公久將兵,得士卒心[6]。今據形勝之地,士馬精強,若稱兵傳檄,帝業可成,奈何以一紙制書自投虎口乎[7]!」掌書記洛陽桑維翰曰:「主上初即位,明公入朝,主上豈不知蛟龍不可縱之深淵邪[8]?然卒以河東復授公,此乃天意,假公以利器也[9]。明宗遺愛在人,主上以庶孽代之,群情不附[10]。公明宗之愛婿,今主上以反逆見待,此非首謝可免,但力為自全之計。契丹主素與明宗約為兄弟,今部落近在雲、應,公誠能推心屈節事之,萬一有急,朝呼夕至,何患無成[11]?」敬瑭意遂決。 【注文】 [1]建雄節度使:方鎮名,又稱定昌軍節度使。後梁太祖開平四年(910年)置,末帝貞明三年(917年)改名建寧軍。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改為建雄軍,治晉州(治臨汾,今山西臨汾)。初領晉、絳(治正平,今山西新絳)二州,同光二年(924年),割絳州隸河中護國軍,以慈(治吉昌,今山西吉縣)、隰(xí)(治隰川,今山西隰縣)二州隸建雄。  趣:同「促」,催促。 [2]得非:莫非是,莫不是。  公主:指晉國長公主,即石敬瑭之妻。 [3]改圖:改變主意,做另外打算。 [4]樸直:樸實率直。 [5]節度判官:官職名。唐五代時期節度使屬官,一般設二人,無品秩,掌文書事務。其權極重,幾乎等於副使。  趙瑩:五代大臣,生卒年不詳。字玄輝,華州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後梁時任康延孝帳下從事。後唐時,隨石敬瑭歷諸鎮,至節度判官。石敬瑭即位,累遷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中書令等官職。契丹滅晉,隨出帝石重貴北遷至契丹,後卒於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  薛融(?—941年):汾州平遙(今山西平遙)人。性格溫靜平和,初以儒學為業,後依雲州節帥李存璋為幕僚。後唐時曾任鄆徐二鎮從事、華州節度判官、右補闕、河東鎮觀察判官。後晉時曾任吏部郎中、御史中丞、尚書右丞。後晉高祖天福六年(941年)卒,年六十餘。  軍旅:指有關軍隊及作戰的事務。 [6]明公:古時對有名位者的尊稱,此處指石敬瑭。 [7]形勝:指地理位置優越,地勢險要。  傳檄(xí):傳布檄文。 [8]桑維翰(898—946年):字國僑,洛陽(今河南洛陽)人。長相醜陋,身短面長。後唐莊宗同光年間(923—926年)進士及第,為石敬瑭心腹謀士。末帝清泰三年(936年),與劉知遠極力贊成石敬瑭拒命起兵。後晉時,歷任翰林學士、禮部侍郎、晉昌軍節度使、侍中、中書令、樞密使、弘文館大學士等職,封魏國公。後晉出帝開運三年(946年),契丹軍南下滅晉,桑維翰被杜重威部將張彥澤所殺。 [9]假(jiǎ):授予,給予。  利器:鋒利的武器,此處指兵權。 [10]庶孽(niè):指妃妾所生之子。此處指後唐末帝李從珂為明宗李嗣源養子,非李嗣源親子。 [11]應:即應州,州名。唐朝末年置,治金城縣(今山西應縣),領金城、渾源二縣,轄境約相當於今山西應縣、渾源之地。  推心:以誠相待。  屈節:委屈自己。  朝呼夕至:早上呼叫,晚上就能到達。形容距離較近,可以在短時間內發揮作用。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五月甲午(初六日),朝廷任命建雄節度使張敬達為西北蕃漢馬步都部署,催促石敬瑭赴鄆州上任。石敬瑭感到疑慮和恐懼,和他手下的將佐商議說:「我再次來到河東節鎮的時候,皇上當面許諾我終我一生不會再派人來代替我,現在忽然下達了這樣的命令,莫不是與今年千春節的時候皇上和公主所說的話有關?我不發動叛亂,朝廷卻先有所舉動,怎麼能束手待斃死於道路呢!現在暫且向朝廷上表說我生病了,看看朝廷有什麼意圖,如果朝廷寬待我,我應當繼續侍奉皇上;如果發兵來攻打我,我就另做打算。」幕僚段希堯極力勸說石敬瑭抗拒朝廷命令,石敬瑭認為他樸實直率,也沒有責備他。節度判官華陰人趙瑩勸石敬瑭前去鄆州就任,觀察判官平遙人薛融說:「薛融是一介書生,不懂行軍打仗的事情。」都押牙劉知遠說:「明公您長期統率兵馬,深得士卒擁護。現在占據著位置險要的地盤,士卒、戰馬都十分精銳、強壯,如果傳布檄文起兵,可以成就帝王的大業,怎麼能因為一紙制書就自投虎口呢!」掌書記洛陽人桑維翰說:「皇上剛即位時,明公您入朝,皇上哪能不知道蛟龍不可以放回深淵的道理?但是,最終還是把河東鎮又授予您,這是天意,給予您兵權呀。明宗皇帝遺留仁愛於後世之人,當今皇上以養子的身份繼承皇位,人們不願意歸附。您是明宗皇帝的愛婿,現在皇上卻把您看作造反叛逆之臣,這並不是叩頭謝罪就可以得到赦免的事情,只能全力為保全自己做打算。契丹主一向與明宗皇帝相約為兄弟,現在他們的部落就在附近的雲州、應州,您若是能態度真誠地委屈自己侍奉契丹主,萬一有緊急情況,他們會朝呼夕至,還愁事情不成功嗎?」石敬瑭於是下定決心起兵反叛。 【原文】 先是,朝廷疑敬瑭,以羽林將軍寶鼎楊彥詢為北京副留守,敬瑭將舉事,亦以情告之[1]。彥詢曰:「不知河東兵糧幾何?能敵朝廷乎?」左右請殺彥詢,敬瑭曰:「惟副使一人我自保之,汝輩勿言也[2]。」 【注文】 [1]羽林將軍:官職名。唐五代時期禁軍左、右羽林軍統兵官員。  寶鼎:縣名。唐玄宗開元十年(722年)以汾陰縣改名,治所在今山西萬榮西南寶鼎鎮。  楊彥詢(871—944年):河中寶鼎(今山西萬榮)人。先後事青州節帥王師範和後梁將領楊師厚,後歸附李存勖。曾任客省使、檢校司徒、羽林將軍、左驍衛上將軍、宣徽使、華州節度使、檢校太尉等職。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以風痹授右金吾衛上將軍,不久卒於官,贈太子太師。 [2]副使:指楊彥詢。 【譯文】 起先,朝廷懷疑石敬瑭,任命羽林將軍寶鼎人楊彥詢為北京副留守,石敬瑭將要起兵反叛,也把實情告訴楊彥詢。楊彥詢說:「不知道河東鎮有多少兵?有多少軍糧?能敵得過朝廷嗎?」石敬瑭手下的人請求殺掉楊彥詢,石敬瑭說:「唯有副使這一個人我自己給他做擔保,你們不要再說了。」 【原文】 戊戌,昭義節度使皇甫立奏敬瑭反[1]。敬瑭表,帝養子,不應承祀,請傳位許王[2]。帝手裂其表抵地,以詔答之曰:「卿於鄂王固非疏遠,衛州之事,天下皆知,許王之言,何人肯信[3]!」壬寅,制削奪敬瑭官爵。乙巳,以張敬達兼太原四面排陳使,河陽節度使張彥琪為馬步軍都指揮使,以安國節度使安審琦為馬軍都指揮使,以保義節度使相里金為步軍都指揮使,以右監門上將軍武廷翰為壕寨使[4]。丙午,以張敬達為太原四面兵馬都部署,以義武節度使楊光遠為副部署[5]。丁未,又以張敬達知太原行府事,以前彰武節度使高行周為太原四面招撫、排陳等使[6]。光遠既行,定州軍亂,牙將千乘方太討平之[7]。 【注文】 [1]皇甫立(?—949年):代北(泛指今山西代縣以北)人。為李嗣源帳下牙校,性行純謹,深得李嗣源信任。後唐時歷任忻州刺史、洺州團練使、鄜(fū)州節度使、華州節度使等職。後晉時任左神武統軍、左金吾衛上將軍,累官至檢校太尉。後漢時授特進,後以太子太師退休。後漢隱帝乾祐二年(949年)卒。 [2]承祀:主持祭祀,此處指繼承皇位。  許王:即李從益(約931—947年),後唐明宗李嗣源幼子,宮嬪所生,是李嗣源眾子中唯一出生在皇宮中的兒子,最為受寵。長興(930—933年)末,封許王。後晉時封郇(xún)國公,奉後唐之祀。契丹南下滅後晉,立李從益為傀儡皇帝,國號「梁」。後劉知遠起兵太原,攻下汴梁,李從益被賜死。 [3]鄂王:即後唐閔帝李從厚,後唐明宗李嗣源第三子。  衛州之事:指李從珂自鳳翔(治天興,今陝西鳳翔)起兵,閔帝李從厚被迫出亡,他在衛州(治汲縣,今河南衛輝)遇到石敬瑭,本希望依靠石敬瑭的力量收復社稷,但是,石敬瑭聽從了衛州刺史王弘贄的話,以閔帝沒有將相、侍衛、府庫、法物為藉口,置閔帝於不顧,並且,他的部下牙內指揮使劉知遠率兵殺死了閔帝李從厚身邊的人,把閔帝一個人扔在衛州的事情。 [4]排陳使:軍職名。主管戰陣編排,為作戰指揮官。陳,即「陣」。  張彥琪:生卒年不詳,五代後唐將領。後唐末帝清泰(934—936年)中,任河陽節度使。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起兵太原,張彥琪任馬步軍都指揮使,率軍前往平叛,在團柏谷敗於契丹,退回河陽。  安國節度使:方鎮名。後梁太祖開平二年(908年)置保義軍節度使,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改名安國軍。治邢州(治龍岡,今河北邢台),領有邢、洺(治永年,今河北永年)、磁(治滏〈fǔ〉陽,今河北磁縣)三州。  安審琦(897—959年):沙陀部人,驍勇善於騎射。幼事後唐莊宗李存勖,累遷至捧聖指揮使。石敬瑭起兵時,從張敬達圍太原,與楊光遠等人殺張敬達,降於石敬瑭。後晉高祖時,歷任天平、晉昌、河中等鎮節度使。後晉出帝開運三年(946年),契丹入寇,安審琦被任命為北面行營馬軍左右廂都指揮使。後漢時進封齊國公。後周時累封南陽王、陳王,加守太尉、太師。  右監門:官署名。隋設左右監門府,每府將軍一人,掌宮殿門禁及守衛之事。唐五代時期沿置。  壕寨使:軍職名。掌行軍時挖掘戰壕、修建營寨之事。 [5]楊光遠:即楊檀。 [6]彰武節度使:方鎮名。即唐保塞軍節度使,後梁時稱忠義軍,後唐改名彰武軍,治延州(治膚施,今陝西延安),領延、丹(治今陝西宜川)等州。 [7]千乘: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山東高青東南,隋時移治今山東廣饒。  方太:生卒年不詳,五代後唐、後晉將領。字伯宗,青州千乘(今山東廣饒)人。少隸青州軍為小校,後事定州節度使楊光遠,歷任萊州刺史、安州防禦使、河陽留後等職。契丹入中原,任命其為洛京巡檢,屯駐鄭州(治管城,今河南鄭州),後被占據河陽的武行德殺害。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五月戊戌(初十日),昭義節度使皇甫立奏報朝廷說石敬瑭謀反。石敬瑭給朝廷上表,說皇帝是養子,不應該繼承皇位,請將皇位傳給許王。末帝李從珂把石敬瑭的奏表撕碎了扔在地上,下詔書答覆石敬瑭說:「你和鄂王李從厚的關係本來就不是疏遠的,衛州的事情,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讓位給許王的話,有誰肯相信!」壬寅(十四日),朝廷頒下制書,削去石敬瑭的官職和爵位。乙巳(十七日),末帝李從珂任命張敬達兼任太原四面排陣使,河陽節度使張彥琪為馬步軍都指揮使,安國節度使安審琦為馬軍都指揮使,保義節度使相里金為步軍都指揮使,右監門上將軍武廷翰為壕寨使。丙午(十八日),又任命張敬達為太原四面兵馬都部署,義武節度使楊光遠為副部署。丁未(十九日),又令張敬達知太原行府事,任命前任彰武節度使的高行周為太原四面招撫、排陣等使。楊光遠率軍出發之後,定州發生了軍亂,牙將千乘人方太將兵亂鎮壓下去。 【原文】 張敬達將兵三萬營於晉安鄉,戊申,敬達奏西北先鋒馬軍都指揮使安審信叛奔晉陽[1]。審信,金全之弟子也,敬瑭與之有舊。先是,雄義都指揮使馬邑安元信將所部六百餘人戍代州,代州刺史張朗善遇之[2]。元信密說朗曰:「吾觀石令公長者,舉事必成[3]。公何不潛遣人通意,可以自全。」朗不從,由是互相猜忌。元信謀殺朗,不克,帥其眾奔審信,審信遂帥麾下數百騎與元信掠百井奔晉陽[4]。敬瑭謂元信曰:「汝見何利害,舍強而歸弱?」對曰:「元信非知星識氣,顧以人事決之耳。夫帝王所以御天下,莫重於信。今主上失大信於令公,親而貴者且不自保,況疏賤乎!其亡可翹足而待,何強之有[5]?」敬瑭悅,委以軍事。振武西北巡檢使安重榮戍代北,帥步騎五百奔晉陽[6]。重榮,朔州人也[7]。以宋審虔為寧國軍節度使,充侍衛馬軍都指揮使[8]。 【注文】 [1]晉安鄉:地名,在今山西太原西南。  安審信(約894—953年):沙陀部人,邊將安金全之侄。字行光,擅長騎射。後唐時為衙內都虞候,歷同、陝、許三州馬步軍都指揮使。後歸附石敬瑭,為汾州刺史、檢校太保,後授河中節度使、檢校太尉、同平章事,改華州節度使。後漢初,移鎮同州(治馮翊〈píngyì〉,今陝西大荔),入朝為左衛上將軍。後周初,轉右金吾上將軍。後周太祖廣順三年(953年)四月,因病以太子太師致仕。本年秋卒,贈侍中,諡成穆。 [2]雄義:後唐軍隊名稱。  馬邑:縣名。唐玄宗開元五年(717年)置,治所在大同軍城(今山西朔州東北馬邑)。  安元信(約884—946年):朔州馬邑(今山西朔州)人。初隸李嗣源麾下,累從征討有功。後唐時任捧聖軍使、雄義都指揮使等職。後歸附石敬瑭,歷官耀州團練使、右神武統軍、洺州刺史、復州防禦使等職。後晉出帝開運三年(946年)卒於任,贈太傅。  張朗(約870—943年):徐州蕭縣(今安徽蕭縣)人。少善騎射,膂(lǚ)力過人。後梁時任蕭縣鎮使、宣武軍內衙都將、衛州刺史等職。後唐時官至行營諸軍馬步都虞候。後晉時官貝州防禦使、慶州刺史。後晉出帝天福八年(943年)卒於任。 [3]石令公:指石敬瑭。令公是古代對中書令的尊稱,唐末五代時期,武將多加中書令銜。 [4]帥:同「率」,率領,帶領。  百井:地名,在今山西陽曲東北柏井村。 [5]翹足而待:抬起腳來即可等到,比喻很快就能實現。翹足,抬起腳來。 [6]安重榮(?—942年):朔州(治善陽,今山西朔州)人。小字鐵胡,幼有膂力,善於騎射。後唐明宗長興(930—933年)間,為振武巡邊指揮使。後歸附石敬瑭,為成德軍節度使。後晉高祖天福六年(941年),趁石敬瑭北巡、京城空虛之機,聯合安從進起兵反叛,兵敗被俘。天福七年(942年)被殺。 [7]朔州:州名。北齊文宣帝天保六年(555年)置,治新城(今山西朔州東北),八年(557年)徙治招遠(隋改名為善陽,今山西朔州)。隋煬帝大業(605—617年)間先後改為代郡、馬邑郡,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復為朔州,治善陽(今山西朔州),領有善陽、馬邑二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朔州。五代石敬瑭稱帝時,割讓給契丹,為「幽雲十六州」之一。 [8]寧國軍節度使:即寧國節度使。 【譯文】 張敬達率兵三萬於晉安鄉安營紮寨,天福元年(936年)五月戊申(二十日),張敬達上奏朝廷說,西北先鋒馬軍都指揮使安審信叛變跑到晉陽去了。安審信,是安金全弟弟的兒子,和石敬瑭有舊交。先前,雄義都指揮使馬邑人安元信率所部六百餘人戍守代州,代州刺史張朗對他很好。安元信秘密地遊說張朗說:「我看石令公是一個有德行的人,他若起兵必定成功。您何不暗中派遣人去和他聯繫,向他表明自己的意向,這樣可以保全自己。」張朗不聽,從此,安元信和張朗就互相猜忌。安元信陰謀殺掉張朗,沒有成功,就率領他的部眾投奔安審信,於是,安審信就率領自己所部的數百名騎兵和安元信的部眾搶掠了百井,然後一起投奔晉陽。石敬瑭對安元信說:「你看到了什麼利害,而要捨棄強大者歸附弱小者?」安元信回答說:「元信並不是那種能知道星象氣數的人,只是從人情事理上來做決定。帝王之所以能統治天下,最重要的莫過於要守信。現在皇上失大信於令公您,關係親近而顯貴的人尚且不能自保,更何況那些關係疏遠而微賤的人呢!他的滅亡可以翹足而待,有什麼強大可言呢?」石敬瑭很高興,把軍中事務交給他來管理。振武西北巡檢使安重榮戍守代北,率領步兵、騎兵五百人投奔晉陽。安重榮,是朔州人。朝廷任命宋審虔為寧國軍節度使,充侍衛馬軍都指揮使。 【原文】 六月,石敬瑭之子右衛上將軍重殷、皇城副使重裔聞敬瑭舉兵,匿於民間井中[1]。弟沂州都指揮使敬德殺其妻女而逃,尋捕得,死獄中[2]。從弟彰聖都指揮使敬威自殺[3]。秋七月戊子,獲重殷、重裔,誅之,並族所匿之家。 【注文】 [1]右衛上將軍:官職名。掌宮禁宿衛,為禁軍主要將領之一。右衛,官署名,為隋唐時親衛之一。隋文帝開皇(581—600年)時置左右衛府,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改左右翊衛。唐初復改稱左右衛府,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徑稱左右衛。掌宮禁宿衛,守正殿諸門及內廂,並分兵守衛皇城四面與宮城內外。  重殷:即石重殷(?—936年),也作石重英,後晉高祖石敬瑭長子。後唐時為右衛上將軍,末帝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起兵太原,石重殷藏匿於民間,於七月被殺。後晉高祖天福四年(939年),追封虢(guó)王。  皇城副使:官職名,皇城使之副。皇城使,唐昭宣帝天祐三年(906年)置,五代後梁、後唐沿襲,掌皇城啟閉、警衛之事。  重裔:即石重裔(?—936年),或作石重胤,後晉高祖石敬瑭第三子。一說為石敬瑭幼弟,因石敬瑭十分喜愛,所以養以為子。後唐末帝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起兵太原,石重裔藏匿於民間,於七月被殺。後晉出帝天福七年(942年),追封郯(tán)王。 [2]沂州:州名。唐高祖武德(618—626年)時改隋琅琊(láng yá)郡置,治臨沂(今山東臨沂)。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琅琊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沂州。領臨沂、承縣、費縣、新泰、沂水五縣。轄境約相當於今山東沂河流域及棗莊、新泰等地。  敬德:即石敬德(?—936年),後晉高祖石敬瑭之弟。後唐時為沂州都指揮使,末帝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起兵太原,石敬德殺死妻子兒女出逃,不久就被捕獲,死於獄中。後晉出帝天福七年(942年),追封福王。 [3]彰聖:軍隊名稱,後唐禁衛軍之一,即原捧聖軍。  敬威:即石敬威(?—936年),字奉信,後晉高祖石敬瑭堂弟。善騎射,跟從後唐莊宗李存勖,屢立戰功。後唐時,曾任捧聖指揮使、檢校工部尚書、彰聖都指揮使等職。末帝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起兵太原,石敬威自殺。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贈太傅。天福六年(941年),追封廣王。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六月,石敬瑭的兒子右衛上將軍石重殷、皇城副使石重裔聽說石敬瑭舉兵反叛,藏匿到民間市井之中。石敬瑭的弟弟沂州都指揮使石敬德殺死了自己的妻子兒女後出逃,不久就被捕獲,死在獄中。石敬瑭的堂弟彰聖軍都指揮使石敬威自殺。秋季七月戊子(初二日),石重殷、石重裔被抓獲,朝廷下令殺死他們,並且窩藏他們的人家全族也都被殺死。 【原文】 張敬達發懷州彰聖軍戍虎北口,其指揮使張萬迪將五百騎奔河東,丙辰,詔盡誅其家[1]。 【注文】 [1]虎北口:地名,在今山西太原汾水北岸。  張萬迪:生卒年不詳,五代時後唐、後晉將領。後唐時任彰聖軍指揮使,末帝清泰三年(936年),歸附石敬瑭,後晉時為登州刺史。後晉出帝天福八年(943年)底,青州節度使楊光遠起兵反叛,脅迫張萬迪同反,楊光遠之亂平定後,被殺。 【譯文】 張敬達調派駐守懷州的彰聖軍前往戍守虎北口,彰聖軍指揮使張萬迪率領部下五百名騎兵投奔河東石敬瑭,天福元年(936年)五月丙辰(三十日),朝廷下詔將張萬迪的家屬全部殺死。 【原文】 石敬瑭遣間使求救於契丹,令桑維翰草表稱臣於契丹主,且請以父禮事之,約事捷之日,割盧龍一道及雁門關以北諸州與之[1]。劉知遠諫曰:「稱臣可矣,以父事之太過。厚以金帛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許以土田,恐異日大為中國之患,悔之無及[2]。」敬瑭不從。表至契丹,契丹主大喜,白其母曰:「兒比夢石郎遣使來,今果然,此天意也[3]。」乃為復書,許(候)[俟]仲秋傾國赴援[4]。 【注文】 [1]雁門關:關名,又名西陘(xíng)關。位於山西忻州代縣以北約二十公里處的雁門山中,是長城上的重要關隘,與寧武關、偏頭關合稱為「外三關」。 [2]異日:他日,以後,將來。 [3]契丹主:此處指遼太宗耶律德光。 [4]仲秋:秋季的第二個月份,即八月份。仲,中間的、居中的。  俟(sì):等待,等候。  傾國赴援:竭盡全國的兵力前往援助。 【譯文】 石敬瑭派使者偷偷地從小路向契丹求救,叫桑維翰起草表章,向契丹主稱臣,並且請求以對待父親的禮節侍奉他,約定事情成功之時,將盧龍一道以及雁門關以北各州割讓給契丹。劉知遠勸諫說:「向契丹稱臣可以,用對待父親的禮節侍奉他就過分了。多給他們一些金錢財寶賄賂他們,自然能夠讓他們出兵前來,不必許諾割給他們土地,恐怕將來會成為中原的重大禍患,到那時,後悔也來不及了。」石敬瑭不聽。石敬瑭的表章送至契丹,契丹主耶律德光大喜過望,告訴他的母親述律太后說:「兒子近來夢見石郎派遣使者前來,現在果然來了,這是天意啊。」於是,契丹主回信答覆石敬瑭,許諾等到八月份竭盡全國的兵力前往援助。 【原文】 八月己未,以范延光為天雄節度使,李周為宣武節度使、同平章事。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八月己未(初三日),朝廷任命范延光為天雄節度使,李周為宣武節度使、同平章事。 【原文】 癸亥,應州言契丹三千騎攻城。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八月癸亥(初七日),應州上奏朝廷說,契丹三千騎兵攻打應州城。 【原文】 張敬達築長圍以攻晉陽。石敬瑭以劉知遠為馬步都指揮使,安重榮、張萬迪降兵皆隸焉。知遠用法無私,撫之如一,由是人無貳心[1]。敬瑭親乘城,坐臥矢石下[2]。知遠曰:「觀敬達輩高壘深塹,欲為持久之計,無他奇策,不足慮也[3]。願明公四出間使,經略外事,守城至易,知遠獨能辦之[4]。」敬瑭執知遠手,撫其背而賞之。 【注文】 [1]撫之如一:撫愛士卒態度一致。指劉知遠對待降兵和自己的原屬部下態度一致,沒有區別。  貳心:異心,不忠實。 [2]乘城:登城,登上城牆。乘,登,升。 [3]高壘深塹:加高堡壘,挖深壕塹。形容防衛堅固。壘,軍營四周的堡寨。塹,壕溝。 [4]經略:籌劃,謀劃。 【譯文】 張敬達修築了一道長圍來進攻晉陽。石敬瑭任用劉知遠為馬步都指揮使,安重榮、張萬迪帶來的降兵都隸屬於他。劉知遠行使軍法公正無私,撫愛士卒態度一致,於是士卒們都對他忠心耿耿沒有背叛的心思。石敬瑭親自登上城樓,往來於後唐官軍的弓箭和礌石之下。劉知遠對石敬瑭說:「我看張敬達他們高壘深塹,是要採取持久作戰的策略,沒有別的奇計妙策,不足以憂慮。願明公您派出使者四處聯絡,把外面的事情籌劃妥當,守衛城池很容易,知遠自己就可以勝任。」石敬瑭握著劉知遠的手,撫摸著他的後背讚賞他。 【原文】 唐主使端明殿學士呂琦至河東行營犒軍,楊光遠謂琦曰:「願附奏陛下,幸寬宵旰[1]。賊若無援,旦夕當平;若引契丹,當縱之令入,可一戰破也[2]。」帝甚悅。帝聞契丹許石敬瑭以仲秋赴援,屢督張敬達急攻晉陽,不能下。每有營構,多值風雨,長圍復為水潦所壞,竟不能合[3]。晉陽城中日窘,糧儲浸乏[4]。 【注文】 [1]附奏:附帶著上奏。  幸:希望。  宵旰(gàn):日夜。此處指末帝李從珂為石敬瑭謀反之事日夜擔憂。宵,夜間。旰,天晚。 [2]旦夕:早晨和晚上,比喻很快。 [3]營構:營造,修建。  水潦(lǎo):雨後積水。 [4]窘(jiǒng):窘迫,困難。 【譯文】 後唐末帝李從珂派遣端明殿學士呂琦到河東行營犒賞士卒,楊光遠對呂琦說:「請您附帶著上奏皇上,希望皇上放寬心情,不要日夜擔憂。石敬瑭如果沒有援軍,很快就會平定;如果他引領契丹人來,應當放他們進來,可以一戰打敗他們。」末帝李從珂非常高興。末帝聽說契丹許諾石敬瑭在八月份前來援助,屢次督促張敬達迅速攻打晉陽,但是,不能攻下。修築防禦工事的時候,大多趕上颳風下雨,長圍又被雨後積水所沖壞,竟然不能合圍。晉陽城中的情況也日益窘迫,糧草儲備逐漸匱乏。 【原文】 九月,契丹主將五萬騎,號三十萬,自揚武谷而南,旌旗不絕五十餘里[1]。代州刺史張朗、忻州刺史丁審琦嬰城自守,虜騎過城下,亦不誘脅[2]。審琦,洺州人也[3]。辛丑,契丹主至晉陽,陳於汾北之虎北口。先遣人謂敬瑭曰:「吾欲今日即破賊,可乎?」敬瑭遣人馳告:「南軍甚厚,不可輕,請俟明日議戰未晚也[4]。」使者未至,契丹已與唐騎將高行周、符彥卿合戰,敬瑭乃遣劉知遠出兵助之[5]。張敬達、楊光遠、安審琦以步兵陳於城西北山下,契丹遣輕騎三千,不被甲,直犯其陳[6]。唐兵見其羸,爭逐之,至汾曲,契丹涉水而去[7]。唐兵循岸而進,契丹伏兵自東北起,沖唐兵,斷而為二,步兵在北者多為契丹所殺,騎兵在南者引歸晉安寨[8]。契丹縱兵乘之,唐兵大敗,步兵死者近萬人,騎兵獨全[9]。敬達等收餘眾保晉安,契丹亦引兵歸虎北口。敬瑭得唐降兵千餘人,劉知遠勸敬瑭盡殺之。 【注文】 [1]揚武谷:地名,在今山西原平西北,為雁門關西面的要隘。 [2]丁審琦:生卒年不詳,五代時後唐、後晉將領,洺州(治廣年,今河北永年)人。後唐時任忻州刺史,末帝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起兵太原,引契丹入寇,丁審琦坐視契丹入境,後投降契丹。後晉時,任延州節度使。出帝天福七年(942年)正月,加封爵和食邑。 [3]洺州:州名。北周武帝宣政元年(578年)置,治廣年(唐時改為永年,今河北永年)。唐時領有永年、平恩、臨洺、雞澤、肥鄉等七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邯鄲、永年、曲周、雞澤、丘縣、肥鄉、武安等地。 [4]南軍甚厚:官軍力量十分強大。南軍,指後唐官軍。 [5]符彥卿(898—975年):即李彥卿,符存審第四子。 [6]被:同「披」。 [7]汾曲:汾水彎曲處。 [8]晉安寨:即後唐官兵立於晉安鄉的營寨,在今山西太原西南。 [9]乘:掩襲,追逐。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九月,契丹主耶律德光率領五萬騎兵,號稱三十萬,從揚武谷向南進軍,軍隊的旌旗連綿不絕,長達五十餘里。代州刺史張朗、忻州刺史丁審琦環城守衛,對於經過他們城下的契丹騎兵,沒有採取任何勸誘、威嚇的行動。丁審琦,是洺州人。辛丑(十五日),契丹主抵達晉陽,列陣於汾水北面的虎北口。契丹主先派人去問石敬瑭說:「我打算今天就向敵軍發動進攻,可以嗎?」石敬瑭派人飛馬回報說:「南軍力量十分強大,不可小看,請等到明天再商議作戰也不晚。」回復的使者還沒有到達契丹軍營,契丹軍已經與後唐騎兵將領高行周、符彥卿所率領的軍隊打了起來,石敬瑭就派遣劉知遠出兵助戰。張敬達、楊光遠、安審琦把步兵列陣在城西北面的山下,契丹派遣輕騎兵三千名,不穿鎧甲,直接沖向後唐步兵營陣。後唐士兵看見契丹兵衰弱不堪,爭著追擊他們,追到汾水的彎曲處,契丹騎兵涉水逃走。後唐士兵沿著河岸前進,契丹伏兵從東北面發起攻擊,衝散了後唐軍隊,把他們攔腰截斷,在北面的步兵大多被契丹軍殺死,在南面的騎兵退回到晉安寨。契丹放縱士兵乘勝追擊,後唐軍大敗,步兵死亡近萬人,只有騎兵得以保全。張敬達等人召集剩餘的士兵退保晉安寨,契丹也率兵返回虎北口。石敬瑭得到後唐降兵一千餘人,劉知遠勸石敬瑭把降兵都殺掉。 【原文】 是夕,敬瑭出北門,見契丹主。契丹主執敬瑭手,恨相見之晚[1]。敬瑭問曰:「皇帝遠來,士馬疲倦,遽與唐戰而大勝,何也?」契丹主曰:「始吾自北來,謂唐必斷雁門諸路,伏兵險要,則吾不可得進矣[2]。使人偵視,皆無之,吾是以長驅深入,知大事必濟也。兵既相接,我氣方銳,彼氣方沮,若不乘此急擊之,曠日持久,則勝負未可知矣[3]。此吾所以亟戰而勝,不可以勞逸常理論也[4]。」敬瑭甚嘆伏[5]。 【注文】 [1]恨相見之晚:即相見恨晚,遺憾相見得太晚。形容一見如故,意氣極其相投。恨,遺憾。 [2]斷:扼守,阻斷。 [3]曠日持久:荒廢時間,拖得很久。曠,荒廢,耽誤。 [4]勞逸:勞苦與安逸。  常理:一般的道理。 [5]嘆伏:即嘆服,讚嘆而且佩服。 【譯文】 這天晚上,石敬瑭出晉陽城北門,來見契丹主耶律德光。契丹主拉著石敬瑭的手,相見恨晚。石敬瑭問耶律德光說:「皇帝遠道而來,士卒、戰馬都很疲倦,立即就和唐軍交戰而且大獲全勝,這是為什麼?」契丹主說:「開始我從北方來,認為唐軍必定會阻斷雁門一帶的道路,在險要的地方埋伏軍隊,那樣,我就不能順利前進了。但我派出人馬偵察,唐軍既沒有阻斷道路,也沒有在險要的地方設下埋伏,於是我軍就長驅而入,我知道大事必定成功。兩軍交鋒之後,我軍士氣正旺盛,他們士氣正沮喪,如果不趁著這個機會迅速發動攻擊,戰事曠日持久,勝負就難以預料。這就是我迅速出擊而且取勝的原因,不可以用勞苦與安逸的一般道理來論說。」石敬瑭對此非常讚嘆和佩服。 【原文】 壬寅,敬瑭引兵會契丹圍晉安寨,置營於晉安之南,長百餘里,厚五十里,多設鈴索吠犬,人跬步不能過[1]。敬達等士卒猶五萬人,馬萬匹,四顧無所之。甲辰,敬達遣使告敗於唐,自是聲問不復通[2]。唐主大懼,遣彰聖都指揮使符彥饒將洛陽步騎兵屯河陽,詔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范延光將魏州兵二萬由青山趨榆次,盧龍節度使、東北面招討使兼中書令北平王趙德均將幽州兵由飛狐出契丹軍後,耀州防禦使潘環糾合西路戍兵由晉、絳兩乳嶺出慈隰,共救晉安寨[3]。契丹主移帳於柳林,游騎過石會關,不見唐兵[4]。 【注文】 [1]厚:寬。  鈴索:系鈴的繩索。  吠(fèi)犬:能叫的狗。  跬(kuǐ)步:半步。古代稱人行走,舉足一次為「跬」,舉足兩次為「步」。 [2]聲問:聲息,消息。 [3]符彥饒(?—937年):陳州宛丘(今河南淮陽)人,符存審第二子。少驍勇,善騎射。後唐時曾任曹州刺史、沂州刺史、金州防禦使、忠正軍節度使等職。後晉時為滑州節度使,累官至檢校太傅。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與白奉進因事忿爭,帳下軍士擒殺白奉進,符彥饒亦被白奉進部下擒獲押送京城,石敬瑭派遣中使將其殺死於洛陽郊外的班荊館。  青山:地名,在今河北邢台。  榆次: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山西榆次。  飛狐:即飛狐道,古道路名。東漢初築,在今河北蔚縣南與淶源縣北交界處,為華北平原通往晉北的交通要道。  耀州:州名。西漢景帝二年(公元前155年)始建縣,三國魏文帝黃初元年(220年)改為泥陽縣,隋文帝開皇六年(586年),改為華原縣。唐昭宣帝天祐二年(905年)設耀州,轄今陝西銅川耀州一帶。  晉:州名,即晉州。北魏建義元年(528年)改唐州設,治平陽(隋改為臨汾,今山西臨汾)。唐時領臨汾、洪洞、神山、岳陽、霍邑、趙城、汾西、冀氏、襄陵等縣,轄境約相當於今山西臨汾、霍州、汾西、浮山、安澤等市縣地。五代沿襲。  兩乳嶺:地名,亦稱兩乳山,在今山西鄉寧西南。  慈:州名,即慈州。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以南汾州改名,治吉昌(今山西吉縣)。唐時領有吉昌、文城、昌寧、呂香、仵(wǔ)城五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吉縣、鄉寧等地。  隰(xí):州名,即隰州。隋文帝開皇五年(585年)以西汾州改名,治長壽(隋改名為隰川,即今山西隰縣)。唐時領有隰川、蒲縣、大寧、永和、石樓、溫泉六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隰縣、蒲縣、大寧、永和、石樓等地。 [4]柳林:地名,在今山西太原南。  石會關:地名,在今山西榆社南。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九月壬寅(十六日),石敬瑭率軍會合契丹軍隊共同圍困晉安寨,在晉安鄉的南面建構了長達一百餘里、寬五十里的營寨,並且設置了很多系鈴的繩索和能叫的狗,後唐士兵半步也不能越過。張敬達手下還剩五萬名士卒、一萬匹戰馬,但是四顧茫然,無處可去。甲辰(十八日),張敬達派遣使者向後唐朝廷報告戰敗的消息,從那以後就音信斷絕,和朝廷失去了聯繫。後唐末帝李從珂大為恐懼,派遣彰聖都指揮使符彥饒統率洛陽的步兵、騎兵屯駐河陽,又下詔調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范延光率領魏州兵二萬人從青山趕赴榆次縣,盧龍節度使、東北面招討使兼中書令北平王趙德均率領幽州兵經飛狐道出擊契丹軍的後部,耀州防禦使潘環集結西路戍兵經晉州、絳州之間的兩乳嶺出兵向慈州和隰州,共同援救晉安寨。契丹主耶律德光將主帳移到柳林,契丹的巡邏騎兵越過石會關,也沒有遇見後唐軍隊。 【原文】 丁未,唐主下詔親征。雍王重美曰:「陛下目疾未平,不可遠涉風沙[1]。臣雖童稚,願代陛下北行。」帝意本不欲行,聞之,頗悅。張延朗、劉延皓及宣徽南院使劉延朗皆勸帝行,帝不得已,戊申,發洛陽[2]。謂盧文紀曰:「朕雅聞卿有相業,故排眾議首用卿,今禍難如此,卿嘉謀皆安在乎[3]?」文紀但拜謝,不能對。己酉,遣劉延朗監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符彥饒軍赴潞州,為大軍後援。諸軍自鳳翔推戴以來,驕悍不為用,彥饒恐其為亂,不敢束之以法[4]。 【注文】 [1]雍王重美:即李重美(?—936年),後唐末帝李從珂次子,幼而明敏。自左衛上將軍領成德軍節度使、兼河南尹、判六軍諸衛事,改領天雄軍節度使、同平章事。末帝清泰三年(936年),封雍王。石敬瑭起兵太原,進入洛陽,李重美隨李從珂、劉皇后等人登玄武樓自焚而死。 [2]劉延皓(?—936年):應州渾元(今山西渾源)人,後唐末帝李從珂皇后劉氏之弟。曾任檢校戶部尚書、宮苑使、宣徽南院使、檢校司徒、樞密使、鄴都留守、檢校太傅等職。末帝清泰三年(936年),後晉高祖石敬瑭入洛陽,劉延皓自殺於龍門廣化寺。  宣徽南院使:官職名。唐時置南北宣徽院,各設正副使,例由宦官擔任,總領宮內諸使及內侍名籍,並掌郊祀朝會宴饗(xiǎng)供帳事宜。後唐時裁副使,以檢校官擔任,或由樞密副使兼領。 [3]雅聞:一向聽說,平素聽說,向來聽說。  排眾議:排除眾人的各種意見,按照自己的意願做決定。 [4]鳳翔推戴:指後唐閔帝應順元年(934年),軍士在鳳翔擁戴李從珂稱皇帝。  驕悍:驕橫兇悍。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九月丁未(二十一日),後唐末帝李從珂下詔親征。李從珂的次子雍王李重美說:「陛下的眼病還沒有痊癒,不可以長途跋涉風沙之地。我雖然年輕幼稚,願意代替陛下北上征討叛軍。」末帝李從珂本來就不想出征,聽了李重美的話,很喜歡。張延朗、劉延皓和宣徽南院使劉延朗都勸末帝李從珂親自前往,末帝迫不得已,戊申(二十二日),從洛陽出發。李從珂對盧文紀說:「我向來聽說您有勝任宰相職位的才幹,所以力排眾議首先任用您,現在遇到這樣的禍患和災難,您的那些好謀略都在哪裡呀?」盧文紀只有叩拜謝罪,不能回答。己酉(二十三日),末帝李從珂派遣劉延朗監督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符彥饒的軍隊前赴潞州,作為張敬達大軍的後援。各路軍隊自從在鳳翔擁戴李從珂以來,驕橫兇悍,不聽指揮,符彥饒害怕他們作亂,也不敢用軍法來約束他們。 【原文】 帝至河陽,心憚北行,召宰相、樞密使議進取方略。盧文紀希帝旨,言國家根本,太半在河南[1]。胡兵倏來忽至,不能久留[2]。晉安大寨甚固,況已發三道兵救之。河陽天下津要,車駕宜留此鎮撫南北,且遣近臣往督戰,苟不能解圍,進亦未晚[3]。張延朗欲因事令趙延壽得解樞務,因曰:「文紀言是也。」帝訪於餘人,無敢異言者。澤州刺史劉遂凝,之子也,潛自通於石敬瑭,表稱車駕不可踰太行[4]。帝議近臣可使北行者,張延朗與翰林學士須昌和凝等皆曰:「趙延壽父德鈞以盧龍兵來赴難,宜遣延壽會之[5]。」庚戌,遣樞密使、忠武節度使、隨駕諸軍都部署兼侍中趙延壽將兵二萬如潞州。辛亥,帝如懷州。以右神武統軍康思立為北面行營馬軍都指揮使,帥扈從騎兵赴團柏谷[6]。思立,[晉]陽胡人也。 【注文】 [1]希:迎合。  太半:大半,多半。 [2]倏(shū)來忽至:來去迅速。倏,極快地。忽,迅速,突然。 [3]且:暫時,暫且。 [4]劉遂凝:生卒年不詳,五代後唐、後晉將領。劉(xún)之子,密州安丘(今山東安丘)人。後唐明宗時,王淑妃用事,因王淑妃在嫁李嗣源之前侍奉劉鄩,劉遂凝與其兄劉遂雍都頗受恩寵,曾任隰(xí)州刺史。末帝清泰(934—936年)間,任澤州刺史。清泰三年(936年),歸附石敬瑭,任華州節度使,後入朝為右龍武統軍。  太行:山名。即太行山,又名五行山、王母山、女媧山,是中國東部地區的重要山脈和地理分界線。北起北京西山,南達豫北黃河北崖,西接山西高原,東臨華北平原,綿延400餘公里,為山西東部、東南部與河北、河南兩省的天然界山。 [5]須昌:縣名,秦時置,治所在今山東東平。  和凝(898—955年):字成績,鄆(yùn)州須昌(今山東東平)人。後梁末帝貞明二年(916年)登進士第,歷鄆、鄧、洋三州從事。後唐時歷任殿中侍御史、翰林學士、中書舍人、工部侍郎等職。後晉時拜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高祖天福五年(940年),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入後漢,官太子太保。後周初,遷太子太傅。  赴難:前往拯救危難。 [6]右神武統軍:武官名。唐朝以左右羽林、左右龍武、左右神武為北衙六軍,分掌禁兵宿衛,有大將軍各一人,正三品,將軍各三人,從三品。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又設置統軍,從二品。五代沿襲。  團柏谷:地名,在今山西祁縣東。 【譯文】 後唐末帝李從珂抵達河陽,心中畏懼北行,召宰相、樞密使等大臣商議進軍方略。盧文紀迎合末帝的心意,說國家的根本,多半在黃河以南。契丹兵來去迅速而且突然,不能夠長久留在中原。晉安大寨非常堅固,況且已經調發三路兵馬前往救援。河陽是天下的水陸要衝,皇上的車駕應該留在這裡安撫南北,暫且派遣親信大臣前往督戰,如果不能解圍,再向前進軍也不晚。張延朗一直想利用某個機會能夠讓趙延壽解除樞密使的職務,就說:「盧文紀說得很對。」末帝李從珂又詢問其他人,沒有人敢發表不同的意見。澤州刺史劉遂凝,是劉的兒子,他暗地裡已經和石敬瑭往來聯繫,就向末帝上表說,皇上車駕不可以越過太行山。末帝李從珂和大臣們商議派遣哪一位親近大臣北行比較合適,張延朗和翰林學士須昌人和凝等人都說:「趙延壽的父親趙德鈞率領盧龍鎮的軍隊前去拯救危難,應當派遣趙延壽去會合趙德鈞。」天福元年(936年)九月庚戌(二十四日),末帝李從珂派遣樞密使、忠武節度使、隨駕諸軍都部署兼侍中趙延壽率兵二萬前往潞州。辛亥(二十五日),末帝李從珂抵達懷州。李從珂任命右神武統軍康思立為北面行營馬軍都指揮使,率領扈從騎兵趕赴團柏谷。康思立,是晉陽地方的胡人。 【原文】 帝以晉安為憂,問策於群臣,吏部侍郎永清龍敏請立李贊華為契丹主,令天雄、盧龍二鎮分兵送之,自幽州趨西樓,朝廷露檄言之,契丹主必有內顧之憂,然後選募軍中精銳以擊之,此亦解圍之一策也[1]。帝深以為然,而執政恐其無成,議竟不決。帝憂沮形於神色,但日夕酣飲悲歌[2]。群臣或勸其北行,則曰:「卿勿言,石郎使我心膽墮地[3]!」 【注文】 [1]吏部侍郎:官職名。吏部為尚書省六部之一,掌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調動等事務。長官為尚書,侍郎為副。中唐以後,吏部尚書多由宰相兼任,本部事務實由侍郎主持。  永清:縣名,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會昌縣置,治所在今河北永清。  龍敏(886—948年):字欲訥,幽州永清(今河北永清)人。外柔內剛,處事果斷。後唐時曾任興唐府少尹、戶部郎中、諫議大夫、御史中丞、北京副留守、吏部侍郎等職。後晉時兼判戶部,遷尚書左丞,再遷太常卿。後漢乾祐元年(948年)病卒,贈右僕射。  露檄(xí):頒布檄文,發布公告。 [2]憂沮:憂愁沮喪。 [3]心膽墮(duò)地:心和膽都掉到地上。形容非常害怕。墮,掉下來,墜落。 【譯文】 後唐末帝李從珂十分憂慮晉安寨的形勢,向大臣們詢問計策,吏部侍郎永清人龍敏建議立李贊華為契丹國主,派天雄、盧龍二鎮分出兵力護送他回去,從幽州直奔契丹王庭西樓,朝廷再發布檄文公布這件事情,這樣,契丹主耶律德光必定會憂慮其內部形勢的變化,然後再挑選軍中的精銳士卒出擊契丹軍,這也是解晉安寨之圍的一條計策。末帝李從珂對此十分贊成,但是,執政大臣恐怕這條計策不會成功,最終也沒有做出決定。末帝李從珂神色憂慮沮喪,只是從早到晚地喝酒,唱悲傷的歌。大臣中有人勸他北上親征,他就說:「愛卿別提這事,石郎讓我心膽墮地!」 【原文】 冬十月壬戌,詔大括天下將吏及民間馬,又發民為兵,每七戶出征夫一人,自備鎧仗,謂之「義軍」,期以十一月俱集,命陳州刺史郎萬金教以戰陣,用張延朗之謀也[1]。凡得馬二千餘匹,征夫五千人,實無益於用,而民間大擾。 【注文】 [1]括:徵集。  期:約定,規定,限期。  陳州:州名。北周武帝改信州置,治秣(mò)陵(今河南沈丘南),隋移治宛丘(今河南淮陽)。唐時領有宛丘、太康、項城、溵(yīn)水、南頓、西華六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太康、西華、項城、商水、淮陽、沈丘、周口等地。  郎萬金:五代時後唐猛將,生卒年不詳。末帝清泰三年(936年)任陳州刺史。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冬季十月壬戌(初七日),後唐朝廷下詔,大規模徵集全國的將士官吏以及老百姓所養的馬匹,又徵發平民當兵,每七戶人家出士兵一人,要自備鎧甲和兵仗,稱作「義軍」,規定到十一月全部集合起來,命令陳州刺史郎萬金教他們演習戰陣,這是採納的張延朗的計謀。總共得到馬二千餘匹,民兵五千人,實際上沒有什麼用處,但是民間卻因此而備受騷擾。 【原文】 初,趙德鈞陰蓄異志,欲因亂取中原,自請救晉安寨。唐主命自飛狐踵契丹後,鈔其部落,德鈞請將銀鞍契丹直三千騎,由土門路西入,帝許之[1]。趙州刺史、北面行營都指揮使劉在明先將兵戍易州,德鈞過易州,命在明以其眾自隨[2]。在明,幽州人也。德鈞至鎮州,以成德節度使董溫琪領招討副使,邀與偕行[3]。又表稱兵少,須合澤潞兵,乃自吳兒谷趨潞州,癸酉,至亂柳[4]。時范延光受詔將部兵二萬屯遼州,德鈞又請與魏博軍合。延光知德鈞合諸軍,志趣難測,表稱魏博兵已入賊境,無容南行數百里與德鈞合,乃止[5]。 【注文】 [1]踵(zhǒng):跟隨,追隨。  鈔:同「抄」,襲擊。  銀鞍契丹直:軍隊名稱。趙德鈞在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用投降過來的驍勇的契丹士兵編制而成。  土門:關隘名,又稱作井陘(xíng)關,太行山第五陘。故址在今河北井陘的井陘山上,是連通晉冀魯的要衝。 [2]劉在明(?—948年):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人。少為幽州節度使劉守光親信,劉守光敗,李存勖收為列校。入後唐,歷任捧聖左廂都指揮使、汴州馬步軍都指揮使等職。末帝清泰三年(936年),從趙德鈞救晉安寨,兵敗,降於石敬瑭。入後晉,歷單州刺史、晉州留後等職。參與平定李金全、楊光遠叛亂。後漢時,任幽州道行營都部署、鎮州節度使等職。 [3]董溫琪:五代後唐將領,生卒年不詳。後唐時任成德節度使,為官貪暴,積家財巨萬。末帝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起兵太原,朝廷任命董溫琪為東北面副招討使,協助趙德鈞前往平叛。後戰敗被俘,死在契丹。董溫琪的部下秘瓊殺死了董溫琪全家,盡取其家財。  偕(xié):共同,一起。 [4]澤潞:方鎮名,即澤潞節度使。唐肅宗至德元年(756年)置,治潞州(治上黨,今山西長治)。唐代宗大曆十三年(778年),與相衛節度使合為安義鎮。  吳兒谷:地名,位於河北涉縣西南,山西黎城東北。  亂柳:地名,在今山西沁縣南。 [5]無容:不容,不允許。 【譯文】 當初,趙德鈞暗地裡懷有叛離之心,想趁著政局動盪的時機奪取中原,於是,他自己主動請求去援救晉安寨。後唐末帝李從珂命令他從飛狐道出兵,跟在契丹軍隊的後面,從側面抄掠契丹部落,趙德鈞請求率領三千名銀鞍契丹直騎兵,走土門關一路向西入太原,末帝李從珂同意了。趙州刺史、北面行營都指揮使劉在明先前率兵戍守易州,趙德鈞經過易州,命令劉在明帶領自己的部眾跟隨前進。劉在明,是幽州人。趙德鈞到了鎮州,因為成德節度使董溫琪當時擔任招討副使,便邀請他與自己一同行進。趙德鈞又上表給朝廷,稱自己兵少,必須會合澤州、潞州的兵力,於是,趙德鈞便取道吳兒谷趕赴潞州,天福元年(936年)十月癸酉(十八日),到達亂柳。當時范延光接受了朝廷的詔令,率領所部士兵二萬人屯駐在遼州,趙德鈞又請求會合魏博鎮范延光的軍隊。范延光知道趙德鈞會合各路軍隊,他的意向難以猜測,就向朝廷報告說魏博軍已經進入了敵軍境內,形勢不允許再向南行軍數百里與趙德鈞會合,於是,這件事情就此作罷。 【原文】 冬十一月戊子,以趙德鈞為諸道行營都統,依前東北面行營招討使。以趙延壽為河東道南面行營招討使,以翰林學士張礪為判官。庚寅,以范延光為河東道東南面行營招討使,以宣武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周副之。辛卯,以劉延朗為河東道南面行營招討副使。趙延壽遇趙德鈞於西湯,悉以兵屬德鈞[1]。唐主遣呂琦賜德鈞敕告,且犒軍[2]。德鈞志在並范延光軍,逗留不進,詔書屢趣之,德鈞乃引兵北屯團柏谷口[3]。 【注文】 [1]西湯:地名,在今山西沁縣。 [2]敕告:此處指任命趙德鈞為諸道行營都統官職的詔書。 [3]逗留:中途停留。  趣:通「促」,催促。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冬季十一月戊子(初三日),末帝李從珂任命趙德鈞為諸道行營都統,仍舊擔任東北面行營招討使。任命趙延壽為河東道南面行營招討使,翰林學士張礪為判官。庚寅(初五日),朝廷又任命范延光為河東道東南面行營招討使,以宣武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周為副將。辛卯(初六日),又任命劉延朗為河東道南面行營招討副使。趙延壽在西湯遇到了他的父親趙德鈞,就將他所統領的軍隊全部交給了趙德鈞。後唐末帝李從珂派遣呂琦前往向趙德鈞頒賜委任詔書,並且犒賞軍隊。趙德鈞的意圖在於吞併范延光的軍隊,所以他逗留不進,末帝李從珂屢次下詔書催促,趙德鈞才率軍向北屯駐在團柏谷口。 【原文】 契丹主謂石敬瑭曰:「吾三千里來赴難,必有成功。觀汝氣貌識量,真中原之主也。吾欲立汝為天子。」敬瑭辭讓數四,將吏復勸進,乃許之。契丹主作冊書,命敬瑭為大晉皇帝,自解衣冠授之,築壇於柳林,是日即皇帝位[1]。割幽、薊、瀛、莫、涿、檀、順、新、媯、儒、武、雲、應、寰、朔、蔚十六州以與契丹,仍許歲輸帛三十萬匹[2]。己亥,制改長興七年為天福元年,大赦[3]。敕命法制,皆遵明宗之舊。以節度判官趙瑩為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知河東[軍]府事,掌書記桑維翰為翰林學士、禮部侍郎、權知樞密使事,觀察判官薛融為侍御使、知雜事,節度推官白水竇貞固為翰林學士,軍城都巡檢使劉知遠為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客將景延廣為步軍都指揮使[4]。延廣,陝州人也。立晉國長公主為皇后。 【注文】 [1]冊書:古代帝王用於冊立、封贈的詔書。 [2]瀛(yíng):即瀛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河間郡置,治河間(今河北河間)。領河間、高陽、平舒、束城、博野、樂壽等縣,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北博野以東,肅寧、獻縣以北,大城、高陽以南,子牙河以西地區。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瀛州歸入契丹,後周世宗顯德六年(959年)收復。  莫:州名,即莫州。唐睿宗景雲二年(711年)析瀛、幽二州地置鄚(mào)州,唐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改「鄚」為「莫」。治莫縣(今河北任丘北),領莫縣、清苑、任丘、文安、長豐、唐興等縣,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北保定及白洋淀以東部分地區。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歸入契丹,後周世宗顯德六年(959年)收復。  順:州名,即順州。唐太宗貞觀四年(630年)所置羈(jī)縻(mí)州(舊時設置的管轄少數民族地區事務的地方行政區劃),貞觀六年(632年)借營州五柳戍(今遼寧朝陽)為治所。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僑治幽州城內(今北京),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移治廢燕州(今北京順義)。唐時領有賓義一縣,轄境相當於今北京順義一帶。  寰(huán):州名,即寰州。五代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分朔州置,治寰清(今山西朔州東北),轄境大約相當於今山西朔州市部分地區。 [3]長興七年:即後唐末帝清泰三年(936年)。因石敬瑭起兵,指責末帝李從珂是李嗣源養子,不當繼承皇位,所以不使用清泰年號,而是繼續使用後唐明宗李嗣源長興年號。 [4]戶部侍郎:文官名,戶部次長官。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始置民部侍郎,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省之,貞觀二年(628年)復置,貞觀二十三年(649年)改為戶部侍郎。初置一員,武則天垂拱四年(688年)加至二員,正四品下。掌天下土地、人民、財稅、錢穀之政。  禮部侍郎:官職名。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始置,為尚書省禮部次官。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罷,唐太宗貞觀二年(628年)復置,正四品下,五代沿置。掌天下禮儀、祭祀、宴享及學校之政令。中唐以後,諸部尚書漸為虛銜,本部事務實由侍郎主之。  侍御使:官職名,亦稱御史、侍御。西漢置,屬御史大夫,由御史中丞統領,掌受納章奏,糾舉百官,出監郡國,收捕有罪官吏,平時給事殿中。後世沿置,唐時掌監察百官,分判御史台事,選其中年資較長者一人為知雜事,主管御史台日常事務,中唐以後也常作為外官憲銜。  白水:縣名。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年(478年)置,治所在今陝西白水。  竇貞固(?—969年):字體仁,白水(今陝西白水)人。勤學苦練,善寫文章。後唐莊宗同光(923—926年)間進士,授河東節度推官,頗受石敬瑭器重。後晉時官翰林學士、戶部員外郎、禮部尚書。後漢時官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後周時官侍中,後進封國公。後周世宗顯德元年(954年)罷官回洛陽,北宋太祖開寶二年(969年)病卒。  景延廣(892—947年):字航川,陝州(治陝縣,今河南三門峽)人,以善射著名。曾任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寧江軍節度使、馬步軍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等職。後晉出帝開運三年(946年),契丹滅後晉,景延廣被捉,在押送契丹途中自殺。後漢時贈侍中。 【譯文】 契丹主耶律德光對石敬瑭說:「我長途跋涉三千里來解除你的危難,必定會有所成就。我看你的氣度相貌和見識膽量,真是中原的國主啊。我打算立你為天子。」石敬瑭推辭謙讓了多次,他手下的將領和官吏又勸他進位做皇帝,於是,石敬瑭就同意了。契丹主寫了冊封石敬瑭做皇帝的詔書,冊立石敬瑭為大晉皇帝,解下自己的衣服和皇冠授予他,在柳林築起壇場,當天(十二日),石敬瑭即位做了皇帝。割讓幽、薊、瀛、莫、涿、檀、順、新、媯、儒、武、雲、應、寰、朔、蔚十六個州給契丹,仍然承諾每年向契丹輸送帛三十萬匹。天福元年(936年)十一月己亥(十四日),石敬瑭頒下制書,改長興七年為天福元年,大赦天下。所有皇帝下發的詔敕命令和國家法令制度,都遵循後唐明宗李嗣源時的舊制。石敬瑭任命節度判官趙瑩為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知河東軍府事,掌書記桑維翰為翰林學士、禮部侍郎,暫時代理樞密使,觀察判官薛融為侍御使、知雜事,節度推官白水人竇貞固為翰林學士,軍城都巡檢使劉知遠為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客將景延廣為步軍都指揮使。景延廣,是陝州人。立晉國長公主為皇后。 【原文】 契丹主雖軍柳林,其輜重老弱皆在虎北口,每日暝輒結束,以備倉猝遁逃[1]。而趙德鈞欲倚契丹取中國,至團柏踰月,按兵不戰,去晉安才百里,聲問不能相通。德鈞累表為延壽求成德節度使,曰:「臣今遠征,幽州勢孤,欲使延壽在鎮州,左右便於應接。」唐主曰:「延壽方擊賊,何暇往鎮州?俟賊平,當如所請。」德鈞求之不已,唐主怒曰:「趙氏父子堅欲得鎮州,何意也?苟能卻胡冠,雖欲代吾位,吾亦甘心[2]。若玩寇邀君,但恐犬兔俱斃耳[3]。」德鈞聞之不悅。 【注文】 [1]日暝(míng):日落,黃昏。  結束:綑紮,收拾。  倉猝(cù):非常事變,非常情況。 [2]胡冠:據《資治通鑑》及《舊五代史》,「冠」字當作「寇」。指契丹。 [3]玩寇邀君:消極抗敵,要挾君主。  犬兔俱斃:典出《戰國策·齊策三》,其大意為:韓子盧是天下跑得最快的狗,東郭逡(qūn)是海內最狡猾的兔子。韓子盧追逐東郭逡,繞著山跑了三圈,又翻山越嶺地追趕,兔子筋疲力盡地在前面跑,狗疲憊不堪地在後面追,狗與兔都勞累至極,最後都死了,農夫則沒費一點力氣就得到了它們。比喻雙方同歸於盡。 【譯文】 契丹主耶律德光雖然將軍隊駐紮在柳林,但其軍用物資和老弱部眾都在虎北口,每天太陽落山時就將物品綑紮整理好,以防備遇到非常情況時可以隨時拔營逃走。而趙德鈞打算依靠契丹的援助奪取中國,所以,他率軍抵達團柏谷一個多月了,仍然按兵不動,團柏谷離晉安寨才一百里的距離,卻不派人去跟被困晉安寨的張敬達軍取得聯繫。趙德鈞一次次地上表為他的兒子趙延壽謀求成德節度使的職位,他說:「我現在率軍遠征,幽州勢力單弱,我想讓趙延壽駐紮鎮州,以便於從左右兩路接應。」後唐末帝李從珂答覆說:「趙延壽現在正在前線攻打敵軍,哪裡有閒暇到鎮州?等平定了賊軍,一定批准你的請求。」趙德鈞還是不停地上表請求,末帝李從珂生氣地說:「趙氏父子堅持要得到鎮州,是什麼用意?倘若他們能擊退契丹,就算是想代替我的位子,我也心甘情願。如果消極抗敵,要挾君主,只怕會同歸於盡的。」趙德鈞聽了這番話很不高興。 【原文】 閏月,趙延壽獻契丹主所賜詔及甲馬、弓劍,詐雲德鈞遣使致書於契丹主,為唐結好,說令引兵歸國[1]。其實別為密書,厚以金帛賂契丹主,雲若立己為帝,請即以見兵南平洛陽,與契丹為兄弟之國,仍許石氏常鎮河東[2]。契丹主自以深入敵境,晉安未下,德鈞兵尚強,范延光在其東,又恐山北諸州邀其歸路,欲許德鈞之請[3]。 【注文】 [1]詐云:假說,編造說。 [2]見兵:見通「現」。現有的兵力。  石氏:指石敬瑭。 [3]山北諸州:指雲州(治雲中,今山西大同)、應州(治金城,今山西應縣)、寰(huán)州(治寰清,今山西朔州東北)、朔州(治善陽,今山西朔州)等。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閏十一月,趙延壽向後唐末帝李從珂獻上契丹主耶律德光賞賜的詔書和鎧甲、馬匹、弓箭、寶劍等物品,假說趙德鈞派遣使者送書信給契丹主耶律德光,替後唐政府與契丹講和,勸說契丹退兵回國。而實際上,趙德鈞給契丹主另外寫了一封密信,同時用豐厚的金銀布帛賄賂契丹主耶律德光,說契丹如果立自己為皇帝,就出動現有的兵力南下平定洛陽,與契丹結為兄弟之國,仍然許諾讓石敬瑭長期鎮守河東。契丹主耶律德光認為,自從率軍南下深入敵境,晉安寨一直未能攻下,趙德鈞的兵力還很強大,范延光在他的東面,又恐怕山北的雲州、應州等截斷契丹軍返回的道路,打算同意趙德鈞的請求。 【原文】 帝聞之,大懼,亟使桑維翰見契丹主,說之曰:「大國舉義兵以救孤危,一戰而唐兵瓦解,退守一柵,食盡力窮。趙北平父子不忠不信,畏大國之強,且素蓄異志,按兵觀變,非以死徇國之人,何足可畏,而信其誕妄之辭,貪毫末之利,棄垂成之功乎[1]!且使晉得天下,將竭中國之財以奉大國,豈此小利之比乎?」契丹主曰:「爾見捕鼠者乎,不備之,猶或齧傷其手,況大敵乎[2]?」對曰:「今大國已扼其喉,安能齧人乎!」契丹主曰:「吾非有渝前約也,但兵家權謀,不得不爾[3]。」對曰:「皇帝以信義救人之急,四海之人俱屬耳目,奈何一旦二三其命,使大義不終[4]!臣竊為皇帝不取也[5]。」跪於帳前,自旦至暮,涕泣爭之。契丹主乃從之,指帳前石謂德鈞使者曰:「我已許石郎,此石爛,可改矣。」 【注文】 [1]趙北平父子:即趙德鈞、趙延壽父子。因趙德鈞封北平王,故稱。  誕妄:荒誕虛妄。  毫末:毫毛的末端,比喻極其細微。  垂成:即將成功,接近成功。垂,接近,即將。 [2]齧(niè):咬,啃。 [3]渝:改變,違背。 [4]屬(zhǔ):關注。  二三其命:前後反覆,不專一。 [5]竊:私下裡,私自。 【譯文】 後晉高祖石敬瑭聽說契丹主耶律德光打算答應趙德鈞的請求,非常害怕,急忙派遣桑維翰前去拜見契丹主,勸他說:「大國出動正義之師,前來救助孤單危困之人,一次戰鬥唐兵就土崩瓦解,退守到晉安寨中,糧食吃光力量耗盡。趙北平父子既不忠誠又不講信義,害怕大國的強盛,而且一向懷有叛離之心,按兵不動坐觀事態變化,不是那種能夠以死來報效國家的人,他有什麼可怕的呢,而您要去相信他那些荒誕虛妄的言辭,貪圖細微的利益,放棄即將取得成功的事業!況且,假使晉國得到了天下,將竭盡中國的財力奉獻大國,這哪裡是他那點蠅頭小利可以相比的?」契丹主耶律德光說:「你見過捕鼠的人嗎?不做防備,還可能被老鼠咬傷手,何況是強大的敵人呢?」桑維翰回答說:「現在大國已經扼住了他的喉嚨,怎麼能咬人呢!」契丹主說:「我並不是想違背前面的約定,但是行軍打仗權衡變化的謀略,不得不這樣啊。」桑維翰回答說:「皇帝憑著信義救人於急難之中,四海之內每個人的耳朵和眼睛都在關注著這件事情,怎麼能朝令夕改反覆無常,使大義不能善始善終!臣私下裡認為皇帝您不應該這樣啊。」桑維翰跪在契丹主的大帳前面,從早上直至夜晚,痛哭流涕地爭辯這件事。契丹主耶律德光最後只好聽從了他的話,指著大帳前面的石頭對趙德鈞派來的使者說:「我已經答應了石敬瑭,等到這塊石頭爛了,才可以改變。」 【原文】 龍敏謂前鄭州防禦使李懿曰:「君,國之近親,今社稷之危,翹足可待,君獨無憂乎[1]?」懿為言趙德鈞必能破敵之狀。敏曰:「我燕人也,知德鈞之為人,怯而無謀,但於守城差長耳[2]。況今內蓄奸謀,豈可恃乎!仆有狂策,但恐朝廷不肯為耳[3]。今從駕兵尚萬餘人,馬近五千匹,若選精騎一千,使仆與郎萬金將之,自介休山路,夜冒虜騎入晉安寨,但使其半得入,則事濟矣[4]。張敬達陷於重圍,不知朝廷聲問,若知大軍近在團柏,雖有鐵障可衝陷,況虜騎乎?」懿以白唐主,唐主曰:「龍敏之志極壯,用之晚矣。」 【注文】 [1]君:您,閣下。對別人的敬稱,此處指李懿。 [2]燕:地域名稱,大約指今河北涿州以北地區。  差長:稍微擅長。 [3]仆(pú):舊時謙稱,即「我」。 [4]介休:縣名。西晉改界休縣置,治所在今山西介休東南。北魏孝文帝太和八年(484年)移治今山西介休。  冒:不顧,頂著。 【譯文】 龍敏對前任鄭州防禦使的李懿說:「您是皇上的近親,現在國家處境危險,覆亡翹足可待,您難道就不為此而憂慮嗎?」李懿就給龍敏分析趙德鈞必定能打敗敵軍的情況。龍敏說:「我是燕地人,清楚趙德鈞的為人,怯懦而缺少謀略,只是在堅守城池方面稍微擅長一點罷了。況且,現在他內心懷有奸詐的陰謀,怎麼能依靠他呢!我有一個大膽的計策,但是恐怕朝廷不肯讓我去做。現在護從皇上車駕的士兵還有一萬多人,戰馬接近五千匹,如果挑選精銳騎兵一千名,由我和郎萬金率領,從介休一帶的山路穿過去,夜裡衝破契丹軍的營盤進入晉安寨,只要能有一半人衝進去,事情就成功了。張敬達陷於敵軍的重圍之中,不知朝廷的動向,如果知道朝廷大軍就在附近的團柏谷,即使有鐵一樣堅硬的屏障也可以衝破,何況只是契丹的軍隊呢?」李懿把龍敏的計策報告給後唐末帝李從珂,李從珂說:「龍敏的志氣很豪壯,但是現在來用這個辦法已經晚了。」 【原文】 晉安寨被圍數月,高行周、符彥卿數引騎兵出戰,眾寡不敵,皆無功。芻糧俱竭,削柹淘糞以飼馬,馬相啗,尾鬣皆禿,死則將士分食之,援兵竟不至[1]。張敬達性剛,時謂之「張生鐵」。楊光遠、安審琦勸敬達降於契丹,敬達曰:「吾受明宗及今上厚恩,為元帥而敗軍,其罪已大,況降敵乎[2]!今援兵旦暮至,且當俟之。必若力盡勢窮,則諸軍斬我首,攜之出降,自求多福,未為晚也[3]。」光遠目審琦,欲殺敬達,審琦未忍[4]。高行周知光遠欲圖敬達,常引壯騎尾而衛之。敬達不知其故,謂人曰:「行周每踵余後,何意也?」行周乃不敢隨之。諸將每旦集於招討使營,甲子,高行周、符彥卿未至,光遠乘其無備,斬敬達首,帥諸將上表降於契丹。契丹主素聞諸將名,皆慰勞,賜以裘帽,因戲之曰:「汝輩亦大惡漢,不用鹽酪啗戰馬萬匹[5]。」光遠等大慚。契丹主嘉張敬達之忠,命收葬而祭之,謂其下及晉諸將曰:「汝曹為人臣,當效敬達也。」時晉安寨馬猶近五千,鎧仗五萬,契丹悉取以歸其國,悉以唐之將卒授帝,語之曰:「勉事而主[6]。」馬軍都指揮使康思立憤惋而死[7]。 【注文】 [1]芻(chú)糧:糧草,指供軍隊使用的飼料和糧食。  柹(shì):砍木頭掉下來的碎片。  啗(dàn):撕咬。  尾鬣(liè):尾巴和馬鬃(zōng)。 [2]今上:指後唐末帝李從珂。 [3]必若:如果確實是,如果一定會。  力盡勢窮:即勢力窮盡,已經沒有什麼威勢和力量了。 [4]目:用眼光示意。 [5]裘(qiú)帽:皮衣和帽子,指禦寒服裝。  大惡漢:可惡的漢子,惡棍。 [6]鎧(kǎi)仗:指鎧甲、兵仗等軍用器械。 [7]憤惋(wǎn):憤恨,悵恨。 【譯文】 晉安寨被圍困好幾個月了,高行周、符彥卿多次率領騎兵出戰,但是因眾寡不敵,都沒有獲得成功。馬草和糧食都吃光了,只好削木片、淘洗糞便中的草梗來餵馬,戰馬餓得互相撕咬,尾巴和脖子上的毛都咬掉了,死去的戰馬就被將士們分吃掉了,援兵最終也沒有到達。張敬達性情剛毅,當時人們都叫他「張生鐵」。楊光遠、安審琦勸張敬達投降契丹,張敬達說:「我受明宗和當今皇帝的厚恩,身為元帥而打了敗仗,罪過已經夠大的了,更何況投降敵人!現在援兵早晚就到,暫時先等待援軍到來。如果確實是到了勢力窮盡的地步,那麼就請大家砍下我的頭顱,拿著去向契丹投降,各自去祈求更多的福氣,也不算晚啊。」楊光遠用目光暗示安審琦,想殺掉張敬達,安審琦不忍心。高行周知道楊光遠想殺張敬達,常常領著健壯的騎兵跟在張敬達身後保護他。張敬達不知道其中的緣故,對別人說:「高行周總是跟在我後面,是什麼意思?」高行周就不敢再跟隨他了。各位將領每天早上在招討使營帳集合,天福元年(936年)閏十一月甲子(初九日),高行周、符彥卿還沒有來,楊光遠乘著張敬達沒有防備,砍下了張敬達的頭,率諸位將領上表向契丹投降。契丹主耶律德光久聞諸位將領的大名,一一慰勞,賜給他們皮衣、帽子等禦寒,順便跟他們開玩笑說:「你們真是一群可惡的漢子,也不用鹽酪就吃了戰馬萬匹。」楊光遠等人感到很慚愧。契丹主嘉許張敬達的忠誠,命人將張敬達收葬並且親自祭奠,對他的部下和後晉的諸位將領說:「你們作為臣子,應當效法張敬達啊。」當時,晉安寨還有將近五千匹戰馬,鎧甲兵械五萬件,契丹將這些全部帶回本國,把後唐投降的將士都交給後晉高祖石敬瑭,對他們說:「努力侍奉你們的君主。」馬軍都指揮使康思立憤恨而死。 【原文】 帝以晉安已降,遣使諭諸州,代州刺史張朗斬其使。呂琦奉唐主詔勞北軍,至忻州,遇晉使,亦斬之。謂刺史丁審琦曰:「虜過城下而不顧,其心可見,還日必無全理,不若早帥兵民自五台奔鎮州[1]。」將行,審琦悔之,閉牙城不從。州兵欲攻之,琦曰:「家國如此,何為復相屠滅[2]!」乃帥州兵趨鎮州,審琦遂降契丹。契丹主謂帝曰:「桑維翰盡忠於汝,宜以為相。」丙寅,以趙瑩為門下侍郎,桑維翰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維翰仍權知樞密使事。以楊光遠為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以劉知遠為保義節度使、侍衛馬步軍都虞候。 【注文】 [1]不顧:不回頭看。  五台:縣名。隋煬帝大業二年(606年)改驢夷縣置,治所在今山西五台。 [2]家國:即國家。 【譯文】 後晉高祖石敬瑭因為晉安寨的後唐軍隊已經投降,就派遣使者前去曉諭其他各州,代州刺史張朗殺了後晉派來的使者。呂琦奉末帝李從珂的詔令前往犒勞駐守北方的軍隊,走到忻州,遇到後晉派來的使者,也把他殺了。呂琦對忻州刺史丁審琦說:「契丹軍經過忻州城下而不回顧,他們的用心可以預見,契丹回師之日必定會大肆劫掠,忻州肯定沒有保全的可能,不如早點帶領士兵和百姓從五台縣奔赴鎮州。」將要出發時,丁審琦後悔了,他關閉牙城拒絕跟隨呂琦前往。州兵要攻打丁審琦,呂琦說:「國家到了如此地步,何必再去自相殘殺呢!」於是,呂琦就率領忻州士兵前往鎮州,丁審琦就投降了契丹。契丹主耶律德光對石敬瑭說:「桑維翰盡忠於你,應當任用他為宰相。」天福元年(936年)閏十一月丙寅(十一日),後晉高祖石敬瑭任命趙瑩為門下侍郎,桑維翰為中書侍郎,二人都加同平章事官銜。桑維翰仍然暫時代理樞密使事務。又任命楊光遠為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劉知遠為保義節度使、侍衛馬步軍都虞候。 【原文】 帝與契丹主將引兵而南,欲留一子守河東,咨於契丹主,契丹主令帝盡出諸子自擇之。帝兄子重貴,父敬儒,早卒,帝養以為子,貌類帝而短小,契丹主指之曰:「此大目者可也[1]。」乃以重貴為北京留守、太原尹、河東節度使。契丹以其將高謨翰為前鋒,與降卒偕進[2]。丁卯,至團柏,與唐兵戰,趙德鈞、趙延壽先遁,符彥饒、張彥琦、劉延朗、劉在明繼之,士卒大潰,相騰踐死者萬計[3]。 【注文】 [1]重貴:即後晉出帝石重貴(914—974年),942年至946年在位。太原(今山西太原)沙陀族人,後晉高祖石敬瑭之侄。曾任河東節度使、北京留守、檢校司徒、行太原尹、左金吾衛上將軍、廣晉尹等職,封齊王。天福七年(942年)即位,因不肯向契丹稱臣,導致雙方關係惡化。契丹滅亡後晉,石重貴求降。契丹主降其為光祿大夫、檢校太尉,封負義侯。後被召往懷州(治河內,今河南沁陽),再至建州(今遼寧朝陽西南),備受凌辱。遼景宗保寧六年(974年),卒於遼地。  敬儒:即石敬儒,生卒年不詳,石重貴之父。為後唐莊宗李存勖的騎將,早卒。石重貴即位後,追尊為宋王。  短小:身材矮小。 [2]高謨翰(?—959年):遼朝大臣(《遼史》作高模翰),又名高松,契丹名太相溫,渤海(今山東陽信)人。膂(lǚ)力過人,善於騎射,喜好談兵。曾率契丹兵援助石敬瑭,大敗後唐張敬達軍。後晉末年,契丹出師南下,高謨翰為統軍副使,連下數城。契丹滅晉,以功加特進、檢校太師,封哲郡開國公,為汴州巡檢使,後遷鎮遼中京。遼穆宗應歷(951—969年)初年,任中台省右相,後遷左相,卒於官。 [3]張彥琦:與上文張彥琪應是一人。古漢語中「琪」「琦」音義皆同。  騰踐:踐踏。 【譯文】 後晉高祖石敬瑭與契丹主耶律德光將要率軍南下,打算留下一個兒子鎮守河東,石敬瑭徵詢契丹主的意見,契丹主讓石敬瑭把所有的兒子都叫出來,由他親自選擇。石敬瑭的哥哥石敬儒過世較早,留下一個兒子叫石重貴,石敬瑭就把他養作自己的兒子,石重貴長得很像石敬瑭,只是身材矮小一些,契丹主指著他說:「這個大眼睛的就可以。」於是,石敬瑭就任命石重貴為北京留守、太原尹、河東節度使。契丹主任命他手下的將領高謨翰為前鋒,與後唐投降過來的士卒一道前進。天福元年(936年)閏十一月丁卯(十二日),契丹和後晉聯軍抵達團柏谷,與後唐兵交戰,趙德鈞、趙延壽率先逃跑,接著,符彥饒、張彥琦、劉延朗、劉在明等人也逃走了,後唐軍隊徹底潰敗,相互踐踏而死亡的有上萬人。 【原文】 己巳,延朗、在明至懷州,唐主始知帝即位,楊光遠降。眾議以天雄軍府尚完,契丹必憚山東,未敢南下,車駕宜幸魏州。唐主以李崧素與范延光善,召崧謀之。薛文遇不知而繼至,唐主怒,變色。崧躡文遇足,文遇乃去[1]。唐主曰:「我見此物肉顫,適幾欲抽佩刀刺之[2]。」崧曰:「文遇小人,淺謀誤國,刺之益丑[3]。」崧因勸唐主南還,唐主從之。 【注文】 [1]躡(niè):踩,踏。 [2]此物:指薛文遇。因末帝李從珂聽了薛文遇的話,才下定決心移石敬瑭鎮天平,導致石敬瑭起兵反叛,因而十分厭惡薛文遇。  適:剛才。 [3]淺謀誤國:智謀短淺,貽誤國家。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閏十一月己巳(十四日),劉延朗、劉在明等人逃回懷州,後唐末帝李從珂這才得知石敬瑭即位稱皇帝、楊光遠投降等事。大家商議認為天雄軍府完好無損,實力尚存,契丹必定害怕太行山以東的唐兵,未必敢南下,皇上車駕應當前往魏州。末帝李從珂因為李崧一向與范延光關係密切,就召李崧商議此事。薛文遇不知道李從珂單獨召見李崧,也跟著進來了,末帝李從珂很生氣,臉色都變了。李崧踩了踩薛文遇的腳暗示他,薛文遇才離開。末帝李從珂說:「我看見這個東西肉都發顫,剛才幾乎要抽出佩刀殺了他。」李崧說:「薛文遇是個小人,智謀短淺貽誤國家,殺了他會更讓我們丟醜。」李崧於是勸末帝李從珂向南返回京城,李從珂同意了。 【原文】 洛陽聞北軍敗,眾心大震,居人四出,逃竄山谷[1]。門者請禁之,河南尹雍王重美曰:「國家多難,未能為百姓主,又禁其求生,徒增惡名耳[2]。不若聽其自便,事寧自還[3]。」乃出令任從所適,眾心差安[4]。 【注文】 [1]北軍:指後唐派出的前往北方平定石敬瑭叛亂的軍隊。 [2]雍王重美:即李重美,後唐末帝李從珂次子。  徒:徒然,白白地。 [3]寧:平息,安定。 [4]差:稍微,勉強。 【譯文】 洛陽城中聽說北征的軍隊打了敗仗,大家都感到非常震驚,居民們紛紛出城,逃散到山谷中。守門的士兵請求禁止居民出城,河南尹雍王李重美說:「國家多難,不能為百姓做主,又禁止他們去求取生存,白白地增加朝廷的壞名聲。不如聽從百姓自便,事情平息之後他們自會回來。」於是,雍王李重美下令任憑居民去他們願意去的地方,大家的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原文】 壬申,唐主還至河陽,命諸將分守南北城[1]。張延朗請幸滑州,庶與魏博聲勢相接,唐主不能決。 【注文】 [1]南北城:河陽建有三城,分別是南城、北中城、中潭城。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閏十一月壬申(十七日),後唐末帝李從珂返回河陽,命令將領們分別守衛河陽南城和北城。張延朗建議末帝李從珂到滑州去,這樣可以與魏博鎮遙相呼應,聯合作戰,李從珂拿不定主意。 【原文】 趙德鈞、趙延壽南奔潞州,唐敗兵稍稍從之,其將時賽帥盧龍輕騎東還漁陽[1]。帝先遣昭義節度使高行周還具食,至城下,見德鈞父子在城上。行周曰:「仆與大王鄉曲,敢不忠告[2]。城中無斗粟可守,不若速迎車駕。」甲戌,帝與契丹主至潞州,德鈞父子迎謁於高河,契丹主慰諭之,父子拜帝於馬首,進曰:「別後安否[3]?」帝不顧,亦不與之言。契丹主問德鈞曰:「汝在幽州所置銀鞍契丹直何在?」德鈞指示之,契丹主命盡殺之於西郊,凡三千人[4]。遂鎖德鈞、延壽送歸其國。 【注文】 [1]漁陽:郡名。隋煬帝大業(605—617年)初改玄州置,治無終(大業末改為漁陽,即今天津薊州)。唐玄宗開元十八年(730年)置薊州。唐五代時期也用來通指范陽節度使轄境,即今北京地區。 [2]鄉曲:同鄉,籍貫相同。 [3]高河:地名,在今山西長治屯留東南。  進:上前,走上前。 [4]指示:指給……看。 【譯文】 趙德鈞、趙延壽父子自團柏谷兵敗後向南逃奔潞州,後唐的一部分敗兵也逐漸跟從前來,趙德鈞手下的將領時賽率領盧龍鎮的輕騎兵向東逃回到漁陽。後晉高祖石敬瑭派遣後唐降將昭義節度使高行周先回本鎮潞州去準備軍糧,高行周來到潞州城下,看見趙德鈞父子在城上。高行周就對趙德鈞父子說:「我和大王您是同鄉,不敢不忠告您。城中沒有存糧,無法據城堅守,不如趕快迎接皇上的車駕。」天福元年(936年)閏十一月甲戌(十九日),後晉高祖石敬瑭和契丹主耶律德光抵達潞州,趙德鈞父子到高河迎接拜見,契丹主安慰撫諭他們,趙德鈞父子又到石敬瑭的馬前向他叩拜,上前問道:「分別之後您安好嗎?」後晉高祖石敬瑭不看他們倆,也不和他們說話。契丹主問趙德鈞說:「你在幽州所組建的銀鞍契丹直在哪兒?」趙德鈞指給他看,契丹主下令把這些軍士全部殺死在西郊,共殺了三千人。於是,契丹主耶律德光命人把趙德鈞、趙延壽用鐵鏈鎖起來,派人押送回契丹國。 【原文】 德鈞見述律太后,悉以所齎寶貨並籍其田宅獻之[1]。太后問曰:「汝近者何為往太原[2]?」德鈞曰:「奉唐主之命。」太后指天曰:「汝從吾兒求為天子,何妄語邪?」又自指其心曰:「此不可欺也。」又曰:「吾兒將行,吾戒之雲,趙大王若引兵北向渝關,亟須引歸,太原不可救也。汝欲為天子,何不先擊退吾兒,徐圖亦未晚。汝為人臣,負其主,不能擊敵,又欲乘亂邀利,所為如此,何面目復求生乎!」德鈞俛首不能對。又問:「器玩在此,田宅何在?」德鈞曰:「在幽州。」太后曰:「幽州今屬誰?」德鈞曰:「屬太后。」太后曰:「然則又何獻焉?」德鈞益慚。自是鬱郁不多食,踰年而卒。張礪與延壽俱入契丹,契丹主復以為翰林學士。 【注文】 [1]齎(jī):攜帶,帶著。  籍:登記。 [2]何為:為什麼,做什麼,幹什麼。 【譯文】 趙德鈞見到契丹述律太后,把他所攜帶的金銀珠寶以及登記成冊的田產、房宅全部獻給她。述律太后問他說:「你近來去太原做什麼?」趙德鈞說:「奉唐朝皇帝的命令。」述律太后指著天說:「你向我兒子請求封你為天子,為什麼說瞎話?」又指著她自己的心說:「這兒是不可以欺騙的。」又說:「我兒子將要出發時,我告誡他說,如果趙大王率兵向北挺進渝關,必須立刻回師,不能前去援救太原。你想做天子,為什麼不先打退我兒,那時再慢慢地去奪取帝位也不晚。你身為人臣,辜負你的君主,不去抗擊敵軍,又想趁著局勢混亂邀取私利,你的所作所為是這樣,還有什麼面目再求活下去呢!」趙德鈞低下頭無法回答。述律太后又問他:「寶器古玩在這兒,田產房宅在什麼地方?」趙德鈞回答說:「在幽州。」述律太后說:「幽州現在是誰的?」趙德鈞說:「是太后的。」太后說:「既然是屬於我的,那你又獻什麼呢?」趙德鈞更加慚愧。從那以後,趙德鈞心情鬱悶,飲食不多,過了一年就死了。張礪也跟著趙延壽到了契丹國,契丹主也任用張礪為翰林學士。 【原文】 帝將發上黨,契丹主舉酒屬帝曰:「余遠來徇義,今大事已成,我若南向,河南之人必大驚駭[1]。汝宜自引漢兵南下,人必不甚懼。我令太相溫將五千騎衛送汝至河梁,欲與之渡河者多少隨意[2]。余且留此,俟汝音聞,有急則下山救汝[3]。若洛陽既定,吾即北返矣。」與帝執手相泣,久之不能別,解白貂裘以衣帝,贈帝良馬二十匹,戰馬千二百匹,曰:「世世子孫勿相忘[4]。」又曰:「劉知遠、趙瑩、桑維翰皆創業功臣,無大故,勿棄也。」 【注文】 [1]上黨:郡名,即潞州。  屬(zhǔ):同「囑」,囑咐,告誡。  徇(xùn)義:維護正義,伸張正義。  河南:黃河以南。 [2]太相溫:即高謨翰,太相溫為其契丹名。  河梁:指河陽橋。 [3]音聞:音訊。  山:此處指太行山。 [4]衣:動詞,給……穿上。 【譯文】 後晉高祖石敬瑭將要從上黨出發,契丹主舉起酒杯囑咐石敬瑭說:「我遠道而來伸張正義,現在大事已經成功,我如果率軍南下,黃河以南的百姓必定會大為驚慌和害怕。你最好是自己率領漢人士兵向南進軍,人們肯定不會覺得很恐懼。我叫太相溫率領五千名騎兵護送你到河陽橋,這五千名騎兵中,你打算帶多少人隨你渡河作戰都由你決定。我暫且留在這兒,等候你的音訊,你若遇到緊急情況,我會下山救你。等洛陽平定以後,我就率軍北上返國。」契丹主耶律德光與後晉高祖石敬瑭拉著手相對哭泣,哭了很長時間也不忍分別,耶律德光解下自己的白貂皮衣給石敬瑭穿上,贈給石敬瑭好馬二十匹,戰馬一千二百匹,對他說:「願子孫世世代代不要相忘。」又說:「劉知遠、趙瑩、桑維翰都是開創大業的有功之臣,沒有嚴重的過錯,不要拋棄他們。」 【原文】 初,張敬達既出師,唐主遣左金吾大將軍歷山高漢筠守晉州[1]。敬達死,建雄節度副使田承肇帥眾攻漢筠於府署。漢筠開門延承肇入,從容謂曰:「仆與公俱受朝寄,何相迫如此[2]?」承肇曰:「欲舉公為節度使。」漢筠曰:「仆老矣,義不為亂首,死生惟公所處。」承肇目左右,欲殺之。軍士投刃於地曰:「高金吾累朝宿德,奈何害之[3]!」承肇乃謝曰:「與公戲耳。」聽漢筠歸洛陽。帝遇諸塗,曰:「朕憂卿為亂兵所傷,今見卿甚喜[4]。」 【注文】 [1]左金吾:即左金吾衛,唐五代時期禁衛軍之一。隋時設左右武候,皇帝出行時,先驅後殿,日夜巡察,止宿時司警戒之責。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採用漢執金吾舊名,改稱左右金吾衛,設大將軍、將軍及長史、諸曹參軍,與其他各衛相同。掌宮中及京城日夜巡查警戒,仍隨從皇帝出入。  歷山:縣名,治所在今山東濟南歷城。  高漢筠(yún)(873—938年):字時英,齊州歷山(今山東濟南)人。唐末投朱溫軍中,為衛州(治汲縣,今河南衛輝)牙校。後唐時曾任檢校兵部尚書、成德軍節度副使、左金吾衛大將軍等職。後唐末帝清泰三年(936年),巡撫晉州(治臨汾,今山西臨汾)。後晉高祖石敬瑭進入洛陽,下詔征高漢筠,遷官左驍衛大將軍、內客省使。天福三年(938年)正月病卒。 [2]延:請,邀請。  朝寄:朝廷的委託。 [3]高金吾:指高漢筠,因其官左金吾大將軍,故稱。  宿德:年老而有德者。 [4]塗:通「途」,路上,途中。 【譯文】 起初,張敬達率軍出征太原以後,後唐末帝李從珂派遣左金吾大將軍歷山人高漢筠負責守衛晉州。張敬達死後,建雄節度副使田承肇率軍攻打高漢筠所在的府署。高漢筠打開門請田承肇進來,鎮定從容地對他說:「我與您同是受朝廷委託的官員,為何這樣逼迫我?」田承肇說:「想推舉您做節度使。」高漢筠說:「我老了,堅守道義不做叛亂的首領,是死是生您看著辦吧。」田承肇用目光示意左右,想殺掉高漢筠。軍士們把刀刃扔到地上說:「高金吾是累朝為官、年老而有德行的人,為什麼要害他?」田承肇於是向高漢筠謝罪說:「跟您開個玩笑罷了。」便聽任高漢筠回洛陽。後晉高祖石敬瑭在前往洛陽途中遇到了高漢筠,對他說:「我擔心您被亂兵傷害,現在見到您,我很高興。」 【原文】 符彥饒、張彥琪至河陽,密言於唐主曰:「今胡兵大下,河水復淺,人心已離,此不可守。」丁丑,唐主命河陽節度使萇從簡與趙州刺史劉在明守河陽南城,遂斷浮梁,歸洛陽[1]。遣宦者秦繼旻、皇城使李彥紳殺昭信節度使李贊華於其第[2]。 【注文】 [1]浮梁:即浮橋。 [2]秦繼旻(mín)(?—947年):五代後唐、後晉宦官。後唐末帝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起兵反叛,賄賂契丹為援,後唐兵敗,末帝李從珂派秦繼旻與皇城使李彥紳殺死了契丹主耶律德光的兄長東丹王突欲(即李贊華)。遼太宗大同元年(947年)正月,遼滅後晉,秦繼旻被殺死。  李彥紳(?—947年):五代後唐、後晉將領。後唐時任皇城使,末帝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起兵反叛,賄賂契丹為援,後唐兵敗,末帝李從珂派李彥紳和宦官秦繼旻殺死了契丹主耶律德光的兄長東丹王突欲。後晉時,李彥紳官右金吾大將軍。遼太宗大同元年(947年)正月,遼滅後晉,李彥紳被殺。 【譯文】 符彥饒、張彥琪退回到河陽,私下裡對後唐末帝李從珂說:「現在契丹士兵大舉南下,黃河的水又淺,不能阻擋,人心也已經叛離,這個地方守不住了。」丁丑(二十二日),末帝李從珂命令河陽節度使萇從簡和趙州刺史劉在明堅守河陽南城,於是切斷了黃河上的浮橋,返回洛陽。末帝李從珂派遣宦官秦繼旻、皇城使李彥紳將昭信節度使李贊華殺死於他在洛陽的府第中。 【原文】 己卯,帝至河陽,萇從簡出降,舟楫已具。彰聖軍執劉在明以降,帝釋之,使復其所。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閏十一月己卯(二十四日),後晉高祖石敬瑭抵達河陽,萇從簡出城投降,渡河的舟船都已經準備妥當。彰聖軍的士卒捉住了劉在明,前來投降,石敬瑭釋放了劉在明,讓他回到原來的任所仍舊任職。 【原文】 唐主命馬軍都指揮使宋審虔、步軍都指揮使符彥饒、河陽節度使張彥琪、宣徽南院使劉延朗將千餘騎至白馬阪行戰地,有五十餘騎渡河,奔於北軍[1]。諸將謂審虔曰:「何地不可戰,誰肯立於此。」乃還。庚辰,唐主又與四將議復向河陽,而將校皆已飛狀迎帝[2]。帝慮唐主西奔,遣契丹千騎扼澠池。 【注文】 [1]白馬阪:地名,即白司馬阪,在今河南洛陽北邙(máng)山北麓。  行戰地:布列作戰陣地。  北軍:指石敬瑭的後晉軍隊。 [2]飛狀:飛速地呈上奏章。 【譯文】 後唐末帝李從珂命令馬軍都指揮使宋審虔、步軍都指揮使符彥饒、河陽節度使張彥琪、宣徽南院使劉延朗率領一千餘名騎兵到白馬阪察看地形,布列作戰陣地,有五十餘名騎兵渡過黃河,投奔了北軍。將領們對宋審虔說:「什麼地方不可以作戰呢,誰願意在這裡列陣。」於是,就撤回來了。天福元年(936年)閏十一月庚辰(二十五日),末帝李從珂又和宋審虔、符彥饒、張彥琪、劉延朗四位將領商議重新攻取河陽,但是,後唐的將官都已經飛速地呈上歸附的奏章,準備迎接石敬瑭了。後晉高祖石敬瑭擔心末帝李從珂向西逃跑,就派遣一千名契丹騎兵扼守澠池縣。 【原文】 辛巳,唐主與曹太后、劉皇后、雍王重美及宋審虔等攜傳國寶登玄武樓自焚[1]。皇后積薪欲燒宮室,重美諫曰:「新天子至,必不露居,他日重勞民力,死而遺怨,將安用之[2]!」乃止。王淑妃謂太后曰:「事急矣,宜且避匿,以俟姑夫[3]。」太后曰:「吾子孫婦女一朝至此,何忍獨生,妹自勉之[4]!」淑妃乃與許王從益匿於毬場,獲免。 【注文】 [1]曹太后:指後唐明宗李嗣源的皇后曹氏。  劉皇后(?—935年):後唐末帝李從珂皇后,應州渾元(今山西渾源)人,出生於邊將世家。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封沛國夫人,末帝清泰元年(934年)立為皇后,生李重吉及雍王李重美。清泰三年(936年),河東節度使石敬瑭起兵太原,李從珂兵敗,士卒背離,劉皇后跟從李從珂、曹太后攜傳國玉璽登玄武樓自焚而死。  傳國寶:即傳國玉璽(xǐ)。 [2]露居:露宿於外。  遺怨:留下怨恨。 [3]姑夫:指石敬瑭。因石敬瑭娶明宗李嗣源之女,故稱。 [4]子孫婦女:兒子、孫子、兒媳、孫女。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閏十一月辛巳(二十六日),後唐末帝李從珂和曹太后、劉皇后、雍王李重美以及宋審虔等人攜帶傳國玉璽登上玄武樓自焚。劉皇后堆積柴薪想燒毀宮室,李重美勸阻她說:「新天子來了,必定不會露宿於外,日後重新修建宮殿還得勞累民力,死了以後還要留下怨恨,幹嗎要這麼做呢?」劉皇后於是放棄了燒毀宮室的打算。王淑妃對曹太后說:「事情很緊急了,應當暫且找個地方躲避一下,以等候姑夫的到來。」曹太后說:「我的兒子、孫子、兒媳、孫女現在到了這種境地,我怎麼忍心獨自活下去,妹妹你自己好好保重吧!」王淑妃就和許王李從益藏在毬場,得以保全了性命。 【原文】 是日晚,帝入洛陽,止於舊第。唐兵皆解甲待罪,帝慰而釋之。帝命劉知遠部署京城,知遠分漢軍使還營,館契丹於天宮寺,城中肅然,無敢犯令[1]。士民避亂竄匿者,數日皆還復業。 【注文】 [1]部署:處理,料理,安排。  天宮寺:寺院名,在今河南洛陽。 【譯文】 這天晚上,後晉高祖石敬瑭進入洛陽城,住宿在自己原來的府第中。後唐士兵都解下鎧甲等待治罪,石敬瑭慰撫一番把他們都釋放了。石敬瑭命令劉知遠負責處理京城事務,劉知遠叫漢人士兵返回自己的軍營,將契丹士兵安置在天宮寺,城中秩序井然,沒有人敢觸犯法令。那些因逃避戰亂跑出去躲藏起來的士紳百姓,沒過幾天都返回了洛陽城中,恢復他們的舊業。 【原文】 初,帝在河東,為唐朝所忌,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張延朗不欲河東多蓄積,凡財賦應留使之外盡收取之,帝以是恨之[1]。壬午,百官入見,獨收延朗付御史台,余皆謝恩[2]。 【注文】 [1]凡財賦應留使之外:除了按規定可以留在節度使府使用的財賦之外。唐末五代時期,地方府州財賦一般分為三部分:一部分上繳朝廷,一部分留節度使府,一部分存留府州。 [2]御史台:官署名,負責監察事宜。西漢初稱御史府,後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御史之長由其副職御史中丞擔任,御史中丞原在殿中蘭台辦事,為御史之長後仍留在台中,因而稱其官署為御史台。歷代沿襲,又別稱憲台、蘭台。 【譯文】 起初,後晉高祖石敬瑭在河東節鎮的時候,受到後唐朝廷的猜忌,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張延朗不想讓河東鎮蓄積較多的財富,除了按規定可以留在節度使府使用的財賦之外,全部都收繳中央,高祖石敬瑭因此對他懷恨在心。天福元年(936年)閏十一月壬午(二十七日),百官前來拜見高祖石敬瑭,石敬瑭唯獨把張延朗拿下交付給御史台定罪,其他的大臣都感謝石敬瑭的恩德。 【原文】 甲申,車駕入宮,大赦:「應中外官吏一切不問,惟賊臣張延朗、劉延皓、劉延朗奸邪貪猥,罪難容貸[1]。中書侍郎、平章事馬胤孫、樞密使房暠、宣徽使李專美、河東節度使韓昭胤等,雖居重位,不務詭隨,並釋罪除名[2]。中外臣僚先歸順者,委中書門下別加任使[3]。」劉延皓匿於龍門,數日,自經死[4]。劉延朗將奔南山,捕得,殺之[5]。斬張延朗,既而選三司使,難其人,帝甚悔之。 【注文】 [1]應:所有。  貪猥(wěi):即貪鄙,貪婪卑鄙。  容貸:寬容,寬恕。 [2]詭隨:妄隨他人。 [3]中書門下:唐代中期至北宋前期的宰相機構和官署。唐初確立三省制以後,由於三省事權分立,漸漸滋生弊端,尤其是中書省和門下省,常常因政見不同而推諉搪(táng)塞(sè)。唐太宗時定三省長官(中書令、侍中、尚書左右僕射)合署辦公,其辦公地點稱為政事堂,最早設置於門下省,後遷往中書省。唐玄宗開元十一年(723年),改政事堂為中書門下。 [4]龍門:地名,在今河南洛陽龍門鎮。 [5]南山:指洛陽南面伊陽等山。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閏十一月甲申(二十九日),後晉高祖石敬瑭的車駕進入洛陽皇宮,宣布大赦:「所有朝中、地方的官吏一概不予追究,只有賊臣張延朗、劉延皓、劉延朗奸詐邪惡、貪婪鄙陋,罪行深重難以寬恕。中書侍郎平章事馬胤孫、樞密使房暠、宣徽使李專美、河東節度使韓昭胤等人,雖然身居重要的職位,但並沒有盲目附隨別人,都免於治罪,除去名籍,取消任官資格。朝內朝外的官員先歸順的,委託中書門下量才任用。」劉延皓躲藏到龍門鎮,幾天以後,上吊自殺。劉延朗打算逃奔南山,被捕獲殺掉。高祖石敬瑭下令斬了張延朗,但後來任命三司使時,卻找不到適合於這個職位的人選,石敬瑭又非常後悔殺了張延朗。 【原文】 十二月乙酉朔,帝如河陽,餞太相溫及契丹兵歸國。追廢唐王為庶人[1]。丁亥,以馮道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詔贈李贊華燕王,遣使送其喪歸國。 【注文】 [1]唐王:指後唐末帝李從珂。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十二月乙酉朔(初一日),後晉高祖石敬瑭來到河陽,擺設宴席為將要回國的太相溫和契丹士兵餞行。又下詔宣布廢掉後唐末帝李從珂的皇帝身份,把他降為平民。丁亥(初三日),高祖石敬瑭任命馮道兼任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下詔贈李贊華為燕王,派遣使者護送他的靈柩回契丹。 【原文】 庚子,以唐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文紀為吏部尚書。以皇城使晉陽周瑰為大將軍,充三司使[1]。瑰辭曰:「臣自知才不稱職,寧以避事見棄,猶勝冒寵獲辜[2]。」帝許之。改興唐府曰廣晉府[3]。 【注文】 [1]周瑰(?—937年):晉陽(今山西太原)人。為人端厚,善於籌劃。跟從石敬瑭,累職至牙門都校,經管藩鎮錢糧財物出納十餘年。石敬瑭即位後,命他暫且負責三司使事務,周瑰以才不稱職辭讓,後任安州節度使,御軍嚴明,有惠政。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被威和指揮使王暉殺害,贈太傅。 [2]避事:逃避職事。  冒寵:沒有才幹和功勳而受恩寵。  獲辜(gū):獲罪。辜,罪。 [3]廣晉府:即魏州,後唐時改為興唐府,後晉時又改為廣晉府。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十二月庚子(十六日),後晉高祖石敬瑭任命後唐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文紀為吏部尚書。任命皇城使晉陽人周瑰為大將軍,並擔任三司使。周瑰辭讓說:「我自己知道我的才能不足以勝任三司使這個職位,寧肯以逃避職事而被您拋棄,也比沒有才幹和功勳卻受到恩寵而最終獲罪要強一些。」高祖石敬瑭同意了他的請求。將興唐府改名為廣晉府。 【原文】 二年春正月,李崧、呂琦逃匿於伊闕民間。帝以始鎮河東,崧有力焉,德之,亦不責琦。乙丑,以琦為秘書監。(三月)[丙寅],以崧為兵部侍郎,判戶部。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春季正月,李崧和呂琦逃到伊闕地方,躲藏在民間。後晉高祖石敬瑭因為自己最初鎮守河東,是得益於李崧的推薦,所以對他心存感激,也不責問呂琦。乙丑(十二日),石敬瑭任命呂琦擔任秘書監。丙寅(十三日),任命李崧擔任兵部侍郎,同時負責處理戶部事務。 【原文】 或得唐潞王膂及髀骨獻之,三月庚申,詔以王禮葬於徽陵南[1]。 【注文】 [1]膂(lǚ):脊梁骨。  髀(bì)骨:股骨,大腿骨。 【譯文】 有人撿到了後唐潞王李從珂的脊梁骨和大腿骨獻上來,天福二年(937年)三月庚申(初七日),後晉高祖石敬瑭下詔,用王的禮儀將李從珂的遺骨安葬到徽陵(後唐明宗李嗣源的陵墓)的南邊。 【原文】 六月,左拾遺張誼上言:「北狄有援立之功,宜外敦信好,內謹邊備,不可自逸,以啟戎心[1]。」帝深然之。 【注文】 [1]左拾遺:官職名。武則天垂拱元年(685年)置,掌供奉諷諫,扈從皇帝,額員二人,為門下省屬官。  張誼:生卒年不詳,五代後唐、後晉大臣。字希賈,襄邑(今河南睢縣)人。後唐明宗長興(930—933年)年間進士,曾任耀州團練推官。後晉時,因才識淵博,端明殿學士和凝把他推薦給宰相桑維翰,拜左拾遺,累官至中書舍人。  北狄(dí):狄,秦漢以後對我國北方少數民族的統稱,此處指契丹。  自逸:自身安逸,貪圖享樂。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六月,左拾遺張誼上奏後晉高祖石敬瑭說:「北方的契丹對我們有援助立國的功勞,應當在外面和契丹誠心誠意地守信交好,在內部則要毫不懈(xiè)怠(dài)地加強邊境地區的防備工作,不可以貪圖享樂,放鬆警惕,讓契丹產生入犯中原的念頭。」高祖石敬瑭認為張誼說得很對。 【原文】 三年秋八月,帝上尊號於契丹主及太后。戊寅,以馮道為太后冊禮使,左僕射劉昫為契丹主冊禮使,備鹵簿、儀仗、車輅,詣契丹行禮,契丹主大悅[1]。帝事契丹甚謹,奉表稱臣,謂契丹主為「父皇帝」。每契丹使至,帝於別殿拜受詔敕[2]。歲輸金帛三十萬之外,吉凶慶弔,歲時贈遺,玩好珍異,相繼於道[3]。乃至應天太后、元帥太子、偉王、南北二王、韓延徽、趙延壽等諸大臣,皆有賂遺,小不如意,輒來責讓,帝常卑辭謝之[4]。晉使者至契丹,契丹驕倨,多不遜語[5]。使者還,以聞,朝野咸以為恥,而帝事之曾無倦意,以是終帝之世,與契丹無隙[6]。然所輸金帛不過數縣租賦,往往托以民困,不能滿數。其後契丹主屢止帝上表稱臣,但令為書稱「兒皇帝」,如家人禮。 【注文】 [1]鹵(lǔ)簿:中國古代帝王出外時扈從的儀仗隊。  儀仗:儀衛的兵仗。  車輅(lù):車輛。輅,古代指大車,多為皇室所用。 [2]別殿:指正殿以外的殿堂,即偏殿。因石敬瑭稱契丹主耶律德光為父皇帝,所以不敢居正殿接受契丹詔令。 [3]吉凶慶弔:指遇到吉凶禮儀時的賀喜、弔唁等的禮節。吉,吉禮,指祭祀神祇(qí)、喜慶節日等的禮儀活動。凶,凶禮,指對各種不幸事件進行悼念、慰問方面的禮節儀式。慶,賀喜。吊,唁(yàn)喪。  贈遺(wèi):饋贈,贈送。 [4]應天太后:即述律太后。  元帥太子:可能指遼太祖耶律阿保機第三子安端少君。  偉王:可能指耶律李胡次子耶律宛,據《遼史》,其封爵為衛王。而從本書下文「胡法,優禮大臣則賜之,如漢賜幾仗之比,惟偉王以叔父之尊得之」的記載看,也可能是耶律阿保機的兄弟,耶律德光的叔父,具體事跡不詳。  南北二王:即南院大王和北院大王,遼官職名,屬遼朝北面官系。初名迭剌部夷離堇(jīn),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時分作南院和北院兩部,契丹會同元年(938年),遼太宗耶律德光改兩院部夷離堇為大王,稱南院大王與北院大王,其下設有知事、太師、太保、司徒、司空等輔職,分掌部族軍民之政。  卑辭:謙卑的言辭。 [5]不遜:驕傲蠻橫,沒有禮貌。 [6]朝野:朝廷和民間。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三年(938年)秋季八月,後晉高祖石敬瑭給契丹主耶律德光及述律太后獻上尊號。戊寅(初四日),石敬瑭任命馮道擔任進獻述律太后尊號的冊禮使,左僕射劉昫擔任進獻契丹主尊號的冊禮使,置備了鹵簿、儀仗和車輅,前往契丹舉行獻尊號禮,契丹主耶律德光非常高興。高祖石敬瑭非常恭謹地對待契丹,凡是送往契丹的奏表,都是自稱為臣,稱契丹主為「父皇帝」。每有契丹使者到來,石敬瑭都是在別殿叩拜接受契丹主的詔令和敕諭。除了每年輸送契丹金銀布帛三十萬之外,每逢吉禮、凶禮,都要派人前往送禮表示慶賀或弔唁,逢年過節饋贈禮物,各種器玩珍寶,絡繹不絕地運往契丹。以至於應天太后、元帥太子、偉王、南北二院大王、韓延徽、趙延壽等諸位大臣,也都有禮物饋贈,儘管如此,稍有不如意的地方,契丹就派人前來責備,後晉高祖石敬瑭常常以謙卑的言辭向契丹謝罪。後晉的使者到契丹去,契丹人傲慢不恭,蠻橫沒有禮貌。使者返回後晉,把這種情況報告給石敬瑭,朝廷大臣和民間百姓都以此為恥辱,然而石敬瑭侍奉契丹卻沒有絲毫的厭倦之意,因此,石敬瑭在位做皇帝的時候,和契丹沒有隔閡(hé)和矛盾。而每年輸送給契丹的金銀布帛不過是幾個縣應該繳納的租賦,後晉還常常藉口說百姓貧困,不能滿足三十萬的數目。後來,契丹主耶律德光多次阻止後晉高祖石敬瑭在給契丹上表時自稱臣,只讓他寫信時稱作「兒皇帝」,就像一家人之間的禮節。 【原文】 契丹遣使如洛陽,取趙延壽妻唐燕國長公主以歸[1]。 【注文】 [1]燕國長公主:即興平公主、齊國公主,末帝清泰三年(936年)二月進封燕國長公主。 【譯文】 契丹派遣使者到洛陽,將趙延壽的妻子後唐的燕國長公主接回契丹。 【原文】 冬十月戊寅,契丹遣使奉寶冊,加帝號曰英武明義皇帝[1]。 【注文】 [1]寶冊:印信和詔書。寶,帝王的印信、符璽(xǐ)。冊,皇帝的詔書。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三年(938年)冬季十月戊寅(初五日),契丹派遣使者送來印信和詔書,給後晉高祖石敬瑭加上稱號為英武明義皇帝。 【原文】 帝以大梁舟車所會,便於漕運,丙辰(1),建東京於汴州,為開封府,以東都為西京,以西都為晉昌軍節度[1]。 【注文】 [1]開封府:府名。五代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升汴州為東京,置開封府。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仍稱汴州。後晉高祖天福三年(938年)再置開封府。後漢、後周皆以開封為都城。  晉昌軍節度:方鎮名。後晉高祖天福三年(938年)以唐西京京兆府置,後漢乾祐元年(948年)改為永興軍。治京兆府(治今陝西西安),領京兆府、華州(治鄭縣,今陝西渭南華州)等府州。 【譯文】 後晉高祖石敬瑭認為大梁是船隻、車輛交會的地方,交通發達,便於進行漕運,天福三年(938年)十月丙辰,石敬瑭下令,在汴州建立東京,升汴州為開封府,以東都洛陽為西京,以西都長安為晉昌軍節鎮。 【原文】 帝遣兵部尚書王權使契丹謝尊號,權自以累世將相,恥之,謂人曰:「吾老矣,安能向穹廬屈膝[1]!」乃辭以老疾,帝怒,戊子,權坐停官[2]。 【注文】 [1]兵部尚書:官職名。隋唐始置,為尚書省兵部長官,正三品。掌天下武官選授,總判兵部、職方、駕部、庫部四司事。唐玄宗開元(713—741年)以後,多由宰相兼任,或為外官帶職,漸成不治部務之空銜,本部事務實由侍郎主之。  王權(864—941年):字秀山,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唐末舉進士。曾任秘書省校書郎、集賢校理、翰林學士、左諫議大夫、給事中、戶兵吏三部侍郎、尚書左丞、戶部尚書、兵部尚書等職,後以太子少傅致仕。後晉高祖天福六年(941年)病卒。  累世將相:家族好幾代中都有人擔任大將或宰相之職。  穹(qióng)廬:本義為遊牧民族居住的氈帳,此處代指契丹。  屈膝:下跪。 [2]老疾:年老有病。  坐:定罪。 【譯文】 後晉高祖石敬瑭派遣兵部尚書王權出使契丹,答謝契丹主給他加上「英武明義皇帝」的稱號,王權認為自己出身於將相世家,對此感到羞恥,對別人說:「我老了,哪能去向那些氈帳屈膝下跪!」於是,就以年老有病為理由推辭出使契丹,高祖石敬瑭很生氣,天福三年(938年)十月戊子(十五日),王權被定罪免官。 * * * (1)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天福三年十月甲戌朔,無丙辰日。 范楊之叛 范延光 楊光遠 【內容提要】 《范楊之叛》主要記載了後晉時手握重兵的天雄節度使范延光和青州節度使楊光遠先後背叛朝廷、發動叛亂的歷史過程。 後晉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范延光聽信術士的話,認為自己有做天子的運道,因而懷有非分之想。雖然已經投降了後晉高祖石敬瑭,但他募集士兵、整治軍械,做起兵的準備。天福二年(937年)五月,范延光頗為依賴的左都押牙孫銳,與澶州刺史馮暉合謀,逼迫范延光謀反,而范延光也有稱帝之心,於是公然舉兵反叛。後晉朝廷派遣東都巡檢使張從賓前往平叛,范延光派人遊說張從賓,張從賓即與范延光同反,殺石敬瑭之子石重信、石重,占據河南府。後晉高祖石敬瑭又派遣楊光遠、高行周、杜重威、侯益等將領率軍平叛,擊敗了張從賓,圍攻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范延光。但魏州城久攻不下,天福三年(938年)五月,石敬瑭認為長期的戰爭,師老民疲,派人招降范延光,許諾他免死且移鎮大藩,九月,范延光投降。 在平定范延光的叛亂中,魏府行營都招討使楊光遠手握重兵,居功自傲,常常干預朝政,後晉高祖石敬瑭只好以與他結親並給他父子高官厚祿來籠絡他。范延光投降之後,楊光遠擔任天雄節度使,兼鎮河陽,驕橫恣肆。天福五年(940年)八月,楊光遠貪圖范延光的財富,抗拒朝廷命令,謀殺了范延光,以范延光投水自盡上報朝廷。石敬瑭忌憚楊光遠勢力強大,不敢追查此事,調楊光遠為平盧節度使,並進爵東平王,以安撫他。後晉出帝天福八年(943年)十二月,楊光遠密謀反叛,劫持並殺害淄州刺史翟進宗,勾結契丹南下。開運元年(944年),契丹將領麻荅率軍攻鄆州(治鄆城,今山東鄆城東),以策應楊光遠。楊光遠意圖向西進軍與契丹會師,被棣州刺史李瓊打敗,只好返回青州(治益都,今山東青州)固守。後晉出帝石重貴派遣泰寧節度使李守貞前往討伐楊光遠,至十二月,李守貞圍困青州已經很長時間了,青州城內糧食吃光,人員死亡過半,楊光遠還在做著皇帝夢,期待契丹來援而不肯投降,楊光遠的長子楊承勛殺死那些鼓動楊光遠謀反的將佐,脅迫楊光遠向朝廷投降。閏十二月,李守貞進入青州,派人殺死了楊光遠,平定了這場叛亂。 【原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初,成德節度使董溫琪貪暴,積貨巨萬,以牙內都虞候平山秘瓊為腹心[1]。溫琪與趙德鈞俱沒於契丹,瓊盡殺其家人,瘞於一坎,而取其貨,自稱留後,表稱軍亂。 【注文】 [1]平山:縣名。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改房山縣置,治所在今河北平山。  秘瓊(?—937年):鎮州平山(今河北平山)人。為鎮州節度使董溫琪心腹。後唐末帝清泰三年(936年),董溫琪被俘入契丹,秘瓊將董溫琪全家殺害,並據其資財為己有,自稱留後。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授齊州防禦使,秘瓊兵弱不敢拒命,只好前去赴任。途經鄴都,被鄴鎮節帥范延光殺死於夏津。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起初,成德節度使董溫琪貪婪又殘暴,積聚了巨額的財富,董溫琪把他手下的牙內都虞候平山人秘瓊當作心腹。後來,董溫琪與趙德鈞都被俘虜到契丹,秘瓊就把董溫琪的家人全都殺害了,埋葬到一個大坑裡,將董溫琪積聚的財物據為己有,自稱成德留後,給後晉高祖石敬瑭上表說軍中發生了變亂。 【原文】 二年春正月,詔以秘瓊為齊州防禦使。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春季正月,後晉高祖石敬瑭下詔,任命秘瓊為齊州防禦使。 【原文】 初,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范延光微時,有術士張生語之云:「必為將相[1]。」延光既貴,信重之。延光嘗夢蛇自臍入腹,以問張生,張生曰:「蛇者龍也,帝王之兆。」延光由是有非望之志[2]。唐潞王素與延光厚,及趙德鈞敗,延光自遼州引兵還魏州,雖奉表請降,內不自安,以書潛結秘瓊,欲與之為亂[3]。瓊受其書不報,延光恨之。瓊將之齊,過魏境,延光欲滅口,且利其貨,遣兵邀之於夏津,殺之[4]。丁卯,延光奏稱夏津捕盜兵誤殺瓊,帝不問。 【注文】 [1]微時:微賤之時,卑賤而未顯達的時候。 [2]非望:非分的希望。此處指范延光想做皇帝。 [3]潞王:即後唐末帝李從珂。  素:一向,平素。 [4]夏津:縣名。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鄃(shū)縣置,治所在今山東夏津。 【譯文】 起初,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范延光還是一介平民、沒有做官的時候,有一個姓張的術士對他說:「你將來一定會成為將相。」等范延光做了大官之後,十分信任並器重他。范延光曾經夢見蛇從他的肚臍處鑽入腹中,他向這個姓張的術士詢問這個夢的預兆,這個姓張的術士說:「蛇就是龍,是做帝王的徵兆。」范延光因此而產生了非分的志向。後唐的潞王李從珂一向與范延光關係密切,趙德鈞兵敗之後,范延光從遼州率兵返回魏州,雖然給後晉高祖石敬瑭上表請求歸降,但內心很是不安,就寫信給秘瓊,暗中和他交結,想聯合秘瓊一道作亂。秘瓊接到范延光的信之後沒有做出答覆,因此,范延光對他心懷怨恨。秘瓊將要到齊州去赴任,經過魏州境內,范延光想殺人滅口,而且又貪圖秘瓊的資財,就派兵在夏津縣攔擊秘瓊,殺死了他。天福二年(937年)正月丁卯(十四日),范延光上奏說夏津縣的捕盜兵誤殺了秘瓊,後晉高祖石敬瑭沒有追查此事。 【原文】 三月,范延光聚卒繕兵,悉召巡內刺史集魏州,將作亂[1]。會帝謀徙都大梁,兼樞密使桑維翰曰:「大梁北控燕、趙,南通江、淮,水陸都會,資用富饒[2]。今延光反形已露,大梁距魏不過十驛,彼若有變,大軍尋至,所謂疾雷不及掩耳也[3]。」丙寅,下詔,托以洛陽漕運有缺,東巡汴州[4]。庚辰,帝發洛陽,留前朔方節度使張從賓為東都巡檢使。 【注文】 [1]巡內:轄區之內。范延光當時任天雄節度使,管轄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博州(治聊城,今山東聊城東北)、貝州(治清河,今河北清河)、衛州(治汲縣,今河南衛輝)、澶(chán)州(治頓丘,今河南清豐西南)、相州(治安陽,今河南安陽)六州。 [2]燕趙:地域名稱。狹義上主要指今河北省,廣義上還包括今北京、天津以及山西、河南北部、內蒙古南部的部分地區。  江淮:地域名稱。指長江、淮河一帶,廣義上指江南、淮南地區,狹義上指長江、淮河之間的地區。 [3]十驛:驛,驛站,古代供傳遞官府文書和軍事情報的人或來往官員途中食宿、換馬的場所。此處作為里程計算單位,唐代規定每隔三十里設一處驛站,十驛即三百里的路程。  尋:頃刻,不久。  疾雷不及掩耳:突然響起的雷聲,使人來不及捂住耳朵。比喻事情或動作來得突然,使人來不及防備。 [4]東都:指洛陽,即今河南洛陽。後晉天福三年(938年)再置開封府,作為東都,改稱洛陽為西京。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三月,范延光招聚士卒修治兵器,把天雄節度使轄區內的貝州、博州等州的刺史全部召集到魏州,準備發動叛亂。當時,後晉高祖石敬瑭正打算把都城遷往大梁,兼任樞密使職務的桑維翰說:「大梁北面能控制燕趙之地,南面可以通往江淮地區,是水陸交通便利的大都會,物資錢財十分富饒。現在范延光反叛的跡象已經顯露出來,大梁距離魏州不過十驛的里程,他若是發動叛亂,朝廷大軍很快就會趕到,這就是所說的『疾雷不及掩耳』啊。」丙寅(十三日),後晉高祖石敬瑭下詔,藉口說洛陽漕運有缺額,要向東去巡視汴州。庚辰(二十七日),石敬瑭從洛陽出發,命令前任朔方節度使的張從賓留在洛陽,擔任東都巡檢使。 【原文】 夏四月丙戌,帝至汴州。丁亥,大赦。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夏季四月丙戌(初四日),後晉高祖石敬瑭抵達汴州。丁亥(初五日),宣布大赦天下。 【原文】 五月壬申,進范延光爵臨清郡王,以安其意。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五月壬申(二十一日),後晉高祖石敬瑭下詔,晉升范延光的爵位為臨清郡王,以此來安撫范延光,讓他安心。 【原文】 范延光素以軍府之政委元隨左都押牙孫銳,銳恃恩專橫,符奏有不如意者,對延光手裂之[1]。會延光病經旬,銳密召澶州刺史馮暉,與之合謀逼延光反,延光亦思張生之言,遂從之[2]。六月,六宅使張言奉使魏州還,言延光反狀[3]。義成節度使符彥饒奏延光遣兵渡河,焚草市[4]。詔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昭信節度使白奉進將千五百騎屯白馬津以備之[5]。奉進,雲州人也。 【注文】 [1]孫銳(?—937年):籍貫不詳。跟從天雄節度使范延光,為左都押牙,頗受范延光信任。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與澶州刺史馮暉合謀,逼迫范延光起兵謀反,任兵馬都監。後范延光兵屢敗,歸罪於孫銳,將其滅族。  符奏:對下的文書和對上的奏章。符,符書,官府的下行公文。奏,奏書,臣子上奏君主的奏章和文書。 [2]經旬:十多天。 [3]六宅使:官職名。唐時始置,領諸王府事務,五代沿置。 [4]草市:在州、縣城以外的水陸交通要道,或關津驛站所在之地形成的集市,稱作草市。五代時,很多平民居住在城外,搭建草屋而形成聚居區或集市。此處指滑州(治白馬,今河南滑縣東)城外的平民聚居區。 [5]白奉進(?—937年):字德升,雲州(治雲中,今山西大同)清塞軍人。少善騎射,效力於李克用麾下。後從李存勖破夾寨、戰山東,多有戰功。曾任龍武指揮使、捧聖軍右廂都指揮使、檢校刑部尚書、唐州刺史、昭信軍節度使等職。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六月,范延光占據鄴都叛亂,白奉進率騎兵北屯滑台,與滑州節度使符彥饒發生爭執,被符彥饒帳下軍校擒殺。贈太傅。  白馬津:渡口名,在今河南滑縣北。 【譯文】 范延光平時將天雄軍府的軍政事務都委託給他的舊隨從左都押牙孫銳來處理,孫銳倚仗范延光的恩寵而專橫跋(bá)扈(hù),無論是對下的文書還是對上的奏章,凡是有不如意的,當著范延光的面就用手撕碎。當時正巧范延光病了十多天,孫銳就秘密地召來澶州刺史馮暉,與他合謀逼迫范延光謀反,范延光也思量那個姓張的術士的話,於是就聽從了他們。天福二年(937年)六月,六宅使張言奉命出使魏州回來,向後晉高祖石敬瑭匯報了范延光謀反的情狀。義成節度使符彥饒上奏朝廷,說范延光派遣士兵渡過黃河,燒毀了滑州城外的草市。後晉高祖石敬瑭下詔,命令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昭信節度使白奉進率領一千五百名騎兵屯駐白馬津以防備范延光。白奉進,是雲州人。 【原文】 丁酉,以東都巡檢使張從賓為魏府西南[面]都部署。戊戌,遣侍衛都軍使楊光遠將步騎一萬屯滑州[1]。己亥,遣護聖都指揮使杜重威將兵屯衛州[2]。重威,朔州人也,尚帝妹樂平長公主[3]。范延光以馮暉為都部署,孫銳為兵馬都監,將步騎二萬循河西抵黎陽口[4]。辛丑,楊光遠奏引兵踰胡梁渡[5]。丁未,以侍衛使楊光遠為魏府四面都部署,張從賓為副部署兼諸軍都虞候,昭義節度使高行周將本軍屯相州,為魏府西面都部署[6]。 【注文】 [1]都軍使:可能是都指揮使的俗稱。 [2]護聖:軍隊名稱,後晉禁衛軍之一。  杜重威(?—948年):祖籍朔州(治善陽,今山西朔州),後徙太原(今山西太原)。因避後晉出帝石重貴名諱,改名杜威,娶後晉高祖石敬瑭之妹樂平長公主。曾任防州刺史、潞州節度使、成德軍節度使等職。後晉出帝開運三年(946年)投降契丹,拜太傅。後漢時授檢校太師、守太傅、兼中書令。後漢乾祐元年(948年),被殺。 [3]樂平長公主:生卒年不詳。後晉高祖石敬瑭之妹,嫁杜重威,天福二年(937年)封樂平長公主。 [4]黎陽口:地名,在今河南濬縣東南古黃河上。 [5]踰:越過,渡過。  胡梁渡:也作胡良渡,黃河古渡口,在今河南滑縣東北黃河北岸。 [6]侍衛使:即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六月丁酉(十六日),後晉高祖石敬瑭任命東都巡檢使張從賓為魏府西南面都部署。戊戌(十七日),派遣侍衛都軍使楊光遠率領步兵、騎兵一萬人屯駐滑州。己亥(十八日),派遣護聖都指揮使杜重威率兵屯駐衛州。杜重威,是朔州人,娶高祖石敬瑭的妹妹樂平長公主為妻。范延光任命馮暉為都部署,孫銳為兵馬都監,率領步兵、騎兵二萬人沿黃河向西抵達黎陽口。辛丑(二十日),楊光遠上奏說已經率部渡過胡梁渡口。丁未(二十六日),後晉高祖石敬瑭又下詔,任命侍衛使楊光遠擔任魏府四面都部署,張從賓為副部署兼諸軍都虞候,命昭義節度使高行周率本部軍隊屯駐相州,擔任魏府西面都部署。 【原文】 軍士郭威舊隸劉知遠,當從楊光遠北征,白知遠乞留[1]。人問其故,威曰:「楊公有奸詐之才,無英雄之氣,得我何用[2]?能用我者其劉公乎[3]!」 【注文】 [1]郭威(904—954年):即五代後周太祖,邢州堯山(今河北邢台隆堯)人。字文仲,少時貧賤。十八歲應募從軍,先後事潞州節度使李繼韜、後唐莊宗李存勖、後晉高祖石敬瑭、後漢高祖劉知遠。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四月,領兵北征至澶(chán)州(治頓丘,今河南清豐西南),被軍士擁立為帝,還軍開封。次年即位,國號周,改元廣順,建都開封。後周顯德元年(954年)正月病卒,廟號太祖,葬嵩陵。 [2]楊公:指楊光遠,即楊檀。 [3]劉公:指劉知遠。 【譯文】 軍士郭威原來隸屬於劉知遠,這次應當跟從楊光遠北征,郭威向劉知遠請求留下。有人問他其中的緣故,郭威回答說:「楊公有奸詐的才能,但沒有英雄的氣概,得到我有什麼用處呢?能用我的人是劉公啊!」 【原文】 詔張從賓發河南兵數千人擊范延光。延光使人誘從賓,從賓遂與之同反,殺皇子河陽節度使重信,使上將軍張繼祚知河陽留後[1]。繼祚,全義之子也。從賓又引兵入洛陽,殺皇子權東都留守重,以東都副留守、都巡檢使張延播知河南府事[2]。從賓取內庫錢帛以賞部兵,留守判官李遐不與,兵眾殺之[3]。從賓引兵東扼汜水關,將逼汴州。詔奉國都指揮使侯益帥禁兵五千會杜重威討張從賓,又詔宣徽使劉處讓自黎陽分兵討之[4]。時羽檄縱橫,從官在大梁者無不忷懼,獨桑維翰從容指畫軍事,神色自若,接對賓客,不改常度,眾心差安[5]。 【注文】 [1]重信:即石重信(918—937年),字守孚,後晉高祖石敬瑭次子,為人敏悟多智而好禮。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二月,以左驍衛上將軍拜河陽三城節度使。范延光占據鄴都謀反,石敬瑭派前東都巡檢使張從賓發河陽兵討伐范延光,范延光引誘張從賓同反,石重信被張從賓殺害,時年二十,贈太尉。後晉出帝天福七年(942年)正月,加贈太師,追封沂王。天福八年(943年)五月,改追封楚王。  張繼祚(?—937年):齊王張全義之子。初為河南府衙內指揮使,後除金吾將軍,授蔡州刺史,累官至檢校太保。後唐明宗李嗣源時,充供頓使,除西衛上將軍。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范延光反叛,並引誘張從賓同反,張從賓殺皇子石重信,發兵脅迫張繼祚,令他知河陽留後。後兵敗被俘,押送大梁斬首。 [2]重:即石重(919—937年),字弘理,後晉高祖石敬瑭第三子,為人好學,頗知兵法。石敬瑭即位,拜左驍衛大將軍。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為東都留守。范延光占據鄴都謀反,並引誘張從賓同反,叛軍攻河南,石重被殺,贈太傅。後晉出帝天福七年(942年)正月,加贈太尉,追封壽王。天福八年(943年)五月,加贈太師。  張延播(?—937年):汶(wèn)陽(今山東泰安)人。曾任檢校司空、柳州刺史、左領軍衛大將軍、客省使、鳳州防禦使、東都副留守等職。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兼任洛京巡檢使。張從賓隨范延光作亂,攻河南,殺皇子石重,令張延播知河南府事。張從賓敗,張延播被俘伏誅。 [3]李遐(xiá)(?—937年):兗州(治瑕丘,今山東兗州)人。少習儒業,頗有節操。歷任藩鎮從事,累遷尚書庫部員外郎。後晉高祖石敬瑭即位,以李遐精明強幹且有操守,用為西京留守判官,兼監西京左藏庫(後晉設在西都洛陽的國庫)。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張從賓隨范延光作亂,使人取金銀布帛賞賜軍士,李遐不給,被張從賓部下殺害,贈右諫議大夫。 [4]奉國:五代禁軍軍號,後唐時始設,後晉、後漢均沿襲,為侍衛親軍的中堅力量之一。  劉處讓(881—943年):字德謙,滄州(治清池,今河北滄縣)人。曾任行台左驍衛將軍、客省副使、左威衛大將軍、忻州刺史、左監門衛上將軍、彰德軍節度使等職。後晉出帝天福八年(943年)病卒,贈太尉,再贈太師。 [5]羽檄(xí)縱橫:指軍事文書往來頻繁。羽檄,也稱羽書,古代的軍事文書,上插鳥羽以示緊急,必須迅速傳遞。縱橫,交錯雜亂。  忷懼:惶恐不安。  指畫:指揮,規劃。  接對:接待應對。 【譯文】 後晉高祖石敬瑭下詔令張從賓徵調河南兵數千人前往討伐范延光。范延光派人引誘張從賓,張從賓就和范延光合夥造反,殺害了任河陽節度使的皇子石重信,讓上將軍張繼祚擔任河陽留後。張繼祚,是齊王張全義的兒子。張從賓又率兵攻入洛陽,殺死了代理東都留守職務的皇子石重,命東都副留守、都巡檢使張延播主持河南府事務。張從賓要拿內庫的金錢布帛來賞賜部下,留守判官李遐不給他,叛亂的士兵殺死了李遐。張從賓率兵東進扼守汜水關,準備兵臨汴州。石敬瑭下詔,命令奉國都指揮使侯益率領禁兵五千人,會合杜重威討伐張從賓,又下詔命宣徽使劉處讓從黎陽分出一部分兵力討伐張從賓。當時軍事文書往來頻繁,跟從石敬瑭來到大梁的官員沒有一個不感到惶恐不安的,只有桑維翰鎮靜從容地規劃軍事行動,神色自如,接待應對賓客,也沒有改變往常的風度,大家的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原文】 秋七月,張從賓攻汜水,殺巡檢使宋廷浩[1]。帝戎服,嚴輕騎,將奔晉陽以避之[2]。桑維翰叩頭苦諫曰:「賊鋒雖盛,勢不能久,請少待之,不可輕動。」帝乃止。 【注文】 [1]宋廷浩(897—937年):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娶後唐莊宗李存勖女義寧公主。後唐時,先後任石州、原州、房州刺史。後晉初,任汜水關使。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范延光占據鄴都謀反,並引誘張從賓同反,七月,張從賓攻汜水關,宋廷浩兵敗被殺。 [2]戎服:穿著軍裝。  嚴:整飭,整備。  輕騎:輕裝的騎兵。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秋季七月,張從賓進攻汜水關,殺死了巡檢使宋廷浩。後晉高祖石敬瑭身穿戎服,整備輕裝的騎兵,打算奔赴晉陽以避開叛軍的兵鋒。桑維翰叩頭苦苦地勸阻說:「賊軍聲勢雖然強大,但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請您稍等一等,不可以輕率地行動。」高祖石敬瑭就取消了前往晉陽的計劃。 【原文】 范延光遣使以蠟丸招誘失職者,右武衛上將軍婁繼英、右衛大將軍尹暉在大梁,溫韜之子延濬、延沼、延袞居許州,皆應之[1]。延光令延濬兄弟取許州,聚徒已及千人。繼英、暉事泄,皆出走。壬子,敕以「延光奸謀,誣污忠良,自今獲延光諜人,賞獲者,殺諜人,焚蠟書,勿以聞」[2]。暉將奔吳,為人所殺。繼英奔許州,依溫氏。忠武節度使萇從簡盛為之備,延濬等不得發,欲殺繼英以自明,延沼止之,遂同奔張從賓。繼英知其謀,勸從賓執三溫,皆斬之。 【注文】 [1]失職者:失去職位的人。  婁繼英(?—937年):籍貫不詳。歷仕後梁、後唐,為絳冀二州刺史、北面水陸轉運使、耀州團練使。後晉高祖石敬瑭時,為右武衛上將軍。天福二年(937年),范延光占據鄴都(即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謀反,派人招婁繼英,圖謀取許州(治長社,今河南許昌)。許州節度使萇從簡防備甚嚴,事情泄露,婁繼英投奔張從賓,後被杜重威所殺。  右衛大將軍:武官名。隋唐時期設置左右衛府,掌宮禁宿衛,守正殿各門及內廂。各設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  延濬、延沼、延袞:即溫延濬、溫延沼、溫延袞。溫延濬為溫韜長子,後唐末帝清泰(934—936年)中為泥水關使。溫延沼為溫韜次子,曾任其父軍中牙帳都校。溫延袞(《舊五代史》作溫延袤)為溫韜第三子,曾任鄧州指揮使。後唐明宗時,溫韜獲罪賜死,溫氏兄弟都居於許州。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范延光占據鄴都謀反,用蠟書派人招誘,溫氏兄弟響應,圖謀取許州。許州節度使萇從簡防備甚嚴,溫氏兄弟不能成功,事情泄露,投奔張從賓,都被張從賓殺死。 [2]誣污:誣衊,玷(diàn)污。  諜人:間諜,密探。 【譯文】 范延光派遣使者攜帶藏有密信的蠟丸前去招誘失去職位的人,居住在大梁的右武衛上將軍婁繼英、右衛大將軍尹暉,以及居住在許州的溫韜之子溫延濬、溫延沼、溫延袞,都響應范延光。范延光命令溫延濬兄弟奪取許州,溫氏兄弟秘密招聚的部眾已有一千人。范延光派人招誘婁繼英、尹暉的事情泄露,他倆都逃跑了。天福二年(937年)七月壬子(初二日),後晉高祖石敬瑭下敕書說:「范延光懷有奸詐的陰謀,誣衊陷害忠誠正直的人,從今往後,凡有捕獲范延光間諜的,獎賞抓獲間諜的人,殺死間諜、焚毀蠟書密信的,不用報告。」尹暉打算逃奔南吳,被人殺死。婁繼英逃到許州,依傍溫氏兄弟。駐在許州的忠武節度使萇從簡嚴密防備,溫延濬等人無法下手,想殺死婁繼英來表明自己,溫延沼制止了他們,於是,溫氏兄弟和婁繼英一起投奔張從賓。婁繼英知道了溫氏兄弟的陰謀,勸說張從賓逮捕溫氏三兄弟,把他們都殺了。 【原文】 白奉進在滑州,軍士有夜掠者,捕之,獲五人,其三隸奉進,其二隸符彥饒,奉進皆斬之。彥饒以其不先白己,甚怒。明日,奉進從數騎詣彥饒謝,彥饒曰:「軍中各有部分,奈何取滑州軍士並斬之,殊無客主之義乎[1]!」奉進曰:「軍士犯法,何有彼我?仆已引咎謝公,而公怒不解,豈非欲與延光同反邪[2]!」拂衣而起[3]。彥饒不留,帳下甲士大噪,擒奉進,殺之。從騎走出,大呼於外,諸軍爭擐甲操兵,喧噪不可禁止[4]。奉國左廂都指揮使馬萬惶惑不知所為,帥兵欲從亂,遇右廂都指揮使盧順密帥部兵出營,厲聲謂萬曰:「符公擅殺白公,必與魏城通謀[5]。此去行(營)[宮]才二百里,吾輩及軍士家屬皆在大梁,奈何不思報國,乃欲助亂,自求滅族乎!今日當共擒符公,送天子,立大功。軍士從命者賞,違命者誅,勿復疑也。」萬部兵尚有呼躍者,順密殺數人,眾莫敢動。萬不得已從之,與奉國都虞候方太等共攻牙城,執彥饒,令太部送大梁。甲寅,敕斬彥饒於班荊館,其兄弟皆不問[6]。 【注文】 [1]部分:部屬,所屬。  殊:甚,很。  客主之義:客人和主人的道義。當時符彥饒為義成節度使,節度使府設在滑州(治白馬,今河南滑縣東),滑州兵為主兵。而白奉進當時任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昭信節度使,赴滑州參加平叛,所部為客兵。 [2]引咎(jiù):把過失歸於自己,承認自己的錯誤。  豈非:難道不是。 [3]拂衣而起:也作「拂衣而去」,一甩衣袖就走了。形容因生氣、不滿而離開。 [4]擐(huàn):穿。 [5]馬萬(?—950年):澶(chán)州(治頓丘,今河南清豐西南)人。少年從軍,擅長游泳。德勝渡之役中,潛渡黃河,燒毀後梁軍船,晉升水軍小校,累遷奉國左廂都指揮使、泗州防禦使。後晉天福二年(937)夏,范延光叛於鄴郡,滑州節帥符彥饒與昭信節度使白奉進發生爭執,帳下軍士殺死白奉進,形勢混亂,馬萬在盧順密的勸說下,抓住符彥饒押送朝廷,被授為滑州節度使。後以目疾致仕。後漢乾祐三年(950年)卒。  盧順密(?—約938年):汶陽(今山東泰安)人。性情篤厚,撫愛兵民。後晉天福二年(937)夏,范延光叛於鄴郡,滑州節帥符彥饒與昭信節度使白奉進發生爭執,帳下軍士殺死白奉進,形勢混亂,盧順密時任奉國右廂都指揮使,迅速趕到並制止了馬萬等人跟從作亂,抓住符彥饒押送朝廷。石敬瑭任命他為涇州留後,至鎮不久病卒,贈驍衛上將軍。  符公:指符彥饒。  白公:指白奉進。 [6]班荊館:地名,在今河南開封郊外,是五代時設在京郊用以接待外國使臣的賓館。 【譯文】 白奉進率軍駐在滑州,有軍士趁夜劫掠,白奉進派人抓捕,抓獲了五個人,其中有三個人隸屬於白奉進,另外二人隸屬於符彥饒,白奉進把他們都斬殺了。符彥饒因為白奉進沒有先向自己報告這件事情就把人殺了而十分生氣。第二天,白奉進帶著幾個隨從騎兵面見符彥饒,向他致歉,符彥饒說:「軍隊之中各有所屬,為什麼把滑州的軍士也一起斬殺了,這也太沒有主客之間的道義了!」白奉進說:「軍士違犯了軍法,還要分什麼你我?在下已經承認錯誤並向您道歉,而您的怒氣還是不能消除,難道不是要和范延光一同造反嗎?」說完,生氣地一甩衣袖就走了。符彥饒沒有挽留,他帳下的軍士們大聲叫嚷,捉住白奉進,把他殺了。白奉進的隨從騎兵跑出來,在外面大聲呼喊,各營軍士都爭相穿戴盔甲、拿起兵器,大聲喧嚷,禁止不住。奉國左廂都指揮使馬萬惶恐迷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率領他的部兵打算隨從作亂,正好遇到右廂都指揮使盧順密率領他的部兵出營,盧順密厲聲對馬萬說:「符公擅自殺了白公,必定與魏州城的叛軍合謀。這個地方離皇上的行宮只有二百里路,我們和軍士的家屬都在大梁,為什麼不打算報效國家,而想幫助亂兵,自找滅族呢!現在應當共同擒拿符公,送到天子那兒,建立大功。軍士聽從命令的賞,違背命令的殺,不要再猶豫遲疑了。」馬萬部下的士兵還有人在那兒叫喊跳躍,盧順密一連殺了好幾個人,軍士們才不敢亂動了。馬萬迫不得已跟從盧順密,聯合奉國都虞候方太等人共同攻打滑州牙城,捉住了符彥饒,派方太將符彥饒押送大梁。天福二年(937年)七月甲寅(初四日),後晉高祖石敬瑭下令,將符彥饒在班荊館斬首,對他的兄弟們都免於追究。 【原文】 楊光遠自白皋引兵趨滑州,士卒聞滑州亂,欲推光遠為主。光遠曰:「天子豈汝輩販弄之物[1]。晉陽之降,出於窮迫,今若改圖,真反賊也[2]。」其下乃不敢言。時魏、孟、滑三鎮繼叛,人情大震[3]。帝問計於劉知遠,對曰:「帝者之興,自有天命。陛下昔在晉陽,糧不支五日,俄成大業。今天下已定,內有勁兵,北結強虜,鼠輩何能為乎[4]?願陛下撫將相以恩,臣請戢士卒以威,恩威兼著,京邑自安,本根深固,則枝葉不傷矣[5]。」知遠乃嚴設科禁,宿衛諸軍無敢犯者[6]。有軍士盜紙錢一幞,主者擒之,左右請釋之[7]。知遠曰:「吾誅其情,不計其直。」竟殺之,由是眾皆畏服。 【注文】 [1]販弄:買賣玩弄。 [2]晉陽之降:指後唐末帝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起兵反叛,楊光遠跟隨張敬達前往平叛,被困晉安寨(在今山西太原西南),後楊光遠等人殺死張敬達投降後晉高祖石敬瑭之事。  窮迫:窮困窘迫。 [3]魏、孟、滑三鎮:此處指當時駐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的天雄節度使范延光、駐孟州(治河陽,今河南孟州)已占據河陽的張從賓和駐滑州(治白馬,今河南滑縣東)的義成節度使符彥饒。孟,即孟州,州名。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置,治河陽(今河南孟州)。唐時領有河陽、濟源、溫縣、汜水、河陰五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孟縣、溫縣、濟源等地。 [4]鼠輩:對他人的蔑稱,低微下賤的人。 [5]戢(jí):約束。  恩威兼著:恩惠和威嚴同時使用。 [6]科禁:戒律,禁令。 [7]紙錢:此處可能指祭祀所用的冥(míng)幣。  幞(fú):本義為古代男子用的一種頭巾,此處應是用作量詞。 【譯文】 楊光遠從黃河沿岸的白皋渡口領兵趕赴滑州,士卒們聽說滑州發生了兵亂,打算擁戴楊光遠為君主。楊光遠說:「天子豈是你們這些人買賣玩弄的器物。當初我在晉陽投降,是出於窮困窘迫,今天若是做另外的打算,那就真是一個反賊了。」這樣,他的部下才不敢再提擁戴的話。當時魏州范延光、孟州張從賓、滑州符彥饒三處節鎮相繼背叛,人們的情緒受到極大的震動。後晉高祖石敬瑭向劉知遠詢問計策,劉知遠回答說:「帝王的興起,是由天命所決定的。陛下您當初在晉陽,糧草不足五日之用,不久卻成就了大業。現在天下已經安定,我們內部有精銳的軍隊,又和北方強盛的契丹結好,幾個無能鼠輩能有什麼作為呢?願陛下您用恩惠安撫將相,請讓我用威嚴的軍紀來約束士卒,這樣,恩惠和威嚴同時使用,京城自然會安定下來,根基深厚牢固,那麼枝葉就不會受到傷害。」於是,劉知遠嚴厲地執行軍法禁令,在京城的禁衛軍士兵沒有敢違犯的。有一個軍士偷了一頭巾紙錢,被失主抓住,劉知遠手下的官員請求釋放他。劉知遠說:「我治他的罪是因為他盜竊違犯了軍紀的行為,並不是按照他偷盜物品的價值。」堅決地把那個偷盜的軍士殺了,從此,眾人對劉知遠都心懷敬畏,並服從於他。 【原文】 乙卯,以楊光遠為魏府行營都招討使、兼知行府事,以昭義節度使高行周為河南尹、東京留守,以杜重威為昭義節度使、充侍衛馬軍都指揮使,以侯益為河陽節度使。帝以滑州奏事皆馬萬為首,擢萬為義成節度使。丙辰,以盧順密為果州團練使,方太為趙州刺史。既而知皆順密之功也,更以順密為昭義留後。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七月乙卯(初五日),後晉高祖石敬瑭任命楊光遠為魏府行營都招討使、兼知行府事,昭義節度使高行周為河南尹、東京留守,杜重威為昭義節度使、侍衛馬軍都指揮使,侯益為河陽節度使。高祖石敬瑭因為滑州軍亂中,奏事的文書都是以馬萬為首,於是提拔馬萬為義成節度使。丙辰(初六日),高祖石敬瑭任命盧順密為果州團練使,方太為趙州刺史。後來,石敬瑭知道滑州的事情都是盧順密的功勞,就改任盧順密為昭義留後。 【原文】 馮暉、孫銳引兵至六明鎮,光遠引之渡河,半渡而擊之,暉、銳眾大敗,多溺死,斬首三千級,暉、銳走還魏[1]。 【注文】 [1]六明鎮:地名,在今河南滑縣境內。 【譯文】 馮暉、孫銳率兵抵達六明鎮,楊光遠引誘他們渡河,等他們渡到一半的時候向他們發動攻擊,馮暉和孫銳的部眾大敗,很多人淹死,有三千多人被後晉軍斬首,馮暉、孫銳逃回到魏州。 【原文】 杜重威、侯益引兵至汜水,遇張從賓眾萬餘人,與戰,俘、斬殆盡,遂克汜水。從賓走,乘馬渡河,溺死,獲其黨張延播、繼祚、婁繼英,送大梁,斬之,滅其族。史館修撰李濤上言:「張全義有再造洛邑之功,乞免其族[1]。」乃止誅繼祚妻子。濤,回之族曾孫也。 【注文】 [1]李濤(898—961年):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字信臣,為唐敬宗子郇(xún)王李禕(yī)第十一世孫。後唐明宗天成(926—930年)初舉進士,歷任監察御史、起居舍人等職。後晉時累遷考功員外郎、刑部郎中、中書舍人等。後漢高祖劉知遠即位,拜翰林學士,升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平章事(宰相)。後周時,歷刑部、戶部尚書,封莒(jǔ)國公。北宋初年,拜兵部尚書。  張全義有再造洛邑之功:指唐朝末年,黃巢起義軍攻占兩京,洛陽殘破,居民不滿百戶,張全義撫綏民眾,安置流亡百姓,使洛陽重新發展起來。張繼祚為張全義之子。 【譯文】 杜重威、侯益率兵來到汜水,遇到叛將張從賓率領的部眾一萬餘人,雙方交戰,叛軍幾乎全部被後晉官軍俘虜或者斬首,於是,官軍攻克了汜水關。張從賓逃走,他在騎馬渡黃河的時候淹死了,官軍捉獲了張從賓的黨羽張延播、張繼祚、婁繼英,把他們押送到大梁斬首,並且誅滅了他們的家族。史館修撰李濤上奏後晉高祖石敬瑭說:「張全義有再造洛陽的功勞,請求免於滅族的處罰。」於是,只殺了張繼祚的妻子兒女。李濤,是唐武宗朝宰相李回的同族曾孫。 【原文】 楊光遠奏知博州張暉舉城降。 【譯文】 楊光遠上奏說,主管博州事務的張暉獻城投降。 【原文】 安州威和指揮使王暉聞范延光作亂,殺安遠節度使周瑰,自領軍府,欲俟延光勝則附之,敗則渡江奔吳[1]。帝遣右領軍上將軍李金全將千騎如安州巡檢,許赦王暉,以為唐州刺史[2]。 【注文】 [1]安州:州名。西魏改南司州置,治安陸(今湖北安陸)。唐時領有安陸、孝昌、雲夢、應城、吉陽、應山六縣,轄境相當於今湖北廣水、安陸、應城、雲夢、孝感、漢陽、漢川等地。  威和:軍隊名稱。  安遠節度使:方鎮名,後唐改宣威軍置,治安州(治今湖北安陸)。 [2]右領軍:軍隊名稱,即右領軍衛,為唐五代時期禁軍之一。  李金全:五代將領,生卒年不詳,先世為吐谷渾人。初事後唐明宗李嗣源。李嗣源即位後,歷任涇州、橫海、滄州等鎮節度使,累官至檢校太傅。後晉時任安遠節度使。在鎮貪婪,委軍政於親吏胡漢筠,多為不法。後晉高祖天福五年(940年),懼罪出奔南唐,任南唐天威統軍,遷潤州節度使。後卒於江南。  巡檢:巡視。  唐州:州名。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改顯州置,治比陽(今河南泌陽),唐昭宣帝天祐三年(906年)移治泌陽(今河南唐河)。唐時領有比陽、慈丘、桐柏、平氏、湖陽、方城、泌陽七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唐河、方城、社旗、泌陽及桐柏部分地區。 【譯文】 安州威和指揮使王暉聽到范延光叛亂的消息,就殺死了安遠節度使周瑰,自己統領安遠軍府,打算等范延光取勝就歸附他,如果范延光失敗就渡江逃奔南方的吳國。後晉高祖石敬瑭派遣右領軍上將軍李金全率領一千餘名騎兵到安州去巡視,許諾赦免王暉的罪,並任命王暉為唐州刺史。 【原文】 范延光知事不濟,歸罪於孫銳而族之,遣使奉表待罪。戊寅,楊光遠以聞,帝不許。 【譯文】 范延光知道事情不能成功,就將反叛的罪責都歸到孫銳頭上,殺了孫銳的全族,派遣使者給石敬瑭上表,等待朝廷治罪。天福二年(937年)七月戊寅(二十八日),楊光遠把這事報告給朝廷,後晉高祖石敬瑭不答應。 【原文】 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從進恐王暉奔吳,遣行軍司馬張朏將兵會復州兵於要路邀之[1]。暉大掠安州,將奔吳,部將胡進殺之。八月癸巳,以狀聞。李金全至安州,將士之預於亂者數百人,金全說諭,悉遣詣闕,既而聞指揮使武彥和等數十人挾賄甚多,伏兵於野,執而斬之[2]。彥和且死,呼曰:「王暉首惡,天子猶赦之;我輩脅從,何罪乎[3]?」帝雖知金全之情,掩而不問[4]。 【注文】 [1]復州:州名。北周武帝置,治建興(隋改為沔〈miǎn〉陽,在今湖北仙桃西南)。唐時領有沔陽、竟陵、監利三縣,轄境相當於今湖北仙桃、天門、監利、洪湖等地。當時復州為安州(治安陸,今湖北安陸)通往南吳的必經之路。  要路:重要道路,主要通道。  邀:阻攔,截擊。 [2]挾賄:攜帶的財物。賄,財物。 [3]且:將要,將近。  脅從:被脅迫而隨從別人做壞事。 [4]掩:掩蓋,遮蔽。 【譯文】 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從進恐怕王暉逃奔吳國,派遣手下的行軍司馬張朏(fěi)率兵會合復州兵在主要通道上攔截他們。王暉大肆劫掠安州,將要逃奔南吳,被他的部將胡進所殺。天福二年(937年)八月癸巳(十三日),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從進將這些情況上報後晉朝廷。李金全到了安州,安遠軍將士參與作亂的有數百人,李金全對他們進行了勸說開導,全部打發他們前往京城聽候發落,後來,李金全聽說指揮使武彥和等幾十個人攜帶的財物很多,就在城外埋伏下士兵,把這些人捉住殺掉了。武彥和臨死,大聲說:「王暉是首惡,天子還赦免他;我們這些人只是脅從者,有什麼罪呢?」後晉高祖石敬瑭雖然知道李金全做的這件事情,但卻掩蓋過去而不加追究。 【原文】 乙巳,赦張從賓、符彥饒、王暉之黨,未伏誅者皆不問。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八月乙巳(二十五日),後晉高祖石敬瑭下詔,赦免張從賓、符彥饒、王暉的同黨,沒有伏法被殺的一概不再追究。 【原文】 [九月]甲寅,以李金全為安遠節度使。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九月甲寅(初五日),後晉高祖石敬瑭任命李金全為安遠節度使。 【原文】 三年夏(四)[五]月,楊光遠自恃擁重兵,頗干預朝政,屢有抗奏,帝常曲意從之[1]。庚申,以其子承祚為左威衛將軍,尚帝女長安公主,次子承信亦拜美官,寵冠當時[2]。 【注文】 [1]抗奏:上奏章不執行朝廷的命令。  曲意:委曲己意。 [2]承祚:即楊承祚,生卒年不詳。沙陀部人,楊光遠之子,娶後晉高祖石敬瑭長女長安公主。曾任左威衛將軍、單州刺史、登州刺史等職。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楊光遠占據青州(治益都,今山東青州)反叛,出帝石重貴派遣李守貞等人前往討伐,青州長期被圍,食盡勢窮,楊光遠之子楊承勛脅其父出降,楊承祚兄弟入朝請罪,得釋,楊承祚官右驍衛將軍,服喪私第,後來被安置到鄭州(治管城,今河南鄭州)。  左威衛:官署名。隋時設左右領軍府,掌管宿衛各軍的籍賬、差科、詞訟等事務。唐時改為左右威衛,設上將軍、大將軍、將軍、長史及諸曹參軍等官職。五代沿襲。  長安公主(?—941年):後晉高祖石敬瑭長女,嫁楊光遠之子楊承祚。天福二年(937年)五月封長安公主,天福六年(941年)五月卒,追封秦國公主,後又追封梁國長公主。  承信:即楊承信(約921—964年),沙陀部人,楊光遠次子,字守真。幼從父任職,自義武軍節院使領蘭州刺史,歷宣武、平盧二軍牙校。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楊光遠占據青州反叛,其兄楊承勛脅其父出降,楊氏兄弟入朝請罪,得釋。楊承信歷仕後晉、後漢、後周、北宋,曾任右羽林將軍、平盧軍節度使、檢校太師、忠正軍節度使等職,先後受封杞國公、韓國公、魯國公、趙國公。北宋太祖乾德二年(964年)卒,贈中書令。  寵冠當時:所受寵信為當時第一。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三年(938年)夏季五月,楊光遠依仗自己擁有重兵,常常干預朝政,屢次上奏章不執行朝廷的命令,後晉高祖石敬瑭經常委曲自己的意願而順從他。庚申(十四日),石敬瑭任命楊光遠的兒子楊承祚為左威衛將軍,並將自己的女兒長安公主嫁給他,楊光遠的次子楊承信也得任美差,楊氏父子受到的恩寵冠於當時,無人能比。 【原文】 秋八月壬午,楊光遠奏前澶州刺史馮暉自廣晉城中出戰,因來降,言范延光食盡窮困[1]。己丑,以暉為義成節度使。楊光遠攻廣晉,歲余不下,帝以師老民疲,遣內職朱憲入城諭延光,許移大藩,曰:「若降而殺汝,白日在上,無以享國[2]。」延光謂節度副使李式曰:「主上重信,雲不死則不死矣。」乃撤守備,然猶遷延未決。宣徽南院使劉處讓復入諭之,延光意乃決。九月乙巳朔,楊光遠送延光二子守圖、守英詣大梁。己酉,延光遣牙將奉表待罪。壬子,詔書至廣晉,延光帥其眾素服於牙門,使者宣詔釋之。朱憲,汴州人也。 【注文】 [1]廣晉城:即魏州,後唐時改為興唐府,後晉時又改為廣晉府。 [2]師老民疲:部隊戰鬥力衰退,老百姓疲憊不堪。形容連年征戰造成士兵、人民極其疲勞。師,軍隊。老,衰弱,衰退。疲,疲乏。  內職:在皇宮內任職,常指宦官。  白日:太陽。  無以享國:不會享有國家。意指石敬瑭若不遵守承諾,殺了范延光,那麼自己的統治也不會長久。享國,享有國家,指王朝的統治。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三年(938年)秋季八月壬午(初八日),楊光遠上奏說,前任澶州刺史的馮暉從廣晉城中出戰,乘機來投降,他說范延光糧草用盡處境窘迫。己丑(十五日),後晉高祖石敬瑭任命馮暉為義成節度使。楊光遠攻打廣晉城,一年多了也沒有攻下來,高祖石敬瑭因為連年征戰造成士兵和百姓極其疲勞,派遣宦官朱憲到廣晉城中勸說范延光投降,許諾將范延光調到另外一個大的藩鎮任節度使,高祖石敬瑭發誓說:「如果你投降而殺了你,白日在上,我將不會享有國家。」范延光對節度副使李式說:「皇上重信義,許諾我們不死就不會殺死我們。」於是,撤除了防禦工事,但是仍然有些猶豫不決。高祖石敬瑭又派宣徽南院使劉處讓再次入城勸說,范延光才下決心投降。九月乙巳朔(初一日),楊光遠送范延光的兩個兒子范守圖、范守英前往大梁。己酉(初五日),范延光派遣牙將到朝廷呈奏表章,自己則等待治罪。壬子(初八日),朝廷詔書送到廣晉城,范延光率領他的部眾身穿白色服裝聚集在牙門,朝廷派來的使者宣讀詔書釋放了他們。朱憲,是汴州人。 【原文】 (庚午)[己巳],楊光遠表乞入朝,命劉處讓權知天雄軍府事。(己巳)[庚午],制以范延光為天平節度使,仍賜鐵券,應廣晉城中將吏軍民今日以前罪皆釋不問。其張從賓、符彥饒餘黨及自官軍叛逃入城者,亦釋之。延光腹心將佐李式、孫漢威、薛霸皆除防禦、團練使、刺史,牙兵皆升為侍衛親軍。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三年(938年)九月己巳(二十五日),楊光遠上表請求入朝,朝廷命劉處讓暫時代理天雄軍府的事務。庚午(二十六日),後晉高祖石敬瑭下制書,任命范延光為天平節度使,並且賜給他免死鐵券,所有廣晉城中的將吏軍民在此日以前所犯罪行都一律赦免,不加追究。張從賓、符彥饒的餘黨以及從官軍中叛逃到廣晉城中的,也都赦免。范延光的心腹將領李式、孫漢威、薛霸等人都被任命為防禦使、團練使、刺史等官職,范延光的親兵也都編入侍衛親軍。 【原文】 初,河陽行軍司馬李彥珣,邢州人也,父母在鄉里,未嘗供饋[1]。後與張從賓同反,從賓敗,奔廣晉,范延光以為步軍都監,使登城據守。楊光遠訪獲其母,置城下以招之,彥珣引弓射殺其母。延光既降,帝以彥珣為坊州刺史[2]。近臣言「彥珣殺母,殺母惡逆,不可赦」[3]。帝曰:「赦令已行,不可改也。」乃遣之官。 【注文】 [1]供饋:贍養,供應,供給。 [2]坊州:州名。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置,治中部(今陝西黃陵西南)。唐時領有中部、鄜(fū)城、宜君、昇平四縣,轄境相當於今陝西黃陵、宜君等地。 [3]惡逆:罪名,為唐朝法律中要加重懲罰的「十惡」之一,指毆打及謀殺祖父母、父母、伯叔父母等血緣關係親近的長輩。 【譯文】 起初,河陽行軍司馬李彥珣,是邢州人,他的父母住在邢州鄉下,李彥珣不曾贍養他們。後來李彥珣和張從賓一同造反,張從賓失敗,李彥珣逃到廣晉城中,范延光任命他為步軍都監,讓他登上城牆負責防守。楊光遠經過訪查,找到了李彥珣的母親,把她帶到廣晉城下,想用這個辦法招降李彥珣,李彥珣親自拉開弓箭射殺了自己的母親。范延光投降以後,後晉高祖石敬瑭任命李彥珣為坊州刺史。石敬瑭身邊的大臣說:「李彥珣殺死了他的母親,殺母是惡逆罪行,不可以赦免。」高祖石敬瑭說:「赦免的詔令已經頒發,不能更改了。」還是派李彥珣前往坊州赴任。 【原文】 臣光曰:治國者固不可無信,然彥珣之惡,三靈所不容[1]。晉高祖赦其叛君之愆,治其殺母之罪,何損於信哉[2]? 【注文】 [1]臣光曰:臣司馬光說。這是北宋司馬光編纂《資治通鑑》的體例之一,表示司馬光對上文所述事件的評論,表達司馬光自己對該事件的看法。  固:固然,本來。  三靈:指天神﹑地祇(qí)﹑人鬼。 [2]愆(qiān):罪惡,過失。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治理國家的人固然不能不講信用,但是,李彥珣所犯的罪惡,是天、地、人三靈都不能容忍的。後晉高祖石敬瑭可以赦免他背叛君主的罪過,而懲治他殺害母親的罪行,這對於信義有什麼損害呢? 【原文】 辛未,以楊光遠為天雄節度使。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三年(938年)九月辛未(二十七日),後晉高祖石敬瑭任命楊光遠為天雄節度使。 【原文】 初,郭崇韜既死,宰相罕有兼樞密使者[1]。帝即位,桑維翰、李崧兼之,宣徽使劉處讓及宦官皆不悅。楊光遠圍廣晉,處讓數以軍事銜命往來,光遠奏請多踰分,帝常依違,維翰獨以法裁折之[2]。光遠對處讓有不平語,處讓曰:「是皆執政之意。」光遠由是怨執政。范延光降,光遠密表論執政過失。帝知其故,而不得已,加維翰兵部尚書、崧工部尚書,皆罷其樞密使;以處讓為樞密使。 【注文】 [1]罕有:很少有,極少有。 [2]銜命:接受使命。  依違:模稜兩可,不作明確答覆。  裁折:抑止,摧折。 【譯文】 起初,郭崇韜死後,宰相很少有兼任樞密使的。後晉高祖石敬瑭即位,桑維翰和李崧都兼任樞密使,宣徽使劉處讓和宦官們都對此不滿。楊光遠圍攻廣晉城,劉處讓多次因軍事機宜接受使命往來於朝廷和前線之間,楊光遠上奏朝廷的奏章,常常有超越本身職權限度的請求,後晉高祖石敬瑭對此常採取模稜兩可的態度,只有桑維翰依據國家法令辦事,常駁回楊光遠的非分請求。楊光遠很不滿意,對著劉處讓發牢騷,劉處讓說:「這都是執政大臣的意思。」楊光遠因此怨恨執政大臣。范延光投降,楊光遠秘密地給石敬瑭上表,議論執政大臣的過失。後晉高祖石敬瑭雖然知道這其中的緣故,但是迫不得已,只好加桑維翰官兵部尚書、加李崧官工部尚書,而把他們擔任的樞密使職務罷免;任命劉處讓為樞密使。 【原文】 十一月,范延光自鄆州入朝。帝患天雄節度使楊光遠跋扈難制,桑維翰請分天雄之眾,加光遠太尉、西京留守兼河陽節度使。光遠由是怨望,密以賂自訴於契丹,養部曲千餘人,常蓄異志。范延光屢請致仕,甲寅,詔以太子太師致仕,居於大梁,每遇宴會,與群臣無異。延光之反也,相州刺史掖人王景拒境不從,戊午,以景為耀州團練使[1]。 【注文】 [1]掖:即掖縣,縣名。西漢時置,治所在今山東萊州。  王景(889—963年):掖縣(今山東萊州)人。初從後梁大將王檀,後歸降李存勖,累遷奉聖都虞候。後唐末帝清泰三年(936年),歸附石敬瑭,授相州刺史。後晉時曾任耀州團練使、侍衛馬軍左廂都校、鄭州防禦使、橫海軍節度使、護國軍節度使等職,封褒國公,進封涼國公。北宋初年,加官守太保,封太原郡王。北宋太祖建隆四年(963年)卒,贈太傅,追封岐王,諡元靖。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三年(938年)十一月,范延光自鄆州進京朝見。後晉高祖石敬瑭擔憂天雄節度使楊光遠專橫跋扈,難以控制,桑維翰建議分散天雄節度使的兵力,加楊光遠官太尉、西京留守兼河陽節度使。楊光遠因此而心懷怨恨,秘密地賄賂契丹,向契丹訴說自己所受的委屈,還豢(huàn)養私兵一千餘人,常懷有背叛朝廷的意向。范延光屢次請求致仕,甲寅(十一日),後晉高祖石敬瑭下詔,讓范延光以太子太師的官職致仕,居住在京城大梁,每逢舉行宴會,都邀請他參加,和朝中大臣們的待遇沒有什麼分別。范延光起兵造反的時候,相州刺史掖縣人王景堅守轄境不跟從范延光作亂,戊午(十五日),石敬瑭任命王景為耀州團練使。 【原文】 四年秋七月,西京留守楊光遠疏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桑維翰遷除不公,及營邸肆於兩都,與民爭利[1]。帝不得已,閏月壬申,出維翰彰德節度使兼侍中。 【注文】 [1]遷除:官員官職的調動和任免。  邸肆:宅第和店鋪。  兩都:指開封和洛陽。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四年(939年)秋季七月,西京留守楊光遠上奏後晉高祖石敬瑭,彈劾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桑維翰在官員官職的調動和任免問題上處理不公,並且在兩都營建宅第和店鋪,與民爭利。後晉高祖石敬瑭迫不得已,閏七月壬申(初三日),調桑維翰出任彰德節度使兼侍中。 【原文】 五年秋八月,太子太師致仕范延光請歸河陽私第,帝許之。延光重載而行[1]。西京留守楊光遠兼領河陽,利其貨,且慮為子孫之患,奏「延光叛臣,不家洛、汴而就外藩,恐其逃逸入敵國,宜早除之」。帝不許。光遠請敕延光居西京,從之。光遠使其子承貴以甲士圍其第,逼令自殺[2]。延光曰:「天子在上,賜我鐵券,許以不死,爾父子何得如此!」己未,承貴以白刃驅延光上馬,至浮梁,擠於河。光遠奏雲自赴水死,帝知其故,憚光遠之強,不敢詰,為延光輟朝,贈太師[3]。 【注文】 [1]重載:車上裝載許多財物。 [2]承貴:即楊承勛(?—946年),沙陀部人,楊光遠長子,原名楊承貴,因避後晉出帝石重貴名諱,改為楊承勛。曾任光州刺史、濮州刺史、萊州防禦使等職。出帝開運元年(944年),楊光遠占據青州(治益都,今山東青州)反叛,後因長期被圍,食盡勢窮,楊承貴脅其父出降,被朝廷任命為汝州防禦使,不久,改鄭州防禦使。開運三年(946年),契丹入汴(治浚儀,今河南開封),因楊光遠反叛時曾向契丹求救,契丹兵未至而楊承貴已脅父出降,被契丹殺死。 [3]詰(jié):追問、查問。  輟(chuò)朝:帝王停止上朝聽政。輟,停止,中止。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五年(940年)秋季八月,太子太師、已經退休的范延光請求回到自己在河陽的私人府第居住,後晉高祖石敬瑭同意了。范延光的車輛上裝載著大量財物向河陽行進。西京留守楊光遠當時兼領河陽節度使,貪圖范延光的財物,而且擔心范延光會給他的子孫後代帶來禍患,就上奏石敬瑭說,「范延光是叛臣,不住在洛陽、開封,卻遷到外面的藩鎮,恐怕他會逃跑到敵國去,應當早日除掉他」。後晉高祖石敬瑭不答應。楊光遠又請求石敬瑭下令讓范延光居住在西京洛陽,石敬瑭同意了。范延光搬遷到西京洛陽之後,楊光遠派他的兒子楊承貴率領全副武裝的士兵包圍了范延光的宅第,逼迫范延光自殺。范延光說:「天子在上,賜給我免死的鐵券,許諾不殺我,你們父子怎麼能這樣做!」己未(二十六日),楊承貴拿著鋒利的刀刃驅趕范延光騎上馬,走到浮橋上,把范延光擠到了河裡。楊光遠上奏朝廷說范延光自己投水淹死了,後晉高祖石敬瑭雖然很明白這其中的緣故,但他忌憚楊光遠勢力強大,不敢追查此事,為范延光之死而停止上朝,追贈范延光為太師。 【原文】 九月,楊光遠入朝,帝欲徙之他鎮,謂光遠曰:「圍魏之役,卿左右皆有功,尚未之賞,今當各除一州以榮之[1]。」因以其將校數人為刺史。甲申,徙光遠為平盧節度使,進爵東平王。 【注文】 [1]圍魏之役:指平定魏州范延光叛亂的戰役。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五年(940年)九月,楊光遠入京朝見,後晉高祖石敬瑭想把他調到其他的藩鎮,就對楊光遠說:「圍攻魏州的戰役中,你左右的將領們都立有戰功,還沒有獎賞他們,現在應當各自授予他們一個州,以讓他們感到榮耀。」高祖石敬瑭就任命楊光遠部下的好幾個將領做州刺史。甲申(二十二日),調楊光遠為平盧節度使,進封他的爵位為東平王。 【原文】 齊王天福八年[1]。初,高祖以馬三百借平盧節度使楊光遠,同平章事景延廣以詔命取之。光遠怒曰:「是疑我也。」密召其子單州刺史承祚,十一月戊戌,承祚稱母病,夜開門奔青州[2]。庚子,以左飛龍使金城何超擢知單州[3]。遣內班賜光遠玉帶、御馬、金帛以安其意[4]。 【注文】 [1]齊王:即後晉出帝石重貴。  天福八年:即943年。後晉出帝石重貴即位後,沿用石敬瑭天福年號。 [2]單(shàn)州:州名。五代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改輝州置,治單父(今山東單縣)。 [3]飛龍使:官職名。武則天萬歲通天元年(696年)置,掌飛龍廄(jiù)馬匹管理,唐代宗以後職權有所擴大。  金城:縣名。唐末置,治所在今山西應縣東,唐僖宗乾符(874—879年)間移治今應縣。 [4]內班:指宮廷內諸司官員,一般由宦官擔任。 【譯文】 後晉齊王天福八年(943年)。當初,後晉高祖石敬瑭曾經借給平盧節度使楊光遠戰馬三百匹,宰相景延廣奉皇帝的命令向楊光遠討還這三百匹戰馬。楊光遠生氣地說:「這是懷疑我呀。」於是,楊光遠就秘密地召他的兒子單州刺史楊承祚回來,十一月戊戌(二十四日),楊承祚聲稱母親生病,半夜打開單州城門奔赴青州。庚子(二十六日),後晉出帝石重貴提拔左飛龍使金城人何超負責單州事務。派遣內廷官員前往青州,賞賜楊光遠玉帶、御馬、金帛等物品,以讓楊光遠安心。 【原文】 壬寅,遣侍衛步軍都指揮使郭瑾將兵戍鄆州[1]。十二月乙巳朔,遣左領軍衛將軍蔡行遇將兵戍鄆州[2]。楊光遠遣騎兵入淄州,劫刺史翟進宗歸於青州[3]。甲寅,徙楊承祚為登州刺史,以從其便。光遠益驕,密告契丹取晉。 【注文】 [1]郭瑾(891—950年):字守節,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少從軍,善騎射。曾任河中教練使、禺州刺史、泗州防禦使、彰德軍節度使、左神武統軍等職。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月卒於官,贈侍中。 [2]左領軍衛:軍隊名稱,為唐五代時期禁軍之一。  蔡行遇:五代後晉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均州刺史、左領軍衛將軍。後晉出帝天福八年(943年),率軍戍守鄆州(治鄆城,今山東鄆城東),防備楊光遠。開運元年(944年),被契丹所俘。 [3]翟進宗(?—約943年):籍貫不詳。初仕後唐,後晉時為淄州刺史。後晉出帝天福八年(943年),楊光遠占據青州(治益都,今山東青州),意圖謀反,派數百名騎兵到淄州(治淄川,今山東淄博市淄川區),脅迫翟進宗入青州城,翟進宗不屈,被楊光遠所殺。後晉時贈左武衛上將軍。 【譯文】 後晉齊王天福八年(943年)十一月壬寅(二十八日),後晉朝廷派遣侍衛步軍都指揮使郭瑾率兵戍守鄆州。十二月乙巳朔(初一日),朝廷又派遣左領軍衛將軍蔡行遇率兵前往鄆州戍守。楊光遠派遣騎兵進入淄州,將淄州刺史翟進宗劫持至青州城。甲寅(初十日),後晉出帝石重貴下詔,調楊承祚為登州刺史,讓他更方便看望父母。楊光遠越發驕橫,秘密地告訴契丹,讓他們前來攻取晉國。 【原文】 開運元年春正月,成德節度使杜威遣幕僚曹光裔詣楊光遠,為陳禍福[1]。光遠遣光裔入奏,稱承祚逃歸,母病故爾,既蒙恩宥,闔族荷恩[2]。朝廷信其言,遣使與光裔復往慰諭之。 【注文】 [1]開運:後晉出帝石重貴的年號,944年至947年。 [2]闔(hé)族:全族,滿門。闔,全,總共。  荷(hè)恩:蒙受恩惠。 【譯文】 後晉齊王開運元年(944年)春季正月,成德節度使杜威派遣他的幕僚曹光裔到青州拜見楊光遠,為楊光遠分析禍福之事。於是,楊光遠便派遣曹光裔入朝上奏,聲稱楊承祚棄官逃回青州,是因為母親生病的緣故,已經蒙受皇上恩惠得到了寬恕,全族的人都感恩戴德。朝廷相信了他的話,派遣使者和曹光裔一起再次前往青州慰問撫諭楊光遠。 【原文】 博州刺史周儒以城降契丹,又與楊光遠通使往還。二月甲辰,周儒引契丹將麻荅攻鄆州以應楊光遠[1]。辛亥,楊光遠將青州兵[欲]西會契丹。戊午,詔前保義節度使石贇分兵屯鄆州以備之[2]。三事並見《契丹滅晉》。 【注文】 [1]麻荅(?—約947年):契丹將領,遼太宗耶律德光堂弟。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契丹南下進攻中原,麻荅為先驅,從馬家口渡河,攻鄆州(治鄆城,今山東鄆城東)北津以策應楊光遠。開運三年(946年),遼太宗耶律德光大舉南侵,滅後晉,以麻荅為安國節度使、中京留守。麻荅殘忍貪暴,所行多超越本分。天祿元年(947年)被遼世宗殺死。 [2]石贇(yūn)(約897—946年):即石敬贇,字德和,後晉高祖石敬瑭堂弟。原為鄉間無賴,石敬瑭稱帝後,用為太原牙將,升保義節度使等職。石重貴即位,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出帝開運元年(944年),出任威勝軍節度使。在任以貪婪殘暴著稱。開運三年(946年),張彥澤攻汴京(今河南開封),他連夜逃走,墮入沙壕而死。 【譯文】 博州刺史周儒獻出博州城投降了契丹,又派出使者和楊光遠往來聯絡。開運元年(944年)二月甲辰(初一日),周儒引導契丹將麻荅進攻鄆州以策應楊光遠。辛亥(初八日),楊光遠打算率領青州兵向西和契丹軍會合。戊午(十五日),後晉出帝石重貴下詔,命前任保義節度使的石贇分出部分兵力屯駐鄆州以防備楊光遠。這三件事情都參見《契丹滅晉》。 【原文】 壬戌,楊光遠圍棣州,刺史李瓊出兵擊敗之,光遠燒營走還青州[1]。癸亥,以前威勝節度使何重建為東面馬步都部署,將兵屯鄆州[2]。 【注文】 [1]棣(dì)州:州名。隋文帝開皇六年(586年)置,治陽信(今山東陽信西南),唐太宗貞觀十七年(643年)移治厭次(今山東惠民東南)。唐時領有厭次、陽信、滳(shāng)河、蒲台、渤海五縣,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惠民、商河、陽信、濱州、利津等地。 [2]何重建:即何建,五代時回鶻(hú)人,生卒年不詳。少隸後晉高祖石敬瑭帳下,石敬瑭即位後,任禁軍將領,後歷任曹州刺史,涇、鄧、貝、澶、孟、秦等鎮節度使。後晉出帝開運三年(946年),契丹入汴,何重建以秦州歸後蜀,任秦州節度使、閬州保寧軍節度使等職。後卒於蜀。 【譯文】 後晉齊王開運元年(944年)二月壬戌(十九日),楊光遠率兵圍攻棣州,刺史李瓊率兵反擊,打敗了楊光遠,楊光遠被迫燒毀營寨逃回青州。癸亥(二十日),後晉出帝石重貴任命前任威勝節度使的何重建為東面馬步都部署,率兵屯駐鄆州。 【原文】 夏(四)[五]月戊寅(1),命侍衛馬步都虞候、泰寧節度使李守貞將步騎二萬討楊光遠於青州[1]。契丹救之,齊州防禦使堂陽薛可言邀擊,敗之[2]。 【注文】 [1]李守貞(?—949年):河陽(今河南孟州)人。初為本郡牙將,後晉高祖石敬瑭時任宣徽使。出帝石重貴時,因平楊光遠功拜同平章事,後任兵馬都監。與杜重威出征契丹,大敗之,後隨杜重威降契丹。後又降於後漢。後漢隱帝時,據河中反,稱秦王,為郭威討平,兵敗自焚而死。 [2]堂陽: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河北新河西北。  薛可言:生卒年不詳,五代將領,堂陽(今河北新河)人。後晉時為齊州防禦使,出帝開運元年(944年)四月,擊退契丹進攻,升延州兵馬留後。後漢時升宣徽北院使、右金吾衛上將軍。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為右龍武統軍。 【譯文】 後晉齊王開運元年(944年)夏季五月戊寅(初七日),後晉出帝石重貴命令侍衛馬步都虞候、泰寧節度使李守貞率領步兵、騎兵二萬人前往青州討伐楊光遠。契丹出兵救援,齊州防禦使堂陽人薛可言率軍攔截,契丹被打得大敗。 【原文】 冬十二月。李守貞圍青州經時,城中食盡,餓死者大半[1]。契丹援兵不至,楊光遠遙稽首於契丹曰:「皇帝,皇帝,誤光遠矣[2]!」其子承勛、承祚、承信勸光遠降,冀全其族。光遠不許,曰:「吾昔在代北,嘗以紙錢祭天池而沉,人皆言當為天子,姑待之[3]。」丁巳,承勛斬勸光遠反者節度判官丘濤等,送其首於守貞,縱火大噪,劫其父出居私第,上表待罪,開城納官軍。朝廷以楊光遠罪大而諸子歸命,難於顯誅,命李守貞以便宜從事[4]。閏月癸酉,守貞入青州,遣人拉殺光遠於別第,以病死聞[5]。丙戌,起復楊承勛,除汝州防禦使[6]。 【注文】 [1]經時:過了很長時間。 [2]稽(qǐ)首:古代的一種跪拜禮,叩頭至地。 [3]天池:高山湖泊名,此處指今山西寧武的天池,位於寧武縣城西南二十公里處的管涔(cén)山麓。  姑:姑且,暫且。 [4]歸命:向朝廷投降。  顯誅:公開地誅殺。 [5]拉殺:用杖擊殺。  別第:另外的住宅。 [6]起復:官員守喪未滿期而奉召任職。 【譯文】 後晉齊王開運元年(944年)冬季十二月。李守貞圍困青州已經很長時間了,青州城中的糧食吃光了,多半人都餓死了。契丹的援兵一直沒有來到,楊光遠向著遙遠的北方叩拜契丹說:「皇帝,皇帝,你誤了我楊光遠了!」他的兒子楊承勛、楊承祚、楊承信都勸楊光遠向朝廷投降,希望這樣能保全他們的宗族。楊光遠不同意,他說:「我當年在代北,曾經用紙錢祭祀天池,紙錢沉下去了,人們都說我應當做天子,暫且等待一陣子。」丁巳(十九日),楊承勛殺了勸楊光遠謀反的節度判官丘濤等人,把他們的頭顱送給李守貞,叫兵卒放火,大聲喧鬧,脅迫他的父親楊光遠遷出節度使府,居住在私人府第,給後晉朝廷上表,等待朝廷治罪,打開青州城門,放後晉官軍進城。後晉朝廷認為楊光遠罪大惡極,但是他的兒子們卻向朝廷投降,不好公開地誅殺,就命令李守貞斟酌情況相機處理。閏十二月癸酉(初五日),李守貞進入青州城,派人到楊光遠另外的住宅將他用杖殺死,以病死上報朝廷。丙戌(十八日),後晉朝廷在楊承勛守喪期間起用他,任命他為汝州防禦使。 * * * (1)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開運元年四月癸卯朔,無戊寅日;五月壬申朔,戊寅初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