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四十
馬氏據湖南
【內容提要】
《馬氏據湖南》敘述了唐末五代時期馬殷割據湖南、建立楚國,馬殷之後,諸子爭位,導致馬楚政權滅亡的歷史過程,以及馬氏政權滅亡後的湖南局勢。
五代十國時楚國的建立者馬殷,原為秦宗權屬下孫儒的裨將。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孫儒圍攻宣州(治宣城,今安徽宣州)時戰敗,被楊行密所殺,餘眾推舉劉建鋒為帥,馬殷為先鋒,率部南逃至江西洪州(治豫章,今江西南昌)。乾寧元年(894年),馬殷隨劉建鋒西入湖南,攻取潭州(治長沙,今湖南長沙)。乾寧三年,劉建鋒被部下所殺,馬殷被推為主帥,被唐王朝授為潭州刺史、武安留後,開始割據湖南。
馬殷割據之初,僅據有湖南所屬七州中的潭、邵(治邵陽,今湖南邵陽)二州,後連取衡(治衡陽,今湖南衡陽)、永(治零陵、今湖南永州)、道(治弘道,今湖南道縣)、連(治桂陽,今廣東連縣)、郴(chēn)(治郴縣,今湖南郴州)五州,統一湖南;接著又取得桂管的桂(治臨桂,今廣西桂林)、宜(治龍水,今廣西宜山)、岩(治長樂,今廣西貴港木梓鎮)、柳(治馬平,今廣西柳州)、象(治陽壽,今廣西象州)五州,勢力益盛。
公元907年,朱溫代唐稱帝,建立後梁,馬殷被封為楚王。不久,馬殷北取岳(治巴陵,今湖南嶽陽)、澧(lǐ)(治澧陽,今湖南澧陽)、朗(治武陵,今湖南常德)等州,南克昭(治平樂,今廣西平樂西)、賀(治臨賀,今廣西賀縣東南)、梧(治蒼梧,今廣西梧州)、蒙(治立山,今廣西昭平西)、龔(治平南,今廣西平南)、富(治龍平,今廣西昭平)等州,轄境擴至二十餘州,包括今湖南全境、廣西大部和貴州、廣東的部分地區。
後梁滅亡後,馬殷又臣服於後唐。天成二年(927年)後唐封馬殷為楚國王,馬殷正式建國。
公元930年,馬殷病死,遺命諸子兄弟相繼。其子馬希聲、馬希范兄弟相繼嗣位。而公元947年馬希范死後,則形成諸弟爭立,國勢日衰的局面。先是馬希廣被部分將領擁立為楚王,其兄馬希萼又於950年攻殺希廣,自立為楚王。次年,其庶弟馬希崇生俘希萼自立。不久,被送至衡山幽禁的馬希萼又被部下擁為衡山王,並遣使向南唐求救;而馬希崇也請兵於南唐。南唐將邊鎬乘機率兵入湖南,馬希崇請降,楚國滅亡。
公元952年,朗州將領王逵、周行逢等與其所擁立的武平留後劉言,將邊鎬逐出湖南,並收復被南漢侵占的馬氏嶺北故地,稱臣於後周。次年,王逵囚殺劉言,移治朗州,遂專治湖南。
馬殷諸子「眾駒爭槽」,互相魚肉,不僅導致了馬楚政權的滅亡,還使湖南陷於長期的戰亂。直至北宋王朝建立之後,這一地區才得以逐漸恢復安定的局面。
【原文】
唐僖宗光啟二年[1]。初,忠武決勝指揮使孫儒與龍驤指揮使朗山劉建鋒戍蔡州,拒黃巢,扶溝馬殷隸軍中,以材勇聞[2]。及秦宗權叛,儒等皆屬焉[3]。
【注文】
[1]唐:朝代名。公元617年,隋朝在農民起義打擊下土崩瓦解,太原(今山西太原)留守李淵乘機起兵,攻克長安(今陝西西安)。次年,隋亡,李淵稱帝,國號「唐」,建都長安。至公元907年為後梁朱溫所滅,共歷二十二帝,二百九十年。 僖宗(862—888年):唐懿(yì)宗第五子,原名李儼(yǎn),後改名李儇(xuān),公元873年至888年在位。死後諡惠聖恭定皇帝,廟號僖宗。 光啟:唐僖宗在位期間所用的第四個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885年至888年。
[2]忠武:方鎮名。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置陳許節度使,治許州(治長社,今河南許昌)。領陳(治宛丘,今河南淮陽)、許二州,約當今河南襄城以東,太康、沈丘以西,舞陽以北,長葛、鄢(yān)陵以南地區。唐節度使所轄地區多兼軍號,陳許號忠武軍。 決勝指揮使:決勝,與下文「龍驤(xiāng)」皆軍名。指揮使,軍將名。晚唐五代時,藩鎮皆置指揮使或都指揮使,為領兵將領之稱號。 孫儒(?—892年):河南(治今河南洛陽)人,原為忠武軍軍校,後為秦宗權都將。唐僖宗光啟三年(887年),他誘殺秦宗權弟宗衡,吞併其軍,自立為帥。後攻取揚州(治今江蘇揚州),自稱淮南節度使。並厚結朱溫,欲平定江南。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被楊行密擒殺。 朗山: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確山。唐時屬蔡州。 劉建鋒(?—896年):字銳端,蔡州朗山人,原與孫儒俱為秦宗權部將。孫儒敗亡,他與馬殷收拾餘部,西入湖南,奪取潭州(治長沙,今湖南長沙),被朝廷任命為武安節度使。後因與親兵之妻私通被親兵所殺。 蔡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汝南郡置豫州,治汝陽(今河南汝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汝南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豫州。代宗寶應元年(762年),因避代宗李豫名諱,改為蔡州。領汝陽、朗山、遂平、郾(yǎn)城、上蔡、新蔡、褒信、新息、平輿、西平、真陽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南淮河以北,洪河上游以南,桐柏山以東地區。 黃巢(?—884年):唐末農民起義領袖。曹州冤句(今山東曹縣西北)人。唐僖宗乾符二年(875年)率眾起義,縱橫南北,眾至百萬,廣明元年十二月(881年初)攻入長安,即皇帝位,國號大齊,年號金統。中和三年(883年),在唐軍圍攻下退出長安,東克蔡州,進圍信州(治上饒,今江西上饒),不克,主力瓦解。次年退至泰山虎狼峪,戰敗自殺。 扶溝: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扶溝。 馬殷(852—930年):五代十國時楚國的建立者。字霸圖,扶溝人,一說許州鄢(yān)陵(今河南鄢陵)人。少為木工,應募從軍,為孫儒裨將。孫儒死,隨劉建鋒入湖南,取潭州(治長沙,今湖南長沙)。於劉建鋒死後被推為主帥,統一湖南,又取得嶺南桂(治臨桂,今廣西桂林)、容(治北流,今廣西北流)等十一州。後梁開平元年(907年),封為楚王。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封為楚國王,正式建國。晚年諸子爭鬥,他憂憤而死,諡武穆王。
[3]秦宗權(?—889年):蔡州上蔡(今河南上蔡)人,一說許州(治長社,今河南許昌)人。初為許州牙將,唐僖宗時割據蔡州,任奉國軍節度使。僖宗中和三年(883年),迎戰黃巢,兵敗投降。又於黃巢失敗後稱帝,遣將四處攻掠,所至焚燒屠殺。後為部將執送於朱溫,斬於長安。
【譯文】
唐僖宗光啟二年(886年)。當初,忠武決勝指揮使孫儒與龍驤指揮使朗山人劉建鋒戍守蔡州,抵禦黃巢,扶溝人馬殷隸屬軍中,憑著才能、勇猛而聞名。到秦宗權叛亂時,孫儒等人都歸屬了秦宗權。
【原文】
三年。秦宗權與楊行密爭揚州,以孫儒為副,張佶、劉建鋒、馬殷皆從[1]。
【注文】
[1]楊行密(852—905年):五代十國時吳國的建立者。初名行愍(mǐn),字化源,廬州合肥(今安徽合肥)人。唐末起兵割據廬州,僖宗中和二年(882年),任廬州刺史。昭宗景福元年(892年),攻殺孫儒,入揚州,為淮南節度使,占有淮南、江東之地。天復二年(902年)受唐封為吳王。其子楊隆演稱大吳國王后,追尊為武皇帝,廟號太祖。 揚州:州名。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改隋江都郡為兗(yǎn)州,七年改為邗(hán)州,九年改為揚州,治江都(今江蘇揚州)。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廣陵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揚州。五代時,吳國建為國都,改為江都府。唐時領江都、江陽、六合、海陵、高郵、揚子、天長七縣,轄境約當今江蘇揚州、泰州、高郵、興化、六合、泰興、海安、如皋及安徽天長等地。
張佶(jí)(?—911年):長安人(今陝西西安)。初為宣州幕僚,後曾在秦宗權屬下任行軍司馬,在孫儒屬下任指揮使。劉建鋒被殺後,張佶率眾將推舉馬殷為帥。後梁太祖開平(907—911年)初,由馬殷表為朗州永順軍節度使。
【譯文】
唐僖宗光啟三年(887年)。秦宗權與楊行密爭奪揚州,委任孫儒為副將,張佶、劉建鋒、馬殷都跟隨前往。
【原文】
昭宗景福元年夏五月,楊行密屢敗孫儒兵,破其廣德營,張訓屯安吉,斷其糧道[1]。儒食盡,士卒大疫,遣其將劉建鋒、馬殷分兵掠諸縣。行密縱兵擊儒,斬之,儒眾多降於行密。劉建鋒、馬殷收餘眾七千,南走洪州,推建鋒為帥,殷為先鋒指揮使,以行軍司馬張佶為謀主,比至江西,眾十餘萬[2]。
【注文】
[1]昭宗(867—904年):唐懿宗第七子,名李曄(yè)。初名傑,又改名敏。初封壽王,僖宗死,被宦官擁立為帝,888年至904年在位。後被朱溫所殺。諡聖穆景文皇帝,廟號昭宗。 景福:唐昭宗在位期間所用的第三個年號,共計兩年,即公元892年至893年。 廣德營:駐守於廣德(今安徽廣德)的軍營。 張訓:生卒年不詳。清流(今安徽滁州。滁音chú)人。為人勇悍,多有膽略,人稱「大口張」。楊行密部將,曾任常州刺史、尚書左僕射(yè)、拔山都指揮使。楊行密封為吳王后,升為司徒。 屯:駐紮。 安吉:縣名。治所在今浙江安吉。
[2]洪州:州名。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改隋豫章郡置,治豫章(今江西南昌)。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豫章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稱洪州。領豫章、豐城、高安、建昌、新吳、武寧六縣,轄境相當今江西修水、錦江流域及南昌、豐城、進賢等地。 行軍司馬:唐五代方鎮及出征將帥下所置軍職,掌軍符號令、軍籍、兵械、糧廩衣賜之事。 謀主:主要謀士。 比:及,等到。 江西:方鎮名。唐於安史之亂後置江南西道觀察使,通稱江西。昭宗龍紀元年(889年),升為鎮南節度使,治洪州。長期領有洪、江(治潯陽,今江西九江。潯音xún)、信(治上饒,今江西上饒)、袁(治宜春,今江西宜春)、撫(治臨川,今江西撫州西北)、饒(治鄱陽,今江西鄱陽。鄱音pó)、虔(qián)(治贛縣,今江西贛州。贛音gàn)、吉(治廬陵,今江西吉安)八州,轄境約當今江西省。
【譯文】
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夏季五月,楊行密多次打敗孫儒的軍隊,攻破了孫儒的廣德營,又命張訓駐紮在安吉,切斷了孫儒運糧的道路。孫儒糧食用盡,士卒中又大鬧瘟疫,就派手下的將領劉建鋒、馬殷分別率軍到各縣搶掠。楊行密發兵攻打孫儒,斬殺了他。孫儒的部眾大多投降了楊行密。劉建鋒、馬殷收拾殘餘的七千人馬,向南逃往洪州,大家推舉劉建鋒為統帥,馬殷為先鋒指揮使,委任行軍司馬張佶為主要謀士,等到達江西,部眾已達十多萬人。
【原文】
乾寧元年五月,劉建鋒、馬殷引兵至澧陵,武安節度使鄧處訥遣邵州指揮使蔣勛、鄧繼崇將步騎三千守龍回關[1]。殷先至關下,遣使詣勛,勛等以牛酒犒師[2]。殷使說勛曰:「劉龍驤智勇兼人,術家言當興翼、軫間[3]。今將十萬眾,精銳無敵,而君以鄉兵數千拒之,難矣[4]。不如先下之,取富貴,還鄉里,不亦善乎[5]?」勛等然之,謂眾曰:「東軍許吾屬還[6]。」士卒皆歡呼,棄旗幟鎧仗遁去[7]。建鋒令前鋒衣其甲,張其旗,趨潭州[8]。潭人以為邵州兵還,不為備。建鋒徑入府,處訥方宴,擒斬之[9]。戊辰,建鋒入潭州,自稱留後[10]。
【注文】
[1]乾(qián)寧:唐昭宗在位期間所用的第四個年號,共計五年,即894至898年。 引兵:率兵。引,率領,帶領。 澧(lǐ)陵:當作「醴(lǐ)陵」。縣名,治所在今湖南醴陵。 武安節度使:方鎮名。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置湖南觀察使,治衡州(治衡陽,今湖南衡陽)。領衡、潭(治長沙,今湖南長沙)、邵(治邵陽,今湖南邵陽)、永(治零陵,今湖南永州)、道(治弘道,今湖南道縣)五州。後移治潭州,增領連(治桂陽,今廣東連縣)、郴(chēn)(治郴縣,今湖南郴州)二州。轄地相當於今湖南長沙以南至廣東陽山以北地區。僖宗中和三年(883年)升為欽化軍節度使,光啟元年(885年)改為武安軍節度使。節度使,為唐代開始設立的地方軍政長官。因受職之時,朝廷賜以旌節,故稱。初僅設於邊地,安史之亂後遍設於內地。一節度使轄區自兩三州至十餘州不等,其境內軍、民、財政皆為自主。唐後期節度使多擁兵自大,不奉朝命,成為割據一方的勢力。 鄧處訥(nè)(?—893年):字沖韞(yùn),邵州龍潭(今湖南武岡)人。曾任邵州刺史。唐昭宗景福二年(893年)攻取潭州,被朝廷任命為武安軍節度使。後被劉建鋒所殺。 邵州:州名。唐太宗貞觀十年(636年)改南梁州置,治邵陽(今湖南邵陽)。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邵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邵州。領邵陽、武岡兩縣,轄境相當於今湖南新化以南的資水流域。五代時楚國一度改為敏州。 蔣勛:邵州人,為鄧處訥屬下邵州指揮使。 龍回關:關隘名。在今湖南長沙東。
[2]詣(yì):前往,到。 犒師:犒勞軍隊。犒,用酒食或財物慰勞。
[3]說(shuì):勸說。 劉龍驤:即劉建鋒,曾為龍驤指揮使,故稱。
術家:占卜的術士。 翼、軫(zhěn):二十八宿中的翼宿和軫宿。古時又將天上的二十八宿分別指配於地上的州國,使之相互對應,稱為分野。翼、軫二宿為楚荊分野,相當於今湖南、湖北地區。
[4]鄉兵:蔣勛、鄧繼崇所率之兵皆當地土人,故稱鄉兵。
[5]下:居於其下,指投靠,服從。
[6]東軍:指劉建鋒軍,時由東而來,故稱東軍。
[7]鎧(kǎi)仗:盔甲兵器。
[8]趨:趨向,奔赴。 潭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長沙郡置,治長沙(今湖南長沙)。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長沙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潭州。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馬殷正式建國,改為長沙府。領長沙、湘鄉、益陽、醴陵、瀏陽等縣,轄境約當今湖南長沙、湘潭、湘鄉、益陽、醴陵、瀏陽等地。
[9]徑(jìng):徑直,直接。 方宴:正在舉行宴會。
[10]戊辰:干支紀日的戊辰日。干支紀日為中國古代的一種紀日方法,即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乾和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按照順序依次相配,用來紀日,如甲子、甲午、辛丑等。六十天為一周期,周而復始,循環不已。 留後:官名。唐中期後,節度使、觀察使缺位時的代理官職。
【譯文】
唐昭宗乾寧元年(894年)五月,劉建鋒、馬殷率軍隊到達澧陵,武安節度使鄧處訥派遣邵州指揮使蔣勛、鄧繼崇率領步、騎兵三千人駐守龍回關。馬殷首先到達關下,派使者到蔣勛那裡。蔣勛等人用牛肉美酒犒勞馬殷的人馬。馬殷的使者勸說蔣勛道:「劉龍驤智勇超人,占卜的術士說他當會在翼、軫之間興起。現在他率領十萬軍隊,精銳無敵,而你帶領幾千名鄉兵來抵禦他,這太難了。你不如先投靠他,謀取富貴榮華,返回鄉里,不是很好嗎?」蔣勛等人認為使者的話有道理,便對部眾說:「東面來的軍隊允許我們返回故里。」士兵們聽後都歡呼起來,丟下旗幟、盔甲和武器而逃走。劉建鋒命令前鋒兵士穿戴上蔣勛隊伍的盔甲,打著蔣勛的旗幟,奔向潭州。潭州的人以為是邵州的軍隊回來了,不做防備。劉建鋒的軍隊直接進入了潭州府衙,鄧處訥正在舉行宴會,被擒獲斬殺。戊辰(初七日),劉建鋒進入潭州,自稱留後。
【原文】
二年。以劉建鋒為武安節度使。建鋒以馬殷為內外馬步軍都指揮使[1]。蔣勛求為邵州刺史,劉建鋒不許,勛據邵州,使其將屯定勝鎮以扼潭人[2]。
【注文】
[1]內外馬步軍都指揮使:武將名。唐末五代之都指揮使,或為軍事編制單位一都之統兵將領,或為某一方面盡統諸將的將領。此為統領武安軍所有馬步軍的將領。
[2]刺史:官名。始置於西漢,掌監察郡國。隋唐五代時為一州行政長官。 定勝鎮:鎮名。在今湖南雙峰縣政府所在地永豐鎮。 扼:堵,阻擋。
【譯文】
唐昭宗乾寧二年(895年)。朝廷任命劉建鋒為武安節度使。劉建鋒委任馬殷為內外馬步軍都指揮使。蔣勛要求出任邵州刺史,劉建鋒不答應,蔣勛就占據邵州,派其部將駐紮在定勝鎮來阻擋潭州人。
【原文】
三年春正月丁巳,劉建鋒遣都指揮使馬殷將兵討蔣勛,攻定勝寨,破之。
【譯文】
唐昭宗乾寧三年(896年)春季正月丁巳(初五日),劉建鋒派遣都指揮使馬殷率兵討伐蔣勛,攻打定勝鎮的軍寨,攻破了它。
【原文】
夏四月,武安節度使劉建鋒既得志,嗜酒,不親政事。長直兵陳贍妻美,建鋒私之,贍袖鐵撾擊殺建鋒[1]。諸將殺贍,迎行軍司馬張佶為留後。佶將入府,馬忽踶齧,傷左髀[2]。時馬殷攻邵州未下,佶謝諸將曰:「馬公勇而有謀,寬厚樂善,吾所不及,真乃主也[3]。」乃以牒召之[4]。殷猶豫未行,聽直軍將汝南姚彥章說殷曰:「公與劉龍驤、張司馬,一體人也,今龍驤遇禍,司馬傷髀,天命人望,舍公尚誰屬哉[5]!」殷乃使親從都副指揮使李瓊留攻邵州,徑詣長沙[6]。五月,馬殷至長沙,張佶肩輿入府,坐受殷拜謁,已,乃命殷升聽事,以留後讓之,即趨下,帥將吏拜賀,復為行軍司馬,代殷將兵攻邵州[7]。
【注文】
[1]長直:軍號,為侍衛親兵部隊。 私:私通。 撾(zhuā):古代兵械之一,亦稱抓,又稱骨朵、錘。
[2]踶(dì)齧(niè):踢咬。 髀(bì):大腿。
[3]謝:辭,辭謝。 馬公:指馬殷。公,舊時對尊長或平輩的敬稱。 乃主:你們的主人。乃作為第二人稱代詞,既可作你,你們;又可作你的,你們的。
[4]牒(dié):公文。
[5]聽直軍將:值守處理廳事的軍將。聽,通「廳」,官署治事的廳堂。 汝南:郡名。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豫州為汝南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豫州。寶應元年(762年),因避代宗李豫名諱,改為蔡州。 姚彥章:生卒年不詳。汝南(治今河南汝南)人,字繼微。時任湖南聽直軍將,後建議馬殷攻取衡、永、道、連、郴五州,並推薦李瓊為將,平定了湖南。馬殷建立楚國後,以功拜左丞相。 一體人:一樣的人。
[6]親從都:侍衛親兵部隊。都,為唐末五代時的軍事編制單位,每都人數自一兩百至數萬人不等。 李瓊(?—905年):蔡州汝陽(今河南汝陽)人。初為孫儒軍將,後從馬殷入湖南,隸帳下為親從都副指揮使,曾率軍為馬殷先後攻取連、邵、郴、衡、道、永及桂、宜、岩、柳、象十一州之地。以功授桂州刺史,遷靜江節度使,加平章事。
[7]肩輿:轎子。此指乘轎。 拜謁(yè):拜見。謁,拜見。 已:結束,完畢。 聽事:治事,處理事情。 趨下:快步退下。
【譯文】
唐昭宗乾寧三年(896年)夏季四月,武安節度使劉建鋒得志以後,飲酒成性,不過問政事。長直軍兵士陳贍的妻子長得漂亮,劉建鋒與她私通,陳贍把鐵撾藏在衣袖裡打死了劉建鋒。眾將領殺了陳贍,迎來行軍司馬張佶出任留後。張佶將要進入節度使府衙時,所騎的馬忽然又踢又咬,傷了張佶的左大腿。當時馬殷攻打邵州還沒有拿下,張佶向眾將辭謝說:「馬公勇猛而又有謀略,待人寬厚,與人為善,這是我所不如的,他才真正是你們的主公。」於是便用公文召請馬殷前來。馬殷猶豫不決沒有動身,聽直軍將汝南人姚彥章勸馬殷說:「您與劉龍驤、張司馬是一樣的人,現在劉龍驤遇禍而死,張司馬大腿又受了傷,上天的安排和人們的期望,除了您還能歸屬誰呢!」馬殷於是讓親從都副指揮使李瓊留下繼續攻打邵州,自己徑直前往長沙。五月,馬殷到達長沙,張佶乘轎進入節度使府衙,坐下接受馬殷的參拜,參拜已畢,便讓馬殷升堂治理政務,把留後的職位讓給馬殷,隨即快步下堂,率領眾將官吏向馬殷拜賀,張佶重新出任行軍司馬,代替馬殷率兵攻打邵州。
【原文】
秋九月,以湖南軍留後馬殷判湖南軍府事[1]。殷以高郁為謀主[2]。郁,揚州人也。殷畏楊行密、成汭之強,議以金帛結之[3]。高郁曰:「成汭不足畏也。行密公之仇,雖以萬金賂之,安肯為吾援乎[4]?不若上奉天子,下撫士民,訓卒厲兵,以修霸業,則誰與為敵矣[5]。」殷從之。
【注文】
[1]湖南軍:即武安軍。本為湖南觀察使,後升為欽化軍節度使,又改為武安軍節度使,但仍通稱湖南。 判湖南軍府事:署理湖南節度使府府務。唐宋時,以高級官職兼任低職稱判。
[2]高郁(?—929年):揚州(治今江蘇揚州)人。馬殷謀臣,署都軍判官。曾勸馬殷尊奉唐朝,訓卒厲兵,以圖霸業。後梁時,又建議於汴(biàn)京及諸州置邸務售茶;令民造茶以通商旅,而收其稅;鑄鉛鐵錢,以利楚國貨物流通;使民納帛為稅,以發展蠶桑。湖南由此富強。後遭諸臣所忌,罷為行軍司馬。不久被馬殷之子馬希聲矯令誣殺。
[3]成汭(ruì)(?—903年):青州(治今山東青州)人。曾改名郭禹。初為荊南節度使陳儒裨校,後攻取歸州,自稱刺史。公元888年又攻取荊南(今湖北江陵),被唐朝授為荊南節度使,勵精圖治,勢力漸強。公元903年,楊行密攻打鄂州,他率兵救援,被馬殷乘虛攻入江陵,他也被吳軍所敗,投江而死。
[4]行密公之仇:馬殷曾隨孫儒與楊行密連年交戰,故為仇敵。 賂:贈送財物,引申為奉送。
[5]士民:士大夫與普通百姓。亦泛指人民、百姓。 厲兵:磨好兵器。指做好戰備。
【譯文】
唐昭宗乾寧三年(896年)秋季九月,朝廷任命湖南軍留後馬殷署理湖南軍府事務。馬殷用高郁為主要謀士。高郁是揚州人。馬殷懼怕楊行密、成汭勢力的強大,商議贈送金帛和他們結好。高郁說:「成汭不值得害怕,楊行密是您的仇人,即使送給他萬兩黃金,他怎麼肯援助我們呢?不如對上尊奉天子,對下安撫百姓,訓練士卒,做好戰備,來建成霸業,那麼誰還敢與我們為敵呢。」馬殷聽從了高郁的意見。
【原文】
光化元年春三月,以潭州刺史、判湖南軍府事馬殷知武安留後[1]。時湖南管內七州,賊帥楊師遠據衡州,唐世旻據永州,蔡結據道州,陳彥謙據郴州,魯景仁據連州,殷所得惟潭、邵二州而已[2]。
【注文】
[1]光化:唐昭宗在位期間所用的第五個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898年至901年。
[2]楊師遠(?—898年):衡州豪強。時起兵占據衡州,後被馬殷軍攻殺。
衡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衡山郡置,治衡陽(今湖南衡陽)。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衡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衡州。領衡陽、常寧、攸縣、茶陵、耒(lěi)陽、衡山等縣,轄境約當今湖南衡山及常寧、耒陽間的湘江流域。 唐世旻(mín)(?—898年):字昌圖,永州豪強。時起兵占據永州,後被馬殷軍攻破,出逃後死去。 永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零陵郡置,治零陵(今湖南永州)。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零陵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永州。領零陵、祁(qí)陽、湘源、灌陽四縣,轄境約當今湖南零陵、東安、祁陽及廣西全州、灌陽等地。五代時領縣減少。 蔡結(?—899年):道州豪強。時起兵占據道州,後被馬殷軍攻破,將其擒殺。
道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營州,太宗貞觀八年(634年)改為道州,治弘道(今湖南道縣)。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江華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道州。領弘道、延唐、江華、永明四縣,轄境約當今湖南道縣、寧遠以南的瀟水流域。 陳彥謙(?—899年):郴(chēn)州豪強。時起兵占據郴州,後被馬殷軍攻破,將其擒殺。 郴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桂陽郡置,治郴縣(今湖南郴州)。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桂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郴州。領郴縣、義章、義昌、平陽、資興、高亭、臨武、藍山等縣,轄境約當今湖南永興以南的耒水流域及藍山、嘉禾、臨武、宜章等地。
魯景仁(?—899年):宿州(治今安徽宿州)人。原為黃巢軍將領,黃巢自廣州北上時,他因病留在嶺南,後攻占連州。馬殷軍攻連州時,他自殺而死。
連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熙平郡置,治桂陽(今廣東連縣)。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連山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連州。領桂陽、陽山、連山三縣,轄境約當今廣東連縣、連山、陽山等地。
【譯文】
唐昭宗光化元年(898年)春季三月,朝廷任命潭州刺史、判湖南軍府事馬殷主持武安留後事務。當時湖南轄境內有七個州,賊寇首領楊師遠占據衡州,唐世旻占據永州,蔡結占據道州,陳彥謙占據郴州,魯景仁占據連州,馬殷所得到的僅有潭州、邵州兩個州而已。
【原文】
夏五月,湖南將姚彥章言於馬殷,請取衡、永、道、連、郴五州,仍薦李瓊為將。殷以瓊及秦彥暉為嶺北七州游弈使,張圖英、李唐副之,將兵攻衡州,斬楊師遠,引兵趣永州,圍之月余,唐世旻走死[1]。殷以李唐為永州刺史。
【注文】
[1]秦彥暉:生卒年不詳。蔡州上蔡(今河南上蔡)人,初為孫儒部下,後為馬殷親校。歷任嶺北七州游弈(yì)使、在城都指揮使等職,曾率軍攻取岳州、朗州等地。馬殷平定湖南,其功為最。 嶺北七州:指五嶺以北的衡、永、道、連、郴、潭、邵七州。 游弈使:武官名。掌率領流動部隊巡邏。 張圖英:馬殷將領。籍貫、生平不詳。 李唐: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初為馬殷麾下牙將,後隨李瓊、秦彥暉平嶺北,攻取永州,被任命為永州刺史。不久,又攻取道州。
【譯文】
唐昭宗光化元年(898年)夏季五月,湖南軍將領姚彥章向馬殷進言,請求攻取衡、永、道、連、郴五州,仍推薦李瓊為統軍將領。馬殷任命李瓊和秦彥暉為嶺北七州游弈使,張圖英、李唐為副使,率兵攻打衡州,斬殺了楊師遠,接著率兵奔向永州,圍攻了一個多月,唐世旻逃跑後死去。馬殷任命李唐為永州刺史。
【原文】
二年秋七月,馬殷遣其將李唐攻道州,蔡結聚群蠻,伏兵於隘以擊之,大破唐兵[1]。唐曰:「蠻所恃者山林耳,若戰平地,安能敗我[2]。」乃命因風燔林,火燭天地,群蠻驚遁,遂拔道州,擒結,斬之[3]。
【注文】
[1]群蠻:指當地的少數民族各部,古時長江中游及其以南地區少數民族被泛稱為蠻。 隘(ài):險要的地方。
[2]恃(shì):依仗,依靠。 耳:語氣詞,相當「而已」「罷了」。
[3]因風:趁風。 燔(fán):焚燒。 燭:照,照亮。
【譯文】
唐昭宗光化二年(899年)秋季七月,馬殷派遣屬下將領李唐攻打道州,蔡結聚集蠻人各部,在險要之處埋伏下軍隊攻擊李唐,把李唐的人馬打得大敗。李唐說:「蠻人所依仗的只是山林罷了,如果在平地交戰,怎麼能打敗我呢。」於是下令趁著風勢縱火焚燒山林,火焰光照天地,眾蠻驚懼而逃,於是李唐攻取了道州,擒獲蔡結,斬殺了他。
【原文】
冬十一月,馬殷遣其將李瓊攻郴州,執陳彥謙,斬之。進攻連州,魯景仁自殺。湖南皆平。
【譯文】
唐昭宗光化二年(899年)冬季十一月,馬殷派部將李瓊攻打郴州,擒獲陳彥謙,斬殺了他。接著進軍攻打連州,魯景仁自殺而死。湖南境內全部平定。
【原文】
三年冬十月,靜江節度使劉士政聞馬殷悉平嶺北,大懼,遣副使陳可璠屯全義嶺以備之[1]。殷遣使修好於士政,可璠拒之,殷遣其將秦彥暉、李瓊等將兵七千擊士政。湖南軍至全義,士政又遣指揮使王建武屯秦城[2]。可璠掠縣民耕牛以犒軍,縣民怨之,請為湖南鄉導,曰:「此西南有小徑,距秦城才五十里,僅通單騎[3]。」彥暉遣李瓊將騎六十、步兵三百襲秦城,中宵,逾垣而入,擒王建武,比明復還,之以練,造可璠壁下示之,可璠猶未之信[4]。斬其首,投壁中,桂人震恐[5]。瓊因勒兵擊之,擒可璠,降其將士二千,皆殺之[6]。引兵趣桂州,自秦城以南二十餘壁皆望風奔潰,遂圍桂州[7]。數日,士政出降,桂、宜、岩、柳、象五州皆降於湖南[8]。馬殷以李瓊為桂州刺史,未幾,表為靜江節度使[9]。
【注文】
[1]靜江節度使:方鎮名。原為桂州管內經略使,初置於唐高宗開耀(681—682年)後,唐昭宗光化三年(900年)升為靜江節度使,治桂州(治今廣西桂林)。領桂、梧、賀、連、柳、富、昭、蒙、嚴、環、融、古、思唐、龔(gōng)等州,約當今廣西河池、宜山、柳江、武宣、蒼梧以北及廣東陽山、連縣、連山之地。 劉士政: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原為安州(治安陸,今湖北安陸)指揮使。唐昭宗乾寧二年(895年),與安州防禦使家晟(shèng)、兵馬監押陳可璠(fán)率軍襲取桂州。不久陳可璠殺家晟,推劉士政為知軍府事,後被唐朝任命為桂州管內經略使,升靜江節度使。 陳可璠(?—900年):原為安州兵馬監押,取得桂州後任靜江節度副使。 全義嶺:山嶺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臨源縣,唐代宗大曆三年(768年)更名為全義縣(治所在今廣西興安),該嶺在其境內。
[2]王建武(?—900年):籍貫不詳。劉士政將領。 秦城:地名。在今廣西興安境內,相傳秦始皇征嶺南時曾於此築城屯兵,故稱秦城。
[3]鄉導:同「嚮導」。
[4]中宵:半夜。 逾垣(yuán):翻越城牆。垣,牆。 (chè)之以練:用白絹捆綁。,捆綁;練,白絹。 造:至,到。 壁:營壘,壁壘,即軍營的圍牆。 示:給……看。
[5]桂人:指桂州軍士。
[6]勒兵:率領軍隊。勒,統率,率領。
[7]桂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始安郡置,治臨桂(今廣西桂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始安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桂州。領臨桂、理定、靈川、陽朔、荔浦、豐水、修仁、恭化、永福、臨源等縣,轄境約當今廣西龍勝、永福以西及荔浦以北地區。
[8]宜、岩、柳、象:皆州名。宜州,唐高宗時改粵州置,治龍水(今廣西宜山)。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龍水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宜州。領龍水、崖山、東璽(xǐ)、天河等縣,轄境約當今廣西宜山一帶。岩州,唐高宗調露二年(680年)置,治長樂,其治所及轄地當在今廣西貴港及附近地區。柳州,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改南昆州置,治馬平(今廣西柳州)。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龍城郡,乾元元年(758年)復稱柳州。領馬平、新安、文安、賀水、修德等縣,轄境約當今廣西柳州、柳城、柳江、鹿寨等地。象州,唐武德四年(621年)置,先後治武化(今廣西象州東北)、陽壽(今象州)。天寶元年(742年)改為象山郡,乾元元年(758年)復稱象州。領陽壽、武化、武仙三縣,轄境約當今廣西象州、武宣等地。
[9]未幾:不久。 表:臣下給皇帝上的奏章。此用作動詞,指向皇帝上表請求。
【譯文】
唐昭宗光化三年(900年)冬季十月,靜江節度使劉士政聽說馬殷全部平定了嶺北地區,十分害怕,便派遣副使陳可璠率軍駐守在全義嶺防備馬殷的軍隊。馬殷派出使者去與劉士政講和建立友好關係,陳可璠拒絕了,於是馬殷派遣手下將領秦彥暉、李瓊等率軍七千人去攻打劉士政。馬殷的軍隊抵達全義嶺,劉士政又派遣指揮使王建武駐守在秦城。陳可璠搶掠縣民的耕牛來犒勞軍隊,縣民對他非常怨恨,請求為馬殷的軍隊作嚮導,說:「在這西南有條小路,距離秦城才五十里,只能單騎通過。」於是秦彥暉派李瓊率領騎兵六十、步兵三百人偷襲秦城,半夜,翻越城牆而入,擒獲了王建武,到天明又回來,用白絹將王建武捆綁起來,帶到陳可璠的營壘下讓他觀看,但陳可璠仍不相信。李瓊又斬下王建武的腦袋,投入陳可璠的營壘之中,桂州軍隊震驚恐慌。李瓊趁機率兵攻擊,擒獲了陳可璠,迫使其二千將士投降,隨後將他們全部殺死。接著李瓊率兵奔向桂州,自秦城以南的二十餘座營壘全都望風潰逃,於是包圍了桂州。不久,劉士政出城投降,桂、宜、岩、柳、象五州全都歸降了湖南。馬殷任命李瓊為桂州刺史,不久,又上表請朝廷任命李瓊為靜江節度使。
【原文】
天復三年夏四月,楊行密遣使詣馬殷,言朱全忠跋扈,請殷絕之,約為兄弟[1]。湖南大將許德勛曰:「全忠雖無道,然挾天子以令諸侯,明公素奉王室,不可輕絕也[2]。」殷從之。
【注文】
[1]天復:唐昭宗在位期間所用的第六個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901年至904年。 朱全忠(852—912年):即後梁太祖朱溫。宋州碭(dàng)山(今安徽碭山)人。原為黃巢起義軍將領,唐僖宗中和二年(882年)降唐,賜名全忠。次年,任宣武節度使。與李克用等聯兵鎮壓黃巢起義軍,並先後併吞、擊敗秦宗權、朱瑄(xuān)、李茂貞、朱瑾(jǐn)等藩鎮,進封為梁王,挾制唐昭宗,控制了朝廷大權。唐哀帝天祐四年(907年)代唐稱帝,改名晃,建都汴(今河南開封),國號梁,史稱「後梁」。後被其子朱友珪(guī)所殺。廟號太祖。
[2]許德勛:生卒年不詳。蔡州朗山(今河南確山)人。原為秦宗權左軍判官,後隨劉建鋒入湖南。馬殷為留後,以他為馬步軍都指揮使,成為馬殷得力大將,後任岳州刺史。馬殷正式建國,他以功拜右丞相。 明公:古時對有名位之人的尊稱。 素:一向,向來。
【譯文】
唐昭宗天復三年(903年)夏季四月,楊行密派使者到馬殷那裡,說朱全忠專橫跋扈,請求馬殷與他斷絕關係,吳楚結為兄弟。湖南大將許德勛說:「朱全忠雖然無道,但他挾持天子來命令諸侯,明公您一向尊奉王室,不可輕易與他絕交。」馬殷聽從了他的意見。
【原文】
天祐元年[1]。初,馬殷弟賨性沈勇,事孫儒,為百勝指揮使[2]。儒死,事楊行密,屢有功,遷黑雲指揮使[3]。行密嘗從容問其兄弟,乃知為殷之弟,大驚曰:「吾常怪汝器度瓌偉,果非常人[4]。當遣汝歸。」賨泣辭曰:「賨淮西殘兵,大王不殺而寵任之[5]。湖南地近,常得兄聲問;賨事大王久,不願歸也[6]。」行密固遣之[7]。是歲,賨歸長沙,行密親餞之郊[8]。賨至長沙,殷表賨為節度副使。他日,殷議入貢天子,賨曰:「楊王地廣兵強,與吾鄰接,不若與之結好,大可以為緩急之援,小可通商旅之利[9]。」殷作色曰:「楊王不事天子,一旦朝廷致討,罪將及吾[10]。汝置此論,勿為吾禍[11]。」
【注文】
[1]天祐:唐昭宗、唐哀帝使用的年號。公元904年,昭宗改元天祐。當年昭宗被朱溫所殺,其子唐哀帝李柷(chù)即位,仍沿用此年號至907年。
[2]賨(cóng):馬殷弟馬賨。生卒年不詳。原為孫儒部將,孫儒敗,被吳軍俘獲,任楊行密部將。後放歸湖南,歷任武安節度副使、朗州留後、永順軍節度使等職。馬殷正式建國後,改任靜江軍節度觀察使。 沈(chén)勇:沉著果敢。沈,古「沉」字。 百勝:軍名,因百戰百勝得名。
[3]黑云:軍名。楊行密從孫儒降兵中挑選其勇猛強健者五千人組成,以皂衣蒙甲,號「黑雲都」,以為親軍,待遇優厚,戰鬥力極強,作戰時常使之衝鋒陷陣。
[4]嘗:曾,曾經。 從容:舒緩,不急迫。 器度:才具風度。 瓌(guī)偉:亦作瑰瑋。卓異,不一般。瓌,古同「瑰」。
[5]淮西殘兵:馬賨曾從秦宗權、孫儒起兵於淮西,故稱淮西殘兵。
[6]聲問:音信。
[7]固:堅持。
[8]是歲:這年。是,指示代詞,這。 餞:設酒食送行。
[9]楊王:指楊行密。時受唐封為吳王。 緩急:偏正詞組,義偏在「急」,情勢急迫。 商旅:商販,此指經商。
[10]作色:臉上變色。指神情變得嚴肅或發怒。
[11]置:擱置,放棄。
【譯文】
唐昭宗天祐元年(904年)。起初,馬殷的弟弟馬賨,性情沉著果敢,在孫儒手下效力,擔任百勝指揮使。孫儒死後,又事奉楊行密,多有戰功,升任黑雲指揮使。楊行密曾不急不慢地問起他兄弟的事情,才知道他是馬殷的弟弟,十分驚訝地說:「我常常奇怪你的才能風度非同一般,果然不是平常的人。應當送你回去。」馬賨哭著推辭說:「我本是一名淮西的殘兵,大王您不殺我,卻寵信任用我。湖南離這裡很近,我常常得到哥哥的音信;我事奉大王您的時間已經很久,不願意回去了。」楊行密堅持讓他回去。這一年,馬賨回歸長沙,楊行密親自在郊外為他餞行。馬賨到了長沙,馬殷向朝廷上表請求任命馬賨為節度副使。有一天,馬殷與部下商議向天子進貢的事情,馬賨說:「楊王的土地廣大,兵力強盛,與我們接壤為鄰,不如與他結為友好,從大處說在形勢急迫時可以作為援助的力量,從小處說可以互通商業之利。」馬殷變了臉色說:「楊王不事奉天子,一旦朝廷討伐他,罪過將連累到我們。你要放棄這種主張,不要給我招來災禍。」
【原文】
昭宣帝天祐三年[1]。吉州刺史彭玕遣使請降於湖南[2]。玕本赤石洞蠻酋,鎮南節度使鍾傳用為吉州刺史[3]。
【注文】
[1]昭宣帝:即唐哀帝(892—908年)。名李柷,唐昭宗第九子。天祐元年(904年),朱溫殺昭宗,立他為帝。天祐四年(907年),禪(shàn)位於朱溫,次年被朱溫所殺,諡哀帝。五代時,被後唐明宗追諡昭宣光烈孝皇帝。
[2]吉州:州名。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改隋廬陵郡置,治廬陵(今江西吉安)。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廬陵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吉州。領廬陵、太和、安福、新淦(gàn)、永新五縣,轄境約當今江西新干、泰和間的贛江流域及安福、永新等地。 彭玕(gān)(?—約920年):又作彭玗(yú)、彭旴(xū)。本為赤石洞蠻族首領。一說為廬陵人,初為胥吏,後破家起兵,被鍾傳任命為吉州刺史。公元906年,被吳國所敗,投奔楚國,任郴州刺史。
[3]赤石洞:地名,在今江西吉水境內。 蠻酋:蠻族首領。 鎮南節度使:方鎮名。 鍾傳(?—906年):洪州高安(今江西高安)人,於唐末起兵入據撫州,被任為刺史。繼而據有洪州,被任為鎮南節度使,封南平郡王,割據江西三十餘年。
【譯文】
唐昭宣帝天祐三年(906年)。吉州刺史彭玕派使者向湖南請求歸降。彭玕本來是赤石洞的蠻族首領,鎮南節度使鍾傳任用他做了吉州刺史。
【原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夏四月辛未,以武安節度使馬殷為楚王[1]。
【注文】
[1]後梁:朝代名。五代之一。公元907年,朱溫代唐稱帝,建都汴(今河南開封),國號「梁」,史稱「後梁」。至公元923年為後唐所滅,共歷三帝,十七年。 太祖:即朱溫。 開平:後梁太祖朱溫在位期間所用的第一個年號,共計五年,即公元907至911年。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夏季四月辛未(二十五日),後梁封武安節度使馬殷為楚王。
【原文】
五月,弘農王以鄂岳觀察使劉存為西南面都招討使,岳州刺史陳知新為岳州團練使,廬州觀察使劉威為應援使,別將許玄應為監軍,將水軍三萬以擊楚[1]。楚王馬殷甚懼,靜江軍使楊定真賀曰:「我軍勝矣[2]。」殷問其故,定真曰:「夫戰懼則勝,驕則敗。今淮南兵直趨吾城,是驕而輕敵也,而王有懼色,吾是以知其必勝也[3]。」
【注文】
[1]弘農王:名楊渥(wò)(886—908年),字承天,吳王楊行密長子。唐哀帝天祐二年(905年),嗣位為吳國國君,受唐封為弘農郡王。在位時荒淫無度,大權漸被徐溫、張顥所掌握。公元908年,被徐溫、張顥所殺。後諡景王,廟號烈祖。 鄂岳:方鎮名。唐代宗時置鄂岳觀察使,後數度升為武昌節度使。治鄂州(治江夏,今湖北武昌),較長期領有鄂、岳(治巴陵,今湖南嶽陽)、蘄(qí)(治蘄春,今湖北蘄春)、黃(治黃岡,今湖北武漢新洲)、安(治安陸,今湖北安陸)、申(治義陽,今河南信陽)等州,轄境約當今湖北廣水、應城、漢川、赤壁等地以東,河南淮河以南,湖南洞庭湖、汨(mì)羅江以北地區。 觀察使:官名。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改採訪處置使為觀察處置使,簡稱觀察使。由節度使兼領,兼理民事,成為道一級的最高行政長官。不設節度使之道,即以觀察使為最高行政長官。 劉存(?—907年):陳州(治宛丘,今河南淮陽)人。初隨楊行密起兵於合肥,以平孫儒有功,任壽州軍都尉。後以軍功歷任舒州刺史、團練使,淮南行軍司馬、鄂岳觀察使等職。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率水師攻潭州,兵敗被俘,被馬殷斬殺。 都招討使:或稱招討使,統帥軍隊出征的大將職名。前面常冠以所征討的地區,如某某地區、某某方面等。為戰時臨時設置的軍事長官,兵罷即撤銷。 岳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巴陵郡置巴州,六年,改為岳州,治巴陵(今湖南嶽陽)。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巴陵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稱岳州。領巴陵、華容、沅江、湘陰、昌江五縣,轄境約當今湖南洞庭湖東、南、北沿岸各縣地。 陳知新(?—907年):廬江(今安徽廬江)人。早年隨楊行密起兵,以功授先鋒指揮使。唐哀帝天祐三年(906年),攻取楚國岳州,任岳州刺史。次年,任岳州團練使,與劉存率水師攻潭州,兵敗被俘,被馬殷斬殺。 團練使:官名。全稱團練守捉使。唐玄宗開元(713—741年)年間,在不設節度使的地區置都團練使、團練使,負責統領地方軍隊,掌本地區防務,領三五州至十州不等,地位低於節度使。唐後期諸道不設節度使者,以團練使總領軍務,諸道刺史又多以此為加官。五代時沿置。 廬州:州名。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改隋廬江郡置,治合肥(今安徽合肥)。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廬江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稱廬州。領合肥、廬江、慎縣、巢(cháo)縣、舒城五縣,轄境約當今安徽合肥、肥東、肥西、巢湖、舒城、廬江、無為等地。
劉威(857—914年):廬州慎縣(今安徽肥東東北)人。初為楊行密舊友,隨楊行密起兵於合肥,以功歷任竇州刺史、廬州刺史、鎮南節度副使等職。後任鎮南節度使,卒於鎮。 應援使:武將名。掌率軍接應援助各部。 別將:偏將。 許玄應(?—907年):籍貫不詳。弘農王楊渥的親信。劉存、陳知新攻打楚國,他擔任監軍,因兵敗,被吳國權臣徐溫、張顥所殺。 監軍:官名。古代監軍僅為臨時差遣。唐玄宗開元二十年(732年)始以宦官為監軍,後成為制度。各鎮及出征之軍皆設監軍,掌監督軍隊,權力極大,往往與主帥分庭抗禮。五代時,君主親信亦往往被派做監軍。
[2]靜江軍使:軍將名。靜江為馬楚軍號。軍使,地位在都指揮使之下。
楊定真: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原為靜江軍使,後遷水軍都指揮使。後梁太祖乾化二年(912年),吳軍進攻岳州,他奉命救援,無功而逃,後不知所終。
[3]淮南:方鎮名。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置,治揚州(治今江蘇揚州)。長期領有揚、滁(治清流,今安徽滁州)、和(治歷陽,今安徽和縣)、壽(治壽春,今安徽壽縣)、廬(治合肥,今安徽合肥)、舒(治懷寧,今安徽潛山)等州,轄境約當今江蘇、安徽兩省江北、淮南地區的大部分。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後,為楊行密及其子孫所據,後又為南唐國土,故常代指吳國或南唐。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五月,弘農王楊渥任命鄂岳觀察使劉存為西南面都招討使,岳州刺史陳知新為岳州團練使,廬州觀察使劉威為應援使,別將許玄應為監軍,率領水軍三萬進攻楚國。楚王馬殷十分害怕,靜江軍使楊定真道賀說:「我軍勝利了。」馬殷問是什麼緣故,楊定真說:「打仗知道害怕就會勝利,驕傲就會失敗。如今淮南軍隊直接奔向我們的城池,這是驕傲輕敵的表現,而大王您有害怕的神色,我所以知道我們一定會勝利。」
【原文】
殷命在城都指揮使秦彥暉將水軍三萬浮江而下,水軍副指揮使黃璠帥戰艦三百屯瀏陽口[1]。六月,存等遇大雨,引兵還,至越堤北,彥暉追之[2]。存數戰不利,乃遺殷書詐降[3]。彥暉使謂殷曰:「此必詐也,勿受。」存與彥暉夾水而陳,存遙呼曰:「殺降不祥,公獨不為子孫計耶[4]?」彥暉曰:「賊入吾境而不擊,奚顧子孫[5]!」鼓譟而進[6]。存等走,黃璠自瀏陽引兵絕江,與彥暉合擊,大破之,執存及知新,裨將死者百餘人,士卒死者以萬數,獲戰艦八百艘[7]。威以餘眾遁歸,彥暉遂拔岳州。殷釋存、知新之縛,慰諭之[8]。二人皆罵曰:「丈夫以死報主,肯事賊乎!」遂斬之。許玄應,弘農王之腹心也,常預政事,張顥、徐溫因其敗,收斬之[9]。
【注文】
[1]在城都指揮使:武官名,掌潭州在城的軍隊。 浮江而下:乘船順江而下。江,指湘江。 瀏陽口:又名駝口。瀏陽河流入湘江處,在今湖南長沙北。
[2]越堤:地名。當在今湖南長沙北。
[3]遺(wèi):送。
[4]陳(zhèn):同「陣」。此指布陣。 獨:難道。 計:考慮,打算。
耶:句末語氣詞,表示疑問或反問,相當於現代漢語的「嗎」或「呢」。
[5]奚:哪裡,什麼。
[6]鼓譟:擂鼓吶喊。
[7]絕江:渡江。絕,越過,橫渡。 裨(pí)將:副將。
[8]慰諭:撫慰勸諭。諭,使明白。
[9]腹心:猶「心腹」。比喻親信。 張顥(hào)(?—908年):蔡州(治今河南汝陽)人。原為孫儒部下,在孫儒敗亡後投楊行密,官至左牙指揮使。楊渥嗣位後,由他與徐溫專政。公元908年,他與徐溫合謀殺死楊渥,欲自立為君,不久被徐溫所殺。 徐溫(862—927年):字敦美,海州朐(qú)山(今江蘇連雲港西南)人。初為鹽販,後投楊行密,官至右牙指揮使。公元908年,與張顥合謀殺死楊渥,又誅殺張顥,擁立楊隆演為君,遂專吳政。公元919年,擁立楊隆演為大吳國王,自任大丞相。此後與吳越和解,使吳國得到近二十年的休養生息。 收斬:逮捕斬殺。
【譯文】
馬殷命令在城都指揮使秦彥暉率領水軍三萬人乘船順湘江而下,命令水軍副指揮使黃璠率戰艦三百艘駐紮在瀏陽口。開平元年(907年)六月,劉存等人遇到大雨,率軍撤回,撤至越堤北邊時,秦彥暉率軍追擊他們。劉存幾次交戰失利,便給馬殷送去書信,假稱投降。秦彥暉派人對馬殷說:「這一定是詐降,不要接受。」劉存與秦彥暉隔著江水排兵布陣,劉存遠遠地呼喊說:「殺戮投降的人不吉利,您難道不為子孫考慮嗎?」秦彥暉說:「賊寇侵入我國境內而不還擊,還顧什么子孫!」於是擂鼓吶喊向前進攻。劉存等人逃走,黃璠從瀏陽率軍渡過江來,與秦彥暉合擊,把吳軍打得大敗,擒獲了劉存與陳知新,斬殺吳軍副將一百多人,殺死的士卒數以萬計,繳獲戰艦八百艘。劉威帶著剩餘的兵眾逃回,秦彥暉隨即攻取了岳州。馬殷解開劉存、陳知新身上的繩索,並撫慰勸說他們。兩人都大罵說:「大丈夫以死報效君主,怎肯事奉賊寇呢!」馬殷於是斬了他們。許玄應是弘農王楊渥的親信,經常參與政事,張顥、徐溫乘他打了敗仗,逮捕誅殺了他。
【原文】
楚王殷遣兵會吉州刺史彭玕攻洪州,不克。
【譯文】
楚王馬殷派遣軍隊會同吉州刺史彭玕攻打洪州,沒有攻下。
【原文】
武貞節度使雷彥恭會楚兵攻江陵,荊南節度使高季昌引兵屯公安,絕其糧道[1]。彥恭敗,楚兵亦走。
【注文】
[1]武貞節度使:方鎮名。唐昭宗光化(898—901年)初年置,治朗州(治今湖南常德)。領澧(lǐ)(治澧陽,今湖南澧陽)、朗(治武陵,今湖南常德)、敘(治龍標,今湖南黔陽西南)等州,轄境約當今湖南資水流域北部地區。後梁開平三年(909年)五月,地歸湖南馬氏,改名永順軍。後唐莊宗時復稱武貞軍,明宗李嗣源時改為武平軍。 雷彥恭:生卒年不詳,武陵(今湖南常德)人。唐末繼其父雷滿為武貞節度使。為人貪殘,專事剽掠,又依附淮南。馬殷與荊南節度使高季昌奉後梁太祖朱溫之命攻克朗州,他逃至淮南。後死於廣陵。 江陵:府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南郡置荊州,治江陵(今湖北江陵)。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江陵郡,肅宗上元元年(760年)建為南都,升為江陵府。五代時領江陵、枝江、松滋、監利、石首、當陽、公安、長林八縣,轄境約當今湖北當陽、松滋以東,潛江以西,荊門以南,石首以北地區。 荊南節度使:方鎮名。初置於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治荊州(治江陵,今湖北江陵)。轄境屢有變動。唐昭宗天祐二年(905年)為朱溫所並。後梁開平元年(907年),朱溫以高季興為荊南節度使,所領僅限荊州。 高季昌(858—928年):五代十國時荊南國(又稱南平)的建立者。字貽孫,陝州硤(xiá)石(今河南三門峽東南)人。早年追隨朱溫,因軍功為潁(yǐng)州防禦使。後梁開平(907—911年)初任荊南節度使。後唐同光二年(924年),被後唐封為南平王。為避後唐莊宗祖父李國昌名諱,改名高季興。天成三年(928年)卒,諡武信。 公安:縣名。治所在今湖北公安北。
【譯文】
武貞節度使雷彥恭會同楚國的軍隊進攻江陵,荊南節度使高季昌率軍駐紮在公安,切斷了他們的糧道。結果雷彥恭戰敗,楚軍也撤走了。
【原文】
秋七月,雷彥恭攻岳州,不克。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秋季七月,雷彥恭攻打岳州,沒有攻下。
【原文】
八月辛亥,[以]楚王殷兼武昌節度使,充本道招討﹑制置使[1]。
【注文】
[1]武昌節度使:方鎮名。時為吳國所據,朱溫想使馬殷攻打楊渥,故先授其為武昌節度使。 道:方鎮轄區名。《新唐書·兵志》:「唐初,兵之戍邊者,大曰軍,小曰守捉,曰城,曰鎮,而總之者曰道。」後泛指各節度使轄區。 制置使:官名。唐後期所置,掌用兵前後控制地方秩序。五代時為地方臨時性軍事長官,多以招討使兼任。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八月辛亥(初六日),後梁任命楚王馬殷兼任武昌節度使,充任本道招討、制置使。
【原文】
九月,雷彥恭攻涔陽、公安,高季昌擊敗之[1]。彥恭貪殘類其父,專以焚掠為事,荊、湖間常被其患;又附於淮南[2]。丙申,詔削彥恭官爵,命季昌與楚王殷討之。
【注文】
[1]涔(cén)陽:鎮名。在今湖北公安南。
[2]類:類似,像。 荊、湖:荊南、湖南。 被:蒙受,遭受。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九月,雷彥恭攻打涔陽、公安,高季昌打敗了他。雷彥恭貪婪殘暴像他的父親雷滿一樣,專門以焚燒搶掠為事,荊、湖之間的地區常常遭受他的禍害;又依附於淮南。丙申(二十二日),後梁太祖下詔削去雷彥恭的官職爵位,並命令高季昌會同楚王馬殷討伐他。
【原文】
冬十月,高季昌遣其將倪可福會楚將秦彥暉攻朗州,雷彥恭遣使乞降於淮南,且告急[1]。弘農王遣將冷業將水軍屯平江,李饒將步騎屯瀏陽以救之[2]。楚王殷遣岳州刺史許德勛將兵拒之。冷業進屯朗口,德勛使善游者五十人,以木枝葉覆其首,持長刀浮江而下,夜犯其營,且舉火,業軍中驚擾[3]。德勛以大軍進擊,大破之,追至鹿角鎮,擒業;又破瀏陽寨,擒李饒,掠上高、唐年而歸[4]。斬業、饒於長沙市。
【注文】
[1]倪可福: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原為後梁駕前指揮使,奉命率軍助高季昌戍守荊南,被留為親校。後遷都指揮使。 朗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武陵郡置,治武陵(今湖南常德)。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武陵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朗州。唐時領武陵、龍陽二縣,五代時增入橋江縣,轄境約當今湖南桃源以東的沅江流域。 乞降:請求歸降。
[2]平江:縣名。唐中宗神龍三年(707年)分湘陰縣置昌江縣。後唐時,楚國為避後唐莊宗祖父李國昌名諱,改為平江縣。治所在今湖南平江東南。時屬岳州。 瀏陽:縣名。治所在今湖南瀏陽東北。時屬潭州。
[3]朗口:古朗水流入沅江處,在今湖南常德西南。 覆:遮蓋。
[4]鹿角鎮:鎮名。即今湖南嶽陽西鹿角鎮。 瀏陽寨:李饒在瀏陽的營寨。 上高:鎮名。在今江西上高,南唐時升為縣。 唐年:縣名。治所在今湖北崇陽西南。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冬季十月,高季昌派遣手下將領倪可福會同楚將秦彥暉攻打朗州,雷彥恭派使者到淮南請求歸降,並且告急。弘農王楊渥派遣將領冷業率領水軍駐紮在平江,李饒率領步兵、騎兵駐紮在瀏陽,來援救雷彥恭。楚王馬殷派遣岳州刺史許德勛率兵抵禦。冷業又進軍駐紮在朗口,許德勛派出五十名善於游泳的兵士,用樹枝樹葉遮蓋在頭上,手持長刀,順江漂浮而下,乘夜進犯冷業的營寨,並點起火來,冷業軍中一片驚亂。許德勛率軍進擊,大敗冷業,一直追擊到鹿角鎮,擒獲了冷業。接著又攻破瀏陽營寨,擒獲了李饒,然後在上高、唐年搶掠一番而返。在長沙街市上斬殺了冷業、李饒。
【原文】
二年夏五月,靜江節度使、同平章事李瓊卒,楚王殷以其弟永州刺史存知桂州事[1]。
【注文】
[1]同平章事:官名,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簡稱。唐五代時,君主在大臣中選任數人,給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名義,即為事實上的宰相。中書、門下二省本即政務中樞,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者即與中書、門下協商處理政務之意。 存:馬殷弟馬存。生卒年不詳。時為永州刺史,後馬殷開天策上將府,以他為右相,領永順軍節度使。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二年(908年)夏季五月,靜江節度使、同平章事李瓊去世,楚王馬殷委任自己的弟弟永州刺史馬存主持桂州事務。
【原文】
乙亥,楚兵寇鄂州,淮南所署知州秦裴擊破之[1]。
【注文】
[1]鄂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江夏郡置,治江夏(今湖北武漢武昌)。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江夏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鄂州。五代吳國時領江夏、永興、唐年、漢陽、武昌、蒲圻(qí)、汊(chà)川七縣,南唐時領縣增至十一縣。轄境約當今湖北武漢長江以南部分、黃石及咸寧地區。 所署知州:所委任的暫時主持州務的官員。署,安排,委任。知州,暫時主持州務。明清時方以知州為州的長官名稱。 秦裴(péi):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初為楊行密牙校,唐昭宗光化元年(898年),率軍戍守崑山,遭割據浙江的錢鏐(liú)攻打,食盡而降。四年後復還,任昇州刺史。楊渥時,曾任西南行營都招討使,攻取洪州,以功任洪州制置使。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二年(908年)五月乙亥(初五日),楚國的軍隊侵犯鄂州,淮南方面委任的暫理州務的官員秦裴打敗了楚軍。
【原文】
雷彥恭引沅江環朗州以自守,秦彥暉頓兵月余不戰,彥恭守備稍懈[1]。彥暉使裨將曹德昌帥壯士夜入自水竇,內外舉火相應,城中驚亂,彥暉鼓譟壞門而入,彥恭輕舟奔廣陵[2]。彥暉虜其弟彥雄,送於大梁[3]。淮南以彥恭為節度副使。先是,澧州刺史向瓌與彥恭相表里,至是亦降於楚,楚始得澧、朗二州[4]。
【注文】
[1]沅(yuán)江:水名。源出貴州都勻雲霧山雞冠嶺,上游為清水江,至湖南黔陽與潕(wǔ)水匯合後稱沅江,流經沅陵、常德等地,於德山入洞庭湖。 頓兵:停兵,按兵不動。 稍:逐漸,慢慢的。
[2]水竇(dòu):水洞。指朗州城通向外面的水道口。 廣陵:縣名。即今江蘇揚州,時為吳國國都。
[3]大梁:即後梁國都開封(今河南開封)。戰國魏惠王自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遷都大梁,即後之開封,故隋唐後通稱開封為大梁。唐時開封屬汴州,故後亦被稱為汴梁。五代梁、晉、漢、周及北宋皆定都於此,故又稱為汴京。
[4]澧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澧陽郡置,治澧陽(今湖南澧陽)。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澧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澧州。領澧陽、安鄉、石門、慈利四縣,轄境約相當於今湖南澧水流域西起張家界東至安鄉各縣。 相表里:內外互相配合,共為一體。 始:才。
【譯文】
雷彥恭引沅江水把朗州城環繞起來保衛自己,秦彥暉停兵一個多月不出來交戰,雷彥恭的守備逐漸鬆懈。秦彥暉派副將曹德昌率領壯士在夜裡從水洞進入城內,內外舉起火把,互相呼應,城中一片驚慌混亂,秦彥暉擂鼓吶喊,打破城門,攻入城內,雷彥恭乘著輕便船隻逃往廣陵。秦彥暉俘虜了雷彥恭的弟弟雷彥雄,解送到大梁。淮南方面任命雷彥恭為節度副使。在這以前,澧州刺史向瓌與雷彥恭互相配合,至此也歸降了楚國,楚國才得到了澧、朗二州。
【原文】
湖南判官高郁請聽民自採茶賣於北客,收其征以贍軍,楚王殷從之[1]。秋七月,殷奏於汴、荊、襄、唐、郢、復州置回圖務,運茶於河南北,賣之以易繒、纊、戰馬而歸,仍歲貢茶二十五萬斤,詔許之[2]。湖南由是富贍[3]。
【注文】
[1]判官:官名。唐置,為幕府主要佐官,掌理本府日常事務。設於採訪、節度、觀察、招討、經略、防禦、團練、營田、監軍等使之幕府,亦設於王府。五代時開始領州郡事務,成為州府職事官員。高郁時任都軍判官,為諸軍總判官,掌佐助馬殷謀議、處理軍政要務。 聽:任憑,聽憑。 北客:北方客商。 征:賦稅。 贍:供給。
[2]汴、荊、襄、唐、郢(yǐng)、復州:皆州名。汴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治開封(今河南開封)。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陳留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汴州。領浚(xùn)儀、開封、尉氏、陳留、封丘、雍丘六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開封、蘭考、杞縣、尉氏、通許等地。後梁開平元年(907年)升為開封府,為後梁國都。襄州,唐武德四年(621年)改隋襄陽郡置,治襄陽(今湖北襄樊)。天寶元年(742年)復為襄陽郡,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襄州。領襄陽、鄧城、谷城、義清、南漳、宜城、樂鄉七縣,轄境約當今湖北襄陽、南障、宣城、當陽、遠安等地,其後轄境漸小。唐州,唐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淮安郡置顯州,貞觀時改為唐州,治比陽(今河南泌陽。泌音bì)。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淮安郡,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唐州。唐末改為泌州,移治泌陽(今河南唐河)。後唐復為唐州。領比陽、慈丘、桐柏、平氏、湖陽、方城、泌陽七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唐河、方城、社旗、泌陽及桐柏部分地區。郢州,唐武德四年(621年)置,治長壽(今湖北鍾祥),後移治京山(今湖北京山)。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富水郡,乾元元年(758年)復稱郢州。領京山、長壽、富水三縣,轄境約當今湖北鍾祥、京山兩縣。復州,唐武德五年(622年)改隋沔(miǎn)陽郡置,初治竟陵(今湖北天門),後移治沔陽(今湖北仙桃西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竟陵郡,乾元元年(758年)復稱復州。領沔陽、竟陵、監利(後梁時改屬江陵府)三縣,轄境約當今湖北天門南至洪湖一帶。 回圖務:楚國在中原地區設置的官方貿易機構。 河南北:指黃河南北。 繒(zēng):絲織品的總稱。 纊(kuàng):絲綿。
[3]富贍:富足。贍,富足,充足。
【譯文】
湖南判官高郁請求任憑百姓自己採茶賣給北方的客商,徵收他們的茶稅來供給軍隊,楚王馬殷聽從了他的建議。開平二年(908年)秋季七月,馬殷奏請在汴州、荊州、襄州、唐州、郢州、復州設置回圖務,把茶葉運到黃河南北,出賣後交換成絲織品、絲綿及戰馬運回,仍每年向後梁進貢茶葉二十五萬斤,後梁太祖下詔同意了他的請求。湖南因此富足起來。
【原文】
九月,荊南節度使高季昌遣兵屯漢口,絕楚朝貢之路[1]。楚王殷遣其將許德勛將水軍擊之,至沙頭,季昌懼而請和[2]。殷又遣步軍都指揮使呂師周將兵擊嶺南,與清海節度使劉隱十餘戰,取昭、賀、梧、蒙、龔、富六州[3]。殷土宇既廣,乃養士息民,湖南遂安[4]。
【注文】
[1]漢口:漢水入長江之口,在今湖北武漢漢口。
[2]沙頭:地名。即今湖北沙市。
[3]呂師周:生卒年不詳,揚州(治今江蘇揚州)人。原為吳國黑雲都指揮使,率兵駐守上高時,因遭楊渥猜疑,投奔馬殷,被任命為馬步軍都指揮使。後梁太祖開平二年(908年)率軍攻打嶺南,連取昭、賀等六州。授為昭州刺史。後又平定進犯楚境的辰州、漵(xù)州洞蠻。 嶺南:指五嶺以南地區。 清海節度使:方鎮名。唐懿宗咸通三年(862年)置嶺南東道節度使,治廣州(今廣東廣州),領廣、韶(治曲江,今廣東韶關西南)、循(治歸善,今廣東惠州東)、潮(治海陽,今廣東潮州)等二十二州,轄境約當今廣東除連山、陽山以北的全省之地。唐昭宗乾寧二年(895年)號清海軍。 劉隱(874—911年):祖籍上蔡(今河南上蔡),一說彭城(今江蘇徐州),其祖經商遷居泉州(今福建泉州)。唐末,代其父劉謙為封州刺史,唐昭宗天祐元年(904年)為清海軍節度使,割據嶺南。後梁時進封南海王。死後其弟劉(yǎn)稱帝,建立南漢國。 昭、賀、梧、蒙、龔、富:皆州名。昭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樂州,太宗貞觀八年(634年)改為昭州,治平樂(今廣西平樂西)。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平樂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昭州。領平樂、永平、恭城三縣,轄境約當今廣西平樂、恭城等地。賀州,唐武德四年(621年)置,治臨賀(今廣西賀縣東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臨賀郡,乾元元年復為賀州。領臨賀、桂嶺、馮乘、盪山、富川、封陽六縣,轄境約當今廣西富川、鐘山、賀州,廣東連山西南部地區。梧州,唐武德四年(621年)改隋蒼梧郡置,治蒼梧(今廣西梧州)。天寶元年(742年)復為蒼梧郡,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梧州。領蒼州、戎城、孟陵三縣,轄境約當今廣西梧州、蒼梧及其南北附近地區。蒙州,唐武德四年(621年)置南恭州,太宗貞觀八年(634年)改為蒙州,治立山(今廣西昭平西)。天寶元年(742年)改為蒙山郡,乾元元年(758年)復為蒙州。領立山、東區、正義三縣,轄境約當今廣西昭平以西,荔浦以南一帶。龔州,唐太宗貞觀七年(633年)置,治平南(今廣西平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臨江郡,乾元元年(758年)復為龔州。領平南、武林、隋建、大同、陽川、寧風六縣,轄境約當今廣西平南一帶。富州,唐武德四年(621年)置靜州,貞觀八年(634年)改為富州,治龍平(今廣西昭平)。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開江郡,乾元元年(758年)復稱富州。領龍平、思勤、馬江三縣,轄境約當今廣西昭平一帶。
[4]土宇:疆域,領土。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二年(908年)九月,荊南節度使高季昌派軍駐守在漢口,阻斷了楚國朝貢的道路。楚王馬殷派遣手下大將許德勛率領水軍前去攻打,到達沙頭時,高季昌畏懼而請求和解。馬殷又派步軍都指揮使呂師周率兵進攻嶺南,與清海節度使劉隱交戰十多次,奪取了昭、賀、梧、蒙、龔、富六州。馬殷的疆域既已廣大,便休養士卒,使百姓生息,湖南因此安定下來。
【原文】
三年夏六月,撫州刺史危全諷自稱鎮南節度使,率撫、信、袁、吉之兵號十萬,攻洪州[1]。淮南守兵才千人,將吏皆懼,節度使劉威密遣使告急於廣陵,日召僚佐宴飲[2]。全諷聞之,屯象牙潭,不敢進[3]。袁州刺史彭彥章圍高安,以助全諷[4]。徐溫以周本為西南面行營招討應援使,將兵七千救高安[5]。本曰:「楚人為全諷聲援耳,非欲取高安也。吾敗全諷,援兵必還[6]。」乃疾趣象牙潭。過洪州,劉威欲犒軍,本不肯留,或曰:「全諷兵強,君宜觀形勢然後進。」本曰:「賊眾十倍於我,我軍聞之必懼,不若乘其銳而用之。」
【注文】
[1]撫州:州名。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改隋臨川郡置,治臨川(今江西撫州西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改臨川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稱撫州。領臨川、南城、崇仁、南豐四縣,轄境約當今江西撫州東鄉以南撫河流域。
危全諷(?—909年):南城(今江西南城)人。唐末任討捕將,曾鎮壓當地起義軍。唐僖宗中和五年(885年),入據撫州,任刺史。後降鍾傳,於鍾傳死後自稱鎮南節度使。公元908年,被吳將周本所俘,送至揚州,次年卒。 信、袁、吉:皆州名,皆為鎮南節度使巡屬。信州,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割衢(qú)、饒、建、撫等州地置,治上饒(今江西上饒)。領上饒、弋(yì)陽、貴溪三縣,轄境約當今江西貴溪以東、懷玉山以南地區。袁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宜春郡置,治宜春(今江西宜春)。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宜春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袁州。領宜春、萍鄉、新喻三縣,轄境約當今江西萍鄉及新余間的袁水流域。
[2]僚佐:官署中協助辦事的官佐屬吏。
[3]象牙潭:地名。在今江西豐城北象牙村一帶。
[4]彭彥章(?—919年):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吉州刺史彭玕之弟。原為袁州刺史,後吳將周本攻破袁州,將其擒獲,被吳王楊隆演任命為百勝軍使。吳高祖武義元年(919年),與吳越軍作戰時,兵敗而死。 高安:縣名。治所在今江西高安。
[5]周本(861—937年):舒州宿松(今安徽宿松)人。少孤貧,有勇力,曾徒手格殺猛虎。唐末為宣州節度使趙鍠部將,後降楊行密,多有軍功,官至淮南馬步軍使。吳王楊隆演時,曾率軍敗危全諷,平定江西,被授為信州刺史。後吳國臣服後唐,他被後唐莊宗授為雄武統軍、德勝節度使、安西大將軍等職銜,進封西平王爵。 行營:將帥統兵出征時的辦公之地。
[6]「楚人……」句:據《通鑑》,危全諷停駐象牙潭時,請求楚國出兵協助,楚王馬殷派遣指揮使苑玫率兵會同彭彥章一起圍攻高安。《通鑑紀事本末》於此未錄其事,故文意不甚明了。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三年(909年)夏季六月,撫州刺史危全諷自稱鎮南節度使,率領撫、信、袁、吉四州兵馬,號稱十萬,攻打洪州。淮南方面在洪州的守兵才一千人,將吏們都非常害怕,節度使劉威秘密派遣使者到廣陵告急,並每天召集僚佐設宴飲酒。危全諷聽說了這個情況,便停駐在象牙潭,不敢進軍。袁州刺史彭彥章也圍攻高安,來援助危全諷。吳國的徐溫委任周本為西南面行營招討應援使,率兵七千援救高安。周本說:「楚軍只是聲援危全諷罷了,並非想奪取高安。我們打敗了危全諷,楚國的援兵必定回去。」於是急速奔往象牙潭。經過洪州時,劉威準備犒勞軍隊,而周本不肯停留,有人說:「危全諷的兵力強盛,您應當觀察一下形勢然後進軍。」周本說:「賊軍的兵眾是我軍的十倍,我軍聽說這種情況必定畏懼,不如乘我軍銳氣正旺時使用他們。」
【原文】
秋七月,危全諷在象牙潭,營柵臨溪,亘數十里[1]。庚辰,周本隔溪布陳,先使羸兵嘗敵[2]。全諷兵涉溪追之,本乘其半濟,縱兵擊之[3]。全諷兵大潰,自相蹂藉,溺水死者甚眾[4]。本分兵斷其歸路,擒全諷及將士五千人,乘勝克袁州,執刺史彭[彥]章,進攻吉州。歙州刺史陶雅使其子敬昭及都指揮使徐章將兵襲饒、信,信州刺史危仔倡請降,饒州刺史唐寶棄城走[5]。行營都指揮使米志誠、都尉呂師造等敗苑玫於上高[6]。吉州刺史彭玕帥眾數千人奔楚,楚王殷表玕為郴州刺史,為子希范娶其女[7]。
【注文】
[1]營柵(zhà):建造營寨。 亘:連綿不斷,從頭到尾。
[2]羸(léi)兵:疲弱的士兵。 嘗敵:試探敵人。
[3]半濟:渡過一半人馬。濟,渡,渡過。
[4]蹂(róu)藉(jiè):踩踏,踐踏。
[5]歙(shè)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新安郡置,治歙縣(今安徽歙縣)。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新安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歙州。領歙縣、休寧、黟(yī)縣、績溪、婺(wù)源五縣,轄境約當今安徽境內新安江上游及江西婺江流域。時屬吳國。陶雅(857—913年),字國華,合肥(今安徽合肥)人。初為楊行密將,善用兵,以功歷任舒、池、常、歙等州刺史等職。寬厚待民,有惠政。後至遙領武昌節度使,加同平章事。 饒:饒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鄱(pó)陽郡置,治鄱陽(今江西鄱陽)。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鄱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饒州。領鄱陽、餘干、樂平、浮梁四縣,轄境約當今江西鄱江、信江兩流域(不包括婺源、玉山)。 危仔倡:生卒年不詳。危全諷之子。原為信州刺史,被吳國所敗後,逃奔吳越,因吳越王錢鏐惡其姓,改姓元。授淮南節度副使。
[6]米志誠(?—918年):沙陀部人。以驍勇善射聞名。初為楊行密牙校,以功遷馬軍指揮使。曾敗楚將苑玫及叛吳的袁州刺史劉崇景,累遷為泰寧軍節度使。後徐溫之子徐知訓被朱瑾所殺,徐溫懷疑他協助朱瑾,設計將他殺害。
都尉:武官名。為中級將領。 呂師造:生卒年不詳,揚州人。早年隨楊行密起兵,為都將。南北征戰,多有軍功。歷任池州團練使、饒州刺史、光祿大卿、檢校太保、兼御史大卿等職。 苑(yuàn)玫:生卒年不詳,蔡州(治今河南上蔡)人。時為楚指揮使,奉馬殷之命援助危全諷,會同彭彥章攻打上高,為吳軍擊敗。不久任岳州刺史。後吳淮南節度副使陳璋襲擊岳州,將其擒獲。
[7]希范:即楚文昭王馬希范(899—947年)。馬殷第四子,字寶規。公元932年,繼其兄馬希聲為楚君,後唐閔帝應順元年(934年)進封楚王。在位期間縱情聲色,奢侈無度,賦斂加劇。但在處理與湘黔邊界及寧州、昆明少數民族關係上,採取羈(jī)縻(mí)政策,值得肯定。公元947年卒,諡文昭王。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三年(909年)秋季七月,危全諷在象牙潭,挨著溪水建造營寨,連綿不斷達幾十里。庚辰(十七日),周本隔著溪水布下戰陣,先派疲弱的兵士試探敵軍的實力。危全諷的軍隊渡過溪水追擊,周本乘他們渡過一半人馬時,出兵猛烈攻擊。結果危全諷的軍隊大敗,自相踩踏,落水淹死的很多。周本分兵截斷了他們的歸路,擒獲了危全諷及其將士五千人,隨後乘勝攻克袁州,擒獲了刺史彭彥章,繼而進軍攻打吉州。歙州刺史陶雅派他的兒子陶敬昭及都指揮使徐章率兵襲擊饒州、信州,信州刺史危仔倡請求投降,饒州刺史唐寶棄城而逃。行營都指揮使米志誠、都尉呂師造等人在上高擊敗了楚將苑玫。吉州刺史彭玕率領部眾數千人逃奔到楚國,楚王馬殷上表請求任命彭玕為郴州刺史,並為兒子馬希范娶了彭玕的女兒。
【原文】
四年夏六月,楚王殷求為天策上將,詔加天策上將軍[1]。殷始開天策府,以弟賨為左相,存為右相[2]。殷遣將侵荊南,軍於油口[3]。高季昌擊破之,斬首五千級,逐北至白田而還[4]。
【注文】
[1]天策上將:官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特為秦王李世民所設,位在王公之上,有開建府署,自置官屬的權力。武德九年廢此職。
[2]左相:與下文「右相」皆為馬殷天策府屬官,如朝廷的宰相。
[3]軍:駐紮。 油口:地名。在今湖北公安西北,地處古油水入江之口。
[4]級:秦時規定,作戰斬敵首一顆,賜爵一級,稱為首級。故後用作作戰所斬敵人之首的量詞。 逐北:追擊敗軍。古時北方部族入侵,敗則逃歸,故以北代指戰敗、敗逃或戰敗的軍隊。 白田:地名。在今湖南嶽陽北。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四年(910年)夏季六月,楚王馬殷請求擔任天策上將,後梁太祖下詔加封他為天策上將。於是馬殷開始設置天策府,任命弟弟馬賨為左相,馬存為右相。馬殷派遣將領侵犯荊南,駐紮在油口。高季昌擊敗了楚軍,斬下首級五千顆,一直將敗軍追擊到白田才返回。
【原文】
冬十二月,辰州蠻酋宋鄴、(破)漵州蠻酋潘金盛恃其所居深險,數擾楚邊[1]。至是,鄴寇湘鄉,金盛寇武岡[2]。楚王殷遣昭州刺史呂師周將衡山兵五千討之[3]。
【注文】
[1]辰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沅陵郡置,治沅陵(今湖南沅陵)。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盧溪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辰州。領沅陵、漵(xù)浦、辰溪、盧溪、麻陽五縣,轄境約當今湖南沅陵及其以南沅江流域與吉首、漵浦等地。 宋鄴(yè):生卒年不詳。辰州部族首領,曾率部眾侵犯楚國,後歸降,被馬殷任命為辰州刺史。 漵(xù)州:州名。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分辰州地置巫州,武周天授二年(691年)改為沅州,唐代宗大曆五年(770年)改為漵州。治龍標(今湖南黔陽西南黔城鎮)。領渠陽、三江、羅蒙三縣,轄境約當今湖南黔陽、芷(zhǐ)江、懷化、會同、靖州、通道、新晃及貴州天柱等地。 潘金盛(?—910年):漵州部族首領,曾率部眾侵犯楚國,後被楚軍擒獲斬殺。
[2]湘鄉:縣名。治所在今湖南湘鄉,時屬潭州。 武岡:縣名。治所在今湖南城步,時屬邵州。
[3]衡山:縣名。五代時治所在今湖南衡山,屬衡州。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四年(910年)冬季十二月,辰州蠻部族首領宋鄴、漵州蠻部族首領潘金盛依仗他們的住地偏遠險要,多次侵擾楚國邊境。到這時,宋鄴侵犯湘鄉,潘金盛侵犯武岡。楚王馬殷派遣昭州刺史呂師周率領衡山的軍隊五千人討伐他們。
【原文】
乾化元年春正月,呂師周引兵攀藤緣崖入飛山洞,襲潘金盛,擒送武岡斬之,移兵擊宋鄴[1]。冬十二月乙卯,以朗州留後馬賨為永順節度使、同平章事[2]。
【注文】
[1]乾化:後梁太祖朱溫使用的第二個年號。公元911年,朱溫改年號為乾化。乾化二年,朱溫庶子朱友珪殺朱溫即皇帝位,次年改年號為鳳歷;在位七月,朱溫三子朱友貞殺朱友珪,奪取帝位,仍沿用乾化年號至915年。 緣崖:沿著山崖。 飛山:山名。在今湖南靖州西北。
[2]永順節度使:方鎮名。原稱武貞節度使,後梁改為永順軍節度使。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元年(911年)春季正月,呂師周率兵攀緣樹藤沿著山崖進入飛山洞中,襲擊潘金盛,擒獲後押送到武岡斬殺了他,繼而移兵攻打宋鄴。冬季十二月乙卯(初五日),後梁任命朗州留後馬賨為永順節度使、同平章事。
【原文】
二年春二月,辰州蠻酋宋鄴、昌師益皆帥眾降於楚,楚王殷以鄴為辰州刺史,師益為漵州刺史。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二年(912年)春季二月,辰州蠻部族首領宋鄴、昌師益都率領部眾歸降了楚國,楚王馬殷任命宋鄴為辰州刺史,昌師益為漵州刺史。
【原文】
夏四月癸丑,以楚王殷為武安武昌靜江寧遠節度使、洪鄂四面行營都統[1]。
【注文】
[1]寧遠:方鎮名。唐昭宗乾寧四年(897年)升容管觀察使置,治普寧(今廣西容縣)。領容(治北流,今廣西北流)、白(治博白,今廣西博白)、禺(治峨石,今廣西陸川東北)、牢(治南流,今廣西玉林)、繡(治常林,今廣西桂平南)等十三州,轄境約當今廣西藤縣、貴港、橫縣、浦北、合浦以東地區及廣東信宜等地。
都統:武官名。中唐以後始置,調集諸道兵馬征伐,多置此職為最高統帥,前面常冠以征伐的地名或方位名,有某地區諸道都統、某某行營都統等。為臨時性軍事長官,事畢即罷。時洪鄂為吳國地盤,後梁授予馬殷此職,欲使之攻打吳國。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二年(912年)夏季四月癸丑(初五日),後梁任命楚王馬殷為武安、武昌、靜江、寧遠節度使,洪鄂四面行營都統。
【原文】
冬十一月,吳淮南節度副使陳璋等將水軍襲楚岳州,執刺史苑玫,楚王殷遣水軍都指揮使楊定真救岳州[1]。璋等進攻荊南,高季昌遣其將倪可福拒之。吳恐楚人救荊南,遣撫州刺史劉信帥江、撫、袁、吉、信五州兵屯吉州,為璋聲援[2]。
【注文】
[1]陳璋(866—930年):潁川(今河南禹州)人。初投楊行密,又歸錢鏐,官至衢州刺史。後叛錢鏐,自稱衢、婺二州刺史,兵敗投奔淮南。歷任淮南節度副使,鎮東將軍、寧國軍節度使等職。
[2]劉信(859—928年):字興遠,兗(yǎn)州中都(今山東汶上)人。早年為盜,後投楊行密,多有軍功。天祐十一年(914年),平定劉崇景叛亂,授鎮南節度使。十五年,攻取虔州,俘虔韶二州節度開通使譚全播。次年,加封正南大將軍。公元925年,後唐伐蜀,徐溫懼其為變,將其從鎮所洪州召回,改任左統軍。後復歸鎮。 江:江州。唐武德四年(621年)改隋九江郡置,治潯陽(今江西九江)。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潯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江州。唐時領潯陽、都昌、彭澤三縣,五代時增德安、瑞昌、東流三縣,轄境約當今江西九江、德安、彭澤、湖口、都昌等地。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二年(912年)冬季十一月,吳國淮南節度副使陳璋等人率領水軍襲擊楚國的岳州,擒獲了岳州刺史苑玫,楚王馬殷派遣水軍都指揮使楊定真救援岳州。陳璋等人又進軍攻打荊南,高季昌派遣手下將領倪可福抵禦吳軍。吳國擔心楚軍救援荊南,派遣撫州刺史劉信率領江、撫、袁、吉、信五州的軍隊駐紮在吉州,作為陳璋的聲援。
【原文】
均王乾化三年春正月,吳陳璋攻荊南,不克而還,荊南兵與楚兵會於江口以邀之[1]。璋知之,舟二百艘駢為一列,夜過,二鎮兵遽出追之,不能及[2]。
【注文】
[1]均王:即後梁末帝朱友貞(888—923年)。後梁太祖朱溫第三子,初名友貞,封均王。曾任左天興軍使、東京馬步軍都指揮使。乾化二年(912年),其兄朱友珪殺父篡位。次年,朱友貞殺朱友珪,奪取帝位。改名鍠(huáng),又改名瑱(zhèn)。在位期間,對晉戰爭節節失利。公元923年,在後唐軍逼近開封時,他命人將自己殺死,後梁遂亡。 江口:即荊江口。為長江與洞庭湖匯合處,在今湖南嶽陽城陵磯,長江自此以上至湖北枝江稱荊江。 邀:攔截,截擊。
[2]駢(pián):本意為兩馬並駕一車,引申為兩物並列。此指使船隻兩兩相併。 遽(jù):急速,匆忙。
【譯文】
後梁均王乾化三年(913年)春季正月,吳將陳璋攻打荊南,沒有攻取而返回,荊南軍隊與楚國軍隊在荊江口會合來截擊他們。陳璋得知這一情況,便把戰船兩兩相併,連成一列,乘夜而過,荊南與楚二鎮軍隊急忙出來追趕,沒能追上。
【原文】
秋八月,楚寧遠節度使姚彥章將水軍侵吳鄂州,吳以池州團練使呂師造為水陸行營應援使,未至,楚兵引去[1]。
【注文】
[1]池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治秋浦(今安徽池州)。貞觀初廢。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復置。領秋浦、青陽(五代時改隸江寧府)、至德、石埭(dài)四縣,約當今安徽池州、青陽、東至等縣地。 引去:退走。引,退,退卻。
【譯文】
後梁均王乾化三年(913年)秋季八月,楚國寧遠節度使姚彥章率領水軍侵犯吳國的鄂州,吳國任命池州團練使呂師造為水陸行營應援使,前去援助,還沒有到達,楚軍就已退兵離去。
【原文】
四年夏四月,吳袁州刺史劉崇景叛,附於楚。崇景,威之子也。楚將許貞將萬人援之,吳都指揮使柴再用、米志誠帥諸將討之[1]。
【注文】
[1]柴再用(864—935年):汝陽(今河南汝南)人。初名存,後改再用。原為孫儒部下,後歸楊行密,勇敢善戰,所向多勝。曾在淮南大敗朱溫軍;在魚盪敗吳越軍,收復東洲;在萬勝岡敗楚軍。後官至吳國德勝軍節度使,兼中書令。
【譯文】
後梁均王乾化四年(914年)夏季四月,吳國袁州刺史劉崇景叛變,歸附了楚國。劉崇景是劉威的兒子。楚國將領許貞率軍萬人援助他,吳國都指揮使柴再用、米志誠統領眾將去討伐他。
【原文】
楚岳州刺史許德勛將水軍巡邊,夜分,南風暴起,都指揮使王環乘風趣黃州,以繩梯登城,徑趣州署,執吳刺史馬鄴,大掠而還[1]。德勛曰:「鄂州將邀我,宜備之。」環曰:「我軍入黃州,鄂人不知,奄過其城,彼自救不暇,安敢邀我[2]!」乃展旗鳴鼓而行,鄂人不敢逼[3]。
【注文】
[1]夜分:夜半,午夜。 王環(?—931年):許州(治今河南許昌)人。為人悍勇,善用兵法。初為秦宗權部下,後隨馬殷入湖南,歷任水軍都指揮使、岳州都指揮使等職。前後曾六敗吳軍,兩破荊南軍。每戰身先士卒,與部眾同甘共苦,戰後常親自以藥為士卒治傷。 黃州:州名。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改隋永安郡置,治黃岡(今湖北黃岡)。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齊安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黃州。領黃岡、黃陂(pí)、麻城三縣,約當今湖北長江以北、京漢鐵路以東、巴水以西地區。
[2]奄(yǎn):忽然,突然。 不暇:沒有空閒,來不及。暇,閒暇。
[3]展旗:張開旗幟。 逼:靠近,逼近。
【譯文】
楚國岳州刺史許德勛率領水軍巡視邊境,午夜時分,南風大起,都指揮使王環乘著風勢直撲吳國的黃州,用繩梯登上州城,直接奔向州衙,擒獲了吳國的黃州刺史馬鄴,並大肆搶掠一番而返回。許德勛說:「鄂州軍隊將會截擊我們,應當防備他們。」王環說:「我軍進入黃州,鄂州人並不知道,突然經過他們城下,他們自救還來不及,怎麼敢截擊我們!」於是張開旗幟,擂響戰鼓,向前行進,果然鄂州軍隊不敢逼近。
【原文】
五月,吳柴再用等與劉崇景、許貞戰於萬勝岡,大破之,崇景、貞棄袁州遁去[1]。
【注文】
[1]萬勝岡:地名。在今江西宜春東。
【譯文】
後梁均王乾化四年(914年)五月,吳將柴再用等人與劉崇景、許貞在萬勝岡交戰,大敗敵軍,劉崇景與許貞放棄袁州逃走。
【原文】
貞明三年春三月,楚王殷遣其弟存攻吳上高,俘獲而還[1]。
【注文】
[1]貞明:後梁末帝朱友貞在位期間所用的第二個年號,共計七年,即公元915年至921年。
【譯文】
後梁均王貞明三年(917年)春季三月,楚王馬殷派他的弟弟馬存攻打吳國的上高縣,俘虜、繳獲了部分敵兵、物資而返回。
【原文】
龍德元年[1]。辰、漵州蠻侵楚,楚寧遠節度副使姚彥章討平之。
【注文】
[1]龍德:後梁末帝朱友貞在位期間所用的第三個年號,共計三年,即公元921年至923年。
【譯文】
後梁均王龍德元年(921年),辰州、漵州的蠻人侵犯楚國,楚寧遠節度副使姚彥章討伐平定了他們。
【原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1]。楚王殷遣其子牙內馬步都指揮使希范入見,納洪、鄂行營都統印,上本道將吏籍[2]。
【注文】
[1]後唐:朝代名。五代之一。公元923年,晉王李存勗(xù)稱帝,國號「唐」,史稱「後唐」,不久滅後梁,建都洛陽。至公元936年為後晉所滅,共歷四帝,十四年。 莊宗:即李存勗(885—926年)。沙陀部人,李克用之子,小名亞子。善於騎射,膽略超人。早年隨父征戰,於其父死後嗣位為晉王,攻滅幽州劉守光,驅逐南下的契丹兵,並與朱溫連年混戰。公元923年稱帝,建立後唐。不久滅後梁,統一黃河流域。在位時親信宦官、伶官,峻法厚斂,致政治混亂。同光四年(926年),在兵變中被殺。廟號莊宗。 同光:後唐莊宗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923年至926年。
[2]牙內馬步都指揮使:唐五代時期藩鎮親衛軍隊將領,多以藩鎮子弟擔任。古時將帥官署前建有牙旗,故其官署稱「牙」「牙內」,後演變為「衙」「衙內」。 「納洪、鄂行營都統印……」句:馬殷的洪、鄂行營都統之職為後梁所授,後梁亡,馬殷向後唐莊宗交納都統之印,呈上本鎮將吏名冊,表示臣服後唐。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楚王馬殷派遣他的兒子牙內馬步都指揮使馬希范入京朝見後唐莊宗李存勗,交納了洪、鄂行營都統大印,並獻上了本道將領官吏的名冊。
【原文】
二年夏四月乙亥,加楚王殷兼尚書令[1]。
【注文】
[1]尚書令:官名。始置於秦,漢武帝以後職權漸重。隋代為尚書省長官,正二品,居正宰相之任。唐初李世民曾任此職,故貞觀以後不再授人。五代時成為優崇大臣的榮銜。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夏季四月乙亥(初七日),後唐加授楚王馬殷兼尚書令。
【原文】
三年。初,楚王殷既得湖南,不征商旅,由是四方商旅輻湊[1]。湖南地多鉛鐵,殷用軍都判官高郁策,鑄鉛鐵為錢,商旅出境無所用之,皆易他貨而去,故能以境內所余之物,易天下百貨,國以富饒[2]。湖南民不事桑蠶,郁命民輸稅者皆以帛代錢,未幾,民間機杼大盛[3]。
【注文】
[1]商旅:往來於各地做生意的商人。 輻湊:亦作「輻輳」。輻為車輪的輻條,皆湊集於車轂(gǔ)(車輪中心的圓木)。故用「輻湊」形容人或物聚集一處。
[2]出境無所用之:其他地區使用銅錢,故楚國以鉛鐵鑄造的錢幣不能流通使用。
[3]機杼(zhù):織機和織梭。此指紡織業。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當初,楚王馬殷得到湖南以後,不向往來商人徵稅,因此四面八方商人都聚集於湖南。湖南出產鉛鐵,馬殷採用軍都判官高郁的策謀,用鉛鐵鑄造成錢幣,商人在湖南經商所得到的錢幣,一出了楚國國境便不能使用,所以都用這種錢幣交換成其他的貨物而離去,因而楚國能用境內所富餘的物品,換來天下各種物品,國家因此富足起來。湖南的百姓不從事植桑養蠶,高郁便命令納稅的百姓全部用絹帛代替錢幣,沒有多久,民間的紡織業便十分興盛。
【原文】
明宗天成元年秋九月,加楚王殷守尚書令[1]。
【注文】
[1]明宗:即後唐明宗李嗣源(867—933年)。沙陀部人,原名邈佶(jí)烈,為李克用養子。以戰功官至蕃漢內外馬步軍總管。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領兵攻取汴州,滅後梁。四年,莊宗李存勗在兵變中被殺,他入洛陽,稱監國。後稱帝,改名亶(dǎn)。在位時雖力行節儉,嚴懲貪官,打擊宦官,褒獎廉吏,實行了一些惠民措施,但因用人不明,駕馭無力,導致變亂迭起。彌留之際,次子李從榮舉兵反叛,他飲恨而死。廟號明宗。 天成:後唐明宗在位期間所用的第一個年號,共計五年,即公元926年至930年。 守:攝,代理。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秋季九月,後唐加授楚王馬殷為守尚書令。
【原文】
二年夏五月,楚王殷遣中使史光憲入貢[1]。[還],過[江陵],荊南高季興執史光憲而奪其(貢)[賜]物。事見《高氏據荊南》[2]。
【注文】
[1]中使:宮中派出的使者,多由宦官擔任。 入貢:指入朝向後唐納貢。
[2]事見《高氏據荊南》:指明此事在本書《高氏據荊南》篇有詳細記載。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夏季五月,楚王馬殷派遣中使史光憲入朝納貢。回來時路過江陵,荊南高季興抓獲了史光憲,並奪去了他所帶的朝廷賞賜給楚國的物品。其事見於《高氏據荊南》。
【原文】
六月丙申,封楚王殷為楚國王[1]。
【注文】
[1]封楚王殷為楚國王:至此馬殷正式建國,可按天子制度,修建宮殿,設置百官。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六月丙申(十七日),後唐晉封楚王馬殷為楚國王。
【原文】
三年春二月,楚王殷遣六軍使袁詮、副使王環等將水軍擊荊南高季興[1]。事見《高氏據荊南》。
【注文】
[1]六軍使:武官名。唐時設六軍使,掌總領左右羽林、左右龍武、左右神武六部禁軍。五代十國時,各國大多仿唐制設六軍為禁衛軍。 袁詮(quán):籍貫及生卒年不詳。馬殷時官至六軍使,曾率軍攻打荊南,於劉郎洑(fú)(今湖北石首北)大敗荊南軍。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衡陽王馬希聲死後,他與潘約等人迎立馬希范為楚君。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春季二月,楚王馬殷派遣六軍使袁詮、副使王環等人率領水軍攻打荊南高季興。其事見於《高氏據荊南》。
【原文】
夏四月,吳右雄武軍使苗璘、靜江統軍王彥章將水軍萬人攻楚岳州,至君山,楚王殷遣右丞相許德勛將戰艦千艘御之[1]。德勛曰:「吳人掩吾不備,見大軍,必懼而走[2]。」乃潛軍角子湖,使王環夜帥戰艦三百,屯楊林浦絕吳歸路[3]。遲明,吳人進軍荊江口,將會荊南兵攻岳州,丁亥,至道人磯[4]。德勛命戰棹都虞候詹信以輕舟三百出吳軍後,德勛以大軍當其前,夾擊之,吳軍大敗,虜璘及彥章以歸[5]。吳遣使求和於楚,請苗璘、王彥章。楚王殷歸之,使許德勛餞之。德勛謂二人曰:「楚國雖小,舊臣宿將猶在,願吳朝勿以措懷[6]。必俟眾駒爭皂棧,然後可圖也[7]。」時殷多內寵,嫡庶無別,諸子驕奢,故德勛語及之[8]。
【注文】
[1]右雄武軍使:武官名。吳國設雄武軍,為禁軍之一,分左、右兩部。其統帥為大將軍、統軍,下設都指揮使、軍使。 苗璘(lín)(?—約928年):籍貫不詳。楊行密時為裨將,官至吳右雄武軍使。率軍攻打楚國岳州時,兵敗被俘,不久被遣還。後病卒。 靜江統軍:武官名。靜江,軍名;統軍為其統帥。
君山:又名湘山、洞庭山,在今湖南嶽陽西南洞庭湖口。
[2]掩:突襲。
[3]潛軍:埋伏軍隊。 角子湖:即今湖南嶽陽之南的南灉(yōng)湖。 楊林浦:地名。在今湖北監利東南,湖南嶽陽北。
[4]遲明:黎明。 道人磯(jī):地名。在今湖南臨湘西南長江邊。
[5]戰棹(zhào)都虞候:戰棹,楚國水軍名。都虞候,武將名,地位僅低於都指揮使與副都指揮使,掌整肅軍紀等事。棹,搖船的工具,亦指船。
[6]宿將:舊將,老將。 措懷:放在心上,打主意。指圖謀奪取。
[7]俟(sì):等待。 眾駒爭皂棧:指將來馬殷諸子爭奪王位的時候。眾駒,指馬殷諸子。皂棧,餵馬的食槽和養馬的竹木棚。
[8]內寵:帝王寵愛的妃嬪。 嫡庶:指馬殷的正妻與其他配偶。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夏季四月,吳國右雄武軍使苗璘、靜江統軍王彥章率領水軍萬人去攻打楚國的岳州,到達君山時,楚王馬殷派遣右丞相許德勛率領一千艘戰艦抵禦他們。許德勛說:「吳軍趁我們沒有防備突然襲擊,見到我們的大軍,必定會害怕而逃。」於是把大軍埋伏在角子湖,派王環乘夜率領三百艘戰艦駐紮在楊林浦,斷絕吳軍的歸路。黎明時分,吳軍進軍到荊江口,準備會合荊南的軍隊攻打岳州,丁亥(十二日),到達道人磯。許德勛命令戰棹都虞候詹信率領三百艘輕快戰船在吳軍後面發起攻擊,許德勛親自率領大軍在吳軍前面迎戰,前後夾擊吳軍,結果大敗吳軍,俘虜了苗璘和王彥章而返回。吳國派遣使者向楚國求和,請求放回苗璘、王彥章。楚王馬殷放他倆回去,派許德勛為兩人餞行。許德勛對這兩人說:「楚國雖然很小,但舊臣老將還都健在,希望吳國不要打楚國的主意。一定要等到眾駒爭槽奪棚之時,然後才能圖謀攻取。」當時馬殷有很多寵愛的妃嬪,嫡庶不分,各個兒子又驕縱奢侈,所以許德勛說了這番話。
【原文】
六月,帝詔楚王殷討高季興[1]。
【注文】
[1]帝:指後唐明宗。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六月,後唐明宗下詔,命令楚王馬殷討伐高季興。
【原文】
四年春三月,楚王殷命其子武安節度副使、判長沙府希聲知政事,總錄內外諸軍事,自是國政先歷希聲,乃聞於殷[1]。
【注文】
[1]希聲:即馬希聲(899—932年)。字若訥,馬殷次子。於馬殷死後繼位,遵馬殷遺命,去建國制度,復藩鎮之舊,被後唐任命為武安、靜江等軍節度使。公元930至932年在位,其間唯圖享樂。死後被後唐追封為衡陽王。 知:主持。 總錄:總領。 乃:才。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四年(929年)春季三月,楚王馬殷命令自己的兒子武安節度副使、判長沙府馬希聲主持政務,總領內外諸軍事,從此楚國的政事先經過馬希聲,然後才報知馬殷。
【原文】
初,楚王殷用都軍判官高郁為謀主,國賴以富強,鄰國皆疾之[1]。莊宗入洛,殷遣其子希范入貢[2]。莊宗愛其警敏,曰:「比聞馬氏當為高郁所奪,今有子如此,郁安能得之[3]?」高季興亦屢以流言間郁於殷,殷不聽,乃遣使遺節度使副使、知政事希聲書,盛稱郁功名,願為兄弟[4]。使者言於希聲曰:「高公常雲『馬氏政事皆出高郁』,此子孫之憂也[5]。」希聲信之。行軍司馬楊昭遂,希聲之妻族也,謀代郁任,日譖之於希聲[6]。希聲屢言於殷,稱郁奢僭,且外交鄰藩,請誅之[7]。殷曰:「成吾功業,皆郁力也。汝勿為此言。」希聲固請罷其兵柄,乃左遷郁行軍司馬[8]。郁謂所親曰:「亟營西山,吾將歸老[9]。狾子漸大,能咋人矣[10]。」希聲聞之,益怒,明日,矯以殷命殺郁於府舍,榜諭中外,誣郁謀叛,並誅其族黨[11]。至暮,殷尚未知。是日大霧,殷謂左右曰:「吾昔從孫儒渡淮,每殺不辜,多致茲異[12]。馬步院豈有冤死者乎[13]?」明日,吏以郁死告,殷拊膺大慟曰:「吾老耄,政非己出,使我勛舊橫罹冤酷[14]!」既而顧左右曰:「吾亦何可久處此乎!」
【注文】
[1]疾:痛恨。
[2]洛:即洛陽,時為後唐國都。
[3]警敏:機警聰明。 比:近來。
[4]間:離間。
[5]高公:指高季興。
[6]妻族:妻子的族人。 譖(zèn):說壞話誣陷別人。
[7]奢僭(jiàn):奢侈逾禮,不合法度。 鄰藩:臨近藩鎮。
[8]兵柄:兵權。柄,權柄。 左遷:降職。遷,調動官職,一般指升職。古時以右為尊,故稱降職為左遷。
[9]亟(jí):趕快,急速。 西山:指長沙湘江西岸嶽麓諸山。 歸老:辭官養老。
[10]狾(zhì)子:瘋狗崽子。狾,瘋狗。 咋(zé):咬。
[11]益:更,更加。 矯(jiǎo):假稱,詐稱。 榜:張榜,發布榜文。 族黨:宗族同黨。
[12]茲異:這種異常現象。
[13]馬步院:五代時藩鎮皆置馬步院,設有監獄,為關押審問犯人的機構。
[14]拊(fǔ)膺(yīng)大慟(tòng):拍打著胸膛大哭。拊,拍打;膺,胸;慟,大哭。 老耄(mào):年老。古代七十歲為耄,一說八十、九十歲為耄。 勛舊:有功勳的舊臣。 橫罹(lí):橫遭。 冤酷:無辜的刑戮。
【譯文】
當初,楚王馬殷任用都軍判官高郁為主要謀臣,國家依賴他得以富強,而鄰國都痛恨他。後唐莊宗進入洛陽以後,馬殷派自己的兒子馬希范入朝納貢。莊宗喜愛他的機警聰明,說:「近來聽說馬氏政權將會被高郁所奪取,現在有這樣的兒子,高郁怎麼能奪得去呢?」高季興也多次在馬殷那裡用流言離間他與高郁的關係,但馬殷並不聽信,於是高季興派遣使者給節度副使、知政事馬希聲送去書信,盛讚高郁的功勞和名聲,還說希望與他結為兄弟。使者對馬希聲說:「高公常說『馬氏的政事都是出自高郁』,這將是子孫的憂患啊。」馬希聲相信了這些話。行軍司馬楊昭遂,是馬希聲妻子的族人,圖謀取代高郁的職務,天天在馬希聲面前說壞話誣陷高郁。於是馬希聲多次向馬殷進言,說高郁奢侈逾禮,並且在外結交臨近藩鎮,請求誅殺了他。馬殷說:「我能夠成就功業,全靠高郁的力量。你不要再說這種話了。」馬希聲堅決請求罷免高郁的兵權,這才把高郁降職為行軍司馬。高郁對自己的親信說:「趕快在西山營建房舍,我將要辭官養老。瘋狗崽子已漸漸長大,能咬人了。」馬希聲聽到這話,更加惱怒,第二天,便假稱馬殷的命令在府舍中殺了高郁,並張榜告知內外,誣陷高郁圖謀反叛,還一併誅殺了他的全族與同黨。直到傍晚,馬殷還不知此事。這天起了大霧,馬殷對身邊的人說:「我過去跟隨孫儒渡過淮河,每次枉殺無辜之人,大多會招來這種異常現象,馬步院難道有冤死的人嗎?」第二天,官吏報來高郁的死訊,馬殷拍打著胸脯大哭說:「我已經老了,政令不能由我所出,使我的有功老臣橫遭無辜的刑戮!」一會兒又看著身邊的人說:「我又怎麼能長久地處於這裡呢!」
【原文】
長興元年冬十月,楚王殷寢疾,遣使詣闕請傳位於其子希聲[1]。朝廷疑殷已死,辛亥,以希聲為起復武安節度使兼侍中[2]。
【注文】
[1]長興:後唐明宗在位期間所用的第二個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930年至933年。 寢疾:臥病。 詣闕:到朝廷。闕為宮殿前面兩旁的樓台,常用來代指朝廷。
[2]起復:古時官員遇父母喪,應辭官守喪,守喪期未滿而被起用任職,稱為起復。 侍中:官名。秦朝始置。唐時為門下省長官,正三品,二員,與中書、尚書省長官共同參議軍國大政,皆為宰相。唐中期以後,多作為朝中重臣及將帥的加官,以示優崇,而不真正掌宰相之權。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冬季十月,楚王馬殷臥病在床,派遣使者到朝廷請求傳位給自己的兒子馬希聲。朝廷懷疑馬殷已死,辛亥(二十一日),後唐任命馬希聲為守喪期間起用的武安節度使兼侍中。
【原文】
十一月己巳,楚王殷卒,遺命諸子兄弟相繼。置劍於祠堂曰:「違吾命者,戮之!」諸將議遣兵守四境,然後發喪[1]。兵部侍郎黃損曰:「吾喪君有君,何備之有[2]?宜遣使詣鄰道告終稱嗣而已[3]。」
【注文】
[1]發喪:向外公布死訊。
[2]兵部侍郎:官名。兵部為尚書省六部之一,掌武官選用、勳績、考課、軍令、兵籍、軍械等政,長官為尚書,侍郎為副長官。中唐以後,各部尚書漸為虛銜,侍郎成為實際長官。 黃損: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在馬殷死後,提出應向朝廷及諸鎮告喪稱嗣,被人稱讚能識大體。
[3]鄰道:指周邊各藩鎮。 告終稱嗣:通告喪事並宣布新君繼位。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十一月己巳(初十日),楚王馬殷去世,留下命令讓各個兒子按兄弟長幼次序繼承其位。還在祠堂里放置了一把寶劍,說:「凡違背我命令的,就殺掉他!」眾將領商議先派遣軍隊守衛四方邊境,然後再向外公布馬殷的死訊。兵部侍郎黃損說:「我們失去了先君還有新的國君,防備個什麼呢?只應當派遣使者到鄰近各藩鎮,通告喪事並宣布新君繼位罷了。」
【原文】
丙戌,馬希聲襲位,稱遺命去建國之制,復藩鎮之舊[1]。
【注文】
[1]「去建國之制……」句:即廢除按天子之制建國置官的制度,不再稱王,而恢復原藩鎮節度使舊制。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十一月丙戌(二十七日),馬希聲繼承父位,聲稱遵奉先王遺命,廢除建國的規制,恢復原來的藩鎮舊制。
【原文】
十二月庚戌,以武安節度使馬希聲為武安、靜江節度使,加兼中書令[1]。
【注文】
[1]中書令:官名。隋稱內史令、內書令。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改中書令。為中書省長官,置二員,正三品,內參機要,議決朝政,居宰相之任。代宗大曆二年(767年)升正二品,成為優崇文武大臣的榮銜,非特殊資望者,莫居此位。五代沿襲。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十二月庚戌(二十一日),後唐任命武安節度使馬希聲為武安、靜江節度使,加銜兼中書令。
【原文】
二年冬十二月,武安、靜江節度使馬希聲聞梁太祖嗜食雞,慕之,既襲位,日殺五十雞為膳,居喪無戚容[1]。庚申,葬武穆王于衡陽,將發引,頓食雞數盤[2]。前吏部侍郎潘起譏之曰:「昔阮籍居喪食蒸豚,何代無賢[3]!」
【注文】
[1]膳(shàn):飯食。 居喪:在守喪期間。 戚容:悲傷的面色。
[2]武穆王:即馬殷。「武穆」為其諡號。 發引:靈車出發。舊時出殯,裝載靈柩的車輛啟行,送喪者執引前導,稱為發引。引,挽柩車的繩索。 雞(huò):雞肉羹。,同「臛」。
[3]吏部侍郎:官名。吏部為尚書省六部之一,掌全國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調動等事務。其長官為尚書,副長官為侍郎。唐時置二員,正四品上。唐玄宗開元後,吏部尚書多兼帶宰相職,或為外官帶職,故本部事務實由侍郎主持。
潘起:籍貫及生卒年不詳。馬殷時歷任靜江節度判官、吏部侍郎。後為楚文昭王馬希范所置天策府十八學士之一。 阮籍(210—263年):三國魏文學家、思想家,「竹林七賢」之一。字嗣宗,陳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葬母時,蒸一肥豚,飲酒二斗,然後臨訣。 豚(tún):小豬。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二年(931年)冬季十二月,武安、靜江節度使馬希聲聽說後梁太祖朱溫特別喜歡吃雞,很羨慕這種嗜好,繼位以後,每天都要殺五十隻雞為膳食,守喪期間臉上也沒有悲傷的表情。庚申(初七日),在衡陽安葬武穆王馬殷,靈車將要出發時,馬希聲頓時吃下幾盤雞肉羹。原任吏部侍郎潘起譏諷他說:「從前阮籍在守喪的時候吃蒸乳豬,哪朝哪代沒有賢人啊!」
【原文】
三年秋七月,武安、靜江節度使馬希聲以湖南比年大旱,命閉南嶽及境內諸神祠門,竟不雨[1]。辛卯,希聲卒,六軍使袁詮、潘約等迎鎮南節度使希范於朗州而立之。八月[庚申],馬希范至長沙。辛酉,襲位。九月,以鎮南節度使馬希范為武安節度使兼侍中。
【注文】
[1]比年:連年。 南嶽:即衡山,在今湖南衡山縣西北,為五嶽之一。 竟:終了,最終。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秋季七月,武安、靜江節度使馬希聲因為湖南地區連年大旱,命令關閉南嶽和境內各座神廟的大門,最終也沒有下雨。辛卯(十一日),馬希聲去世,六軍使袁詮、潘約等人到朗州迎接鎮南節度使馬希范,擁立他作為主公。八月庚申(十一日),馬希范到達長沙。辛酉(十二日),繼承其兄之位。九月,後唐任命鎮南節度使馬希范為武安節度使兼侍中。
【原文】
四年春二月乙卯,以馬希范為武安、武平節度使,兼中書令。初,馬希聲、希范同日生,希聲母曰袁德妃,希范母曰陳氏。希范怨希聲先立不讓,及嗣位,不禮於袁德妃。希聲母弟希旺為親從都指揮使,希范多譴責之。袁德妃請納希旺官為道士,不許,解其軍職,使居竹屋草門,不得預兄弟燕集[1]。德妃卒,希旺憂憤而卒。
【注文】
[1]燕集:宴飲聚會。燕,同「宴」。
【譯文】
後唐明宗長興四年(933年)春季二月乙卯(初九日),後唐任命馬希范為武安、武平節度使,兼中書令。當初,馬希聲與馬希范同一天出生,馬希聲的母親叫袁德妃,馬希范的母親叫陳氏。馬希范怨恨馬希聲自己先立為君而不推讓,到繼位以後,便對袁德妃不加禮遇。馬希聲的同母弟弟馬希旺擔任親從都指揮使,馬希范多次譴責他。袁德妃請求交出馬希旺的官職,讓他去做道士,馬希范也不答應,並解除了馬希旺的軍職,讓他住在竹屋草門之中,不許參與兄弟之間的宴會。不久,袁德妃去世,馬希旺也憂憤而死。
【原文】
潞王清泰元年春正月壬辰,以武安、武平節度使馬希范為楚王[1]。
【注文】
[1]潞(lù)王:即後唐末帝李從珂(895—936年)。生於平山(今河北平山),本姓王。少時被李嗣源收為養子,賜名李從珂。隨李嗣源征戰,多立戰功。李嗣源即位後,他官至太尉、鳳翔節度使,封潞王。應順元年(934年)四月,起兵廢后唐閔帝李從厚,即帝位。當年改年號為清泰。清泰三年(936年),河東節度使石敬瑭(táng)稱帝,攻入洛陽,他舉族自焚而死。 清泰:後唐末帝李從珂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三年,即公元934年至936年。
【譯文】
後唐潞王清泰元年(934年)春季正月壬辰(二十一日),後唐封武安、武平節度使馬希范為楚王。
【原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1]。靜江節度使、同平章事馬希杲有善政,監軍裴仁煦譖之於楚王希范,言其收眾心,希范疑之[2]。夏四月,漢將孫德威侵蒙、桂二州,希范命其弟武安節度副使希廣權知軍府事,自將步騎五千如桂州[3]。希杲懼,其母華夫人逆希范於全義嶺,謝曰:「希杲為治無狀,致寇戎入境,煩殿下親涉險阻,皆妾之罪也[4]。願削封邑,灑掃掖廷,以贖希杲罪[5]。」希范曰:「吾久不見希杲,聞其治行尤異,故來省之,無他也[6]。」漢兵自蒙州引去,徙希杲知朗州[7]。秋七月庚寅,楚王希范自桂州北還。
【注文】
[1]後晉:朝代名。五代之一。公元936年,後唐河東節度使石敬瑭勾結契丹,滅後唐稱帝,建都汴(今河南開封),國號「晉」,史稱後晉。至公元947年為契丹所滅,共歷二帝,十二年。 高祖:即後晉高祖石敬瑭(892—942年)。沙陀人,初為李嗣源帳下左射軍使,後唐時歷任保義軍節度使、河東節度使等職。後唐末帝清泰三年(936年),勾結契丹滅掉後唐,受契丹冊封為帝,建立後晉。並割讓燕雲十六州予契丹,年獻帛三十萬匹,稱契丹主為「父皇帝」,自稱「兒皇帝」。公元936年至942年在位。 天福:後晉高祖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七年,即公元936年至942年。後晉出帝石重貴繼位後繼續使用至944年。
[2]馬希杲(gǎo)(?—945年):馬殷之子。馬希范在位時任靜江節度使、同平章事,治有善政。因被人所譖,遭馬希范猜疑,被遷知朗州,仍領靜江節度使。後被馬希范派人毒死。 煦:音xù。
[3]漢:即「南漢」,五代時十國之一。公元904年,劉隱為唐清海軍節度使,據有今兩廣地區。公元917年,其弟劉(yǎn)稱帝,建都廣州(今廣東廣州),國號「越」,後改為「漢」,史稱南漢。公元971年為北宋所滅。 孫德威: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南漢將領,勇敢有氣力,多次隨南漢高祖劉征戰,常為諸軍之冠。
希廣:即楚廢王馬希廣(?—950年)。字德丕,馬希范同母弟。於馬希范死後被擁立為君,公元947年至950年在位。後其兄馬希萼與之爭位,依附南唐,攻破長沙,他被處死。 權知軍府事:暫時主持軍府事務。 如:到……去。
[4]華夫人:馬希杲生母。 逆:迎,迎接。 謝:道歉,謝罪。 為治無狀:治理沒有功績。 寇戎:敵軍。 殿下:漢代以後對太子、諸王的尊稱。 妾:古時女子表示謙卑的自稱。
[5]掖廷:宮中的旁舍,嬪妃居住的地方。
[6]治行:政績。 尤異:特別優異。 省(xǐng):探望,探視。
[7]徙(xǐ):遷,調遷。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936年)。靜江節度使、同平章事馬希杲有良好的政績,監軍裴仁煦在楚王馬希范那裡誣陷他,說他收買人心,馬希范便對他有了疑心。夏季四月,南漢將領孫德威侵犯楚國的蒙、桂二州,馬希范命令他的弟弟武安節度副使馬希廣暫時主持軍府事務,自己率領步騎兵五千人前往桂州。馬希杲為此而害怕,他的母親華夫人到全義嶺迎接馬希范,向他謝罪說:「希杲治理桂州沒有政績,致使敵軍侵入境內,勞煩殿下您親自跋涉險阻,這都是我的罪過。我願意削去封邑,去打掃掖廷,來贖抵希杲的罪過。」馬希范說:「我很久沒有見到希杲了,聽說他政績特別優異,所以前來探望他,並沒有別的意思。」在南漢軍隊從蒙州退走後,便調遷馬希杲去掌管朗州。秋季七月庚寅(初四日),楚王馬希范從桂州北還。
【原文】
二年冬十二月,詔加馬希范江南諸道都統,制置武平、靜江等軍事。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二年(937年)冬季十二月,後晉高祖下詔,加授馬希范為江南諸道都統,負責掌管武平、靜江等軍事。
【原文】
三年冬十月,楚順賢夫人彭氏卒[1]。彭夫人貌陋而治家有法,楚王希范憚之[2]。既卒,希范始縱聲色,為長夜之飲,內外無別[3]。[有]商人妻美,希范殺其夫而奪之,妻誓不辱,自經死[4]。
【注文】
[1]順賢夫人彭氏(?—938年):吉州刺史彭玕之女。後梁太祖開平三年(909年)嫁與馬希范。馬希范繼位後,封為秦國順賢夫人。
[2]貌陋:相貌丑。 憚(dàn):怕,畏懼。
[3]縱聲色:縱情於聲色。聲色,指歌舞、女色。
[4]自經:自縊,上吊。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三年(938年)冬季十月,楚國順賢夫人彭氏去世。彭夫人相貌醜陋但治家有方,楚王馬希范怕她。她去世之後,馬希范開始縱情於聲色,舉行通宵的聚會宴飲,內外沒有區別。有位商人的妻子長得漂亮,馬希范殺了她的丈夫而搶走了她,商人的妻子誓死不受污辱,自縊而死。
【原文】
四年夏四月戊申,加楚王希范天策上將軍,賜印,聽開府置官屬。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四年(939年)夏季四月戊申(初七日),後晉加授楚王馬希范天策上將軍,賜予官印,准許開建府署,自置官屬。
【原文】
黔南巡內溪州刺史彭士愁引(蔣)[獎]、錦州蠻萬餘人寇辰、澧州[1]。九月辛未,楚王希范命左靜江指揮使劉勍、決勝指揮使廖匡齊帥衡山兵五千討之[2]。
【注文】
[1]黔南:方鎮名。唐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升黔州經略招討觀察使置,治黔州(治彭水,今四川彭水)。領黔、施(治清江,今湖南恩施)、夷(治綏陽,今貴州鳳岡)、辰(治沅陵,今湖南沅陵)、思(治務川,今貴州沿河東北)等十二州,轄境相當於今北至四川綦(qí)江、湖北建始,南抵廣西桂林、東蘭,西至貴州畢節,東抵湖南漵(xù)浦、黔陽地區。唐昭宗大順元年(890年)號武泰軍。乾寧(894—898年)後歷為成汭(ruì)、王建、馬殷割據。 巡內:指統轄的地區之內。
溪州:州名。武周天授二年(691年)置,治大鄉(今湖南永順東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靈溪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溪州。領大鄉、三亭二縣,轄境約當今湖南龍山、永順、保靖、古丈等地。 彭士愁:又作士然、仕然、士慭(yìn)。生卒年不詳,彭玕弟彭瑊(jiān)之子,溪州部族首領。馬殷時被授為靖邊都指揮使,溪州刺史。後晉天福四年(939年),率溪、獎、錦州部族攻楚辰、澧州。次年兵敗降楚,被表為溪州刺史。 獎:獎州。武周長安四年(704年)分業州置舞州,玄宗開元十二年(724年)更名鶴州,二十年更名業州,代宗大曆五年(770年)又改為獎州,治峨山(今湖南芷江西南)。領峨山、渭溪、梓姜三縣,轄境約當今湖南新晃及貴州玉屏等地。 錦州:州名。武后垂拱二年(686年)分辰州置,治盧陽(今湖南麻陽西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盧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錦州。領盧陽、招喻、渭陽、常豐、洛浦五縣,轄境約當今湖南花垣、鳳凰、麻城,貴州松桃、銅仁等地。
[2]劉勍(qíng):籍貫及生卒年不詳。馬希范時任左靜江指揮使,以平定彭士愁有功,任錦州刺史。 廖匡齊(?—939年):虔州虔化(今江西寧都)人,官至決勝指揮使,平定彭士愁時戰死。
【譯文】
黔南節度使統轄地區內的溪州刺史彭士愁率領獎州、錦州的蠻人一萬多人侵犯辰州、澧州。天福四年(939年)九月辛未(初三日),楚王馬希范命令左靜江指揮使劉勍、決勝指揮使廖匡齊率領衡山的五千人馬討伐他們。
【原文】
冬十一月,楚王希范始開天策府,置護軍都尉、領軍司馬等官,以諸弟及將校為之[1]。又以幕僚拓跋恆、李弘皋、廖匡圖、徐仲雅等十八人為學士[2]。
【注文】
[1]護軍都尉:與下文「領軍司馬」皆為天策府禁衛軍將領。護,督統之意。
[2]幕僚:幕府中參謀、書記之類的僚屬。 拓跋恆:籍貫及生卒年不詳。本姓元,因避馬殷之父名諱,改姓拓跋。馬殷時任學士兼僕射,馬希范置天策府十八學士,他為其中之一。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廢王馬希廣繼位,他勸希廣遣使讓位於馬希萼,以免爭端。希廣不聽,他稱病閉門不出。
李弘皋(gāo)(?—950年):籍貫不詳。馬殷時官至都統掌書記,馬希范時為天策府學士。後晉高祖天福五年(940年),溪、錦、獎等州部族歸降,馬希廣於溪州立銅柱,其上誓詞銘文由他所撰。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馬希萼攻破長沙,他被擒處死。 廖匡圖:生卒年不詳。虔州虔化(今江西寧都)人,廖匡齊之兄。善文辭。馬殷時為江南觀察判官,馬希范時遷天策府學士。後卒於官。 徐仲雅(922—?):字東野,其先為秦中(今陝西中部地區)人,後遷長沙。擅長詩文,馬希范時為天策府學士,年僅十八歲。曾引典故規正公府奢侈之風。後廢王馬希廣被殺,他閉門不出。 學士:官名。各代學士因所屬機關不同,職掌各異。馬楚天策府學士當掌備顧問、草詔令、參機要等事。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四年(939年)冬季十一月,楚王馬希范開始設天策府,設置護軍都尉、領軍司馬等官職,委派自己的各位弟弟與將校充任。又委任幕僚拓跋恆、李弘皋、廖匡圖、徐仲雅等十八人為學士。
【原文】
劉勍等進攻溪州,彭士愁兵敗,棄州走保山寨。石崖四絕,勍為梯棧上圍之[1]。廖匡齊戰死,楚王希范遣吊其母,其母不哭,謂使者曰:「廖氏三百口受王溫飽之賜,舉族效死,未足以報,況一子乎?願王無以為念[2]。」王以其母為賢,厚恤其家[3]。
【注文】
[1]四絕:四面絕壁。 梯棧:梯子連成的棧道。
[2]吊其母:向其母表示哀悼並慰問。
[3]恤:撫恤。
【譯文】
劉勍等人進攻溪州,彭士愁的軍隊戰敗,放棄溪州逃進山寨中自保。山崖四面絕壁,劉勍架起梯子連成的棧道,登上去包圍了他們。廖匡齊作戰而死,楚王馬希范派使者向他的母親表示哀悼並慰問,他的母親沒有哭泣,對使者說:「廖氏全家三百口人的溫飽是大王所賜,即使全族獻出生命,也不足以報答,何況是一個兒子呢?希望大王不要把此事掛在心上。」楚王馬希范認為廖匡齊的母親賢德,優厚地撫恤了他家。
【原文】
五年春正月,楚劉勍等因大風,以火箭焚彭士愁寨而攻之,士愁帥麾下逃入獎、錦深山[1]。乙未,遣其子師暠帥諸酋長納溪、錦、獎三州印,請降於楚[2]。二月,劉勍引兵還長沙,楚王希范徙溪州於便地,表彭士愁為溪州刺史,以劉勍為錦州刺史[3]。自是群蠻服於楚。希范自謂伏波之後,以銅五千斤鑄柱,高丈二尺,入地六尺,銘誓狀於上,立之溪州[4]。
【注文】
[1]麾(huī)下:部下。麾,將帥指揮軍隊的旗子。
[2]師暠(gǎo):即彭師暠。又作彭師杲。彭士愁之子,生卒年不詳。馬希范時隨其父降楚,任強弩指揮使,領辰州刺史。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南唐滅楚,他隨歸南唐,任殿直都虞候。 酋長:部落首領。
[3]便地:便於控制的地區。
[4]伏波:即東漢將領馬援(公元前14—公元49年)。字文淵,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東北)人。曾任伏波將軍,率軍南征交趾及武陵「五溪蠻」。 銘誓狀:銘刻誓詞。馬希范所鑄銅柱呈六角稜柱形,中空,上刻銘文二千一百一十八字。該柱至今仍存。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五年(940年)春正月,楚將劉勍等人乘著起風,用帶火的箭支焚燒彭士愁的山寨並發起攻擊,彭士愁率領部下逃進獎州、錦州的深山之中。乙未(二十九日),彭士愁派他的兒子彭師暠率領蠻族各部首領獻上溪、錦、獎三州的大印,請求歸降楚國。二月,劉勍率軍返回長沙,楚王馬希范把溪州州治遷到便於控制的地區,向朝廷上表奏請任命彭士愁為溪州刺史,任命劉勍為錦州刺史。從此蠻族各部歸服了楚國。馬希范自稱是東漢伏波將軍馬援的後裔,用五千斤銅鑄造了一根柱子,高一丈二尺,埋入地下六尺,在柱上銘刻誓詞,把它立在溪州。
【原文】
七年冬十月,楚王希范作天策府,極棟宇之盛[1]。戶牖欄檻皆飾以金玉,塗壁用丹砂數十萬斤;地衣春夏用角簟,秋冬用木綿[2]。與子弟僚屬游宴其間[3]。
【注文】
[1]棟宇:房屋。據王舉《天下大定錄》載,馬希范所建天策府在長沙城西北,包括天策、光政等十六樓,天策、勤政等五堂。 盛:華美。
[2]戶牖(yǒu)欄檻(jiàn):門、窗、欄杆。 丹砂:又名硃砂,一種紅色的礦物。古時常用作塗料。 地衣:天策府中地面的鋪設,猶今之地毯。 角簟(diàn):用細竹篾(miè)編成的蓆子。簟,竹蓆。 木綿:又作木棉。植物名,屬落葉喬木。果實中有白棉,可紡織成布。此即指木棉布。
[3]僚屬:下屬官吏。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七年(942年)冬季十月,楚王馬希范建造天策府,樓堂房舍極其華美。門窗欄杆全都用金玉裝飾,塗刷牆壁所用的丹砂多達幾十萬斤;地上鋪的地毯,春夏兩季用竹篾編成的蓆子,秋冬兩季用木棉織成的布匹。馬希范與他的子弟以及幕僚在裡面遊玩宴會。
【原文】
齊王天福八年[1]。楚地多產金銀,茶利尤厚,由是財貨豐殖[2]。而楚王希范奢欲無厭,喜自誇大[3]。為長槍大槊,飾之以金,可執而不可用[4]。募富民年少肥澤者八千人,為銀槍都[5]。宮室、園囿、服用之物,務窮侈靡[6]。作九龍殿,刻沈香為八龍,飾以金寶,長十餘丈,抱柱相向[7]。希范居其中,自為一龍,其幞頭腳長丈余,以象龍角[8]。用度不足,重為賦斂[9]。每遣使者行田,專以增頃畝為功,民不勝租賦而逃[10]。王曰:「但令田在,何憂無谷[11]!」命營田使鄧懿文籍逃田,募民耕藝出租[12]。民舍故從新,僅能自存,自西徂東,各失其業[13]。又聽人入財拜官,以財多少為官高卑之差,富商大賈,布在列位[14]。外官還者,必責貢獻[15]。民有罪,則富者輸財,強者為兵,惟貧弱受刑。又置函,使人投匿名書相告訐,至有滅族者[16]。
【注文】
[1]齊王:即後晉出帝石重貴(914—964年)。後晉高祖石敬瑭侄子,初封鄭王,後改封齊王。天福七年(942年)即帝位,沿用天福年號至公元944年,改元開運。開運三年(946年),契丹軍攻入開封,他成為俘虜,後死於建州(治今遼寧朝陽西南)。
[2]豐殖:豐富、增長。此指富足。
[3]奢欲無厭:奢侈的欲望沒有滿足。厭,足。
[4]槊(shuò):古代兵器,即長矛。
[5]肥澤:體胖潤澤。 銀槍都:馬希范所建禁衛軍名。
[6]園囿(yòu):供帝王遊玩射獵的園林。 服用之物:穿戴及使用的物品。 務窮奢靡(mí):務必極盡奢侈華美。
[7]沈(chén)香:即沉香,植物名,屬常綠喬木。其心材為著名薰香料,樹脂及根、干可入藥。
[8]幞(fú)頭:古代男子所戴的一種頭巾。其後有兩腳,有下垂、屈而朝上等多種形狀。
[9]重(zhòng)為賦斂:加重徵收賦稅。
[10]行田:核查田畝面積。 增頃畝:指虛增百姓的土地數量。 不勝:受不了,不能承受。
[11]但:只,只要。
[12]營田使:官名。掌政府土地及屯田事務。 鄧懿(yì)文(?—950年):籍貫不詳。以文學著稱於楚。馬希范時,初為靜江府掌書記,後遷天策府學士,兼領營田使。在馬希萼攻入長沙後被殺。 籍:登記沒收。官府沒收之物,須登入簿籍,故稱籍。 耕藝:耕種。藝,種,種植。
[13]舍故從新:故,指百姓原來的田地;新,指新租種的官府田地。 徂(cú):到,及。
[14]入財拜官:交納錢財授官。拜,授。 大賈(gǔ):大商人。古時行商曰商,坐商曰賈。亦泛指商人。
[15]外官:在地方任職的官員。 責:求,索取。
[16]函:匣子。 告訐(jié):告發。訐,揭發別人的過失、陰私。
【譯文】
後晉齊王天福八年(943年)。楚國地方多出產金銀,茶葉獲利尤其豐厚,因此錢財貨物富足。但楚王馬希范奢侈的欲望並沒有滿足,喜歡自己誇大。他下令製造了長槍大矛,用黃金作為裝飾,能拿在手中卻不能使用。還招募富裕人家年輕胖潤的子弟八千人,組建為銀槍都。他的宮室、園囿、穿戴及使用的物品,務必極盡奢侈華美。所建造的九龍殿,用沉香木雕成八條龍,上面裝飾金寶,各長十多丈,盤繞在柱上相向而對。馬希范位居中間,自己也作為一條龍,他所戴的頭巾,巾腳長達一丈多,用來象徵龍角。由於用度不夠,便加重徵收賦稅。每次派出使者核查百姓的田地面積,專以虛增田畝的數量作為功績,致使百姓不能承受租賦而逃走。楚王馬希范說:「只要使田地存在,哪用愁沒有糧食!」命令營田使鄧懿文登記沒收逃亡百姓的田地,招募百姓耕種納租。百姓捨棄了原有的田地,租種官府的田地,僅僅能維持生存,從西到東,百姓們各失去了他們家業。又准許世人交納錢財授官,按照所交錢財的多少來定官職高低的等級,富商大賈,都分布在各種官位上。地方官回朝的,也必定責求他們貢獻財物。百姓犯罪,富有的交納錢財,強壯的就當兵服役,只有貧窮體弱的遭受刑罰。又設置箱匣,讓人們投放匿名信互相告發,以至於有人因此被誅滅了全族。
【原文】
是歲,用孔目官周陟議,令常稅之外,大縣貢米二千斛,中千斛,小七百斛,無米者輸布帛[1]。天策學士拓跋恆上書曰:「殿下長深宮之中,藉已成之業,身不知稼穡之勞,耳不聞鼓鼙之音,馳騁遨遊,雕牆玉食[2]。府庫盡矣,而浮費益甚,百姓困矣,而厚斂不息[3]。今淮南為仇讎之國,番禺懷吞噬之志,荊渚日圖窺伺,溪洞待我姑息[4]。諺曰:『足寒傷心,民怨傷國。』願罷輸米之令,誅周陟以謝郡縣[5]。去不急之務,減興作之役,無令一旦禍敗,為四方所笑[6]。」王大怒。他日,恆請見,辭以晝寢[7]。恆謂客將區弘練曰:「王逞欲而愎諫,吾見其千口飄零無日矣[8]。」王益怒,遂終身不復見之。
【注文】
[1]孔目官:吏職名。唐五代諸州府及方鎮皆置此職,掌文書檔案,一說掌財計出納。凡使司、軍府之事,無論大小,一孔一目,皆經其手,故稱孔目。 陟:音zhì。 常稅:固定的稅額。 斛(hú):容量單位。本十斗為一斛,南宋末改為五斗為一斛。
[2]藉(jiè):憑藉,引申為承襲,繼承。 稼穡(sè):農業勞動。耕種為稼,收割為穡。 鼓鼙(pí):大鼓與小鼓。皆為軍中常用樂器,故常用來代指戰鼓、戰爭。 遨遊:遊樂,嬉遊。 雕牆玉食:華美的宮室和珍食佳肴。雕牆,彩繪的牆壁,用來代指華美宮室。
[3]府庫:國家貯藏財物的倉庫。 浮費:浪費。 厚斂:繁重的征斂。
[4]淮南:指南唐。公元937年,原吳國丞相徐溫養子李昪(biàn)(即徐知誥)代吳稱帝,建都金陵(今江蘇南京),國號「唐」,史稱南唐。 仇讎(chóu):仇敵。讎,與「仇」同意。 番(pān)禺(yú):指南漢。南漢建都廣州,廣州治番禺。 吞噬(shì):吞併。噬,咬,吞。 荊渚(zhǔ):指荊南。渚,水中的小塊陸地。 窺伺:暗中觀望。指伺機奪取。 溪洞:指溪州洞蠻各部。
姑息:寬容遷就。
[5]謝郡縣:向各郡縣謝罪。
[6]不急之務:不急迫的事務。 興作之役:興建營造方面的勞役。
[7]晝寢:午睡。
[8]客將:官名。為藩鎮接待來人來使、對外出使之官。屬武職系統。
區(ōu)弘練:又作歐弘練。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初為馬希范客將,累遷天策府內都押牙。奉命到後漢納貢期間,馬希萼攻取潭州,殺馬希廣,他留在後漢。後周太祖時,任左千牛衛將軍,嘉州刺史。 逞欲:放縱慾望。 愎(bì)諫:拒諫。愎,固執,任性。 飄零:漂泊流落。
【譯文】
這年,楚王馬希范採用孔目官周陟的建議,下令在固定的稅額之外,大縣再貢納稻米二千斛,中縣一千斛,小縣七百斛,沒有稻米的縣份交納布帛。天策府學士拓跋恆上書說:「殿下長在深宮之中,承襲已經成就的王業,自身不知農業生產的勞苦,兩耳沒聽過戰鼓的聲音,而是馳馬到處遊樂,住在華美的宮室之中,吃著珍味佳肴。國家府庫的財物已經耗盡了,而浪費更加嚴重,百姓已經窮困不堪,而繁重的賦斂仍不停止。如今淮南的唐國是我們的仇敵,番禺的漢國懷有吞併我們的野心,荊渚的荊南國天天窺伺我們,溪州的洞蠻等待著我們的寬容遷就。諺語說:『足寒傷心,民怨傷國。』希望廢除讓各縣交納稻米的命令,誅殺周陟來向郡縣謝罪。去掉不急迫的事務,減少興建營造的勞役,不要使得一旦出現禍亂敗亡,被四方所恥笑。」楚王聽了大怒。後來有一天,拓跋恆請求進見,楚王馬希范以正睡午覺為由推辭不見。拓跋恆對客將區弘練說:「大王放縱慾望而拒絕進諫,我看他家上千口人漂泊流落已經為時不遠了。」楚王更為惱怒,於是終身不再見拓跋恆。
【原文】
開運二年秋七月,楚王希范疑靜江節度使兼侍中、知朗州希杲得人心,遣人伺之[1]。希杲懼,稱疾求歸,不許;遣醫往視疾,因毒殺之。
【注文】
[1]開運:後晉出帝石重貴在位時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944年至947年。 伺:偵伺,探察。
【譯文】
後晉齊王開運二年(945年)秋季七月,楚王馬希范懷疑靜江節度使兼侍中、主管朗州的馬希杲深得人心,便派人去偵伺他。馬希杲很害怕,稱病請求回去,馬希范不准許;派醫生前去觀察他的病情,乘機毒死了他。
【原文】
冬十二月,楚湘陰處士戴偃為詩多譏刺,楚王希范囚之[1]。天策副都軍使丁思瑾上書切諫,希范削其官爵[2]。
【注文】
[1]湘陰:縣名。治所在今湖南湘陰西北。 處士:古時稱有才德而隱居不仕的人。 戴偃(yǎn)(?—約945年):金陵(今江蘇南京)人。善作詩,不求仕進,自號玄黃子。唐末避亂於湘陰。因作《漁父》詩百篇譏諷馬希范窮奢極欲,被囚禁餓死。
[2]丁思瑾(?—945年):或作「思僅」。籍貫不詳。初為牙將,後遷天策副都軍使。因上書勸諫馬希范,被削去官爵,扼喉自殺而死。 切諫:懇切勸諫。
【譯文】
後晉齊王開運二年(945年)冬季十二月,楚國湘陰的隱士戴偃作詩對楚王馬希范多有譏諷,馬希范把他囚禁起來。天策副都軍使丁思瑾上書懇切勸諫,馬希范削去了他的官職爵位。
【原文】
三年秋九月,楚王希范知帝好奢靡,以珍玩為獻,求都元帥[1]。甲辰,以希范為諸道兵馬都元帥。
【注文】
[1]帝:指後晉出帝石重貴。 珍玩:珍貴的玩賞之物。 都元帥:官名。唐時曾置天下兵馬大元帥、諸道行營兵馬都元帥、諸道兵馬元帥等,為總兵統帥,多由親王擔任,掌征伐,兵罷則省。五代時亦置此類職務,由親王或大藩擔任。
【譯文】
後晉齊王開運三年(946年)秋季九月,楚王馬希范得知後晉出帝喜好奢侈華美,就以珍貴的玩賞之物作為貢獻的物品,請求擔任都元帥。甲辰(十七日),後晉任命馬希范為諸道兵馬都元帥。
【原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夏五月,武安節度副使、天策府都尉、領鎮南節度使馬希廣,楚文昭王希范之母弟也,性謹順,希范愛之,使判內外諸司事[1]。壬辰夜,希范卒,將佐議所立。都指揮使張少敵,都押牙袁友恭以武平節度使、知永州事希萼,於希范諸弟為最長,請立之[2]。長直都指揮使劉彥瑫、天策府學士李弘皋、鄧懿文、小門使楊滌皆欲立希廣[3]。張少敵曰:「永州齒長而性剛,必不為都尉之下明矣[4]。必立都尉,當思長策以制永州,使帖然不動則可[5]。不然,社稷危矣[6]。」彥瑫等不從。天策府學士拓跋恆曰:「三十五郎雖判軍府之政,然三十郎居長,請遣使以讓之;不然,必起爭端[7]。」彥瑫等皆曰:「今日軍政在手,天與不取,使他人得之,異日吾輩安所自容乎[8]?」希廣懦弱,不能自決。乙未,彥瑫等稱希范遺命共立之。張少敵退而嘆曰:「禍其始此乎[9]?」與拓跋恆皆稱疾不出。
【注文】
[1]後漢:朝代名。五代之一。公元947年契丹滅後晉,次年,後晉河東節度使劉知遠乘中原人民抗擊契丹軍時,在太原稱帝,在契丹軍北撤後,建都汴(今河南開封),國號「漢」,史稱後漢。至公元950年為後周所滅,共歷二帝,四年。
高祖:即後漢建立者劉知遠(895—948年)。沙陀部人,初事李嗣源,後唐時任北京留守押衙。後晉時任河東節度使、北京留守,累封至北平王。後晉出帝開運四年(947年),契丹滅後晉,他乘機在太原稱帝,建立後漢。在位10個月而卒。廟號高祖。 天福:本為後晉高祖所用的年號,後晉出帝繼位後,沿用該年號至公元944年,改元開運。劉知遠稱帝之初,為爭取舊臣歸附,自稱不忍改晉國號,又厭惡開運年號,故稱當年為天福十二年。 謹順:謹慎和順。
內外諸司:指宮廷及政府各官署。
[2]張少敵:長安人(今陝西西安),生卒年不詳。永順節度使張佶(jí)之子,馬希范時任都指揮使。馬希范死,他因在擁立新君之事上與其他將領意見不一,稱病不出。 都押牙:官名。唐五代時藩鎮軍府重職,掌衙府警衛。 希萼(è):即馬希萼。馬殷庶子,生卒年不詳。馬希范死後,其弟馬希廣繼位。公元950年,他依附南唐,出兵攻破長沙,奪取王位。次年被其弟希崇幽禁于衡山,又被彭師暠等擁立為衡山王。不久,南唐軍入楚,他被迫入朝南唐,被任命為江南西道觀察使,鎮守洪州,仍賜爵楚王。後入朝覲見唐主李璟,被留在金陵,數年後卒,諡為恭孝王。
[3]劉彥瑫(tāo):籍貫及生卒年不詳。與李弘皋等人立馬希廣為君。後馬希萼舉兵爭國,他率兵討伐,兵敗。不久馬希萼攻破長沙,他逃奔南唐。 小門使:官名。五代時各藩鎮、王府皆置此官,掌門戶之事,軍府有宴集,則持兵器在門外警衛。 楊滌(dí)(?—950年):籍貫不詳。馬希范死後,他與部分將領立馬希廣為君。後馬希萼攻破長沙,他被處死。
[4]永州:指馬希萼,時任知永州事。 齒長(zhǎng):年長。齒,年齡。因幼牛、馬每歲生一齒,故以齒計算牛馬的歲數,亦指人的年齡。 都尉:指馬希廣,時任天策府都尉。
[5]長策:好的計策。 帖然:順從的樣子。
[6]社稷(jì):本為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穀神,舊時用作國家的代稱。
[7]三十五郎:指馬希廣,於兄弟排行居三十五。藩府將吏稱府主之子為郎君。 三十郎:指馬希萼,於兄弟排行居三十。
[8]天與不取:上天賜予卻不接受。與,給予。 吾輩:我們。
[9]其:句中語氣詞,表示揣測、反問、期望或命令。在此表示揣測,有「恐怕」「大概」的意思。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夏季五月,武安節度副使、天策府都尉、兼任鎮南節度使馬希廣,是楚文昭王馬希范的同母弟弟,性情謹慎和順,馬希范很喜愛他,讓他掌管內外各官署事務。壬辰日(初八日)夜裡,馬希范去世,將佐商議所應擁立的繼承人。都指揮使張少敵、都押牙袁友恭認為武平節度使、主管永州事務的馬希萼,在馬希范的眾弟中是年齡最大的,請求擁立他為君。而長直都指揮使劉彥瑫、天策府學士李弘皋、鄧懿文、小門使楊滌都希望擁立馬希廣。張少敵說:「永州的馬希萼年長而性格剛強,一定不肯居於都尉馬希廣之下,這是很明顯的。一定要擁立都尉馬希廣,就應當考慮一個好的計策來控制住馬希萼,使他順從不動才行。不然的話,國家就危險了。」劉彥瑫等人不聽從他的建議。天策府學士拓跋恆說:「三十五郎馬希廣雖然主持軍府的政務,但三十郎馬希萼年齡居長,請派遣使者去推讓一下;不然的話,必定會起爭端。」劉彥瑫等人都說:「現在軍政大權掌握在手裡,上天賜予卻不接受,反而使別人得到,日後我們這些人哪裡還有容身之所呢?」馬希廣性格懦弱,不能自己決斷。乙未(十一日),劉彥瑫等人聲稱馬希范留下遺命,共同擁立馬希廣為君。張少敵退下感嘆說:「禍難恐怕就從此開始了吧?」於是與拓跋恆都稱病不出。
【原文】
秋七月甲午,以馬希廣為天策上將軍、武安節度使、江南諸道都統兼中書令,封楚王。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秋季七月甲午(十一日),後漢任命馬希廣為天策上將軍、武安節度使、江南諸道都統兼中書令,封為楚王。
【原文】
(冬十)[八月],楚王希廣庶弟天策左司馬希崇,性狡險,陰遺兄希萼書,言劉彥瑫等違先王之命,廢長立少,以激怒之[1]。
【注文】
[1]庶弟:父親之妾所生的弟弟。 馬希崇:生卒年不詳。馬殷庶子,馬希萼同母弟。原為天策府左司馬,馬希萼奪取王位後,任命他主持湖南軍政。後幽禁馬希萼,自立為武安留後。不久,朗州權留後劉言出兵進攻長沙,他請兵於南唐。南唐將邊鎬乘機入長沙,他與馬氏族人被遷於金陵,被任命為永泰軍節度使。後與兄弟十七人奔後周。 狡險:狡詐陰險。 陰:暗地裡。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八月,楚王馬希廣的庶弟天策左司馬馬希崇,生性狡詐陰險,暗地裡給哥哥馬希萼送去書信,說劉彥瑫等人違背先王的遺命,廢棄哥哥而擁立弟弟,以此來激怒馬希萼。
【原文】
希萼自永州來奔喪,乙巳,至趺石[1]。彥瑫白希廣遣侍從都指揮使周廷誨等將水軍逆之,命永州將士皆釋甲而入,館希萼於碧湘宮,成服於其次,不聽入與希廣相見[2]。希萼求還朗州,周廷誨勸希廣殺之。希廣曰:「吾何忍殺兄,寧分潭、朗而治之[3]。」乃厚贈希萼,遣還朗州。希崇常為希萼詗希廣,語言動作,悉以告之,約為內應[4]。
【注文】
[1]趺(fū)石:地名。在今湖南長沙西北。
[2]白:報告,稟告。 釋甲:脫掉鎧甲。指解除武裝。 館:使動詞,使住在某處。 碧湘宮:宮名。故址在今長沙西湖橋外碧湘街。 成服:舊時喪禮大殮之後,親屬按照與死者關係的親疏穿上不同的喪服,叫「成服」。
其次:他所住的地方。次,臨時所住之處。
[3]分潭、朗而治之:潭州為楚國國都所在之地,時由馬希廣控制,朗州時由馬希萼控制。此句意謂使潭州、朗州分開,分別由兩人治理,即分國而治。
[4]詗(xiòng):刺探。
【譯文】
馬希萼從永州前來奔喪,天福十二年(947年)八月乙巳(二十四日),到達趺石。劉彥瑫稟告馬希廣,請派遣侍從都指揮使周廷誨等人率領水軍去迎接馬希萼,命令永州的將士全部解除武裝進入長沙,讓馬希萼住在碧湘宮,就在他住的地方穿上喪服服喪,不准入宮與馬希廣相見。馬希萼請求返回朗州,周廷誨勸馬希廣殺掉他。馬希廣說:「我怎麼忍心殺害哥哥,寧願使潭州、朗州分開,由我們兩人分別治理。」於是贈送給馬希萼豐厚的禮品,送他返回朗州。馬希崇經常為馬希萼刺探馬希廣的情況,所說所做,全部告知馬希萼,並約定做他的內應。
【原文】
乾祐元年秋八月,武平節度使馬希萼請與楚王希廣各修職貢,求朝廷別加官爵[1]。希廣用天策府內都押牙歐弘練、進奏官張仲荀謀,厚賂執政,使拒其請[2]。九月壬子,賜希萼及楚王希廣詔書,諭以「兄弟宜相輯睦,凡希萼所貢,當附希廣以聞[3]」。希萼不從。
【注文】
[1]乾祐:後漢高祖劉知遠與隱帝劉承祐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劉知遠稱帝次年,即公元948年,改年號為乾祐。不久劉知遠死,劉承祐沿用該年號至公元950年後漢滅亡。 修職貢:進獻貢品。職貢,藩屬按職進獻的貢品。
[2]進奏官:官名。五代時南方諸國在中原王朝京城設進奏務,掌章表、詔令及各類文書的投遞、轉發,其長官為進奏官。 張仲荀: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初為馬希范牙將,馬希廣時任進奏官。楚亡後仕於後周,曾任京兆少尹、渝州刺史。 執政:指後漢執政大臣。
[3]輯睦:和睦。
【譯文】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秋季八月,武平節度使馬希萼向後漢請求與馬希廣各自進獻貢品,請求朝廷另外加授官爵。馬希廣採用天策府內都押牙歐弘練、進奏官張仲荀的計策,用厚禮賄賂後漢的執政大臣,讓朝廷拒絕馬希萼的請求。九月壬子(初七日),後漢隱帝頒賜給馬希萼和楚王馬希廣詔書,勸諭說「兄弟之間應當和睦相處,凡是馬希萼所進獻的貢品,應附在馬希廣的貢品中報知朝廷」。馬希萼不聽從。
【原文】
隱帝乾祐二年秋八月,馬希萼悉調朗州丁壯為鄉兵,造號靜江軍,作戰艦七百艘,將攻潭州[1]。其妻苑氏諫曰:「兄弟相攻,勝負為人所笑。」不聽,引兵趣長沙。馬希廣聞之曰:「朗州吾兄也,不可與爭,當以國讓之而已。」劉彥瑫、李弘皋等固爭,以為不可,乃以岳州刺史王贇為都部署戰棹指揮使,以彥瑫監其軍[2]。己丑,大破希萼於僕射洲,獲其戰艦三百艘[3]。贇追希萼,將及之,希廣遣使召之曰:「勿傷吾兄。」贇引兵還。贇,環之子也[4]。希萼自赤沙湖乘輕舟遁歸,苑氏泣曰:「禍將至矣,余不忍見也[5]!」赴井而死。
【注文】
[1]隱帝:即後漢隱帝劉承祐(931—950年)。公元948年至950年在位。後漢高祖劉知遠次子,生於鄴都(今河北大名東)。高祖時任大內都點檢,封周王。乾祐三年(950年),下令密殺天雄節度使郭威,郭威以清君側為名率兵南下,他出城抵禦,兵敗逃回,被部下所殺。諡隱帝。 丁壯:青壯年男子。 造號:創建軍號。
[2]王贇(yūn)(?—950年):許州(治今河南許昌)人。歷任岳州刺史、戰棹(zhào)都指揮使、永州刺史等職。曾率軍敗馬希萼軍。楚亡後歸南唐,被南唐中主李璟毒殺。 都部署:官名。五代時有馬步軍都部署、兵馬都部署、步軍都部署、大內都部署、山陵都部署等多種名稱。為戰時指揮官。
[3]僕射洲:洲名。在今湖南長沙境內湘江中。
[4]環:即王環。
[5]赤沙湖:湖名。又名赤湖或赤亭湖,在今湖南南縣,洞庭湖西。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周回百七十里,當夏秋水泛,則與洞庭為一,涸時惟見赤沙彌望。」 余:第一人稱代詞,我。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二年(949年)秋季八月,馬希萼徵發朗州的全部青壯年男子充當鄉兵,創建軍號叫作「靜江軍」,又製造戰艦七百艘,準備進攻潭州。他的妻子苑氏勸諫說:「兄弟之間相互攻打,誰勝誰敗都會被人恥笑。」而馬希萼不聽勸諫,率領軍隊直奔長沙。馬希廣聽到消息說:「朗州那邊是我的哥哥,不能與他爭鬥,只當把國家讓給他就算了。」而劉彥瑫、李弘皋等人極力爭辯,認為不能這樣做,於是馬希廣任命岳州刺史王贇為都部署戰棹指揮使,任命劉彥瑫監督其軍。己丑(十八日),在僕射洲大敗馬希萼軍,繳獲了他的戰艦三百艘。王贇追擊馬希萼,在就要追上時,馬希廣派來使者召他回兵,說:「不要傷害了我的哥哥。」於是王贇率兵而回。王贇是王環的兒子。馬希萼從赤沙湖乘著輕便船隻逃了回去,妻子苑氏哭著說:「禍難就要來臨了,我不忍心看到它!」便投井而死。
【原文】
冬十月壬午,加楚王希廣太尉[1]。
【注文】
[1]太尉:官名。隋唐五代時,與司徒、司空合稱三公。正一品,多為大臣加官,並無實職。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二年(949年)冬季十月壬午(十三日),後漢加授楚王馬希廣太尉之職。
【原文】
楚靜江節度使馬希瞻以兄希萼、希廣交爭,屢遣使諫止,不從[1]。知終覆族,疽發於背,丁亥卒[2]。
【注文】
[1]馬希瞻(?—949年):馬殷庶子。後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曾監袁詮軍在劉郎洑敗荊南軍,不久,任靜江節度使。後勸諫馬希萼、馬希廣停止爭鬥,不聽,他疽發而死。
[2]覆族:覆滅家族。 疽(jū):癰(yōng)疽,即毒瘡。
【譯文】
楚國靜江節度使馬希瞻因為哥哥希萼、希廣互相爭鬥,多次派遣使者去勸諫阻止,兩人都不聽從。他自知最終會導致家族覆滅,因而背上長了毒瘡,乾祐二年(949年)十月丁亥(十八日)那天去世。
【原文】
三年夏六月,馬希萼既敗歸,乃以書誘辰、漵州及梅山蠻,欲與共擊湖南[1]。蠻素聞長沙帑藏之富,大喜,爭出兵赴之,遂攻益陽[2]。楚王希廣遣指揮使陳璠拒之,戰於淹溪,璠敗死[3]。馬希萼又遣群蠻攻迪田,秋八月戊戌,破之,殺其鎮將張延嗣[4]。楚王希廣遣指揮使黃處超救之,處超敗死。潭人震恐,復遣牙內指揮使崔洪璉將兵七千屯玉潭[5]。
【注文】
[1]梅山蠻:梅山,山名。在今湖南新化、安化之間,在新化者稱上梅山,在安化者稱下梅山。當時稱居住在梅山的少數民族為梅山蠻。
[2]帑(tǎng)藏:國庫。帑,國庫里的錢財。 益陽:縣名。治所在今湖南益陽。時屬潭州。
[3]淹溪:地名。在今湖南安化。
[4]迪田:地名。在今湖南益陽西南。
[5]潭人:潭州人。 玉潭:鎮名。在今湖南寧鄉。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夏季六月,馬希萼兵敗逃回之後,便用書信引誘辰州、漵州和梅山的蠻人,準備與他們共同攻打湖南。蠻人一向聽說長沙國庫中的財物豐富,非常高興,便爭相出兵趕來,隨即攻打益陽。楚王馬希廣派遣指揮使陳璠抵禦他們,在淹溪交戰,陳璠兵敗而死。馬希萼又派遣蠻人各部攻打迪田,秋季八月戊戌(初三日),攻破迪田,殺了守將張延嗣。楚王馬希廣派遣指揮使黃處超援救迪田,黃處超也兵敗而死。潭州人十分驚恐,又派遣牙內指揮使崔洪璉率領七千兵馬駐守在玉潭。
【原文】
馬希萼表請別置進奏務於京師[1]。九月辛巳,詔以湖南已有進奏務,不許。亦賜楚王希廣詔,勸以敦睦[2]。馬希萼以朝廷意佑楚王希廣,怒,遣使稱藩於唐,乞師攻楚[3]。唐加希萼同平章事,以鄂州今年租稅賜之,命楚州刺史何敬洙將兵助希萼[4]。冬十月丙午,希廣遣使上表告急,言:「荊南、嶺南、江南連謀,欲分湖南之地,乞發兵屯澧州以扼江南、荊南援朗州之路[5]。」
【注文】
[1]進奏務:五代時,南方諸國在中原王朝京城設置的辦事機構,掌章表、詔令及各類文書的投遞、轉發等。
[2]敦睦:親厚和睦。
[3]佑:庇護,袒護。 稱藩:自稱藩臣。藩,屬國。 乞師:請求出兵援助。
[4]楚州:州名。隋文帝開皇十二年(592年)置,煬(yáng)帝大業(605—618年)初廢,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東楚州,八年,改為楚州,治山陽(今江蘇淮安)。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淮陰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楚州。領山陽、鹽城、盱(xū)眙(yí)、寶應、淮陰五縣,轄境約當今江蘇淮河以南,盱眙以東,金湖、寶應、鹽城以北地區。 何敬洙(zhū)(888—964年):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善射,少事吳將楚州刺史李簡為軍校,後事南唐烈祖李昪(biàn)為裨將,後歷任天威軍都虞候、長步軍都指揮使、楚州團練使、武昌節度使等職。南唐後主嗣位,以病授右衛上將軍、芮國公致仕。宋太祖乾德二年(964年)卒,贈鄂州大都督、左衛上將軍,諡威烈。
[5]荊南:指荊南的高氏政權。 嶺南:指嶺南的南漢劉氏政權。 江南:指江南的南唐李氏政權。 扼:扼守,把守。
【譯文】
馬希萼向後漢朝廷上表,請求在京城另外設置進奏務。乾祐三年(950年)九月辛巳(十七日),後漢隱帝下詔,以湖南在京城已設有進奏務為由,沒有允許。同時也賜給楚王馬希廣詔書,以兄弟之間要親厚和睦相勸。馬希萼認為朝廷有意袒護楚王馬希廣,十分惱怒,便派遣使者向南唐稱臣,請求出兵攻打楚國。於是南唐加授馬希萼為同平章事,並把鄂州當年的租稅賞賜給他,又命令楚州刺史何敬洙率兵協助馬希萼。冬季十月丙午(十二日),馬希廣派遣使者向後漢朝廷上表告急,說:「荊南、嶺南、江南合謀,想瓜分湖南的土地,請求發兵駐紮在澧州,來扼守江南、荊南軍隊援助朗州的道路。」
【原文】
楚王希廣以朗州與山蠻入寇,諸將屢敗,憂形於色[1]。劉彥瑫言於希廣曰:「朗州兵不滿萬,馬不滿千,都府精兵十萬,何憂不勝[2]!願假臣兵萬餘人,戰艦百五十艘,徑入朗州縛取希萼,以解大王之憂[3]。」王悅,以彥瑫為戰棹都指揮使、朗州行營都統。彥瑫入朗州境,父老爭以牛酒犒軍,曰:「百姓不願從亂,望都府之兵久矣。」彥瑫厚賞之。戰艦過,則運竹木以斷其後。是日,馬希萼遣朗兵及蠻兵六千,戰艦百艘逆戰於湄州,彥瑫乘風縱火以焚其艦,頃之,風回,反自焚[4]。彥瑫還走。江路已斷,士卒戰及溺死者數千人。希廣聞之,涕泣不知所為。希廣平日罕頒賜,至是大出金帛以取悅於士卒[5]。
【注文】
[1]憂形於色:憂慮表現在臉上。形,表現;色,臉色。
[2]都府:都會。此指楚國國都長沙。
[3]假:給予。
[4]逆戰:迎戰。 湄州:沅江中的小洲。又作湄洲、眉洲。因突起中流,狀如蛾眉,故稱。在今湖南漢壽西。 頃之:不久。
[5]罕:少。
【譯文】
楚王馬希廣由於朗州與山區的蠻族入侵,眾將屢次戰敗,現出憂慮的臉色。劉彥瑫對馬希廣說:「朗州的軍隊兵不滿萬人,馬不足千匹,而都府擁有精兵十萬,為何擔憂不能獲勝!希望給我兵一萬多人,戰艦一百五十艘,直接攻入朗州捆捉馬希萼,來解除大王心中的憂慮。」楚王馬希廣聽了很高興,任命劉彥瑫為戰棹都指揮使、朗州行營都統。劉彥瑫率軍進入朗州境內,當地父老爭相用牛肉酒水犒勞軍隊,說:「百姓不願意跟著作亂,盼望都府的軍隊已經很久了。」劉彥瑫豐厚地賞賜了他們。劉彥瑫率戰艦駛過,朗州百姓就運來竹木阻斷劉彥瑫軍隊的退路。這天,馬希萼派遣朗州的軍隊和蠻兵六千人,戰艦一百艘在湄州迎戰,劉彥瑫乘著風勢放火來焚燒對方的戰艦,不一會兒,風向迴轉,反而燒了自己的戰艦。劉彥瑫只得往回逃。因江上的退路已被阻斷,士卒戰死與淹死的達數千人。馬希廣聽到消息,只是哭泣而不知該怎麼辦。馬希廣平日很少頒行賞賜,到這時也拿出大量的金錢絹帛來取悅士卒。
【原文】
或告「天策左司馬希崇流言惑眾,反狀已明,請殺之[1]」。希廣曰:「吾自害其弟,何以見先王於地下!」
【注文】
[1]反狀:謀反的情況。狀,情況。
【譯文】
有人稟告「天策左司馬馬希崇散布流言蠱惑民眾,謀反的情況已很明顯,請殺了他。」馬希廣說:「我自己殺害我的弟弟,還怎麼到地下去見先王呢!」
【原文】
馬軍指揮使張暉將兵自他道擊朗州,至龍陽,聞彥瑫敗,退屯益陽[1]。希萼又遣指揮使朱進忠等將兵三千急攻益陽[2]。張暉紿其眾曰:「我以麾下出賊後,汝輩留城中待我,相與合勢擊之[3]。」既出,遂自竹頭市遁歸長沙[4]。朗兵知城中無主,急擊之,士卒九千餘人皆死。
【注文】
[1]張暉(huī):籍貫及生卒年不詳。馬希廣將領。後長沙被攻破,他降於馬希萼。 龍陽:縣名。治所在今湖南漢壽。
[2]朱進忠:籍貫及生卒年不詳。馬希萼將領。朗州兵攻破長沙後,他勸說馬希萼將馬希廣處死。
[3]紿(dài):欺騙。
[4]竹頭市:地名。在今湖南益陽東南。
【譯文】
馬軍指揮使張暉率兵從另外的道路進攻朗州,抵達龍陽時,聽說劉彥瑫戰敗,便退兵駐紮在益陽。馬希萼又派遣指揮使朱進忠等人率兵三千急攻益陽。張暉欺騙守衛益陽的兵眾說:「我率領部下繞到賊兵背後出擊,你們留在城中等著我,到時一起合力攻打賊兵。」張暉出城之後,就從竹頭市逃回了長沙。朗州軍隊得知城中沒有主帥,便加緊攻打,城中九千多名士卒全部戰死。
【原文】
十一月,楚王希廣遣其僚屬孟駢說馬希萼曰:「公忘父兄之仇,北面事唐,何異袁譚求救於曹公邪[1]?」希萼將斬之,駢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間。駢若愛死,安肯此來[2]?駢之言非私於潭人,實為公謀也[3]。」乃釋之,使還報曰:「大義絕矣,非地下不相見也。」
【注文】
[1]孟駢:籍貫及生卒年不詳。為馬希廣幕僚,時時進獻謀略。 北面:稱臣。古代君主南面而坐,臣子朝見君主則面北,故謂向他人稱臣為「北面」。
「袁譚……」句:袁譚為東漢末年軍閥袁紹長子。曹公,即曹操。袁紹死後,袁譚與其弟袁尚爭奪冀州,互相攻戰。譚敗,求救於曹操,曹操擊敗袁尚。後譚叛操,被曹操攻殺。孟駢以此告誡馬希萼,向南唐稱臣為自取滅亡。 邪(yé):疑問語氣詞。如今之「嗎」「呢」。
[2]愛死:惜死,捨不得死。
[3]私:偏向,偏愛。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楚王馬希廣派遣他的僚屬孟駢去勸說馬希萼說:「您忘記了父兄的仇恨,北面稱臣事奉唐國,這與當年袁譚向曹操求援有什麼區別呢?」馬希萼要斬了他,孟駢說:「古時兩軍交戰,使者就往來於其間。我孟駢假若惜死,怎麼會來到這裡?我的話並不是偏向潭州人,其實是為您考慮啊。」馬希萼這才放過了他,讓他回去轉告說:「兄弟之間的大義已經斷絕,不到地下不再相見。」
【原文】
朱進忠請希萼自將兵取潭州。辛未,希萼留其子光贊守朗州,悉發境內之兵趣長沙,自稱順天王[1]。
【注文】
[1]光贊:馬希萼之子。馬希萼攻破長沙後,以他為武平軍留後。後馬希萼將領王逵叛亂,將他廢黜。
【譯文】
朱進忠請求馬希萼親自率兵攻取潭州。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辛未(初八日),馬希萼留下自己的兒子馬光贊鎮守朗州,徵發境內的全部兵馬奔向長沙,自稱為順天王。
【原文】
先是,馬希萼遣蠻兵圍玉潭,朱進忠引兵會之。崔洪璉兵敗,奔還長沙。希萼引兵繼攻岳州,刺史王贇拒之,五日不克。希萼使人謂贇曰:「公非馬氏之臣乎?不事我欲事異國乎?為人臣而懷貳心,豈不辱其先人。」贇曰:「亡父為先王將,六破淮南兵[1]。今大王兄弟不相容,贇常恐淮南坐收其弊,一旦以遺體臣淮南,誠辱先人耳[2]。大王苟能釋憾罷兵,兄弟雍睦如初,贇敢不盡死以事大王兄弟,豈有二心乎[3]!」希萼慚,引兵去。辛卯,至湘陰,焚掠而過。至長沙,軍於湘西,步兵及蠻兵軍於嶽麓,朱進忠自玉潭引兵會之[4]。馬希廣遣劉彥瑫召水軍指揮使許可瓊帥戰艦五百艘屯城北津,屬於南津,以馬希崇為監軍[5]。又遣馬軍指揮使李彥溫將騎兵屯駝口,扼湘陰路,步軍指揮使韓禮將二千人屯楊柳橋,扼柵路[6]。可瓊,德勛之子也。
【注文】
[1]亡父:已去世的父親。王贇之父王環,已故。
[2]坐收其弊:謂利用我們兩敗俱傷而得到好處。弊,衰疲,衰敗。 遺體:自己的身體。身體為父母所生,故稱自己的身體為父母的「遺體」。 誠:實在,的確。 耳:語氣詞,表示肯定。
[3]釋憾:消除仇怨。 雍睦:和睦。雍,和諧。
[4]湘西:湘江西岸。 嶽麓:山名。在湖南長沙湘江西岸。
[5]許可瓊(?—約952年):許德勛之子。時任水軍指揮使,奉命抵禦馬希萼軍,然受馬希萼利誘,與之暗通。不久率軍降於馬希萼。攻破長沙後,他出為蒙州刺史。後率軍至桂州,助靜江節度副使馬希隱擊敗彭彥暉。南漢軍攻取蒙州,兵臨桂州,他隨馬希隱率眾逃到全州而卒。 城北津:長沙城北的湘江渡口。湘江自南而北流經長沙城西。 屬(zhǔ):連接。
[6]駝口:即瀏陽口。瀏陽河流入湘江處,在今湖南長沙北。瀏陽口有駱駝嘴,故謂之駝口。 楊柳橋:地名。在今湖南長沙西。 柵路:柵,營寨。時馬希萼朗州軍在湘江西紮營,柵路即朗州軍營寨通往長沙之路。
【譯文】
在此之前,馬希萼派遣蠻兵圍攻玉潭,朱進忠率兵與他們會合。崔洪璉的軍隊戰敗,逃回了長沙。馬希萼率兵接著攻打岳州,岳州刺史王贇抵禦他,五天沒有攻克。於是馬希萼派人對王贇說:「你不是馬氏的臣下嗎?不事奉我,是想事奉別國嗎?作為人臣而懷有二心,豈不是辱沒了自己的先人。」王贇說:「我已故的父親身為先王的將領,曾六次打敗淮南的軍隊。如今大王兄弟之間互不相容,我常常擔心淮南利用我們兩敗俱傷而得到好處,一旦讓父母遺留給我的身體臣服於淮南,那才實在是辱沒先人啊。大王如果能消除仇怨,停止用兵,兄弟之間和睦如初,我敢不盡死來事奉大王兄弟,哪裡會有二心呢!」馬希萼聽了感到慚愧,便率軍離去。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辛卯(二十八日),馬希萼的軍隊到達湘陰,焚燒搶掠一番而過去。到達長沙,駐紮在湘江西岸,步兵與蠻兵駐紮在嶽麓,朱進忠也從玉潭率兵來與他們會合。馬希廣派遣劉彥瑫召來水軍指揮使許可瓊率領戰艦五百艘駐紮在城北渡口,讓戰艦與城南渡口相連,委任馬希崇作為監軍。又派遣馬軍指揮使李彥溫率領騎兵駐紮在駝口,扼守湘陰通往長沙的道路,派遣步軍指揮使韓禮率領二千人馬駐紮在楊柳橋,扼守朗州軍營寨通往長沙的道路。許可瓊是許德勛的兒子。
【原文】
初,蠻酋彭師暠降於楚,楚人惡其獷直[1]。楚王希廣獨憐之,以為強弩指揮使,領辰州刺史,師暠常欲為希廣死[2]。及朱進忠與蠻兵合七千餘人至長沙,營於江西,師暠登城望之,言於希廣曰:「朗人驟勝而驕,雜以蠻兵,攻之易破也[3]。願假臣步卒三千,自巴溪渡江出嶽麓之後,至水西,令許可瓊以戰艦渡江,腹背合擊,必破之[4]。前軍敗,則其大軍自不敢輕進矣。」希廣將從之。時馬希萼已遣間使以厚利啖許可瓊,許分湖南而治[5]。可瓊有貳心,乃謂希廣曰:「師暠與梅山諸蠻皆族類,安可信也[6]?可瓊世為楚將,必不負大王,希萼竟何能為!」希廣乃止。
【注文】
[1]惡(wù):厭惡,討厭。 獷(guǎng)直:粗獷直率。
[2]憐:愛憐,喜愛。 強弩:軍名。由善射軍士組成。
[3]驟(zhòu)勝:屢次獲勝。
[4]巴溪:地名。今湖南長沙湘江中有巴溪洲,在古長沙城南,當即此地。
水西:即湘江西岸。
[5]間使:密使。 啖(dàn):吃,給……吃。引申為利誘,引誘。
[6]族類:同一種族。
【譯文】
當初,蠻族首領彭師暠歸降了楚國,楚國人厭惡他粗獷直率。楚王馬希廣獨自愛憐他,任命他當了強弩指揮使,兼任辰州刺史,彭師暠也常想以死來報答馬希廣。等到朱進忠與蠻兵共七千多人到達長沙,在湘江西岸紮營,彭師暠登上城牆觀望敵軍,對馬希廣說:「朗州軍隊屢次得勝而驕傲,其中又摻雜著部分蠻兵,攻打他們容易獲勝。希望給我步兵三千人,從巴溪渡過湘江,繞到嶽麓山之後出擊,進至湘江西岸,再命許可瓊率戰艦渡江,前後合擊,必定能打敗敵人。敵人前軍一敗,他們的大軍就自然不敢輕易前進了。」馬希廣準備聽從這一計策。這時馬希萼已經派遣密使用厚利引誘許可瓊,答應與他瓜分湖南分別治理。許可瓊因懷有二心,便對馬希廣說:「彭師暠與梅山各部蠻人都是同一族類,怎麼能相信他呢?我許可瓊家世代都是楚國將領,一定不會辜負大王,他馬希萼最終能有什麼作為!」馬希廣於是停止實施彭師暠的計策。
【原文】
希萼尋以戰艦四百餘艘泊江西[1]。希廣命諸將皆受可瓊節度,日賜可瓊銀五百兩,希廣屢造其營計事[2]。可瓊常閉壘,不使士卒知朗軍進退。希廣嘆曰:「真將軍也,吾何憂哉!」可瓊或夜乘單舸詐稱巡江,與希萼會水西,約為內應[3]。一旦,彭師暠見可瓊,瞋目叱之,拂衣入見希廣曰:「可瓊將叛,國人皆知之,請速除之,無貽後患[4]。」希廣曰:「可瓊,許侍中之子,豈有是邪[5]?」師暠退,嘆曰:「王仁而不斷,敗亡可翹足俟也[6]。」
【注文】
[1]尋:隨即,不久。
[2]節度:指揮,調度。 造:到。
[3]或:有時。 單舸(gě):一條小船。舸,小船。
[4]一旦:一天早晨。 瞋(chēn)目:瞪大眼睛,以表示憤怒。 叱(chì):呵斥,大聲斥責。 拂衣:猶拂袖。甩動衣袖,表示憤怒的動作。
貽(yí):遺留,留下。
[5]許侍中:即許可瓊之父許德勛,許德勛加侍中銜,故稱。 是:指示代詞。這,這事。
[6]可翹(qiáo)足俟:可翹足而待,形容很短時間便可看到結果。翹足,亦作「蹺足」,抬起腳來。
【譯文】
馬希萼不久率領戰艦四百多艘停靠在湘江西岸。馬希廣命令眾將都接受許可瓊的指揮調度,每天賞賜給許可瓊白銀五百兩,馬希廣還多次到他的軍營中商議軍事。許可瓊常常關閉營壘,不讓士卒知道朗州軍隊進退的情況。馬希廣讚嘆說:「真是將軍啊,我還有什麼憂慮呢!」許可瓊有時在夜間乘坐一條小船假稱巡視江面,與馬希萼在湘江西岸會面,約定作為內應。一天早晨,彭師暠見到許可瓊,便瞪大眼睛呵斥他,接著拂袖進宮見馬希廣說:「許可瓊將要叛變,國人都知道此事,請趕快除掉他,不要留下後患。」馬希廣說:「許可瓊是許侍中的兒子,哪裡會有這種事情呢?」彭師暠退下,感嘆說:「大王仁愛而不決斷,敗亡可翹足而待了。」
【原文】
潭州大雪,平地四尺,潭、朗兩軍久不得戰。希廣信巫覡及僧語,塑鬼於江上,舉手以卻朗兵[1]。又作大像於高樓,手指水西,怒目視之。命眾僧日夜誦經,希廣自衣僧服膜拜求福[2]。
【注文】
[1]巫覡(xí):巫師。古時女巫為巫,男巫為覡。 卻:退。
[2]膜拜:兩手放在額上,長跪而拜,為表示極端恭敬或畏服的拜禮。也專指禮拜神佛。
【譯文】
潭州下起了大雪,平地深達四尺,潭州、朗州兩軍很久不能交戰。馬希廣相信巫師和僧人的話,在江上塑起鬼像,作舉手使朗州軍隊退卻的形狀。又在高樓之上塑起大型鬼像,手指湘江西岸,怒目而視敵軍。同時命令眾僧日夜念誦佛經,馬希廣自己也身穿僧衣頂禮膜拜,來祈求福佑。
【原文】
甲辰,朗州步軍指揮使武陵何敬真等以蠻兵三千陳於楊柳橋,敬真望韓禮營旌旗紛錯,曰:「彼眾已懼,擊之易破也[1]。」朗人雷暉衣潭卒之服,潛入禮寨,手劍擊禮,不中,軍中驚憂[2]。敬真等乘其亂擊之,禮軍大潰,禮被創走,至家而卒[3]。於是朗兵水陸急攻長沙,步軍指揮使吳宏、小門使楊滌相謂曰:「以死報國,此其時矣[4]。」各引兵出戰。宏出清泰門,戰不利[5]。滌出長樂,戰自辰至午,朗兵小卻,許可瓊、劉彥瑫按兵不救[6]。滌士卒飢疲,退就食。彭師暠戰於城東北隅[7]。蠻兵自城東縱火,城上人招許可瓊軍使救城,可瓊舉全軍降希萼,長沙遂陷。朗兵及蠻兵大掠三日,殺吏民,焚廬舍,自武穆王以來所營宮室皆為灰燼,所積寶貨皆入蠻落。李彥溫望見城中火起,自駝口引兵救之,朗人已據城拒戰。彥溫攻清泰門,不克,與劉彥瑫各將千餘人奉文昭王及希廣諸子趣袁州,遂奔唐。張暉降於希萼。左司馬希崇帥將吏詣希萼勸進。吳宏戰血滿袖,見希萼曰:「不幸為許可瓊所誤,今日死,不愧先王矣。」彭師暠投槊於地,大呼請死。希萼嘆曰:「鐵石人也。」皆不殺。
【注文】
[1]甲辰:為該年十二月甲辰(十一日)。 武陵:縣名。治所在今湖南常德。 何敬真(?—953年):武陵人。馬希萼將領。馬希萼攻破長沙後,任朗州牙內都指揮使。後湖南入於南唐,他與王逵攻克長沙,向後周稱臣,被授為靜江節度使。不久因與王逵不協,被王逵誘殺。 紛錯:雜亂。
[2]手劍:持劍。手,作動詞,手持。
[3]被創:受傷。
[4]吳宏:籍貫及生卒年不詳。馬希廣將領。馬希萼攻打長沙時,他率兵頑強抵抗,後兵敗被俘。
[5]清泰門:長沙城西北門。
[6]長樂:即長樂門。長沙城北門。 自辰至午:古時將一晝夜分為十二個時辰,分別以十二地支配之。辰時相當七時至九時;午時相當十一時至十三時。 小卻:稍稍後退。
[7]東北隅(yú):東北角。隅,角落。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二月甲辰(十一日),朗州步軍指揮使武陵人何敬真等人率領蠻兵三千人在楊柳橋擺下戰陣,何敬真望見韓禮軍營中旌旗雜亂,說:「對方的兵眾已經害怕,攻打他們很容易擊敗。」朗州人雷暉穿上潭州兵卒的軍服,潛入韓禮的營寨,手持利劍擊殺韓禮,沒有擊中,使得韓禮軍中驚慌混亂。何敬真等人乘亂髮動攻擊,韓禮的軍隊大敗,韓禮受傷而逃,跑到家中就死去了。於是朗州軍隊由水陸兩路加緊攻打長沙,步軍指揮使吳宏、小門使楊滌相互說:「以死報國,就是這時候了。」便各自率兵出城應戰。吳宏從清泰門殺出,交戰不利。楊滌從長樂門殺出,從辰時一直戰到午時,朗州軍隊稍稍後退,許可瓊、劉彥瑫卻按兵不動,不做救援。楊滌的士卒又飢又疲,退回去吃飯。彭師暠在城東北角作戰。蠻兵從城東放起火來,城上的人招呼許可瓊的軍隊,讓他們救援城內,而許可瓊竟帶領全軍投降了馬希萼,長沙城終於陷落。朗州兵與蠻兵大肆搶掠三天,屠殺官吏百姓,焚燒室廬房舍,自從武穆王馬殷以來所營建的宮室全部化為灰燼,所積存的珍寶財貨則全部落入蠻族部落。李彥溫望見城中起火,從駝口率兵趕來救援,而朗州軍隊已憑藉城池抵禦作戰。李彥溫攻打清泰門,未能攻破,便與劉彥瑫各自率領一千多人護擁文昭王馬希范以及馬希廣的兒子們逃奔袁州,隨即投奔了南唐。張暉則投降了馬希萼。左司馬馬希崇率領將領官吏前往馬希萼那裡勸他即位稱王。吳宏作戰鮮血沾滿了衣袖,見到馬希萼說:「不幸被許可瓊所誤,今天死了,也不愧於先王了。」彭師暠則把長矛扔在地上,大聲喊著請求受死。馬希萼感嘆說:「真是鐵石一般的人啊。」都沒殺他們。
【原文】
乙巳,希崇迎希萼入府視事,閉城分捕希廣及掌書記李弘皋、弟弘節、都軍判官唐昭胤及(邵)[鄧]懿文、楊滌等,皆獲之[1]。希萼謂希廣曰:「承父兄之業,豈無長幼乎?」希廣曰:「將吏見推,朝廷見命耳[2]。」希萼皆囚之。丙午,希萼命內外巡檢侍衛指揮使劉賓禁止焚掠。
【注文】
[1]視事:辦公,治理政事。 掌書記:官名。唐五代時節度使府,元帥、都統等開府多置此職,掌表奏書檄文辭之事。 弘節:即李弘節(?—950年)。李弘皋之弟,天策府十八學士之一。長沙陷落後,與其兄同時被殺。
胤:音yìn。
[2]見推:推戴我。「見」字放在動詞前,表示對自己怎麼樣。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二月乙巳(十二日),馬希崇迎請馬希萼進入府署治理政事,關閉城門,分頭搜捕馬希廣與掌書記李弘皋、其弟李弘節、都軍判官唐昭胤以及鄧懿文、楊滌等人,全部抓獲了他們。馬希萼對馬希廣說:「繼承父兄的王業,豈能沒有長幼次序呢?」馬希廣說:「只不過是將吏們推戴我,朝廷冊命我罷了。」馬希萼把他們全部囚禁起來。丙午(十三日),馬希萼命令內外巡檢侍衛指揮使劉賓禁止焚燒搶掠。
【原文】
丁未,希萼自稱天策上將軍、武安武平靜江寧遠等軍節度使、楚王。以希崇為節度副使、判軍府事。湖南要職,悉以朗人為之。臠食李弘皋、弘節、唐昭胤、楊滌,斬鄧懿文於市[1]。戊申,希萼謂將吏曰:「希廣懦夫,為左右所制耳,吾欲生之,可乎?」諸將皆不對。朱進忠嘗為希廣所笞,對曰:「大王三年血戰,始得長沙,一國不容二主,他日必悔之[2]。」戊申,賜希廣死。希廣臨刑,猶誦佛書。彭師暠葬之於瀏陽門外[3]。
【注文】
[1]臠(luán)食:割成肉塊而吃掉。
[2]笞(chī):用鞭杖或竹板打。
[3]瀏陽門:長沙城東北門。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二月丁未(十四日),馬希萼自稱天策府上將軍,武安、武平、靜江、寧遠等軍節度使,楚王。任命馬希崇為節度副使、判理軍府事務。湖南的重要職務,全部使用朗州人擔任。把李弘皋、李弘節、唐昭胤、楊滌割成肉塊,讓人吃掉,而把鄧懿文斬殺於鬧市。戊申(十五日),馬希萼對將吏們說:「馬希廣本是個懦夫,只是被身邊的人所挾制罷了,我打算讓他活下來,可以嗎?」眾將都不回答。朱進忠曾經被馬希廣用鞭子責打過,便回答說:「大王您三年浴血奮戰,才得到長沙,一國之中容不下兩個君主,否則,日後必定後悔。」戊申(十五日),將馬希廣賜死。馬希廣臨刑之時,仍然念誦佛經。彭師暠把他埋葬在瀏陽門外。
【原文】
楚王希萼以子光贊為武平留後,以何敬真為朗州牙內都指揮使,將兵戍之。希萼召拓跋恆欲用之,恆稱疾不起。
【譯文】
楚王馬希萼任命自己的兒子馬光贊為武平留後,任命何敬真為朗州牙內都指揮使,率兵戍守朗州。馬希萼召見拓跋恆,打算起用他,而拓跋恆稱病,不出門任職。
【原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春二月甲辰,楚王希萼遣掌書記劉光輔入貢於唐[1]。三月,唐以楚王希萼為天策上將軍、武安武平靜江寧遠節度使兼中書令、楚王,以右僕射孫忌、客省使姚鳳為冊禮使[2]。
【注文】
[1]後周:朝代名。五代之一。公元951年,後漢鄴都留守郭威代後漢稱帝,建都於汴(今河南開封),國號「周」,史稱後周。至公元960年為趙匡胤所滅,共歷三帝、十年。 太祖:即後周太祖郭威(904—954年)。邢州堯山(今河北隆堯西)人,字文仲。歷事後唐、後晉、後漢三朝。後漢時官至鄴都留守兼天雄軍節度使。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因隱帝欲加害自己,率兵至開封城下。隱帝被亂兵所殺,他進入開封。次年稱帝,建立後周。在位期間,改革弊政,懲治貪官、倡導節儉,為五代時較有作為的君主。死後諡斌皇帝,廟號太祖。 廣順:後周太祖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三年,即公元951年至953年。 劉光輔(?—951年):馬希萼屬下掌書記,奉命去南唐納貢時,勸南唐攻取湖南。後馬希萼被囚,事馬希崇。武平留後劉言進攻潭州時,迫使馬希崇將他與馬希萼舊將佐一起處死。
[2]僕射(yè):官名。始置於秦,漢魏以後職權漸重。隋唐五代時為尚書省次官,置左、右二人。唐代因太宗李世民曾任尚書令,不設尚書令,僕射實為尚書省長官,居宰相之任。但至唐玄宗以後,非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者,僅為大臣的榮銜。 孫忌(?—956年):初名孫鳳,又名孫晟(shèng),密州高密(今山東高密)人。曾出家為道士,後為後唐宣武節度使朱守殷判官。朱守殷叛唐,兵敗而死,他逃至吳國。得執政徐知誥賞識,參與其取代吳國的密謀。南唐中主李璟時,官至右僕射同平章事。保大十四年(956年),後周進攻南唐,他奉使到後周稱臣求和,因不透露南唐虛實,被殺。 客省使:官名。唐朝時置客省,掌接待地方進京朝覲官員及外族使節,長官為客省使、副使。五代十國時,各國亦多置此職。南唐、閩、吳越等國往來使節,常以客省使充任。 姚鳳:籍貫及生卒年不詳。歷任南唐客省使、常州團練使等職。南唐中主保大十四年(956年),任都監,與北面行營應援使皇甫暉率軍抵禦後周軍隊,兵敗被俘。被後周授為左屯衛上將軍。 冊禮使:主持冊封官職、爵位禮儀的使臣。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春季二月甲辰(十二日),楚王馬希萼派遣掌書記劉光輔到南唐納貢。三月,南唐任命楚王馬希萼為天策上將軍,武安、武平、靜江、寧遠節度使兼中書令,封為楚王,派右僕射孫忌、客省使姚鳳為冊禮使去冊封馬希萼。
【原文】
楚王希萼既得志,多思舊怨,殺戮無度,晝夜縱酒荒淫,悉以軍府事委馬希崇。希崇復多私曲,政刑紊亂[1]。府庫既盡於亂兵,籍民財以賞賚士卒,或封其門而取之,士卒猶以不均怨望[2]。雖朗州舊將佐從希萼來者,亦皆不悅,有離心。
【注文】
[1]私曲:徇私而不公正。
[2]賞賚(lài):賞賜。賚,賜予。 怨望:怨恨。
【譯文】
楚王馬希萼得志以後,常想著舊時的怨恨,誅殺屠戮毫無節制,日夜縱情狂飲,荒淫無度,把軍府的事務全部交給馬希崇處理。馬希崇又徇私不公,致使政令刑罰混亂。國家府庫的財物已被亂兵搶劫一空,就沒收百姓的錢財來賞賜士卒,有時還封上百姓的家門而強行奪取,即便如此,士卒仍然因為賞賜不均而怨恨。即使是那些跟隨馬希萼而來的朗州舊將佐,也都心中不悅,有了背離之心。
【原文】
劉光輔之入貢於唐也,唐主待之厚[1]。光輔密言:「湖南民疲主驕,可取也。」唐主乃以營屯都虞候邊鎬為信州刺史,將兵屯袁州,潛圖進取[2]。
【注文】
[1]唐主:指南唐中主李璟(jǐng)(916—961年)。南唐烈祖李昪長子,字伯玉,初名景通。初封齊王,於其父死後繼位。公元943年至961年在位。
[2]營屯都虞候:官名。營屯為駐防軍,都虞候為其高級將領,掌整肅軍紀等。 邊鎬:金陵(今江蘇南京)人,小名康樂,生卒年不詳。初為通事舍人。南唐中主保大元年(943年),任監軍,鎮壓張遇賢起義,遷洪州營屯諸軍都虞候。九年(951年),任信州刺史,率軍進入長沙,滅楚,被任命為武安節度使。次年,為劉言、王逵所逐,被削職。十四年(956年),率軍抵禦後周進攻,兵敗被俘。後被放歸,卒於金陵。
【譯文】
劉光輔到南唐進貢時,南唐中主待他很優厚,劉光輔秘密進言說:「湖南百姓疲敝、君主驕橫,可以攻取。」南唐中主便任命營屯都虞候邊鎬為信州刺史,率兵屯駐在袁州,暗中謀划進兵奪取湖南。
【原文】
小門使謝彥顒,本希萼家奴,以首面有寵於希萼,至與妻妾雜坐,恃恩專橫[1]。常肩隨希崇,或拊其背,希崇銜之[2]。故事,府宴,小門使執兵在門外[3]。希萼使彥顒預坐,或居諸將之上,諸將皆恥之[4]。
【注文】
[1]謝彥顒(yóng)(?—951年):本馬希萼家奴,因貌美得寵於馬希萼,被任命為小門使。後將領徐威等發動兵變,執馬希萼,並將他處死。 首面:嬌美。首,指發美;面,指貌美。
[2]肩隨:並肩跟隨。 拊(fǔ):拍打。 銜:懷恨在心。
[3]故事:舊制,舊例。
[4]預坐:入席同坐。預,參與。
【譯文】
小門使謝彥顒,本來是馬希萼的家奴,由於面目嬌美而得到馬希萼的寵愛,甚至與馬希萼的妻妾混坐在一起,依仗恩寵,專橫跋扈。他還常常肩並肩地跟隨馬希崇,有時還拍打馬希崇的後背,馬希崇對他懷恨在心。按照舊例,府中舉行宴會時,小門使應手持兵器在門外守衛。馬希萼卻讓謝彥顒入席同坐,有時還坐在眾將的上首,眾將都以此為恥辱。
【原文】
希萼以府舍焚盪,命朗州靜江指揮使王逵、副使周行逢帥所部兵千餘人治之,執役甚勞,又無犒賜,士卒皆怨[1]。竊言曰:「囚免死則役作之[2]。我輩從大王出萬死取湖南,何罪而囚役之[3]?且大王終日酣歌,豈知我輩之勞苦乎[4]!」逵、行逢聞之,相謂曰:「眾怨深矣,不早為計,禍及吾曹[5]。」壬申旦,帥其眾各執長柯斧、白梃,逃歸朗州[6]。時希萼醉未醒,左右不敢白;癸酉,始白之。希萼遣湖南指揮使唐師翥將千餘人追之,不及,直抵朗州[7]。逵等乘其疲乏,伏兵縱擊,士卒死傷殆盡,師翥脫歸[8]。逵等黜留後馬光贊,更以希萼兄子光惠知州事[9]。光惠,希振之子也[10]。尋奉光惠為節度使,逵等與何敬真及諸軍指揮使張倣參決軍府事[11]。希萼具以狀言於唐,唐主遣使以厚賞招諭之[12]。逵等納其賞,縱其使,不答其詔,唐亦不敢詰也[13]。
【注文】
[1]焚盪:燒毀。 王逵(?—956年):武陵(今湖南常德)人。初為朗州靜江軍卒,後從馬希萼為本軍指揮使。因不滿馬希萼役使朗州兵修建府舍,率眾譁變,奔回朗州,擁劉言為帥,自為其副。後攻取長沙,逐南唐邊鎬,被後周任命為武安節度使。後周太祖廣順三年(953年),又攻入朗州,囚殺劉言。次年,被後周任命為武安、武平節度使,移治朗州,專治湖南。後被其部將潘叔嗣所殺。
周行逢(917—962年):武陵人。與王逵一起率眾譁變,占據朗州。後與王逵攻入長沙,任武安行軍司馬。廣順三年(953年),助王逵囚殺劉言。次年,拜武清節度使,權知潭州軍府事。王逵被殺後,移治朗州,被後周授為武平節度使,制置武安、靜江等軍事。因出身微賤,在任時知民間疾苦,勵精圖治,嚴而無私,約束簡要,並能躬行節儉。後歸宋,加兼中書令。 執役:承擔的勞役。
[2]竊言:私下說。竊,私下,私自。 囚免死則役作之:謂囚犯免於死刑便罰做苦役。
[3]囚役:像囚徒一樣做苦役。
[4]酣(hān)歌:痛飲歡歌。酣,盡情痛飲。
[5]吾曹:我們。
[6]長柯斧:長柄斧。柯,斧柄。 白梃(tǐng):白色棍棒。
[7]翥:音「zhù」。
[8]縱擊:猛烈攻擊。 殆(dài):幾乎。
[9]黜(chù):廢黜,罷免。 光惠:即馬光惠。生卒年不詳,馬希萼兄馬希振之子。被王逵等人推為武平節度使,不久被廢,後被送往金陵。
[10]希振:即馬希振。馬殷嫡長子,官至武順節度使,加侍中。後其弟馬希聲因生母有寵,被立為繼承人,他棄官為道士,於後唐末帝清泰年間(934—936年)去世。
[11]張倣(?—953年):籍貫不詳。與王逵等共推馬光惠為武平節度使,同參軍府事。後周廣順二年(952年),隨王逵等逐南唐將邊鎬,取潭州,任武平節度副使。後王逵與何敬真反目,誘殺敬真,他因與何敬真為姻戚,亦被王逵所殺。
[12]招諭:招撫勸諭。
[13]詰(jié):追問,責問。
【譯文】
馬希萼因為府第房舍被燒毀,命令朗州靜江指揮使王逵、副使周行逢率領所部兵士一千多人修建,承擔的勞役十分辛苦,又沒有犒勞賞賜,士卒們都很怨恨。他們私下說:「囚犯免於死刑便罰做苦役。我們跟隨大王冒著萬死攻取了湖南,有什麼罪過要像囚徒一樣做苦役?況且大王整天痛飲歡歌,哪裡知道我們的勞苦呢!」王逵、周行逢聽到這些話,互相說:「眾人的怨恨已經很深了,如果不早做打算,災禍將連累到我們。」廣順元年(951年)三月壬申(十一日)早上,兩人便率領手下部眾各自手持長柄斧、白棍棒,逃回朗州。當時馬希萼醉酒還沒醒來,身邊的人不敢稟報,癸酉(十二日),才稟報了此事。於是馬希萼派遣湖南指揮使唐師翥率領一千多人去追趕他們,路上沒有追上,便一直追到了朗州。王逵等人乘著追兵疲乏,設下伏兵猛烈攻擊,追兵或死或傷,幾乎被消滅乾淨,只有唐師翥脫身逃了回去。王逵等人廢黜了留後馬光贊,改用馬希萼哥哥的兒子馬光惠主持朗州政事。馬光惠是馬希振的兒子。不久又擁立馬光惠為節度使,由王逵與何敬真以及諸軍指揮使張倣參與決策軍府事務。馬希萼把這些情況全部奏報給南唐,南唐中主派遣使者用豐厚的賞賜來招撫勸諭王逵等人。王逵等人收下南唐的賞賜,放走使者,而不對詔書作出答覆,南唐對此也不敢追問。
【原文】
武平節度使馬光惠,愚懦嗜酒,不能服諸將。王逵、周行逢、何敬真謀以辰州刺史廬陵劉言驍勇得蠻夷心,欲迎以為副使[1]。言知逵等難制,曰:「不往,將攻我。」乃單騎赴之。既至,眾廢光惠,送於唐,推言權武平留後,表求旄節於唐,唐人未許;亦稱藩於周[2]。
【注文】
[1]廬陵:縣名。治所在今江西吉安。 劉言(?—953年):廬陵人。隨吉州刺史彭玕歸附楚國,任辰州刺史。後王逵等據朗州,迎立他為帥。南唐中主保大九年(951年),南唐將邊鎬滅楚。次年,他與王逵等逐南唐軍,盡復楚國嶺北故地。被後周任命為武平節度使,同平章事。後被王逵囚禁,不久被殺。
驍(xiāo)勇:勇猛。 蠻夷:古代稱南方少數民族為蠻,東方少數民族為夷。亦用「蠻夷」泛指周邊各少數民族。此指楚國境內蠻族各部。
[2]表求旄(máo)節:旄節亦稱旌節。旄,為旗杆上用氂牛尾作裝飾的旗;節,指符節。旌節為唐、五代及宋時朝廷賜予節度使的儀仗。表求旄節,即上表請求授予節度使之職。
【譯文】
武平節度使馬光惠,愚昧懦弱,又飲酒成性,不能鎮服眾將。王逵、周行逢、何敬真一起商議,認為辰州刺史廬陵人劉言勇猛並深得蠻人之心,準備迎立他出任武平節度副使。劉言知道王逵等人難以控制,說:「如果我不前往,他們將會攻打我。」便單人匹馬趕赴朗州。劉言到達之後,眾將便廢黜了馬光惠,把他送給南唐,推舉劉言臨時代理武平留後,並向南唐上表請求授予旌節,而南唐沒有答應;他們同時也向後周稱臣。
【原文】
秋九月,楚王希萼既克長沙,不賞許可瓊,疑可瓊怨望,出為蒙州刺史。遣馬步都指揮使徐威、左右軍馬步使陳敬遷、水軍都指揮使魯公綰、牙內侍衛指揮使陸孟俊帥部兵立寨於城西北隅,以備朗兵,不存撫役者,將卒皆怨怒,謀作亂[1]。希崇知其謀,戊寅,希萼宴將吏,徐威等不預,希崇亦辭疾不至[2]。威等使人先驅踶齧馬十餘入府,自帥其徒執斧斤、白梃,聲言縶馬,奄至座上,縱橫擊人,顛踣滿地[3]。希萼逾垣走,威等執囚之。執謝彥顒,自頂及踵剉之[4]。立希崇為武安留後,縱兵大掠。幽希萼于衡山縣[5]。
【注文】
[1]存撫:安撫,慰撫。存,撫恤。
[2]辭疾:以有病為由推辭。
[3]踶(dì)齧(niè)馬:又踢又咬的烈馬。 斧斤:即斧。斤,斧也。
縶(zhí):用繩索絆住馬足。此指絆捆馬匹。 顛踣(bó):跌倒,倒下。
[4]踵:腳跟。 剉(cuò):削,割。
[5]幽:幽禁,監禁。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秋季九月,楚王馬希萼攻克長沙之後,沒有獎賞許可瓊,因而懷疑許可瓊心懷怨恨,便讓他出去做了蒙州刺史。又派遣馬步都指揮使徐威、左右軍馬步使陳敬遷、水軍都指揮使魯公綰、牙內侍衛指揮使陸孟俊率領所部兵士在長沙城西北角設立營寨,來防備朗州的軍隊,卻不安撫服役的軍人,因此將士們都怨恨憤怒,密謀發動叛亂。馬希崇知道將士的密謀,戊寅(十九日),馬希萼宴請將吏,徐威等人沒有參加,馬希崇也以有病為由推辭不去。徐威等人派人先把十多匹又踢又咬的烈馬驅趕進馬希萼府中,隨後自己率領手下徒眾手持利斧、白棍,聲稱絆捆馬匹,突然闖到宴席之上,對在座的人猛打亂擊,被打倒的人躺了一地。馬希萼翻牆逃走,徐威等人將他抓獲。又抓獲了謝彥顒,從頭到腳零割了他。徐威等人擁立馬希崇做了武安留後,並放縱兵卒大肆搶掠。把馬希萼幽禁在衡山縣。
【原文】
劉言聞希崇立,遣兵趣潭州,聲言討其篡奪之罪。壬午,軍於益陽之西。希崇懼,癸未,發兵二千拒之。又遣使如朗州求和,請為鄰藩[1]。掌書記桂林李觀象說言曰:「希萼舊將佐猶在長沙,此必不欲與公為鄰[2]。不若先檄希崇取其首,然後圖湖南,可兼有也[3]。」言從之。希崇畏言,即斷都軍判官楊仲敏、掌書記劉光輔、牙內指揮使魏師進、都押牙黃勍等十餘人首,遣前辰陽縣令李翊齎送朗州[4]。至則腐敗,言與王逵等皆以為非仲敏等首,怒責翊,翊惶恐自殺[5]。希崇既襲位,亦縱酒荒淫,為政不公,語多矯妄,國人不附[6]。
【注文】
[1]請為鄰藩:請為相鄰藩鎮。意指雙方互不統屬,地位平等。
[2]桂林:即桂州。時人稱桂州為桂林。 李觀象:桂州臨桂(今廣西桂林臨桂)人,生卒年不詳。初為劉言掌書記,後事周行逢,為節度副使。周行逢死後,輔佐其子周保權,勸說保權歸降於宋,被宋太祖趙匡胤任命為左補闕。
[3]檄(xí):古代用來徵召、聲討的文書。此用作動詞,指傳布檄文。
兼有:併吞而占有。
[4]辰陽:縣名。治所在今湖南辰溪西南。 齎(jī):攜帶,帶著。
翊:音yì。
[5]腐敗:腐爛。 惶恐:驚恐,害怕。
[6]矯妄:虛妄,虛假。
【譯文】
劉言聽說馬希崇立為武安留後,便派出軍隊奔赴潭州,聲稱討伐他篡權奪位的罪行。廣順元年(951年)九月壬午(二十三日),駐紮在益陽西邊。馬希崇非常害怕,癸未(二十四日),發兵二千前去抵禦。同時又派遣使者前往朗州求和,請求雙方成為相鄰的藩鎮。掌書記桂林人李觀象勸說劉言道:「馬希萼的舊將佐仍在長沙,這些人肯定不想與您結為友鄰。不如先傳布檄文,讓馬希崇取了他們的首級,然後再謀取湖南,這樣就能併吞而占有整個湖南了。」劉言聽從了他的建議。馬希崇懼怕劉言,便立即斬下都軍判官楊仲敏、掌書記劉光輔、牙內指揮使魏師進、都押牙黃勍等十幾人的首級,派原任辰陽縣令李翊帶著送往朗州。等到達朗州時,首級已經腐爛,劉言與王逵等人都認為不是楊仲敏等人的首級,便發怒斥責李翊,李翊驚恐不安,自殺而死。馬希崇繼位之後,也縱情狂飲,荒淫無度,處理政事不公正,口中言語大多虛妄,國內的人都不親附他。
【原文】
初,馬希萼入長沙,彭師暠雖免死,猶杖背黜為民。希崇以為師暠必怨之,使送希萼于衡山,實欲師暠殺之。師暠曰:「欲使我為弒君之人乎[1]!」奉事逾謹[2]。丙戌,至衡山。衡山指揮使廖偃,匡圖之子也,與其季父節度巡官匡凝謀曰:「吾家世受馬氏恩,今希萼長而被黜,必不免禍,盍相與輔之[3]!」於是帥莊戶及鄉人悉為兵,與師暠共立希萼為衡山王[4]。以縣為行府,斷江為柵,編竹為戰艦,以師暠為武清節度使,召募徒眾,數日,至萬餘人,州縣多應之[5]。遣判官劉虛己求援於唐。
【注文】
[1]弒(shì):古時稱臣殺君、子殺父母為弒。
[2]逾謹:更加恭謹。逾,通「愈」,更加。
[3]廖偃(?—952年):一名仁勇,楚天策府學士廖匡圖之子。時任衡山指揮使,與彭師暠擁立馬希萼為衡山王。不久,南唐將邊鎬入湖南,使馬希萼入朝南唐,他隨同前往,被南唐授為左殿直軍使、萊州刺史,又改道州刺史。後王逵等攻破長沙,他被部下所殺。 季父:叔父。 巡官:幕職名。唐五代時,節度使、觀察使僚屬,位居判官、推官之次。 盍(hé):何不。
[4]莊戶:唐代以來地主田莊中的佃農和僱農,其家庭稱為莊戶。
[5]行府:一般指臨時設置的不在其原位置的府署。 斷江為柵:截斷江面,設置柵欄。江,指湘江。 武清節度使:廖匡圖等人自行設置之職。
【譯文】
當初,馬希萼進入長沙時,彭師暠雖然免於一死,仍被處以杖背之刑,貶黜為民。馬希崇認為彭師暠必定怨恨馬希萼,便派他把馬希萼送往衡山縣,其實是想讓彭師暠殺掉馬希萼。彭師暠說:「想讓我成為弒君之人嗎!」反而事奉馬希萼更加恭謹了。廣順元年(951年)九月丙戌(二十七日),到達了衡山縣。衡山指揮使廖偃是廖匡圖的兒子,與他的叔父、節度巡官廖匡凝商議說:「我們家世代蒙受馬氏的恩德,如今馬希萼年長卻被廢黜了王位,他必定不能免於災禍,我們何不共同輔佐他!」於是率領莊戶和鄉里百姓全部充作兵士,與彭師暠擁立馬希萼為衡山王。隨後以縣衙作為臨時府署,截斷湘江江面,設置柵欄,編連竹子造成戰艦,委任彭師暠為武清節度使,招募兵眾,數日之間,便達到一萬多人,各個州縣大多響應他們。又派出判官劉虛己向南唐求援。
【原文】
徐威等見希崇所為,知必無成,又畏朗州、衡山之逼,恐一朝喪敗俱及禍,欲殺希崇以自解。希崇微覺之,大懼,密遣客將范守牧奉表請兵於唐[1]。唐主命邊鎬自袁州將兵萬人西趣長沙。
【注文】
[1]微覺:暗中察覺。
【譯文】
徐威等人眼見馬希崇的所作所為,知道必定不能成事,又畏懼朗州、衡山的逼迫,害怕有朝一日馬希崇失敗,都會遭到災禍,就打算殺死馬希崇來使自己解脫。馬希崇暗中察覺這事,大為驚恐,秘密派遣客將范守牧帶著表章向南唐請求救兵,南唐中主命令邊鎬從袁州率兵一萬人向西奔赴長沙。
【原文】
冬十月,唐邊鎬引兵入醴陵。癸巳,楚王希崇遣使犒軍。壬寅,遣天策府學士拓跋恆奉箋詣鎬請降[1]。恆嘆曰:「吾久不死,乃為小兒送降狀[2]!」癸卯,希崇帥弟侄迎鎬,望塵而拜,鎬下馬稱詔勞之[3]。甲辰,希崇等從鎬入城,鎬舍於瀏陽門樓,湖南將吏畢賀,鎬皆厚賜之。時湖南饑饉,鎬大發馬氏倉粟賑之,楚人大悅。
【注文】
[1]箋:文體名,寫給尊貴者的書信。
[2]乃:竟然。 降狀:投降書。狀為文體的一種,用於下對上陳述事情。
[3]望塵而拜:望見人馬揚起的塵土就下拜。形容卑躬屈膝的樣子。
勞:慰勞。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冬季十月,南唐邊鎬率兵進入醴陵。癸巳(初五日),楚王馬希崇派遣使者犒勞南唐軍隊。壬寅(十四日),派遣天策府學士拓跋恆帶著箋書到邊鎬那裡請求投降。拓跋恆嘆息說:「我這麼久沒死,竟然為這小子送投降書!」癸卯(十五日),馬希崇帶領兄弟侄子迎接邊鎬,望見人馬揚起的塵土就下拜,邊鎬下馬,口稱詔書慰勞馬希崇。甲辰(十六日),馬希崇等人跟隨邊鎬進入長沙城,邊鎬住在瀏陽門樓,湖南將領官吏全來拜賀,邊鎬都重賞了他們。當時湖南饑荒,邊鎬大量發放馬氏倉庫中的糧食救濟百姓,楚地人民非常高興。
【原文】
癸丑,唐武昌節度使劉仁贍帥戰艦二百取岳州,撫納降附,人忘其亡[1]。仁贍,金之子也[2]。
【注文】
[1]劉仁贍(900—957年):字守惠,彭城(今江蘇徐州)人。曾任吳右監門衛將軍,黃、袁二州刺史。仕南唐,累官武昌節度使,徙清淮節度使,鎮壽州。後周軍入淮,劉仁贍堅守州城不下。顯德四年(957年)三月二十四日,劉仁贍病重,其監軍使周廷構、副使孫羽以城降。後周世宗賜其玉帶御馬,授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天平節度使。當日去世。
[2]金:即劉仁贍之父劉金。仕吳楊行密,曾任濠、滁二州刺史,以驍勇聞名。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十月癸丑(二十五日),南唐武昌節度使劉仁贍率領戰艦二百艘攻取岳州,安撫接納投降歸附的人,使楚人都忘記了自己的國家已經滅亡。劉仁贍是劉金的兒子。
【原文】
唐百官共賀湖南平,起居郎高遠曰:「我乘楚亂,取之甚易[1]。觀諸將之才,但恐守之甚難耳。」遠,幽州人也[2]。司徒致仕李建勛曰:「禍其始於此乎[3]?」
【注文】
[1]起居郎:官名。隋始置起居舍人二人。唐時於門下省置起居郎二人,於中書省置起居舍人二人,皆掌記錄皇帝言行以備修史。
[2]幽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涿(zhuō)郡置,治薊(jì)縣(今北京西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稱范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幽州。領薊縣、廣平、潞縣、永清、安次、武清、良鄉、昌平、固安、歸義等縣,轄境相當於今北京大部和天津武清及河北永清、廊坊安次等地。
[3]司徒:官名。隋唐五代時,與太尉、司空合稱三公,皆正一品。多為親王或大臣加官,並無實職。 致仕:古時謂辭官退休為致仕。 李建勛(約872—952年):字致堯,廣陵(今江蘇揚州)人,一說隴西(今甘肅隴西)人。少好學,工詩能文。李昪(biàn)鎮金陵,用為副使,參預李昪代吳稱帝之謀,後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南唐中主李璟時,任昭武節度使,拜司空。以司徒致仕,賜號鐘山公。著有《鐘山集》二十卷。
【譯文】
南唐百官共同慶賀平定湖南,起居郎高遠說:「我們乘著楚國內亂,奪取它很容易。觀察眾將的才能,只怕守住它就很難了。」高遠是幽州人。以司徒身份退休的李建勛說:「災禍恐怕就從這裡開始了吧?」
【原文】
唐主自即位以來,未嘗親祠郊廟,禮官以為請,唐主曰:「俟天下一家,然後告謝[1]。」及一舉取楚,謂諸國指麾可定[2]。魏岑侍宴,言「臣少游元城,樂其風土,俟陛下定中原,乞魏博節度使[3]」。唐主許之,岑趨下拜謝。其主驕臣佞如此[4]。
【注文】
[1]未嘗:不曾。嘗,曾經。 祠郊廟:祭祀上天與宗廟。古代帝王於冬至日在南郊舉行的祭天儀式稱「郊」。廟指供奉祭祀祖先的宗廟。
[2]指麾(huī)可定:揮旗一指,便可平定。麾,古代指揮軍隊的旗子。
[3]魏岑(cén):字景山,鄆(yùn)州須城(今山東東平西北)人,生卒年不詳。早年避亂於淮南,署為郡從事,後授校書郎。善於諂媚奉迎,揣摩人意。南唐中主李璟即位後,官至諫議大夫。與陳覺、查文徽、馮延巳、馮延魯等結黨弄權,侵損時政,被人稱為「五鬼」。曾因伐閩兵敗,被貶為太子洗馬,不久恢復原職。後官至兵部侍郎、樞密副使。 元城:縣名。隋時治所在今山東莘(shēn)縣朝城東北,唐貞觀十七年(643年)併入貴鄉縣,武周聖歷二年(699年)復置,移治今河北大名東北。開元十三年(725年)又移治今大名東。後唐時改為興唐縣。 魏博:方鎮名。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置,治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轄境屢變,久領魏、博(治聊城,今山東聊城東北)、貝(治清河,今河北清河)、衛(治汲縣,今河南汲縣)、澶(chán)(治頓丘,今河南清豐西南)、相(治安陽,今河南安陽)六州,為唐五代時河北重鎮。
[4]佞(nìng):巧言諂媚。
【譯文】
南唐中主李璟自從即位以來,未曾親自祭祀過上天與宗廟,掌管禮儀的官員以此事請求,南唐中主說:「等到天下成為一家,然後再向天地祖宗告謝。」等到一舉奪取了楚地,認為各國也可揮旗一指,就能平定。魏岑陪侍南唐中主宴飲,說:「臣下年輕時曾遊歷過元城,喜歡那裡的風土人情,等到陛下平定中原,請求讓我做魏博節度使。」南唐中主答應了他,魏岑快步下席拜謝。南唐的君主驕傲、臣下諂媚就如同這般。
【原文】
馬希萼望唐人立己為潭帥,而潭人惡希萼,共請邊鎬為帥,唐主乃以鎬為武安節度使。
【譯文】
馬希萼希望南唐人立自己為潭州主帥,但潭州人憎恨馬希萼,共同請求邊鎬為主帥,南唐中主於是任命邊鎬為武安節度使。
【原文】
唐邊鎬趣馬希崇帥其族入朝,馬氏聚族相泣,欲重賂鎬,奏乞留居長沙[1]。鎬微哂曰:「國家與公家世為仇敵,殆六十年,然未嘗敢有意窺公之國[2]。今公兄弟斗鬩,困窮自歸,若復二三,恐有不測之憂[3]。」希崇無以應,十一月辛酉,與宗族及將佐千餘人號慟登舟,送者皆哭,響振川谷[4]。
【注文】
[1]趣(cù):通「促」。催促。
[2]微哂(shěn):微笑。 國家:指南唐。 殆六十年:殆,將近。唐僖宗光啟三年(887年),馬殷從孫儒攻楊行密,唐昭宗乾寧三年(896年)得湖南,從此與江淮為敵國,至此已五十六年,故云殆六十年。 窺:從小孔或縫隙中偷看。此言伺機奪取。
[3]鬩(xì):爭吵,爭鬥。 二三:謂反覆無定。
[4]號慟:呼號痛哭。
【譯文】
南唐邊鎬催促馬希崇帶領他的家族入京朝見,馬氏族人聚集在一起相對哭泣,打算用豐厚的財物賄賂邊鎬,讓他上奏請求留住在長沙。邊鎬微笑著說:「我們國家與您馬家世代為仇敵,已近六十年了,然而未曾敢有意奪取您的國家。如今您兄弟自相爭鬥,困頓窮迫,自動歸降,如若再反覆無定,恐怕會有不可預料的憂患。」馬希崇無言以對,廣順元年(951年)十一月辛酉(初三日),與宗族及將佐一千餘人呼號痛哭登上船隻,送行的人也都大哭,哭聲震動河流山谷。
【原文】
楚靜江節度副度、知桂州馬希隱,武穆王殷之少子也[1]。楚王希廣、希萼兄弟爭國,南漢主以內侍使(1)吳懷恩為西北招討使,將兵屯境上,伺間密謀進取[2]。希廣遣指揮使彭彥暉將兵屯龍峒以備之[3]。希萼自衡山遣使以彥暉為桂州都監、在城外內巡檢使、判軍府事,希隱惡之,潛遣人告蒙州刺史許可瓊[4]。可瓊方畏南漢之逼,即棄蒙州,引兵趣桂州,與彥暉戰於城中。彥暉敗,奔衡山,可瓊留屯桂州。吳懷恩據蒙州,進兵侵掠,桂管大擾,希隱、可瓊不知所為,但相與飲酒對泣[5]。
【注文】
[1]馬希隱:馬殷的小兒子,生卒年不詳。馬希范在位時,被任命為靜江節度副使。馬希廣、馬希萼兄弟爭鬥,南漢乘機占領蒙州,攻至桂州,他率眾逃奔全州。後歸南唐,不久又歸後周,授為節度行軍司馬。
[2]南漢主:即南漢中宗劉晟(shèng)(920—958年)。南漢高祖劉(yǎn)第四子,初封晉王,乾和元年(943年),殺兄劉玢(bīn),奪取君位。公元943年至958年在位。 內侍使:應為「內常侍」。官名。隋初置內侍省,後稱長秋監,掌宮廷內部事務,參用宦官和士人,其中設內常侍二名。唐時復稱內侍省,並用宦官,內常侍增至六人,掌通判本省及諸局日常事務。 吳懷恩:番禺(今廣東廣州)人,生卒年不詳。南漢高祖劉時,任內府局丞,典宿衛二十餘年。南漢殤(shāng)帝劉玢時,遷內常侍。南漢中宗劉晟時,加開府儀同三司,西北招討使,率兵擊楚,奪取馬楚嶺南十餘州之地。南漢後主劉(chǎng)大寶年間,因督造戰艦,榜掠役者,被工匠所殺。 伺間:等候機會。
[3]龍峒(dòng):地名。在今廣西桂林西南。
[4]都監:官名。中唐後命將出征,以宦官為監軍,稱都監或都都監。宋代設有路「都監」,掌管本路禁軍的屯戍、訓練和邊防事務;有州府「都監」,掌管本城廂軍的屯駐、訓練、軍器和差役等事務。本文都監殆類似宋之都監,掌一州兵馬。 在城外內巡檢使:官名。五代時始置巡檢使之職,掌維持治安。在城外內巡檢使掌維護城內外治安。
[5]桂管:指靜江節度使的轄區。唐高宗時置桂州管內經略使,唐昭宗時升為靜江節度使,治桂州(治今廣西桂林)。其轄區稱桂管。
【譯文】
楚國靜江節度副使、主持桂州事務的馬希隱,是楚武穆王馬殷的小兒子。楚王馬希廣、馬希萼兄弟爭奪國君之位時,南漢中宗任命內常侍吳懷恩為西北招討使,率兵駐紮在邊境上,等候機會,密謀進軍奪取楚地。馬希廣派遣指揮使彭彥暉率兵駐紮在龍峒防備漢軍。馬希萼從衡山派遣使者任命彭彥暉為桂州都監、在城外內巡檢使、判軍府事,馬希隱厭惡他,暗中派人告知蒙州刺史許可瓊。許可瓊正畏懼南漢的威逼,便立即放棄了蒙州,率兵奔赴桂州,與彭彥暉的軍隊在城中交戰。彭彥暉兵敗,逃奔衡山,許可瓊留下來駐守桂州。吳懷恩占據蒙州,進軍侵犯搶掠,桂管之內大為驚亂,馬希隱、許可瓊不知該怎麼辦,只是一起飲酒相對哭泣。
【原文】
南漢主遺希隱書,言:「武穆王奄有全楚,富強安靖五十餘年[1]。正由三十五舅、三十舅兄弟尋戈,自相魚肉,舉先人基業,北面仇讎[2]。今聞唐兵已據長沙,竊計桂林繼為所取。當朝世為與國,重以婚姻,睹茲傾危,忍不赴救[3]!已發大軍水陸俱進,當令相公舅永擁節旄,常居方面[4]。」希隱得書,與僚佐議降之,支使潘玄珪以為不可[5]。丙寅,吳懷恩引兵奄至城下,希隱、可瓊帥其眾夜斬關奔全州,桂州遂潰[6]。懷恩因以兵略定宜、連、梧、嚴、富、昭、柳、象、龔等州,南漢始盡有嶺南之地[7]。
【注文】
[1]奄有:全部占有。奄,覆蓋。
[2]三十五舅、三十舅:指馬希廣、馬希萼。南漢高祖劉娶馬殷女為皇后,故南漢中宗劉晟稱馬希廣兄弟為舅。 尋戈:指動用刀兵。出自《左傳》昭公元年:「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è)伯,季曰實沈,居於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干戈,以相征討。」杜預註:「尋,用也。」 自相魚肉:魚肉,當作魚肉一般任意宰割。比喻內部自相殘殺。 北面仇讎:向仇敵稱臣。指稱臣於南唐。
[3]與國:同盟國,友好國家。
[4]相公舅:指馬希隱。相公為舊時對上層社會年輕人的稱呼。 節旄(máo):即旄節。此指節度使之職。 方面:指一方的軍政事務。
[5]支使:官名。唐時觀察使、節度使屬官,掌表箋書翰,猶書記。
[6]斬關:砍斷城門門閂,泛指攻破城門。 全州:州名。五代天福四年(939年)分永州置,治清湘(今廣西全州西)。領清湘、灌陽二縣,轄境約當今廣西全州、灌陽兩縣。
[7]略定:攻取平定。 嚴:嚴州。唐高宗乾封二年(667年)置,治來賓(今廣西來賓東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修德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嚴州。領來賓、歸化、修德三縣,轄境約當今廣西來賓及以南地區。
【譯文】
南漢中宗劉晟送給馬希隱書信,說:「武穆王占有整個楚地,富強安寧五十多年。正是由於三十五舅、三十舅兄弟大動干戈,自相殘殺,才拿先人的基業,向仇敵稱臣。如今聽說唐國的軍隊已經占據長沙,我私下估計桂林將接著被唐軍奪取。我朝世代與楚為友好鄰邦,又加上通婚聯姻,看到這傾覆危亡的局面,怎能忍心不前往救援!現已經調發大軍水陸並進,一定讓相公舅您永遠擁有節度使的職位,長久掌管一方軍政。」馬希隱得到書信,與僚佐商議歸降南漢,支使潘玄珪認為不可。廣順元年(951年)十一月丙寅(初八日),吳懷恩率兵突然到達城下,馬希隱、許可瓊率領部眾,星夜破開城門逃奔全州,桂州隨即潰敗。吳懷恩乘機用兵攻取平定了宜、連、梧、嚴、富、昭、柳、象、龔等州,南漢才完全占有嶺南之地。
【原文】
辛未,唐邊鎬遣先鋒指揮使李承戩將兵如衡山,趣馬希萼入朝。庚辰,希萼與將佐士卒萬餘人自潭州東下[1]。
【注文】
[1]戩:音jiǎn。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十一月辛未(十三日),南唐邊鎬派遣先鋒指揮使李承戩率兵前往衡山,催促馬希萼入京朝見。庚辰(二十二日),馬希萼與將佐士卒一萬多人從潭州東下。
【原文】
十二月,唐主以鎮南節度使兼中書令宋齊丘為太傅;以馬希萼為江南西道觀察使、守中書令,鎮洪州,仍賜爵楚王;以馬希崇為永泰節度使兼侍中,鎮舒州[1]。湖南將吏,位高者拜刺史、將軍、卿監,卑者以次拜官[2]。唐主嘉廖偃、彭師暠之忠,以偃為左殿直軍使、萊州刺史,師暠為殿直都虞候,賜予甚厚[3]。湖南刺史皆入朝於唐,永州刺史王贇獨後至,唐主毒殺之。
【注文】
[1]宋齊丘(887—959年):豫章(治今江西南昌)人,祖籍廬陵(治今江西吉安)。初字昭回,後改字嵩(sōng)。初仕李昪(biàn),為其出謀劃策,制定招賢七禮、減輕賦稅、嚴明賞罰等大計。李昪代吳稱帝後,任左丞相、同平章事。曾一度被罷除政事。後復任中書侍郎,再罷為鎮南節度使。南唐中主時詔拜中書令。終因弄權結黨被放逐,自縊而死。 太傅:官名。隋唐五代時,與太師、太保合稱三師,皆正一品。名為訓導之官,為天子所師法,實無具體職掌。多贈與德高望重的元老大臣為榮譽銜。 江南西道:唐、五代地理區劃名。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分江南道置,治洪州(治今江西南昌)。統領州十九,縣九十八。轄境約當今湖南、江西大部,安徽長江以南,九華山、黃山以北,湖北、廣東一部分。 永泰節度使:方鎮名。治舒州。始置時間與轄地不詳。 舒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同安郡置,治懷寧(今安徽潛山)。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同安郡,肅宗至德二載(757年)改為盛唐郡,次年又改為舒州。領懷寧、宿松、望江、太湖、同安五縣,轄境約當今安徽太湖、宿松、桐城、岳西、樅(zōng)陽、懷寧、望江、潛山、安慶等地。
[2]卿監:九寺五監的長官。唐、五代置太常、光祿、衛尉、宗正、太僕、大理、鴻臚、司農、太府九寺,國子、將作、少府、都水、軍器五監,為中央事務機關。各寺長官稱卿,次官稱少卿;各監長官稱監(國子監稱祭酒),次官稱少監。
[3]殿直:軍號,為南唐禁軍之一,分左右兩支。 萊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東萊郡置,治掖縣(今山東萊州)。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東萊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稱萊州。領掖縣、昌陽、膠水、即墨等縣,轄境約當今山東平度、青島以東,招遠、海陽以西地區。時萊州屬後周,廖偃只是遙領而已。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十二月,南唐中主李璟任命鎮南節度使兼中書令宋齊丘為太傅;任命馬希萼為江南西道觀察使、守中令,鎮守洪州,仍賜予爵位為楚王;任命馬希崇為永泰節度使兼侍中,鎮守舒州。湖南的將領官吏,職位高的授予刺史、將軍、卿監,地位低的按照次第授予官職。南唐中主嘉獎廖偃、彭師暠的忠誠,任命廖偃為左殿直軍使、萊州刺史,彭師暠為殿直都虞候,賞賜非常豐厚。原湖南各州刺史都到南唐入京朝見,唯有永州刺史王贇一人後到,南唐中主用毒藥殺害了他。
【原文】
南漢主遣內侍省丞潘崇徹、將軍謝貫將兵攻郴州,唐邊鎬發兵救之[1]。崇徹敗唐兵於義章,遂取郴州[2]。邊鎬請除全、道二州刺史以備南漢[3]。丙辰,唐主以廖偃為道州刺史,以黑雲指揮使張巒知全州。
【注文】
[1]內侍省丞:官名。內侍省長官。唐時內侍省長官稱內侍,又曾改內侍省為內侍監,長官為監。丞為南漢創置。 潘崇徹:南海(治今廣東廣州)人,生卒年不詳。南漢高祖劉時,任內侍省丞。南漢中宗劉晟時,率兵攻取郴(chēn)州。南漢後主劉時,加西北面都統。因遭懷疑,被剝奪兵權。宋軍攻打南漢時,又受命率軍抵禦,不久降宋,官授汝州別駕。 謝貫:籍貫及生卒年不詳。積功為將軍,素有膽勇,喜鏖(áo)戰。
[2]義章:縣名。隋煬帝大業十三年(617年),梁王蕭銑(xiǎn)分郴縣南部置,治所在今湖南宜章北三十五里。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廢,次年又置,屬郴州。唐玄宗開元二十三年(735年),移治今宜章縣。北宋時避宋太宗趙光義諱,改為宜章縣。
[3]除:任命,授職。
【譯文】
南漢中宗劉晟派遣內侍省丞潘崇徹、將軍謝貫率兵攻打郴州,南唐邊鎬發兵救援郴州。潘崇徹在義章打敗南唐軍隊,於是奪取了郴州。邊鎬請求任命全、道二州刺史來防備南漢。廣順元年(951年)十二月丙辰(二十九日),南唐中主任命廖偃為道州刺史,任命黑雲指揮使張巒主持全州事務。
【原文】
初,蒙城鎮將咸師朗將部兵降唐,唐主以其兵為奉節都,從邊鎬平湖南[1]。唐悉收湖南金帛、珍玩、倉粟,乃至舟艦、亭館、花果之美者,皆徙於金陵,遣都官郎中楊繼勛等收湖南租賦以贍戍兵[2]。繼勛等務為苛刻,湖南人失望。行營糧料使王紹顏減士卒糧賜,奉節指揮使孫朗、曹進怒曰:「昔吾從咸公降唐,唐待我豈如今日湖南將士之厚哉[3]?今有功不增祿賜,又減之,不如殺紹顏及鎬,據湖南,歸中原,富貴可圖也[4]。」
【注文】
[1]蒙城:縣名。隋稱山桑縣,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稱蒙城縣,治所在今安徽蒙城。 鎮將:官名。隋唐五代於邊緣或內地置鎮為軍事據點,鎮將為其長官。 咸師朗: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原為後漢蒙城鎮將,後漢隱帝乾祐二年(949年),率兵歸降南唐。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後周軍進攻淮南,他兵敗被俘。 奉節都:南唐侍衛親軍軍號之一。
[2]金陵:府名。五代吳武義二年(920年)升昇州置。治上元、江寧兩縣(今江蘇南京),轄境相當於今江蘇南京市區及句容、溧(lì)水、溧陽、高淳等地。南唐昇元二年(937年)改名江寧府。為南唐國都。 都官郎中:官名。唐五代尚書省刑部都官司長官,掌配沒徒隸,簿錄俘囚等。
[3]行營糧料使:官名。掌軍中糧草供給之事。 糧賜:口糧及賞賜。
[4]中原:指位於中原的後周政權。
【譯文】
起初,蒙城鎮將咸師朗率領所部兵眾歸降南唐,南唐中主將他的部隊改編為奉節都,隨從邊鎬平定湖南。南唐收取湖南全部的金銀絹帛、珍玩之物、倉庫里的糧食,乃至精美的舟船戰艦、亭台館閣和花果樹木,都遷往金陵,派遣都官郎中楊繼勛等人徵收湖南的租稅來供給戍守的軍隊。楊繼勛等人一味橫徵暴斂,湖南百姓大失所望。行營糧料使王紹顏削減士兵的口糧與賞賜,奉節指揮使孫朗、曹進發怒說:「從前我們跟隨咸公歸降唐國,唐朝對待我們哪裡像今日對待湖南將士那樣優厚呢?現在有功勞不增加俸祿賞賜,卻又減少,不如殺掉王紹顏和邊鎬,占據湖南,歸附中原,榮華富貴可謀取到。」
【原文】
二年春正月庚申夜,孫朗、曹進帥其徒作亂,束藁潛燒府門,火不然[1]。邊鎬覺之,出兵格鬥,且命鳴鼓角,朗、進等以為將曉,斬關奔朗州。王逵問朗曰:「吾昔從武穆王與淮南戰屢捷,淮南兵易與耳[2]。今欲以朗州之眾復取湖南,可乎?」朗曰:「朗在金陵數年,備見其政事,朝無賢臣,軍無良將,忠佞無別,賞罰不當,如此,得國存幸矣,何暇兼人[3]!朗請為公前驅,取湖南如拾芥耳[4]。」逵悅,厚遇之。
【注文】
[1]束藁(gǎo):把乾草捆起來。束,捆;藁,乾草。 然:「燃」的本字。
[2]易與:容易對付。
[3]得國存幸矣,何暇兼人:意謂能使國家保存就是幸事,哪裡有空閒去兼併他人。
[4]拾芥:拾取地上的小草。比喻取得極為容易。芥,小草。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二年(952年)春季正月庚申(初三日)夜裡,孫朗、曹進率領自己的徒眾叛亂,把乾草捆起來偷偷地焚燒節度使府的大門,火沒有點著。邊鎬發覺了,派出兵士進行格鬥,並且下令擊鼓吹號,孫朗、曹進等人以為天將要亮了,便破開城門逃奔朗州。王逵問孫朗說:「我從前跟隨楚武穆王與淮南作戰,屢次獲勝,淮南軍隊容易對付。如今打算用朗州的兵眾再攻取湖南,能行嗎?」孫朗說:「我在金陵好多年,他們的政事全看到了,朝中沒有賢臣,軍中沒有良將,忠臣奸佞沒有分別,獎賞懲罰不能得當,像這種狀況,能使國家保存下來就是幸事了,哪裡還有空閒去兼併他人!我請求做您的先鋒,攻取湖南就如同拾取地上的小草一樣。」王逵聽了很高興,待他很優厚。
【原文】
唐主既克湖南,遣其將李建期屯益陽以圖朗州,以知全州張巒兼桂州招討使以圖桂州,久之,未有功。唐主謂馮延己、孫晟曰:「楚人求息肩於我,我未有以撫其瘡痍而虐用其力,非所以副來蘇之望[1]。吾欲罷桂林之役,斂益陽之戍,以旌節授劉言,何如[2]?」晟以為宜然[3]。延己曰:「吾出偏將舉湖南,遠近震驚,一旦三分喪二,人將輕我[4]。請委邊將察其形勢。」唐主乃遣統軍使侯訓將兵五千自吉州路趣全州,與張巒合兵攻桂州[5]。南漢伏兵于山谷,巒等始至城下,罷乏,伏兵四起,城中出兵夾擊之,唐兵大敗,訓死,巒收散卒數百奔歸全州[6]。
【注文】
[1]馮延己(903—960年):或作馮延巳。一名延嗣,字正中,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初仕南唐烈祖李昪為秘書郎。中主李璟時,累遷諫議大夫、翰林學士、戶部侍郎、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因其弟延魯攻閩兵敗,坐罷相,出為昭武節度使。後復相位,及後周攻南唐,再罷相,改任太子太傅。馮延己在詞作上頗有成就,對後世詞人頗有影響。有《陽春集》傳世。 孫晟:即孫忌。 息肩:讓肩頭得到休息。用來比喻卸去負擔。此指卸去賦稅徭役等負擔。 瘡痍(yí):又作「創痍」。創傷。比喻戰爭給人民帶來的疾苦。 虐用其力:殘暴地使用民力,即濫用民力。 副:符合。 來蘇:蘇,蘇息。來蘇,謂因其來而獲得休養生息。《尚書·仲虺(huǐ)之誥》:「徯(xī)予後,後來其蘇!」孔安國傳:「湯所往之民,皆喜曰:『待我君來,其可蘇息。』」
[2]斂:撤回。
[3]宜然:應當這樣。
[4]偏將:偏師之將,以別於全軍統帥。 三分喪二:指失去朗、桂二州,僅占有潭州。
[5]統軍使:官名。南唐侍衛諸軍(如左右神武衛)大將軍下設統軍,殆即此職。
[6]罷(pí):通「疲」。
【譯文】
南唐中主攻克湖南以後,派遣其部將李建期屯駐在益陽,以圖謀奪取朗州,任命主持全州事務的張巒兼任桂州招討使,以圖謀奪取桂州,過了很久時間,都沒有成效。南唐中主對馮延己、孫晟說:「楚人求我們卸除他們的負擔,而我沒有撫慰戰爭給他們造成的創傷,卻濫用民力,這種做法不符合楚人獲得休養生息的願望。我想停止攻打桂林的戰役,撤回在益陽屯駐的軍隊,把節度使的職位授予劉言,怎麼樣?」孫晟認為應該這樣。馮延己說:「我們派出偏將便奪取湖南,使遠近震驚,一旦喪失湖南的三分之二,別人將會輕視我們。請委派守邊將領觀察朗州、桂州的形勢。」南唐中主於是派遣統軍使侯訓率兵五千從吉州路奔赴全州,與張巒合兵攻打桂州。南漢在山谷中埋伏下軍隊,張巒等人剛到桂州城下,十分疲乏,南漢伏兵從四面殺出,城中也派出軍隊,前後夾擊,南唐軍隊大敗,侯訓戰死,張巒收拾散兵數百逃歸全州。
【原文】
唐武安節度使邊鎬,昏懦無斷,在湖南,政出多門,不合眾心[1]。吉水人歐陽廣上書,言「鎬非將帥才,必喪湖南,宜別擇良帥,益兵以救其敗[2]」。不報[3]。
【注文】
[1]昏懦無斷:昏庸懦弱而不能決斷。
[2]吉水:縣名。南唐中主保大八年(950年)析廬陵縣置,屬吉州。不久即廢,北宋時復置。治所在今江西吉水。 歐陽廣:吉州吉水人,生卒年不詳。游湖南時,見邊鎬並非將才,措置不當,知其必敗。上書請撤換邊鎬,未被採納。後授吉水縣令之職。 益兵:增加軍隊。
[3]不報:不答覆。
【譯文】
南唐武安節度使邊鎬,昏庸懦弱,不能決斷,在湖南,政令出自多門,不能符合眾人的心意。吉水人歐陽廣向朝廷上書,說:「邊鎬不是將帥之才,必定會喪失湖南,應當另選良帥,增派軍隊來挽救湖南的敗亡。」朝廷沒有答覆。
【原文】
唐主使鎬經略朗州,有自朗州來者,多言劉言忠順,鎬由是不為備[1]。唐主召劉言入朝,言不行,謂王逵曰:「唐必伐我,奈何?」逵曰:「武陵負江、湖之險,帶甲數萬,安能拱手受制於人[2]!邊鎬撫馭無方,士民不附,可一戰擒也[3]。」言猶豫未決,周行逢曰:「機事貴速,緩則彼為之備,不可圖也[4]。」言乃以逵、行逢及牙將何敬真、張倣、蒲公益、朱全琇、宇文瓊、彭萬和、潘叔嗣、張文表十人皆為指揮使,部分發兵[5]。叔嗣、文表,皆朗州人也。行逢能謀,文表善戰,叔嗣果敢,三人多相須成功,情款甚昵[6]。
【注文】
[1]經略:經營治理。
[2]武陵:即朗州。朗州曾為武陵郡。 負:依仗,依靠。 江、湖:指沅江與洞庭湖。 帶甲:身披鎧甲的將士。 拱手:兩手相抱於胸前。此喻輕易。
[3]撫馭:安撫駕馭。
[4]機事貴速:軍機大事貴在神速。
[5]牙將:牙軍將領。牙軍又稱牙兵、衙兵,是唐五代時藩鎮主帥的親兵。
蒲公益: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原為朗州牙將,被劉言任命為指揮使。王逵等攻取長沙後,他率軍奪取岳州,被任命代理主持岳州軍政。 朱全琇(?—953年):籍貫不詳。原為朗州牙將,被劉言任命為指揮使。在王逵等攻取長沙後,任武安節度副使。因與王逵不和,被王逵誘殺。 宇文瓊(?—約956年):籍貫不詳。原為朗州牙將,被劉言任命為指揮使。後周顯德三年(956年),被任命為武清節度使、知潭州軍府事。不久,周行逢疑其謀叛,將其擒殺。 彭萬和(?—約956年):籍貫不詳。原為朗州牙將,被劉言任命為指揮使。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被任命為永州防禦使、觀察判官事。後與宇文瓊一同被周行逢擒殺。 潘叔嗣(?—956年):朗州人。原為朗州牙將,被劉言任命為指揮使。後奉王逵之命殺掉劉言,任岳州團練使。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率部攻破朗州,殺王逵,迎請周行逢為帥。隨即被周行逢斬殺。 張文表(?—963年):朗州武陵(今湖南常德)人。原為朗州牙將,被劉言任命為指揮使,後官至衡州刺史。宋太祖建隆三年(962年),周行逢死,其子周保權接任。張文表不服,襲取長沙,據城叛亂。不久被周保權部將楊師璠平定,他被割成肉塊吃掉。 部分:部署。
[6]相須:亦作相需。互相配合。 情款甚昵(nì):交情很親密。情款,交情,情意;昵,親近,親密。
【譯文】
南唐中主派邊鎬經營治理朗州,有從朗州來的人,大多說劉言忠實順從,邊鎬因此不做防備。南唐中主召劉言入京朝見,劉言不去,對王逵說:「唐國一定要討伐我們,怎麼辦?」王逵說:「武陵依仗沅江、洞庭湖的險要,有身披鎧甲的將士數萬人,怎能輕易地受人控制!邊鎬安撫駕馭無方,百姓都不親附,可以一戰就將他擒獲。」劉言猶豫不決,周行逢說:「軍機大事貴在神速,慢了對方就會做好準備,就不能謀取了。」劉言於是任命王逵、周行逢以及牙將何敬真、張倣、蒲公益、朱全琇、宇文瓊、彭萬和、潘叔嗣、張文表十人都為指揮使,部署發兵。潘叔嗣、張文表都是朗州人。周行逢長於計謀,張文表善於作戰,潘叔嗣果斷勇敢,三人經常互相配合獲得成功,交情非常親密。
【原文】
諸將欲召漵州酋長苻彥通為援,行逢曰:「蠻貪而無義,前年從馬希萼入潭州,焚掠無遺[1]。吾兵以義舉,往無不克,烏用此物,使暴殄百姓哉[2]!」乃止。然亦畏彥通為後患,以蠻酋土團都指揮使劉瑫為群蠻所憚,補西境鎮遏使以備之[3]。
【注文】
[1]苻(fú)彥通:生卒年不詳。漵州(治龍標,今湖南黔陽西南黔城鎮)蠻族酋長。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助馬希萼攻陷長沙,盡得府庫財物,由此富強,於溪峒間稱王。王逵取得湖南,遣使招撫,他除去王號,歸附王逵,被授為黔中節度使。
[2]烏:副詞。哪,怎麼。 暴殄(tiǎn)百姓:殘害百姓。暴殄,滅絕,殘害。
[3]土團:由當地人組成的軍隊。胡三省《資治通鑑音注》謂:「團結土人為兵,故謂之土團。」 劉瑫:籍貫及生卒年不詳。蠻族首領,由土團都指揮使補為西境鎮遏使、錦州刺史。後王逵慮其為邊患,表為鎮南節度副使,充西界都招討使。 鎮遏使:官名。為鎮守藩鎮轄區內重要州縣及關津、邊境等地的將領。
【譯文】
眾將想召漵州酋長苻彥通作為援軍,周行逢說:「蠻人貪婪而沒有信義,前年跟隨馬希萼攻入潭州,燒搶一空。我軍憑著道義舉事,攻無不克,哪裡用得著這個東西,讓他殘害百姓呢!」於是作罷。但是也害怕苻彥通成為後方的禍患,因蠻人首領土團都指揮使劉瑫被蠻族各部落所懼怕,便補授他為西境鎮遏使來防備苻彥通。
【原文】
冬十月,逵等將兵分道趣長沙,以孫朗、曹進為先鋒使,邊鎬遣指揮使郭再誠等將兵屯益陽以拒之。戊子,逵等克沅江,執都監劉承遇,裨將李師德帥眾五百降之[1]。壬辰,逵等命軍士舉小舟自蔽,直造益陽,四面斧寨而入,遂克之,殺戍兵二千人[2]。邊鎬告急於唐。甲午,逵等克橋口及湘陰,乙未,至潭州,邊鎬嬰城自守,救兵未至,城中兵少,丙申夜,鎬棄城走,吏民俱潰[3]。醴陵門橋折,死者萬餘人,道州刺史廖偃為亂兵所殺[4]。丁酉旦,王逵入城,自稱武平節度副使、權知軍府事,以何敬真為行軍司馬。遣敬真等追鎬,不及,斬首五百級。蒲公益攻岳州,唐岳州刺史宋德權走,劉言以公益權知岳州。唐將守湖南諸州者聞長沙陷,相繼遁去。劉言盡復馬氏嶺北故地,惟郴、連入於南漢。
【注文】
[1]沅江:縣名。隋時為安樂,又改為沅江。唐昭宗乾寧年間(894—898年)改為橋江,屬岳州。楚復為沅江,屬朗州。治所在今湖南沅江。
[2]斧寨:用斧子砍破營寨。
[3]橋口:鎮名。在今湖南長沙縣西北。 嬰城:環繞在城上。
[4]醴陵門:潭州州城東門。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二年(952年)冬季十月,王逵等人率兵分路奔向長沙,任命孫朗、曹進為先鋒使,邊鎬派遣指揮使郭再誠等人率兵駐紮在益陽來抵禦他們。戊子(初五日),王逵等人攻克沅江,俘獲都監劉承遇,副將李師德率領部眾五百人投降了王逵。壬辰(初九日),王逵等人命令軍士舉著小船遮蔽自己,直接來到益陽城下,從四面用斧子砍破寨門殺入,於是攻克益陽,殺死守兵二千人。邊鎬向南唐告急。甲午(十一日),王逵等人攻下橋口及湘陰,乙未(十二日),到達潭州,邊鎬環城守衛,救兵沒有趕來,城中兵士很少,丙申(十三日)夜裡,邊鎬棄城逃走,官吏百姓也全都潰散。醴陵門前的橋樑折斷,死了一萬多人,道州刺史廖偃被亂軍所殺。丁酉(十四日)早晨,王逵進入潭州城,自稱武平節度副使、權知軍府事,任命何敬真為行軍司馬。隨即派遣何敬真等追擊邊鎬,沒有追上,斬獲首級五百顆。蒲公益進攻岳州,南唐岳州刺史宋德權逃走,劉言任命蒲公益暫時代理岳州軍政。南唐守衛湖南各州的將領聽到長沙陷落,相繼逃離。劉言全部收復了馬氏嶺北故地,只有郴州、連州落入南漢之手。
【原文】
劉言遣使奉表來告,稱:「湖南世事朝廷,不幸為鄰寇所陷,臣雖不奉詔,輒糾合義兵,削平舊國[1]。」
【注文】
[1]來告:指來後周報告。 鄰寇:指南唐。 輒:專擅,擅自。 舊國:指湖南舊楚之地。
【譯文】
劉言派遣使者敬奉表章來後周奏告,說:「湖南世代事奉朝廷,不幸被鄰近的敵寇攻陷,臣下即使沒奉受詔令,也擅自糾合義兵,平定了湖南楚國舊地。」
【原文】
唐主削邊鎬官爵,流饒州[1]。
【注文】
[1]流:流放。古代的一種刑罰。
【譯文】
南唐中主削去邊鎬的官職爵位,把他流放到饒州。
【原文】
十二月,王逵將兵及洞蠻五萬攻郴州,南漢將潘崇徹救之,遇於蠔石[1]。崇徹登高望湖南兵,曰:「疲而不整,可破也。」縱擊,大破之,伏屍八十里。
【注文】
[1]蠔(háo)石:地名。在今湖南宜章境內。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二年(952年)十二月,王逵率領手下兵馬以及洞蠻五萬人攻打郴州,南漢將領潘崇徹救援郴州,兩軍在蠔石相遇。潘崇徹登上高處觀望湖南的軍隊,說:「疲憊而不整齊,可以擊敗。」於是發兵出擊,大敗湖南軍隊,倒在地上的屍體長達八十里。
【原文】
劉言表稱潭州殘破,乞移使府治朗州,且請貢獻、賣茶,悉如馬氏故事;許之。
【譯文】
劉言向後周上表,稱潭州已經殘破,請求把使府治所遷移到朗州,並請求向朝廷貢獻、賣茶,全部依照馬氏的舊例;後周同意了他的請求。
【原文】
唐江西觀察使楚王馬希萼入朝,唐主留之,後數年卒於金陵,諡曰恭孝[1]。
【注文】
[1]諡(shì):諡號。為古代帝王、貴族、大臣等死後,朝廷根據其生平行為給予的帶有褒貶意義的稱號。
【譯文】
南唐江西觀察使楚王馬希萼入京朝見,南唐中主把他留了下來,數年後死在了金陵,諡號為恭孝。
【原文】
三年春正月丙辰,以武平留後劉言為武平節度使,制置武安靜江等軍事、同平章事,以王逵為武安節度使,何敬真為靜江節度使,周行逢為武安行軍司馬。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三年(953年)春季正月丙辰(初五日),後周任命武平留後劉言為武平節度使,制置武安、靜江等軍事、同平章事,任命王逵為武安節度使,何敬真為靜江節度使,周行逢為武安行軍司馬。
【原文】
初,王逵既克潭州,以指揮使何敬真為靜江節度副使,朱全琇為武安節度副使,張文表為武平節度副使,周行逢為武安行軍司馬。敬真、全琇各置牙兵,與逵分廳視事,吏民莫知所從。每宴集,諸將使酒,紛拏如市,無復上下之分,唯行逢、文表事逵盡禮,逵親愛之[1]。敬真與逵不協,辭歸朗州,又不能事劉言,與全琇謀作亂。言素忌逵之強,疑逵使敬真伺己,將討之[2]。逵聞之,甚懼。行逢曰:「劉言素不與吾輩同心,何敬真、朱全琇恥在公下,公宜早圖之。」逵喜曰:「與公共除凶黨,同治潭、朗,夫復何憂?」會南漢寇全、道、永州,行逢請身至朗州說言遣敬真、全琇南討,俟至長沙,以計取之,如掌中物耳;逵從之。行逢至朗州,言以敬真為南面行營招討使,全琇為先鋒使,將牙兵百餘人會潭州兵以御南漢。二人至長沙,逵出郊迎,相見甚歡,宴飲連日,多以美妓餌之,敬真因淹留不進[3]。朗州指揮使李仲遷部兵三千人久戍潭州,敬真使之先發,趣嶺北,都頭符會等因士卒思歸,劫仲遷擅還朗州[4]。逵乘敬真醉,使人詐為言使者,責敬真以南寇深侵,不亟捍禦,而專務荒宴,太師命械公歸西府,因收系獄[5]。全琇逃去,遣兵追捕之。二月辛亥朔,斬敬真以徇[6]。未幾,獲全琇及其黨十餘人,皆斬之。王逵遣使以斬何敬真告劉言,言不得已,庚申,斬符會等數人。周行逢惡武平節度副使張倣,言於王逵曰:「何敬真,倣之親戚,臨刑以後事屬倣,公宜備之[7]。」夏四月庚申,逵召倣飲,醉而殺之。(夏)六月,王逵以周行逢知潭州,自將兵襲朗州,克之,殺指揮使鄭珓,執武安(2)節度使、同平章事劉言,幽於別館[8]。秋八月,王逵遣使上表,誣劉言謀以朗州降唐,又欲攻潭州,其眾不從,廢而囚之,臣已至朗州撫安軍府訖,且請復移使府治潭州[9]。甲戌,遣通事舍人翟光裔詣湖南宣撫,從其所請[10]。逵還長沙,以周行逢知朗州事,又遣潘叔嗣殺劉言於朗州。
【注文】
[1]宴集:宴飲集會。 使酒:因酒使性。 紛拏(ná)如市:如同鬧市一樣混亂。紛拏,同「紛挐(ná)」,混亂的樣子。
[2]忌:顧忌,畏懼。
[3]餌:引魚上鉤的食物,引申為引誘。 淹留:亦作「奄留」。停留,久留。
[4]都頭:軍職名。唐中期以諸軍總帥為都頭。其後一部之軍謂之一都,其部帥稱為都頭。宋代的都編制縮小,都頭、副都頭降為指揮使之下的下級軍官。本文「都頭」當為下級軍官。
[5]荒宴:荒淫宴飲。 太師:官名。隋唐五代時,與太傅、太保合稱三師。皆正一品。名為訓導之官,為天子所師法,實無具體職掌。多贈予德高望重的元老大臣為榮譽銜。後周太祖郭威授予劉言檢校太師之銜,此指劉言。
械:桎梏,腳鐐手銬。此用作動詞,戴上腳鐐手銬。 西府:指朗州。朗州在潭州之西,故謂之西府。 收系:拘禁,逮捕監禁。
[6]朔:陰曆的每月初一。 徇(xùn):示眾。
[7]屬(zhǔ):同「囑」,囑託,託付。
[8]珓:音jiào。 別館:其他館舍。
[9]訖:完畢。
[10]通事舍人:官名。唐五代時為中書省屬官,掌朝見引納、殿庭通奏、承旨宣勞等事。
【譯文】
當初,王逵攻克潭州之後,任命指揮使何敬真為靜江節度副使,朱全琇為武安節度副使,張文表為武平節度副使,周行逢為武安行軍司馬。何敬真、朱全琇各自設置侍衛牙兵,與王逵分廳治理事務,官吏百姓不知道該聽從誰的。每次宴飲聚會,眾將便借酒使性,混亂得如同鬧市一般,不再有上下尊卑的區別,唯有周行逢、張文表事奉王逵能盡屬下之禮,因此王逵親近喜歡這二人。何敬真因與王逵不和,告辭返回了朗州,又不能事奉劉言,便與朱全琇謀劃叛亂。劉言一向顧忌王逵勢力強大,懷疑王逵派何敬真來偵伺自己,便準備討伐王逵。王逵得知消息,非常害怕。周行逢說:「劉言向來不與我們同心,何敬真、朱全琇恥於地位在您之下,您應當及早考慮對付他們。」王逵高興地說:「我和您一起剷除兇徒亂黨,共同治理潭州、朗州,還有什麼憂慮呢?」此時適逢南漢入侵全、道、永三州,周行逢請求親自前往朗州,勸說劉言派遣何敬真、朱全琇率軍南討,等他們到達長沙時,再設計將他倆拿獲,這樣他倆就如同手中之物一樣了;王逵同意了他的計策。周行逢到了朗州,劉言便任命何敬真為南面行營招討使,朱全琇為先鋒使,率領牙兵一百多人會同潭州的軍隊去抵禦南漢。何敬真、朱全琇二人抵達長沙時,王逵親自出城到郊外迎接,相見之後十分歡快,連續幾天設宴飲酒,並用很多漂亮的妓女引誘他們,何敬真因而滯留在潭州,不再進軍。朗州指揮使李仲遷手下兵士三千人長期戍守潭州,何敬真讓他們先出發,奔赴嶺北,都頭符會等人趁著士卒思歸故鄉,劫持李仲遷擅自返回了朗州。王逵乘著何敬真喝醉酒時,派人詐稱是劉言的使者,責備何敬真在南漢敵寇深入侵犯之時,不趕緊防衛抵禦,而專門荒淫宴飲,說太師命令給你戴上鐐銬,押送回西府朗州。於是將何敬真逮捕,監禁在獄中。朱全琇脫身逃走,王逵派兵追捕。廣順三年(953年)二月辛亥朔(初一日),何敬真被斬殺示眾。不久,抓獲了朱全琇及其黨羽十幾個人,全部斬殺。王逵派遣使者將斬殺何敬真的事情告知劉言,劉言不得已,在庚申(初十日)這天,斬殺了符會等幾個人。周行逢厭惡武平節度副使張倣,便對王逵說:「何敬真是張倣的親戚,他在臨刑時把後事託付給了張倣,您應當防備他。」夏季四月庚申(十一日),王逵召張倣飲酒,在灌醉之後殺了他。六月,王逵委派周行逢主持潭州事務,自己率兵襲擊朗州,攻克州城,殺死指揮使鄭珓,並俘獲武平節度使、同平章事劉言,將他囚禁在其他館舍。秋季八月,王逵派遣使者向後周上表,誣陷劉言陰謀帶領朗州歸降唐國,還準備攻打潭州,他的部眾都不順從,因而廢除其位並把他囚禁起來,說他自己已經到達朗州安撫軍府完畢,並且請求將節度使府治所再遷到潭州。甲戌(二十七日),後周太祖派遣通事舍人翟光裔到湖南宣旨安撫,同意王逵的請求。王逵返回長沙,委任周行逢主持朗州事務,又派遣潘叔嗣在朗州殺死了劉言。
【原文】
顯德元年夏四月,王逵表請復徙使府治朗州[1]。五月甲戌朔,王逵自潭州遷於朗州,以周行逢知潭州事,以潘叔嗣為岳州團練使。
【注文】
[1]顯德:後周太祖郭威開始使用的年號。公元954年,郭威改元顯德,不久病逝,後周世宗柴榮即位,繼續使用至959年。後周恭帝柴宗訓即位後沿用至960年。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元年(954年)夏季四月,王逵向後周上表,請求再把節度使府治所遷到朗州。五月甲戌朔(初一日),王逵從潭州遷到朗州,任命周行逢主持潭州事務,任命潘叔嗣為岳州團練使。
【原文】
是歲,湖南大飢,民食草木實,武清節度使、知潭州事周行逢開倉以賑之,全活甚眾[1]。行逢起於微賤,知民間疾苦,勵精為治,嚴而無私,辟署僚屬,皆取廉介之士,約束簡要,吏民便之[2]。其自奉甚薄,或譏其太儉,行逢曰:「馬氏父子窮奢極靡,不恤百姓,今子孫乞食於人,又足效乎[3]!」
【注文】
[1]賑:救濟。
[2]辟署:徵聘委任。 廉介之士:清廉耿介之士。 約束簡要:法令規章簡單扼要。
[3]自奉:自身日常生活的供養。 恤:體恤,憐憫。
【譯文】
這年,湖南發生大饑荒,百姓吃草木的果實。武清節度使、主持潭州事務的周行逢打開糧倉救濟災民,保全存活了許多人。周行逢出身微賤,知道民間疾苦,勵精圖治,嚴正無私,徵聘委任下屬官吏,都選取清廉耿介之士,法令規章簡明扼要,官吏百姓都感到方便易行。他對自身的生活供養十分淡薄,有人譏諷他太節儉,周行逢說:「馬氏父子極度奢侈揮霍,不體恤百姓,如今他的子孫向人討飯,又值得效仿嗎!」
* * *
(1) 「內侍使」,《資治通鑑》作「內侍」,《九國志》《十國春秋》並作「內常侍」,當以「內常侍」為是。
(2) 「武安」,《資治通鑑》也作「武安」。胡三省《資治通鑑音注》:「劉言為武平節度使,鎮朗州,非武安也。『安』當作『平』。」據此,「武安」應為「武平」。
晉王滅燕
【內容提要】
《晉王滅燕》敘述了五代初期劉守光稱帝、建立燕國,以及晉王李存勗(xù)攻滅燕國的歷史過程。
劉守光本為盧龍節度使(治幽州,治今北京西南)劉仁恭之子,因與其父愛妾私通而被逐。後梁開平元年(907年),後梁將領李思安率兵攻打幽州(治薊縣,治今北京西南),時劉仁恭居於城外大安山,城中無備,劉守光自外率兵入城,擊退梁軍。隨即又派兵攻打大安山,俘獲劉仁恭,將其囚禁,自稱盧龍留後。劉守光之兄義昌節度使(治滄州,治今河北滄縣東南)劉守文聞訊,率本鎮兵馬討伐守光,雙方連年交戰。後梁開平三年(909年),劉守光擒獲其兄劉守文,又於次年攻取滄州。
劉守光攻取滄州之後,自認為得到天助,遂生稱帝野心。後梁乾化元年(911年),遣使暗示成德節度使(治鎮州,治今河北正定)王鎔與義武節度使(治定州,治今河北定州)王處直尊其為「尚父」。晉王李存勗得知,便以欲取先與之策,聯合成德、義武等河北六鎮,共推劉守光為尚書令、尚父。劉守光以為六鎮畏懼自己,更為驕橫,又向後樑上表,要求授予河北都統之職。因其要求未得到滿足,便於當年八月自稱皇帝,國號大燕。
劉守光稱帝後不久,出兵進攻義武鎮。義武節度使王處直向晉王李存勗告急,李存勗遂命蕃漢馬步總管周德威率兵三萬,會合成德、義武兩鎮軍隊攻向幽州。乾化二年(912年),晉軍先後攻下祁溝關(在今河北涿州西南)、涿州(治范陽,今河北涿州)城、瓦橋關(在今河北雄縣西南),擒獲燕軍驍將單廷珪。次年,又攻取順州(治懷柔,今北京順義)、薊(jì)州(治漁陽,今天津薊州)、檀州(治密雲,今北京密雲)、古北口(今北京密雲東北古北口)等地,進軍至幽州城下。劉守光遣使求和,被拒。不久,晉王李存勗親赴幽州,督諸軍四面攻城,拿下幽州。劉仁恭及其家屬被俘,劉守光在城破時逃走,旋被捕獲。乾化四年(914年),李存勗將劉氏父子押至晉陽(今山西太原),先後處死。
李存勗攻滅燕國,免除了晉國的後顧之憂,從此得以全力與後梁爭戰。
【原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春三月,梁王以亳州刺史李思安為北路行軍都統,將兵擊幽州[1]。
【注文】
[1]梁王:即朱溫,朱溫稱帝在本年四月,時尚為梁王。 亳(bó)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譙(qiáo)郡置,治譙縣(今安徽亳州)。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譙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亳州。領譙、酇(zàn)、城父、鹿邑、真源、臨渙、永城、蒙城八縣,轄境約當今安徽亳州、渦(guō)陽、蒙城及河南鹿邑、永城等地。 李思安(?—912年):字貞臣,河南陳留(今河南陳留)人。初為唐宣武將軍楊彥洪部下,後得朱溫賞識,賜名李思安。與秦宗權、孫儒、劉仁恭等部作戰,屢有戰功。曾任諸軍都指揮使、檢校左僕射、亳州刺史等職。後出任相州刺史,無心理政,被貶為柳州司戶,不久被朱溫賜死。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春三月,梁王朱溫任命亳州刺史李思安為北路行軍都統,率兵攻打幽州。
【原文】
盧龍節度使劉仁恭驕侈貪暴,常慮幽州城不固,築館於大安山,曰:「此山四面懸絕,可以少制眾[1]。」其棟宇壯麗,擬於帝者,選美女實其中[2]。與方士煉丹藥,求不死[3]。悉斂境內錢,瘞于山巔,令民間用堇泥為錢[4]。又禁江南茶商無得入境,自采山中草木為茶鬻之[5]。
【注文】
[1]盧龍節度使:方鎮名。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年)為防禦奚、契丹置幽州節度使;天寶元年(742年),改為范陽節度使。治幽州(今北京西南)。領幽、薊(治漁陽,今天津薊州)、媯(guī)(治懷戎,今河北懷來東南)、檀(治密雲,今北京密雲)、平(治盧龍,今河北盧龍)等州。安史之亂結束後,改為幽州節度使,因領盧龍軍,又稱盧龍節度使。五代沿襲。 劉仁恭(?—914年):深州樂壽(今河北獻縣)人。原為盧龍節度使李可舉部將,後附晉王李克用,為盧龍節度使。不久與李克用反目,兼併滄、景、德州等地,並圖謀吞併河北。又與後梁為敵。後梁太祖乾化元年(911年),被其子劉守光囚禁。乾化三年(913年),晉王李存勗攻取幽州,與其子守光成為晉軍俘虜。於次年被殺。 大安山:山名。即今北京市房山區西北大安山。
[2]擬:比,比擬。
[3]方士:古代從事求仙、煉丹、占卜、相面等活動的人。東漢以後多稱道士。
[4]瘞(yì):埋。 堇(qín)泥:黏土。
[5]鬻(yù):賣。
【譯文】
盧龍節度使劉仁恭驕橫奢侈,貪婪殘暴,常常顧慮幽州城池不夠堅固,就在大安山上修建館舍,說:「這座山四面是懸崖絕壁,能憑藉它以少制多。」館舍的房屋宏偉壯麗,可比皇帝的宮殿,並挑選美女住在裡面。他還與方士煉製丹藥,以求長生不死。又把境內的錢幣全部收斂來,埋藏在山頂上,讓民間用黏土做成錢幣使用。又禁止江南的茶商進入境內,而派人采山中的草木作為茶葉出賣。
【原文】
仁恭有愛妾羅氏,其子守光通焉[1]。仁恭杖守光而斥之,不以為子數[2]。李思安引兵入其境,所過焚盪無餘,夏四月己酉,直抵幽州城下。仁恭猶在大安山,城中無備,幾至不守。守光自外引兵入,登城據守。又出兵與思安戰,思安敗退。守光遂自稱節度使,令部將李小喜、元行欽將兵攻大安山[3]。仁恭遣兵拒戰,為小喜所敗。虜仁恭以歸,囚於別室。仁恭將佐及左右,凡守光素所惡者,皆殺之。
【注文】
[1]守光:即劉守光(?—914年)。劉仁恭之子,原為其父手下將領,於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囚禁其父,自稱盧龍節度使。又與其兄劉守文連年交戰,斬殺劉守文,奪取滄州。開平三年(909年),被後梁太祖朱溫封為燕王,其心仍不滿足,於乾化元年(911年)自稱大燕皇帝。乾化三年(913年),幽州被晉王李存勗攻克,他與其父被俘,解至晉陽被殺。 通:通姦。
[2]不以為子數:不把他當作兒子中的一員。
[3]李小喜(?—914年):劉守光愛將,劉守光對他言聽計從,使之權傾一時。乾化三年(913年)幽州被晉軍圍攻時,他勸止劉守光投降,而自己逾城投降了晉軍。次年被斬殺。 元行欽(?—926年):幽州(治今北京西南)人。原為燕王劉守光大將,後戰敗歸降李嗣源,被收為養子。以勇猛得李存勗賞識,賜名李紹榮。曾任忻(xīn)州刺史、武寧軍節度使。後唐建立後,升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同光四年(926年),莊宗李存勗死,他保皇后出宮,被俘,被殺於洛陽。
【譯文】
劉仁恭有個寵愛的小妾羅氏,他的兒子劉守光與她通姦。劉仁恭杖打了劉守光並把他趕走,不把他當作兒子中的一員。李思安率兵進入劉仁恭的境內,把所經過的地方都燒得乾乾淨淨,沒有剩餘,開平元年(907年)夏季四月己酉(初三日),直達幽州城下。這時劉仁恭還在大安山,城中沒有防備,幾乎失守。劉守光從外邊率兵進入城中,登上城牆拒守。又出兵與李思安交戰,李思安兵敗退走。劉守光於是自稱節度使,命令部將李小喜、元行欽率兵攻打大安山。劉仁恭派兵抵禦,被李小喜打敗。李小喜俘虜了劉仁恭並把他帶回幽州,囚禁在其他房子裡面。劉仁恭的將佐和身旁的親信,凡是劉守光平常所討厭的,都被斬殺。
【原文】
甲子,梁王即皇帝位。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四月甲子(十八日),梁王朱溫即皇帝位。
【原文】
劉守光既囚其父,自稱盧龍留後,遣使請命,秋七月甲午,以守光為盧龍節度使、同平章事。
【譯文】
劉守光囚禁了自己的父親之後,自稱盧龍留後,派遣使者請求任命,開平元年(907年)秋季七月甲午(十九日),後梁太祖朱溫任命劉守光為盧龍節度使、同平章事。
【原文】
冬十一月,義昌節度使劉守文聞其弟守光幽其父,集將吏大哭曰:「不意吾家生此梟獍,吾生不如死,誓與諸君討之[1]!」乃發兵擊守光,互有勝負。天雄節度使鄴王羅紹威謂其下曰:「守光以窘急歸國,守文孤立無援,滄州可不戰服也[2]。」乃遺守文書,諭以禍福。守文亦恐梁乘虛襲其後,戊子,遣使請降,以子延祐為質[3]。帝拊手曰:「紹威折簡,勝十萬兵[4]。」加守文中書令,撫納之。
【注文】
[1]義昌節度使:方鎮名。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置,初名橫海節度使,又名滄景節度使,治滄州(治清池,今河北滄縣東南)。唐文宗太和三年(829年)廢,不久復置齊滄德節度使,五年號義昌節度使,後梁乾化二年(912年)改稱順化節度使。貞明二年(916年),為晉奪取,復號橫海節度使。其轄境屢變,久領滄、景(治弓高,今河北東光西北)、德(治安德,今山東德州陵城)、棣(dì)(治陽信,今山東陽信西南)四州。 劉守文(?—910年):深州樂壽(今河北獻縣)人。盧龍節度使劉仁恭之子。其父兼併滄、景、德州,以他為義昌節度使。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其弟劉守光囚禁其父,他率兵討伐,與劉守光連年交戰,在被擒後遭暗殺。 不意:沒有想到,意料不到。 梟(xiāo)獍(jìng):亦作「梟鏡」。相傳梟為食母的惡鳥;獍,又名破鏡,為食父的惡獸。常用來比喻忘恩的惡人。
[2]天雄節度使:方鎮名。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置,初號魏博節度使,治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轄境屢變,久領魏、博(治聊城,今山東聊城東北)、貝(治清河,今河北清河)、衛(治汲縣,今河南汲縣)、澶(chán)(治頓丘,今河南清豐西南)、相(治安陽,今河南安陽)六州,為唐河朔三鎮之一。自創立後,長期為田承嗣、何進滔、羅弘信等世襲割據。天祐元年(904年)號天雄軍。五代沿襲。 羅紹威(877—910年):魏州貴鄉(今河北大名東)人,字端己。唐昭宗乾寧五年(898年),繼其父羅弘信為魏博節度使,襲父爵為長沙郡王。後進封鄴(yè)王。光化二年(899年)劉仁恭圍攻魏州,朱溫遣將來救,從此依附朱溫。後梁時官至太師兼中書令。羅紹威為人精悍明敏,通習吏事。好招延文士,家中藏書萬卷。 歸國:指歸附後梁。 滄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渤海郡置,治清池(今河北滄縣東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景城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滄州。領清池、鹽山、南皮、長蘆等十二縣,轄境約當今天津市海河以南,靜海與河北青縣、泊頭以東,東光及山東寧津、樂(lào)陵、無棣(dì)以北地區。
[3]質:人質。
[4]拊(fǔ)手:拍手,鼓掌。 折簡:裁紙寫信。此指書信。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冬季十一月,義昌節度使劉守文聽說自己的弟弟囚禁了父親,集合將吏大哭說:「沒想到我家生了這個像梟獍一般的禽獸,我活著還不如死了,我誓死與你們討伐他!」於是發兵攻打劉守光,雙方互有勝負。天雄節度使鄴王羅紹威對自己的部下說:「劉守光由於窘困危急歸附了我們梁國,劉守文孤立無援,可以不戰就使滄州降服了。」於是送書信給劉守文,向他說明禍福利害。劉守文也擔心後梁乘虛襲擊他的後方,戊子(十五日),便派遣使者請求歸降,並以兒子劉延祐作為人質。後梁太祖拍手說:「羅紹威的一封書信,勝過十萬雄兵。」加授劉守文為中書令,撫慰接納了他。
【原文】
二年冬十一月,劉守文舉滄德兵攻幽州,劉守光求救於晉,晉王遣兵五千助之[1]。丁亥,守文兵至蘆台軍,為守光所敗;又戰玉田,亦敗[2]。守文乃還。
【注文】
[1]滄德兵:指劉守文所統義昌軍的軍隊,義昌轄滄德等州,故稱滄德兵。
晉王:即後唐莊宗李存勗。
[2]蘆台軍:在今天津寧河。唐時設兵戍守的軍事單位大者稱軍,小者稱守捉、城、鎮。 玉田:地名。在今河北玉田。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二年(908年)冬季十一月,劉守文出動滄德的軍隊攻打幽州,劉守光向晉國求救,晉王李存勗派兵五千援助他。丁亥(十九日),劉守文的軍隊到達蘆台軍,被劉守光打敗;又在玉田交戰,也被打敗。劉守文這才退了回去。
【原文】
三年夏五月,劉守文頻年攻劉守光不克,乃大發兵,以重賂招契丹、吐谷渾之眾,合四萬屯薊州[1]。守光逆戰於雞蘇,為守文所敗[2]。守文單馬立於陳前,泣謂其眾曰:「勿殺吾弟。」守光將元行欽識之,直前擒之,滄德兵皆潰。守光囚之別室,栫以藂棘[3]。乘勝進攻滄州,滄州節度判官呂兗、孫鶴推守文子延祚為帥,乘城據守[4]。兗,安次人也[5]。
【注文】
[1]頻年:連年。頻,屢次,連續多次。 重賂:豐厚的財物。 契丹:中國古代少數民族,北魏時即開始在遼河上游一帶活動,唐末建立了強大的地方政權,公元916年正式建國,國號契丹,947年,改國號為遼。 吐谷(yù)渾:中國古代少數民族,是鮮卑慕容部的一支,四世紀初進入青海、甘肅一帶並建立地方政權。唐太宗貞觀九年(635年)被唐征服。唐中期以後陸續遷至今山西一帶,又稱為「退渾」。五代時期開始受契丹統治。 薊州:州名。唐玄宗開元十八年(730年)分幽州地置,治漁陽(今天津薊州)。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漁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薊州。領漁陽、三河、玉田三縣,轄境約當今河北興隆、遵化、豐潤、丰南、玉田、三河、大廠等縣市以及天津市北部地區。
[2]雞蘇:地名,在今天津薊州西。
[3]栫(jiàn)以藂(cóng)棘(jí):用很多荊棘圍堵起來。栫,圍堵,堵塞;藂,同「叢」。
[4]節度判官:官名。唐五代時節度使屬官,一般設二人,無品秩,掌文書事務。其權極重,幾乎等於副使。 呂兗(yǎn)(?—910年):安次(今河北廊坊安次)人,時任滄州節度判官。後梁太祖開平四年(910年)劉守光攻克滄州時被俘,次年被殺。北宋名相呂端即其孫。 孫鶴(?—912年):原為劉守文屬下滄州節度判官,滄州陷落時被俘,成為劉守光幕僚。後梁乾化二年(912年),因勸止劉守光稱帝被殺。 乘(chéng)城:登城。乘,登、升。
[5]安次:地名。即今河北廊坊安次。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三年(909年)夏季五月,劉守文連年攻打劉守光不能獲勝,於是大規模發兵,用豐厚的財物招來契丹、吐谷渾的兵眾,共計四萬人,駐紮在薊州。劉守光在雞蘇迎戰,被劉守文打敗。劉守文一人騎著馬立在陣前,哭著對自己的部眾說:「不要殺死我的弟弟。」劉守光的將領元行欽認得劉守文,直接沖向前擒獲了他,滄德軍隊全部潰散。劉守光把劉守文囚禁在其他房子中,並用很多荊棘把房子圍堵起來。劉守光乘勝進攻滄州,滄州節度判官呂兗、孫鶴推舉劉守文的兒子劉延祚為帥,登上城牆防守。呂兗是安次人。
【原文】
六月,劉守光遣使上表告捷,且言俟滄德事畢,為陛下掃除並寇[1]。亦致書晉王,雲欲與之同破偽梁[2]。
【注文】
[1]滄德事:指攻打滄州的戰事。 並寇:指李存勗。並即并州,治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唐玄宗開元十一年(723年)升為太原府。為李存勗所任河東節度使治所。時朱溫與李存勗為敵,故蔑稱其為「並寇」。
[2]偽梁:指後梁。李存勗不承認朱溫所建的後梁王朝,故稱之為偽梁。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三年(909年)六月,劉守光派使者向後梁太祖上表告捷,並且說等滄德方面的戰事結束,將為陛下掃除并州的敵寇。同時也寫信給晉王李存勗,說想要和他一起滅掉偽梁。
【原文】
秋七月甲子,以劉守光為燕王。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三年(909年)秋季七月甲子(初一日),後梁封劉守光為燕王。
【原文】
九月,劉守光奏遣其子中軍兵馬[使](1)繼威安撫滄州吏民[1]。戊申,以繼威為義昌留後。
【注文】
[1]兵馬使:唐五代方鎮使府軍將名。有都知兵馬使、左廂兵馬使、右廂兵馬使、中軍兵馬使、宅內兵馬使等名稱。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三年(909年)九月,劉守光奏請朝廷派他的兒子中軍兵馬使劉繼威安撫滄州的官吏百姓。戊申(十六日),朝廷任命劉繼威為義昌留後。
【原文】
冬十二月,劉守光圍滄州久不下,執劉守文至城下示之,猶固守。城中食盡,民食堇泥,軍士食人,驢馬相啖鬃尾[1]。呂兗選男女羸弱者,飼以曲面而烹之,以給軍食,謂之「宰殺務[2]」。
【注文】
[1]啖(dàn):吃。 鬃(zōng)尾:鬃毛尾巴。
[2]羸(léi)弱:瘦弱。 曲面:酒麴麥粉。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三年(909年)冬季十二月,劉守光圍攻滄州很久不能攻克,就押著劉守文到城下給守城的軍士看,但對方仍然固守。滄州城中的糧食用盡,百姓只得吃黏土,而軍士吃人,驢馬互相啃吃鬃毛尾巴。呂兗挑選城中瘦弱的男女,給他們吃些酒麴麥粉,然後再煮了他們,來供給軍士食用,把這事稱作「宰殺務」。
【原文】
四年春正月乙未,劉延祚力盡出降。時劉繼威尚幼,守光使大將張萬進、周知裕輔之,鎮滄州[1]。以延祚及其將佐歸幽州,族呂兗而釋孫鶴[2]。
【注文】
[1]張萬進(?—919年):雲州(治雲中,今山西大同)人。初為劉守光裨將,守光克滄州後,輔佐劉繼威鎮守滄州,因繼威淫亂於其家,怒殺繼威。後反覆附於梁、晉,歷任順化、青州、兗州等鎮節度使。後梁末帝貞明四年(918年),據兗州叛梁,次年被攻殺。 周知裕(?—約934年):字好問,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人。曾任媯(guī)州、德州刺史。後降後梁,任歸化軍指揮使。梁亡後降後唐,官至右神武統軍等職,頗有政聲。
[2]族:滅族,誅殺全族。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四年(910年)春季正月乙未(初四日),劉延祚力量用盡,出城投降。這時劉繼威年紀還小,劉守光就派大將張萬進、周知裕輔佐他,鎮守滄州。把劉延祚與他的將佐押回幽州,誅殺了呂兗的全族而釋放了孫鶴。
【原文】
劉守光為其父仁恭請致仕,丙午,以仁恭為太師致仕。守光尋使人潛殺其兄守文,歸罪於殺者而誅之[1]。秋八月,以劉守光兼義昌節度使。
【注文】
[1]潛殺:暗殺。潛,偷偷地,秘密地。
【譯文】
劉守光為他的父親劉仁恭請求辭官退休,開平四年(910年)正月丙午(十五日),後梁太祖命劉仁恭以太師的身份退休。劉守光不久派人暗殺了他的哥哥劉守文,又把罪名歸到兇手身上而誅殺了他。秋季八月,後梁太祖任命劉守光兼任義昌節度使。
【原文】
乾化元年春二月,盧龍、義昌節度使兼中書令燕王守光既克滄州,自謂得天助,淫虐滋甚[1]。每刑人,必置諸鐵籠,以火逼之;又為鐵刷刷人面。聞梁兵敗於柏鄉,使人謂趙王鎔及王處直曰:「聞二鎮與晉王破梁兵,舉軍南下,仆亦有精騎三萬,欲自將之為諸公啟行[2]。然四鎮連兵,必有盟主,仆若至彼,何以處之?」鎔患之,遣使告於晉王[3]。晉王笑曰:「趙人告急,守光不能出一卒以救之[4]。及吾成功,乃復欲以兵威離間二鎮,愚莫甚焉!」諸將曰:「雲、代與燕接境,彼若擾我城戍,動搖人情,吾千里出征,緩急難應,此亦腹心之患也[5]。不若先取守光,然後可以專意南討。」王曰:「善。」
【注文】
[1]淫虐滋甚:荒淫暴虐更加嚴重。滋,更加,愈益。
[2]梁兵敗於柏鄉:指後梁開平四年(910年)十二月至次年正月,梁軍在柏鄉(今河北柏鄉西南)被晉王李存勗、趙王王鎔、義武節度使王處直聯兵打敗之事。此役後梁損失慘重。從此梁由強轉弱,晉由弱轉強。 趙王鎔(874—921年):名王鎔,祖先為回鶻(hú)阿布思族。自其四世祖王庭湊起,世領成德節度使。朱溫稱帝後,被封為趙王,後附李存勗。晚年崇尚仙道,溺於享樂。被其養子張文禮所殺。 王處直(?—922年):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字允明。唐昭宗光化三年(900年),繼其兄王處存為義武節度使。朱溫稱帝後,被封為北平王,後再附李存勗。晚年喜好巫術,崇信道士。後被其養子王都所殺。 二鎮:指王鎔的成德、王處直的義武二方鎮。 南下:指進攻後梁。 仆:對自己的謙稱。 諸公:諸位,各位。公,舊時對尊長或平輩的敬稱。 啟行:開路,即做先鋒。
[3]患:擔憂、憂慮。
[4]趙人告急:指後梁開平四年(910年),朱溫欲並鎮、定,王鎔遣使向劉守光告急求援之事。
[5]雲、代:皆州名。雲州,唐太宗貞觀十四年(640年)置,治雲中(今山西大同)。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雲中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雲州。領雲中一縣,轄境約當於今山西大同、懷仁、渾源、左雲、右玉,內蒙古豐鎮、察哈爾右翼前旗、興和等地及河北尚義部分地區。代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雁門郡置,治雁門(今山西代縣)。天寶元年(742年)復為雁門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代州。領雁門、五台、繁畤(zhì)、崞(guō)縣、唐林等縣,轄境約當今山西代縣、繁峙、五台、原平等地。時雲、代皆為晉國所有。 城戍:城防。 腹心:亦作「心腹」,比喻要害。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元年(911年)春季二月,盧龍、義昌節度使兼中書令燕王劉守光攻克滄州之後,自認為得到上天的幫助,荒淫暴虐更加厲害。每次對人用刑,必定把人放置在鐵籠之中,用火來烤;又製作鐵刷用來刷人的臉。聽說後梁的軍隊在柏鄉被打敗,便派人對趙王王鎔與王處直說:「聽說你們二鎮與晉王打敗了梁軍,要發兵南下,我也有三萬精銳騎兵,想親自率領他們做你們各位的開路先鋒。但是我們四鎮的軍隊聯合,一定要有盟主,我如果到了那裡,將怎樣安排我呢?」王鎔對此事很擔憂,派使者告知晉王李存勗。晉王笑著說:「趙人告急求援時,劉守光不能派出一兵一卒來救援他們。到我們成功了,他竟然又想以軍隊的威力來離間我們二鎮的關係,沒有比他再愚蠢的了!」眾將說:「雲、代二州與燕地邊境相連,他們如果侵擾我們的城防,就會動搖人心,我軍出去千里征戰,急迫之間難以接應,這也是心腹大患。不如先攻取劉守光,然後就可以專心向南征討了。」晉王說:「好。」
【原文】
夏六月,燕王守光嘗衣赭袍,顧謂將吏曰:「今天下大亂,英雄角逐,吾兵強地險,亦欲自帝,何如[1]?」孫鶴曰:「今內難新平,公私困竭,太原窺吾西,契丹伺吾北,遽謀自帝,未見其可[2]。大王但養士愛民,訓兵積穀,德政既修,四方自服矣。」守光不悅。又使人諷鎮、定求尊己為尚父,趙王鎔以告晉王[3]。晉王怒,欲伐之,諸將皆曰:「是為惡極矣,行當族滅,不若陽為推尊以稔之[4]。」乃與鎔及義武王處直、昭義李嗣昭、振武周德威、天德宋瑤六節度使共奉冊推守光為尚書令、尚父[5]。守光不寤,以為六鎮實畏己,益驕,乃具表其狀曰:「晉王等推臣,臣荷陛下厚恩,未之敢受[6]。竊思其宜,不若陛下授臣河北都統,則並、鎮不足平矣[7]。」上亦知其狂愚,乃以守光為河北道採訪使,遣門使王瞳、受旨史彥群冊命之[8]。守光命僚屬草尚父、採訪使受冊儀[9]。乙卯,僚屬取唐冊太尉儀獻之,守光視之,問:「何得無郊天、改元之事[10]?」對曰:「尚父雖貴,人臣也,安有郊天、改元者乎?」守光怒,投之於地曰:「我地方二千里,帶甲三十萬,直作河北天子,誰能禁我[11]?尚父何足為哉!」命趣具即帝位之儀,械繫瞳、彥群及諸道使者於獄,既而皆釋之[12]。
【注文】
[1]赭(zhě)袍:唐朝皇帝穿的赤褐色袍服。 帝:用作動詞,稱帝。
[2]太原:府名。唐開元十一年(723年)改并州置太原府,治太原縣(今山西太原西南)。唐時領有太原、晉陽、太谷、文水、榆次、盂(yú)縣、清源等十三縣,轄區相當於今山西太原、榆次、陽泉三市及文水、陽曲、平定等地。李存勗的河東節度使治所在太原,此用作其代稱。 窺(kuī):偷看,窺探。 伺(sì):觀察,偵候。
[3]諷:用含蓄的話暗示。 鎮、定:指王鎔與王處直。王鎔的成德節度使治所在鎮州(治真定,今河北正定);王處直的義武節度使治所在定州(治安喜,今河北定州)。故用作二人代稱。 尚父:本為周文王對呂尚的尊稱,意謂可尊尚的父輩。唐五代時用作有威望大臣的尊號。
[4]陽:通「佯」。假裝,表面上。 稔(rěn):本意為莊稼成熟。此指使惡貫滿盈。
[5]義武:方鎮名。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設置,又稱易定節度使。治定州(治安喜,今河北定州)。轄境屢變,久領易(治易縣,今河北易縣)、定二州,轄境約當於今河北太行山、曲陽、無極以東,淶水、容城、安國、深澤以西地區。 昭義:方鎮名。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置,初稱澤潞沁(qìn)節度使,治潞州(治上黨,今山西長治)。後與相衛節度使(又號昭義軍節度使)合為一鎮,仍治潞州,領澤(治晉城,今山西晉城)、潞、磁(治滏陽,今河北磁縣。滏音fǔ)、邢(治龍岡,今河北邢台)、洺(míng)(治永年,今河北永年)等州。唐昭宗天祐三年(906年),昭義節度使丁會以潞州歸晉,晉屬昭義節度使僅轄澤、潞二州。後梁則另於邢州置昭義節度使。昭義及下文振武、天德二鎮皆屬河東。 李嗣昭(?—925年):字益光,小名進通。本姓韓,為汾州太谷(今山西太谷)農家子,被李克用之弟李克柔收為養子。歷任衙內都將、蕃漢馬步行營都將、昭義節度使、侍中、中書令等職,封隴西郡王。在晉與後梁的戰爭中多有戰功。後在平定鎮州叛亂時中箭,傷重而死。 振武:方鎮名。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置振武節度押番落使,治單(chán)於都護府(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轄境屢變,久領麟(治新秦,今陝西神木北)、勝(治榆林,今內蒙古准格爾旗東北十二連城)、朔(治善陽,今山西朔州)三州。後梁時移治朔州,後晉時割入契丹。 周德威(?—919年):朔州馬邑(今山西朔州東北)人,字鎮遠,小名楊五,以勇敢多謀聞名。初為晉王李克用騎將,後梁開平二年(908年),擊敗梁軍,解潞州之圍,授振武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開平四年(910年)隨李存勗大敗梁軍於柏鄉(今河北柏鄉)。乾化三年(913年),又攻取燕地,滅劉守光,以功拜盧龍節度使,檢校侍中。後從李存勗與後梁大戰於胡柳陂(今河南范縣西南。陂音bēi),戰死。
天德:方鎮名。唐玄宗天寶年間於大同川西(今內蒙古烏拉特前旗北)築城,置大安(一作天安)軍,後改名天德軍。 宋瑤:籍貫及生卒年不詳。時任天德節度使。遼太祖神冊五年(920年),他在契丹軍攻打天德時投降,被賜予弓矢、鞍馬、旗鼓,改天德軍為應天軍。不久復叛,被契丹軍破城擒獲。
[6]寤(wù):通「悟」。明白,醒悟。 具表其狀:上表陳述自己的情況。具,陳述;狀,情況。 荷:承受,蒙受。
[7]竊:謙詞。如同說私下,私自。
[8]河北道採訪使:官名。道為唐至宋初的行政區劃名。河北道始置於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治魏州(治今河北大名東)。統領都護府一、州二十九、縣一百七十四,轄境約當今北京、天津兩市,河北、遼寧兩省大部,河南、山東古黃河以北地區。採訪使又作採訪處置使,唐玄宗開元二十二年(734年)後置。每道一人,掌監察州縣官吏。 門使:五代時官名。分為「東上閣門使」「西上閣門使」,品階自從六品至正五品。掌供奉朝會,贊引親王、宰相、百官、蕃客朝見,呈遞奏章、傳宣詔命等。 受旨:官名。唐稱承旨,為樞密院官屬。後梁改樞密院為崇政院,又避朱溫父諱,改承旨為受旨。掌傳達聖旨。 冊命:即任命。古代帝王任命大臣,須舉行儀式,宣讀冊文,故稱冊命。
[9]草:起草,草擬。 受冊儀:接受冊命的禮儀。
[10]郊天:古代天子在南郊舉行的祭祀上天的儀式。 改元:改換年號。
[11]直:就,即使。
[12]趣(cù):通「促」。趕快。 械繫:械,指桎梏(gù)之類的刑具。系,拘囚,拘禁。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元年(911年)夏季六月,燕王劉守光曾身穿赭色皇袍,回頭對手下的將吏說:「如今天下大亂,英雄爭相稱雄,我的兵力強盛,地勢險要,也打算自己稱帝,怎麼樣?」孫鶴說:「現在內部的禍難剛剛平定,公家與百姓都睏乏枯竭,太原的李存勗窺視我們的西邊,契丹人盯著我們的北邊,在這時匆忙地謀劃自己稱帝,我還看不到它的可行之處。大王您只要供養賢士,愛護百姓,訓練士卒,積聚糧食,等德政修成之後,四方也就自然服從了。」劉守光聽了很不高興。又派人含蓄地暗示鎮州的王鎔、定州的王處直,求他們尊自己為尚父,趙王王鎔把此事告知給晉王李存勗。晉王大怒,準備討伐劉守光,眾將都說:「這是作惡到了極點,應當誅滅他的全族,不如假意推尊他為尚父,使他惡貫滿盈。」於是與趙王王鎔及義武鎮王處直、昭義鎮李嗣昭、振武鎮周德威、天德鎮宋瑤共六鎮節度使共同奉上表冊,推尊劉守光為尚書令、尚父。劉守光卻不醒悟,認為六鎮節度使確實懼怕自己,更加驕橫,向後梁太祖上表陳述自己的情況說:「晉王等人推尊臣下,臣下蒙受陛下的厚恩,不敢接受。我私下考慮適當的做法,不如陛下授予我河北都統的職位,那麼,并州、鎮州就不足平定了。」後梁太祖也知道劉守光狂妄愚蠢,於是任命劉守光為河北道採訪使,派遣門使王瞳、受旨史彥群前去冊命他。劉守光命令僚屬草擬尚父、採訪使接受冊命的禮儀。乙卯(初三日),僚屬官拿來唐朝冊命太尉的禮儀獻給他,劉守光看了,問道:「怎麼能沒有南郊祭天、改換年號的事項?」僚屬回答說:「尚父雖然尊貴,還是人臣,哪裡有南郊祭天、改換年號的事呢?」守光大怒,把屬官所獻的禮儀簿冊扔在地上,說:「我的土地方圓二千里,軍士三十萬,即使做河北天子,誰能禁止我?尚父有什麼值得做的!」於是命令趕快準備即皇帝之位的禮儀,把王瞳、史彥群與各道的使者戴上刑具關入獄中,不久又把他們都放了出來。
【原文】
秋八月,燕王守光將稱帝,將佐多竊議,以為不可[1]。守光乃置斧質於庭,曰:「敢諫者斬[2]。」孫鶴曰:「滄州之破,鶴分當死,蒙王生全,以至今日,敢愛死而忘恩乎[3]?竊以為今日之帝,未可也。」守光怒,伏諸質上,令軍士冎而噉之[4]。鶴呼曰:「百日之外,必有急兵。」守光命以土窒其口,寸斬之[5]。甲子,守光即皇帝位,國號大燕,改元應天。以梁使王瞳為左相,盧龍判官齊涉為右相,史彥群為御史大夫[6]。受冊之日,契丹陷平州,燕人驚擾[7]。
【注文】
[1]竊議:偷偷地議論,私下議論。
[2]斧質:古代殺人的刑具。質,殺人時下面所墊的砧(zhēn)板。
[3]分(fèn):本應,自當。
[4]冎(guǎ):同「剮」。用刀割下皮肉。
[5]窒(zhì):堵塞。
[6]左相:與下文「右相」皆官名。唐時曾改門下省長官侍中為左相,尚書省長官中書令為右相。劉守光亦襲用其名。 御史大夫:官名。始置於秦,為僅次於丞相的中央最高長官。唐五代時為御史台長官,掌監察、執法。
[7]平州:州名。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改隋北平郡置,初治臨渝(今河北灤縣西北),後徙盧龍(今河北盧龍)。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北平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稱平州。領盧龍、石城、馬城三縣,轄境約當今河北省陡河流域以東,長城以南地區。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元年(911年)秋季八月,燕王劉守光準備稱帝,手下的很多將佐私下議論,認為不可。劉守光於是在庭院中擺放上行刑的大斧和砧板,說:「有敢進諫的,斬首。」孫鶴說:「滄州被攻破的時候,我自當被處死,承蒙大王保全我的性命,才活到今天,我怎敢捨不得一死而忘記大王的恩德呢?我私下認為現在稱帝的事情,是不能做的。」劉守光大怒,把孫鶴按伏在砧板上,命令軍士用刀剮下他的肉來吃掉。孫鶴呼喊道:「百日之後,必定有疾馳而來的敵兵。」劉守光又命令用泥土堵住孫鶴的嘴巴,一寸一寸地斬殺了他。甲子(十三日),劉守光即位稱帝,國號稱作大燕,年號改為應天。任命後梁的使者王瞳為左相,盧龍判官齊涉為右相,史彥群為御史大夫。接受冊命的這天,契丹人攻陷了平州,燕地人驚慌混亂。
【原文】
冬十月,晉王聞燕主守光稱帝,大笑曰:「俟彼卜年,吾當問其鼎矣[1]。」張承業請遣使致賀以驕之,晉王遣太原少尹李承勛往[2]。承勛至幽州,用鄰藩通使之禮。燕之典客者曰:「吾王帝矣,公當稱臣庭見[3]。」承勛曰:「吾受命於唐朝為太原少尹,燕王自可臣其境內,豈可臣他國之使乎[4]!」守光怒,囚之,數日,出而問之曰:「臣我乎?」承勛曰:「燕王能臣我王,則我請為臣;不然,有死而已。」守光竟不能屈。
【注文】
[1]卜年:與下文「問其鼎」皆出自《左傳·王孫滿對楚子》:「楚子(莊王)伐陸渾之戎,遂至於雒,觀兵於周疆。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王孫滿)對曰:『……成王定鼎於郟(jiá)鄏(rǔ),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九鼎是三代的傳國之寶,楚子問鼎,有覬覦周王室之意。故後以問鼎比喻篡奪。卜年指占卜國運的年數。
[2]張承業(846—923年):字繼元,本姓康,同州(治今陝西大荔)人。唐末為宦官,被內常侍張泰收為養子。唐昭宗時出使河東為監軍,為李克用所重用。李克用病重,受命輔佐李存勗,於軍國大事建功頗多。後因諫止李存勗稱帝不成,絕食而死。 少尹:官名。唐五代時府的長官稱尹。其下設少尹二人,助理府事。 李承勛(?—911年):初為牙將,以善於奉使聞名軍中,官至太原少尹。劉守光稱帝後,奉李存勗之命出使幽州,因不肯向劉守光稱臣被拘。晉軍討伐劉守光時,死於幽州。
[3]典客者:掌管接待外國客使的官員。 帝:用作動詞。稱帝。
[4]臣:使動用法,使……稱臣。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元年(911年)冬季十月,晉王李存勗聞知燕主劉守光稱帝,大笑道:「等到他像周成王那樣占卜傳國年數的時候,我將像楚莊王問周王室九鼎的大小輕重那樣,向他發難。」張承業請求派遣使者前往祝賀,以使他更加驕縱,於是晉王派太原少尹李承勛前往。李承勛到了幽州,使用相鄰藩鎮互通使者的禮節,燕國掌管接待外國客使的官員說:「我們大王已經稱帝了,您應當向他稱臣,在朝廷晉見。」李承勛說:「我受唐朝的任命擔任太原少尹,燕王自然可以讓他境內的人民向他稱臣,怎能讓別國的使者向他稱臣呢!」劉守光得知大怒,便把李承勛囚禁起來,幾天後,又放出來問他說:「向我稱臣嗎?」李承勛回答說:「大王能讓我們晉王稱臣,我就請求稱臣;不然,我只有一死罷了。」劉守光最終也不能使他屈服。
【原文】
冬十一月,燕主守光集將吏謀攻易定,幽州參軍景城馮道以為未可[1]。守光怒,系獄,或救之得免。道亡奔晉[2]。戊申,燕主守光將兵二萬寇易定,攻容城,王處直告急於晉[3]。十二月甲子,晉王遣蕃、漢馬步總管周德威將兵三萬攻燕,以救易定[4]。
【注文】
[1]易定:即義武節度使方鎮。 參軍:官名,亦稱參軍事。為州府屬官,一般為八品或九品。無一定職任,有事則出使。 景城:縣名,治所在今河北滄縣。 馮道(882—954年):字可道。初為劉守光參軍,後歷任後唐、後晉宰相,契丹太傅,後漢太師,後周太師兼中書令。自號長樂老。曾於後唐長興三年(932年)倡議於國子監內校定《九經》文字,雕版印刷,至後周完成,後世稱為「五代監本」。
[2]亡:逃。
[3]寇:侵犯。 容城:縣名,即今河北容城。
[4]蕃、漢馬步總管:官名。統領所有蕃漢兵馬。蕃,指少數民族。李克用起自沙陀族,故其軍中少數民族較多。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元年(911年)冬季十一月,燕主劉守光召集將吏商議攻打易定,幽州參軍景城人馮道認為不可。劉守光大怒,把他關入獄中,有人出面救他,才被釋放出來。馮道逃奔到晉國。戊申(二十八日),燕主劉守光率兵二萬進犯易定,攻打容城,王處直向晉王李存勗告急。十二月甲子(十四日),晉王派遣蕃、漢馬步總管周德威率兵三萬攻打燕國,來救援易定。
【原文】
二年春正月,德威東出飛狐,與趙王將王德明、義武將程岩會於易水[1]。丙戌,三鎮兵進攻燕祁溝關,下之[2]。戊子,圍涿州,刺史劉知溫遂降[3]。先是,燕主守光籍境內丁壯,悉文面為兵,雖士人亦不免[4]。[趙]鳳詐為僧奔晉,[劉]守奇客之[5]。丁酉,德威至幽州城下,守光來求救。二月,帝議自將擊鎮、定以救之[6]。三月,周德威遣裨將李存暉等攻瓦橋[關],其將吏及莫州刺史李嚴皆降[7]。嚴,幽州人也。夏四月,周德威白晉王,以兵少不足以攻城,晉王遣李存審將吐谷渾、契苾騎兵會之[8]。李嗣源攻瀛州,刺史趙敬降[9]。
【注文】
[1]飛狐:即飛狐口。在今河北蔚(yù)縣東南。古代為河北平原與北方邊郡間的交通咽喉。 王德明(?—921年):原名張文禮,燕(今河北北部)人。為人兇險奸詐。初為劉仁恭裨將,後叛投王鎔,被收為養子,賜名王德明。後梁末帝龍德元年(921年),殺王鎔父子,自任留後,並起叛晉之心。李存勗派軍征討,他驚悸而死。 易水:水名。在河北省西部,有南、北、中三支,皆發源於河北易縣,向東南匯入南拒馬河。
[2]三鎮:指李存勗、王鎔、王處直三鎮。 祁溝關:關名。「祁」或作「岐」。在今河北涿州西南。
[3]涿州:州名。唐代宗大曆四年(769年)分幽州地置,治范陽(今河北涿州)。領范陽、新昌、歸義、固安、新城五縣,轄境約當今河北涿州、高碑店、定興、固安等地及北京部分地區。
[4]籍:登記。 文面:在臉上刺字,是防止兵士逃跑的一種手段。
士人:指讀書人。
[5]趙鳳(?—935年):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人。少以儒學知名。為避劉守光徵兵,逃至晉。後隨劉守奇奔梁,先後任博州判官、鄆(yùn)州節度判官。後被俘歸後唐,歷任中書舍人、翰林學士、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安國軍節度使、太保等職。 劉守奇:生卒年不詳,深州樂壽(今河北獻縣)人。劉守光之弟。原為平州刺史,劉守光囚禁其父,他投奔於晉。後梁太祖乾化二年(912年),隨晉軍討伐劉守光,勸降涿州。不久奔梁,授為博州刺史。次年隨楊師厚攻趙,攻下博、滄二州,被授為順化節度使。 客之:把他當作賓客對待。
[6]帝:指後梁太祖朱溫。
[7]瓦橋關:關名。在今河北雄縣西南。 莫州:州名。唐睿(ruì)宗景雲二年(711年)置鄚(mò)州,後改莫州,治莫縣(今河北任丘)。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文安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莫州。領莫縣、清苑、文安、任丘、長豐、唐興六縣,轄境約當今河北保定、任丘、文安及唐縣南部地區。
李嚴(?—930年):幽州人,本名讓坤。明敏多藝能,善於騎射,知書善辯。初事燕,任莫州刺史,後降晉。後唐莊宗時任客省使,出使前蜀,返回後建議伐蜀,後隨軍平蜀。後唐明宗時任西川兵馬都監,被西川節度使孟知祥所殺。
[8]李存審(862—924年):字德祥,原姓符,名存,陳州宛丘(今河南淮陽)人。初事李罕之,後歸李克用,任義兒軍使。賜姓李,名存審。曾在蓨(tiáo)縣、故元城、胡柳陂、同州等戰中多次擊敗梁軍,又在龍德二年(922年),平定成德鎮將張文禮叛亂。歷任安國節度使、內外蕃漢馬步總管、檢校太傅兼侍中等職。後唐初,因遭排擠,出任幽州盧龍節度使。同光二年(924年)病逝。 契(qì)苾(bì):中國古代的少數民族,鐵勒部落之一。起初活動於今新疆一帶,唐貞觀年間開始東遷,唐後期逐漸遷徙至今內蒙古中部和山西北部一帶。
[9]李嗣源:即後唐明宗。 瀛(yíng)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河間郡置,治河間(今河北河間)。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河間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瀛州。領河間、高陽、平舒、束城、博野、樂壽六縣,轄境約當今河北博野、肅寧、高陽、蠡(lí)縣、獻縣、河間、大城等地。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二年(912年)春季正月,周德威向東從飛狐口出兵,與趙王王鎔的將領王德明、義武鎮的將領程岩在易水會師。丙戌(初七日),三鎮的軍隊進攻燕國的祁溝關,攻取了它。戊子(初九日),圍攻涿州,涿州刺史劉知溫於是投降。在這之前,燕主劉守光把境內的壯年男子都登記在冊,全部在臉上刺上字充作兵士,即使是讀書人也不能倖免。趙鳳假扮成僧人逃到晉國,劉守奇把他當作賓客對待。丁酉(十八日),周德武抵達幽州城下,劉守光派人來後梁求救。二月,後梁太祖朱溫商議親自率軍攻打鎮、定二州來救援劉守光。三月,周德威派遣副將李存暉等進攻瓦橋關,瓦橋關的將吏與莫州刺史李嚴全部投降。李嚴是幽州人。夏季四月,周德威稟報晉王李存勗,因為兵馬較少,不足以攻打幽州城,晉王派遣李存審率領吐谷渾、契苾的騎兵前去與周德威會合。李嗣源攻打瀛州,瀛州刺史趙敬投降。
【原文】
五月,燕主守光遣其將單廷珪將精兵萬人出戰,與周德威遇於龍頭岡[1]。廷珪曰:「今日必擒周楊五以獻。」楊五,德威小名也。既戰,見德威於陳,援槍單騎逐之,槍及德威背,德威側身避之,奮反擊,廷珪墜馬,生擒,置於軍門[2]。燕兵退走,德威引騎乘之,燕兵大敗,斬首三千級[3]。廷珪,燕驍將也,燕人失之,奪氣[4]。
【注文】
[1]龍頭岡:地名。在今北京房山西北。
[2]援槍:持槍。 (zhuā):古代杖棒類的兵器,粗者為,細者為杖。 軍門:營門。
[3]乘:追逐,追擊。
[4]奪氣:失去士氣。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二年(912年)五月,燕主劉守光派遣他的部將單廷珪率領精兵萬人出戰,在龍頭岡與周德威相遇。單廷珪說:「今天一定生擒周楊五來獻。」楊五是周德威的小名。開戰之後,單廷珪在陣前看到周德威,就持槍單馬追了過來,槍尖刺到周德威的後背,周德威側身躲過,奮力揮反擊,單廷珪墜下馬來,被晉軍活捉,置放在軍營門前。燕軍於是退走,周德威率領騎兵追擊,結果燕軍大敗,斬獲首級三千顆。單廷珪是燕國的驍勇之將,燕人失去了他,士氣大喪。
【原文】
均王乾化三年春正月丁巳,晉周德威拔燕順州[1]。晉周德威拔燕安遠軍,薊州將成行言等降於晉[2]。二月丙申,晉李存暉等攻燕檀州,刺史陳確以城降[3]。三月甲辰朔,晉周德威拔燕蘆台軍。乙丑,晉將劉光濬克古北口,燕居庸關使胡令圭等奔晉[4]。
【注文】
[1]順州:州名。唐太宗貞觀四年(630年)置,治懷柔(今北京順義),後徙治幽州城內。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順義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順州。領懷柔一縣。
[2]安遠軍:鎮戍名。在今天津薊縣。
[3]檀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安樂郡置,治密雲(今北京密雲)。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密雲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檀州。領密雲、燕樂二縣,轄境約當今北京密雲、懷柔等地。
[4]濬(jùn):「浚」的異體字。 古北口:地名。又稱「虎北口」,即今北京密雲東北古北口,為長城隘口之一。 居庸關:關名。又名軍都關、納款關。即今北京昌平西北居庸關。其地形勢險要,控軍都山隘道中樞,古稱九塞之一。
【譯文】
後梁均王乾化三年(913年)春季正月丁巳(十四日),晉將周德威攻取燕國的順州。晉將周德威又攻取燕國的安遠軍,薊州守將成行言等人向晉軍投降。二月丙申(二十三日),晉將李存暉等攻打燕國的檀州,檀州刺史陳確率城投降。三月甲辰朔(初一日),晉將周德威攻取燕國的蘆台軍。乙丑(初二日),晉將劉光濬攻克古北口,燕國的居庸關使胡令圭等投奔晉國。
【原文】
燕主守光命大將元行欽將騎七千,牧馬于山北,募山北兵以應契丹[1]。又以騎將高行珪為武州刺史,以為外援[2]。晉李嗣源分兵徇山後八軍,皆下之[3]。晉王以其弟存矩為新州刺史,使總之;以燕納降軍使盧文進為裨將[4]。李嗣源進攻武州,高行珪以城降。元行欽聞之,引兵攻行珪。行珪使其弟行周為質於晉軍以求救,李嗣源引兵救之,行欽解圍去[5]。嗣源與行周追至廣邊軍,凡八戰,行欽力屈而降[6]。嗣源愛其驍勇,養以為子。嗣源進攻儒州,拔之,以行珪為代州刺史[7]。行周留事嗣源,常與嗣源假子從珂分將牙兵以從[8]。
【注文】
[1]山北:地區名,又稱山後。指今太行山北端、軍都山迤北地區。劉仁恭於此置八軍以防禦契丹,稱「山後八軍」。
[2]高行珪(?—930年):燕(今河北北部)人。與弟高行周俱有武藝,初仕燕為騎將,以驍勇聞名。劉守光時,為武州刺史,後降晉。後唐莊宗時,歷朔、忻、嵐三州刺史,鄧州節度使。明宗時,任安州節度使。 武州:州名。唐僖宗光啟(885—888年)中置,治文德(今河北宣化)。領文德一縣,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北張家口。
[3]徇:巡行攻取。
[4]存矩:即李存矩(?—913年)。晉王李存勗之弟,時被任命為新州刺史,總領山後八軍。不久被副將盧文進所殺。 納降軍使:納降軍為燕所設鎮戍,在幽州城內。軍使為其將領。 盧文進:生卒年不詳,河北范陽(今河北涿州)人,字大用。初為劉守光騎將,後降晉,為李存矩副將。後殺李存矩,叛歸契丹。後唐明宗時,又率眾歸唐,歷任義成、威勝、昭義、安遠等鎮節度使。後晉高祖立,認契丹為父,他懼不自安,逃至南唐,歷任天雄統軍、宣潤節度使等職。
[5]行周:即高行周(885—952年),字尚質,高行珪之弟。初事劉仁恭,後為李嗣源裨將,屢從征戰,數有戰功。滅梁後,歷任端州、絳(jiàng)州刺史,振武、彰武、昭義節度使。後晉時任天雄、歸德節度使。後漢時任天平節度使、鄴都留守,封鄴王。後周時晉封齊王。
[6]廣邊軍:鎮戍名。在今河北赤城縣南鵰鶚(è)鄉東。 力屈(jué):力量用盡。屈,竭,盡。
[7]儒州:州名。唐末置,治晉山(今北京延慶),領晉山一縣。
[8]假子:養子,義子。 從珂:即後唐末帝李從珂。 牙兵:又稱牙軍、衙兵,唐五代時藩鎮主帥的侍衛親兵。
【譯文】
燕主劉守光命令大將元行欽率領七千騎兵,在山北牧馬,並在山北招募兵士來接應契丹援軍。又任命騎兵將領高行珪為武州刺史,以作為外援。晉將李嗣源分兵巡行進攻山後八軍,全部攻下。晉王李存勗任命自己的弟弟李存矩為新州刺史,讓他總領山後八軍;任命燕國的納降軍使盧文進做他的副將。李嗣源進攻武州,高行珪率城投降。元行欽聽說此事,便率兵攻打高行珪。高行珪派自己的弟弟高行周到晉軍中作為人質來請求救援,李嗣源率兵救援高行珪,元行欽撤除包圍離去。李嗣源與高行周一直追擊到廣邊軍,總共八次交戰,元行欽力量耗盡,投降了晉軍。李嗣源喜愛元行欽的勇猛,就收養他做了義子。李嗣源進攻儒州,打了下來,任命高行珪做代州刺史。高行周則留下事奉李嗣源,常常與李嗣源的養子李從珂分別帶領侍衛親軍跟隨左右。
【原文】
夏四月,晉周德威進軍逼幽州南門。壬辰,燕主守光遣使致書於德威以請和,語甚卑而哀。德威曰:「大燕皇帝尚未郊天,何雌伏如是邪[1]?予受命討有罪者,結盟繼好,非所聞也[2]。」不答書。守光懼,復遣人祈哀,德威乃以聞於晉王[3]。
【注文】
[1]雌伏:謂屈居人下。語出《後漢書·趙溫傳》:「大丈夫當雄飛,安能雌伏!」
[2]予:第一人稱代詞,我。
[3]聞於晉王:報告給晉王。聞,報告使之知道。
【譯文】
後梁均王乾化三年(913年)夏季四月,晉將周德威進軍逼近幽州城南門。壬辰(二十日),燕主劉守光派遣使者給周德威送去書信,請求講和,言辭十分卑微哀切。周德威說:「大燕皇帝還沒有在南郊舉行祭天典禮,為什麼屈居人下到了如此地步呢?我奉命討伐有罪之人,而結成同盟,繼續友好,不是我所聽到的命令。」沒有回覆劉守光的書信。劉守光十分害怕,又派人祈求哀憐,周德威才把此事報告給晉王。
【原文】
己亥,晉劉光濬拔燕平州,執刺史張在吉。五月,光濬攻營州,刺史楊靖降[1]。
【注文】
[1]營州:州名。唐時原治柳城(今遼寧遼陽),轄地在今遼寧境內。唐末陷於契丹,又於今河北境內置營州,治廣寧(今河北昌黎),轄境約當今昌黎附近。
【譯文】
後梁均王乾化三年(913年)四月己亥(二十七日),晉將劉光濬攻取燕國的平州,俘獲平州刺史張在吉。五月,劉光濬攻打營州,營州刺史楊靖投降。
【原文】
六月壬申朔,晉王遣張承業詣幽州與周德威議軍事。辛卯,燕主守光遣使詣張承業請以城降,承業以其無信,不許。秋七月甲子,晉五院軍使李信拔莫州,擒燕將畢元福[1]。八月乙亥,李信拔瀛州。晉王與趙王鎔會於天長[2]。
【注文】
[1]五院軍使:五院軍為李克用所建侍衛親軍之一,軍使為其統領。
[2]天長:鎮名。即今河北井陘(xíng)西南舊井陘。
【譯文】
後梁均王乾化三年(913年)六月壬申朔(初一日),晉王派遣張承業到幽州與周德威商議軍事。辛卯(二十日),燕主劉守光派遣使者到張承業那裡,請求率城投降,張承業因為他不講信用,沒有答應。秋季七月甲子(二十四日),晉國的五院軍使李信攻下莫州,擒獲燕將畢元福。八月乙亥(初六日),李信又攻下瀛州。晉王李存勗與趙王王鎔在天長鎮會見。
晉軍攻取燕地示意圖
【原文】
九月,燕主守光引兵夜出,復取順州。
【譯文】
後梁均王乾化三年(913年)九月,燕主劉守光率軍乘夜出擊,又奪回了順州。
【原文】
冬十月己巳朔,燕主守光帥眾五千夜出,將入檀州。庚午,周德威自涿州引兵邀擊,大破之[1]。守光以百餘騎逃歸幽州,其將卒降者相繼。
【注文】
[1]邀擊:攔擊,截擊。
【譯文】
後梁均王乾化三年(913年)冬季十月己巳朔(初一日),燕主劉守光率領兵眾五千人乘夜間出發,準備攻入檀州。庚午(初二日),周德威從涿州率兵攔擊,大敗燕軍。劉守光帶著一百多名騎兵逃回了幽州城,他手下的將士投降晉軍的接連不斷。
【原文】
盧龍巡屬皆入於晉,燕主守光獨守幽州城,求援於契丹[1]。契丹以其無信,竟不救。守光屢請降於晉,晉人疑其詐,終不許。至是,守光登城謂周德威曰:「俟晉王至,吾則開門泥首聽命[2]。」德威使白晉王。十一月甲辰,晉王以監軍張承業權知軍府事,自詣幽州。辛酉,單騎抵城下,謂守光曰:「朱溫篡逆,余本欲與公合河朔五鎮之兵興復唐祚[3]。公謀之不臧,乃效彼狂僭[4]。鎮、定二帥皆俯首事公,而公曾不之恤,是以有今日之役[5]。丈夫成敗須決所向,公將何如?」守光曰:「今日俎上肉耳,惟王所裁[6]。」王憐之,與折弓矢為誓,曰:「但出相見,保無他也。」守光辭以他日。
【注文】
[1]巡屬:統屬的地區。
[2]泥首:以泥塗首,表示自辱服罪。或言指頓首至地。
[3]河朔五鎮:河朔,即河北,北方為朔。五鎮,指昭義、成德、義武、盧龍、義昌五鎮。 唐祚:唐朝的國統。
[4]臧(zāng):善。 狂僭(jiàn):狂妄僭越。
[5]鎮、定二帥:指成德節度使王鎔和義武節度使王處直。 俯(fǔ)首:低頭,比喻順從。 曾不之恤:「不曾恤之」的倒裝,指劉守光攻打鎮、定之事。恤,體恤,顧念。
[6]俎(zǔ)上肉:砧板上的肉。喻任人宰割,無可逃避。
【譯文】
盧龍節度使統屬的地區都歸入了晉國,燕主劉守光獨守著幽州城,向契丹求援。契丹認為他沒有信用,始終不出兵救援。劉守光屢次向晉軍請求投降,晉人懷疑他不是真心,也始終沒有答應。到這時,劉守光登上城樓對周德威說:「等晉王到來,我就打開城門,以泥塗首,聽從發落。」周德威派人稟報了晉王。乾化三年(913年)十一月甲辰(初六日),晉王委任監軍張承業暫時主持軍府事務,親自前往幽州。辛酉(二十三日),晉王單人匹馬到達幽州城下,對劉守光說:「朱溫篡國叛逆,我本想和你聯合河朔五鎮的兵馬興復唐朝的國統。你卻謀慮不當,竟然效法朱溫的狂妄僭越。鎮、定二州的統帥都順從你,而你不曾體恤他們,所以才有了今天這場戰爭。大丈夫在成敗的關鍵時刻一定要決定去向,你打算怎麼辦?」劉守光說:「今天我不過是砧板上的一塊肉罷了,任憑大王裁決。」晉王憐憫他,與他折斷弓箭起誓說:「只要你出城相見,保證不會有別的事情。」劉守光用改天投降來推託。
【原文】
先是,守光愛將李小喜多贊成守光之惡,言聽計從,權傾境內[1]。至是,守光將出降,小喜止之。是夕,小喜逾城詣晉軍降,且言城中力竭[2]。壬戌,晉王督諸軍四面攻城,克之,擒劉仁恭及其妻妾,守光帥妻子亡去。癸亥,晉王入幽州。冬十二月庚午,晉王以周德威為盧龍節度使兼侍中,以李嗣本為振武節度[使][3]。
【注文】
[1]贊成:助成。 傾:超過,壓倒。
[2]逾城:翻越城牆。
[3]李嗣本(?—916年):雁門(治今山西代縣)人,本姓張,世為銅冶鎮將。被李克用收為養子,賜名李嗣本。以戰功遷代州刺史、雲州防禦使、振武節度使等職,號威信可汗。天祐十三年(916年),契丹入代北,攻蔚(yù)州,他戰死。
【譯文】
在這之前,劉守光的愛將李小喜多方面助成劉守光的惡行,劉守光對他言聽計從,他的權勢傾壓境內。到這時,劉守光準備出城投降,而李小喜勸止了他。這天夜裡,李小喜翻越城牆到晉軍中投降,並且說城裡的力量已經用盡。乾化三年(913年)十一月壬戌(二十四日),晉王李存勗督率各軍從四面攻城,攻克了幽州,擒獲了劉仁恭及其妻妾,劉守光則帶著妻兒逃走。癸亥(二十五日),晉王進入幽州城。冬季十二月庚午(初三日),晉王任命周德威為盧龍節度使兼侍中,任命李嗣本為振武節度使。
【原文】
燕主守光將奔滄州就劉守奇,涉寒足腫,且迷失道,至燕樂之境,晝匿阬谷,數日不食,令妻祝氏乞食于田父張師造家[1]。師造怪婦人異狀,詰知守光處,並其三子擒之[2]。癸酉,晉王方宴,將吏擒守光適至,王語之曰:「主人何避客之深邪[3]?」並仁恭置之館舍,以器服、膳飲賜之。王命掌書記王緘草露布,緘不知故事,書之於布,遣人曳之[4]。
【注文】
[1]涉寒:蹚過寒冷的河水。 燕樂:縣名。治所在今北京密雲北不老屯鎮燕樂村。 匿(nì):藏,躲藏。 阬(kēng)谷:溝壑山谷。阬,同「坑」。
田父:老農。
[2]詰(jié):盤問。
[3]適:正好,恰好。
[4]王緘(jiān)(?—918年):籍貫不詳。本為幽州節度使劉仁恭幕僚,後出使還經太原,被李克用強留,任掌書記。李存勗嗣位後,授檢校司空、魏博節度使。後在晉梁胡柳之戰中,死於亂兵。 露布:報捷的文告。魏晉以來,每戰勝則書寫捷報,懸於竹竿之上,向天下公開宣布,故稱露布。 布:布匹。王緘不知寫作露布的舊制,誤認為須寫在布上,故書之於布。 曳(yè):拖,扯。
【譯文】
燕主劉守光準備逃到滄州投靠劉守奇,因徒步渡過寒冷的河水,雙腳腫了,而且又迷了路,跑到了燕樂縣境內,白天躲藏在溝壑山谷之中,一連幾天都沒有吃上東西,就讓妻子祝氏到老農張師造家討些吃的。張師造對祝氏非同一般的樣子感到奇怪,通過盤問知道了劉守光的藏身之處,就把劉守光連同他的三個兒子一併捉了。乾化三年(913年)十二月癸酉(初六日),晉王李存勗正舉行宴會,將吏押著劉守光恰好來到,晉王對劉守光說:「你身為主人為什麼躲避客人這麼久呢?」便把他與劉仁恭都安置在館舍之中,並賜給他們一些用具衣物、膳食酒水。晉王命令掌書記王緘起草報捷的公告,王緘不知道起草公告的舊例,便把公告寫在了布匹上面,派人扯著它公布於眾。
【原文】
晉王欲自雲、代歸,趙王鎔及王處直請由中山、真定趣井陘,王從之[1]。庚辰,晉王發幽州,劉仁恭父子皆荷校於露布之下[2]。守光父母唾其面而罵之曰:「逆賊,破我家至此[3]!」守光俛首而已。甲申,至定州,舍於關城[4]。丙戌,晉王與王處直謁北嶽廟,是日,至行唐,趙王鎔迎謁於路[5]。
【注文】
[1]中山:指定州州治安喜縣(今河北定州),唐以前為中山郡治所,此用舊稱。時為王處直治所。 真定:縣名,即今河北正定,時為王鎔治所。 井陘(xíng):縣名。治所在今河北井陘。
[2]荷校(jiào):荷,戴;校,枷。
[3]唾(tuò):吐唾沫。
[4]定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高陽郡置,治安喜(今河北定州)。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博陵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改為定州。領安喜、義豐、北平、望都、安險、曲陽、陘邑、唐縣八縣,轄境約當今河北保定滿城以南,安國、饒陽以西,井陘、藁(gǎo)城、辛集以北地區。 舍:駐紮。古時行軍,在某地駐紮一宿為舍,兩宿為信,超過兩宿為次。廣義的駐紮有時也稱「舍」。 關城:城門外用來加強防禦的小城。
[5]謁(yè):謁拜。 北嶽廟:五嶽之一北嶽恆山的神廟,在今河北曲陽。 行唐:縣名。即今河北行唐。
【譯文】
晉王李存勗準備經過雲州、代州返回晉陽,趙王王鎔與王處直請求晉王經由中山、真定,再奔向井陘返回,晉王答應了他們的請求。乾化三年(913年)十二月庚辰(十三日),晉王從幽州出發,劉仁恭父子都在露布下戴著枷鎖跟隨。劉守光的父母把唾沫吐在劉守光的臉上並大罵道:「逆子,把我們家敗壞到了這種地步!」劉守光只是低著頭而已。甲申(十七日),晉王一行到達定州,駐紮在關城之中。丙戌(十九日),晉王與王處直謁拜了北嶽廟,當天,到達行唐,趙王王鎔在路上迎接謁見了晉王。
【原文】
四年春正月戊戌朔,趙王鎔詣晉王行帳上壽置酒。鎔願識劉太師面,晉王命吏脫劉仁恭及守光械,引就席同宴[1]。鎔答其拜,又以衣服、鞍馬、酒饌贈之[2]。己亥,晉王與鎔畋於行唐之西,鎔送至境上而別[3]。
【注文】
[1]行帳:行軍宿營時所置營帳。 上壽:祝壽。
[2]酒饌(zhuàn):酒食。
[3]畋(tián):打獵。
【譯文】
後梁均王乾化四年(914年)春季正月戊戌朔(初一日),趙王王鎔到晉王李存勗的營帳中祝壽設宴,王鎔希望能見劉太師之面,晉王便命官吏脫掉劉仁恭和劉守光的刑具,帶入席中一同宴飲。王鎔答謝了劉氏父子的拜見,又向他們贈送了衣服、鞍馬和酒食。己亥(初二日),晉王與王鎔一起在行唐西邊打獵,隨後王鎔一直把晉王送到邊境上才告別。
【原文】
壬子,晉王以練劉仁恭父子,凱歌入於晉陽,丙辰,獻於太廟,自臨斬劉守光[1]。守光呼曰:「守光死不恨,然教守光不降者,李小喜也。」王召小喜證之,小喜瞋目叱守光曰:「汝內亂禽獸行,亦我教邪[2]?」王怒其無禮,先斬之。守光曰:「守光善騎射,王欲成霸業,何不留之使自効?」其二妻李氏、祝氏讓之曰:「皇帝,事已如此,生亦何益[3]?妾請先死。」即伸頸就戮。守光至死號泣哀祈不已[4]。王命節度副使盧汝弼等械仁恭至代州,刺其心血以祭先王墓,然後斬之[5]。
【注文】
[1]練(chè):用白絹捆綁。練,白絹;,捆綁。 晉陽:縣名。唐時與太原縣同為太原府治,在今山西太原西南古營城。 獻於太廟:指把擒獲的俘虜獻於太廟,祭告先祖,為古代的一種軍禮。太廟,帝王供奉祖先的廟宇。
[2]內亂:家庭內部亂倫的行為。此指劉守光與其父愛妾私通之事。
[3]讓:責備。
[4]哀祈:哀求。
[5]盧汝弼(bì)(?—921年):字子諧,范陽(今河北涿州)人。唐昭宗時舉進士,官至祠部郎中,知制誥。後依李克用,任河東節度副使,於李存勗稱帝前卒。有詩作八首傳世。 先王:指李存勗之父李克用。因劉仁恭曾背叛李克用,故李存勗以其心血祭奠先王。
【譯文】
後梁均王乾化四年(914年)正月壬子(十五日),晉王李存勗用白絹捆綁著劉仁恭父子,高唱凱歌進入晉陽城,丙辰(十九日),向太廟獻俘,親臨刑場監斬劉守光。劉守光大聲呼喊說:「我劉守光死而無恨,但是教唆我不投降的,是李小喜。」晉王召來李小喜與劉守光對證,李小喜睜大眼睛責問說:「你亂倫的禽獸行為,也是我教唆的嗎?」晉王對李小喜辱罵舊主的無禮行為大怒,先斬了他。劉守光對晉王說:「我善於騎馬射箭,大王您想成就王霸功業,為什麼不留下我,讓我為您效力呢?」他的兩個妻子李氏、祝氏責備他說:「皇帝,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活著又有什麼好處呢?我們請求先死。」隨即伸著脖頸受刑。劉守光到死都號哭哀求不止。晉王命令節度副使盧汝弼等給劉仁恭戴上刑具,押到代州,在先王墓前,刺取出他心口的鮮血來祭奠先王,然後斬殺了他。
* * *
(1) 原文無「使」字,據中華書局《資治通鑑》點校本補。
後唐滅梁
【內容提要】
《後唐滅梁》敘述了五代時期晉(後唐)與後梁兩大集團之間的戰爭,以及晉王李存勗(xù)稱帝、建立後唐和攻滅後梁的歷史過程。
唐朝末年,宣武節度使(治汴州,今河南開封)、梁王朱全忠與河東節度使(治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晉王李克用為爭奪中原,戰火不斷。控制黃河中下游大部分地區的朱全忠,勢力超過了河東。公元907年,朱全忠代唐稱帝,建立後梁。次年正月,李克用病死,其子李存勗繼位。不久,李存勗擊敗圍困潞州(治上黨,今山西長治)的後梁軍隊,從而得以全力經營河東,為與後梁爭奪中原創造了條件。
後梁開平四年(910年),後梁太祖朱全忠乘魏博節度使(治魏州,今河北大名東北)羅紹威新死,欲剪除河朔三鎮,引起成德節度使(治鎮州,今河北正定)王鎔與義武節度使(治定州,今河北定州)王處直的不安。於是二鎮背梁投晉,晉王李存勗遂發兵救援。朱全忠得知,亦派將領王景仁率兵出擊。乾化元年(911年)初,雙方在柏鄉(今河北柏鄉)的野河之旁展開激戰,結果晉軍大獲全勝,殲滅梁軍二萬餘人。經此一役,雙方勢力發生了變化,晉國開始由弱轉強。
後梁乾化二年(912年)六月,朱全忠庶子、郢(yǐng)王朱友珪弒父篡位,在位僅七月,朱全忠三子、均王朱友貞又誅殺朱友珪,即位為帝,是為後梁末帝。當年,晉王李存勗也滅掉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劉守光,解除了後顧之憂,轉而揮兵南下。晉梁之間的爭鬥又進入新的階段。
後梁末帝貞明元年(915年),後梁魏博節度使楊師厚病死。後梁末帝欲削弱魏博鎮勢力,詔分魏博六州為天雄、昭德兩鎮,分別以賀德倫、張筠為節度使,並派大將劉(xún)率兵前往威脅,從而引發魏博兵變,迫使賀德倫歸降晉國。晉王李存勗率軍進入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繼而與劉多次交戰。貞明二年(916年)二月,故元城(在今河北大名東北)一戰,晉軍殲滅梁軍七萬,劉僅率數十騎突圍逃往滑州(治白馬,今河南滑縣東舊滑縣)。隨後晉軍乘勝攻占邢(治龍岡,今河北邢台)、洺(治永年,今河北永年)等州,河北州縣幾乎盡為晉國所有。
故元城之戰後,晉國取得了戰略的主動地位。貞明三年(917年)冬,晉軍乘黃河冰封,渡河攻取楊劉城,與梁軍相爭於河濱。貞明四年(918年)秋,李存勗集中幽州、滄景、邢洺、易定、河東、魏博等鎮兵馬與麟(治新秦,今陝西神木北)、勝(治榆林,今內蒙古准格爾旗東北十二連城)、雲(治雲中,今山西大同)、蔚(yù)(治靈丘,今山西靈丘)、新(治永興,今河北涿鹿)、武(治文德,今河北宣化)等州奚、契丹、室韋、吐谷渾等部落兵力,大閱於魏州,準備大舉進攻後梁。當年十二月,李存勗乘梁軍統帥發生內訌,賀瓌(guī)誅殺謝彥章等騎將之機,率軍西進,欲直搗後梁國都大梁(今河南開封)。晉軍行至胡柳陂(在今河南范縣西南濮城西南。濮音pú)時,梁軍亦繼踵而至,於是兩軍展開激戰。由於李存勗指揮失當,晉軍失利。後雖反敗為勝,消滅梁軍近三萬人,但己方亦傷亡慘重,宿將周德威父子戰死,損失兵力達三分之二,已無力西向大梁。
胡柳之戰後,晉軍於濮陽(治所在今河南濮陽西南)德勝夾黃河築南北兩城屯兵守衛,梁軍亦屯兵河上,與晉軍對壘,歷時數年,互有勝敗。公元923年四月,李存勗在魏州稱帝,建立後唐,隨即派軍攻取鄆(yùn)州(治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後梁末帝聞訊大懼,任命驍將王彥章為帥,抵禦後唐軍。王彥章雖數次獲勝,然不久後梁末帝聽信讒言,竟以智勇全無的段凝代王彥章為帥,以致宿將憤怒,士卒不服。而此時,後唐軍的糧草已不足半年之用,澤潞鎮(治潞州,今山西上黨)又叛歸後梁,契丹也屢擾北邊,後梁更準備數道並進,大舉進攻後唐的後方。在此危急關頭,後唐莊宗採納了謀臣郭崇韜(tāo)的建議,決定親率精兵襲取汴京,一舉滅梁。當年十月,後唐莊宗率大軍自楊劉渡過黃河,到達鄆州,即命李嗣源為前鋒,直撲汴梁,而自領大軍繼後。李嗣源攻克中都(今山東汶上),俘獲王彥章,繼而經過曹州(治濟陰,今山東曹縣西北),進至汴梁城下。後梁末帝朱友貞走投無路,自殺而亡。開封尹王瓚(zàn)開門出降。李嗣源與後唐莊宗先後進入汴梁。後梁北面招討使段凝聞訊,亦率五萬大軍解甲請降。後梁王朝至此滅亡。
【原文】
唐昭宗天祐元年夏閏四月,更命魏博曰天雄軍。進天雄節度使長沙郡王羅紹威爵鄴王。
【譯文】
唐昭宗天祐元年(904年)夏季閏四月,朝廷把魏博改名為天雄軍。進封天雄節度使長沙郡王羅紹威的爵位為鄴王。
【原文】
昭宣帝天祐二年七月庚午夜,天雄牙將李公佺與牙軍謀亂,羅紹威覺之;公佺焚府舍,剽掠,奔滄州[1]。
【注文】
[1]李公佺(quán):魏博鎮牙軍將領。唐昭宗天祐二年(905年)率牙軍密謀作亂,被察覺後逃至滄州,投靠義昌節度使劉守文。
【譯文】
唐昭宣帝天祐二年(905年)七月庚午(十三日)夜裡,天雄軍牙將李公佺與牙軍密謀作亂,羅紹威發覺了此事;李公佺便焚燒了節度使府舍,搶劫一番,逃奔到滄州。
【原文】
三年。初,田承嗣鎮魏博,選募六州驍勇之士五千人為牙軍,厚其給賜以自衛,為腹心[1]。自是父子相繼,親黨膠固,歲久益驕橫;小不如意,輒族舊帥而易之,自史憲誠以來皆立於其手[2]。天雄節度使羅紹威心惡之,力不能制。朱全忠之圍鳳翔也,紹威遣軍將楊利言密以情告全忠,欲借其兵以誅之[3]。全忠以事方急,未暇如其請,陰許之[4]。及李公佺作亂,紹威益懼,復遣牙軍將臧延范趣全忠。全忠乃發河南諸鎮兵七萬,遣其將李思安將之,會魏、鎮兵屯深州樂城,聲言擊滄州,討其納李公佺也[5]。會全忠女適紹威子廷規者卒,全忠遣客將馬嗣勛實甲兵於橐中,選長直兵千人為擔夫,帥之入魏,詐雲會葬[6]。全忠自以大軍繼其後,雲赴行營,牙軍皆不之疑[7]。正月庚午,紹威潛遣人入庫斷弓弦、甲襻,是夕,紹威帥其奴客數百,與嗣勛合擊牙軍,牙軍欲戰而弓甲皆不可用,遂闔營殪之,凡八千家,嬰孺無遺[8]。詰旦,全忠引兵入城[9]。
【注文】
[1]田承嗣(704—778年):平州盧龍(今河北盧龍)人。初為安祿山部將,曾於安史之亂時為前鋒,兩次進攻洛陽。代宗時降唐,由鄭州刺史升至魏博節度使,徵收重稅,擴充兵力,自署官吏,成為河北割據勢力,曾兩次叛亂。 六州:指魏博節度使所統魏、博、貝、衛、澶、相六州。 給(jǐ)賜:供給賞賜。
[2]膠固:牢固。指結成牢固的集團。 輒:就,便。 族:誅殺全族。 易之:指改換節度使的人選。 史憲誠(?—829年):靈武建康(今甘肅高台西)人,祖先為奚人。原為魏博鎮將領,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魏博節度使田布因軍亂自殺,他使諸軍擁立自己為帥。七年後亦被亂軍所殺。其後任何進滔、韓允中、樂彥禎(zhēn)、趙文(biàn)、羅弘信等皆為牙軍所擁立。
[3]鳳翔:方鎮名。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置,又稱秦隴、興鳳隴、鳳翔隴右、鳳翔隴、鳳翔河隴節度使,治鳳翔府(今陝西鳳翔)。原領鳳翔府、隴州(治汧源,今陝西隴縣。汧音qiān),後僅領鳳翔府。當時為李茂貞所據。朱全忠圍鳳翔,事在唐昭宗天復元年(901年)至天復三年(903年)。
[4]未暇(xiá):沒有空閒。 陰許之:暗中答應他。
[5]魏、鎮:指魏博、鎮冀兩鎮。鎮冀又稱成德軍,唐代宗寶應元年(762年)置,治恆州(後改名鎮州,治真定,今河北正定縣)。天祐二年(905年)更名武順軍,後梁太祖開平四年(910年),節度使王鎔依附於晉,復名成德軍。領恆、趙(治平棘,今河北趙縣)、冀(治信都,今河北冀州)、深(治陸澤,今河北深州西南)等州,轄境約當今河北武強、阜城、棗強以西,平山、井陘(xíng)、贊皇以東,臨城、南宮以北,西北至阜平,東北抵安平、饒陽之地。時為成德節度使王鎔所據。
深州:州名。隋文帝開皇十六年(596年)置,煬帝大業二年(606年)廢。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復置,治陸澤(今河北深州西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饒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改為深州。領陸澤、饒陽、鹿城、安平四縣,轄境約當今河北深州、饒陽、辛集、安平等地。 樂城:當為樂壽。縣名。在今河北獻縣樂壽鎮。
[6]會:副詞。正好,恰巧。 適:嫁給。 馬嗣勛(?—906):濠州鍾離(今安徽鳳陽)人,初為濠州客將,有辯才。唐昭宗乾寧二年(895年),楊行密攻打濠州,他奉命向朱溫求救,因濠州被克,留事朱溫,任宣武軍元從押衙。後在平定魏博牙軍叛亂時,傷重而死。 橐(tuó):袋子。 長直兵:長直軍兵士。時朱溫元帥府建有左、右長直軍,為侍衛親軍。 詐云:假稱。
[7]不之疑:「不疑之」的倒裝。
[8]甲襻(pàn):系鎧(kǎi)甲的帶子。 奴客:家奴。 闔(hé)營:全營。 殪(yì):死。此指殺死。 嬰孺(rú):嬰兒小孩。
[9]詰(jié)旦:第二天早上。
【譯文】
唐昭宣帝天祐三年(906年)。當初,田承嗣鎮守魏博的時候,挑選募集所轄六州的勇猛兵士五千人組成牙軍,給他們豐厚的供給和賞賜,來保衛自己,把他們作為心腹。從此牙兵父死子繼,親族關係牢固,年歲一長,便越來越驕橫,稍不如意,就誅滅舊帥的全族而改立新帥,自史憲誠以來的節度使都是立於他們之手。天雄節度使羅紹威心裡厭惡他們,但自己的力量又不能制伏他們。在朱全忠圍攻鳳翔期間,羅紹威派遣軍將楊利言秘密地把情況告訴了朱全忠,想借他的軍隊來誅滅牙軍。朱全忠因為戰事正緊急,沒有時間按他的請求去做,只是暗中答應下來。等到李公佺作亂,羅紹威更加害怕,又派遣牙將臧延范去催促朱全忠。朱全忠這才調發河南各方鎮的軍隊七萬人,派手下將領李思安率領,會合魏博、鎮冀兩鎮的軍隊駐紮在深州樂城,聲稱要進攻滄州劉守文,討伐他接納李公佺。適逢朱全忠嫁給羅紹威之子羅廷規的女兒去世,朱全忠就派客將馬嗣勛把盔甲兵器裝在袋子裡,挑選長直兵一千人扮作挑夫,帶領他們進入魏州,假稱是前來會葬。朱全忠親自率領大軍跟在他們後面,說是去往行營,魏博的牙將都沒有懷疑他們。正月庚午(十六日),羅紹威秘密派人進入兵器庫,把弓弦、鎧甲的系帶弄斷,這天夜裡,羅紹威率領自家的奴僕數百人,與馬嗣勛合擊牙軍,牙軍想應戰,但弓箭鎧甲都不能使用,於是全營都被殺死,共計八千家,連嬰兒小孩也沒留下一個。第二天早晨,朱全忠率兵進入魏州城。
【原文】
羅紹威既誅牙軍,魏之諸軍皆懼,紹威雖數撫諭之,而猜怨益甚[1]。朱全忠營於魏州城東數旬,將北巡行營,會天雄牙將史仁遇作亂,聚眾數萬據高唐,自稱留後,天雄巡內州縣多應之[2]。全忠移軍入城,遣使召行營兵還攻高唐,至歷亭,魏兵在行營者作亂,與仁遇相應[3]。元帥府左司馬李周彝、右司馬符道昭擊之,所殺殆半,進攻高唐,克之,城中兵民無少長皆死[4]。擒史仁遇,鋸殺之[5]。
【注文】
[1]撫諭:撫慰勸告。 猜怨:猜疑怨恨。
[2]魏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魏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魏州。領貴鄉、昌樂、元城、莘(shēn)縣、臨黃、頓丘、魏縣、冠氏、館陶、武聖十縣,轄境約當今河北大名、魏縣,河南南樂、清豐、范縣,山東館陶、冠縣、莘縣等地。 高唐:縣名。在今山東高唐東。
[3]歷亭:縣名。治所在今山東武城東。
[4]元帥府左司馬:官名。與下文右司馬皆為元帥府綜理府事、參與軍事計劃的屬官。 李周彝(yí)(?—926年):深州博野(今河北蠡縣。蠡音lí)人,初名李茂勛,鳳翔節度使李茂貞從弟。原為鄜(fū)州節度使,後降朱溫,改名周彝。歷任元帥府左司馬、河陽節度使、金吾上將軍、左衛上將軍等職。後梁末帝時致仕。後唐時復名茂勛。 符道昭(?—907年):淮西蔡州(治汝陽,今河南汝南)人。初為秦宗權騎將,以善於布陣及勇猛聞名。後歸降朱溫,歷任元帥府右司馬、秦州節度使、同平章事。朱溫稱帝後,被委以兵權,與康懷英等率軍攻打潞州,兵敗被殺。
[5]鋸殺:用鋸殺死。
【譯文】
羅紹威誅滅牙軍之後,魏博鎮各軍都很害怕,羅紹威雖然多次撫慰勸告他們,但他們的猜忌怨恨更加厲害。朱全忠在魏州城東紮營數十天,準備北上巡視行營,正遇上天雄牙將史仁遇作亂,聚集部眾數萬人占據了高唐,自稱天雄留後,天雄轄區內的州縣大多都響應他。朱全忠便把軍隊轉移到魏州城內,派遣使者召喚行營的軍隊回來攻打高唐,行營的軍隊走到歷亭時,行營中的魏兵又作亂,與史仁遇遙相呼應。元帥府左司馬李周彝、右司馬符道昭攻擊作亂的魏兵,殺死將近一半,接著又攻打高唐城,打了下來,城中的兵士百姓無論老幼全被殺死。活捉了史仁遇,用鋸殺死了他。
【原文】
先是,仁遇求救於河東及滄州,李克用遣其將李嗣昭將三千騎攻邢州以救之[1]。時邢州兵才二百,團練使牛存節守之,嗣昭攻七日,不克[2]。全忠遣右長直都將張筠將數千騎助存節守城,筠伏兵於馬嶺,擊嗣昭,敗之,嗣昭遁去[3]。
【注文】
[1]先是:在此之前。是,指示代詞,這,這時。 河東:方鎮名。唐玄宗開元十八年(730年)改太原府以北諸州軍節度為河東節度使,治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領天兵、大同、橫野、岢(kě)嵐(lán)四軍,雲中守捉及太原府和遼(治樂平,今山西昔陽西南)、石(治離石,今山西離石)、嵐(治宜芳,今山西嵐縣北)、汾(治隰城,今山西汾陽。隰音xí)、代(治雁門,今山西代縣)、忻(xīn)(治秀容,今山西忻州)、朔(治善陽,今山西朔州)、蔚(yù)(治靈丘,今山西靈丘)、雲(雲中,今山西大同)等州,轄境約當今山西長城以南,中陽、靈石、沁源、榆社、左權以北地區。後一度號保寧軍節度使,轄地亦有所變更。時為李克用所據。 李克用(856—908年):沙陀部人,別號李鴉(yā)兒。因一目盲,又號獨眼龍。其父朱邪赤心,唐懿(yì)宗時以功賜姓名李國昌。他早年隨父征戰,後因鎮壓黃巢起義軍有功,被任為河東節度使。此後割據跋扈,一度進犯京師,縱火大掠。後進封為晉王,長期與朱溫交戰。其子李存勗建立後唐,他被諡為武皇帝,廟號太祖。 邢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襄國郡置,治龍岡(今河北邢台)。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巨鹿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邢州。領龍岡、堯山、巨鹿、沙河、平鄉、南和、任縣、內丘八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巨鹿、廣宗以西,泜(zhī)河以南,沙河以北地區。
[2]牛存節(?—915年):字贊貞,本名禮,青州博昌(今山東博興)人。初事朱溫,授宣義軍小將,多有戰功,官至邢州團練使、元帥府左都押衙。朱溫建梁後,歷任右千牛衛上將軍、右龍虎統軍、左龍虎統軍、絳州刺史、同州節度使、鄆州節度使等職,進封開國公。以擅長野戰壁守著名。
[3]都將:都指揮使的俗稱。都為唐末五代軍隊編制單位,每都人數自一二百至數萬人不等,其將稱都指揮使。 張筠(?—937年):海州(今江蘇連雲港)人。初為感化節度使時溥(pǔ)偏將,累功至宿州刺史。後降梁,官至昭德軍節度使、永平軍節度使。梁亡事唐,官至左驍衛上將軍。後罷歸,以酒色聲妓自娛,人謂之「地仙」。 馬嶺:地名。在今河北邢台西北。
【譯文】
在此之前,史仁遇向河東及滄州請求救援,李克用派遣手下將領李嗣昭率領三千騎兵攻打邢州,來救援史仁遇。當時邢州的兵力才二百人,團練使牛存節守衛州城,李嗣昭攻打了七天,未能攻克。朱全忠派遣右長直都將張筠率領數千騎兵協助牛存節守城,張筠在馬嶺設下伏兵,伏擊李嗣昭,打敗了他,李嗣昭逃走。
【原文】
義昌節度使劉守文遣兵萬人攻貝州,又攻冀州,拔蓨縣,進攻阜城[1]。時鎮州大將王釗攻魏州叛將李重霸於宗城[2]。全忠遣歸救冀州,滄州兵去。四月丙午,重霸棄城走,汴將胡規追斬之[3]。
【注文】
[1]貝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清河郡置,治清河(今河北清河)。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清河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貝州。領清陽、清河、武城、宗城、臨清、經城、漳南、歷亭、夏津九縣,轄境約當今河北清河、故城、臨西及山東臨清、武城、夏津等地。 冀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信都郡置,治信都(今河北冀州)。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信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冀州。領信都、南宮、堂陽、棗強、武邑、武強、衡水、阜城、下博九縣,轄境約當今河北阜城、景縣、棗強以西至滏(fǔ)陽河一帶,南宮至武強之間各縣地。 蓨(tiāo)縣:縣名。治所在今河北景縣。
阜城:縣名。治所在今河北阜城。
[2]鎮州:州名。唐憲宗元和十五年(820年)改恆州置,治真定(今河北正定)。領真定、藁(gǎo)城、石邑、九門、靈壽、行唐、井陘、獲鹿、房山九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石家莊及井陘(xíng)、行唐、正定、阜平、欒城、平山、靈壽、藁城等地。時為成德節度使王鎔所據。 宗城:縣名。治所在今河北威縣東。
[3]汴將:指朱溫將領。時朱溫任宣武軍節度使,治汴州(治今河南開封),故其軍被稱作汴軍,將領被稱作汴將。 胡規(?—911年):兗州(治今山東兗州)人。初為朱瑾(jǐn)中軍都校,後歸附朱溫。後梁建立後,官至右龍虎統軍兼侍衛指揮使。後梁太祖乾化元年(911年),奉詔修洛河堤堰,因軍士濫伐百姓園林,被賜死。
【譯文】
義昌節度使劉守文派兵萬人攻打貝州,又攻打冀州,攻克了蓨縣,接著攻打阜城。當時鎮州大將王釗正在宗城攻打魏州叛將李重霸。朱全忠派他回兵救援冀州,滄州軍隊於是撤離。天祐三年(906年)四月丙午(二十四日),李重霸棄城而逃,汴州將領胡規追擊斬殺了他。
【原文】
五月丁巳,朱全忠如洺州,遂巡北邊,視戎備,還,入於魏[1]。
【注文】
[1]洺(míng)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武安郡置,治永年(今河北永年)。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廣平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洺州。領永年、平恩、臨洺、雞澤、肥鄉、曲周、洺水、清漳、武安、邯(hán)鄲(dān)十縣,轄境約當今河北邯鄲、雞澤、永年、曲周、丘縣、肥鄉、武安等地。 戎備:戰備。
【譯文】
唐昭宣帝天祐三年(906年)五月丁巳(初五日),朱全忠前往洺州,隨即巡視北部邊境,察看戰備,然後返回,進入魏州。
【原文】
秋七月,朱全忠克相州[1]。時魏之亂兵散據貝、博、澶、相、衛州及魏之諸縣,全忠分命諸將攻討,至是悉平之,引兵南還[2]。
【注文】
[1]相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魏郡置,治安陽(今河南安陽)。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鄴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相州。領安陽、鄴縣、林慮、臨漳、洹(huán)水、堯城、湯陰、滏陽、成安、內黃、臨河十一縣,轄境約當今河北成安、廣平和魏縣西南部,河南安陽、湯陰、林州、內黃及濮陽西南部地區。
[2]博:博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治聊城(今山東聊城東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博平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博州。領聊城、博平、武水、清平、堂邑、高唐六縣,轄境約當今山東聊城、高唐、茌(chí)平等地。
澶(chán):澶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分魏州置,治頓丘(今河南清豐西南)。後廢,唐代宗大曆七年(772年)復置。領頓丘、清豐、觀城、臨黃四縣,轄境約當今河南清豐、范縣及山東莘縣部分地區。 衛:衛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汲郡置,初治衛縣(今湖南淇縣),後徙治汲縣(今河南汲縣)。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汲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稱衛州。領汲、新鄉、衛縣、共城、黎陽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南新鄉、衛輝、輝縣、浚(xùn)縣、淇縣等地。
【譯文】
唐昭宣帝天祐三年(906年)秋季七月,朱全忠攻克相州。當時,魏博的亂兵分散占據著貝、博、澶、相、衛等州及魏州的各縣,朱全忠分別命令諸將攻打討伐他們,至此全部平定,於是率軍向南撤還。
【原文】
全忠留魏半歲,羅紹威供億,所殺牛、羊、豕近七十萬,資糧稱是,所賂遺又近百萬,比去,蓄積為之一空[1]。紹威雖去其逼,而魏兵自是衰弱。紹威悔之,謂人曰:「合六州四十三縣鐵,不能為此錯也[2]!」壬申,全忠至大梁。
【注文】
[1]供億:供給。 稱(chèn)是:與此相稱,與此相當。 賂遺(wèi):贈送財物。
[2]「合六州……」句:六州四十三縣為魏博鎮所轄之地。錯為銼刀,以鐵鑄成。錯又有錯誤之意,故羅紹威用鑄錯來比喻造成的錯誤重大。
【譯文】
朱全忠在魏州駐留了半年,羅紹威供給軍需,所殺的牛、羊、豬達近七十萬頭,物質糧草也與此相當,所贈送的財物又將近百萬,等到朱全忠離去,魏博的積蓄全部耗盡了。羅紹威雖然除去了威逼自己的牙軍,但魏博的兵力也從此衰弱了。羅紹威對此十分後悔,對人說:「把六州四十三縣的鐵聚集在一起,也不能鑄成這樣的大錯啊!」天祐三年(906年)七月壬申(二十一日),朱全忠回到大梁。
【原文】
八月,朱全忠以幽、滄相首尾為魏患,欲先取滄州,甲辰,引兵發大梁[1]。九月辛亥朔,朱全忠自白馬渡河,丁卯,至滄州,軍於長蘆,滄人不出[2]。羅紹威饋運,自魏至長蘆五百里,不絕於路[3]。又建元帥府舍於魏,所過驛亭供酒饌、幄幕、什器,上下數十萬人,無一不備[4]。
【注文】
[1]幽、滄相首尾:幽,指盧龍節度使(治幽州)劉仁恭;滄,指義昌節度使(治滄州)劉守文。相首尾謂互相應援。 發:出發。
[2]白馬:即白馬津。黃河渡口之一,因在白馬縣西北(今河南滑縣東北)得名。在黃河南岸,與北岸黎陽津相對。 長蘆:縣名。治所在今河北滄州西。
[3]饋運:運輸軍糧。
[4]驛亭:驛站。又稱館驛、驛舍、郵亭等。是供傳遞公文的人或往來官吏、使臣途中歇宿、換馬的處所。唐時三十里設一驛。 幄(wò)幕:帳幕。
什(shí)器:日常所用的器具。
【譯文】
唐昭宣帝天祐三年(906年)八月,朱全忠認為幽州的劉仁恭與滄州的劉守文父子首尾相援,是魏州的禍患,想先攻取滄州,甲辰(二十三日),率軍從大梁出發。九月辛亥朔(初一日),朱全忠從白馬津渡過黃河,丁卯(十七日),到達滄州,駐紮在長蘆縣,滄州軍隊不出來迎戰。羅紹威運送軍糧,從魏州到長蘆五百里,路上接連不斷。又在魏州修建元帥府舍,汴軍所經過的驛站還要供應酒食、帳幕和日用器具,對上下幾十萬人,沒有一件不準備齊全。
【原文】
劉仁恭救滄州,戰屢敗。乃下令境內男子十五以上,七十以下,悉自備兵糧詣行營,軍發之後,有一人在閭里,刑無赦[1]。或諫曰:「今老弱悉行,婦人不能轉餉,此令必行,濫刑者眾矣[2]。」乃命勝執兵者盡行,文其面曰「定霸都」,士人則文其腕或臂曰「一心事主」,於是境內士民,稚孺之外身無不文者[3]。得兵十萬,軍於瓦橋[4]。
【注文】
[1]閭(lǘ)里:鄉里。
[2]轉餉:運送糧餉。 必行:假如實行。
[3]勝執兵者:能拿得動武器的人。勝,勝任,能承擔。 文其面:在他們臉上刺字。 定霸都:定霸為軍號;都,為唐末五代時的軍事編制單位。
士人:讀書人。 稚孺:幼童。
[4]瓦橋:關名。在今河北雄縣西南。
【譯文】
盧龍節度使劉仁恭救援滄州,屢戰屢敗。於是下令轄境內的男子年齡在十五歲以上、七十歲以下的,全部自備兵器軍糧前去行營,軍隊出發之後,如有一人還在鄉里,立即誅殺,絕不寬赦。有人勸諫說:「現在老弱男子全部前行,婦女不能運送糧餉,這條命令假如實行,濫殺的人就太多了。」劉仁恭這才下令讓能拿得動武器的男子全部前行,在他們臉上刺上「定霸都」三字,對於讀書人,則在他們的手腕或胳膊上刺上「一心事主」四字,於是境內的士人百姓,除孩童之外,身上沒有不被刺字的。共得到兵員十萬,駐紮在瓦橋關。
【原文】
時汴軍築壘圍滄州,鳥鼠不能通[1]。仁恭畏其強,不敢戰。城中食盡,丸土而食,或互相掠啖[2]。朱全忠使人說劉守文曰:「援兵勢不相及,何不早降?」守文登城應之曰:「仆於幽州,父子也。梁王方以大義服天下,若子叛父而來,將安用之[3]!」全忠愧其辭直,為之緩攻[4]。
【注文】
[1]壘:壁壘,營壘。
[2]丸土:摶(tuán)土成丸。
[3]梁王:即朱全忠,時為梁王。
[4]愧其辭直:因他的言辭理直而感到慚愧。
【譯文】
當時汴軍築起壁壘圍困滄州,連飛鳥老鼠都不能通過。劉仁恭懼怕汴軍的強大,不敢出戰。城中的食物用盡,就把泥土摶成丸狀來吃,還有的人竟互相擄掠,把掠來的人吃掉。朱全忠派人勸說劉守文:「你們的援軍勢必不會趕來,為什麼不早早投降呢?」劉守文登上城樓回答說:「我與幽州是父子關係。梁王您正憑藉大義使天下服從,假如兒子背叛父親前來,您將怎樣任用他呢!」朱全忠因為他的言辭理直而感到慚愧,因此放緩了攻打的速度。
【原文】
冬十月,劉仁恭求救於河東,前後百餘輩[1]。李克用恨仁恭返覆,竟未之許[2]。其子存勗諫曰:「今天下之勢,歸朱溫者什七八,雖強大如魏博、鎮、定莫不附之[3]。自河以北,能為溫患者獨我與幽、滄耳。今幽、滄為溫所困,我不與之併力拒之,非我之利也。夫為天下者不顧小怨,且彼嘗困我而我救其急,以德懷之,乃一舉而名實附也[4]。此乃吾復振之時,不可失也。」克用以為然,與將佐謀召幽州兵與攻潞州,曰:「於彼則可以解圍,於我則可以拓境[5]。」乃許仁恭和,召其兵。仁恭遣都指揮使李溥將兵三萬詣晉陽,克用遣其將周德威、李嗣昭將兵與之共攻潞州。
【注文】
[1]輩:批。
[2]返覆:同「反覆」。劉仁恭曾以幽州叛李克用,此時又求助於李克用,故李克用恨其反覆無常。
[3]存勗(xù):即李存勗。 什七八:十分之七八。 鎮、定:指王鎔與王處直所統二鎮。
[4]以德懷之:用恩德感化他們。 名實:名聲與實際利益。
[5]潞(lù)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上黨郡置,治上黨(今山西長治)。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上黨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稱潞州。領上黨、壺關、長子、屯留、潞城、襄垣、黎城、涉縣、銅鞮(dī)、武鄉十縣,轄境約當今山西長治、武鄉、襄垣、沁縣、黎城、平順、長子、壺關及河北涉縣地區。
【譯文】
唐昭宣帝天祐三年(906年)冬季十月,劉仁恭向河東李克用請求救援,派出的使者前後有一百多批。李克用痛恨劉仁恭反覆無常,最終也沒有答應他。李克用的兒子李存勗進諫說:「當今天下的形勢,歸附朱溫的已占了十分之七八,即使像魏博、定、鎮那樣強大的藩鎮,也沒有不歸附他的。自黃河以北,能成為朱溫心腹之患的,唯有我們與幽州、滄州罷了。現在幽州、滄州被朱溫所困,我們不與他們合力抗拒朱溫,並不符合我們的利益。經營天下的人不能想著小的仇怨,況且他們曾經使我們危困而我們解救他們的危急,用恩德感化他們,這就是一舉而名聲與實際利益都歸我們了。這正是我們重新振興的時機,不能失去啊。」李克用認為說得對,便與將佐商議召請幽州的軍隊,與他們共同攻打潞州,說:「這樣對於他們來說可以解除圍困,對於我們來說則可以開拓領土。」於是答應與劉仁恭講和,並召請他的軍隊。劉仁恭派遣都指揮使李溥領兵三萬前往晉陽,李克用派遣自己的大將周德威、李嗣昭率兵與李溥共同攻打潞州。
【原文】
十二月,朱全忠分步騎數萬,遣行軍司馬李周彝將之,自河陽救潞州[1]。
【注文】
[1]河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孟州南。
【譯文】
唐昭宣帝天祐三年(906年)十二月,朱全忠分出步騎兵數萬人,派遣行軍司馬李周彝率領,從河陽前去救援潞州。
【原文】
初,昭宗凶訃至潞州,昭義節度使丁會帥將士縞素流涕久之[1]。及李嗣昭攻潞州,會舉軍降於河東。李克用以嗣昭為昭義留後。會見克用,泣曰:「會非力不能守也。梁王陵虐唐室,會雖受其舉拔之恩,誠不忍其所為,故來歸命耳[2]。」克用厚待之,位於諸將之上。
【注文】
[1]昭宗凶訃:唐昭宗被殺的凶訊。訃,告喪。 丁會(?—910年):字道隱,壽州壽春(今安徽壽縣)人。初投黃巢起義軍,為朱溫部下,又隨朱溫降唐。率軍征伐,多有戰功,歷任懷州刺史、滑州留後、河陽節度使等職。因怕朱溫猜忌,曾稱病避禍數年,後被任命為昭義節度使。唐哀帝天祐三年(906年),歸降李克用,為都招討使。後病死於太原。 縞素:白色的喪服。此謂穿著喪服。
[2]歸命:歸順。
【譯文】
當初,唐昭宗被殺的凶訊傳到潞州,昭義節度使丁會率領將士身穿白色的喪服哭了很長時間。等到李嗣昭攻打潞州,丁會便率領全軍歸降了河東。李克用任命李嗣昭為昭義留後。丁會進見李克用,哭著說:「不是我的力量守不住潞州。梁王朱溫欺凌虐待唐室,我雖然受他的推舉提拔之恩,但實在不能容忍他的所作所為,所以前來歸順。」李克用對待他很優厚,使他的地位在諸將之上。
【原文】
己巳,朱全忠命諸軍治攻具,將攻滄州[1]。壬申,聞潞州不守,甲戌,引兵還。先是,調河南北芻糧,水陸輸軍前,諸營山積,全忠將還,命悉焚之,煙炎數里,在舟中者鑿而沈之[2]。劉守文使遺全忠書曰:「王以百姓之故,赦仆之罪,解圍而去,王之惠也。城中數萬口,不食數月矣,與其焚之為煙,沈之為泥,願乞其所余以救之。」全忠為之留數囷以遺之,滄人賴以濟[3]。
【注文】
[1]攻具:攻城器械。
[2]芻(chú)糧:草料糧食。芻,飼養牲口的草。 山積:堆積如山。
沈(chén):古「沉」字。
[3]囷(qūn):圓形的糧倉。 濟:救助,接濟。
【譯文】
唐昭宣帝天祐三年(906年)十二月己巳(二十一日),朱全忠命令各軍修造攻城的器械,準備攻打滄州。壬申(二十四日),得知潞州失守,甲戌(二十六日)那天,便率兵撤回。在此之前,已調集黃河南北的糧草,通過水路、陸路運輸到軍前,各座軍營中都堆積如山,朱全忠將要撤回時,下令全部燒掉,燃起的濃煙大火長達數里,裝載在船中的糧草就鑿漏船隻,沉入水中。劉守文派人送書信給朱全忠說:「大王因為百姓的緣故,赦免了我的罪過,解除包圍而撤離,這是大王的恩惠。城中的數萬口人,沒有糧吃已經幾個月了,與其把這些糧食燒掉化為煙火,沉在水裡變作淤泥,還不如留下一些,希望求得剩下的那些來救濟百姓。」朱全忠因此留下了數倉送給了他,滄州人靠這些糧食得到接濟。
【原文】
河東兵進攻澤州,不克而退[1]。
【注文】
[1]澤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長平郡置,初治濩(huò)澤(今山西陽城),後徙治端氏(今山西沁水東),再徙治晉城(今山西晉城)。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高平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澤州。領晉城、端氏、陵川、陽城、沁水、高平六縣,轄境約當今山西東南部沁水、陽城、晉城、高平、陵川等地。
【譯文】
河東的軍隊進攻澤州,沒有攻下而退兵。
【原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春正月辛巳,梁王休兵於貝州。河東兵猶屯長子,欲窺澤州[1]。王命保平節度使康懷貞悉發京兆、同、華之兵屯晉州以備之[2]。
【注文】
[1]長子:縣名。治所在今山西長子。
[2]保平節度使:方鎮名,即保義節度使。始置於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初稱陝虢(guó)節度使,治陝州(治陝縣,今河南三門峽西),轄境屢變,久領陝、虢(治盧氏,今河南盧氏)二州,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南三門峽、靈寶、盧氏等地。後屢經廢置。唐昭宗龍紀元年(889年),號保義軍。後梁時改為鎮國軍,後唐復名保義軍。北宋太平興國元年(976年),為避宋太宗趙光義名諱,始改保義為保平,故《通鑑》稱保平。 康懷貞:生卒年不詳,兗州(治瑕丘,今山東兗州)人,後避後梁末帝朱友貞之諱,改名懷英。初為淄青節度使朱瑾列校,後降朱溫,署為軍校。伐襄漢、敗燕軍、戰岐軍,多建戰功。以功授保義節度使。開平時,率梁兵攻打潞州,不利,降為都虞候。後復為陝州節度使。後梁末帝即位,遷永平節度使。貞明(915—921年)中,卒於鎮。 京兆:府名。唐玄宗開元元年(713年)改雍州置,治長安(今陝西西安)。領萬年、長安、藍田等二十三縣,轄境約當今陝西秦嶺以北,乾縣以東,銅川以南,渭南以西地區。 同:即同州。西魏廢帝三年(554年)改華州置,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廢。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復置,治馮(píng)翊(yì)(今陝西大荔)。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馮(píng)翊(yì)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同州。領馮翊、郃(hé)陽、白水、澄城、韓城、夏陽六縣,轄境約當今陝西大荔、合陽、韓城、澄城、白水等地。 華:即華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華山郡置,治鄭縣(今陝西華縣)。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華陰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華州。領華、華陰、下邽(guī)三縣,轄境約當今陝西華陰、潼關等縣及渭南市部分地區。 晉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平陽郡置,治白馬城(今山西臨汾)。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平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稱晉州。領臨汾、洪洞、神山、岳陽、霍邑、趙城、汾西、冀氏、襄陵九縣,轄境約當今山西臨汾、霍州、汾西、浮山、安澤等地。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春季正月辛巳(初四日),梁王朱溫在貝州休整軍隊。河東的軍隊仍然駐紮在長子縣,想伺機奪取澤州。梁王命令保平節度使康懷貞徵調京兆、同州、華州的全部兵力駐紮在晉州,來防備河東的軍隊。
【原文】
三月甲辰,唐昭宣帝禪位於梁[1]。夏四月(壬戌)[甲子]梁王即皇帝位。乙亥,下制削奪李克用官爵[2]。
【注文】
[1]禪(shàn)位:讓出帝位。
[2]制:帝王的命令。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三月甲辰(二十七日),唐昭宣帝把皇帝之位禪讓給梁國。夏季四月甲子(十八日),梁王朱溫即皇帝位。乙亥(二十九日),頒布詔令削奪李克用的官職爵位。
【原文】
五月壬辰,命保平節度使康懷貞將兵八萬會魏博兵攻潞州。六月,康懷貞至潞州,晉昭義節度使李嗣昭、副使李嗣弼閉城拒守[1]。懷貞晝夜攻之,半月不克,乃築壘穿蚰蜒塹而守之,內外斷絕[2]。晉王以蕃漢都指揮使周德威為行營都指揮使,帥馬軍都指揮使李嗣本、馬步都虞候李存璋、先鋒指揮使史建瑭、鐵林都指揮使安元信、橫衝指揮使李嗣源、騎將安金全救潞州[3]。嗣弼,克修之子;嗣本,本姓張;建瑭,敬思之子;金全,代北人也[4]。
【注文】
[1]李嗣弼(?—922年):李克用弟李克修之子,歷任澤州刺史,昭義、橫海節度副使,海州刺史、涿州刺史。天祐十九年(922年),契丹攻破涿州,他全家被俘。
[2]穿:挖。 蚰(yóu)蜒(yán)塹(qiàn):曲折如同蚰蜒的壕溝。
[3]馬步都虞候:官名。為軍府掌整肅軍紀之官。 李存璋(?—922年):字德璜,雲中(今山西大同)人,李克用養子。李克用時,官至教練使、檢校司空。於李克用臨終時受命輔佐李存勗,抑強撫弱,誅殺豪首,使紀綱大振。後任大同防禦使、應蔚(yù)朔等州都知兵馬使,曾於蔚州擊退契丹進攻,以功加檢校太傅,大同軍節度使,應、蔚等州觀察使。後病死於雲州。 先鋒指揮使:官名。統領先鋒部隊的將領。 史建瑭(876或880—921年):字國寶,雁門(治今山西代縣)人,九府都督使史敬思之子。少以父蔭在軍中任職,屢從李克用、李存勗父子征戰,常為先鋒。與梁軍戰於潞州、柏鄉,皆立戰功。後梁乾化二年(912年),從李存審救援蓨(tiáo)縣,率數百騎奇襲梁軍,使朱溫燒營而遁。以功歷任貝、相二州刺史。後征討鎮州張文禮時,中流矢而死。 鐵林:晉侍衛親軍軍號,李克用於唐昭宗乾寧年間置。 安元信(862—936年):字子言,代北(今山西代縣以北)人。初事李克用,曾任鐵林軍使,以功升突陣都將。李存勗嗣位後,以功歷任遼、武、博三州刺史,大同軍節度使、橫海軍節度使等職。後唐明宗時,任山南東道節度使、歸德軍節度使。後唐末帝時,授為潞州節度使,卒於鎮。 橫衝:晉侍衛親軍軍號,李克用於唐昭宗乾寧三年(896年)置。 安金全(?—928年):代北(今山西代縣以北)人。李克用時為騎將,屢從征討。莊宗李存勗時,救潞州及平河朔,皆有戰功,官至刺史,後以老病退居太原。後梁貞明二年(916年),後梁大將王檀乘虛襲擊并州,他率子弟及退閒諸將打退王檀。明宗即位後,授同平章事,振武軍節度使。
[4]克修:即李克修(?—890年)。字崇遠,李克用之弟。曾從李克用鎮壓龐勛、黃巢起義軍;討伐昭義節度使孟方立,奪取潞州。歷任朔州刺史、奉誠軍使、左營軍使、昭義軍節度使等職。後李克用率軍經過潞州,他因供奉不豐,遭責罵毆打,慚憤而死。 敬思:即安敬思(?—884年)。曾任李克用九府都督使。唐僖宗中和四年(884年),李克用鎮壓黃巢起義軍後,回師途經汴州,被宣武軍節度使朱溫邀入城內,於上源驛設宴款待。當夜遭朱溫圍攻,他為保李克用突圍,血戰而死。 代北:地區名。泛指代州(治雁門,即今山西代縣)以北地區。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五月壬辰(十六日),後梁太祖朱溫命令保平節度使康懷貞率軍八萬,會同魏博鎮的軍隊攻打潞州。六月,康懷貞到達潞州,晉昭義節度使李嗣昭、副使李嗣弼關閉城門抵禦堅守。康懷貞日夜攻打,半個月也沒攻克,於是築起壁壘並挖成曲折如同蚰蜒的壕溝,駐守在城外,使潞州城內與外部隔絕。晉王李克用任命蕃漢都指揮使周德威為行營都指揮使,統領馬軍都指揮使李嗣本、馬步都虞候李存璋、先鋒指揮使史建瑭、鐵林都指揮使安元信、橫衝指揮使李嗣源、騎將安金全救援潞州。李嗣弼是李克修的兒子;李嗣本本姓張;史建瑭是史敬思的兒子;安金全是代北人。
【原文】
晉兵攻澤州,帝遣左神勇軍使范居實將兵救之[1]。
【注文】
[1]神勇:後梁侍衛親軍軍號,分左右兩支。 軍使:都指揮使的俗稱。
范居實(?—908年):絳州翼城(今山西翼城)人。初為朱溫隊將,拳勇善戰,頗立軍功。朱溫稱帝後,任左神勇軍使,因率兵解澤州之圍,授耀州刺史。後任澤州刺史,因不理戰備,被召回朝廷,以忽視敵寇罪斬殺。
【譯文】
晉軍攻打澤州,後梁太祖派遣左神勇軍使范居實率軍救援。
【原文】
秋八月,晉周德威壁於高河,康懷貞遣親騎都頭秦武將兵擊之,武敗[1]。丁巳,帝以亳州刺史李思安代懷貞為潞州行營都統,黜懷貞為行營都虞候[2]。思安將河北兵西上,至潞州城下,更築重城,內以防奔突,外以拒援兵,謂之「夾寨[3]」。調山東民饋軍糧,德威日以輕騎抄之,思安乃自東南山口築甬道,屬於夾寨[4]。德威與諸將互往攻之,排牆填塹,一晝夜間數十發,梁兵疲於奔命[5]。夾寨中出芻牧者,德威輒抄之,於是梁兵閉壁不出[6]。
【注文】
[1]壁:作動詞,修築壁壘。 高河:地名。在潞州屯留(今山西屯留)東南。 親騎:後梁侍衛親軍軍號。
[2]黜(chù):貶黜,貶退。
[3]西上:向西行進。潞州州治上黨地勢高,在河北諸鎮之西,故曰西上。
重(chóng)城:環繞原城修築的城。
[4]山東:地區名。指太行山以東地區。 輕騎:裝備輕便、行動迅捷的騎兵。 抄:掠奪。 甬道:兩旁築有牆壁的通道。
[5]互往:交替前往,輪番前往。 排:推。
[6]芻(chú)牧:割草放牧。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秋季八月,晉將周德威在高河築起壁壘,康懷貞派遣親騎都頭秦武率兵攻打,秦武戰敗。丁巳(十二日),後梁太祖任命亳州刺史李思安取代康懷貞為潞州行營都統,貶黜康懷貞為行營都虞候。李思安率領河北軍隊西上,到達潞州城下,又環繞著原城築起一道城牆,對內用來防止晉軍突圍,對外用來抗拒援兵,稱之為「夾寨」。梁軍徵調山東的百姓運送軍糧,周德威每天都派出輕便迅捷的騎兵掠奪他們,李思安於是從東南山口築起甬道,連接到夾寨。周德威與諸將輪番前去攻打,推倒牆壁,填平壕溝,一晝夜之間出動數十次,後梁軍隊疲於奔命。夾寨中有出來割草放牧的梁軍,周德威便抄擊他們,於是梁軍閉營不出。
【原文】
冬十一月,晉王命李存璋攻晉州,以分上黨兵勢[1]。十二月壬戌,詔河中、陝州發兵救之[2]。
【注文】
[1]上黨:縣名。治所在今山西長治。時為潞州州治所在。
[2]河中:府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置蒲州,治河東(今山西永濟蒲州鎮)。玄宗開元九年(721年)置中都,升為河中府。不久罷中都,復為蒲州。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河東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蒲州,三年,再改為河東府。領河東、河西、臨晉、解縣、猗(yī)氏、虞鄉、永樂、寶鼎等縣,轄境約當今山西西南部龍門山以南,稷山、運城、芮縣以西及陝西大荔東南部等地。 陝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弘農郡置,治陝縣(今河南三門峽西)。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陝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陝州。領陝縣、峽石、靈寶、芮城、平陸、安邑、夏縣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南三門峽、洛寧、澠(miǎn)池、靈寶及山西平陸、芮城、運城東北部地區。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冬季十一月,晉王李克用命令李存璋攻打晉州,以此分散後梁圍攻上黨的兵力。十二月壬戌(十九日),後梁太祖詔令河中、陝州發兵救援晉州。
【原文】
丁卯,晉兵寇洺州。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十一月丁卯(二十四日),晉軍進犯洺州。
【原文】
二年春正月,晉王疽發於首,病篤[1]。周德威等退屯亂柳,晉王命其弟內外蕃漢都知兵馬使振武節度使克寧、監軍張承業、大將李存璋、吳珙、掌書記盧質立其子晉州刺史存勗為嗣,曰:「此子志氣遠大,必能成吾事,爾曹善教導之[2]。」辛卯,晉王謂存勗曰:「嗣昭厄於重圍,吾不及見矣[3]。俟葬畢,汝與德威輩速竭力救之。」又謂克寧等曰:「以亞子累汝[4]。」亞子,存勗小名也。言終而卒。克寧綱紀軍府,中外無敢喧譁[5]。
【注文】
[1]病篤(dǔ):病重。
[2]亂柳:地名。即今山西沁縣。 都知兵馬使:官名。掌軍府(節度使府)兵權。 克寧:即李克寧(?—908年)。李克用之弟。為人仁孝,在諸兄弟中最賢,深得李克用信任。官至內外蕃漢都知兵馬使、振武軍節度使,史稱「軍中之事,無大小皆決克寧」。李克用死,他奉遺命輔佐李存勗,但受諸養子與其妻蠱惑,欲奪取晉王之位,事敗被殺。 吳珙(gǒng):籍貫及生卒年不詳。為李克用親信大將,李存勗嗣晉王位後,曾任中門使。 盧質(862—937年):字子征,河南人。原事唐為秘書郎,李克用時任河東節度掌書記。後唐建立後,歷任太原尹、北京留守,戶部尚書、翰林學士、匡國軍節度使、兵部尚書等職。石敬瑭建立後晉,他因病分司西京,拜太子太保。卒於洛陽。 爾曹:你們。曹,輩。
[3]厄:困。
[4]累汝:煩勞你們。
[5]綱紀:治理,管理。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二年(908年)春季正月,晉王李克用頭上生毒瘡,病勢危重。周德威等人撤軍駐紮在亂柳,晉王命令自己的弟弟內外蕃漢都知兵馬使兼振武節度使李克寧、監軍張承業、大將李存璋、吳珙、掌書記盧質,立自己的兒子晉州刺史李存勗為繼承人,說:「這個兒子志氣遠大,必定能成就我的事業,你們要好好地教導他。」辛卯(十九日),晉王對李存勗說:「嗣昭被困在重圍之中,我來不及見到他了。等把我安葬完畢,你與德威他們要速去竭力救援他。」又對李克寧等人說:「亞子煩勞你們輔佐了。」亞子是李存勗的小名。晉王說完便去世了。李克寧治理軍府,內外沒有敢喧譁的。
【原文】
克寧久總兵柄,有次立之勢[1]。時上黨圍未解,軍中(外)以存勗年少,多竊議者,人情恟恟[2]。存勗懼,以位讓克寧。克寧曰:「汝冢嗣也,且有先王之命,誰敢違之[3]!」將吏欲謁見存勗,存勗方哀哭,久未出[4]。張承業入謂存勗曰:「大孝在不墜基業,多哭何為?」因扶存勗出,襲位為河東節度使、晉王。李克寧首帥諸將拜賀,王悉以軍府事委之。以李存璋為河東軍城使、馬步都虞候[5]。先王之時,多寵借胡人及軍士,侵擾市肆,存璋既領職,執其尤暴橫者戮之,旬月間城中肅然[6]。
【注文】
[1]久總兵柄:長期掌握兵權。 次立:按兄弟長幼次序而立,即兄死弟立。
[2]恟(xiōng)恟:同「洶洶」。混亂不安。
[3]冢(zhǒng)嗣:嫡長子繼承人。古稱嫡長子為冢子。
[4]謁(yè)見:進見。
[5]河東軍城使:官名。掌河東節度使治所(即太原)的部隊。
[6]寵借:給予榮寵和獎勵。 胡人:泛指西北、西域地區各少數民族。
市肆:市場店鋪。 尤:特別。 旬月:滿一個月。 肅然:安定。
【譯文】
李克寧長期掌握兵權,有繼其兄長而立的勢頭。當時上黨的圍困還沒有解除,軍中因為李存勗年輕,多有私下議論的,人心混亂不安。李存勗心中害怕,要把王位讓給李克寧。李克寧說:「你是嫡長子繼承人,況且還有先王的遺命,誰敢違命!」將吏想進見李存勗,李存勗正悲哀哭泣,很長時間沒有出來。張承業進去對李存勗說:「最大的孝道在於不失去基業,哭這麼多幹什麼?」於是扶著李存勗出來,繼位為河東節度使、晉王。李克寧第一個率領眾將參拜祝賀,晉王李存勗把軍府的事務全部交給他處理。任命李存璋為河東軍城使、馬步都虞候。李克用在世的時候,多給予胡人及軍士榮寵獎勵,這些人往往侵擾市場店鋪,李存璋任職之後,逮捕了其中特彆強暴蠻橫的,殺掉了他們。一個月的時間城中的秩序便安定下來。
【原文】
李思安等攻潞州,久不下,士卒疲弊,多逃亡。晉兵猶屯余吾寨,帝疑晉王克用詐死,欲召兵還,恐晉人躡之,乃議自至澤州應接歸師,且召匡國節度使劉知俊將兵趣澤州[1]。三月壬申朔,帝發大梁,丁丑,次澤州[2]。辛巳,劉知俊至,壬午,以知俊為潞州行營招討使。
【注文】
[1]余吾寨:地名。在今山西長治屯留西北余吾鎮。 躡(niè):追蹤,跟在後面。 匡國節度使:方鎮名。又稱同州節度使,唐昭宗乾寧二年(895年)改奉誠軍置,治同州(治馮翊,今陝西大荔),天祐三年(906年)廢。後梁復置,更名忠武軍,改原忠武軍為匡國軍。後唐初復舊。 劉知俊(?—917年):字希賢,徐州沛(pèi)縣(今江蘇沛縣)人。初事感化節度使時溥,後投朱溫,任左開道指揮使,時人謂之「劉開道」。戰功顯著,官至同州節度使,封大彭郡王。後叛朱溫,投鳳翔節度使李茂貞,任涇州節度使。又叛投前蜀王建,任武信軍節度使。王建晚年,恐自己死後,他難以駕馭,遂將他逮捕,斬於成都。
[2]次:駐紮。
【譯文】
後梁潞州行營都統李思安等將領攻打潞州,很長時間沒有攻下,士卒疲憊不堪,很多人都逃跑了。晉軍仍然駐紮在余吾寨,後梁太祖朱溫懷疑晉王李克用是假稱身亡,就想召回軍隊,又怕晉軍追擊,於是商議親自到澤州接應回來的軍隊,並且召匡國節度使劉知俊率兵趕往澤州。開平二年(908年)三月壬申朔(初一日),後梁太祖從大梁出發,丁丑(初六日),駐紮在澤州。辛巳(初十日),劉知俊趕到,壬午(十一日),任命劉知俊為潞州行營招討使。
【原文】
帝以李思安久無功,亡將校四十餘人,士卒以萬計,更閉壁自守,遣使召詣行在[1]。甲午,削思安官爵,勒歸本貫充役,斬監押楊敏貞[2]。
【注文】
[1]行在:天子出行所至之地。此指朱溫當時在澤州的駐地。
[2]勒:勒令。 本貫:原籍。 充役:充平民百姓的差役。 監押:官名。隋末唐初大將領兵出征,以御史隨軍監察,稱監軍。唐玄宗時開始任用宦官為監軍使,後遂成制度。五代時或稱監押,亦用武臣擔任。
【譯文】
後梁太祖朱溫因為李思安長時間沒有功績,損失將校四十多人,士卒數以萬計,又關閉營壘自守,就派遣使者召他前來駐地。開平二年(908年)三月甲午(二十三日),革除李思安的官職爵位,勒令回歸原籍充任百姓差役,斬殺監押楊敏貞。
【原文】
晉李嗣昭固守逾年,城中資用將竭,嗣昭登城宴諸將作樂[1]。流矢中嗣昭足,嗣昭密拔之,座中皆不覺。帝數遣使賜嗣昭詔,諭降之,嗣昭焚詔書,斬使者[2]。
【注文】
[1]資用:指糧草等物質。
[2]諭降:勸降。
【譯文】
晉將李嗣昭固守潞州已超過一年,城中的糧草物資消耗殆盡,李嗣昭登上城樓宴請諸將取樂。流箭射中李嗣昭的腳,李嗣昭偷偷地把箭拔下,座中的人都沒有察覺。後梁太祖多次派遣使者賜給李嗣昭詔書,勸他歸降,李嗣昭每次都燒掉詔書,斬殺使者。
【原文】
帝留澤州旬余,欲召上黨兵還,遣使就與諸將議之[1]。諸將以為李克用死,余吾兵且退,上黨孤城無援,請更留旬月以俟之[2]。帝從之,命增運芻糧以饋其軍[3]。劉知俊將精兵萬餘人擊晉軍,斬獲甚眾,表請自留攻上黨,車駕宜還京師[4]。帝以關中空虛,慮岐人侵同、華,命知俊休兵長子旬日,退屯晉州,俟五月歸鎮[5]。
【注文】
[1]上黨兵:指攻打上黨的梁軍。
[2]余吾兵:指駐紮在余吾寨的晉軍。 且:將要,快要。
[3]饋:供給。
[4]車駕:皇帝所乘的車輛,常用來代指皇帝。
[5]關中:地區名。西以散關(在今陝西寶雞西南)為界,東以函谷關(在今河南靈寶東北)為界,二關之中,謂之關中。約相當於今陝西省。 岐人:指鳳翔節度使、岐王李茂貞。 鎮:鎮所,指匡國節度使的治所同州。
【譯文】
後梁太祖朱溫在澤州停留了十多天,想把圍攻上黨的軍隊召回,便派遣使者前去與諸將商議此事。諸將認為李克用已死,余吾寨的晉軍將要撤退,上黨城孤立無援,請求再留一個月以等待時機。後梁太祖聽從了他們的意見,命令増運糧草來供給攻城的軍隊。劉知俊率領精兵萬餘人攻打晉軍,斬殺俘虜了很多人,他上表請求讓自己留下來攻打上黨,天子應當返回京師。後梁太祖因為關中地區空虛,擔心岐王李茂貞乘機侵犯同州、華州,就命令劉知俊在長子縣休整軍隊十天,然後撤駐晉州,等到五月再回歸鎮所。
【原文】
初,晉王克用卒,周德威握重兵在外,國人皆疑之。晉王存勗召德威使引兵還。夏四月辛丑朔,德威至晉陽,留兵城外,獨徒步而入,伏先王柩,哭極哀[1]。退,謁嗣王,禮甚恭。眾心由是釋然[2]。
【注文】
[1]柩(jiù):靈柩,裝著屍體的棺材。
[2]釋然:指消除疑心。
【譯文】
當初,晉王李克用去世,周德威在外地手握重兵,晉國都城的人都猜疑他。晉王李存勗召周德威,讓他率兵返回。開平二年(908年)夏季四月辛丑朔(初一日),周德威到達晉陽,把軍隊留在城外,獨自步行入城,趴在先王李克用的靈柩上,哭得極其哀慟。退出來後,去拜見繼位之王李存勗,禮節十分恭敬。眾人的疑心因此消除。
【原文】
夾寨奏余吾晉兵已引去,帝以為援兵不能復來,潞州必可取,丙午,自澤州南還;壬子,至大梁。梁兵在夾寨者亦不復設備。晉王與諸將謀曰:「上黨,河東之藩蔽,無上黨是無河東也[1]。且朱溫所憚者獨先王耳,聞吾新立,以為童子未閒軍旅,必有驕怠之心[2]。若簡精兵倍道趣之,出其不意,破之必矣[3]。取威定霸,在此一舉,不可失也[4]。」張承業亦勸之行。乃遣承業及判官王緘乞師於鳳翔,又遣使賂契丹王阿保機求騎兵[5]。岐王衰老,兵弱財竭,竟不能應[6]。晉王大閱士卒,以前昭義節度使丁會為都招討使。甲子,帥周德威(王)[等]發晉陽。
【注文】
[1]藩蔽:屏障。藩,本意為籬笆,引申為遮蔽,遮擋。
[2]閒:同「嫻」,熟習。
[3]簡:挑選。 倍道:兼程而行。一天趕行兩天的路程。
[4]取威定霸:取得威望,成就霸業。
[5]阿保機(872—926年):即遼太祖。契丹國的建立者,耶律氏,漢名億。原為部落聯盟首領,十世紀初統一契丹八部,控制臨近的女真、室韋等族。任用漢人韓延徽等,改革習俗,建築城郭,製作契丹文字,發展農業和商業,推進了契丹封建化的過程。於公元916年稱帝,建立契丹國。
[6]岐王:即李茂貞(856—924年)。字正臣,本名宋文通,深州博野[今河北蠡(lí)縣]人。初為軍卒,唐僖宗時歷任武定、鳳翔節度使,封隴西郡王,賜名李茂貞。唐昭宗乾寧三年(896年),率部攻入長安,控制朝權,加尚書令,封岐王。天復元年(901年),朱溫兵逼長安,他挾持昭宗於鳳翔,與朱溫對抗。後梁建立後,他地盤縮小。後唐建立,他上表稱臣。
【譯文】
夾寨的梁軍奏報余吾寨的晉軍已經退離,後梁太祖朱溫認為晉國的援兵不能再來,潞州必能攻取,開平二年(908年)四月丙午(初六日),從澤州向南返回;壬子(十二日),到達大梁。在夾寨的梁軍也不再設置防備。晉王李存勗與諸將商議說:「上黨是河東的屏障,沒有上黨就是沒有河東。並且朱溫所畏懼的只是先王罷了,聽說我剛剛即位,認為我只是一個孩童而不熟習軍事,一定會有驕傲懈怠之心。如果挑選精兵,兼程奔向上黨,出其不意,打敗梁軍是必定無疑的。取得威望,成就霸業,在此一舉,不能失去這個機會。」張承業也勸晉王出征。於是晉王派遣張承業及判官王緘請求鳳翔李茂貞出兵援助,又派遣使者賄賂契丹王阿保機,請求派出騎兵援助。岐王李茂貞衰老,兵力衰弱,資財枯竭,最終沒有答應。晉王李存勗大規模檢閱士卒,任命前昭義節度使丁會為都招討使。甲子(二十四日),統領周德威等將領從晉陽出發。
【原文】
己巳,晉王軍於黃碾,距上黨四十五里[1]。五月辛未朔,晉王伏兵三垂岡下,詰旦,大霧,進兵直抵夾寨[2]。梁軍無斥候,不意晉兵之至,將士尚未起,軍中驚擾[3]。晉王命周德威、李嗣源分兵為二道,德威攻西北隅,嗣源攻東北隅,填塹燒寨,鼓譟而入。梁兵大潰,南走,招討使符道昭馬倒,為晉人所殺,失亡將校士卒以萬計,委棄資糧器械山積。
【注文】
[1]黃碾:村名。在今山西長治郊區黃碾鎮。
[2]三垂岡:山名。在今山西長治市郊。
[3]斥候:偵察兵。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二年(908年)四月己巳(二十九日),晉王李存勗駐紮在黃碾,距離上黨四十五里。五月辛未朔(初一日),晉王在三垂岡設下伏兵,第二天早晨,漫天大霧,晉軍乘機進軍,直達夾寨。梁軍沒設偵察人員,沒有料到晉軍來到,將士還沒有起床,軍中一片驚慌混亂。晉王命令周德威、李嗣源兵分兩路,周德威攻打西北角,李嗣源攻打東北角,填塞壕溝,焚燒營寨,擊鼓吶喊攻了進去。梁軍大敗,向南逃奔,招討使符道昭騎的戰馬摔倒,被晉軍殺死,喪命和逃亡的將校士卒數以萬計,丟棄的物質糧草和器械堆積如山。
【原文】
周德威等至城下,呼李嗣昭曰:「先王已薨,今王自來,破賊夾寨,賊已去矣,可開門[1]。」嗣昭不信,曰:「此必為賊所得,使來誑我耳。」欲射之,左右止之。嗣昭曰:「王果來,可見乎?」王自往呼之。嗣昭見王白服,大慟幾絕,城中皆哭,遂開門[2]。
【注文】
[1]薨(hōng):古代侯王死稱作薨。
[2]大慟(tòng)幾絕:放聲大哭,幾乎氣絕。
【譯文】
周德威等人來到潞州城下,呼叫李嗣昭說:「先王已經辭世,當今嗣王親自前來,攻破了賊兵的夾寨,賊兵已經逃走了,可以打開城門。」李嗣昭不相信,說:「這一定是被賊兵俘獲,派來誑騙我的。」便要用箭射周德威,身邊的人勸止了他。李嗣昭說:「嗣王果真來了,能相見嗎?」晉王李存勗親自前往呼喊他。李嗣昭看到晉王身穿白色喪服,放聲大哭,幾乎氣絕,城中的將士都跟著大哭,於是打開了城門。
【原文】
初,德威與嗣昭有隙,晉王克用臨終謂晉王存勗曰:「進通忠孝,吾愛之深[1]。今不出重圍,豈德威不忘舊怨邪?汝為吾以此意諭之。若潞圍不解,吾死不瞑目。」進通,嗣昭小名也。晉王存勗以告德威,德威感泣,由是戰夾寨甚力。既與嗣昭相見,遂歡好如初。
【注文】
[1]隙:嫌隙,仇怨。
【譯文】
當初,周德威與李嗣昭有嫌隙,晉王李克用臨終之時對晉王李存勗說:「進通忠厚孝敬,我愛他很深。他如今不能突出重圍,難道是德威不能忘記過去的仇怨嗎?你替我把這個意思告訴他。如果潞州的圍困不能解除,我死不瞑目。」進通是李嗣昭的小名。晉王把先王的意思告訴了周德威,周德威感動得哭泣,因此攻打夾寨非常努力。到與李嗣昭相見之後,兩人便歡悅和好,如同當初。
【原文】
康懷貞以百餘騎自天井關遁歸[1]。帝聞夾寨不守,大驚,既而嘆曰:「生子當如李亞子,克用為不亡矣[2]。至如吾兒,豚犬耳[3]!」詔所在安集散兵。
【注文】
[1]天井關:關名。又名太行關,在今山西晉城南太行山頂。
[2]李亞子:即李存勗,其小名「亞子」。
[3]豚犬:豬狗。
【譯文】
康懷貞帶領一百多名騎兵從天井關逃回來。後梁太祖聽說夾寨失守,十分吃驚,過了一會兒感嘆道:「生兒子就應當像李亞子一樣,李克用等於沒死。至於像我的兒子們,只是豬狗罷了!」於是詔令各地安撫招集逃散的士卒。
【原文】
周德威、李存璋乘勝進趣澤州,刺史王班素失人心,眾不為用。龍虎統軍牛存節自西都將兵應接夾寨潰兵,至天井關,謂其眾曰:「澤州要害地,不可失也[1]。雖無詔旨,當救之。」眾皆不欲,曰:「晉人勝氣方銳,且眾寡不敵[2]。」存節曰:「見危不救,非義也。畏敵強而避之,非勇也。」遂舉策引眾而前[3]。至澤州,城中人已縱火喧噪,欲應晉王,班閉牙城自守,存節至,乃定[4]。晉兵尋至,緣城穿地道攻之,存節晝夜拒戰,凡旬有三日[5]。劉知俊自晉州引兵救之,德威焚攻具,退保高平[6]。
【注文】
[1]龍虎:軍號。為後梁禁軍之一。後梁太祖開平元年(907年)四月,改原元帥府左右長直軍為左右龍虎軍;當年十二月,又改左右龍虎軍為左右天武軍,改左右天武軍為左右龍虎軍。 統軍:官名。分統各部禁軍。 西都:即洛陽(今河南洛陽)。後梁以汴京(今河南開封)為東都,洛陽為西都。
[2]不敵:不相當。
[3]策:馬鞭。
[4]牙城:軍中主將所居的內城。因建有牙旗,故稱。
[5]緣城:沿著城。
[6]高平:縣名。即今山西高平。
【譯文】
周德威、李存璋乘勝進軍,奔向澤州,澤州刺史王班一向有失人心,眾人不能為他所用。後梁龍虎統軍牛存節從西都洛陽率兵接應夾寨潰逃的軍隊,到達天井關時,對他的部眾說:「澤州是要害之地,不能丟失。雖然沒有天子的詔旨,也應當前去救援它。」部眾都不想去救,說:「晉軍得勝的氣勢正旺,況且彼眾我寡,力量懸殊。」牛存節說:「見到危難而不去救助,這是不義。畏懼敵軍強大而躲避他們,這是不勇。」於是舉起馬鞭率領部眾前進。等到達澤州,城中的人已經放火呼叫,準備接應晉王,刺史王班緊閉牙城自己防守,牛存節趕到,才安定下來。晉軍不久也到達,沿著城牆挖掘地道攻打澤州,牛存節晝夜抵禦作戰,總共堅守了十三天。劉知俊從晉州率軍救援澤州,周德威便燒掉攻城器械,撤退到高平守衛。
【原文】
晉王歸晉陽,休兵行賞,以周德威為振武節度使、同平章事。命州縣舉賢才,黜貪殘,寬租賦,撫孤窮,伸冤濫,禁奸盜,境內大治[1]。以河東地狹兵少,乃訓練士卒。令騎兵不見敵無得乘馬;部分已定,無得相逾越及留絕以避險;分道並進,期會無得差晷刻,犯者必斬[2]。故能兼山東,取河南,由士卒精整故也。
【注文】
[1]伸冤濫:審理冤枉失實的案件。
[2]逾越:指超越位置,如左軍超越右軍,後部超越前部。 留絕:指行動時停留中止。 期會:約定時間會合。 晷(gǔi)刻:片刻。晷,古代測日影定時刻的儀器。
【譯文】
晉王李存勗回到晉陽,休整軍隊,論功行賞,任命周德威為振武節度使、同平章事。命令各州縣舉薦賢才,罷黜貪婪殘暴的官吏,減輕田租賦稅,撫恤孤獨貧窮的百姓,審理冤枉失實的案件,嚴禁奸人盜賊,使境內的形勢大大安定。由於河東地狹兵少,於是訓練士卒。命令騎兵沒看到敵人,不准騎馬;各軍部署已定,不得互相超越及停留中止來躲避危險;各軍分路並進,約定會合的時間不得相差片刻,違反者必定斬首,不予寬赦。晉王之所以能兼併山東,奪取河南,是因為士卒精銳整齊的緣故。
【原文】
潞州圍守歷年,士民凍餓,死者太半,市里蕭條[1]。李嗣昭勸課農桑,寬租、緩刑,數年之間,軍城完復[2]。
【注文】
[1]太半:大半。
[2]勸課:鼓勵督責。 完復:恢復。
【譯文】
潞州被圍與堅守經歷了一年,百姓受凍挨餓,死去了大半,市場裡巷一片蕭條。於是李嗣昭鼓勵督促百姓從事農桑生產,寬免租賦,減緩刑罰,數年之間,這座軍城得以恢復。
【原文】
壬辰,夾寨諸將詣闕待罪,皆赦之[1]。帝賞牛存節全澤州之功,以為六軍馬步都指揮使[2]。
【注文】
[1]詣闕待罪:前往朝廷等候治罪。
[2]六軍馬步都指揮使:六軍為後梁六部禁軍,後梁太祖開平二年(908年)以左右龍虎、左右羽林、左右神武、左右天武、左右天威、左右英武等軍為禁軍六軍。六軍馬步都指揮使為六軍高級將領,位在六軍統帥之下。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二年(908年)五月壬辰(二十二日),夾寨戰敗的後梁諸將到朝廷等候治罪,後梁太祖全部赦免了他們。後梁太祖獎賞牛存節保全澤州的功勞,任命他為六軍馬步都指揮使。
【原文】
六月,帝欲自將擊潞州,丁卯,詔會諸道兵。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二年(908年)六月,後梁太祖準備親自率軍攻打潞州,丁卯(二十八日),詔令會合各道的軍隊。
【原文】
秋九月,晉周德威、李嗣昭將兵三萬出陰地關,攻晉州,刺史徐懷玉拒守;帝自將救之[1]。丁丑,發大梁,乙酉,至陝州。周德威等聞帝將至,乙未,退保隰州[2]。冬十月丁巳,帝還大梁。
【注文】
[1]陰地關:關名。在今山西靈石西南南關鎮。 徐懷玉(?—912年):本名琮(cóng),亳州焦夷(今安徽亳州東南城父鄉)人。年輕時隨朱溫起兵,以軍功歷任沂州刺史、右龍虎統軍、曹州刺史、晉州刺史、鄜(fū)坊節度使等職。賜名懷玉。乾化二年(912年),朱友珪篡位,河中節度使朱友謙不服,攻破鄜州,他被殺害。
[2]隰(xí)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八年(625年)改隋龍泉郡置,治隰川(今山西隰縣)。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大寧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隰州。領隰川、蒲縣、大寧、永和、石樓、溫泉六縣,轄境約當今山西石樓、隰縣、永和、蒲縣、大寧和孝義西南部地區。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二年(908年)秋季九月,晉將周德威、李嗣昭率兵三萬從陰地關出發,攻打晉州,晉州刺史徐懷玉抵禦堅守;後梁太祖親自率兵救援晉州。丁丑(初九日),從大梁出發,乙酉(十七日),到達陝州。周德威等人聽說後梁太祖將要到來,乙未(二十七日),退兵守衛隰州。冬季十月丁巳(十九日),後梁太祖返回大梁。
【原文】
三年春三月,以山南東道節度使楊師厚兼潞州行營四面招討使[1]。
【注文】
[1]山南東道節度使:方鎮名。唐至德二載(757年)置,治襄州(治襄陽,今湖北襄樊)。轄境屢變,久領襄、隋(治隋縣,今湖北隨州)、唐(治比陽,今河南泌陽)、鄧(治穰縣,今河南鄧州)、均(治武當,今湖北十堰東北)、房(治房陵,今湖北房縣)等州,轄境約當今湖北鄖西、陝西白河、湖北竹溪以東,隨縣、河南桐柏、泌陽以西,伏牛山、方城以南,湖北大神農架、荊山、大洪山以北地區。僖宗文德元年(888年)號忠義節度使,後復舊。 楊師厚(?—915年):潁(yǐng)州斤溝(今安徽太和北)人。初為河陽節度使部將李罕之部下,後隨李罕之降晉,又因罪投奔朱溫。因在攻滅淄青王師範、襄陽趙匡凝、長安劉知俊及救援晉州等征戰中屢立戰功,先後任山南東道節度使、鎮國軍節度使。乾化二年(912年),朱友珪篡位,任命他為天雄軍節度使。次年,他助梁末帝殺朱友珪,被封為鄴王。後因瘍(yáng)發而死。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三年(909年)春季三月,後梁太祖任命山南東道節度使楊師厚兼任潞州行營四面招討使。
【原文】
秋八月,岐王約晉王使攻晉、絳[1]。晉王引兵南下,先遣周德威等將兵出陰地關攻晉州,刺史邊繼威悉力固守。晉兵穿地道,陷城二十餘步,城中血戰拒之,一夕城復成。詔楊師厚將兵救晉州,周德威以騎扼蒙阬之險,師厚擊破之,進抵晉州,晉兵解圍遁去[2]。
【注文】
[1]絳:即絳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絳郡置,治正平(今山西新絳)。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改為絳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絳州。領正平、翼城、曲沃、聞喜、垣曲、太平、絳縣等縣,轄境約當今山西曲沃、稷山、新絳、絳縣、翼城、垣曲、聞喜等地。
[2]蒙阬(kēng):地名。在今山西襄汾南。《魏書·安同傳》:「汾東有蒙坑,東西三百餘里,徑路不通」,即此。阬,「坑」的異體字。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三年(909年)秋季八月,岐王李茂貞約請晉王李存勗,讓他攻打晉州、絳州。晉王率軍南下,先派遣周德威等人率兵從陰地關出發攻打晉州,晉州刺史邊繼威全力固守。晉兵挖掘地道,城牆垮塌了二十多步,城中的軍隊奮力血戰,抵禦晉兵,一夜之間,城牆又修復完整。後梁太祖詔令楊師厚率兵救援晉州,周德威率領騎兵扼守蒙阬這個險要之地,楊師厚打敗了他,進抵晉州,晉軍撤除包圍逃走。
【原文】
四年。鎮、定自帝踐阼以來,雖不輸常賦,而貢獻甚勤[1]。會趙王鎔母何氏卒,[秋八月]庚申,遣使吊之,且授起復官[2]。時鄰道弔客皆在館,使者見晉使,歸言於帝曰:「鎔潛與晉通,鎮、定勢強,終恐難制。」帝深然之。
【注文】
[1]踐阼(zuò):即位,登基。古代廟寢堂前兩階,主階在東,稱阼階。阼階上為主位。故天子即位稱踐阼。
[2]吊:弔唁。 起復官:古時官員遭父母喪,應辭官守喪。起復官即守喪未滿而起用的原職。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四年(910年)。鎮、定二鎮自後梁太祖朱溫登基以來,雖然不向後梁繳納固定的賦稅,但貢獻財物還是很勤的。適逢趙王王鎔的母親何氏去世,秋季八月庚申(初三日),後梁太祖派遣使者前去弔唁,並且在王鎔守喪之時,授予他原任官職。當時相鄰各道前來弔唁的客使都住在客館,後梁使者見到了晉國的使者,回來對後梁太祖說:「王鎔暗中與晉國通好,鎮、定二鎮的勢力強大了,最終恐怕難以控制。」後梁太祖深感此話正確。
【原文】
冬十月,遣鎮國節度使楊師厚、相州刺史李思安將兵屯澤州,以圖上黨[1]。十一月己丑,以寧國節度使、同平章事王景仁充北面行營都指揮招討使,潞州副招討使韓勍副之,以李思安為先鋒將,趣上黨[2]。尋遣景仁等屯魏州,楊師厚還陝[3]。
【注文】
[1]鎮國節度使:方鎮名。後梁開平二年(908年)改保義軍置。
[2]寧國節度使:方鎮名。又名宣歙(shè)節度使、宣州節度使。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升宣歙團練使置。治宣州(治宣城,今安徽宣州),領宣、歙(治歙縣,今安徽歙縣)、饒[治鄱(pó)陽,今江西鄱陽]三州,轄境約當今安徽長江以南、江西懷玉山以北,鄱陽湖以東至安徽與江蘇、浙江交界,並江蘇溧(lì)水、溧陽地。 王景仁(?—913年):本名茂章,瀘州合淝(今安徽合肥)人。初事淮南楊行密,官至宣州節度使。楊行密死,因不被楊渥(wò)所容,投奔吳越王錢鏐(liú)。後奉表至京師,為後梁將領。乾化元年(911年)率軍與晉軍戰於柏鄉,為晉軍所敗。於梁末帝初病卒。 韓勍(qíng):生卒年不詳。後梁將領,時任北面行營都指揮招討使,後任左龍虎軍統軍。後梁太祖乾化二年(912年),助朱友珪弒朱溫,被授為忠武軍節度使。
[3]屯魏州:派遣王景仁屯兵魏州,意在圖鎮、定,而不在上黨。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四年(910年)冬季十月,後梁太祖派遣鎮國節度使楊師厚、相州刺史李思安率軍駐守澤州,以謀取上黨。十一月己丑(初三日),任命寧國節度使、同平章事王景仁充任北面行營都指揮招討使,潞州副招討使韓勍做他的副手,任命李思安為先鋒將,奔赴上黨。不久又派王景仁等人駐守魏州,讓楊師厚返回陝州。
【原文】
上疑趙王鎔貳於晉,且欲因鄴王紹威卒除移鎮、定[1]。會燕王守光發兵屯淶水,欲侵定州,上遣供奉官杜廷隱、丁延徽監魏博兵三千分屯深、冀,聲言恐燕兵南寇,助趙守御,又雲分兵就食[2]。趙將石公立戍深州,白趙王鎔,請拒之。鎔遽命開門,移公立於外以避之[3]。公立出門,指城而泣曰:「朱氏滅唐社稷,三尺童子知其為人。而我王猶恃姻好,以長者期之,此所謂開門揖盜者也[4]。惜乎,此城之人今為虜矣!」
【注文】
[1]貳於晉:貳,依附二主。指在依附後梁的同時,又依附於晉。 除移鎮、定:調動鎮、定二鎮節度使。除移,調動官職。
[2]守光:即盧龍節度使劉守光。 淶(lái)水:縣名。治所在今河北淶水。 供奉官:中書省與門下省的主要官員。因常侍奉皇帝左右,故名。 分兵就食:分調軍隊到各地,就地取得給養。
[3]移公立於外以避之:謂把石公立調離深州,以迴避梁軍。
[4]姻好:婚姻之好。王鎔之子王昭祚娶朱溫之女為妻,故稱姻好。 以長者期之:以有德之人的心來期待他。
【譯文】
後梁太祖懷疑趙王王鎔有依附晉國之心,並且想趁鄴王羅紹威去世的機會調動鎮、定二鎮的節度使。適逢燕王劉守光發兵駐紮在淶水,準備侵犯定州,後梁太祖便派遣供奉官杜廷隱、丁延徽監督魏博鎮的軍隊三千人分別駐紮深州、冀州,聲稱是擔心燕兵南侵,前來幫助趙兵防守抵禦,又稱是分調軍隊到這裡,來就地取得給養。趙軍大將石公立戍守深州,把此事稟報給趙王王鎔,請求拒絕他們。王鎔急忙命令石公立打開深州城門,並把石公立調往別處來迴避梁軍。石公立出了城門,指著城哭著說:「朱氏滅掉唐朝的社稷,連三尺高的孩子都知道他的為人。而我們大王仍依仗婚姻之好,以有德之人的心來期待他,這就是所說的打開家門請進強盜啊。可惜啊,這座城中的人如今要成為俘虜了!」
【原文】
梁人有亡奔真定,以其謀告鎔者,鎔大懼,又不敢先自絕,但遣使詣洛陽,訴稱「燕兵已還,與定州講和如故[1]。深、冀民見魏博兵入,奔走驚駭,乞召兵還」。上遣使詣真定慰諭之。未幾,廷隱等閉門盡殺趙戍兵,乘城拒守。鎔始命石公立攻之,不克,乃遣使求援於燕、晉。
【注文】
[1]先自絕:主動斷絕與後梁的關係。 定州:指義武節度使王處直。
【譯文】
後梁人有逃奔到真定的,把朱溫的陰謀告訴了王鎔,王鎔十分害怕,又不敢先主動斷絕與後梁的關係,只得派遣使者到洛陽去訴說:「燕軍已經回去,與定州講和,如同以前一樣。深、冀二州的百姓看到魏博的軍隊進入,奔逃驚恐,請求把這些軍隊召回來。」後梁太祖派遣使者到真定去撫慰勸諭王鎔。沒過多久,杜廷隱等人關閉城門,殺光了趙軍的戍守士卒,並登上城牆拒守。這時王鎔才命令石公立攻打,沒有攻下,於是派遣使者向燕、晉求援。
【原文】
鎔使者至晉陽,義武節度使王處直使者亦至,欲共推晉王為盟主,合兵攻梁。晉王會將佐謀之,皆曰:「鎔久臣朱溫,歲輸重賂,結以婚姻,其交深矣。此必詐也,宜徐觀之[1]。」王曰:「彼亦擇利害而為之耳。王氏在唐世猶或臣或叛,況肯終為朱氏之臣乎[2]?彼朱溫之女,何如壽安公主[3]?今救死不贍,何顧婚姻[4]!我若疑而不救,正墮朱氏計中[5]。宜趣發兵赴之,晉、趙葉力,破梁必矣[6]。」乃發兵,遣周德威將之,出井陘,屯趙州[7]。
【注文】
[1]徐觀:慢慢觀察。
[2]或臣或叛:指王氏先人王武俊、王承宗及王庭湊在唐朝時有時稱臣,有時反叛。
[3]壽安公主:唐憲宗之子絳王李悟的女兒。王鎔曾祖王元逵曾娶壽安公主為妻。此句意謂:朱溫之女比不上壽安公主。王元逵娶壽安公主為妻,王氏尚且叛唐,王鎔之子娶朱溫之女,不能成為他不背叛朱溫的理由。
[4]贍(shàn):足。
[5]墮(duò):落入。
[6]葉(xié):同「協」。
[7]井陘(xíng):即井陘關,又名土門關。在今河北井陘縣北,為太行八陘之一。 趙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趙郡置,治平棘(今河北趙縣)。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趙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趙州。領有平棘、寧晉、昭慶、柏鄉、高邑、臨城、贊皇、元氏八縣,轄境約當今河北寧晉、元氏、趙縣、贊皇、高邑、欒城、臨城、柏鄉等縣和隆堯縣的一部。
【譯文】
趙王王鎔的使者到達晉陽,義武節度使王處直的使者也趕到了,想共同推舉晉王李存勗為盟主,聯兵攻打後梁。晉王會集將佐商議此事,將佐都說:「王鎔長期臣服朱溫,每年繳納豐厚的財物,雙方結成婚姻關係,他們的交情太深了。這一定是欺詐,應當慢慢地觀察他的動向。」晉王說:「他也是選擇利害而為之罷了。王氏在唐朝的時候還有時稱臣,有時反叛,難道肯願始終做朱氏的臣下呢?那個朱溫的女兒,怎麼能比得上壽安公主?他現在救死的辦法尚且不足,哪裡還顧得上婚姻關係!我們如果懷疑而不予援助,這正落入朱氏的詭計之中。應當趕快發兵奔赴鎮州,晉、趙協力,打敗梁軍是肯定的。」於是發兵,派遣周德威率領,從井陘關出發,駐紮在趙州。
【原文】
鎔使者至幽州,燕王守光方獵,幕僚孫鶴馳詣野謂守光曰:「趙人來乞師,此天欲成王之功業也[1]。」守光曰:「何故?」對曰:「比常患其與朱溫膠固。溫之志非盡吞河朔不已,今彼自為讎敵,王若與之併力破梁,則鎮、定皆斂衽而朝燕矣[2]。王不早出師,但恐晉人先我矣。」守光曰:「王鎔數負約,今使之與梁自相弊,吾可以坐承其利,又何救焉?」趙使者交錯於路,守光竟不為出兵[3]。自是鎮、定復稱唐天祐年號,復以武順為成德軍[4]。
【注文】
[1]方獵:正在打獵。
[2]河朔:泛指黃河以北地區。朔,北方。 讎:同「仇」。 斂衽(rèn):提起衣襟,表示恭敬。
[3]交錯於路:在路上交叉雜錯。形容派出的使者很多。
[4]天祐年號:唐昭宗、唐哀帝使用的年號。鎮、定二鎮本向後梁稱臣,使用後梁年號。復用唐天祐年號,表示不再臣服後梁,而仍以唐為正統。 武順:鎮州本號成德軍,因避後梁廟諱改為武順軍,現恢復舊號。
【譯文】
趙王王鎔的使者到達幽州時,燕王劉守光正在打獵,幕僚孫鶴馳馬趕到野外對劉守光說:「趙人前來乞求援軍,這是上天想成就大王您的功業啊。」劉守光說:「這是什麼緣故?」孫鶴回答說:「我們近來常常擔心王鎔與朱溫關係牢固。朱溫的志向是不全部吞併河北地區不會罷休,如今他們自己成為仇敵,大王您如果與王鎔合力打敗梁軍,鎮、定二鎮都會提起衣襟,恭恭敬敬地來朝拜燕國了。大王您如果不及早出兵,只怕晉人要搶在我們前邊了。」劉守光說:「王鎔多次背棄盟約,現在讓他與梁國自相爭鬥而衰敝,我們就可以坐收其利,還為什麼救他呢?」王鎔的使者在趙燕之間的道路上交叉雜錯,劉守光最終也沒為他出兵。從此鎮、定二鎮又恢復使用唐朝天祐年號,又把武順軍改稱成德軍。
【原文】
司天言:「來月太陰虧,不利宿兵於外[1]。」上召王景仁等還洛陽。十二月己未,上聞趙與晉合,晉兵已屯趙州,乃命王景仁等將兵擊之。庚申,景仁等自河陽渡河,會羅周翰兵,合四萬,軍於邢、洺[2]。
【注文】
[1]司天:掌觀察天象的官員。 太陰虧:即月食。 宿兵:駐留軍隊。
[2]羅周翰:天雄軍節度使羅紹威之子,生卒年不詳。原任天雄節度副使,於其父死後繼任天雄節度使。後梁太祖乾化二年(912年),朱友珪殺朱溫自立,宣義節度使楊師厚乘機將他逐出。後被任命為宣義節度使。
【譯文】
後梁掌管觀察天象的官員說:「下個月將有月食,不利於在外駐留軍隊。」於是後梁太祖召王景仁等人返回洛陽。開平四年(910年)十二月己未(初三日),後梁太祖聽說趙與晉聯合,晉軍已經駐紮在趙州,便命令王景仁等人率兵攻打他們。庚申(初四日),王景仁等人從河陽渡過黃河,會合羅周翰的軍隊,共計四萬人,駐紮在邢州、洺州。
【原文】
丁丑,王景仁等進軍柏鄉[1]。趙王鎔復告急於晉,晉王以蕃漢副總管李存審守晉陽,自將兵自贊皇東下,王處直遣將將兵五千以從[2]。辛巳,晉王至趙州,與周德威合,獲梁芻蕘者二百人,問之曰:「初發洛陽,梁主有何號令[3]?」對曰:「梁主戒上將云:『鎮州反覆,終為子孫之患[4]。今悉以精兵付汝,鎮州雖以鐵為城,必為我取之。』」晉王命送於趙。
【注文】
[1]柏鄉:縣名。即今河北柏鄉。
[2]贊皇:縣名。即今河北贊皇。
[3]芻蕘(ráo)者:割草打柴的人。
[4]反覆:同「反覆」。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四年(910年)十二月丁丑(二十一日),王景仁等人進軍柏鄉。趙王王鎔再次向晉國告急,晉王李存勗任命蕃漢副總管李存審鎮守晉陽,自己親自率兵從贊皇東下,義武節度使王處直也派遣將領率五千人馬跟隨。辛巳(二十五日),晉王到達趙州,與周德威會合,俘獲割草打柴的梁兵二百人,審問他們說:「當初從洛陽出發的時候,梁主有什麼號令?」俘虜回答說:「梁主告誡上將說:『鎮州的王鎔反覆無常,終究會成為子孫的禍患。今天把精兵全部交付給你,鎮州即使是用鐵鑄成的城牆,也一定要給我攻取它。』」晉王命令把二百名俘虜押送到趙王那裡。
【原文】
壬午,晉王進軍,距柏鄉三十里,遣周德威等以胡騎迫梁營挑戰,梁兵不出[1]。癸未,復進,距柏鄉五里,營於野河之北,又遣胡騎迫梁營馳射,且詬之[2]。梁將韓勍等將步騎三萬,分三道追之,鎧胄皆被繒綺,鏤金銀,光彩炫曜,晉人望之奪氣[3]。周德威謂李存璋曰:「梁人志不在戰,徒欲曜兵耳[4]。不挫其銳,則吾軍不振。」乃徇於軍曰:「彼皆汴州天武軍,屠酤傭販之徒耳,衣鎧雖鮮,十不能當汝一[5]。擒獲一夫,足以自富,此乃奇貨,不可失也[6]。」德威自帥精騎千餘擊其兩端,左馳右突,出入數四,俘獲百餘人,且戰且卻,距野河而止,梁兵亦退[7]。
【注文】
[1]胡騎:胡族騎兵。 迫:逼近。
[2]野河:水名。又名槐水,上游即今河北贊皇縣槐河。五代時下游經高邑東南、柏鄉北五里,東入洨(xiáo)河。 詬(gòu):罵。
[3]鎧(kǎi)胄(zhòu):鎧甲和頭盔。 被(pī):同「披」。 繒(zēng)綺(qǐ):綾羅綢緞之類的絲織品。 鏤(lòu)金銀:指刻有花紋的金銀裝飾。
曜(yào):同「耀」。
[4]徒:只,只是。 曜兵:炫耀武力。
[5]徇:巡行通告。 天武軍:後梁禁軍之一。 屠酤傭販:屠夫、酒保、僱工、商販。
[6]奇貨:珍奇少見的物品。
[7]數四:表示多次。 距:至,到達。
【譯文】
後梁太祖開平四年(910年)十二月壬午(二十六日),晉王李存勗率軍前進,到達距離柏鄉三十里處,派遣周德威等人率領胡族騎兵逼近後梁軍營挑戰,而梁兵不出來應戰。癸未(二十七日),晉王再向前進軍,距離柏鄉只有五里,在野河北面安營紮寨,又派出胡族騎兵逼近梁軍軍營馳馬射箭,並且辱罵梁軍。後梁將領韓勍等人率領步騎兵三萬人,分三路追擊挑戰的晉兵,他們的鎧甲頭盔上都披著絲綢,飾有刻花的金銀,光彩奪目,晉兵望見就失去士氣。周德威對李存璋說:「梁軍的心意不在作戰,只是想炫耀武力罷了。不挫掉他們的銳氣,我軍就不能振作。」於是在軍中巡行通告說:「他們都是汴州的天武軍,本來只是一些屠夫、酒保、僱工、商販罷了,衣甲雖然鮮艷,但十個也抵擋不了你們一個。擒獲他們一人,就足可以使自己富裕,這可是珍奇的貨物,不能失去啊。」周德威親自率領千名精銳騎兵攻打梁軍的兩頭,左右馳騁衝擊,多次出入敵陣,俘獲了一百多人,隨後邊戰邊退,直到野河邊上才停下來,梁兵也撤了回去。
【原文】
德威言於晉王曰:「賊勢甚盛,宜按兵以待其衰。」王曰:「吾孤軍遠來,救人之急,三鎮烏合,利於速戰,公乃欲按兵持重,何也[1]?」德威曰:「鎮、定之兵,長於守城,短於野戰。且吾所恃者騎兵,利於平原廣野,可以馳突。今壓賊壘門,騎無所展其足。且眾寡不敵,使彼知吾虛實,則事危矣[2]。」王不悅,退臥帳中,諸將莫敢言。德威往見張承業曰:「大王驟勝而輕敵,不量力而務速戰。今去賊咫尺,所限者一水耳,彼若造橋以薄我,我眾立盡矣[3]。不若退軍高邑,誘賊離營,彼出則歸,彼歸則出,別以輕騎掠其饋餉,不過逾月,破之必矣[4]。」承業入,褰帳撫王曰:「此豈王安寢時邪[5]?周德威老將知兵,其言不可忽也。」王蹶然而興,曰:「予方思之[6]。」時梁兵閉壘不出,有降者,詰之,曰:「景仁方多造浮橋。」王謂德威曰:「果如公言。」是日拔營,退保高邑。
【注文】
[1]三鎮烏合:意謂晉與鎮、定三鎮之兵臨時聚合。烏合,比喻沒有組織,如同群鴉暫時聚合。 持重:穩重,謹慎。
[2]壘門:營門。 使:假使,假若。
[3]咫(zhǐ)尺:比喻距離很近。咫,八寸。 薄:逼近,迫近。
[4]高邑:縣名。即今河北高邑。在柏鄉北三十餘里。
[5]褰(qiān):撩起。
[6]蹶(gùi)然而興:猛然而起。
【譯文】
周德威對晉王李存勗說:「賊兵的氣勢很強盛,我們應當按兵不動來等待他們氣勢衰落。」晉王說:「我們孤軍遠來,救助別人的危難,三鎮兵馬只是臨時聚集在一起的烏合之眾,利在速戰速決,而您卻要按兵不動,力求穩重,這是為什麼呢?」周德威說:「鎮、定二鎮的軍隊擅長守城,不善於野戰。而且我們所依靠的是騎兵,利於在平原曠野中作戰,可以馳騁衝擊。現在壓在賊兵營門前面,戰馬沒有展蹄奔馳之地。並且敵眾我寡,兵力不等,假使他們知道我軍的虛實,事情就危險了。」晉王聽了很不高興,退回營幕臥在床帳之中,諸將沒有敢說話的。周德威前去見張承業說:「大王因為屢勝而輕視敵軍,不估量自己的力量而務求速戰。現在我們距離敵軍很近,只是隔著一條河罷了,他們如果造橋過河逼近我們,我們的兵眾就會立刻被消滅乾淨。不如退軍到高邑,引誘賊兵離開營壘,他們出來,我們就回去,他們回去,我們就出來,另外派出輕便迅捷的騎兵劫掠他們的糧餉,不超過一個月,打敗他們是必定無疑的。」於是張承業進入晉王的營幕,揭開床帳拍撫著晉王說:「現在難道是大王安然睡覺的時候嗎?周德威是一員老將,懂得用兵,他的話不能忽視啊。」晉王猛然而起,說:「我正在考慮他的話。」當時梁兵緊閉營門不出,有前來投降的梁兵,盤問他們,他們回答說:「王景仁正在修造很多浮橋。」晉王對周德威說:「果然像你說的那樣。」當天就拔營撤寨,退守高邑。
【原文】
乾化元年。柏鄉比不儲芻,梁兵刈芻自給,晉人以游軍抄之,梁兵不出[1]。周德威使胡騎環營馳射而詬之,梁兵疑有伏,愈不敢出,剉屋茅坐席以飼馬,馬多死[2]。春正月丁亥,周德威與別將史建瑭、李嗣源將精騎三千壓梁壘門而詬之,王景仁、韓勍怒,悉眾而出。德威等轉戰而北,至高邑南。李存璋以步兵陳於野河之上,梁兵橫亘數里,競前奪橋,鎮、定步兵御之,勢不能支[3]。晉王謂匡衛都指揮使李建及曰:「賊過橋則不可複製矣[4]。」建及選卒二百,援槍大噪,力戰卻之。建及,許州人,姓王,李罕之之假子也[5]。晉王登高丘以望曰:「梁兵爭進而囂,我兵整而靜,我必勝[6]。」戰自巳至午,勝負未決[7]。晉王謂周德威曰:「兩軍已合,勢不可離,我之興亡,在此一舉。我為公先登,公可繼之。」德威叩馬而諫曰:「觀梁兵之勢,可以勞逸制之,未易以力勝也[8]。彼去營三十餘里,雖挾糗糧,亦不暇食,日昳之後,饑渴內迫,矢刃外交,士卒勞倦,必有退志[9]。當是時,我以精騎乘之,必大捷。於今未可也。」王乃止。
【注文】
[1]比:近年。 刈(yì):割。
[2]剉(cuò):鍘碎。
[3]橫亘(gèn):橫貫。
[4]匡衛:軍號。為李存勗侍衛親軍之一。 李建及(863—919年):本姓王,許州(治長社,今河南許昌)人。初事李罕之,後隨李罕之奔晉,任匡衛指揮使。被李克用收為養子,賜名李建及。曾隨軍征戰柏鄉、故元城、胡柳陂,皆有功。歷任遼州刺史、銀槍效節軍大將、代州刺史等職。喜以家財散士卒。後遭宦官構讒,怏怏而死。
[5]許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潁川郡置,治長社(今河南許昌)。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潁川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許州。領長社、長葛、許昌、鄢(yān)陵、扶溝、臨潁、舞陽、郾(yǎn)城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南長葛、鄢陵、扶溝、臨潁、舞陽間地。 李罕之(842—899年):陳州項城(今河南沈丘南)人。少年為無賴,曾出家為僧。後投黃巢起義軍,又叛降唐將高駢,再先後依附河陽節度使諸葛爽、宣武節度使朱溫及河東節度使李克用。唐昭宗光化元年(898年),他自據潞州,遭李克用討伐,再投朱溫,被任命為河陽節度使,死於赴任途中。
[6]囂(xiāo):喧鬧雜亂。
[7]自巳至午:巳時相當九時至十一時;午時相當十一時至十三時。
[8]扣馬:勒住馬。 以勞逸制之:用以逸待勞的方法制伏梁軍。
[9]糗(qiǔ)糧:乾糧。 不暇食:沒空閒時間吃。暇,空閒。 昳(dié):日過午偏西。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元年(911年)。柏鄉近年不儲備飼草,梁兵割草供給自己,晉人用流動部隊抄擊他們,梁兵因此不再出來。周德威派出胡族騎兵環繞著梁兵的營壘馳馬射箭,並辱罵他們,梁兵懷疑有埋伏,更不敢出營,只得鍘碎屋頂上的茅草和坐席來餵戰馬,戰馬死掉了很多。春季正月丁亥(初二日),周德威與別將史建瑭、李嗣源率領精銳騎兵三千人逼近梁軍營門並辱罵他們,王景仁、韓勍大怒,率領全部兵眾出戰。周德威等人輾轉應戰而向北誘敵,一直到了高邑南邊。李存璋率領步兵在野河岸邊列好戰陣,梁兵隊伍東西橫貫長達數里,爭相向前奪占河橋,鎮、定二鎮的步兵抵禦他們,力量支持不住。晉王李存勗對匡衛都指揮使李建及說:「賊兵過橋就不能控制了。」於是李建及挑選二百名士卒,手持長槍大聲吶喊,奮力作戰,打退了梁兵。李建及是許州人,本姓王,是李罕之的養子。晉王登上高丘觀望說:「梁兵爭相前進卻喧鬧雜亂,我軍整齊而肅靜,我軍必定獲勝。」戰鬥從巳時持續到午時,沒有決出勝負。晉王對周德威說:「兩軍已經交戰,勢必不能分開,我們的興亡,就在此一舉了。我為你先衝上去,你可以隨後跟上。」周德威勒住晉王的馬韁勸諫說:「觀看梁兵的形勢,可以以逸待勞制伏他們,不容易用強力取勝。他們離開營壘三十餘里,即使攜帶著乾糧,也沒空去吃,到太陽偏西之後,饑渴在體內逼迫,箭刀在身外交加,士卒勞累疲倦,必定有退卻的心思。在這時,我們用精銳騎兵追殺他們,必定會大獲全勝。現在還不能這麼做。」晉王這才停了下來。
【原文】
時魏、滑之兵陳於東,宋、汴之兵陳於西[1]。至晡,梁軍未食,士無鬥志,景仁等引兵稍卻,周德威疾呼曰:「梁兵走矣[2]。」晉兵大噪爭進,魏、滑兵先退,李嗣源帥眾噪於西陳之前曰:「東陳已走,爾何久留[3]?」梁兵互相驚怖,遂大潰[4]。李存璋引步兵乘之,呼曰:「梁人亦吾人也,父兄子弟餉軍者勿殺[5]。」於是戰士悉解甲投兵而棄之,囂聲動天地。趙人以深、冀之憾,不顧剽掠,但奮白刃追之,梁之龍驤、神捷精兵殆盡,自野河至柏鄉,殭屍蔽地[6]。王景仁、韓勍、李思安以數十騎走。晉兵夜至柏鄉,梁軍已去,棄糧食、資財、器械不可勝計。凡斬首二萬級。李嗣源等追奔至邢州,河朔大震。保義節度使王檀嚴備,然後開城納敗卒,給以資糧,散遣歸本道[7]。晉王收兵屯趙州。
【注文】
[1]滑:滑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東郡置,治白馬(今河南滑縣東舊滑縣)。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靈昌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滑州。唐時領白馬、衛南、韋城、匡城、胙(zuò)城、酸棗、靈昌七縣,轄境約當今河南滑縣、延津、長垣等地。五代後轄境漸縮小。 宋:宋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梁郡置,治宋城(今河南商丘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睢(suī)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宋州。領宋城、襄邑、寧陵、虞城、碭(dàng)山、下邑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南商丘、虞城、寧陵、睢縣、柘(zhè)城、夏邑,安徽碭山及山東曹縣、單(shàn)縣等地。
[2]晡(bū):申時,相當於下午三時至五時。 稍卻:稍稍後退。稍,稍微,略微。
[3]噪:大聲叫嚷。 爾:你們。
[4]驚怖:驚嚇。梁軍置陣橫貫數里,東西互不知情,聞晉軍大噪,皆以為別處梁軍已為晉軍所敗,故互相驚嚇。
[5]餉軍者:給軍隊運送糧餉的人。
[6]深、冀之憾:杜廷隱殺深、冀二州戍兵之恨。憾,恨。 龍驤(xiāng):後梁軍名。開平元年(907年)四月改唐時左右親隨軍將馬軍為左右龍驤軍。
神捷:後梁軍名。開平二年十月置。
[7]保義節度使:方鎮名。後梁開平二年(908年)改昭義軍置。治邢州(治今河北邢台)。 王檀(866—916年):字眾美,京兆(今陝西西安)人。初為朱溫小校,屢立戰功。朱溫稱帝後,任保義軍節度使,潞州東北面招討使。乾化元年(911年),因保全邢州有功,進封琅琊郡王。後梁末帝即位,任匡國軍節度使,曾乘虛襲擊太原,不克而返。後徙鎮天平,被帳下亂軍所殺。
【譯文】
當時魏州、滑州的梁兵在東面列陣,宋州、汴州的梁兵在西面列陣。到了申時,梁軍還沒吃飯,兵士們毫無鬥志,王景仁等人率軍稍稍後退,周德威大聲疾呼道:「梁兵逃跑了。」晉兵便大聲吶喊爭相前進,魏州、滑州的軍隊先退卻了,李嗣源率領部眾在梁軍西陣之前呼喊道:「東陣的梁兵已經逃走,你們為什麼還久留這裡?」梁兵互相驚嚇,於是大敗。李存璋率領步兵追擊梁兵,呼喊道:「梁人也是我們的人,父子兄弟運送軍餉的不要殺。」於是梁軍戰士全都卸下鎧甲扔掉武器而棄之不顧,喧譁叫喊之聲震動天地。趙人因為杜廷隱屠殺深、冀二州戍兵的仇恨,不顧搶掠財物,只管奮起白刃追殺梁兵,後梁的龍驤、神捷兩支精銳部隊幾乎被消滅光了,從野河直到柏鄉,屍體遮蔽了大地。王景仁、韓勍、李思安率領數十名騎兵逃走。晉軍夜晚到達柏鄉,梁軍已經逃走,丟棄的糧食、資財、器械難以計算。共計斬首兩萬級。李嗣源等人一直追趕到邢州,河北地區大為震動。後梁保義節度使王檀嚴加戒備,然後打開城門收納敗兵,給予錢糧,分別遣送回所在各道。晉王收兵駐紮在趙州。
柏鄉之戰示意圖
【原文】
杜廷隱等聞梁兵敗,棄深、冀而去,悉驅二州丁壯為奴婢,老弱者坑之,城中存者壞垣而已[1]。
【注文】
[1]坑:活埋。 壞垣(yuán):殘牆斷壁。
【譯文】
杜廷隱等人聽說梁兵戰敗,放棄深、冀二州離去,迫使二州的全部丁壯作為奴婢,而把年老體弱的全部活埋,城中所剩下的只有殘牆斷壁而已。
【原文】
癸巳,復以楊師厚為北面都招討使,將兵屯河陽,收集散兵,旬余得萬人。己亥,晉王遣周德威、史建瑭將三千騎趣澶、魏,張承業、李存璋以步兵攻邢州,自以大軍繼之,移檄河北州縣,諭以利害[1]。帝遣別將徐仁溥將兵千人自西山夜入邢州,助王檀城守[2]。己酉,罷王景仁招討使,落平章事[3]。
【注文】
[1]移檄(xí):傳布檄文。檄是官府用以徵召、曉諭或聲討的文書。
[2]西山:指太行連延至上黨諸山。
[3]落:除去。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元年(911年)正月癸巳(初八日),後梁太祖又任命楊師厚為北面行營招討使,率軍駐紮在河陽,收集在柏鄉被打散的梁兵,十多天就得到一萬人。己亥(十四日),晉王李存勗派遣周德威、史建瑭率領三千騎兵奔赴澶、魏二州,張承業、李存璋率領步兵攻打邢州,自己則親自率領大軍跟在後面,向河北各州縣傳送檄文,說明利害。後梁太祖派遣別將徐仁溥率兵千人從西山乘夜進入邢州,協助王檀守城。己酉(二十四日),後梁太祖罷免王景仁的招討使職務,並除去他平章事的頭銜。
【原文】
二月己未,晉王至魏州,攻之不克。上以羅周翰年少,且忌其舊將佐,庚申,以戶部尚書李振為天雄節度副使,命杜廷隱將兵千人衛之,自楊劉濟河,間道夜入魏州,助周翰城守[1]。癸亥,晉王觀河於黎陽,梁兵萬餘將渡河,聞晉王至,皆棄舟而去[2]。
【注文】
[1]戶部尚書:官名。戶部為尚書省六部之一,掌天下土地、戶籍、賦稅、財政收支等事務,其長官為尚書。 李振(?—923年):字興緒,唐澤潞節度使李抱真曾孫。唐末任金吾衛將軍,後途經汴梁,被朱溫挽留,出任天平節度副使,為朱溫篡唐多方謀劃。朱溫稱帝後,官至戶部尚書,崇政院使。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李存勗攻入開封,他在投降後被殺。 楊劉:鎮名。在今山東東阿北楊柳村,位於黃河南岸,為黃河下游重鎮。 間道:小道。
[2]黎陽:黃河津渡名。故址在今河南浚(xùn)縣東南,位於古黃河北岸,與白馬津相對。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元年(911年)二月己未(初四日),晉王李存勗抵達魏州,攻打州城沒有攻下。後梁太祖因為天雄節度使羅周翰年輕,並且忌恨他手下的那些舊將佐,庚申(初五日),任命戶部尚書李振為天雄節度副使,命令杜廷隱率兵千人護衛他,從楊劉渡過黃河,抄小路在夜間進入魏州,協助羅周翰守城。癸亥(初八日),晉王在黎陽津觀察黃河,梁兵一萬多人正準備渡河,聽說晉王到來,都丟棄渡船離去。
【原文】
乙丑,周德威自臨清攻貝州,拔夏津、高唐;攻博州,拔東武、朝城[1]。攻澶州,刺史張可臻棄城走,帝斬之。德威進攻黎陽,拔臨河、淇門;逼衛州,掠新鄉、共城[2]。庚午,帝帥親軍屯白司馬阪以備之[3]。
【注文】
[1]臨清:縣名。治所在今河北臨西。 夏津:縣名。即今山東夏津。
東武:鎮名。時屬朝城,在今山東武城。 朝城:縣名。治所在今山東莘(shēn)縣西南朝城鎮。
[2]黎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浚(xùn)縣東。 臨河: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濬縣東北。 淇門:鎮名。在今河南汲縣東北。 新鄉:縣名。即今河南新鄉。 共城:縣名。治所在今河南輝縣。
[3]白司馬阪(bǎn):地名。又稱白馬山,在今河南洛陽東北。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元年(911年)二月乙丑(初十日),周德威從臨清進軍攻打貝州,攻下夏津、高唐;又攻打博州,攻克東武、朝城。接著攻打澶州,澶州刺史張可臻棄城而逃,後梁太祖斬殺了他。周德威又進兵攻打黎陽,奪取臨河、淇門;再逼近衛州,劫掠新鄉、共城。庚午(十五日),後梁太祖率領侍衛親軍駐紮在白司馬阪,以防備晉軍。
【原文】
楊師厚自磁、相引兵救邢、魏,壬申,晉解圍去[1]。師厚追之,逾漳水而還,邢州圍亦解[2]。師厚留屯魏州。趙王鎔自來謁晉王於趙州,大犒將士,自是遣其養子德明將三十七都常從晉王征討[3]。德明本姓張,名文禮,燕人也。壬午,晉王發趙州,歸晉陽,留周德威等將三千人戍趙州。
【注文】
[1]磁:即磁州。隋文帝開皇十年(590年)置慈州,治滏(fǔ)陽(今河北磁縣)。後廢,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復置,改為磁州。領滏陽、邯鄲、武安、昭義四縣,轄境約當今河北邯鄲、磁縣、武安等地。唐哀帝天祐三年(906年)改名惠州。後梁末帝貞明二年(916年),晉王李存勗攻取惠州,復改名磁州。此用舊名。
[2]漳水:水名。源於山西東南山地,有清漳河與濁漳河兩源。兩源在河北省西南境的合漳村匯合後稱漳河,向東流至館陶入衛河。
[3]都:唐末五代時的軍事編制單位,每都人數自一二百至數萬人不等。
【譯文】
楊師厚從磁州、相州率兵救援邢、魏二州,乾化元年(911年)二月壬申(十七日),晉軍撤除包圍離去。楊師厚追擊晉軍,一直追過漳水才返回,邢州之圍也解除了。楊師厚留駐在魏州。趙王王鎔親自前來趙州謁見晉王李存勗,大力犒勞將士,從此派他的養子王德明率領三十七都趙軍經常跟隨晉王征討。德明本姓張,名叫文禮,是燕地人。壬午(二十七日),晉王從趙州出發,返回晉陽,留下周德威等人率領三千人戍守趙州。
【原文】
夏六月,帝命楊師厚將兵三萬屯邢州。秋七月,趙王鎔以楊師厚在邢州,甚懼,會晉王於承天軍[1]。晉王謂鎔父友也,事之甚恭[2]。鎔以梁寇為憂,晉王曰:「朱溫之惡極矣,天將誅之,雖有師厚輩,不能救也。脫有侵軼,仆自帥眾當之,叔父勿以為憂[3]。」鎔捧卮為壽,謂晉王為四十六舅[4]。鎔幼子昭誨從行,晉王斷衿為盟,許妻以女[5]。由是晉、趙之交遂固。
【注文】
[1]承天軍:在今山西平定縣東八十五里,後名承天砦(zhài)。軍為唐五代時設兵戍守的軍事單位,大者稱軍,小者稱守捉、城、鎮。
[2]謂:通「為」。因為。
[3]脫:倘若,假如。 侵軼(yì):侵犯,侵擾。 當:抵擋。
[4]卮(zhī):酒器,類似大杯。 為壽:祝福長壽。 四十六舅:李存勗在同族兄弟中排行四十六,當是李克用之女有嫁與王氏者,故王鎔稱李存勗為四十六舅。
[5]昭誨:王鎔次子。後梁末帝龍德元年(921年)王鎔被殺後,他被軍人所救,逃至湖南南嶽寺為僧。後唐明宗時,通過其父故將符習向朝廷陳情,被授予朝議大夫、檢校考功郎中、司農少卿。後周顯德(954—959年)中,官至少府監。 斷衿(jīn):割斷衣襟。謂割下衣襟作為許婚的信物。衿,同「襟」。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元年(911年)夏季六月,後梁太祖命令楊師厚率兵三萬駐紮在邢州。秋季七月,趙王王鎔因為楊師厚駐留邢州,非常懼怕,便去承天軍會見晉王李存勗。晉王因為王鎔是先父的朋友,對待他十分恭敬。王鎔因梁軍進犯非常憂慮,晉王說:「朱溫的罪惡到了極點,上天將要誅滅他,即使有楊師厚這些人,也不能救他。倘若對趙地有所侵犯,我會親自率領部眾抵擋他,叔父不要以此為憂。」王鎔捧起酒杯祝晉王長壽,稱晉王為四十六舅。王鎔的小兒子王昭誨跟著前來,晉王割斷衣襟立下盟誓,答應把女兒嫁給王昭誨為妻。從此,晉、趙的關係就更為牢固了。
【原文】
九月,帝聞晉、趙謀入寇,自將拒之。戊戌,以張宗奭為西都留守[1]。庚子,帝發洛陽。甲辰,至衛州,方食,軍前奏晉軍已出井陘,帝遽命輦北趣邢、洺,晝夜倍道兼行[2]。丙午,至相州,聞晉兵不出,乃止。冬十月甲寅夜,帝發相州,乙卯,至洹水[3]。是夜,邊吏言晉、趙兵南下,帝即時進軍,丙辰,至魏縣[4]。或告雲「沙陀至矣」,士卒忷懼,多逃亡,嚴刑不能禁[5]。既而復告雲「無寇」,上下始定。戊午,貝州奏晉兵寇東武,尋引去。帝以夾寨、柏鄉屢失利,故力疾北巡,思一雪其恥[6]。意鬱郁,多躁忿,功臣、宿將往往以小過被誅,眾心益懼[7]。既而晉、趙兵竟不出。十一月壬午,帝南還。
【注文】
[1]張宗奭(shì)(852—926年):濮州臨濮(今山東鄄城西南。鄄音juàn)人。初名言,又作居言,字國維。初為縣役,後投黃巢起義軍,曾任大齊政權吏部尚書、充水運使。起義失敗後,投河陽節度使諸葛爽,唐昭宗賜名全義,授澤州刺史。再附朱溫,官至河南尹、天下兵馬副元帥,封魏王,賜名宗奭。梁亡後投後唐,改封齊王,恢復原名。後唐明宗兵變奪帝位時,他憂憤而死。 西都留守:官名。隋唐以後,皇帝出巡或親征時指定親王或大臣留守京城,得便宜行事,稱京城留守;陪京和行都也常設留守,以地方長官兼任。後梁以洛陽為西都,故置留守。
[2]輦(niǎn):皇帝所乘的車子。
[3]洹(huán)水:縣名。治所在今河北魏縣西南舊魏縣。
[4]邊吏:邊境上的官吏。 魏縣:縣名。治所在今河北大名西北魏莊。
[5]沙陀:指晉軍。李存勗為沙陀族人,其軍中亦多沙陀人。 忷懼:惶恐不安。
[6]力疾:竭力支撐著病體。
[7]鬱郁:鬱悶。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元年(911年)九月,後梁太祖聽說晉、趙謀划進犯,便親自率軍前往抵禦。戊戌(十八日),任命張宗奭為西京留守。庚子(二十日),後梁太祖從洛陽出發。甲辰(二十四日),抵達衛州,正吃飯時,軍前奏報晉軍已經從井陘出發,後梁太祖立刻命令車輦向北趕赴邢、洺二州,日夜兼程向前行進。丙午(二十六日),到達相州,聽說晉軍沒有出動,才停止前進。冬季十月甲寅(初四日)夜裡,後梁太祖從相州出發,乙卯(初五日),到達洹水。這天夜裡,邊境上的官吏報告說晉、趙軍隊已經南下,後梁太祖立刻進軍,丙辰(初六日)到達魏縣。有人報告說「沙陀兵到了」,士卒聞訊惶恐不安,有很多人逃走,嚴刑懲罰也不能禁止。不久又報告說「沒有敵寇」,全軍上下才安定下來。戊午(初八日),貝州奏報晉兵進犯東武,不久又退走了。後梁太祖因為夾寨、柏鄉屢屢失利,所以竭力支撐著病體巡視北部邊境,想一舉洗刷過去的恥辱。也因此心中鬱鬱不樂,經常煩躁動怒,功臣、老將往往因為小過失而被誅殺,眾人心裡更加恐懼。後來晉、趙軍隊最終也沒出動。十一月壬午(初二日),後梁太祖向南返回。
【原文】
二年春二月甲子,帝發洛陽,從官以帝誅戮無常,多憚行。帝聞之,益怒。是日,至白馬頓,賜從官食,多未至,遣騎趣之於路[1]。左散騎常侍孫騭、右諫議大夫張衍、兵部郎中張儁最後至,帝命撲殺之[2]。衍,宗奭之姪也。丙寅,帝至武陟[3]。段明遠供饋有加於前[4]。丁卯,至獲嘉,帝追思李思安去歲供饋有闕,貶柳州司戶,告辭稱明遠之能,曰:「觀明遠之忠勤如此,見思安之悖慢何如[5]。」尋長流思安於崖州,賜死[6]。明遠後更名凝。乙亥,帝至魏州,命都招討使宣義節度使楊師厚、副使前河陽節度使李周彝圍棗強,招討應接使平盧節度使賀德倫、副使天平留後袁象先圍蓨縣[7]。德倫,河西胡人;象先,下邑人也[8]。戊寅,帝至貝州。
【注文】
[1]白馬頓:地名。在今河南洛陽東北。或以為「白馬」為地名,「頓」乃停頓、停留之意。
[2]散騎常侍:官名。在皇帝左右規諫過失,以備顧問。唐代分隸門下省和中書省,在門下省者稱左散騎常侍,在中書省者稱右散騎常侍。雖無實際職權,仍為尊貴之官。 孫騭(zhì)(?—912年):滑台(今河南滑縣東滑縣城)人。嗜學知書,藏書數千卷。初任魏博從事,累遷至節度判官。朱溫稱帝後,授右諫議大夫,遷左散騎常侍。乾化二年(912年),扈從朱溫北巡,因賜食後至,被殺。
諫議大夫:官名。唐代分置左右各四員,分隸門下省和中書省。掌侍從規諫。 張衍(?—912年):字元用,濮州臨濮(今山東鄄城西南)人。唐昭宗時官至翰林學士。朱溫稱帝後,任考功郎中,遷右諫議大夫。後與孫騭同時被殺。 郎中:官名。為各部尚書、侍郎、丞以下的高級部員,分掌各司事務。
張儁(jùn)(?—912年):字彥臣。唐末曾任萬年縣縣令,因事罷免。朱溫稱帝後,任鹽鐵判官,遷兵部郎中。後與孫騭同時被殺。 撲殺:擊殺,打死。
[3]武陟(zhì):縣名。即今河南武陟。
[4]段明遠(?—928年):開封(今河南開封)人,後改名凝。初為澠(miǎn)池縣主簿,後從朱溫,為軍巡使。因將其妹獻給朱溫,又善奉迎人意,故常被派作監軍,歷任懷、鄭二州刺史。梁末帝時,曾任招討使,與後唐軍作戰。梁亡,他率精兵五萬降唐,被授為泰寧軍節度使,又遷武勝軍節度使,賜名李紹欽。後唐明宗即位後,被流放賜死。 供饋:供應、供給。
[5]獲嘉:縣名。即今河南獲嘉。 闕(quē):同「缺」。 司戶:官名。唐時,府稱戶曹參軍,州稱司戶參軍,縣稱司戶,主管府、州、縣民戶。 告辭:告諭上的文辭。 悖慢:違逆不敬。
[6]崖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珠崖郡置,治舍城(今海南瓊山東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珠崖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崖州。領舍城、澄邁、文昌、臨高四縣,轄境約當今海南海口、文昌、瓊海、瓊山、澄邁等地。
[7]宣義節度使:方鎮名。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置,初號滑衛節度使,治滑州(治白馬,今河南滑縣東)。後改為滑亳、永平、義成、宣義等號。轄境屢變,久領滑、鄭(治管城,今河南鄭州)、濮(治鄄城,今山東鄄城北)三州,轄境約當今河南延津至山東鄄城一帶。 河陽節度使:方鎮名。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置,又稱懷衛節度使,治孟州(治河陽,今河南孟州南)。久領孟、懷(治河內,今河南沁陽)二州。轄境約當今河南黃河故道以北、太行山以南、浚(xùn)縣以西及黃河南岸孟津、滎(xíng)陽縣的汜(sì)水、廣武兩鎮等地。 平盧節度使:方鎮名。唐玄宗開元七年(719年)置,治營州(治柳城,今遼寧朝陽)。寶應元年(762年),節度使侯希逸為史朝義及奚族所逼,南遷淄青,遂號淄青平盧節度使,或稱淄青節度使、平盧節度使,治青州(今山東青州)。初轄境較大,後領青(治益都,今山東青州)、淄(治淄川,今山東淄博西南)、登(治蓬萊,今山東蓬萊)、萊(治掖縣,今山東萊州)、齊(治歷城,今山東濟南)等州,轄境相當今山東中部、東部地區。 賀德倫(?—915年):先祖為河西胡人。初為滑州牙將,後隨朱溫征戰,以功官至平盧軍節度使。梁末帝貞明初,代楊師厚鎮魏博,後被魏兵所迫,歸附於晉。李存勗入魏,遷其為大同節度使,行至太原,被監軍張承業所殺。 棗強:縣名。治所在今河北棗強東南。 天平:方鎮名。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置鄆曹濮節度使,治鄆州(治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次年號太平軍。久領鄆、曹(治濟陰,今山東定陶西南)等州,轄境約當今山東嘉祥、成武以西,鄆城、東明以東,民權以北,東平以南地區。 袁象先(864—924年):宋州下邑(今河南夏邑)人,朱溫之甥。朱溫稱帝後,官至左龍武統軍兼侍衛親軍都指揮使。乾化二年(912年),助梁末帝奪取帝位,官至宣武軍節度,在宋州十餘年,誅斂其民,積財千萬。梁亡降唐,賜姓名李紹安,改宣武軍為歸德軍,仍由他鎮守。後病卒。
[8]河西:地區名。唐時指今甘肅、青海兩省黃河以西,即河西走廊與湟水流域。 下邑: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碭山縣。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二年(912年)春季二月甲子(十五日),後梁太祖從洛陽出發,隨從官員因為太祖隨意誅殺,大都害怕隨行。後梁太祖聽說此事,更加惱怒。這天,到了白馬頓,後梁太祖賜給隨從官員飲食,而多數官員沒有趕到,太祖便派出騎兵到路上催促他們。左散騎常侍孫騭、右諫議大夫張衍、兵部侍郎張儁最後來到,太祖命令把他們打死。張衍是張宗奭的侄子。丙寅(十七日),後梁太祖到達武陟。刺史段明遠供應的物資比以前還多。丁卯(十八日),到達獲嘉,後梁太祖回想起李思安去年供應的物資短缺,便把他貶為柳州司戶,告諭眾官的文書稱讚段明遠的才能,說道:「見到段明遠如此忠誠勤勉,就看出李思安違逆不敬到了何種地步。」不久又把李思安長期流放到崖州,賜他自盡。段明遠後來改名為段凝。乙亥(二十六日),後梁太祖到達魏州,命令都招討使、宣義節度使楊師厚,副使、前河陽節度使李周彝圍攻棗強,招討應接使、平盧節度使賀德倫,副使、天平留後袁象先圍攻蓨縣。賀德倫是河西胡人;袁象先是下邑人。戊寅(二十九日),後梁太祖到達貝州。
【原文】
帝晝夜兼行,三月辛巳,至下博南,登觀津冢[1]。趙將符習引數百騎出巡邏,不知是帝,遽前逼之[2]。或告曰:「晉兵大至矣!」帝棄行幄,亟引兵趣棗強,與楊師厚軍合[3]。習,趙州人也。
【注文】
[1]下博:縣名。治所在今河北深州東南。 觀津冢(zhǒng):地名。在今河北武邑東南。
[2]符習(?—930年):趙州昭慶(今河北趙縣)人,趙王王鎔部將。王鎔被張文禮所殺,他投奔李存勗,為其主報仇,被授予天平軍節度使。後唐建立後,歷任邢州、淄青、天平、汴州等鎮節度使,以太師致仕。
[3]行幄:行軍帳幕。 亟(jí):趕快,急速。
【譯文】
後梁太祖日夜兼程,乾化二年(912年)三月辛巳(初二日),到達下博縣南,登上觀津冢。趙將符習率領數百名騎兵巡邏,不知道來的是後梁太祖,立即向前逼近。有人報告說:「晉兵大隊人馬趕來了!」後梁太祖丟棄帳幕,急忙率兵奔向棗強,與楊師厚的軍隊會合。符習是趙州人。
【原文】
棗強城小而堅,趙人(取)[聚]精兵數千守之,師厚急攻之,數日不下,城壞復修,死傷者以萬數[1]。城中矢石將竭,謀出降,有一卒奮曰:「賊自柏鄉喪敗以來,視我鎮人裂眥,(命)今往歸之,如自投虎狼之口耳[2]。困窮如此,何用身為[3]!我請獨往試之。」夜,縋城出,詣梁軍詐降[4]。李周彝召問城中之備,對曰:「非半月未易下也。」因(謀)[請]曰:「某既歸命,願得一劍,効死先登,取守城將首[5]。」周彝不許,使荷擔從軍[6]。卒得間舉擔擊周彝首,踣地,左右救至,得免[7]。帝聞之,愈怒,命師厚晝夜急攻,丙戌,拔之,無問老幼盡殺之,流血盈城。
【注文】
[1]死傷者:指攻城的梁軍死傷者。
[2]裂眥(zì):目眥欲裂。形容憤怒到極點。眥,眼眶。
[3]何用身為:意謂還要這條命做什麼用。
[4]縋(zhuì)城:繫上繩子從城上放下去。
[5]某:對自己的謙稱,相當於「我」。
[6]荷擔:挑擔。
[7]得間:得到機會。 踣(bó):向前撲倒。
【譯文】
棗強城雖小,但很堅固,趙人聚集精兵數千人守衛它,楊師厚加緊攻打,好幾天也沒能攻下來,城牆壞了趙人再把它修好,死傷的梁兵數以萬計。城中的箭支礌石將要用盡了,守城的將士商議出城投降,有一個士卒奮力高呼說:「賊兵自柏鄉戰敗以來,看到我們鎮州人就恨得眼眶欲裂,如今前去歸降他們,就如同主動投入虎狼的口中。困迫到這種地步,還要這條命做什麼用!我請求獨自前去試探一下敵軍。」到了夜裡,這名士卒用繩子從城上墜下,前往後梁軍中假裝投降。李周彝召他詢問城中的守備情況,他回答說:「沒有半個月的時間,是不容易攻下來的。」並乘機請求說:「我既已歸順,希望能得到一把利劍,豁出性命率先登城,斬取守城將領的首級。」李周彝沒有答應,讓他挑著擔子跟隨軍隊。這名士卒得到一個機會,舉起扁擔猛擊李周彝的頭部,李周彝撲倒在地,左右的人上前營救,才得免一死。後梁太祖聽說此事,更加惱怒,命令楊師厚日夜加緊攻城,乾化二年(912年)三月丙戌(初七日),攻下棗強,不論老幼,全部殺死,以致血流滿城。
【原文】
初,帝引兵渡河,聲言五十萬。晉忻州刺史李存審屯趙州,患兵少,裨將趙行實請入土門避之,存審不可[1]。及賀德倫攻蓨縣,存審謂史建瑭、李嗣肱曰:「吾王方有事幽、薊,無兵此來,南方之事,委吾輩數人[2]。今蓨縣方急,吾輩安得坐而視之!使賊得蓨縣,必西侵深、冀,患益深矣。當與公等以奇計破之。」存審乃引兵扼下博橋,使建瑭、嗣肱分道擒生[3]。建瑭分其麾下為五隊,隊各百人,一之衡水,一之南宮,一之信都,一之阜城,自將一隊深入,與嗣肱遇梁軍之樵芻者,皆執之,獲數百人[4]。明日,會於下博橋,皆殺之,留數人斷臂縱去,曰:「為我語朱公,晉王大軍至矣[5]。」時蓨縣未下,帝引楊師厚兵五萬就賀德倫共攻之。丁亥,始至縣西,未及置營,建瑭、嗣肱各將三百騎,效梁軍旗幟、服色,與樵芻者雜行[6]。日且暮,至德倫營門,殺門者,縱火大噪,弓矢亂髮,左右馳突,既暝,各斬馘執俘而去[7]。營中大擾,不知所為。斷臂者復來曰:「晉軍大至矣!」帝大駭,燒營夜遁,迷失道,委曲行百五十里,戊子旦乃至冀州[8]。蓨之耕者皆荷奮梃逐之,委棄軍資、器械不可勝計[9]。既而復遣騎覘之,曰:「晉軍實未來,此乃史先鋒游騎耳[10]。」帝不勝慚憤,由是病增劇,不能乘肩輿。留貝州旬余,諸軍始集。
【注文】
[1]忻(xīn)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新興郡置,治秀容(今山西忻州)。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定襄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忻州。領秀容、定襄兩縣,轄境約當今山西忻州、定襄等地。 趙行實(?—937年):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人。原為幽州軍校,後降李存勗,賜姓名李紹斌,累遷滄州節度使。後唐同光三年(925年)任盧龍節度使,移鎮幽州。明宗時複姓趙,賜名德鈞,封北平王。後遣使契丹,求立為帝,不得。後晉建立,他被契丹所俘,死於契丹。 土門:關名。即井陘關。
[2]李嗣肱(gōng)(878—922年):李克用弟李克修之子。頗有膽略,在救援潞州、蓨縣,征討劉守光等戰中屢立戰功。歷任蔚州刺史,雁門以北都知兵馬使,應州刺史,澤、代二州刺史,石嶺以北都知兵馬使,山北都團練使等職。
有事幽、薊:時李存勗正出兵幽、薊,征討劉守光。
[3]擒生:生擒敵兵。
[4]之:到……去。 衡水:縣名。治所在今河北衡水西南舊城。 南宮:縣名。治所在今河北南宮西北南舊城。 信都:縣名。治所在今河北衡水冀州。 樵芻者:打柴割草的人。
[5]縱去:放走。 朱公:指朱溫。
[6]效:仿照。
[7]暝(míng):日落,天黑。 斬馘(guó):割取戰鬥中所殺敵人的左耳,古時以此作為計功憑證。
[8]委曲:輾轉曲折。
[9](chú):同「鋤」,鋤頭。 梃(tǐng):木棒。
[10]覘(chān):偵察。 史先鋒:指史建瑭。時任先鋒指揮使,故稱。
【譯文】
起初,後梁太祖率軍渡過黃河,聲稱五十萬大軍。晉忻州刺史李存審駐紮在趙州,擔心兵少,副將趙行實請求退入土門躲避梁軍,李存審不同意。等到賀德倫攻打蓨縣時,李存審對史建瑭、李嗣肱說:「我們大王正對幽州、薊州用兵,沒有軍隊來這裡,把南方的戰事全部託付給了我們幾人。現在蓨縣正處在危急之中,我們怎能坐視不救呢!假使賊軍奪取了蓨縣,必定向西侵犯深、冀二州,那樣禍患就更深了。我應當與你們幾位用奇計打敗他們。」李存審於是率兵扼守下博橋,派史建瑭、李嗣肱分路捕捉梁兵。史建瑭把自己的部下分成五隊,每隊各一百人,一隊到衡水,一隊到南宮,一隊到信都,一隊到阜城,自己率領一隊深入敵境,他與李嗣肱遇到打柴割草的梁兵,便全部抓獲,一共抓獲了數百人。第二天,兩人在下博橋會合,殺掉了全部俘虜,只留下幾個人,在砍掉胳膊後把他們放走,並對他們說:「替我告訴朱公,晉王的大軍到了。」這時蓨縣還未被攻克,後梁太祖率領楊師厚的五萬兵馬到賀德倫那裡,一起攻打蓨縣。乾化二年(912年)三月丁亥(初八日),晉軍剛到蓨縣西邊,還沒來得及紮營,史建瑭、李嗣肱便各自率領三百名騎兵,仿照梁軍的旗幟與軍服顏色,與打柴割草的梁兵混雜在一起前行。傍晚時分,到達賀德倫的營門,殺死守門的兵士,放火吶喊,弓箭亂髮,左右奔馳衝殺,天黑以後,便各自割下所殺梁兵的左耳,帶著俘虜離去。梁軍營中十分驚亂,不知該如何應付。被砍掉胳膊的梁兵又來報告說:「晉軍大隊人馬到了!」後梁太祖大為驚懼,便燒掉營寨連夜逃走,又迷失了道路,輾轉曲折地走了一百五十里,戊子(初九日)這天早晨才到達冀州。蓨縣的農民都扛著鋤頭、舉著木棒追逐梁兵,梁兵丟棄的軍用物資與器械不計其數。不久,派出騎兵去偵察晉軍的情況,回來報告說:「晉軍其實沒有來,這只不過是史先鋒的流動騎兵罷了。」後梁太祖十分羞愧憤恨,因此病情加重,連轎子都不能乘坐了。在貝州駐留了十多天,後梁的各路軍隊才聚集在一起。
【原文】
乙巳,帝發貝州,丁未,至魏州。夏四月乙卯,博王友文來朝,請帝還東都[1]。丁巳,發魏州。己未,至黎陽,以疾淹留[2]。乙丑,至滑州。己巳,帝至大梁。戊寅,帝發大梁。
【注文】
[1]博王友文:即朱友文(?—912年)。朱溫養子,本名康勤,字德明。在朱溫稱帝後,任建昌宮使,掌宣武、宣義、天平、護國四鎮征賦,封博王。朱溫去西都洛陽,命他為東都留守。朱友珪殺朱溫後,他也被殺。
[2]淹留:滯留,停留。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二年(912年)三月乙巳(二十六日),後梁太祖從貝州出發,丁未(二十八日),到達魏州。夏季四月乙卯(初七日),博王朱友文前來朝見,請太祖返還東都。丁巳(初九日),後梁太祖從魏州出發。己未(十一日),到達黎陽,因病滯留。乙丑(十七日),到達滑州。己巳(二十一日),後梁太祖到達大梁。戊寅(三十日),後梁太祖從大梁出發。
【原文】
五月甲申,帝至洛陽,疾甚。閏月壬戌,帝疾增甚,謂近臣曰:「我經營天下三十年,不意太原餘孽更昌熾如此[1]。吾觀其志不小,天復奪我年,我死,諸兒非彼敵也,吾無葬地矣[2]!」因哽咽,絕而復甦[3]。六月戊寅,郢王友珪弒帝[4]。
【注文】
[1]太原餘孽:指李存勗。餘孽,殘餘的孽種。 昌熾(chì):昌盛。
[2]奪我年:奪去我的年壽。
[3]哽咽(yè):悲痛氣塞,說不出話來。 絕而復甦:氣絕又甦醒過來。
[4]郢(yǐng)王友珪:即朱友珪(?—913年)。朱溫庶子。開平元年(907年)封為郢王,後充左右控鶴都指揮使、諸軍都虞候等職。乾化二年(912年),朱溫病重,出其為萊州刺史。他率禁軍弒朱溫,即皇帝位。次年改元鳳歷,因荒淫、殺戮無度,致中外憤怒。在位七月,均王朱友貞等發動禁軍政變,將他殺死。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二年(912年)五月甲申(初六日),後梁太祖回到洛陽,病情加劇。閏五月壬戌(十五日),後梁太祖的病情更加嚴重,對親近的大臣說:「我經營天下三十年,想不到李克用的餘孽更為昌盛到這個樣子。我看他的志向不小。上天又要奪去我的年壽,我死之後,我的各個兒子都不是他的對手,我將沒有葬身之地了!」於是悲泣失聲,氣絕之後又甦醒過來。六月戊寅(初二日),郢王朱友珪弒了後梁太祖。
【原文】
冬十一月,趙將王德明將兵三萬掠武城,至於臨清,攻宗城,下之[1]。癸丑,楊師厚伏兵唐店,邀擊,大破之,斬首五千餘級[2]。
【注文】
[1]武城:縣名。治所在今河北故城。
[2]唐店:地名。在今河北廣宗南。
【譯文】
後梁太祖乾化二年(912年)冬季十一月,趙將王德明率兵三萬劫掠武城,一直到達臨清,接著攻打宗城,攻下了它。癸丑(初九日),楊師厚把軍隊埋伏在唐店,中途截擊,大敗王德明軍,斬獲趙軍首級五千多顆。
【原文】
均王乾化三年春二月,均王即位於大梁。三月庚戌,加楊師厚兼中書令,賜爵鄴王,賜詔不名,事無巨細,必咨而後行[1]。夏五月,楊師厚與博州刺史劉守奇將汴、滑、徐、兗、魏、博、邢、洺之兵十萬,大掠趙境[2]。師厚自柏鄉入攻土門,趣趙州,守奇自貝州入趣冀州,所過焚掠。庚戌,師厚至鎮州,營於南門外,燔其關城。壬子,師厚自九門退軍下博,守奇引兵與師厚會攻下博,拔之[3]。晉將李存審、史建瑭戍趙州,兵少,趙王告急於周德威,德威遣騎將李紹衡會趙將王德明同拒梁軍。師厚、守奇自弓高渡御河而東,逼滄州,張萬進懼,請遷於河南[4]。師厚表徙萬進鎮青州,以守奇為順化節度使[5]。
【注文】
[1]賜詔不名:頒賜詔書,不直稱其名,以示尊重。
[2]徐:即徐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彭城郡置,治彭城(今江蘇徐州)。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彭城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徐州。領彭城、蕭縣、豐縣、沛縣、滕縣、宿遷、下邳(pī)等縣,轄境約當今江蘇徐州、沛縣、豐縣,安徽淮北、濉(suī)溪、宿州、蕭縣、固鎮、懷遠,山東棗莊、滕州、微山等地。 兗:即兗州。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改隋魯郡置,治瑕(xiá)丘(今山東兗州)。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魯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兗州。領瑕丘、曲阜、乾封、泗水、鄒縣、任城、龔丘、金鄉、魚台、萊蕪等縣,轄境約當今山東濟寧、兗州、寧陽、泰安、萊蕪、泗水、曲阜、鄒城、汶上、嘉祥、金鄉等地。
[3]九門:縣名。治所在今河北藁(gǎo)城西北。
[4]弓高:縣名。治所在今河北東光西北。 御河:即永濟渠。隋煬帝大業四年(608年)開永濟渠,引沁水南達於黃河,北通涿郡,後人謂之御河。
[5]鎮青州:指任青州節度使。 順化節度使:方鎮名。唐代稱橫海節度使、義昌節度使。
【譯文】
後梁乾化三年(913年)春季二月,均王朱友貞在大梁即皇帝位。三月庚戌(初七日),加授楊師厚兼中書令,賜予鄴王爵位,向他頒賜詔書,不直稱其名,事情無論大小,必定先向他諮詢,然後施行。夏季五月,楊師厚與博州刺史劉守奇率領汴、滑、徐、兗、魏、博、邢、洺等州的軍隊十萬人,大肆攻掠趙地。楊師厚從柏鄉進入攻打土門關,奔向趙州,劉守奇從貝州進入,直撲冀州,對所過之地,焚燒劫掠。庚戌(初九日),楊師厚到達鎮州,在南門外紮營,焚燒了南門關城。壬子(十一日),楊師厚從九門退軍至下博,劉守奇率軍與他會合攻打下博,奪取了此城。晉將李存審、史建瑭戍守趙州,但兵力不多,趙王王鎔向周德威告急,於是周德威派遣騎將李紹衡會同趙軍將領王德明一起抵禦梁軍。楊師厚、劉守奇從弓高渡過御河向東進軍,逼近滄州,順化節度使張萬進懼怕,請求遷調到河南。於是楊師厚上表請求遷調張萬進鎮守青州,任命劉守奇為順化節度使。
【原文】
四年。晉王既克幽州,乃謀入寇。克幽州事見《晉王滅燕》。秋七月,會趙王鎔及周德威於趙州,南寇邢州,李嗣昭引昭義兵會之。楊師厚引兵救邢州,軍於漳水之東。晉軍至張公橋,裨將曹進金來奔[1]。晉軍退,諸鎮兵皆引歸[2]。八月,晉王還晉陽。
【注文】
[1]張公橋:地名。在今河北邢台西北。 來奔:指奔降後梁。
[2]諸鎮兵:指周德威、趙王王鎔、李嗣昭各自率領的燕、趙、昭義之兵。
【譯文】
後梁乾化四年(914年)。晉王李存勗攻克幽州以後(攻克幽州事見《晉王滅燕》),便謀劃入侵後梁。秋季七月,晉王在趙州與趙王王鎔及周德威會合,向南進犯邢州,李嗣昭率領昭義鎮的兵馬與他們會師。楊師厚率領梁軍救援邢州,駐紮在漳水東岸。晉軍到達張公橋時,副將曹進金奔降了後梁。晉軍於是撤退,各鎮軍隊也都退了回去。八月,晉王返回晉陽。
【原文】
貞明元年春三月,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鄴王楊師厚卒。師厚晚年矜功恃眾,擅割財賦,選軍中驍勇,置銀槍効節都數千人,給賜優厚,欲以復故時牙兵之盛[1]。帝雖外加尊禮,內實忌之,及卒,私於宮中受賀。租庸使趙岩、判官邵贊言於帝曰:「魏博為唐腹心之蠹,二百餘年不能除去者,以其地廣兵強之故也[2]。羅紹威、楊師厚據之,朝廷皆不能制。陛下不乘此時為之計,所謂『彈疽不嚴,必將復聚』,安知來者不為師厚乎[3]?宜分六州為兩鎮,以弱其權。」帝以為然,以平盧節度使賀德倫為天雄節度使,置昭德軍於相州,割澶、衛二州隸焉,以宣徽使張筠為昭德節度使,仍分魏州將士、府庫之半於相州[4]。筠,海州人也[5]。二人既赴鎮,朝廷恐魏人不服,遣開封尹劉將兵六萬自白馬濟河,以討鎮、定為名,實張形勢以脅之[6]。
【注文】
[1]矜(jīn)功:自誇其功。矜,自誇。 恃眾:依仗兵多。 擅割財賦:擅自截留應向朝廷繳納的財稅。 銀槍効節都:楊師厚所置侍衛親軍名號。晉王李存勗取得魏州後,將其納入麾下,號帳前銀槍都,成為一支親軍勁旅。
[2]帝:指後梁末帝朱友貞。 租庸使:官名。唐玄宗時始置,為朝廷臨時派往各地催辦租庸賦稅的使臣。後停廢。唐僖宗時又置,掌征斂軍用資糧。五代時為中央財政長官,掌徵調州縣賦稅。後唐明宗時廢。 趙岩(?—923年):祖先為天水(今甘肅禮縣東)人。唐末忠武節度使趙犫(chōu)次子,原名霖。娶朱溫之女長樂公主為妻,累歷近職,連典禁軍。後梁末帝時任租庸使、守戶部尚書,以勛戚自負,貨賂公行,天下之賄,半入其門。後唐滅梁,他逃奔許州,被匡國節度使溫韜(tāo)所殺。 判官:指租庸使判官。掌綜理日常事務。
蠹(dù):本意為蛀蟲,此指禍患。
[3]彈疽(jū)不嚴,必將復聚:「彈疽」一詞出自《韓非子·外儲說右上》,指用砭石割治毒瘡。此句意謂治療毒瘡不痛下決心盡去其膿血,必將復聚結成瘡。比喻去除禍患要乾淨徹底。 來者:指將來的天雄節度使。
[4]宣徽使:官名。唐時置南北宣徽院,各設正副使,例由宦官擔任,總領宮內諸司和三班內侍以及郊祀、朝會、宴享、供帳等事務。五代時或以大臣擔任。
[5]海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東海郡置,治朐(qú)山(今江蘇連雲港西南海州鎮)。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東海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海州。領朐山、東海、沭陽、懷仁四縣,轄境約當今江蘇連雲港、東海、沭陽、贛(gàn)榆、灌雲、灌南等地及新沂、濱海部分地區。
[6]尹:官名。為唐五代時府的行政長官。 劉(xún)(858—921年):密州安丘(今山東安丘)人。唐末為青州節度使小校,以軍功歷任登州、淄州刺史。後隨青州節度使王師範降朱溫,後梁時曾任永平軍節度使、開封尹、宣義節度使等職。曾率軍先後擊敗叛將劉知俊、蔣殷。後與晉王李存勗征戰,漸失河北土地。後梁末帝貞明六年(920年),朝臣段凝誣其在討伐叛將朱友謙時逗留養寇,次年,被後梁末帝派人鴆(zhèn)殺。 張形勢:擺開架勢。
【譯文】
後梁貞明元年(915年)春季三月,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鄴王楊師厚去世。楊師厚晚年自誇其功,並依仗兵多,擅自截留應向朝廷繳納的財稅,又挑選軍中勇猛的兵士,設置了號為銀槍效節都的部隊,人數達幾千人,對他們的供給賞賜十分優厚,想以此恢復過去牙兵的勢力強盛局面。後梁末帝朱友貞雖然表面上對他尊崇禮遇,但內心其實猜忌他,到他去世,便私下在宮中接受拜賀。租庸使趙岩、判官邵贊對後梁末帝說:「魏博鎮是唐朝的心腹之患,而二百多年不能除去的原因,是因它土地廣大、兵力強盛的緣故。羅紹威、楊師厚擁有它,朝廷都不能控制。陛下不趁這時考慮對它的處置,就是常言所說的『治療毒瘡不除盡膿血,一定還會聚結成瘡』,怎麼能知道將來的節度使不是楊師厚一類的人呢?應當把魏博鎮所轄的六州分成兩個方鎮,以此來削弱它的權勢。」後梁末帝認為此言有理,於是任命平盧節度使賀德倫為天雄節度使,又在相州設置昭德軍,割出魏博的澶、衛二州隸屬於它,任命宣徽使張筠為昭德節度使,還把魏州將士、府庫所藏財物的一半分給相州。張筠是海州人。賀德倫、張筠二人到鎮所以後,朝廷害怕魏州人不服,又派遣開封府尹劉率領六萬大軍從白馬津渡過黃河,以征討鎮、定二鎮為名,實際上是擺開大軍壓境的架勢來脅迫魏州人。
【原文】
魏兵皆父子相承,數百年族姻磐結,不願分徙[1]。德倫屢趣之,應行者皆嗟怨,連營聚哭[2]。己丑,劉屯南樂,先遣澶州刺史王彥章將龍驤五百騎入魏州,屯金波亭[3]。魏兵相與謀曰:「朝廷忌吾軍府強盛,欲設策使之殘破耳。吾六州歷代藩鎮,兵未嘗遠出河門,一旦骨肉流離,生不如死[4]。」是夕,軍亂,縱火大掠,圍金波亭,王彥章斬關而走。詰旦,亂兵入牙城,殺賀德倫之親兵五百人,劫德倫置樓上。有効節軍校張彥者,自帥其黨,拔白刃,止剽掠。
【注文】
[1]數百年:言其歷時長久,非實指。 磐結:同「盤結」。盤根錯節,形容關係牢固。
[2]嗟(jiē)怨:哀嘆怨恨。
[3]南樂:縣名。即今河南南樂。 王彥章(863—923年):鄆州壽張(今山東陽穀)人,字賢明。少從軍,隨朱溫轉戰各地,以驍勇聞名,每戰持鐵槍陷陣,軍中號王鐵槍。後梁時歷任濮、澶州刺史,鄭州防禦使,許、滑州節度使等職,封開國侯。後梁末帝龍德三年(923年),後唐軍攻陷鄆州,他受命為北面招討使,迎戰唐軍。後被副使段凝所誣,解除兵權。不久率少數兵眾出征,兵敗被俘,不屈被殺。 金波亭:在魏州城內。
[4]河門:據《舊唐書》,魏州城外有河門舊堤,唐僖宗中和年間(881—885年),節度使樂彥楨築羅城於河門舊堤,周八十里。
【譯文】
魏州的兵士都是父子相繼,數百年來親族婚姻關係盤根錯節,十分牢固,不願意分離遷徙到別處。賀德倫多次催促他們動身,應該遷走的人都哀嘆怨恨,連營聚集在一起哭泣。貞明元年(915年)三月己丑(二十九日),劉駐紮在南樂,先派遣澶州刺史王彥章率領龍驤軍五百名騎兵進入魏州,駐紮在金波亭。魏州的兵士一起謀劃說:「朝廷忌恨我們軍府強盛,想設計使它殘破。我們六州歷代就是一個藩鎮,兵士們不曾遠出過河門,一旦骨肉流離,活著還不如死去。」當天晚上,魏兵叛亂,在城中放火併大肆搶掠,包圍了金波亭,王彥章殺出城門逃走。第二天早晨,亂兵攻入牙城,殺掉賀德倫的侍衛親兵五百人,並劫持了賀德倫,把他安置在城樓之上。有一個銀槍效節都的軍校名叫張彥,自動率領他的同夥,拔出刀劍,制止搶掠。
【原文】
夏四月,帝遣供奉官扈異撫諭魏軍,許張彥以刺史。彥請復相、澶、衛三州如舊制。異還,言張彥易與,但遣劉加兵,立當傳首[1]。帝由是不許,但以優詔答之[2]。使者再返,彥裂詔書抵於地,戟手南向詬朝廷,謂德倫曰:「天子愚暗,聽人穿鼻[3]。今我兵甲雖強,苟無外援,不能獨立,宜投款於晉[4]。」遂逼德倫以書求援於晉。
【注文】
[1]傳首:傳送首級。指被殺頭。
[2]優詔:褒美嘉獎的詔書。
[3]抵:擲,扔。 戟手:徒手屈肘如戟形。指點人或怒罵人時常作此狀。 穿鼻:以繩或鐵環穿牛鼻來控制牛,聽人穿鼻,比喻無所主張,任人擺布。
[4]兵甲:兵馬,軍隊。 投款:投誠。
【譯文】
後梁貞明元年(915年)夏季四月,後梁末帝派遣供奉官扈異撫慰勸諭魏軍,許諾讓張彥做刺史。張彥請求恢復相、澶、衛三州隸屬天雄軍的舊制。扈異返回朝廷,說張彥容易對付,只要派劉率兵攻打,立刻就會把他的首級傳送到京師。後梁末帝因此沒有答應張彥的請求,只是用褒美嘉獎的詔書回復了他。使者再次返回魏州時,張彥撕破詔書扔在地上,抬臂伸指,向南大罵朝廷。並對賀德倫說:「天子愚昧昏庸,任憑別人牽著鼻子走。如今我們兵馬雖然強盛,但沒有外援,也不能自立,應當向晉國投誠。」於是逼著賀德倫用書信向晉國求援。
【原文】
晉王得賀德倫書,命馬步副總管李存審自趙州引兵進據臨清。五月,存審至臨清,劉屯洹水。賀德倫復遣使告急於晉,晉王引大軍自黃澤嶺東下,與存審會於臨清,猶疑魏人之詐,按兵不進[1]。德倫遣判官司空頲犒軍,密言於晉王曰:「除亂當除根[2]。」因言張彥凶狡之狀,勸晉王先除之,則無虞矣[3]。王默然。頲,貝州人也。
【注文】
[1]黃澤嶺:地名。在今山西左權東南,為歷代穿越太行山的主要通道之一。
[2]司空頲(tǐng)(?—915年):貝州清陽(今河北清河西南)人。唐僖宗時,舉進士不中,後為天雄軍掌書記,後梁太府少卿。楊師厚鎮天雄,他解官往依之。賀德倫鎮天雄,用為判官。晉王李存勗兼領天雄,仍以他為判官,常權軍府事。後遭都虞候張裕誣陷通梁,被滅族。
[3]無虞:無憂。
【譯文】
晉王李存勗收到賀德倫的書信,命令馬步副總管李存審從趙州領兵進占臨清。貞明元年(915年)五月,李存審到達臨清,劉駐軍在洹水。賀德倫又派遣使者向晉國告急,晉王親率大軍從黃澤嶺東下,與李存審在臨清會師,但仍然懷疑魏人有詐,便按兵不進。賀德倫派遣判官司空頲犒勞晉軍,秘密地告訴晉王說:「除去禍亂應當剷除禍根。」接著又說了張彥兇殘狡詐的情況,勸說晉王先把他除掉,就沒有什麼憂患了。晉王聽後沒有回應。司空頲是貝州人。
【原文】
晉王進屯永濟,張彥選銀槍効節五百人,皆執兵自衛,詣永濟謁見,王登驛樓語之曰:「汝陵脅主帥,殘虐百姓,數日中迎馬訴冤者百餘輩[1]。我今舉兵而來,以安百姓,非貪人土地。汝雖有功於我,不得不誅以謝魏人。」遂斬彥及其黨七人,餘眾股慄[2]。王召諭之曰:「罪止八人,余無所問。自今當竭力為吾爪牙。」眾皆拜伏,呼萬歲。明日,王緩帶輕裘而進,令張彥之卒擐甲執兵,翼馬而從,仍以為帳前銀槍都,眾心由是大服[3]。
【注文】
[1]永濟:縣名。治所在今山東冠縣北。 陵脅:欺凌脅迫。
[2]股慄:兩腿發抖,形容恐懼到極點。
[3]緩帶輕裘:放寬衣帶,身著輕裘,以示從容自在的樣子。 擐(huàn)甲執兵:身穿鎧甲,手持兵器。擐,貫,穿。 翼馬:在晉王所乘戰馬的兩側。
【譯文】
晉王李存勗進軍駐紮在永濟,張彥挑選銀槍效節都的五百名士卒,都拿著武器自衛,到永濟謁拜晉王,晉王登上驛站的門樓對他說:「你欺凌脅迫主帥,殘害虐待百姓,幾天裡迎馬向我訴說冤情的人有一百多批。我現在率兵前來,是為了安撫百姓,而不是貪圖別人的土地。你儘管對我有功,也不得不殺了你來向魏州的百姓謝罪。」於是斬殺了張彥與他的七名同黨,其餘的部眾都嚇得兩腿發抖。晉王把他們召集起來說:「有罪的只有這八個人,其餘的人概不追究。從今以後應當竭力做我的爪牙。」眾人聽後都拜倒在地,口呼萬歲。第二天,晉王放寬衣帶,身著輕裘,從容行進,命令張彥的士卒身穿鎧甲、手持武器,跟隨在自己所乘的戰馬兩側,仍舊以他們作為帳前銀槍都,眾人之心因此都十分信服。
【原文】
劉聞晉軍至,選兵萬餘人,自洹水趣魏縣。晉王留李存審屯臨清,遣史建瑭屯魏縣以拒之,王自引親軍至魏縣,與夾河為營[1]。
【注文】
[1]河:指漳河。
【譯文】
劉聽說晉軍到來,便挑選精兵一萬多人,從洹水奔向魏縣。晉王李存勗留下李存審駐紮在臨清,派遣史建瑭駐紮魏縣來抵禦梁軍,晉王親自率領親軍抵達魏縣,與劉隔著漳河紮下營寨。
【原文】
帝聞魏博叛,大悔懼,遣天平節度使牛存節將兵屯楊劉,為聲援。會存節病卒,以匡國節度使王檀代之。
【譯文】
後梁末帝聽說魏博鎮背叛,非常後悔恐懼,便派遣天平節度使牛存節率兵屯駐在楊劉,遙作劉的支援。正遇上牛存節病故,又派匡國節度使王檀代替他。
【原文】
六月庚寅朔,賀德倫帥將吏請晉王入府城慰勞。既入,德倫上印節,請王兼領天雄軍[1]。王固辭,曰:「比聞汴寇侵逼貴道,故親董師徒,遠來相救[2]。又聞城中新罹塗炭,故暫入存撫[3]。明公不垂鑒信,乃以印節見推,誠非素懷[4]。」德倫再拜曰:「今寇敵密邇,軍城新有大變,人心未安[5]。德倫腹心紀綱為張彥所殺殆盡,形孤勢弱,安能統眾[6]!一旦生事,恐負大恩。」王乃受之。德倫帥將吏拜賀,王承制以德倫為大同節度使,遣之官[7]。德倫至晉陽,張承業留之。時銀槍効節都在魏城猶驕橫,晉王下令:「自今有朋黨流言及暴掠百姓者,殺無赦[8]。」以沁州刺史李存進為天雄都巡按使,有訛言搖眾及強取人一錢已上者,存進皆梟首磔屍於市[9]。旬日,城中肅然,無敢喧譁者。
【注文】
[1]印節:印信及旌節。節度使受職之時,朝廷賜以印信、旌節。交出印信旌節,表示交出職位。
[2]董:督掌,統領。
[3]罹(lí):遭受。 塗炭:塗,泥沼;炭,炭火。陷入泥沼,墜入炭火,比喻極其困苦。
[4]垂:敬詞。用於別人對自己的行動。 鑒信:明察信任。 素懷:本來的心愿。
[5]密邇(ěr):靠近。
[6]紀綱:得力的奴僕。此指身旁的親信。
[7]承制:秉承皇帝旨意,即按照皇帝的授權。唐昭宗曾給予李克用承制授任官吏的權力。 大同節度使:方鎮名。唐僖宗乾符五年(878年)升大同都防禦使置,治雲州(治雲中,今山西大同),後徙治代州(治雁門,今山西代縣)。又號雲州、雁門、代北節度使。五代時領雲、應(治金城,今山西應縣)、蔚(治靈丘,今山西靈丘)三州。 之官:赴任。
[8]朋黨:為私利目的而勾結同類。
[9]沁(qìn)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義寧郡置,治沁源(今山西沁源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陽城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沁州。領沁源、和川、綿上三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沁源、安澤等地。 李存進(857—922年):本名孫重進,振武(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南)人。初為嵐州軍校,後投李克用,被收為養子,賜名李存進。隨李克用鎮壓黃巢起義軍有功,被任命為義兒軍使。李存勗時歷任行營馬步軍都虞候,慈、沁二州刺史,振武軍節度使等職。後梁龍德二年(922年),在率軍討伐鎮州叛軍時陣亡。 天雄都巡按使:官名。掌巡視天雄軍內治安及懲治犯罪。 梟(xiāo)首:懸頭示眾。
磔(zhé)屍:古代的一種酷刑,即分屍。
【譯文】
後梁貞明元年(915年)六月庚寅朔(初一日),賀德倫率領魏博鎮的將吏請晉王李存勗進入府城慰勞將士。晉王李存勗進城後,賀德倫獻上天雄軍府的印信和旌節,請晉王兼領天雄軍。晉王堅決推辭,說:「近來聽說汴州的敵寇侵犯逼迫貴鎮,所以才親自督掌軍隊,遠道前來相救。又聽說城中剛遭受苦難,所以才暫時進城存恤撫慰。明公您卻不加以明察,給予信任,竟把印信、旌節推讓給我,這實在不是我本來的心愿。」賀德倫又拜請說:「如今敵寇離得很近,軍城又剛遭大的變亂,人心還沒有安定。而我的心腹親信幾乎被張彥殺光了,孤身一人,勢力弱小,怎麼能統領眾人呢!一旦出了事,恐怕會辜負您的大恩。」晉王這才接受了印信、旌節。賀德倫率領將吏參拜祝賀,晉王按照皇帝的授權任命賀德倫為大同節度使,並派他赴任。賀德倫到了晉陽,張承業留下了他。當時銀槍效節都在魏州城內仍然驕橫,於是晉王下令:「從今以後有結成團伙製造流言以及強暴掠奪百姓的,堅決誅殺,絕不寬赦。」並任命沁州刺史李存進為天雄軍都巡檢使,凡有造謠惑眾以及強行奪取他人一錢以上的,李存進都將他們在市上處死,砍頭分屍示眾。過了十天,城中安定平靜,沒有敢喧譁吵鬧的人了。
【原文】
張彥之以魏博歸晉也,貝州刺史張源德不從,北結滄德,南連劉以拒晉,數斷鎮、定糧道[1]。或說晉王「請先發兵萬人取源德,然後東兼滄景,則海隅之地皆為我有[2]」。晉王曰:「不然。貝州城堅兵多,未易猝攻[3]。德州隸於滄州而無備,若得而戍之,則滄、貝不得往來,二壘既孤,然後可取[4]。」乃遣騎兵五百,晝夜兼行,襲德州。刺史不意晉兵至,逾城走,遂克之,以遼州守捉將馬通為刺史[5]。
【注文】
[1]張源德(?—916年):少事晉,後隨李罕之以潞州叛晉降梁,後梁太祖時任金吾衛將軍、蔡州刺史。後梁末帝時為貝州刺史。魏博歸晉後,他據城固守逾年,見河北諸州皆為晉有,欲降,被兵眾所殺。 滄德:方鎮名。即順化軍方鎮。
[2]滄景:亦指順化軍方鎮。景州,隸屬順化軍,唐德宗貞元二年(786年)置,治弓高(今河北阜城東北),唐末移治東光(今河北東光)。久領弓高、東光、安陵三縣,轄境約當今河北東光及阜城東部地區。 海隅(yú):海邊,指滄州東部的濱渤海地區。
[3]猝(cù)攻:突然進攻。
[4]德州隸於滄州:德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平原郡置,治安德(今山東陵縣)。天寶元年(742年)復為平原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德州。領安德、平原、長河、將陵、平昌、安陵六縣,轄境約當今山東德州、平原及河北吳橋、景縣等地。順化節度使治滄州,德州為其轄區,故云隸滄州。 二壘:指滄、貝兩州州城。
[5]遼州:州名。隋文帝開皇十六年(596年)置,治樂平(今山西昔陽西南)。後廢。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復置,六年,徙治遼山(今山西左權)。領遼山、榆社、和順、平城四縣,轄境約當今山西左權、和順、榆社等地。 守捉:唐五代時在邊地戍守的軍事單位。
【譯文】
張彥帶領魏博歸附晉國的時候,貝州刺史張源德不服從,在北邊聯合滄德鎮,在南邊串聯劉來抵禦晉軍,多次截斷鎮、定二鎮的糧道。有人勸晉王說:「請先發兵攻取張源德的貝州,然後向東兼併滄景地區,那麼沿海一帶地區就都歸我們所有了。」晉王說:「不是這樣。貝州城池堅固,兵馬眾多,不容易突然進攻拿下它。德州隸屬於滄州而沒有防備,如果奪取它並設兵防守,貝、滄二州就不能往來,這二城既已孤立,然後就可以奪取。」於是派遣騎兵五百人,日夜兼行,襲擊德州。德州刺史沒想到晉兵會到來,翻越城牆逃走了,於是晉兵攻克德州,晉王任命遼州守捉將馬通為德州刺史。
【原文】
秋七月,晉人夜襲澶州,陷之。刺史王彥章在劉營,晉人獲其妻子,待之甚厚,遣間使誘彥章,彥章斬其使者,晉人盡滅其家。晉王以魏州[將]李岩為澶州刺史。
【譯文】
後梁貞明元年(915年)秋季七月,晉人在夜裡襲擊澶州,攻陷了它。當時澶州刺史王彥章正在劉的軍營中,晉人抓獲了他的妻子兒女,對待他們十分優厚,並派出密使去誘降王彥章,王彥章斬了來使,晉人便殺了他的全家。晉王任命魏州將領李岩為澶州刺史。
【原文】
晉王勞軍於魏縣,因帥百餘騎循河而上,覘劉營[1]。會天陰晦,伏兵五千於河曲叢林間,鼓譟而出,圍王數重[2]。王躍馬大呼,帥騎馳突,所向披靡。裨將夏魯奇等操短兵力戰,自午至申乃得出,亡其七騎[3]。魯奇手殺百餘人,傷痍遍體,會李存審救兵至,乃得免[4]。王顧謂從騎曰:「幾為虜嗤[5]。」皆曰:「適足使敵人見大王之英武耳[6]。」魯奇,青州人也,王以是益愛之,賜姓名曰李紹奇[7]。
【注文】
[1]勞軍:慰勞軍隊。 循河:沿河。 覘(chān):偵察。
[2]隱晦:陰暗。 河曲:黃河拐彎之處。
[3]夏魯奇(883—931年):字邦傑,青州(治今山東青州)人。初為朱溫宣武軍校,後歸晉,任護衛指揮使。後梁貞明元年(915年),因護衛李存勗突出梁軍重圍,得器重,賜名李紹奇,授磁州刺史。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的中都之戰中,他生擒後梁大將王彥章,因功拜鄭州防禦使。後歷任河陽、忠武、武信節度使。後唐明宗長興元年(930年),東川節度使董璋部將李仁罕攻克遂州,他自刎而死。 自午至申:從午時到申時。午時十一時至十三時,申時十五時至十七時。
[4]傷痍(yí):創傷。
[5]嗤(chī):嗤笑,譏笑。
[6]適:正,恰好。
[7]青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北海郡置,治益都(今山東青州)。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改為北海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青州。領益都、臨淄、博昌、壽光、千乘、臨朐、北海七縣,轄境約當今山東濰坊、青州、臨朐、廣饒、博興、壽光、昌樂、昌邑等地。
【譯文】
晉王李存勗在魏縣慰勞軍隊,趁機率領一百多名騎兵沿黃河而上,去偵察劉的營寨。正遇上天色陰暗,劉在黃河拐彎處的叢林裡埋伏下五千兵士,擂鼓吶喊殺了出來,把晉王包圍了好幾層。晉王躍馬疾呼,率領騎兵馳馬突圍,所向披靡。副將夏魯奇等人手持短兵器奮力應戰,從午時戰到申時,才得以殺出,損失了七名騎兵。夏魯奇親手殺死一百多人,自己也遍體鱗傷,正逢李存審的救兵趕到,才得以脫離險境。晉王回頭對跟隨的騎兵說:「差點兒被敵虜嗤笑。」隨從都說:「這正足以讓敵人看到大王的英武。」夏魯奇是青州人,晉王因此更喜愛他,賜給他姓名叫李紹奇。
【原文】
劉以晉兵盡在魏州,晉陽必虛,欲以奇計襲取之,乃潛引兵自黃澤西去。晉人怪軍數日不出,寂無聲跡,遣騎覘之,城中無煙火,但時見旗幟循堞往來[1]。晉王曰:「吾聞劉用兵,一步百計,此必詐也。」更使覘之,乃縛芻為人,執旗乘驢在城上耳[2]。得城中老弱者詰之,雲軍去已二日矣。晉王曰:「劉長於襲人,短於決戰,計彼行才及山下[3]。」亟發騎兵追之。會陰雨積旬,黃澤道險,堇泥深尺余,士卒援藤葛而進,皆腹疾足腫,或墜崖谷,死者什二三[4]。晉將李嗣恩倍道先入晉陽,城中知之,勒兵為備[5]。至樂平,糗糧且盡[6]。又聞晉有備,追兵在後,眾懼,將潰,諭之曰:「今去家千里,深入敵境,腹背有兵,山谷高深,如墜井中,去將何之[7]?惟力戰庶幾可免,不則以死報君親耳[8]。」眾泣而止。周德威聞西上,自幽州引千騎救晉陽,至土門,已整眾下山,自邢州陳宋口逾漳水而東,屯於宗城[9]。軍往還,馬死殆半[10]。時晉軍乏食,知臨清有蓄積,欲據之以絕晉糧道。德威急追,再宿,至南宮,遣騎擒其斥候者數十人,斷腕而縱之,使言曰:「周侍中已據臨清矣[11]。」軍大駭。詰朝,德威略營而過,入臨清,引軍趨貝州[12]。時晉王出師屯博州,劉軍堂邑,周德威攻之,不克[13]。翌日,軍於莘縣,晉軍踵之[14]。治莘城,塹而守之,自莘及河築甬道以通饋餉[15]。晉王營於莘西三十里,煙火相望,一日數戰。
【注文】
[1]寂(jì):靜。 堞(dié):城上如齒狀的矮牆,又稱女牆。
[2]縛芻為人:用草綁紮成人。
[3]計:估計。
[4]堇(jǐn)泥:黏土,爛泥。
[5]李嗣恩(?—918年):本姓駱,吐谷渾部人。少事李克用,為鐵林軍將。後被李克用收為養子,賜姓名。歷任左廂馬軍都指揮使、遼州刺史、天雄軍馬步都指揮使、代州刺史、石嶺關以北都知兵馬使、振武節度使等職。 勒兵:部署軍隊。
[6]樂平:縣名。治所在今山西昔陽。
[7]何之:「之何」的倒裝,到哪裡去。
[8]庶幾:也許可以。 君親:君主與父母。
[9]陳宋口:地名。在今河北邢台西北黃榆嶺北。
[10]殆半:將近一半。
[11]再宿:兩夜,借指兩天。 周侍中:指周德威。時周德威任盧龍節度使、檢校侍中。
[12]詰(jié)朝:第二天早晨。 略營:指擦著營邊。略,界。
[13]堂邑:縣名。治所在今山東聊城西北。
[14]翌(yì)日:第二天。 莘(shēn)縣:縣名。即今山東莘縣。 踵(zhǒng):跟著。
[15]治莘城:修治莘縣城防。 塹:作動詞,挖掘壕溝。
【譯文】
劉認為晉兵都在魏州,晉陽必定空虛,打算用奇計襲取它,於是秘密率兵從黃澤向西進發。晉人很奇怪劉的軍隊幾天都沒有出來,靜得無聲無跡,便派遣騎兵前去偵察,城中沒有煙火,只是時時看到旗幟沿著城上的女牆來來往往。晉王說:「我聽說劉用兵,行走一步,就有百計,這裡面一定有詐。」於是再派人前去偵察,竟是用草綁紮成的人,打著旗幟騎在驢上,在城上來回走動。又抓獲城中年老體弱的人進行盤問,他們說劉的軍隊已經離開兩天了。晉王說:「劉擅長偷襲別人,而不擅於決戰,估計他們剛剛行進到山下。」於是立刻派出騎兵追趕劉。這時適逢陰雨接連下了十多天,黃澤的道路更為艱險,爛泥達一尺多深,士卒們拉拽著藤葛行進,一個個都肚疼腳腫,還有人墜落到懸崖下的山谷之中,死的人多達十分之二三。晉將李嗣恩倍道兼行,搶先進入晉陽,城中的人得知梁軍來襲,便部署軍隊進行防備。劉軍隊到達樂平時,所帶的乾糧已差不多吃光了。又聽說晉陽已有防備,且追兵緊隨在後,部眾都很恐懼,將要潰散,劉告諭他們說:「我們現在離家千里,深入敵人境內,前後都有敵兵,再加上山高谷深,就如同墜入井裡一樣,跑又將跑到哪裡?唯有奮力作戰,或許能免遭不幸,否則就以死來報答君主和雙親吧。」於是兵眾哭著停止了潰散。周德威聽說劉率兵西上,就從幽州率領千名騎兵去救援晉陽,到達土門時,劉已經整頓部隊下山,從邢州陳宋口越過漳水,往東駐紮在宗城了。劉的軍隊經過這一往一返,戰馬死了將近一半。這時晉軍缺乏糧食,劉得知臨清有晉軍的積蓄,就打算占據它來切斷晉軍的糧道。周德威急速追趕劉,兩天之後,到達南宮,派遣騎兵擒獲了劉的數十名偵察兵,砍斷手腕後放了他們,並讓他們回去說:「周德威侍中已經占據臨清了。」劉的軍隊聞訊十分驚駭。第二天早晨,周德威擦著劉的營邊而過,進入臨清,劉率軍奔向貝州。當時晉王出兵駐紮在博州,劉駐紮在堂邑,周德威攻打堂邑,沒有攻克。第二天,劉駐紮在莘縣,晉軍緊隨而至。劉修治莘縣城防,挖掘壕溝來守衛縣城,並從莘縣到黃河之間修築甬道來運輸糧餉。晉王在莘縣西邊三十里紮營,兩軍煙火相望,每天都交戰好幾次。
【原文】
絳州刺史尹皓攻晉之隰州,八月,又攻慈州,皆不克[1]。王檀與(昭)[宣]義留後賀瓌攻澶州,拔之,執李岩,送東都[2]。帝以楊師厚故將楊延直為澶州刺史,使將兵萬人助劉,且招誘魏人。
【注文】
[1]尹皓:籍貫與生卒年不詳。初為後梁左天武夾馬指揮使,後任輝州、絳州刺史,感化軍留後。後梁末帝貞明五年(919年),任感化軍節度使,加檢校太保、同平章事,與河東道招討使劉攻打同州節度使朱友謙。因素忌劉,與段凝誣陷劉逗留養寇,致劉在兵敗後被後梁末帝所殺。 慈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文城郡置汾州,五年,改南汾州,太宗貞觀八年(634年)改為慈州,治吉昌縣(今山西吉縣)。領吉昌、文城、昌寧、呂香、仵(wǔ)城五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吉縣、鄉寧等地。
[2]賀瓌(guī)(858—919年):字光遠,濮陽(今河南濮陽)人。初為濮州刺史朱瑄(xuān)小將,遷鄆州馬步軍都指揮使。後兵敗投降朱溫,歷任教練使,曹州、相州刺史。梁末帝時,遷左龍虎統軍,宣義軍節度使。貞明四年(918年),為北面招討使,與晉軍戰於河北百日。次年,率水軍攻晉之德勝城(在今河南濮陽境內),兵敗,抑鬱而終。
【譯文】
後梁絳州刺史尹皓攻打晉國的隰州,貞明元年(915年)八月,又攻打慈州,都沒有攻克。後梁大將王檀與宣義留後賀瓌攻打澶州,攻下了它,抓獲了澶州刺史李岩,押送到東都。後梁末帝任命楊師厚的舊將楊延直為澶州刺史,讓他率兵萬人去援助劉,並招誘魏州人歸降。
【原文】
晉王遣李存審將兵五千擊貝州。張源德有卒三千,每夕分出剽掠,州民苦之,請塹其城以安耕耘。存審乃發八縣丁夫塹而圍之[1]。
【注文】
[1]塹其城:在貝州城外挖掘壕溝。 八縣:指貝州所轄清河、清陽、武城、經城、臨清、漳南、歷亭、夏津八縣。
【譯文】
晉王派遣李存審率兵五千攻打貝州,貝州刺史張源德有三千兵卒,每天晚上都分頭出來搶劫,貝州百姓深受其苦,請求挖掘壕溝把貝州城隔開,以便安心耕種。李存審於是徵發八個縣的丁夫挖掘壕溝,把貝州城圍了起來。
【原文】
劉在莘久,饋運不給,晉人數抵其寨下挑戰,不出。晉人乃攻絕其甬道,以千餘斧斬寨木,梁人驚擾而出,因俘獲而還。
【譯文】
劉在莘縣駐守的時間長了,運送的糧餉接濟不上,晉軍多次到他的營寨下挑戰,劉都不出戰。晉軍於是攻打切斷了他的運糧甬道,又用一千多把斧子劈砍劉營寨的柵欄,一些梁兵受到驚亂跑了出來,晉軍乘機俘獲了他們而回。
【原文】
帝以詔書讓老師費糧,失亡多,不速戰[1]。奏稱:「臣比欲以奇兵搗其腹心,還取鎮、定,期以旬時再清河朔[2]。無何天未厭亂,淫雨積旬,糧竭士病[3]。又欲據臨清斷其饋餉,而周楊五奄至,馳突如神[4]。臣今退保莘縣,享士訓兵以俟進取[5]。觀其兵數甚多,便習騎射,誠為勍敵,未易輕也[6]。苟有隙可乘,臣豈敢偷安養寇[7]。」帝復問決勝之策,曰:「臣今無策,惟願人給十斛糧,賊可破矣[8]。」帝怒,責曰:「將軍蓄米,欲破賊邪?欲療飢邪[9]?」乃遣中使往督戰。
【注文】
[1]老師:用兵日久而使軍隊疲憊。
[2]比:近來。 腹心:喻重地、要害之地,此指晉陽。 期:預期,估計。 旬時:一旬,十天。
[3]無何:不久。 天未厭亂:上天還沒厭恨禍亂。 淫雨:長久持續的雨。
[4]周楊五:即周德威,小名楊五。
[5]享士訓兵:休養士卒,訓練兵馬。
[6]勍(qíng)敵:勁敵。 易輕:輕視。
[7]偷安養寇:只圖眼前的安逸,故意放著敵人不打。
[8]斛(hú):容量單位,古時以十斗為一斛。
[9]療飢:解除飢餓,充飢。
【譯文】
後梁末帝下詔書責備劉日久勞師,耗費糧食,傷亡嚴重,不能速戰。劉奏報說:「臣下我近來本打算用奇兵直搗晉人的心腹之地,回師時奪取鎮、定二鎮,預期十天再掃清河北的敵人。可過了不久,上天還沒厭恨禍亂,陰雨連綿,長達十天,以致糧食耗盡,士卒患病。後來又打算占據臨清,斷絕晉軍的糧餉,而周楊五突然趕到,馳騁衝擊,如神一般。臣下現在退守莘縣,休養士卒,訓練兵馬,以等待進取。我觀察到對方的兵員人數很多,又熟習騎射,確實是勁敵,不能輕視。如果有空子可利用,臣下怎敢只圖安逸而放著敵人不打呢。」後梁末帝又詢問劉決勝的策略,劉說:「臣下現在也沒有什麼策略,只希望發給軍中每人十斛糧食,這樣賊軍就能被打敗了。」後梁末帝大怒,責問劉說:「將軍你積蓄米糧,是準備打敗敵人呢,還是想解除飢餓?」於是派遣中使前去督戰。
【原文】
集諸將問曰:「主上深居禁中,不知軍旅,徒與少年新進輩謀之[1]。夫兵在臨機制變,不可預度[2]。今敵尚強,與戰必不利,奈何?」諸將皆曰:「勝負須一決,曠日何待[3]?」默然不悅,退謂所親曰:「主暗臣諛,將驕卒惰,吾未知死所矣[4]。」他日,復集諸將於軍門,人置河水一器於前,令飲之,眾莫之測[5]。諭之曰:「一器猶難,滔滔之河,可勝盡乎[6]?」眾失色。後數日,將萬餘人薄鎮、定營,鎮、定人驚擾。晉李存審以騎兵二千橫擊之,李建及以銀槍千人助之,大敗,奔還[7]。晉人逐之,及寨下,俘斬千計。
【注文】
[1]禁中:宮中。皇宮門戶有禁,非侍御者不能進入,故稱禁中。 少年新進輩:新任要職的年輕人。
[2]臨機制變:猶隨機應變,即遇到不同時機,隨時制定應變措施。 預度(duó):預先揣測。
[3]曠日:耗費時日。
[4]諛(yú):諂媚,奉承。
[5]器:器皿,此指碗、盆之類的東西。
[6]勝盡:完,全部。此謂全部喝盡。
[7]橫擊:攔腰攻擊。
【譯文】
劉召集眾將問道:「主上深居在宮中,不懂得領兵作戰,只是跟那些新任要職的年輕人商議對策。用兵作戰在於隨機應變,而不能預先揣度。現在敵軍還很強大,與他們交戰必定不利,該怎麼辦?」眾將都說:「無論勝負都須一戰決出,這樣耗費時日,等待什麼呢?」劉聽後默然不語,很不高興,退回去對所親近的人說:「主上昏昧,臣下諂媚,將領驕橫,士卒怠惰,我不知道將會死在哪裡了。」另一天,劉再次把眾將召集到軍營門前,每人面前放上一盆河水,讓他們喝下去,眾將都猜測不出這是什麼意思。劉告訴他們說:「喝下一盆河水尚且困難,何況滔滔不絕的黃河之水,能夠全喝光嗎?」眾將都變了臉色。過了幾天,劉率領一萬多人逼近鎮、定兩軍的營寨,鎮、定二鎮的人驚慌混亂。晉將李存審率領騎兵兩千攔腰攻擊劉的軍隊,李建及率領一千名銀槍效節軍協助他,劉被打得大敗,逃了回去。晉軍追擊劉,一直追到他的營寨之下,俘獲斬殺的梁兵數以千計。
【原文】
冬十月,劉遣卒詐降於晉,謀賂膳夫以毒晉王[1]。事泄,晉王殺之,並其黨五人。
【注文】
[1]膳夫:廚師。
【譯文】
後梁貞明元年(915年)冬季十月,劉派遣士卒向晉軍詐降,圖謀賄賂晉王的廚師來毒死晉王。事情泄露,晉王誅殺了詐降的士卒,還有他的同黨五人。
【原文】
二年春二月,帝屢趣劉戰,閉壁不出。晉王乃留副總管李存審守營,自勞軍於貝州,聲言歸晉陽。聞之,奏請襲魏州,帝報曰:「今掃境內以屬將軍,社稷存亡,系茲一舉,將軍勉之[1]。」令澶州刺史楊延直引兵萬人會於魏州,延直夜半至城南,城中選壯士五百潛出擊之,延直不為備,潰亂而走。詰旦,自莘縣悉眾至城東,與延直餘眾合,李存審引營中兵踵其後,李嗣源以城中兵出戰,晉王亦自貝州至,與嗣源當其前。見之,驚曰:「晉王邪!」引兵稍卻,晉王躡之,至故元城西,與李存審遇[2]。晉王為方陳於西北,存審為方陳於東南;為圓陳於其中間,四面受敵[3]。合戰良久,梁兵大敗,引數十騎突圍走[4]。梁步卒凡七萬,晉兵環而擊之,敗卒登木,木枝為之折,追至河上,殺、溺殆盡[5]。收散卒,自黎陽渡河,保滑州。
【注文】
[1]掃境內:調集境內的全部兵馬、物資。掃,歸攏。 屬(zhǔ):同「囑」。委託,交付。
[2]故元城:地名。舊元城縣城,在今河北大名東北。元城後移治今大名東。
[3]方陳:與下文「圓陳」皆為陣形。陳,同「陣」。
[4]良久:很久。
[5]登木:爬上樹木。 溺(nì):淹死。
【譯文】
後梁貞明二年(916年)春季二月,後梁末帝多次催促劉出戰,而劉閉營不出。晉王李存勗於是留下馬步副總管李存審守衛軍營,親自前往貝州慰勞軍隊,而對外聲稱返回晉陽。劉得知這個消息,奏請襲擊魏州,後梁末帝回覆說:「現在把境內兵馬、物資都集中起來交付給將軍你,社稷存亡,在此一舉,將軍你要努力啊。」劉命令澶州刺史楊延直率兵萬人到魏州與自己會合,楊延直半夜時分到達魏州城南,城中的晉軍挑選出五百名壯士,偷偷地出城襲擊楊延直的部隊,楊延直沒作防備,部眾潰散逃走。第二天早晨,劉從莘縣率領全部兵眾到達魏州城東,與楊延直剩餘的部眾會合,晉將李存審率領營中的兵馬緊緊跟在劉的後邊,李嗣源率領魏州城中的兵馬出來迎戰,晉王也從貝州趕到,與李嗣源的部隊擋在了劉前面。劉看到他們,驚呼道:「是晉王啊!」於是率兵逐步退卻,晉王緊隨其後,到達故元城西面,與李存審相遇。晉王在西北方排成方陣,李存審在東南方排成方陣;劉在中間排成圓陣,四面受敵。雙方交戰了很長時間,結果梁軍大敗,劉帶領著數十名騎兵突圍逃走。梁軍的步兵共七萬人,晉兵圍住他們攻打,有的梁軍敗兵爬到了樹上,樹枝都被壓斷了,晉兵一直追到黃河邊上,七萬梁兵幾乎全被殺死、淹死。劉收攏逃散的士卒,從黎陽津渡過黃河,守衛滑州。
【原文】
匡國節度使王檀密疏請發關西兵襲晉陽,帝從之,發河中、陝、同、華諸鎮兵合三萬,出陰地關,奄至晉陽城下,晝夜急攻[1]。城中無備,發諸司丁匠及驅市人乘城拒守,城幾陷者數四,張承業大懼[2]。代北故將安金全退居太原,往見承業曰:「晉陽根本之地,若失之,則大事去矣。仆雖老病,憂兼家國,請以庫甲見授,為公擊之。」承業即與之。金全帥其子弟及退將之家得數百人,夜出北門,擊梁兵於羊馬城內[3]。梁兵大驚,引卻。昭義節度使李嗣昭聞晉陽有寇,遣牙將石君立將五百騎救之[4]。君立朝發上黨,夕至晉陽。梁兵扼汾橋,君立擊破之,徑至城下大呼曰:「昭義侍中大軍至矣[5]!」遂入城。夜,與安金全等分出諸門擊梁兵,梁兵死傷什二三。詰朝,王檀引兵大掠而還。晉王性矜伐,以策非己出,故金全等賞皆不行[6]。
【注文】
[1]密疏:秘密上疏。疏為臣下上給皇帝的奏議。 關西:地區名。泛指函谷關或潼關以西地區。
[2]諸司丁匠:政府各官署的役夫工匠。
[3]羊馬城:古時為防守禦敵而在城外築的類似城圈的工事。
[4]石君立(?—923年):又名石家財,趙州昭慶(今河北隆堯堯城鎮)人。初事代州刺史李克柔,後隸李嗣昭為牙將,以驍勇聞名。嗣昭出征,他常為先鋒。王檀襲擊太原,他率兵趕至,大敗王檀。後率兵屯德勝城,截擊梁軍糧餉,中伏被俘,不屈被殺。
[5]汾橋:在晉陽城東南汾河上。
[6]矜伐:恃才誇功。
【譯文】
匡國節度使王檀秘密上疏,請求徵調關西的軍隊襲擊晉陽,後梁末帝聽從了他的請求,徵調河中、陝州、同州、華州各鎮的軍隊共三萬人,從陰地關從發,突然抵達晉陽城下,日夜加緊攻城。晉陽城中沒作防備,於是徵調各官署的役夫工匠和驅使街市上的人登城抵禦,城防多次幾乎被攻陷,監軍張承業十分害怕。代北舊將安金全退休後居住在太原,他前去拜見張承業說:「晉陽是我們的根本之地,如若失守,國家大事就完了。我雖然年老多病,仍為自家和國家擔憂,請把兵庫中的兵器鎧甲交給我,我為你去抗擊梁軍。」張承業隨即把兵甲交給了他。安金全率領著自家子弟與退休將領的家人共數百人,乘夜出了北門,在羊馬城內攻擊梁軍。梁兵大為驚慌,向後退卻。昭義節度使李嗣昭聞知晉陽有敵寇來犯,派遣牙將石君立率領五百名騎兵前去救援。石君立早晨從上黨出發,傍晚就到達晉陽。梁兵扼守汾河橋,石君立擊敗他們,直接來到晉陽城下,大呼道:「昭義侍中的大軍到了!」隨即率軍進入城中。當夜,石君立與安金全等人分別從各座城門殺出攻打梁兵,梁兵死傷的達十分之二三。第二天早晨,王檀率兵大肆搶掠一番而撤回。晉王的性情喜歡自誇其才,因為解晉陽之圍的計策不是出自自己,所以對安金全等人的獎賞都沒有頒行。
【原文】
梁兵之在晉陽城下也,大同節度使賀德倫部兵多逃入梁軍,張承業恐其為變,收德倫,斬之[1]。帝聞劉敗,又聞王檀無功,嘆曰:「吾事去矣!」
【注文】
[1]收:逮捕。
【譯文】
後梁兵圍在晉陽城下的時候,大同節度使賀德倫手下的兵士大多逃入梁軍之中,張承業恐怕賀德倫叛變,就逮捕了賀德倫,殺掉了他。後梁末帝聞知劉兵敗,又聽說王檀無功而返,嘆息道:「我的大事完了!」
【原文】
三月乙卯朔,晉王攻衛州,壬戌,刺史米昭降之。又攻惠州,刺史靳紹走,擒斬之,復以惠州為磁州[1]。晉王還魏州。
【注文】
[1]惠州:即磁州。唐哀帝天祐三年(906年)改名惠州,此時復名磁州。
【譯文】
後梁貞明二年(916年)三月乙卯朔(初一日),晉王李存勗攻打衛州,壬戌(初八日),衛州刺史米昭投降了晉王。晉王又攻打惠州,惠州刺史靳紹逃走,晉軍擒獲斬殺了他,又把惠州改稱為磁州。晉王返回魏州。
【原文】
上屢召劉不至,己巳,即以為宣義節度使,使將兵屯黎陽。
【譯文】
後梁末帝屢次召見劉,劉都沒前去,貞明二年(916年)三月己巳(十五日),後梁末帝就任命劉為宣義節度使,讓他率兵駐守黎陽。
【原文】
夏四月,晉人拔洺州,以魏州都巡檢使袁建豐為洺州刺史[1]。劉既敗,河南大恐,復不應召,由是將卒皆搖心[2]。
【注文】
[1]都巡檢使:官名。掌維護治安。 袁建豐(873—928年):身世不詳。九歲時被李克用收養,年長為鐵林都虞候。曾隨李存勗破夾城,戰柏鄉、胡柳,以功歷任左廂馬軍指揮使,洺州、相州、隰州刺史等職。後唐明宗即位,以舊恩召還京師,加檢校太尉,遙領鎮南軍節度使。後病卒。
[2]搖心:心中動搖。
【譯文】
後梁貞明二年(916年)夏季四月,晉軍奪取洺州,任命魏州巡檢使袁建豐為洺州刺史。劉兵敗以後,河南地區的人都十分恐慌,劉又不應召入朝,因此將士都心中動搖。
【原文】
六月,晉人攻邢州,保義節度使閻寶拒守,帝遣捉生都指揮使張溫將兵五百救之,溫以其眾降晉[1]。
【注文】
[1]閻寶(863—922年):字瓊美,鄆(yùn)州(治今山東東平西北)人。初為泰寧節度使朱瑾(jǐn)牙將,後降朱溫,官至保義節度使。後梁貞明二年(916年),據守邢州,因孤城無援,降晉,官拜檢校太尉、同平章事、遙領天平節度使。後任招討使征討鎮州叛將張文禮,兵敗退保趙州,慚憤而死。 捉生都:軍號,為後梁侍衛親軍之一,分左右兩部。 張溫(?—935年):字德潤,魏州魏縣(今河北大名西北)人。初事後梁,官至左右捉生都指揮使。後降晉,為武州刺史、山後八軍都將。曾從李存勗襲契丹於幽州,收復新州(今河北涿鹿)。後唐明宗時,歷任利州節度使、右衛上將軍、洋州節度使、右龍武統軍、雲州節制等職。後唐末帝清泰(924—936年)初,屯兵雁門,逐契丹出塞。後移鎮晉州,病卒。
【譯文】
後梁貞明二年(916年)六月,晉人攻打邢州,保義節度使閻寶抵禦堅守。後梁末帝派遣捉生都指揮使張溫率兵五百救援洺州,張溫率領他的部眾投降了晉軍。
【原文】
秋七月甲寅朔,晉王至魏州。
【譯文】
後梁貞明二年(916年)秋季七月甲寅朔(初一日),晉王李存勗到達魏州。
【原文】
八月,晉王自將攻邢州,昭德節度使張筠棄相州走。晉人復以相州隸天雄軍,以李嗣源為刺史。晉王遣人告閻寶以相州已拔,又遣張溫帥援兵至城下諭之,寶舉城降。晉王以寶為東南面招討使、領天平節度使、同平章事,以李存審為安國節度使,鎮邢州[1]。
【注文】
[1]領:兼任。 安國節度使:方鎮名。後梁開平二年(908年)改昭義軍置保義節度使,晉奪取邢州後改為安國節度使。
【譯文】
後梁貞明二年(916年)八月,晉王李存勗親自率軍攻打邢州,昭德節度使張筠放棄相州逃走。晉人又把相州隸屬於天雄軍,任命李嗣源為相州刺史。晉王派人把相州已被攻取的消息告訴了閻寶,又派張溫率領援兵到邢州城下勸諭他,於是閻寶率城歸降。晉王任命閻寶為東南面招討使、兼任天平節度使、同平章事,任命李存審為安國節度使,鎮守邢州。
【原文】
九月,晉王還晉陽。晉人以兵逼滄州,順化節度使戴思遠棄城奔東都[1]。滄州將毛璋據城降晉,晉王命李嗣源將兵鎮撫之,嗣源遣璋詣晉陽[2]。晉王徙李存審為橫海節度使,鎮滄州,以嗣源為安國節度使[3]。嗣源以安重誨為中門使,委以心腹,重誨亦為嗣源盡力[4]。重誨,應州胡人也[5]。
【注文】
[1]戴思遠(?—935年):籍貫不詳。初仕後梁,以勇猛聞名。歷任右羽林統軍、晉州刺史、華州防禦使、洺州團練使、邢州節度使。後鎮滄州,晉軍來攻,他棄城而逃。又授天平軍節度使兼北面招討使,率軍與李存勗對壘。梁亡後降唐,授宣化軍留後。後唐明宗時,任洋州節度使。後致仕,卒於家中。
[2]毛璋(?—927年):滄州(治今河北滄縣東南)人。原為滄州軍校,後以滄州降晉,被授為貝州刺史。曾與梁軍相持於河上,屢有戰功。後唐滅梁後,歷任華州、昭義節度使。在任時驕橫淫侈,多行不法。後被後唐明宗賜死。
[3]橫海節度使:方鎮名。即後梁順化節度使,晉改稱橫海節度使。
[4]安重誨(?—931年):應州(今山西應縣)胡族人。少事李嗣源,隨從征戰,頗被親信。李嗣源即位,歷任左領軍衛大將軍、樞密使,累加兼中書令,護國節度使,總攬政事。但剛愎專斷,誣殺宰相任圜(yuán)等,漸為明宗嫌忌,後被罷樞密使,以太子太師致仕。不久,以離間孟知祥、董璋、錢鏐(liú)罪,被殺。
中門使:官名。五代時晉王李存勗封內,凡節鎮皆有此職,掌藩鎮軍政要務。
[5]應州:州名。唐末置,治金城(今山西應縣)。領金城、渾源二縣。轄境約當今山西應縣、渾源之地。 委以心腹:把心腹之人所做的事交給他,即把他當做心腹。
【譯文】
後梁貞明二年(916年)九月,晉王李存勗回到晉陽。晉人用軍隊逼迫滄州,順化節度使戴思遠丟棄城池逃奔東都。滄州將領毛璋率城歸降了晉國,晉王命令李嗣源率兵鎮守安撫滄州,李嗣源派遣毛璋前往晉陽。晉王調任李存審為橫海節度使,鎮守滄州,任命李嗣源為安國節度使。李嗣源任用安重誨為中門使,把他作為心腹,安重誨也為李嗣源盡力。安重誨是應州的胡人。
【原文】
晉人圍貝州逾年,張源德聞河北諸州皆為晉有,欲降。謀於其眾,眾以窮而後降,恐不免死,不從,共殺源德,嬰城固守[1]。城中食盡,啖人為糧,乃謂晉將曰:「出降懼死,請擐甲執兵而降,事定而釋之[2]。」晉將許之,其眾三千人出降,既釋甲,圍而殺之,盡殪[3]。晉王以毛璋為貝州刺史。於是河北皆入於晉,惟黎陽為梁守。
【注文】
[1]窮:走投無路。
[2]啖(dàn)人為糧:把人當作糧食吃。 事定而釋之:受降之事完成之後再放下兵甲。
[3]殪(yì):死。
【譯文】
晉人圍攻貝州已經一年多,張源德聞知河北各州都為晉國所有,打算投降。於是和他的部眾商議,部眾認為在走投無路之後投降,恐怕仍不免一死,都不聽從,並一起殺掉了張源德,環繞在城上固守。城中的食物吃光了,就把人當作糧食吃,於是對晉將說:「出城投降怕被殺死,請允許我們身穿鎧甲,手持武器投降,等受降的事完成之後再放下兵甲。」晉將答應了他們,貝州的三千兵眾出城投降,在放下兵甲之後,晉軍就把他們包圍起來斬殺,全部消滅。晉王任命毛璋為貝州刺史。至此河北地區全部歸入晉國,唯有黎陽由後梁據守著。
【原文】
晉王如魏州。
【譯文】
晉王到達魏州。
【原文】
冬十月,晉王遣使如吳,會兵以擊梁[1]。十一月,吳以行軍副使徐知訓為淮北行營都招討使,及朱瑾等將兵趣宋、亳,與晉相應[2]。既渡淮,移檄州縣,進圍潁州[3]。
【注文】
[1]吳:五代時十國之一。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楊行密為淮南節度使,始割據江淮。天復二年(902年),受唐封為吳王,據有今江蘇、安徽、江西及湖北部分地區。其子楊隆演於公元919年稱吳國王,建國號大吳,建都廣陵(今江蘇揚州)。天祚三年(937年)為南唐所滅。共歷四主、三十六年。
[2]徐知訓(?—918年):海州朐(qú)山(今江蘇連雲港西南)人,吳國執政大臣徐溫之子,平時依恃其父權勢,多行不法。徐溫出鎮潤州,留他在廣陵輔政。其間凌辱諸將,並對吳王楊隆演無禮,後被朱瑾所殺。 朱瑾(867—918年):宋州下邑(今河南夏邑)人。初為軍校,唐僖宗時襲取兗州,拜泰寧節度使。與其兄天平節度使朱瑄聯合,與朱溫爭戰連年。後兵敗投楊行密,以功歷任行營副都統、同平章事、靜江節度使等職。因不滿徐溫、徐知訓父子專政,在殺徐知訓後,自刎而死。
[3]潁(yǐng)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汝陰郡置信州,六年,改為潁州,治汝陰(今安徽阜陽)。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汝陰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潁州。領汝陰、潁上、下蔡、沈丘四縣,轄境約當今安徽阜陽、潁上、阜南、太和、界首、臨泉等地。
【譯文】
後梁貞明二年(916年)冬季十月,晉王李存勗派遣使者前往吳國,請求與吳國聯兵來攻打後梁。十一月,吳國任命行軍副使徐知訓為淮北行營都招討使,與朱瑾等人率兵奔赴宋、亳二州,與晉軍配合。吳軍渡過淮河之後,向各州縣傳布檄文,進軍包圍了潁州。
【原文】
三年春正月,詔宣武節度使袁象先救潁州,既至,吳(引)軍[引]還[1]。
【注文】
[1]宣武節度使:方鎮名。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置,始稱河南節度使。治汴州(治浚儀,今河南開封),後經廢置,代宗廣德(763—764年)後稱汴宋節度使。德宗建中二年(781年)號宣武軍,治宋州(治宋城,今河南商丘南),後移汴州,後梁時又治宋州。領汴、宋、亳(治譙縣,今安徽亳州)、潁(治汝陰,今安徽阜陽)等州。
【譯文】
後梁貞明三年(917年)春季正月,後梁末帝詔令宣武節度使袁象先救援潁州,袁象先到達以後,吳軍退了回去。
【原文】
二月甲申,晉王攻黎陽,劉拒之,數日,不克而去。
【譯文】
後梁貞明三年(917年)二月甲申(初五日),晉王李存勗攻打黎陽,劉抵禦晉軍,過了幾天,晉軍沒有攻克而退走。
【原文】
劉自滑州入朝,朝議以河朔失守責之,九月,落平章事,左遷亳州團練使。
【譯文】
劉從滑州回到朝廷,朝廷中的議論都以河北失守責備他,貞明三年(917年)九月,除去劉平章事的職銜,降職為亳州團練使。
【原文】
冬十月,晉王還晉陽。王連歲出征,凡軍府政事一委監軍使張承業,承業勸課農桑,畜積金谷,收市兵馬,征租行法不寬貴戚,由是軍城肅清,饋餉不乏[1]。
【注文】
[1]畜積:積聚、積儲。畜,同「蓄」。 收市:收買。
【譯文】
後梁貞明三年(917年)冬季十月,晉王李存勗回到晉陽。晉王連年出征,凡是軍府的政事全部交付給監軍使張承業治理,張承業勸勉督促百姓從事農桑之業,積蓄錢財糧食,購買武器馬匹,徵收賦稅、執行法度,不寬容權貴親屬,因此晉陽城中安定清平,供給軍隊的糧餉也不匱乏。
【原文】
十一月,晉王聞河冰合,曰:「用兵數歲,限一水不得渡,今水自合,天贊我也[1]。」亟如魏州。
【注文】
[1]河冰合:黃河結冰。 限:阻隔。 贊:助。
【譯文】
後梁貞明三年(917年)十一月,晉王李存勗聽說黃河已經結冰,說:「用兵數年,因被一條河水所阻而不能渡過,如今河水自己結冰,這是上天在幫助我們啊。」於是急速趕到了魏州。
【原文】
十二月戊辰,晉王畋於朝城。是日大寒,晉王視河冰已堅,引步騎稍渡[1]。梁甲士三千戍楊劉城,緣河數十里,列柵相望,晉王急攻,皆陷之[2]。進攻楊劉城,使步卒斬其鹿角,負葭葦塞塹,四面進攻,即日拔之,獲其守將安彥之[3]。
【注文】
[1]稍:逐漸。
[2]列柵:各座營寨。
[3]鹿角:用帶枝杈的樹木等物所布置的防禦設備,因形如鹿角,故稱。
葭(jiā)葦:蘆葦。
【譯文】
後梁貞明三年(917年)十二月戊辰(二十三日),晉王李存勗在朝城打獵。這天天氣特別寒冷,晉王看到黃河的冰面已經堅固,便率領步騎兵逐漸渡過河去。後梁的三千兵士戍守楊劉城,沿河數十里,座座營寨相望,晉王加緊攻打,全部將它們拿下。進而攻打楊劉城,派步兵砍斷鹿角,背著蘆葦填塞壕溝,從四面進攻,當天就攻克了楊劉城,俘獲了楊劉守將安彥之。
【原文】
先是,租庸使、戶部尚書趙岩言於帝曰:「陛下踐阼以來,尚未南郊,議者以為無異藩侯,為四方所輕[1]。請幸西都行郊禮,遂謁宣陵[2]。」敬翔諫曰:「自劉失利以來,公私困竭,人心惴恐[3]。今展禮圜丘,必行賞賚,是募虛名而受實弊也[4]。且勍敵近在河上,乘輿豈宜輕動。俟北方既平,報本未晚[5]。」帝不聽。己巳,如洛陽,閱車服,飾宮闕[6]。郊祀有日,聞楊劉失守,道路訛言「晉軍已入大梁,扼汜水矣[7]」。從官皆憂其家,相顧涕泣。帝惶駭失圖,遂罷郊祀,奔歸大梁[8]。
【注文】
[1]南郊:又稱郊禮、郊祀。為天子在國都南郊舉行祭天大禮。 藩侯:藩國諸侯。
[2]幸:特指皇帝到某處去。 宣陵:後梁太祖朱溫的陵墓。在今河南伊川縣東常嶺村北。
[3]敬翔(?—923年):字子振,同州馮翊(今陝西大荔)人。唐末,舉進士不第,客居大梁,得朱溫賞識,跟隨朱溫三十餘年,參與計議,深受信任。朱溫稱帝後,任知樞密院事、兵部尚書、金鑾殿大學士等職。朱友珪篡位後命他為宰相,他稱病不理政事。後梁滅亡,他不願事後唐,自縊而死。 惴(zhuì)恐:恐懼。
[4]展禮:行禮。展,施行。 圜(yuán)丘:祭天的圓形高壇。 募虛名:貪圖虛名。募,同「慕」。
[5]乘輿:指皇帝的車駕。 報本:報答帝業的根本,古時把得到天下看作上天所命,故帝王以郊祀作為對上天的報答。
[6]閱車服:檢視郊禮所用的車馬禮服。
[7]有日:選定日期。 汜(sì)水:指汜水關。在今河南滎陽西北汜水鎮。原名虎牢關,屬成皋縣。隋改成皋縣為汜水縣,此後因有此名。
[8]惶駭失圖:驚惶害怕,失去主意。
【譯文】
在此以前,租庸使、戶部尚書趙岩對後梁末帝說:「陛下即位以來,還沒有在南郊舉行祭天大禮,議論的人認為這和藩國諸侯沒有什麼區別,會被天下所輕視。請陛下駕臨西都舉行郊祭上天的大禮,隨後謁拜宣陵。」敬翔勸諫說:「自從劉失利以來,公私都睏乏枯竭,人心恐懼不安。現在要在圜丘舉行祭天大禮,必定要頒行賞賜,這是貪圖虛名而受到實際損害啊。況且勁敵近在黃河邊上,車駕怎麼可以輕易出動。等到北方平定以後,再報答上天也不晚啊。」後梁末帝沒有聽從敬翔的勸諫。貞明三年(917年)十二月己巳(二十四日),後梁末帝駕臨洛陽,檢視車服,修整宮殿。郊祀的日期已經定了下來,突然聽說楊劉失守,道路上又謠傳「晉軍已經攻入大梁,扼守住汜水關了」。後梁末帝的隨行官員都擔憂自己的家,面對面地流淚哭泣。後梁末帝驚惶害怕,失去了主意,於是停止了郊祀,奔回大梁。
【原文】
四年春正月。帝至大梁。晉兵侵掠至鄆、濮而還[1]。敬翔上疏曰:「國家連年喪師,疆土日蹙[2]。陛下居深宮之中,所與計事者皆左右近習,豈能量敵國之勝負乎[3]?先帝之時,奄有河北,親御豪傑之將,猶不得志[4]。今敵至鄆州,陛下不能留意。臣聞李亞子繼位以來,於今十年,攻城野戰,無不親當矢石,近者攻楊劉,身負束薪為士卒先,一鼓拔之[5]。陛下儒雅守文,宴安自若,使賀瓌輩敵之,而望攘逐寇讎,非臣所知也[6]。陛下宜詢訪黎老,別求異策,不然,憂未艾也[7]。臣雖駑怯,受國重恩,陛下必若乏才,乞於邊垂自効[8]。」疏奏,趙、張之徒言翔怨望,帝遂不用[9]。
【注文】
[1]鄆、濮(pú):皆州名。鄆州,唐高祖武德六年(623年)改隋東平郡置,初治鄆城(今山東鄆城東),太宗貞觀八年(634年)移治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東平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鄆州。領須昌、鄆城、鉅野、壽張、盧縣、平陰、東阿、陽穀、中都九縣,轄境約當今山東梁山、東平、鄆城、巨野、嘉祥等地。濮州,隋文帝開皇十六年(596年)置,後廢。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復置,治鄄(juàn)城(今山東鄄城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濮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濮州。領鄄城、濮陽、范縣、雷澤、臨濮五縣,轄境約當今山東鄄城及河南濮陽南部地區。
[2]日蹙(cù):一天天縮小。
[3]近習:君主身邊的親信。 量:估量,預料。
[4]御:統御,統率。
[5]束薪:綑紮起來的柴草,草捆。 一鼓拔之:指一鼓作氣攻取楊劉。
[6]儒雅守文:溫文爾雅,遵守成法。 宴安自若:安逸快樂,像往常一樣。 攘逐:驅逐。
[7]黎老:耆老,老人。此指元老大臣。 艾:止。
[8]駑(nú)怯:才庸怯弱。駑,本指劣馬,常喻才能低下。 必若:假若。 邊垂:後作「邊陲」。邊疆。
[9]趙:指趙岩。 張:指張漢傑(?—923年)。清河(今河北清河)人。後梁河陽節度使張歸霸之子。歸霸之女為後梁末帝德妃,末帝即位,以張漢傑為近職。貞明、龍德之際,他與兄漢倫、弟漢融分掌權要,藩鎮任命多出其門。後唐莊宗進入汴京,他兄弟三人同日伏誅於汴橋之下。
【譯文】
後梁貞明四年(918年)春正月,後梁末帝回到大梁。晉軍一直進犯搶掠到鄆州、濮州才撤回。敬翔向後梁末帝上疏說:「國家連年損失軍隊,疆土一天天在縮小。陛下居住在深宮之中,與您一起商議軍國大事的都是身邊親信之人,怎麼能估量敵對國家之間的勝負呢?先帝在世的時候,擁有河北的全部土地,親自統帥豪傑將領,仍不能得志。如今敵人已經到了鄆州,而陛下卻不放在心上。臣下我聽說李亞子繼位以來,至今已經十年,無論攻城還是野戰,他無不冒著箭矢礌石親自上陣,最近攻打楊劉,他親自背著草捆走在士卒前面,一鼓作氣攻克了楊劉。陛下溫文爾雅,遵守成法,像往常一樣安逸快樂,派賀瓌這類的人去抵擋晉軍,而希望驅逐敵寇,這不是臣下我所能理解的。陛下應當詢訪元老大臣,另外尋求其他對策,不然的話,憂患就不會停止。臣下我雖然才庸怯懦,但身受國家的重恩,陛下假若缺乏人才,我請求到邊疆效力。」奏疏獻上以後,趙岩、張漢傑之流說敬翔心懷不滿,後梁末帝最終沒採用他的建議。
【原文】
二月,河陽節度使、北面行營排陳使謝彥章將兵數萬攻楊劉城[1]。甲子,晉王自魏州輕騎詣河上。彥章築壘自固,決河水,彌浸數里,以限晉兵,晉兵不得進[2]。彥章,許州人也。安彥之散卒多聚於兗、鄆山谷為群盜,以觀二國成敗,晉王招募之,多降於晉。
【注文】
[1]排陳使:官名。掌戰陣編排。陳,同「陣」。 謝彥章(?—918年):許州(治今河南許昌)人,後梁大將葛從周養子。少從葛從周學習兵法,盡得其訣,後為後梁太祖騎將。後梁末帝時,歷任兩京馬軍都軍使、河陽節度使、許州節度使等職。後同賀瓌率軍與晉軍對峙於河上,賀瓌妒其才略,誣其通敵,將他殺於軍中。
[2]決河水:挖開河堤放水。 彌浸:淹沒。彌,水滿的樣子。
【譯文】
後梁貞明四年(918年)二月,河陽節度使、北面行營排陣使謝彥章率領數萬人攻打楊劉城。甲子(二十一日),晉王李存勗從魏州率領輕騎到達黃河邊上。謝彥章修築起營壘固守,並挖開了河堤放水,河水淹沒了好幾里,以此來阻隔晉兵,晉兵不能前進。謝彥章是許州人。這時,安彥之手下逃散的士卒大多聚集在兗州、鄆州的山谷中,成為一夥伙盜賊,來觀望晉梁兩國的成敗,晉王招募他們,大多歸降了晉王。
【原文】
夏六月壬戌,晉王自魏州勞軍於楊劉,自泛舟測河水,其深沒槍[1]。王謂諸將曰:「梁軍非有戰意,但欲阻水以老我師,當涉水攻之[2]。」甲子,王引親軍先涉,諸軍隨之,褰甲橫槍,結陳而進[3]。是日水落,深才及膝。匡國節度使、北面行營排陳使謝彥章帥眾臨岸拒之,晉兵不得進,乃稍引卻,梁兵從之。及中流,鼓譟復進,彥章不能支,稍退登岸。晉兵因而乘之,梁兵大敗,死傷不可勝紀,河水為之赤,彥章僅以身免[4]。是日,晉人遂陷濱河四寨。
【注文】
[1]泛舟:乘船。
[2]老我師:使我們的軍隊疲憊衰竭。
[3]褰(qiān)甲橫槍:撩起鎧甲,橫持長槍。
[4]勝紀:同「勝計」。
【譯文】
後梁貞明四年(918年)夏季六月壬戌(二十一日),晉王李存勗從魏州到楊劉慰勞軍隊,親自乘船測量河水的深淺,河水的深度沒過長槍。晉王對眾將說:「梁軍並沒有與我們作戰的意圖,只是想用河水為阻隔,來使我軍疲憊,應當蹚過河水去攻打他們。」甲子(二十三日),晉王率領親軍先蹚水過河,其餘各軍跟在後邊,大家都撩起鎧甲,橫持長槍,結成陣列前進。這天黃河水位下降,深度才到膝蓋。匡國節度使、北面行營排陣使謝彥章率領部眾到岸邊抵禦晉軍,晉軍不能前進,便逐步退卻,梁兵則緊隨在他們後邊。到了河心,晉軍又擂鼓吶喊,再向前進攻,謝彥章抵擋不住,便逐步退回河岸。晉軍趁機追擊,結果梁軍大敗,死傷的將士不可勝數,黃河的水都為之成了紅色,謝彥章僅隻身逃走,免於一死。這天,晉軍順勢攻陷了臨河的四座梁軍營寨。
【原文】
秋七月,晉王謀大舉入寇,周德威將幽州步騎三萬,李存審將滄景步騎萬人,李嗣源將邢洺步騎萬人,王處直遣將將易定步騎萬人,及麟、勝、雲、蔚、新、武等州諸部落奚、契丹、室韋、吐谷渾皆以兵會之[1]。八月,並河東、魏博之兵,大閱於魏州。
【注文】
[1]麟、勝、雲、蔚(yù)、新、武:皆州名。麟州,唐玄宗開元十二年(724年)置,後廢。天寶元年(742年)復置,同年改為新秦郡,治新秦(今陝西神木北)。領新秦、連谷、銀城三縣,轄境約當今陝西神木一帶。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麟州。勝州,隋文帝開皇二十年(600年)置,煬帝大業三年(607年)改為榆林郡,唐高祖武德時復置,治榆林(今內蒙古准格爾旗東北十二連城)。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榆林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勝州。領榆林、河濱兩縣,轄境相當於今內蒙古准格爾旗、達拉特旗、伊金霍洛旗及鄂爾多斯等地。蔚州,唐高祖武德六年(623年)置,治靈丘(今山西靈丘)。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興唐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蔚州。領靈丘、飛狐、興唐三縣,轄境約當今山西靈丘及河北蔚縣、淶源一帶。新州,唐僖宗光啟(885—888年)中置,治永興(今河北涿鹿)。領永興、礬山、龍門、懷安四縣,轄境約當今河北涿鹿、懷來等地。武州,唐僖宗光啟中置,治文德(今河北宣化)。領文德一縣,轄境約當今河北張家口、宣化、萬全一帶。 奚:中國古代的少數民族。隋以前稱庫莫奚,唐時活動於今內蒙古老哈河上游及河北灤河中上游一帶。 室韋:中國古代的少數民族。又稱「失韋」,源出東胡。北朝時有五部,分布在今嫩江流域及黑龍江北岸一帶。唐時有二十餘部,各不統屬,經常向唐朝朝貢。
【譯文】
後梁貞明四年(918年)秋季七月,晉王李存勗謀劃大舉進攻後梁,周德威率領幽州步騎兵三萬人,李存審率領滄景鎮步騎兵一萬人,李嗣源率領邢洺鎮步騎兵一萬人,王處直派遣將領率易定鎮步騎兵一萬人,以及麟、勝、雲、蔚、新、武等州各部落的奚、契丹、室韋、吐谷渾各族,都派兵前來與晉王會合。八月,與河東、魏博的軍隊一起,在魏州舉行大規模閱兵。
【原文】
晉王自魏州如楊劉,引兵略鄆、濮而還,循河而上,軍於麻家渡[1]。賀瓌、謝彥章將梁兵屯濮州北行台村,相持不戰[2]。
【注文】
[1]略:巡視,巡行。 麻家渡:地名,又名麻家口。在今河南范縣西南濮城西北。
[2]行台村:村名。在今河南范縣西南濮城東北。
【譯文】
晉王李存勗從魏州到了楊劉,率兵巡視鄆州、濮州後返回,沿著黃河向上遊行進,駐紮在麻家渡。賀瓌、謝彥章率領梁兵駐紮在濮州北面的行台村,雙方相持不戰。
【原文】
晉王好自引輕騎迫敵營挑戰,危窘者數四,賴李紹榮力戰翼衛之得免[1]。趙王鎔及王處直皆遣使致書曰:「元元之命繫於王,本朝中興繫於王,奈何自輕如此[2]!」王笑謂使者曰:「定天下者,非百戰何由得之,安可但深居帷房以自肥乎[3]!」一旦,王將出營,都營使李存審扣馬泣諫曰:「大王當為天下自重。彼先登陷陳,將士之職也,存審輩宜為之,非大王之事也[4]。」王為之攬轡而還[5]。他日,伺存審不在,策馬急出,顧左右曰:「老子妨人戲[6]。」王以數百騎抵梁營,謝彥章伏精甲五千於堤下[7]。王引十餘騎(發)[度]隄,伏兵發,圍王數十重,王力戰於中,後騎繼至者攻之於外,僅得出。會李存審救至,梁兵乃退,王始以存審之言為忠[8]。
【注文】
[1]危窘(jiǒng):危險窘迫。 李紹榮:即元行欽。 翼衛:在身邊護衛。
[2]元元:百姓。 本朝:指唐朝。晉與王鎔、王處直不承認後梁政權,仍以唐為正統,使用唐天祐年號,故稱唐朝為本朝。
[3]帷房:內室。古時室內有帷幕幔帳,故稱帷房。 自肥:把自己養胖。
[4]先登陷陳:攻城先登,衝鋒陷陣。
[5]攬轡(pèi):拉住馬韁。
[6]老子:猶言「老傢伙」「老東西」。指李存審。 戲:遊戲。
[7]精甲:精兵。
[8]始:才。
【譯文】
晉王李存勗喜好親自率領著輕騎逼近敵營挑戰,曾多次處於危險窘迫的境地,依賴李紹榮奮戰護衛,才得以脫身。趙王王鎔與王處直都派遣使者送來書信說:「百姓的性命都系在大王身上,本朝的中興大業也系在大王身上,您為什麼像這樣輕視自己的生命呢!」晉王笑著對使者說:「平定天下的人,不身經百戰從哪裡得到它,怎麼可以只深居在帷房之中來養肥自己呢!」一天早晨,晉王將要出營,都營使李存審拉住晉王的馬韁,哭著勸諫說:「大王應當為了天下保重自己。那些攻城先登、衝鋒陷陣的事情,是將士的職責,是我們這些人應當做的,而不是大王該做的事情。」晉王因此拉住馬韁返了回去。又一天,晉王觀察到李存審不在營中,便揚鞭催馬,疾馳出營,並回過頭對左右親兵說:「老傢伙淨妨礙別人遊戲。」晉王率領數百名騎兵直抵梁軍營寨,謝彥章在河堤下面埋伏了五千精兵。晉王率領十多名騎兵越過河堤,埋伏的梁兵殺了出來,把晉王包圍了幾十重,晉王在重圍之中奮力作戰,後面接著到來的騎兵在外面攻打,晉王才殺出了重圍。適逢李存審的救兵趕到,梁軍才退了回去。晉王這時才認為李存審的話是忠言。
【原文】
晉王欲趣大梁,而梁軍扼其前,堅壁不戰百餘日。十二月庚子朔,晉王進兵,距梁軍十里而舍。
【譯文】
晉王李存勗打算直撲大梁,但梁軍扼守在他們的前面,堅守壁壘不出來應戰,長達一百多天。貞明四年(918年)十二月庚子朔(初一日),晉王進軍,在距離梁軍十里的地方紮營。
【原文】
初,北面行營招討使賀瓌善將步兵,排陳使謝彥章善將騎兵,瓌惡其與己齊名。一日,瓌與彥章治兵於野,瓌指一高地曰:「此可以立柵[1]。」至是,晉軍適置柵於其上,瓌疑彥章與晉通謀[2]。瓌屢欲戰,謂彥章曰:「主上悉以國兵授吾二人,社稷是賴[3]。今強寇壓吾門,而逗遛不戰,可乎[4]!」彥章曰:「強寇憑陵,利在速戰[5]。今深溝高壘,據其津要,彼安敢深入[6]!若輕與之戰,萬一蹉跌,則大事去矣[7]。」瓌益疑之,密譖之於帝,與行營馬步都虞候曹州刺史朱珪謀,因享士,伏甲,殺彥章及濮州刺史孟審澄、別將侯溫裕,以謀叛聞[8]。審澄、溫裕,亦騎將之良者也。丁未,以朱珪為匡國留後;癸丑,又以為平盧節度使兼行營馬步副指揮使以賞之。
【注文】
[1]治兵:練兵。
[2]通謀:串通合謀。
[3]社稷是賴:意謂江山社稷就依靠我們了。
[4]逗遛:同「逗留」。
[5]憑陵:侵擾,侵犯。
[6]津要:渡口要害之地。
[7]蹉(cuō)跌:失足摔倒,比喻失誤。
[8]曹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濟陰郡置,治濟陰(今山東曹縣西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濟陰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曹州。領濟陰、考城、冤句、乘氏、南華、成武等縣,轄境約當今山東菏澤、曹縣、成武、東明及河南蘭考、民權等地。 朱珪(?—923年):後梁將領。歷任曹州刺史、匡國軍留後、平盧節度使等職。李存勗滅梁後,將他斬殺。 享士:宴請將士。 伏甲:埋伏武士。 以謀叛聞:以陰謀叛變的罪名奏報後梁末帝。聞,奏報使之知道。
【譯文】
當初,北面行營招討使賀瓌擅長統領步兵,排陣使謝彥章擅長統領騎兵,賀瓌厭惡謝彥章與自己齊名。一天,賀瓌與謝彥章在野外練兵,賀瓌指著一處高地說:「這裡可以建立營寨。」這時,晉軍恰恰在高地上設置了營寨,於是賀瓌懷疑謝彥章與晉軍串通合謀。賀瓌多次想出戰,對謝彥章說:「主上把國家的軍隊全部交給了我們二人,江山社稷就靠我們了。如今強大的敵寇逼迫在我們營門前面,我們卻逗留不戰,這樣可以嗎!」謝彥章說:「強大的敵寇前來侵犯,速戰速決對他們有利。現在我們深溝高壘,據守著渡口要害之地,他們怎麼敢深入!如果輕率地與他們交戰,萬一有所失誤,大事就完了。」賀瓌更加懷疑謝彥章,便暗地裡向後梁末帝誣陷他,並與行營馬步都虞候曹州刺史朱珪謀劃,趁著設宴招待將士,埋伏下武士,殺了謝彥章及濮州刺史孟審澄、別將侯溫裕,然後以陰謀叛變的罪名奏報後梁末帝。孟審澄、侯溫裕也都是騎兵將領中的優秀人才。貞明四年(918年)十二月丁未(初八日),後梁末帝任命朱珪為匡國留後;癸丑(十四日),又任命他為平盧節度使兼行營馬步副指揮使,以此來獎賞他。
【原文】
晉王聞彥章死,喜曰:「彼將帥自相魚肉,亡無日矣。賀瓌殘虐,失士卒心,我若引軍直指其國都,彼安得堅壁不動!幸而一與之戰,蔑不勝矣[1]。」王欲自將萬騎直趣大梁,周德威曰:「梁人雖屠上將,其軍尚全,輕行徼利,未見其福[2]。」不從。戊午,下令軍中老弱悉歸魏州,起師趨汴。庚申,毀營而進,眾號十萬。
【注文】
[1]蔑:無,沒有。
[2]屠上將:指殺謝彥章。 輕行徼(yāo)利:輕率行動,以求得利益。徼,通「邀」,求取。
【譯文】
晉王李存勗聽說謝彥章已死,高興地說:「他們將帥自相殘殺,離滅亡就沒有多少天了。賀瓌兇殘暴虐,失去士卒之心,我們如果率軍直搗他們的國都,他怎麼還能堅守營壘,不出來作戰呢?有幸與他決戰一場,沒有不勝利的。」於是晉王打算親自率領一萬騎兵直撲大梁,周德威說:「梁人雖然殺了大將,但他們的軍隊仍然完整,現在輕率行動,以求取勝利,不見得就是好事。」晉王沒有聽從他的意見。貞明四年(918年)十二月戊午(十九日),晉王下令讓軍中的老弱全部返回魏州,發兵奔向大梁。庚申(二十一日),晉軍毀掉營寨而進發,部眾號稱十萬。
【原文】
賀瓌聞晉王已西,亦棄營而踵之。晉王發魏博白丁三萬從軍,以供營柵之役,所至營柵立成[1]。壬戌,至胡柳陂[2]。癸亥旦,候者言梁兵自後至矣[3]。周德威曰:「賊倍道而來,未有所舍,我營柵已固,守備有餘,既深入敵境,動須萬全,不可輕發。此去大梁至近,梁兵各念其家,內懷憤激,不以方略制之,恐難得志[4]。王宜按兵勿戰,德威請以騎兵擾之,使彼不得休息,至暮營壘未立,樵爨未具,乘其疲乏,可一舉滅也[5]。」王曰:「前在河上,恨不見賊,今賊至不擊,尚復何待,公何怯也!」顧李存審曰:「敕輜重先發,吾為爾殿後,破賊而去[6]。」即以親軍先出。德威不得已,引幽州兵從之,謂其子曰:「吾無死所矣。」
【注文】
[1]白丁:本無軍籍臨時徵集起來的壯丁。 營柵之役:建造營寨的工役。 立成:立刻建成。
[2]胡柳陂(bēi):地名。在今河南范縣西南濮城西南。
[3]候者:偵察兵。
[4]至近:極近,非常近。 念:掛念,牽掛。 方略:計謀。
[5]樵爨(cuàn):做飯的柴草、爐灶。
[6]敕(chì):命令。 輜重:軍械、糧草、營帳、被服等軍事裝備的統稱。
【譯文】
賀瓌聞知晉王已向西進兵,也拋棄營寨追蹤晉軍。晉王李存勗徵發了魏博鎮的三萬名壯丁跟隨部隊,讓他們服建造營寨的工役,晉軍所到之處,營寨立即就能建好。貞明四年(918年)十二月壬戌(二十三日),晉軍到達胡柳陂。癸亥(二十四日)早晨,偵察兵報告說梁兵已從後面趕到了。周德威說:「賊軍倍道兼行趕到,還沒有休息的營寨,我們的營寨已經建造堅固,守備富餘,我軍既然已深入敵境,行動就必須萬無一失,不能輕率地採取行動。這裡離大梁很近,梁兵各自掛念他們的家人,心中懷有憤恨激動的情緒,如果不使用計謀制服他們,恐怕難以如願。大王應當按兵不戰,我請求率領騎兵去騷擾他們,使他們不能休息,等到傍晚,他們的營寨還沒建好,柴灶也沒齊備,趁著他們疲勞睏乏,就能一舉消滅他們。」晉王說:「前些時間在黃河邊上,恨不能見到賊軍,現在賊軍到了卻不攻打,還等待什麼,你為什麼膽怯呢!」又回頭對李存審說:「令你率領輜重先出發,我為你們殿後,等打敗賊兵再離開這裡。」晉王立即率領親軍出戰。周德威無可奈何,只得率領幽州軍隊跟隨著晉王,對自己的兒子說:「我們將死無葬身之地了。」
【原文】
賀瓌結陳而至,橫亘數十里。王帥銀槍都陷其陳,沖盪擊斬,往返十餘里[1]。行營左廂馬軍都指揮使、鄭州防禦使王彥章軍先敗,西走趣濮陽[2]。晉輜重在陳西,望見梁旗幟,驚潰,入幽州陳,幽州兵亦擾亂,自相蹈藉[3]。周德威不能制,父子皆戰死。魏博節度副使王緘與輜重俱行,亦死。晉兵無復部伍,梁兵四集,勢甚盛[4]。晉王據高丘收散兵,至日中,軍復振。陂中有土山,賀瓌引兵據之。晉王謂將士曰:「今日得此山者勝,吾與汝曹奪之[5]。」即引騎兵先登,李從珂與銀槍大將(王)[李]建及以步卒繼之,梁兵紛紛而下,遂奪其山[6]。
【注文】
[1]陷:深入。 沖盪:衝殺。「沖」與「盪」義同。
[2]左廂:廂為軍隊編制。五代時禁軍、出征軍等軍隊中,或分設左、右廂,廂下設軍。 鄭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滎(xíng)陽郡置,初治成皋(今河南滎陽西北汜水鎮),太宗貞觀七年(633年)移治管城縣(今河南鄭州)。領管城、滎陽、滎澤、新鄭、中牟、原武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南鄭州、滎陽、新鄭、中牟、原陽等地。 防禦使:官名。多設於軍事要地,掌本區軍事。 濮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濮陽西南。
[3]蹈藉(jí):踐踏,踩踏。
[4]無復部伍:不能再形成隊伍,即隊伍被打亂。部伍,隊伍。
[5]汝曹:你們。
[6]李從珂:即後唐末帝。
【譯文】
賀瓌的軍隊排成陣列趕到,綿延橫貫數十里。晉王李存勗率領銀槍都深入梁軍的戰陣,衝殺擊斬,往返十幾里。梁軍行營左廂馬軍都指揮使、鄭州防禦使王彥章的軍隊先被擊敗,向西逃奔到濮陽。晉軍運送輜重的部隊在戰陣西邊,看見梁軍的旗幟,驚亂潰散,逃入了幽州軍隊的陣中,幽州兵也亂了起來,以致自相踐踏。周德威不能控制,父子都力戰而死。魏博節度副使王緘與輜重部隊一同行進,也戰死了。晉兵被打得隊伍混亂,而梁軍從四面集中,攻勢很猛。晉王占據高丘,收集被打散的晉兵,到了中午,軍隊又振作起來。胡柳陂中有一座土山,賀瓌率兵占據了那裡。晉王對將士們說:「今天得到這座土山的一方就能取勝,我和你們來奪取它。」便立即率騎兵先向上登,李從珂與銀槍都大將李建及率領步兵緊隨其後,梁兵紛紛跑下山來,晉軍就奪下了這座土山。
【原文】
日向晡,賀瓌陳于山西,晉兵望之有懼色[1]。諸將以為諸軍未盡集,不若斂兵還營,詰朝復戰[2]。天平節度使、東南面招討使閻寶曰:「王彥章騎兵已入濮陽,山下惟步卒,向晚皆有歸志,我乘高趣下擊之,破之必矣。今王深入敵境,偏師不利,若復引退,必為所乘[3]。諸軍未集者聞梁再克,必不戰自潰[4]。凡決勝料敵,惟觀情勢,情勢已得,斷在不疑[5]。王之成敗,在此一戰。若不決力取勝,縱收餘眾北歸,河朔非王有也[6]。」昭義節度使李嗣昭曰:「賊無營壘,日晚思歸,但以精騎擾之,使不得夕食,俟其引退,追擊可破也[7]。我若斂兵還營,彼歸整眾復來,勝負未可知也。」(王)[李]建及擐甲橫槊而進曰:「賊大將已遁,王之騎軍一無所失,今擊此疲乏之眾,如拉朽耳[8]。王但登山,觀臣為王破賊。」王愕然曰:「非公等言,吾幾誤計。」嗣昭、建及以騎兵大呼陷陳,諸軍繼之,梁兵大敗。元城令吳瓊、貴鄉令胡裝各帥白丁萬人,于山下曳柴揚塵,鼓譟以助其勢[9]。梁兵自相騰藉,棄甲山積,死亡者幾三萬人[10]。裝,證之曾孫也[11]。是日,兩軍所喪士卒各三之二,皆不能振[12]。
【注文】
[1]日向晡(bū):接近黃昏。向,臨近,將近。晡,申時,相當下午三時至五時。
[2]斂兵:收兵。
[3]偏師不利:指周德威兵敗戰死。偏師,指在主力軍側翼配合作戰的部隊。 乘:追逐。此指被追上打敗。
[4]克:戰勝,獲勝。
[5]料敵:預料敵情。 斷在不疑:毫不遲疑地作出決斷。
[6]縱:縱然,即使。
[7]夕食:吃晚飯。
[8]擐(huàn)甲橫槊(shuò):身著鎧甲,橫持長矛。槊即長矛。 拉朽:摧毀朽木,比喻容易。
[9]元城令:元城縣令。縣令為一縣之長,品級由正五品上至從七品下不等。 貴鄉:縣名。治所在今河北大名東。 胡裝(?—926年):河中河東(治今山西永濟西南)人,後唐建立後,官至襄州節度副使,後節度使劉訓因私憤將他及全族誅殺。 曳(yè)柴揚塵:拖著柴草,揚起塵土。意在迷惑敵軍。
[10]騰藉:奔騰踐踏。 幾:將近。
[11]證:即胡證(758—828年),胡裝曾祖。唐德宗貞元年間舉進士,工於書法。後官至廣州刺史,充嶺南節度使。
[12]三之二:三分之二。
【譯文】
臨近黃昏,賀瓌在土山西面布下戰陣,晉兵望見都露出害怕的臉色。晉軍眾將認為各軍還沒有聚集在一起,不如收兵回營,等第二天早上再戰。天平節度使、東南面行營招討使閻寶說:「王彥章的騎兵已經逃入濮陽,山下的梁軍只有步兵,他們到傍晚都有回去的念頭,我們從高處撲下去攻打他們,一定會打敗他們。如今大王深入敵境,側翼部隊又被打敗,如若再率軍撤退,必定會被敵軍追上打敗。還沒聚集的各軍聽說梁軍又獲勝,肯定不戰自潰。大凡戰勝敵人、預料敵情,唯有仔細觀察敵我的形勢,形勢已經明了,作出決斷則在於毫不遲疑。大王的成敗,就在此一戰了。如果不竭盡全力去取得勝利,即使收拾剩餘的部眾回到北方,河北地區也不歸大王所有了。」昭義節度使李嗣昭說:「賊軍沒有營壘,天晚了就想回去,只要用精銳的騎兵騷擾他們,使他們不能吃上晚飯,等他們撤退時,我們追上去攻打,就可以打敗他們。我們如果收兵回營,他們回去整頓部眾再來交戰,誰勝誰負就不可知了。」李建及身著鎧甲橫持長矛進前說:「賊軍大將已經逃走,而大王的騎兵沒有損失一人,現在攻打這些疲憊的梁軍,就像摧毀枯樹朽木一樣容易。大王只管登上山頂,看我為大王打敗賊軍。」晉王驚訝地說:「如果不是你們這樣說,我幾乎作出錯誤的打算。」於是李嗣昭、李建及率領騎兵,呼叫著殺入敵陣,其餘各軍緊隨其後,結果梁軍大敗。元城縣令吳瓊、貴鄉縣令胡裝各自率領壯丁一萬人,在山下拖著柴草,揚起塵土,擂鼓吶喊,來助長晉軍的聲勢。梁軍奔逃躥騰,自相踐踏,丟棄的兵甲堆積如山,喪亡的將近三萬人。胡裝是胡證的曾孫。這天,晉、梁兩軍所損失的士卒各有三分之二,都不能再振作起來了。
【原文】
晉王歸營,聞周德威父子死,哭之慟[1],曰:「喪吾良將,是吾罪也。」以其子幽州中軍兵馬使光輔為嵐州刺史[2]。
【注文】
[1]慟(tòng):極其悲痛。
[2]中軍兵馬使:唐五代方鎮使府軍將名。 光輔:即周光輔(903—937年)。周德威長子,十歲時即補為幽州中軍兵馬使。其父死後,授嵐州刺史,後隨李存勗平後梁,遷檢校尚書左僕射(yè)、汝州防禦使。後唐明宗及後唐末帝時,歷任汾、陳、懷、磁等州刺史。石敬瑭建立後晉後,為蔡州刺史,歲余,病卒。 嵐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東會州,六年,改為嵐州,治宜芳(今山西嵐縣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樓煩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嵐州。領宜芳、靜樂、合河、嵐谷四縣,轄境約當今山西嵐縣、靜樂、岢嵐、興縣等地。
【譯文】
晉王回到營中,聞知周德威父子戰死,哭得十分悲痛,說:「損失了我的良將,這是我的罪過。」於是任命周德威的兒子幽州中軍兵馬使周光輔為嵐州刺史。
【原文】
李嗣源與李從珂相失,見晉軍撓敗,不知王所之,或曰:「王已北渡河矣[1]。」嗣源遂乘冰北渡,將之相州[2]。是日從珂從王奪山,晚戰皆有功。甲子,晉王進攻濮陽,拔之。李嗣源知晉軍之捷,復來見王於濮陽,王不悅,曰:「公以吾為死邪?渡河安之[3]?」嗣源頓首謝罪[4]。[王]以從珂有功,但賜大鐘酒以罰之;然自是待嗣源稍薄[5]。
【注文】
[1]撓(náo)敗:戰敗,挫敗。
[2]乘冰:踏著冰面。
[3]安之:疑問代詞作賓語前置,即到哪裡去。
[4]頓首:叩頭。
[5]鍾:酒器,與「盅」同。
【譯文】
李嗣源與李從珂相互失散,見到晉軍戰敗,又不知道晉王去了哪裡,有人說:「大王已經向北渡過黃河了。」李嗣源於是踏著冰面向北渡過黃河,準備到相州去。這天,李從珂跟隨晉王在奪取土山和晚上的戰鬥中,都立下戰功。貞明四年(918年)十二月甲子(二十五日),晉王進攻濮陽,奪取了它。李嗣源得知晉軍獲勝,又來到濮陽謁見晉王,晉王很不高興,說:「你以為我死了嗎?渡過黃河將要到哪裡去?」李嗣源叩頭謝罪。晉王因為李從珂有功,只賜給他一大盅酒來懲罰他;但從此對李嗣源冷淡了一些。
【原文】
晉軍至德勝渡,王彥章敗卒有走至大梁者,曰:「晉人戰勝,將至矣[1]。」頃之,晉兵有先至大梁問次舍者,京城大恐[2]。帝驅市人登城,又欲奔洛陽,遇夜而止。敗卒至者不滿千人,傷夷逃散,各歸鄉里,月余僅能成軍[3]。
【注文】
[1]德勝渡:地名。在今河南濮陽北,古時為黃河重要渡口之一。
[2]次舍:住所。
[3]傷夷:同「傷痍」,受傷。
【譯文】
晉軍到達德勝渡,王彥章的敗兵有逃到大梁去的,說:「晉人已經獲勝,就要到達這裡了。」不久,晉軍被打散的士卒有先跑到大梁打聽駐紮處所的,於是京城大為驚恐。後梁末帝便驅使街市上的人們登城防守,又打算逃奔洛陽,趕上天黑,方才作罷。梁軍敗兵逃回來的不滿千人,受傷逃散的,各自回到了家鄉,過了一個多月,才能夠整頓成軍。
【原文】
五年春正月,晉李存審於德勝南北夾河築兩城而守之[1]。晉王以存審代周德威為內外蕃漢馬步總管。晉王還魏州,遣李嗣昭權知幽州軍府事[2]。
【注文】
[1]兩城:分別稱德勝南城與德勝北城,又稱夾寨。北城在今河南濮陽,南城在今濮陽南,兩城隔河相對。
[2]權知:暫時掌管。
【譯文】
後梁貞明五年(919年)春季正月,晉將李存審在德勝渡南北夾著黃河修築了兩座城,並守衛在那裡。晉王李存勗任命李存審代替周德威為內外蕃漢馬步總管。晉王回到魏州,派李嗣昭暫時掌管幽州軍府事務。
【原文】
三月,晉王自領盧龍節度使,以中門使李紹宏提舉軍府事,代李嗣昭[1]。紹宏,宦者也,本姓馬,晉王賜姓名,使與知嵐州事孟知祥俱為河東魏博中門使[2]。知祥又薦教練使雁門郭崇韜能治劇,王以為中門副使[3]。崇韜倜儻有智略,臨事敢決,王寵待日隆[4]。先是,中門使吳珪、張虔厚相繼獲罪,及紹宏出幽州,知祥懼禍,稱疾辭位,王乃以知祥為河東馬步都虞候,自是崇韜專典機密[5]。
【注文】
[1]李紹宏(?—932年):本姓馬,李存勗親信宦官。曾任中門使,權知幽州事。李存勗稱帝後,以他為宣徽使。後唐莊宗末年,派他去魏州打探李嗣源有無野心,他反將實情告知李嗣源,使李嗣源萌生二心。李嗣源繼位後,任樞密使、驃騎大將軍等職。 提舉:管理。
[2]知嵐州事:主持嵐州事務。時周光輔任嵐州刺史,年僅十六歲,故由他人主持州務。 孟知祥(874—934年):字保胤(yìn),邢州龍岡(今河北邢台西南)人。李克用侄婿。曾為晉王李存勗中門使。李存勗稱帝後,以他為太原留守。同光三年(925年),後唐攻滅前蜀,他被任為成都尹、西川節度使。後漸萌割據之意,長興三年(932年),攻殺東川節度使董璋,次年為東、西川節度使,封蜀王。應順元年(934年)稱帝,建都成都,國號蜀,史稱後蜀。在位七個月而卒,廟號高祖。
[3]教練使:方鎮使府所置軍將,掌教練兵法及武藝,由善兵法武藝者充任。 雁門:縣名。治所在今山西代縣。 郭崇韜(tāo)(?—926年):字安時,代州雁門人。初事李克修,後事李克用。李存勗為晉王時,歷任中門副使、中門使,參與機要。後唐建立,任樞密使,策劃滅梁;以功拜侍中、成德軍節度使。曾奏時務利害二十五條。同光三年(925年),任招討使,與魏王李繼岌(jí)攻滅前蜀。後被宦官陷害,被殺於成都。 治劇:處理繁難的事務。劇,繁難,繁重。
[4]倜(tì)儻(tǎng):豪爽,灑脫不拘。
[5]典:掌管。
【譯文】
後梁貞明五年(919年)三月,晉王李存勗親自兼任盧龍節度使,讓中門使李紹宏掌管軍府事務,來代替李嗣昭。李紹宏是個宦官,本來姓馬,晉王賜給他姓名,任命他與主持嵐州事務的孟知祥都為河東魏博中門使。孟知祥又推薦教練使雁門人郭崇韜能處理繁難的事務,晉王就任命他為中門副使。郭崇韜豪爽灑脫,並且有才智謀略,遇事敢於決斷,晉王寵信優待他一天比一天隆厚。在此之前,中門使吳珪、張虔厚接連獲罪,到李紹宏出掌幽州軍府事務後,孟知祥害怕招來災禍,便稱病辭去官位,晉王就任命孟知祥為河東馬步都虞候,從此就由郭崇韜獨自掌管機密事務。
【原文】
夏四月,賀瓌攻德勝南城,百道俱進,以竹笮聯艨艟十餘艘,蒙以牛革,設睥睨、戰格如城狀,橫於河流,以斷晉之救兵,使不得渡[1]。晉王自引兵馳往救之,陳於北岸,不能進。遣善游者馬破龍入南城,見守將氏延賞,延賞言矢石將盡,陷在頃刻[2]。晉王積金帛於軍門,募能破艨艟者,眾莫知為計。親將李建及曰:「賀瓌悉眾而來,冀此一舉[3]。若我軍不渡,則彼為得計。今日之事,建及請以死決之。」乃選効節敢死士得三百人,被鎧操斧,率之乘舟而進。將至艨艟,流矢雨集,建及使操斧者入艨艟間,斧其竹笮,又以木罌載薪,沃油然火,於上游縱之,隨以巨艦實甲士,鼓譟攻之[4]。艨艟既斷,隨流而下,梁兵焚溺者殆半,晉兵乃得渡。瓌解圍走,晉兵追之,至濮州而還。瓌退屯行台村。
【注文】
[1]竹笮(zé):竹索。 艨(méng)艟(chōng):或作「蒙沖」「艨沖」,一種狹長的戰船,可用以突擊敵船。 睥(bì)睨(nì):城上如齒狀的矮牆,又稱女牆。 戰格:即戰柵,用以防禦的木柵。
[2]頃刻:片刻,極短的時間。
[3]冀:希望。
[4]木罌(yīng):木製的酒罈。一種小口大腹的盛酒器。 沃:澆。
然:「燃」的本字。 實:載滿。
【譯文】
後梁貞明五年(919年)夏季四月,賀瓌攻打德勝南城,兵分多路一起進發,用竹索把十多艘艨艟戰艦連在一起,外邊蒙上牛皮,在上面設置矮牆和戰柵,如同城的形狀,橫排在河流之中,用來切斷晉國的救兵,使他們不能渡過黃河。晉王李存勗親自率領軍隊馳馬前往救援,在黃河北岸擺開戰陣,但不能進軍。晉王派善於游泳的馬破龍進入南城,去見守將氏延賞,氏延賞說箭矢和礌石將要用光,南城陷落就在頃刻之間。於是晉王在軍營門前堆放上黃金絹帛,招募能夠擊破艨艟戰艦的人,但眾將士都不知道該怎麼辦。親軍將領李建及說:「賀瓌率領全部兵眾而來,希望都寄托在這一仗上。如果我軍不渡過河去,他就計謀得逞。今天的戰事,我請求拚死與他們決戰。」於是挑選效節軍中的敢死之士,得到三百人,都身披鎧甲,手持利斧,率領他們乘船前進。快要到達艨艟時,飛箭像雨點一樣密集地射來,李建及派持斧的兵士沖入艨艟戰艦之間,砍斷連接的竹索,又用木製的酒罈載上柴草,澆上油點燃,在上游順流放下,接著用巨型艦船載滿兵士,擂鼓吶喊,攻向梁軍。艨艟被斷開之後,順流漂下,上面的梁軍被燒死、淹死的將近一半,晉軍這才得以渡過黃河。賀瓌解除包圍而逃,晉軍追擊他,一直追到濮州才回來。賀瓌退兵駐紮在行台村。
【原文】
秋七月,晉王歸晉陽,以巡官馮道為掌書記。中門使郭崇韜以諸將陪食者眾,請省其數[1]。王怒曰:「孤為効死者設食,亦不得專,可令軍中別擇河北帥,孤自歸太原[2]。」即召馮道令草詞以示眾[3]。道執筆逡巡不為,曰:「大王方平河南,定天下,崇韜所請未至太過[4]。大王不從可矣,何必以此驚動遠近,使敵國聞之,謂大王君臣不和,非所以隆威望也[5]。」會崇韜入謝,王乃止。
【注文】
[1]陪食者:陪同晉王進餐的人。
[2]孤:古代王侯的謙稱。意謂少德之人。 專:自主。
[3]草詞:起草文告。
[4]逡(qūn)巡:猶豫,遲疑不決的樣子。
[5]隆威望:提高威望。
【譯文】
後梁貞明五年(919年)秋季七月,晉王李存勗回到晉陽,任命巡官馮道為掌書記。中門使郭崇韜認為眾將陪同晉王吃飯的人太多,請求減少他們的人數。晉王發怒說:「我為盡命效力的人設置酒食,也不能自己作主,可以讓軍中另外選擇河北的統帥,我自己回太原去。」便立即召來馮道,讓他起草文告公布於眾。馮道持筆遲疑不寫,說:「大王正在平定河南,安定天下,郭崇韜所請求的也不至於太過分,大王不接受就算了,何必用這事驚動遠近,如果讓敵國聽到了,會認為大王君臣不和,這不是用來提高威望的做法。」恰好郭崇韜進來謝罪,晉王這才作罷。
【原文】
八月乙未朔,宣義節度使賀瓌卒。以開封尹王瓚為北面行營招討使[1]。瓚將兵五萬,自黎陽渡河掩擊澶、魏,至頓丘,遇晉兵而旋[2]。瓚為治嚴,令行禁止,據晉人上游十八里楊村,夾河築壘,運洛陽竹木造浮梁,自滑州饋運相繼[3]。晉蕃漢馬步副總管、振武節度使李存進亦造浮梁於德勝,或曰:「浮梁須竹笮、鐵牛、石囷,我皆無之,何以能成[4]?」存進不聽,以葦笮維巨艦,繫於土山巨木,逾月而成,人服其智[5]。
【注文】
[1]王瓚(zàn)(?—923年):太原祁縣(今山西祁縣)人。唐末為朱溫賓佐,後梁時官至開封尹。後梁末帝貞明五年(919年),代賀瓌統軍,與晉軍作戰,因失利被朝廷召還。龍德三年(923年)後唐軍兵臨大梁,他開門迎降,被授為開封尹,遷宣武軍節度使。因憂、疑成疾,於年底卒。
[2]掩擊:襲擊。 頓丘: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清豐西南,為澶州州治。後晉時遷德勝北城(今河南濮陽)。 旋:返回。
[3]楊村:地名。在今河南濮陽西南,古時為黃河重要渡口之一。 浮梁:即浮橋。
[4]鐵牛:用鐵鑄成的牛。 石囷(qūn):填有石塊的圓形木籠。與鐵牛皆用來捆系竹索,固定浮橋。囷,本意為圓形糧倉。
[5]葦笮(zé):以蘆葦擰成的繩索。 維:系,連接。
【譯文】
後梁貞明五年(919年)八月乙未朔(初一日),宣義節度使賀瓌去世。後梁末帝任命開封尹王瓚為北面行營招討使。王瓚率兵五萬,從黎陽渡過黃河襲擊澶州、魏州,到達頓丘,遇到晉軍而返回。王瓚治軍嚴厲,令行禁止,占據了晉軍上游十八里的楊村,在黃河兩岸修築起城壘,從洛陽運來竹木修造浮橋,從滑州接連不斷地運來糧餉。晉軍蕃漢馬步副總管、振武節度使李存進也在德勝修造浮橋,有人說:「修造浮橋必須用竹索、鐵牛、石囷,這些東西我們都沒有,用什麼造成?」李存進不聽這些話,他用葦索把巨艦連接起來,再拴在土山大樹上,一個多月就造成了,人們都佩服他的才智。
古黃河沿岸重要戰場示意圖
【原文】
冬十月,晉王如魏州,發徒數萬,廣德勝北城,日與梁人爭,大小百餘戰,互有勝負[1]。左射軍使石敬瑭與梁人戰於河壖,梁人擊敬瑭,斷其馬甲,橫衝兵馬使劉知遠以所乘馬授之,自乘斷甲者徐行為殿[2]。梁人疑有伏,不敢迫,俱得免,敬瑭以是親愛之。敬瑭、知遠其先皆沙陀人。敬瑭,李嗣源之婿也。
【注文】
[1]徒:刑徒,服勞役的罪犯。 廣:擴建。
[2]左射軍使:官名,掌左射軍。左射,軍號,為晉侍衛親軍之一。 石敬瑭:即後晉高祖。 河壖(ruán):河邊地。壖,城下、宮廟外及水邊等處的空地或田地。 馬甲:戰馬所披的鎧甲。 劉知遠:即後漢高祖。 徐行:慢行。 為殿:作為殿後。
【譯文】
後梁貞明五年(919年)冬季十月,晉王李存勗到達魏州,徵調刑徒數萬人,擴建德勝北城,每天都與梁軍爭戰,大大小小有一百多仗,雙方各有勝負。左射軍使石敬瑭與梁軍在黃河邊上的空地交戰,梁軍攻擊石敬瑭,擊斷了他所騎戰馬的鎧甲,橫衝兵馬使劉知遠便把自己的戰馬給了石敬瑭,自己騎著那匹斷了鎧甲的戰馬慢慢行走,作為殿後。梁軍懷疑有伏兵,不敢靠近,因此兩人得以脫身,石敬瑭因此親近喜愛劉知遠。石敬瑭、劉知遠的祖先都是沙陀人。石敬瑭是李嗣源的女婿。
【原文】
十一月辛卯,王瓚引兵至戚城,與李嗣源戰,不利[1]。
【注文】
[1]戚城:地名,春秋時衛國戚邑故址。在德勝西,即今河南濮陽北戚城。
【譯文】
後梁貞明五年(919年)十一月辛卯(二十七日),王瓚率兵到達戚城,與李嗣源交戰,沒有獲勝。
【原文】
梁築壘貯糧於潘張,距楊村五十里[1]。十二月,晉王自將騎兵自河南岸西上,邀其餉者,俘獲而還[2]。梁人伏兵於要路,晉兵大敗。晉王以數騎走,梁數百騎圍之,李紹榮識其旗,單騎奮擊救之,僅免。戊戌,晉王復與王瓚戰於河南,瓚先勝,獲晉將石君立等。既而大敗,乘小舟渡河,走保北城,失亡萬計[3]。帝聞石君立勇,欲將之,繫於獄而厚餉之,使人誘之[4]。君立曰:「我晉之敗將,而為用於梁,雖竭誠効死,誰則信之!人各有君,何忍反為仇讎用哉!」帝猶惜之,盡殺所獲晉將,獨置君立[5]。晉王乘勝遂拔濮陽[6]。帝召王瓚還,以天平節度使戴思遠代為北面招討使,屯河上以拒晉人。
【注文】
[1]潘張:村名。在今河南范縣西南濮城西北。
[2]邀:截擊。 餉者:運送軍糧的人。
[3]北城:指楊村北城。
[4]將:任命為將。 系:囚禁,關押。 厚餉:優厚對待。餉,同「饗(xiǎng)」,用酒食招待。
[5]置:放,放過。指留命不殺。
[6]晉王乘勝遂拔濮陽:前文載上年十二月「甲子,晉王進攻濮陽,拔之」。此又載「拔濮陽」。殆上年十二月晉軍攻取濮陽,後又撤出,此時再次攻取。
【譯文】
梁軍在潘張修築營壘貯存糧食,距離楊村五十里。貞明五年(919年)十二月,晉王李存勗親自率領騎兵從黃河南岸向西行進,截擊為梁軍運送糧餉的人,將他們俘獲而返回。梁軍在要道上設下伏兵,晉軍大敗。晉王帶著幾名騎兵逃走,梁軍的數百名騎兵包圍了他們,李紹榮認出晉王的旗幟,獨自騎馬前去奮力擊殺,營救晉王,晉王才免於一難。戊戌(初五日),晉王再次與王瓚在黃河南岸交戰,王瓚先取得勝利,俘獲了晉將石君立等人。但不久王瓚大敗,乘著小船渡過黃河,逃到楊村北城自保,梁軍戰死、逃亡的士卒數以萬計。後梁末帝聞知石君立勇猛,想用他為自己的將領,把他關押在監獄裡面,但對他很優待,並派人去誘降他。石君立說:「我是晉國的敗將,而在梁國被任用,即使竭誠效死,有誰會相信我呢!人各有自己的君主,怎麼忍心反被仇敵所用呢!」後梁末帝仍然捨不得他,把所俘獲的晉將全部殺掉,唯獨放過了石君立。晉王乘勝攻下濮陽。後梁末帝把王瓚召回朝廷,任命天平節度使戴思遠代替他為北面招討使,駐紮在黃河邊上來抵禦晉軍。
【原文】
六年夏四月,河中節度使冀王友謙以兵襲取同州,逐忠武節度使程全暉,全暉奔大梁[1]。友謙以其子令德為忠武留後,表求節鉞,帝怒,不許[2]。既而懼友謙怨望,己酉,以友謙兼忠武節度使。制下,友謙已求節鉞於晉王,晉王以墨制除令德忠武節度使[3]。
【注文】
[1]河中節度使:方鎮名。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置,治河中府(治河東,今山西永濟西)。僖宗光啟二年(886年)改稱護國節度使。轄境屢變,長期領有河中府及晉(治白馬城,今山西臨汾)、絳(治正平,今山西新絳)、慈(治吉昌,今山西吉縣)、隰(xí)(治隰川,今山西隰縣)等州,轄境約當今山西石樓、汾西、霍州等縣市以南及安澤、垣曲等縣以西地區。 友謙:即朱友謙(?—926年)。許州(治今河南許昌)人,字德光,初名簡。初為陝州軍校,後殺節度使王珙(gǒng),歸附朱溫,被錄為子,更名友謙,任陝州節度使。朱溫稱帝,封冀王,徙鎮河中,朱友珪弒朱溫,他附於晉,封西平王。莊宗滅梁,賜姓名為李繼麟,加守太師尚書令。後被宦官誣陷謀反,被殺。
[2]令德:即朱令德(?—926年)。朱友謙長子,官任忠武節度使。後隨其父改姓李。後唐同光三年(925年),隨魏王李繼岌伐蜀。次年,遭宦官景進等誣陷,與其父、弟先後被殺。 節鉞(yuè):旌節與斧鉞。古時朝廷授予將帥節鉞,作為加重權力的標誌。此「求節鉞」即請求任命為節度使之職。
[3]墨制:墨筆所寫的制書,不經由中書省、門下省,而由宮中直接頒發受詔者。
【譯文】
後梁貞明六年(920年)夏季四月,河中節度使冀王朱友謙率兵襲擊並奪取了同州,趕走了忠武節度使程全暉,程全暉逃到了大梁。朱友謙任命自己的兒子朱令德為忠武留後,並上表請求朝廷賜給旌節、斧鉞,後梁末帝發怒,沒有答應。不久又害怕朱友謙怨恨,於是在己酉(十七日)這天,任命朱友謙兼任忠武節度使。任命的制書下達時,朱友謙已經向晉王請求旌節、斧鉞,晉王就直接頒發墨制任命朱令德做了忠武節度使。
【原文】
六月,帝以泰寧節度使劉為河東道招討使,帥感化節度使尹皓、靜勝節度使溫昭圖、莊宅使段凝攻同州[1]。閏月,劉等圍同州,朱友謙求救於晉。秋七月,晉王遣李存審、李嗣昭、李建及、慈州刺史李存質將兵救之。九月,李存審等至河中,即日濟河。梁人素輕河中兵,每戰必窮追不置。存審選精甲二百,雜河中兵,直壓劉壘。出千騎逐之。知晉人已至,大驚,自是不敢輕出。晉人軍於朝邑[2]。
【注文】
[1]泰寧節度使:方鎮名。亦稱兗海節度使。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分淄青節度使置,治兗州(治瑕丘,今山東兗州)。領兗、海(治朐山,今江蘇連雲港西南海州鎮)、沂(治臨沂,今山東臨沂)、密(治諸城,今山東諸城)四州。五代時領兗、沂、密三州。 感化節度使:方鎮名。又稱華州節度使,後梁開平三年(909年)置,後唐同光元年(923年)改名鎮國軍,治華州(治鄭縣,今陝西華縣)。領華、商(治上洛,今陝西商州)二州。 靜勝節度使:方鎮名。唐末岐王李茂貞以美原縣(治今陝西富平東北美原鎮)為鼎州,置義勝軍節度使。後梁末帝貞明初改鼎州為裕州,改義勝軍為靜勝軍。 溫昭圖(?—928年):京兆華原(今陝西耀州)人,原名溫韜。初為盜賊,後事李茂貞,改名李彥韜,任耀州刺史、義勝軍節度使。之後反覆叛附於李茂貞、朱溫之間。後梁末帝時,任靜勝軍節度使,改名為溫昭圖。在鎮七年,遍掘境內唐帝諸陵,取其珍寶。後徙匡國節度使。梁亡後降後唐,賜名為李紹沖。後唐明宗時被流放,賜死。 莊宅使:官名。主管兩京地區朝廷所有莊田及磨坊、邸店、菜園、車坊等產業。
[2]朝邑:縣名。治所在今陝西大荔東朝邑鎮。
【譯文】
後梁貞明六年(920年)六月,後梁末帝任命泰寧節度使劉為河東道招討使,統帥感化節度使尹皓、靜勝節度使溫昭圖、莊宅使段凝攻打同州。閏六月,劉等人包圍了同州,朱友謙向晉國求救。秋季七月,晉王派遣李存審、李嗣昭、李建及、慈州刺史李存質率兵救援同州。九月,李存審等人到達河中,當天就渡過了黃河。梁軍一向輕視河中的軍隊,每次交戰都必定窮追不捨。李存審挑選精兵二百人,混雜在河中兵卒中間,直逼到劉的營前。劉派出一千名騎兵驅逐他們。得知晉軍已經到來,非常驚慌,從此不敢輕易出戰。晉軍駐紮在朝邑。
【原文】
河中事梁久,將士皆持兩端[1]。諸軍大集,芻粟踴貴,友謙諸子說友謙且歸款於梁,以退其師[2]。友謙曰:「昔晉王親赴吾急,秉燭夜戰[3]。今方與梁相拒,又命將星行,分我資糧,豈可負邪[4]!」
【注文】
[1]持兩端:指在事梁與事晉上搖擺不定。
[2]踴(yǒng)貴:價格飛漲。踴,跳躍。 且:暫且。 歸款:投誠,歸順。
[3]親赴吾急:指乾化二年(912年),朱友謙因朱友珪弒朱溫,歸附於晉,朱友珪派康懷貞等攻打河中,李存勗親赴救援,大敗康懷貞之事。 秉燭:手持火燭。
[4]星行:星夜趕來。
【譯文】
河中鎮侍奉後梁的時間很長了,將士們都在侍奉梁還是侍奉晉上搖擺不定。各路軍隊都聚集在河中,致使糧草的價格飛漲,朱友謙的兒子們勸說他暫且向後梁投誠,以此使後梁退兵。朱友謙說:「過去我們有急難,晉王親赴救援,手持火燭連夜作戰。如今我們正與梁軍相抗,晉王又命令大將星夜趕來救援,還分給我們物資糧食,怎麼能辜負他呢!」
【原文】
晉人分兵攻華州,壞其外城。李存審等按兵累旬,乃進逼劉營,等悉眾出戰,大敗,收餘眾退保羅文寨[1]。又旬余,存審謂李嗣昭曰:「獸窮則搏,不如開其走路,然後擊之[2]。」乃遣人牧馬於沙苑[3]。等宵遁,追擊至渭水,又破之,殺獲甚眾[4]。存審等移檄告諭關右,引兵略地,至下邽,謁唐帝陵,哭之而還[5]。河中兵進攻崇州[6]。
【注文】
[1]羅文寨:地名。在華州東,即今陝西渭南華州東。
[2]獸窮則搏:野獸陷於絕境就會搏咬。喻人陷入困境,便會竭力反擊。
走路:逃路。
[3]沙苑:地名。又名沙阜、沙海、沙窩。在今陝西大荔南洛、渭兩水之間,地多沙草,宜放牧。
[4]宵遁:乘夜逃跑。 渭水:水名。為黃河第一大支流,發源於甘肅渭源鳥鼠山,流經甘肅、寧夏、陝西三省區,由陝西潼關匯入黃河。此指華州境內渭水河段。
[5]關右:地區名。即關西,古時以西為右。泛指函谷關或潼關以西地區。 略地:攻占土地。 下邽(guī):縣名。治所在今陝西渭南東北。
[6]崇州:州名。原名耀州,治華原(今陝西銅川耀州),後梁時改為崇州,轄境相當於今銅川耀州及附近地區。
【譯文】
晉軍分出部分兵力去攻打華州,摧毀了華州的外城。李存審等人按兵不動數十天,然後才進軍逼近劉的軍營,劉等人率領全部兵眾出戰,被打得大敗,於是收拾剩下的兵眾退守在羅文寨。又過了十多天,李存審對李嗣昭說:「野獸陷於絕境就會搏咬,不如給梁軍放開一條逃路,然後再追擊他們。」於是派人到沙苑牧馬。劉等人乘夜逃走,晉軍追擊到渭水邊上,又打敗了他們,斬殺俘獲的梁軍非常多。李存審等人傳布檄文告諭關右各地,並率兵攻占州縣,到達下邽,謁拜了唐朝皇帝的陵墓,對著陵墓哭了一番而返回。河中鎮的軍隊進攻崇州。
【原文】
龍德元年春正月,蜀主、吳主屢以書勸晉王稱帝,晉王以書示僚佐曰:「昔王太師亦嘗遺先王書,勸以唐室已亡,宜自帝一方[1]。先王語余云:『昔天子幸石門,吾發兵誅賊臣,當是之時,威振天下,吾若挾天子據關中,自作九錫禪文,誰能禁我[2]!顧吾家世忠孝,立功帝室,誓死不為耳[3]。汝他日當務以復唐社稷為心,慎勿効此曹所為[4]。』言猶在耳,此議非敢所聞也。」因泣。
【注文】
[1]蜀主:即五代時十國之一的前蜀國後主王衍(899—926年)。字化源,前蜀高祖王建第十一子,初封鄭王,於其父死後襲位。在位期間(918—925年),委政於宦官,荒淫無度。後唐同光三年(925年),莊宗李存勗派遣魏王李繼岌、郭崇韜發兵攻蜀,王衍出降,前蜀亡。次年被押送長安,於秦川驛舉族被殺。後唐明宗追贈為順正公。 吳主:即五代時十國之一的吳國國主楊溥(901—938年)。吳王楊行密第四子,後梁貞明六年(920年),由權臣徐溫立為吳王。徐溫死,其養子徐知誥代為輔政,後唐天成二年(927年)逼楊溥稱帝。後晉天福二年(937年),被迫禪位於徐知誥。吳國亡,次年病死於潤州。 王太師:即前蜀高祖王建(847—918年)。字光圖,許州舞陽(今河南舞陽)人。少時以屠牛、販私鹽為業。唐末從軍,參與鎮壓黃巢起義軍。後為壁州(治今四川通江)刺史。唐昭宗大順二年(891年),攻取成都,進而攻取東川、漢中。唐昭宗天復三年(903年),封為蜀王。後梁開平元年(907年)於成都稱帝,建立前蜀。死後諡神武聖文皇帝,廟號高祖。王建在唐末曾官拜太師,故稱王太師。
[2]余:第一人稱代詞,我。 天子幸石門:天子,指唐昭宗。石門,地名,在今陝西西安長安南終南山中。此事指乾寧二年(895年),因鳳翔節度使李茂貞、邠(bīn)寧節度使王行瑜、華州節度使韓建向朝廷施壓,引起大亂,唐昭宗逃至終南山中之事。 九錫禪文:九錫,古時帝王賜給有功大臣或有權勢的諸侯的九種物品,包括車馬、衣服、樂縣、朱戶、納陛、虎賁、弓矢、斧鉞、秬(jù)鬯(chàng)。禪文,禪讓皇位的文告。
[3]顧:但。
[4]此曹:這類人。此指叛逆之人。
【譯文】
後梁末帝龍德元年(921年)春季正月,前蜀國主王衍、吳國國主楊溥多次用書信勸晉王李存勗稱帝,晉王把這些書信拿給僚佐們看,並說:「從前王太師也曾送給先王書信,用唐朝已經滅亡,應當自己在一方稱帝相勸。先王告誡我說:『過去天子駕臨石門時,我發兵誅滅了叛逆賊臣,在那時候,威震天下,我如果挾持天子,占據關中,自己製作九錫和禪讓皇位的文告,誰能禁止我!但我家世代忠孝,為帝室建立功勳,誓死不能做這種事情。你今後應當務必把恢復唐朝的江山社稷作為心中大事,千萬不要仿效這些叛逆之人的所作所為。』先王的話語猶在耳旁,這種稱帝的建議不是我所敢聽的。」說完便哭了起來。
【原文】
既而將佐及藩鎮勸進不已,乃令有司市玉造法物[1]。黃巢之破長安也,魏州僧傳真之師得傳國寶,藏之四十年,至是,傳真以為常玉,將鬻之[2]。或識之,曰「傳國寶也」,傳真乃詣行台獻之,將佐皆奉觴稱賀[3]。
【注文】
[1]有司:有關部門。 市:買。 法物:傳國玉璽(xǐ)之類的寶物。
[2]傳國寶:即傳國玉璽。武則天時改璽為寶。
[3]行台:在地方代表中央行尚書省事務的機構。乾化二年(914年),趙王王鎔、義武節度使王處直奉冊推李存勗為尚書令,故於魏州建行台。 奉觴(shāng):舉杯。奉,手捧。觴,古時飲酒用的器具。
【譯文】
不久,晉王的將佐和各藩鎮不斷地勸晉王稱帝,於是晉王命令有關部門購買玉石製作傳國玉璽等寶物。早在黃巢攻破長安的時候,魏州僧人傳真的師父得到了傳國玉璽,收藏了四十年,到這時,傳真以為是一塊普通的玉石,準備賣了它。有人認出了它,說「這是傳國玉璽」,傳真於是前往魏州行台獻上了它,將佐們都舉杯祝賀。
【原文】
張承業在晉陽聞之,亟詣魏州諫曰:「吾王世世忠於唐室,救其患難,所以老奴三十餘年為王捃拾財賦,召補兵馬,誓滅逆賊,複本朝宗社耳[1]。今河北甫定,朱氏尚存,而王遽即大位,殊非從來征伐之意,天下其誰不解體乎[2]!王何不先滅朱氏,複列聖之深仇,然後求唐後而立之,南取吳,西取蜀,汛掃宇內,合為一家[3]。當是之時,雖使高祖、太宗復生,誰敢居王上者[4]?讓之愈久,則得之愈堅矣。老奴之志無他,但以受先王大恩,欲為王立萬年之基耳。」王曰:「此非余所願,奈群下意何。」承業知不可止,慟哭曰:「諸侯血戰,本為唐家,今王自取之,誤老奴矣。」即歸晉陽,邑邑成疾,不復起[5]。
【注文】
[1]老奴:張承業身為宦官,故自稱老奴。 捃(jùn)拾:拾取,收集。
本朝宗社:指唐朝的宗廟社稷。
[2]甫定:剛剛平定。 殊非:實在不是。
[3]列聖:指唐朝的歷代皇帝。 汛掃:清掃,掃除。
[4]高祖、太宗:指唐王朝的建立者唐高祖李淵與唐太宗李世民。
[5]邑邑:同「悒悒」,憂鬱,愁悶。
【譯文】
張承業在晉陽聞知此事,急忙去魏州勸諫說:「大王世代忠於唐室,解救它的患難,所以老奴我三十多年來為大王徵收聚集財賦,招募補充兵馬,發誓誅滅叛逆之賊,來恢復唐朝的宗廟社稷。現在河北地區剛剛平定,朱氏政權依然存在,而大王卻要急急忙忙地即皇帝大位,這實在不是我們一直以來征伐的本意,這樣天下誰不離你而去呢!大王為何不先滅掉朱氏,報了列位聖君的深仇,然後找到唐室的後人,立他為帝,再向南奪取吳國,向西奪取蜀國,掃除天下,合為一家。到那時,即使是高祖、太宗再生,又有誰敢居於大王之上呢?謙讓的時間越長久,得到的天下就越牢固。老奴我沒有別的志向,只是因為蒙受先王的大恩,想為大王您立下萬年的基業罷了。」晉王說:「這也不是我所希望的,只是對臣下的心愿沒有辦法。」張承業知道不能阻止,痛哭說:「諸侯浴血奮戰,本來是為了唐室,如今大王自取帝位,可害苦老奴我了。」便回了晉陽,憂鬱成疾,不再視事。
【原文】
二月,趙王鎔養子張文禮使親軍殺鎔,盡滅王氏之族,獨置其子昭祚之妻普寧公主以自託於梁[1]。三月,文禮遣使告亂於晉王,且奉箋勸進,固求節鉞。晉王欲討之,僚佐以為「吾方與梁爭,不可更立敵於肘腋,且從其請以安之[2]」。王不得已,夏四月,承制授文禮成德留後。
【注文】
[1]張文禮:即王德明。 昭祚(?—921年):王鎔長子。 普寧公主:後梁太祖朱溫之女。 自託:使自己有所依靠。託,同「托」。
[2]肘腋:人體的肘部與腋部,比喻切近之地。
【譯文】
後梁末帝龍德元年(921年)二月,趙王王鎔的養子張文禮指使親軍殺了王鎔,並滅了王鎔的全族,唯獨留下了王鎔之子王昭祚的妻子普寧公主,以便使自己依託於後梁。三月,張文禮派遣使者向晉王稟告發生的禍亂,並奉上書信勸晉王稱帝,堅持請求賜予旌節、斧鉞。晉王準備討伐他,僚佐們認為:「我們正與梁國爭戰,不能再在身邊樹敵,應暫且聽從他的請求來安撫他。」晉王不得已,在夏季四月,按照皇帝的授權授予張文禮成德留後的官職。
【原文】
初,劉與朱友謙為婚[1]。之受詔討友謙也,至陝州,先遣使移書,諭以禍福[2]。待之月余,友謙不從,然後進兵。尹皓、段凝素忌,因譖之於帝曰:「逗遛養寇,俾俟援兵[3]。」帝信之。既敗歸,以疾請解兵柄,詔聽於西都就醫,密令留守張宗奭鴆之,五月丁亥卒[4]。
【注文】
[1]為婚:結為婚姻,結為親家。
[2]移書:致送書信。
[3]俾(bǐ):使。
[4]鴆(zhèn):用毒酒毒死。
【譯文】
起初,劉與朱友謙結為親家。劉受詔令討伐朱友謙,到達陝州時,先派遣使者給朱友謙送去書信,用禍福利害勸告他。等了一個多月,朱友謙不聽從勸告,然後劉才進兵。尹皓、段凝一向忌恨劉,便乘機向後梁末帝誣陷他說:「劉逗留不進,放著敵人不打,使敵人等待援軍。」後梁末帝相信了他們的話。劉戰敗回來之後,以有病為由請求解除兵權,後梁末帝下詔,准許他到西都治病,又密令西都留守張宗奭用毒酒毒死他,龍德元年(921年)五月丁亥(初二日),劉死去。
【原文】
秋七月,晉王既許藩鎮之請,求唐舊臣,欲以備百官。朱友謙遣前禮部尚書蘇循詣行台[1]。循至魏州,入牙城,望府廨即拜,謂之「拜殿」[2]。見王呼萬歲舞蹈,泣而稱臣[3]。翌日,又獻大筆三十枝,謂之「畫日筆」[4]。王大喜,即命循以本官為河東節度副使,張承業深惡之[5]。
【注文】
[1]禮部尚書:官名。為尚書省禮部長官,置一員,正三品。掌禮儀、祭祀、宴享及學校之政令,總判禮部、祠部、膳部、主客四司事。 蘇循(?—922年):唐懿宗咸通年間舉進士,昭宗時官至禮部尚書。善於阿諛逢迎,曾勸朱溫稱帝。後依附河中朱友謙,因迎合李存勗稱帝之意,被授為河東節度副使。次年病卒。
[2]府廨(xiè):官署,府衙。官吏辦公處所通稱為廨。
[3]舞蹈:古時臣下朝見皇帝時的一種儀節。
[4]畫日筆:唐代皇帝簽發制敕,於上畫日,其筆稱畫日筆。
[5]本官:指蘇循原任的禮部尚書官職。
【譯文】
後梁末帝龍德元年(921年)秋季七月,晉王李存勗答應藩鎮請他稱帝的要求以後,便尋找唐朝的舊臣,打算備齊朝廷的各種官職。朱友謙派遣前禮部尚書蘇循前往魏州行台。蘇循到了魏州,進入牙城,望見府衙便下拜,稱之為「拜殿」。見到晉王則口呼萬歲,舞蹈行禮,哭著稱臣。第二天,又獻上大筆三十支,稱之為「畫日筆」。晉王大喜,隨即命令蘇循以禮部尚書的原職出任河東節度副使,張承業特別厭惡他。
【原文】
張文禮雖受晉命,內不自安,復遣間使因盧文進求援於契丹,又遣間使來告曰:「王氏為亂兵所屠,公主無恙[1]。今臣已北召契丹,乞朝廷發精甲萬人相助,自德、棣渡河,則晉人遁逃不暇矣[2]。」帝疑未決[3]。敬翔曰:「陛下不乘此釁以復河北,則晉人不可復破矣[4]。宜徇其請,不可失也[5]。」趙、張輩皆曰:「今強寇近在河上,盡吾兵力以拒之,猶懼不支,何暇分萬人以救張文禮乎[6]!且文禮坐持兩端,欲以自固,於我何利焉?」帝乃止。
【注文】
[1]因:通過。 來告:指來後梁稟告。
[2]棣(dì):棣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治陽信縣(今山東陽信西南),太宗貞觀十七年(643年),移治厭次(今山東惠民東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樂安郡,肅宗上元元年(760年),復為棣州。領厭次、滳(shāng)河、陽信、蒲台、渤海五縣,轄境約當今山東陽信、商河、濱州、利津及博興北部。
[3]疑:猶豫。
[4]釁:間隙,機會。
[5]徇:順從、依從。
[6]趙、張:指趙岩、張漢傑。
【譯文】
張文禮雖然接受了晉王的任命,心裡卻不自安,又派遣密使通過盧文進向契丹求援,還派遣密使來後梁稟告說:「王氏被亂兵屠殺,普寧公主安然無恙。現在我已向北邊召請契丹,請求朝廷派出精兵萬人相助,從德州、棣州渡過黃河,那麼,晉人逃跑都來不及了。」後梁末帝猶豫不決。敬翔說:「陛下不乘這個機會來收復河北,那麼晉人就不能再被打敗了。應當聽從他的請求,不能失去這個機會。」趙岩、張漢傑一夥都說:「現在強大的敵寇近在黃河邊上,用我們的全部兵力去抵禦他們,還怕支撐不住,哪裡有閒空分出一萬人馬去救援張文禮呢!況且張文禮在那裡腳踏兩隻船,想以此鞏固自己的勢力,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呢?」後梁末帝於是作罷。
【原文】
晉人屢於塞上及河津獲文禮蠟丸絹書,晉王皆遣使歸之,文禮慚懼[1]。文禮忌趙故將,多所誅滅。趙將符習將兵萬人從晉王在德勝,文禮請召歸,以他將代之,且以習子蒙為都督府參軍,遣人齎錢帛勞行營將士以悅之[2]。習見晉王,泣涕請留,晉王曰:「吾與趙王同盟討賊,義猶骨肉,不意一旦禍生肘腋,吾誠痛之。汝苟不忘舊君,能為之復仇乎?吾以兵糧助汝。」習與部將三十餘人舉身投地慟哭曰:「故使授習等劍,使之攘除寇敵[3]。自聞變故以來,冤憤無訴,欲引劍自剄,顧無益於死者。今大王念故使輔佐之勤,許之復冤,習等不敢煩霸府之兵,願以所部徑前搏取凶豎,以報王氏累世之恩,死不恨矣[4]!」
【注文】
[1]塞上:指靠近契丹的邊塞。 河津:黃河渡口。 蠟丸絹書:寫在絹帛之上,用蠟封成丸狀的密信。塞上所獲是張文禮送給契丹的,河津所獲是送給後梁的。
[2]蒙:即符習次子符蒙(?—944年),字適之。後唐同光三年(925年)舉進士,任鎮州節度副使。後晉時,官至禮部侍郎。著有《符蒙集》一卷。 都督:官名。唐初於諸州置總管,大州置大總管。武德七年(624年)改為都督和大都督。為地方高級軍政長官,總一州或數州事務。玄宗開元後,節度、觀察等使成為地方軍政長官,都督遂成虛設。此都督府殆由張文禮自行設置的機構。
[3]故使:指成德節度使王鎔。因已死,故稱故使。
[4]自剄(jǐng):自刎,自殺。剄,割頸。 霸府:指李存勗在魏州的軍府。晉王在魏州,為河北諸藩鎮盟主,故稱其府為霸府。 凶豎:兇惡的小子,指張文禮。 恨:遺憾。
【譯文】
晉人多次在邊塞與黃河渡口截獲張文禮寫在絹帛之上、用蠟封成丸狀的密信,晉王都派使者送還了張文禮,於是張文禮既慚愧又害怕。張文禮顧忌趙王原來的將領,把他們大多數都誅殺了。趙將符習率領士卒一萬跟隨晉王在德勝,張文禮請求召回符習,由其他將領代替他,並且任命符習的兒子符蒙為都督府參軍,還派人攜帶著錢財絹帛去慰勞行營的將士,以此討好他們。符習參見晉王,哭著請求留下,晉王說:「我與趙王結成同盟,討伐逆賊,情義如同骨肉一樣,想不到突然禍難發生在身邊,我實在為此痛心。你如果沒有忘記過去的君主,能為他報仇嗎?我將用兵馬、糧草來幫助你。」符習與部將三十多人縱身拜伏在地,大哭著說:「故去的節度使曾授給我們寶劍,讓我們驅逐敵寇。自從聞知變故以來,冤讎憤恨無處訴說,本想用劍自刎,但這樣做對死者也沒什麼益處。今天大王感念故使對您的輔佐功勞,答應為他報仇,我們不敢煩勞霸府的人馬,願意率領所統兵眾,直接前去攻打捕獲那個兇惡的小子,來報答王氏對我們世世代代的恩德,這樣死了也沒有遺憾了!」
【原文】
八月庚申,晉王以習為成德留後,又命天平節度使閻寶、相州刺史史建瑭將兵助之,自邢洺而北。文禮先病腹疽[1]。甲子,晉兵拔趙州,刺史王降,晉王復以為刺史[2]。文禮聞之,驚懼而卒。其子處瑾秘不發喪,與其黨韓正時謀悉力拒晉[3]。九月,晉兵渡滹沱,圍鎮州,決漕渠以灌之,獲其深州刺史張友順[4]。壬辰,史建瑭中流矢卒。
【注文】
[1]腹疽:腹部的毒瘡。
[2]:音chán。
[3]處瑾:即張文禮長子張處瑾(?—922年)。 秘不發喪:不向外宣布死訊。
[4]滹(hū)沱(tuó):水名,在今河北省西部。 漕渠:人工開鑿的用於運輸糧食的河道。
【譯文】
後梁末帝龍德元年(921年)八月庚申(初七日),晉王李存勗任命符習為成德留後,又命令天平節度使閻寶、相州刺史史建瑭率兵協助他,從邢州、洺州向北進軍。張文禮先前肚子上長了個毒瘡。甲子(十一日),晉軍攻取趙州,趙州刺史王投降,晉王仍舊任命他為趙州刺史。張文禮聞聽此事,驚恐而死。他的兒子張處瑾不向外宣布死訊,與自己的黨羽韓正時謀劃全力抵禦晉軍。九月,晉軍渡過滹沱河,包圍了鎮州,挖開漕渠來灌州城,俘獲了張處瑾的深州刺史張友順。壬辰(初十日),晉將史建瑭身中流箭而死。
【原文】
晉王欲自分兵攻鎮州,北面招討使戴思遠聞之,謀悉楊村之眾襲德勝北城,晉王得梁降者,知之。冬十月己未,晉王命李嗣源伏兵於戚城,李存審屯德勝,先以騎兵誘之,偽示羸怯[1]。梁兵競進,晉王嚴中軍以待之。梁兵至,晉王以鐵騎三千奮擊,梁兵大敗,思遠走趣楊村,士卒為晉兵所殺傷及自相蹈藉、墜河陷冰,失亡二萬餘人。晉王以李嗣源為蕃漢內外馬步副總管、同平章事。
【注文】
[1]羸(léi)怯:衰弱膽怯。
【譯文】
晉王李存勗打算自己分出一部分兵馬去攻打鎮州,後梁北面招討使戴思遠得知這個消息,就謀劃用楊村的全部兵眾去襲擊德勝北城,晉王得到後梁投降的人,知道了戴思遠的圖謀。龍德元年(921年)冬季十月己未(初七日),晉王命李嗣源在戚城設下伏兵,命李存審駐守德勝,先用騎兵引誘梁軍,裝出衰弱膽怯的樣子給梁軍看。於是梁軍爭先恐後地向前進發,晉王則嚴布中軍來等待他們。等梁軍來到,晉王率領三千鐵甲騎兵奮力擊殺,結果梁軍大敗,戴思遠逃奔到楊村,梁軍士卒被晉軍殺死殺傷以及自相踩踏、掉到河裡陷入冰窟之中,損失了二萬多人。晉王任命李嗣源為蕃漢內外馬步副總管、同平章事。
【原文】
十一月,晉王使李存審、李嗣源守德勝,自將兵攻鎮州。張處瑾遣其弟處琪、幕僚齊儉謝罪請服,晉王不許,盡銳攻之,旬日不克[1]。處瑾使韓正時將千騎突圍出,趣定州,欲求救於王處直,晉兵追至行唐,斬之。
【注文】
[1]處琪:張文禮第三子張處琪(?—922年)。 盡銳:出動全部精銳部隊。
【譯文】
後梁末帝龍德元年(921年)十一月,晉王李存勗派李存審、李嗣源駐守德勝,自己率兵攻打鎮州。張處瑾派遣自己的弟弟張處琪、幕僚齊儉向晉王謝罪,請求歸附,晉王沒有答應,並出動全部精銳部隊攻打鎮州,歷時十天,沒能攻克。張處瑾派韓正時率領一千名騎兵突圍出去,奔向定州,想向王處直求救,晉軍追擊到行唐,斬殺了韓正時。
【原文】
二年。晉王之北攻鎮州也,李存審謂李嗣源曰:「梁人聞我在南兵少,不攻德勝,必襲魏州。吾二人聚於此何為?不若分軍備之。」遂分軍屯澶州。戴思遠果悉楊村之眾趣魏州,嗣源引兵先之,軍於狄公祠下,遣人告魏州,使為之備[1]。思遠至魏店,嗣源遣其將石萬全將騎兵挑戰[2]。思遠知有備,乃西渡洹水,拔成安,大掠而還[3]。又將兵五萬攻德勝北城,重塹復壘,斷其出入,晝夜急攻之,李存審悉力拒守[4]。晉王聞德勝勢危,二月,自幽州赴之,五日至魏州。思遠聞之,燒營遁還楊村[5]。
【注文】
[1]狄公祠:唐代宰相狄仁傑的祠廟。狄仁傑曾任魏州刺史,有惠政,故州人為之立祠。
[2]魏店:地名。在今河北大名南。
[3]成安:縣名。即今河北成安。
[4]重塹復壘:道道壕溝,層層壁壘。
[5]自幽州赴之:此前契丹進犯定州,李存勗自鎮州率兵救援,契丹敗退,李存勗追於其後,到達幽州。此時聞知德勝危急,故自幽州趕來。
【譯文】
後梁龍德二年(922年),晉王李存勗北進攻打鎮州的時候,李存審對李嗣源說:「梁軍聞知我們在南邊的兵力少,不來攻打德勝,就必定去攻打魏州。我們二人都集中在這裡幹什麼?不如把軍隊分開來防備梁軍。」於是分出一部分軍隊駐紮在澶州。戴思遠果然率領楊村的全部兵眾,撲向魏州,而李嗣源率兵走在了他的前面,駐紮在狄公祠下,並派人向魏州報告,讓他們做好防備。戴思遠抵達魏店,李嗣源派手下將領石萬全率領騎兵前去挑戰。戴思遠知道晉軍已有防備,便向西渡過洹水,攻取成安,大肆搶掠一番而返回。接著又率兵五萬攻打德勝北城,在城外挖掘道道壕溝,築起層層壁壘,斷絕了晉軍的出入,日夜加緊攻城,李存審則全力抵禦固守。晉王聞知德勝形勢危急,二月,從幽州趕赴這裡,五天就到了魏州。戴思遠聞知此訊,便燒毀營寨,逃回了楊村。
【原文】
晉天平節度使兼侍中閻寶築壘以圍鎮州,決滹沱水環之。內外斷絕,城中食盡,丙午(1),五百餘人出求食。寶縱其出,欲伏兵取之;其人遂攻長圍,寶輕之,不為備,俄數千人繼至[1]。諸軍未集,鎮人遂壞長圍而出,縱火焚寶營;寶不能拒,退保趙州。鎮人悉毀晉之營壘,取其芻粟,數日不盡。晉王聞之,以昭義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嗣昭為北面招討使,以代寶。
【注文】
[1]其人:指出來求食的五百餘名鎮州兵。 長圍:晉軍圍攻鎮州的工事。 俄:頃刻,不一會兒。
【譯文】
晉天平節度使兼侍中閻寶築起壁壘來包圍鎮州,並決開滹沱河,放水圍住州城。鎮州內外往來斷絕,城中的糧食耗盡,後梁龍德二年(922年)三月丙午(二十六日),派五百多人出城尋找食物。閻寶放他們出來,想埋伏軍隊抓獲他們;而這些人出來便攻打圍在城外的工事,閻寶輕視他們,沒做防備,不一會兒又有幾千人接著趕來。閻寶的各支部隊還沒集中,鎮州人就摧毀工事沖了出來,放火攻打閻寶的軍營;閻寶抵擋不住,退到趙州自保。於是鎮州人把晉軍的營壘全部毀掉,並搬運晉軍的糧草,幾天都沒運完。晉王李存勗聞知此事,任命昭義節度使兼侍中李嗣昭為北面招討使,來代替閻寶。
【原文】
夏四月甲戌,張處瑾遣兵千人迎糧於九門,李嗣昭設伏於故營,邀擊之,殺獲殆盡[1]。餘五人匿於牆墟間,嗣昭環馬而射之,鎮兵發矢中其腦,嗣昭箙中矢盡,拔矢於腦以射之,一發而殪[2]。會日暮,還營,創流血不止,是夕卒。晉王聞之,不御酒肉者累日[3]。嗣昭遺命,悉以澤潞兵授節度判官任圜,使督諸軍攻鎮州,號令如一,鎮人不知嗣昭之死[4]。圜,三原人也。晉王以天雄馬步都指揮使、振武節度使李存進為北面招討使。
【注文】
[1]九門:地名。在鎮州城外。 故營:原閻寶安在鎮州城外的軍營。
[2]牆墟:指故營牆壘廢墟。 環馬:繞圈馳馬。 箙(fú):盛放箭支的箭囊。
[3]御:用,此指食用。古時帝王所用所為稱御。
[4]澤潞:方鎮名,即晉屬昭義鎮。 任圜(yuán)(?—927年):京兆三原(今陝西三原)人。原為昭義節度判官,在李嗣昭死後,代統其軍。在李存勗稱帝後,歷任潞州觀察判官、工部尚書兼真定尹、北京副留守。曾隨郭崇韜滅蜀。後唐明宗時,官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判三司。後被權臣安重誨誣殺。
【譯文】
後梁龍德二年(922年)夏季四月甲戌(二十四日),張處瑾派兵千人到九門迎接繳獲的糧食,李嗣昭在閻寶原來的軍營中設下伏兵,截擊他們,幾乎把他們全部殺死或俘獲。還剩下五個人躲藏在故營牆壘廢墟之間,李嗣昭騎馬繞著圈射他們,鎮州兵也放箭射中了他的腦袋,李嗣昭箭囊中的箭支用光了,便從腦袋上拔下那支箭來射鎮州兵,一箭就射死了射他的那個鎮州兵。適逢傍晚,李嗣昭返回軍營,傷口流血不止,當夜就死去了。晉王李存勗聞知他的死訊,很多天都不吃酒肉。李嗣昭留下命令,把澤潞鎮的全部兵馬交給節度判官任圜,讓他督率各軍攻打鎮州,任圜發號施令一如既往,鎮州人並不知道李嗣昭已經死去。任圜是三原人。晉王任命天雄馬步都指揮使、振武節度使李存進為北面招討使。
【原文】
閻寶慚憤,疽發於背,甲戌卒。
【譯文】
閻寶因戰敗既慚愧又惱恨,背上長了毒瘡,龍德二年(922年)四月甲戌(二十四日)那天死去。
【原文】
五月乙酉,晉李存進至鎮州,營於東垣渡,夾滹沱水為壘[1]。
【注文】
[1]東垣渡:津渡名。在今河北正定滹沱河邊。
【譯文】
後梁龍德二年(922年)五月乙酉(初六日),晉將李存進到達鎮州,在東垣渡安營,在滹沱河兩岸建造營壘。
【原文】
晉衛州刺史李存儒本姓楊,名婆兒,以俳優得幸於晉王[1]。頗有膂力,晉王賜姓名,以為刺史,專事掊斂,防城卒皆征月課縱歸[2]。八月,莊宅使段凝與步軍都指揮使張朗引兵夜渡河襲之,詰旦,登城,執存儒,遂克衛州[3]。戴思遠又與凝攻陷淇門、共城、新鄉,於是澶州之西,相州之南,皆為梁有。晉人失軍儲三之一,梁軍復振。帝以張朗為衛州刺史。朗,徐州人也。
【注文】
[1]俳(pái)優:表演滑稽戲、雜耍的藝人。
[2]膂(lǚ)力:體力。 掊(póu)斂:搜刮,聚斂。 月課:按月徵收的稅錢。 縱歸:指放回家。
[3]張朗(870—943年):徐州蕭縣(今安徽蕭縣)人。後梁末,任步軍都指揮使、衛州刺史,凡有征討,無不參與。後唐時,官至西北面行營步軍都指揮使兼代州刺史,與契丹作戰。後晉時,歷任貝州防禦使、左羽林統軍、慶州刺史等職。
【譯文】
晉國衛州刺史李存儒本來姓楊,名叫婆兒,靠表演滑稽戲得到晉王李存勗的寵幸。他很有體力,晉王賜給他姓名,任命他當了刺史,而他專門搜刮錢財,對防守州城的兵卒都按月徵收稅錢,然後放他們回家。龍德二年(922年)八月,後梁莊宅使段凝與步軍都指揮使張朗率兵乘夜渡過黃河,襲擊衛州,第二天早晨,登上城牆,俘獲了李存儒,於是奪取了衛州。戴思遠又與段凝攻陷了淇門、共城、新鄉,到這時,澶州以西、相州以南地區,全部被後梁占有。晉人失去了軍用儲備的三分之一,梁軍又振作起來。後梁末帝任命張朗為衛州刺史。張朗是徐州人。
【原文】
九月戊寅朔,張處瑾使其弟處球乘李存進無備,將兵七千人奄至東垣渡。時晉之騎兵亦向鎮州城下,兩不相遇。鎮兵及存進營門,存進狼狽,引十餘人斗於橋上,鎮兵退,晉騎兵斷其後,夾擊之,鎮兵殆盡,存進亦戰沒[1]。晉王以蕃漢馬步總管李存審為北面招討使。
【注文】
[1]處球:即張文禮次子張處球(?—922年)。
【譯文】
後梁龍德二年(922年)九月戊寅朔(初一日),張處瑾派他的弟弟張處球乘李存進沒有防備,率兵七千人突然到達東垣渡。這時晉軍的騎兵也正向鎮州城下開進,但雙方沒有相遇。鎮州兵到了李存進的營門,李存進十分狼狽,率領十多個人在橋上與鎮州兵作戰,鎮州兵撤退時,晉軍騎兵切斷了他們的退路,兩面夾擊,鎮州兵被消滅殆盡,李存進也戰死了。晉王任命蕃漢馬步總管李存審為北面招討使。
【原文】
鎮州食竭力盡,處瑾遣使詣行台請降,未報,存審兵至城下[1]。丙午夜,城中將李再豐為內應,密投縋以納晉兵,比明登畢,執處瑾兄弟、家人及其黨高濛、李翥、齊儉送行台,趙人皆請而食之,磔張文禮屍於市[2]。趙王故侍者得趙王遺骸於灰燼中,晉王命祭而葬之。以趙將符習為成德節度使,烏震為趙州刺史,趙仁貞為深州刺史,李再豐為冀州刺史[3]。震,信都人也。
【注文】
[1]報:答覆。
[2]李再豐: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原為王鎔裨校,後梁末帝龍德二年(922年),做內應助晉軍平定鎮州之亂,被授為冀州刺史,後以武衛大將軍致仕。此人粗通星氣式法之學,每征伐戰陣,自用其法,鮮有敗,軍中視其為唐初軍事家李靖。 縋(zhuì):繩索。 比明:到天亮。 李翥(zhù):原成德判官。
食之:吃了他們。
[3]烏震(?—927年):冀州信都(今河北冀州)人。少好學,通《左氏春秋》,喜作詩,善書。原為符習部將,征討鎮州時,張文禮執其母與妻子兒女招降他,他不為所動。後官至河北道副招討使,領寧國軍節度使。戍守盧台軍時,被亂軍所殺。
【譯文】
鎮州城內的糧食吃光,力量耗盡,張處瑾派遣使者到魏州行台請求投降,還沒有答覆,李存審的軍隊就到了鎮州城下。龍德二年(922年)九月丙午(二十九日)夜裡,城內的將領李再豐做內應,偷偷地從城上把繩索放下來接晉兵登城,到天亮,晉軍全部登上了城,俘獲了張處瑾兄弟、家人以及他們的黨羽高濛、李翥、齊儉,送往魏州行台,趙地人都要求吃了他們的肉,於是在集市上把張文禮分屍示眾。趙王原來的侍者在灰燼中找到了趙王的遺骸,晉王下令舉行祭奠後將他安葬。晉王任命趙將符習為成德節度使,烏震為趙州刺史,趙仁貞為深州刺史,李再豐為冀州刺史。烏震是信都人。
【原文】
符習不敢當成德,辭曰:「故使無後而未葬,習當斬衰以葬之,俟禮畢聽命[1]。」既葬,即詣行台。趙人請晉王兼領成德節度使,從之。晉王割相、衛二州置義寧軍,以習為節度使。習辭曰:「魏博霸府,不可分也,願得河南一鎮,習自取之[2]。」乃以為天平節度使、東南面招討使。加李存審兼侍中。
【注文】
[1]當成德:掌管成德,即擔任成德節度使。 斬衰(cuī):喪服名。為「五服」中最重的喪服。用最粗的麻布做成,不緝邊,喪服上衣叫「衰」,因稱「斬衰」。服期為三年。男子及未嫁女為父,承重孫(長房長孫)為祖父,妻妾為夫,均服斬衰。
[2]自取:自己奪取。時河南為後梁所有,故需自己奪取。
【譯文】
符習不敢擔任成德節度使,推辭說:「我們故去的節度使沒有後人,還沒有安葬,我要服斬衰喪服來安葬他,等葬禮完畢再聽從您的命令。」在安葬了趙王王鎔以後,符習就去了魏州行台。趙地人請求晉王兼領成德節度使,晉王答應了他們的請求。於是晉王割出相、衛二州設置義寧軍,任命符習為節度使。符習推辭說:「魏博是霸府所在之地,不能分割,只希望得到黃河之南的一個方鎮,由我自己去奪取它。」於是晉王任命他為天平節度使、東南面招討使。加授李存審兼侍中。
【原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春三月,晉王築壇於魏州牙城之南,夏四月己巳,升壇祭告上帝,遂即皇帝位,國號大唐[1]。大赦,改元[2]。以魏州為興唐府,建東京。又於太原建西京,又以鎮州為真定府,建北都。時唐國所有凡十三節度、五十州[3]。
【注文】
[1]國號大唐:李存勗以唐朝正統繼承者自居,故國號仍稱為「唐」。
[2]改元:改換年號。改換年號的第一年稱元年。李存勗原使用唐天祐年號,至此改為同光。
[3]十三節度:分別為天雄、成德、義武、橫海、盧龍、大同、振武、雁門、河東、護國、晉絳、安國、昭義節度使。 五十州:分別為魏、博、貝、澶(chán)、相、鄆(yùn)、洺、磁、鎮、冀、深、趙、易、祁(qí)、定、滄、景、德、瀛(yíng)、莫、幽、涿(zhuō)、檀、薊(jì)、順、營、平、蔚(yù)、朔、雲、應、新、媯(guī)、儒、武、忻(xīn)、代、嵐、石、憲、麟、府、並、汾、磁、隰(xí)、澤、潞、沁、遼州。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春季三月,晉王李存勗在魏州牙城之南筑起祭壇,夏季四月己巳(二十五日),晉王登上祭壇祭告上帝,於是即皇帝位,國號為大唐。大赦天下,改換年號。把魏州升為興唐府,建立東京。又在太原建立西京,把鎮州升為真定府,建立北都。這時後唐所據有的地盤,共十三個節度使、五十個州。
【原文】
時契丹屢入寇,抄掠饋運,幽州食不支半年,衛州為梁所取,潞州內叛,人情岌岌,以為梁未可取,帝患之[1]。會鄆州將盧順密來奔[2]。先是,梁天平節度使戴思遠屯楊村,留順密與巡檢使劉遂嚴、都指揮使燕顒守鄆州[3]。順密言於帝曰:「鄆州守兵不滿千人,遂嚴、顒皆失眾心,可襲取也。」郭崇韜等皆以為懸軍遠襲,萬一不利,虛棄數千人,順密不可從[4]。帝密召李嗣源於帳中謀之,曰:「梁人志在吞澤潞,不備東方,若得東平,則潰其心腹[5]。東平果可取乎?」嗣源自胡柳有渡河之慚,常欲立奇功以補過,對曰:「今用兵歲久,生民疲弊,苟非出奇取勝,大功何由可成[6]!臣願獨當此役,必有以報。」帝悅。壬寅,遣嗣源將所部精兵五千自德勝趣鄆州[7]。比及楊劉,日已暮,陰雨道黑,將士皆不欲進。高行周曰:「此天贊我也,彼必無備[8]。」夜,渡河至城下,鄆人不知。李從珂先登,殺守卒,啟關納外兵,進攻牙城,城中大擾[9]。癸卯旦,嗣源兵盡入,遂拔牙城,劉遂嚴、燕顒奔大梁。嗣源禁焚掠,撫吏民,執知州事節度副使崔簹、判官趙鳳送興唐[10]。帝大喜,曰:「總管真奇才,吾事集矣[11]。」即以嗣源為天平節度使。
【注文】
[1]潞州內叛:指當年三月,李嗣昭之子李繼韜率潞州叛投後梁之事。
岌(jí)岌:危險的樣子。 帝:指後唐莊宗李存勗。至此,《通鑑》稱李存勗為「帝」,改稱後梁末帝為「梁主」。
[2]盧順密(?—937年):汶陽人(今山東泰安西南)。初為梁將戴思遠步校,後歸後唐莊宗。後唐明宗時,歷任數州刺史。後晉時任奉國右廂都指揮使。天福二年(937年),因平定滑州叛亂有功,授昭義留後。不久病卒。
[3]顒:音yóng。
[4]懸軍:孤軍。 虛棄:白白丟棄。
[5]東平:即鄆州。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鄆州為東平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鄆州。此用舊稱。 潰:瓦解。 心腹:指要害之地。
[6]生民:人民。
[7]壬寅:為該年閏四月壬寅。
[8]贊:助。
[9]啟關:打開城門。
[10]簹:音dāng。
[11]總管:即李嗣源,時任蕃漢馬步總管。 集:成功。
【譯文】
這時,契丹屢次入侵,搶掠後唐運輸的糧草物資,幽州的糧食不夠半年支用,衛州也被後梁奪取,潞州又發生內叛,人們都感到形勢岌岌可危,認為後梁還不能攻取,後唐莊宗李存勗也為此擔憂。此時正逢後梁鄆州將領盧順密來投奔。此前,後梁天平節度使戴思遠駐守在楊村,留下盧順密與巡檢使劉遂嚴、都指揮使燕顒守衛鄆州。盧順密對莊宗說:「鄆州的守兵不滿千人,劉遂嚴、燕顒都失去眾人之心,可以襲擊奪取它。」郭崇韜等人都認為孤軍深入,遠路奔擊,萬一不利,將會白白地丟棄幾千兵馬,盧順密的建議不可聽從。莊宗便在帳中秘密召見李嗣源,謀劃此事,說:「梁人的心意在於吞併澤州、潞州,沒有防備東方,我們如果得到東平,就瓦解了它的心腹地區。東平果真能奪取嗎?」李嗣源自從胡柳之戰有獨自渡過黃河的慚愧事,就常想著建立奇功來彌補過錯,於是回答說:「如今用兵的年歲已經很久,人民疲勞困苦,如果不出奇取勝,大功靠什麼建成呢!我願意獨自擔當此戰,必定會有好消息回報。」莊宗聽後非常高興。同光元年(923年)閏四月壬寅(二十八日),便派遣李嗣源率領所部精兵五千人從德勝奔向鄆州。等到達楊劉時,已是傍晚,天陰降雨,道路黑暗,將士們都不想再前進。高行周說:「這正是上天幫助我們啊,他們一定沒有防備。」夜裡,後唐軍渡過黃河來到鄆州城下,鄆州人還不知道。李從珂率先登上城牆,殺掉守城的兵卒,打開城門讓城外的軍隊進來,接著攻打牙城,城中十分混亂。癸卯(二十九日)早晨,李嗣源的人馬全部進入城內,於是攻破了牙城,劉遂嚴、燕顒逃奔大梁。李嗣源禁止士卒焚燒搶掠,安撫官吏百姓,俘獲了主持州務的節度副使崔簹、判官趙鳳,送往興唐。後唐莊宗大喜,說:「總管真是奇才,我們的大事成功了。」隨即任命李嗣源為天平節度使。
【原文】
梁主聞鄆州失守,大懼,斬劉遂嚴、燕顒於市,罷戴思遠招討使,降授宣化留後,遣使詰讓北面諸將段凝、王彥章等,趣令進戰[1]。敬翔知梁室已危,以繩內靴中,入見梁主曰:「先帝取天下,不以臣為不肖,所謀無不用[2]。今敵勢益強,而陛下棄忽臣言,臣身無用,不如死。」引繩將自經[3]。梁主止之,問所欲言。翔曰:「事急矣,非用王彥章為大將,不可救也。」梁主從之,以彥章代思遠為北面招討使,仍以段凝為副。帝聞之,自將親軍屯澶州,命蕃漢馬步都虞候朱守殷守德勝,戒之曰:「王鐵槍勇決,乘憤激之氣,必來唐突,宜謹備之[4]。」
【注文】
[1]宣化:方鎮名。後梁開平三年(909年)析山南東道置,治鄧州(治穰縣,今河南鄧州),領鄧、泌(bì)(治泌陽,今河南唐河)、隋(治隋縣,今湖北隨州)、復(治沔陽,今湖北仙桃西南。沔音miǎn)、郢(治京山,今湖北京山)五州。後唐同光元年(923年)改為威勝軍,後周廣順二年(952年)改為武勝軍。 詰讓:究詰斥責。
[2]內(nà):同「納」,放進。 不肖:不才,沒有才能。
[3]引:拿出。
[4]朱守殷(?—927年):小名會兒,原為李存勗童僕,後漸為心腹。同光元年(923年),奉命守衛德勝,被王彥章奪取南城。滅梁後,掌京城警衛,坐視後唐莊宗被害。明宗時,官至宣武軍節度使。後發動叛亂失敗而死。 唐突:冒犯。
【譯文】
後梁末帝聞知鄆州失守,十分害怕,在街市中斬殺了劉遂嚴、燕顒,免去了戴思遠的招討使職務,降職授為宣化軍留後,並派遣使者究詰斥責北面的各位將領王彥章、段凝等人,促令他們進軍作戰。敬翔知道梁室已經危險,便把繩子放入靴中,入宮進見後梁末帝說:「先帝奪取天下時,不把我當作無用之才,對我所作的謀劃無不採用。如今敵人勢力更加強盛,而陛下卻摒棄忽視我的言論,我已經沒有用處了,還不如死了。」說完拿出繩子就要自縊。後梁末帝阻止了他,問他想說什麼。敬翔說:「事情已經危急了,不任用王彥章為大將,就不能挽救了。」後梁末帝聽從了他的建議,讓王彥章代替戴思遠為北面招討使,仍然任命段凝為副使。後唐莊宗聞知此事,親自率領親軍駐守在澶州,命令蕃漢馬步都虞候朱守殷守衛德勝,告誡他說:「王鐵槍勇猛果斷,憑著憤怒激動的情緒,必定前來冒犯,應當小心防備他。」
【原文】
梁主召問王彥章以破敵之期,彥章對曰:「三日。」左右皆失笑[1]。彥章出,兩日,馳至滑州。辛酉,置酒大會,陰遣人具舟於楊村[2]。夜,命甲士六百皆持巨斧,載冶者,具鞴炭,乘流而下[3]。會飲尚未散,彥章陽起更衣,引精兵數千循河南岸趨德勝[4]。天微雨,朱守殷不為備,舟中兵舉鎖燒斷之,因以巨斧斬浮橋,而彥章引兵急擊南城[5]。浮橋斷,南城遂破,斬首數千級,時受命適三日矣[6]。守殷以小舟載甲士濟河救之,不及。彥章進攻潘張、麻家口、景店諸寨,皆拔之,聲勢大振[7]。
【注文】
[1]失笑:忍不住發笑。
[2]辛酉:為該年五月辛酉。 陰:暗地裡,偷偷地。 具舟:準備船隻。
[3]冶者:鐵匠。 鞴(bèi)炭:鞴,用皮革製成的、用來鼓風吹火的皮囊。炭,冶鐵用的木炭。
[4]陽起更衣:假裝起身上廁所。陽,通「佯」,假裝。更衣,古時大小便的婉辭。
[5]鎖:指連接浮橋的鎖鏈。
[6]適:正好,剛好。
[7]景店:地名。當在今河南范縣西南濮城西北。
【譯文】
後梁末帝召見王彥章,詢問他破敵需要的時間,王彥章回答說:「三天。」左右大臣聽了都忍不住發笑。王彥章從京城出發,歷時兩天,馳奔至滑州。同光元年(923年)五月辛酉(十八日)這天,王彥章設置酒宴,大會將士,並暗地裡派人在楊村準備船隻。到了夜裡,命令六百名武士全部手持大斧,在船上載著鐵匠,備好鼓風的工具與木炭,順流而下。當時宴會還沒結束,王彥章假裝起身去廁所,乘機率領精兵數千人沿著黃河南岸奔向德勝。天上正下著小雨,朱守殷沒作防備,船上的梁兵抬起連接浮橋的鎖鏈,燒斷了它,隨即用大斧劈砍浮橋,而王彥章則率兵緊急攻打德勝南城。河上的浮橋被砍斷了,德勝南城終於被攻破,斬下唐兵的首級達數千顆,此時距接受命令剛好三天。朱守殷用小船載著武士渡河救援南城,已經來不及了。王彥章又進軍攻打潘張、麻家口、景店各座唐軍營寨,全部攻了下來,於是梁軍聲勢大振。
【原文】
帝遣宦者焦彥賓急趣楊劉,與鎮使李周固守,命守殷棄德勝北城,撤屋材為栰,載兵械浮河東下,助楊劉守備,徙其芻糧、薪炭於澶州,所耗失殆半[1]。王彥章亦撤南城屋材浮河而下,各行一岸,每遇灣曲,輒於中流交斗,飛矢雨集,或全舟覆沒,一日百戰,互有勝負[2]。比及楊劉,殆亡士卒之半。己巳,王彥章、段凝以十萬之眾攻楊劉,百道俱進,晝夜不息,連巨艦九艘橫亙河津,以絕援兵。城垂陷者數四,賴李周悉力拒之,與士卒同甘苦,彥章不能克,退屯城南,為連營以守之[3]。
【注文】
[1]焦彥賓(875—952年):後唐宦官,字英服,滄州清池(今河北滄縣東南)人。初事李克用,深得委信。後唐莊宗時,任左監門衛將軍,充四方館使。後隨西川節度使孟知祥入蜀,任監軍。明宗時罷職,被孟知祥留在成都。後蜀時官至左驍衛上將軍。 鎮使:鎮守的將領。 李周(871—944年):邢州內丘(今河北內丘)人,字通理,以善於守備聞名。後唐時,歷任匡霸都指揮使,相、蔡二州刺史,西川節度副使,邠(bīn)、徐、安、雍、汴等州節度使。後晉時,官至開封尹,卒於官。 撤:拆。 栰(fá):同「筏」。用竹木編連的水上運輸工具。
[2]輒:就。
[3]垂陷:即將陷落,險些陷落。
【譯文】
後唐莊宗派遣宦官焦彥賓急速趕到楊劉,與鎮使李周堅守,又命令朱守殷放棄德勝北城,拆下房屋的木材紮成木筏,載上兵士武器順河東下,協助楊劉守備,並把德勝北城的糧草、薪炭轉移到澶州,所損失的將近一半。王彥章也拆下德勝南城房屋的木材紮成木筏,順河東下,雙方各靠著河岸一側行進,每次遇到河道彎曲的地方,就在河心交戰,飛箭就像雨點一樣密集,有的全船都覆沒了,一天交戰無數次,雙方互有勝負。等到達楊劉,朱守殷的士卒幾乎喪亡了一半。同光元年(923年)五月己巳(二十六日),王彥章、段凝率領十萬兵眾攻打楊劉,兵分多路一起進攻,日夜不停,還把九艘巨艦連在一起,橫陳在黃河渡口,來阻斷後唐援軍。楊劉城多次險些陷落,全靠李周全力拒守,與士卒同甘共苦,王彥章才沒能攻下,於是王彥章退兵駐紮在城南,建成連營守在那裡。
【原文】
楊劉告急於帝,請日行百里以赴之。帝引兵救之,曰:「李周在內,何憂?」日行六十里,不廢畋獵,六月乙亥,至楊劉[1]。梁兵塹壘重複,嚴不可入,帝患之,問計於郭崇韜。對曰:「今彥章據守津要,意謂可以坐取東平[2]。苟大軍不南,則東平不守矣。臣請築壘於博州東岸以固河津,既得以應接東平,又可以分賊兵勢。但慮彥章詗知,徑來薄我,城不能就[3]。願陛下募敢死之士,日令挑戰以綴之,苟彥章旬日不東,則城成矣[4]。」時李嗣源守鄆州,河北聲問不通,人心漸離,不保朝夕[5]。會梁右先鋒指揮使康延孝密請降於嗣源[6]。延孝者,太原胡人,有罪,亡奔梁,時隸段凝麾下。嗣源遣押牙臨漳范延光送延孝蠟書詣帝,延光因言於帝曰:「楊劉控扼已固,梁人必不能取,請築壘馬家口以通鄆州之路[7]。」帝從之,遣崇韜將萬人夜發,倍道趣博州,至馬家口渡河,築城晝夜不息。帝在楊劉,與梁人晝夜苦戰。崇韜築新城,凡六日,王彥章聞之,將兵數萬人馳至,戊子,急攻新城,連巨艦十餘艘於中流以絕援路。時板築僅畢,城猶卑下,沙土疏惡,未有樓櫓及守備[8]。崇韜慰諭士卒,以身先之,四面拒戰,遣間使告急於帝。帝自楊劉引大軍救之,陳於新城西岸,城中望之增氣,大呼叱梁軍,梁人斷紲斂艦[9]。帝檥舟將渡,彥章解圍,退保鄒家口,鄆州奏報始通[10]。李嗣源密表請正朱守殷覆軍之罪,帝不從[11]。
【注文】
[1]畋(tián)獵:打獵。
[2]坐取:輕易取得。
[3]慮:擔心,擔憂。 詗(xiòng)知:探知。詗,刺探,偵探。 薄我:逼近我們。 就:完成。
[4]綴(zhuì)之:牽制他們。
[5]聲問:消息,音信。
[6]康延孝(?—926年):代北(今山西代縣以北)人。原為太原軍卒,因罪逃至後梁,官至右先鋒指揮使。同光元年(923年),又投靠後唐,獻策滅梁,賜姓名李紹琛,授保義軍節度使。同光三年,率軍隨魏王李繼岌滅前蜀,功居第一。回師途中,聞郭崇韜、朱友謙被殺,懼禍及己身,遂擁眾返蜀,自稱西川節度使。後兵敗被擒殺。
[7]押牙:幕職名。又作押衙。掌節度使府衙內之事。 臨漳:縣名。治所在今河南臨漳南。 范延光(?—940年):字子環,相州臨漳人。初為李嗣源押牙,後被梁軍所獲,囚於京師。後唐滅梁,拜檢校工部尚書。明宗時,為宣徽南院使,因平定朱友謙叛亂,升樞密使。後鎮壓天雄鎮兵變,改任天雄節度使。後晉時,封臨清王。天福二年(937年),據魏博叛亂,兵敗復降,不久致仕,後為仇家楊光遠所害。 蠟書:裹在蠟丸中的密信。 馬家口:地名。當時為博、鄆二州之間的黃河渡口,在今山東東平西北。
[8]板築:又作「版築」。舊時的一種築牆方式。即以兩板相夾,填土於其中,用杵(chǔ)搗實而成牆。 樓櫓:軍中用來瞭望或攻城的高台。此指城上的瞭望台。
[9]叱(chì):叱罵,怒罵。 斷紲(xiè)斂艦:砍斷繩索,收回艦隻。紲,指梁軍連接巨艦的繩索。
[10]檥(yǐ)舟:使船靠岸。檥,同「艤」。 鄒家口:地名,在今山東東平西北。
[11]正:治。 覆軍:使軍隊覆沒。
【譯文】
楊劉向後唐莊宗告急,請求援軍每天行進一百里趕到那裡。莊宗率兵去救援楊劉,說:「李周在楊劉城內,擔憂什麼。」於是每天只行進六十里,路上也不停止打獵。同光元年(923年)六月乙亥(初二日),到達楊劉。梁軍的壕溝壁壘重重密布,嚴密得無法進入,後唐莊宗憂慮此事,就向郭崇韜詢問計策。郭崇韜回答說:「現在王彥章據守著津渡要地,心裡認為可以坐取東平。如果大軍不向南開進,東平就守不住了。我請求在博州黃河東岸修築城堡,來鞏固渡口,這樣,既能接應東平,又能分散賊軍的兵力。只是擔心王彥章探知消息,直接前來逼近我們,使城不能築成。希望陛下招募敢死勇士,每天讓他們向梁軍挑戰來牽制住梁軍。如果王彥章十天內不率軍東進,城堡就修築完了。」這時李嗣源駐守鄆州,河北的音信不通,人心逐漸離散,鄆州朝不保夕。正巧遇上後梁右先鋒指揮使康延孝秘密向李嗣源請求歸降。康延孝是太原的胡人,因為犯罪,逃奔到後梁,當時隸屬於段凝部下。李嗣源派押牙臨漳人范延光把康延孝的蠟丸密信送到後唐莊宗那裡,范延光趁機對莊宗說:「楊劉的扼守已很堅固,梁軍肯定不能攻取,請在馬家口築起城堡來打通通往鄆州的道路。」莊宗聽從了他的建議,於是派遣郭崇韜率兵萬人連夜出發,倍道兼程奔赴博州,到馬家口渡過黃河,日夜不停地修築城堡。後唐莊宗在楊劉,也與梁軍日夜苦戰。郭崇韜修築新城,才六天,王彥章就得知了消息,便率兵數萬疾馳而至,戊子(十五日),緊急攻打新城,並在黃河中間連接起十多艘巨艦,來切斷唐軍的援路。這時新城僅僅完成板築,城牆還很低矮,所用的沙土疏鬆,質量不好,也沒有修建瞭望台和其他守備設施。郭崇韜撫慰勸諭士卒,挺身在前,四面抵禦,並派出密使向後唐莊宗告急。莊宗親自率領大軍從楊劉前來救援,在新城西岸布下戰陣,城中將士望見援軍,士氣大增,大聲呼喊著叱罵梁軍,梁軍於是砍斷連接巨艦的繩索,收回了艦隻。後唐莊宗讓船隻靠岸,準備上船渡河,王彥章便撤除包圍,退至鄒家口堅守,鄆州向莊宗的奏報才得以暢通。李嗣源秘密上表請求治朱守殷使軍隊覆沒的罪,後唐莊宗沒有聽從。
【原文】
秋七月丁未,帝引兵循河而南,彥章等棄鄒家口,復趨楊劉。甲寅,游弈將李紹興敗梁游兵於清丘驛南[1]。段凝以為唐兵已自上流渡,驚駭失色,面數彥章,尤其深入[2]。戊午,帝遣騎將李紹榮直抵梁營,擒其斥候,梁人益恐,又以火栰焚其連艦[3]。王彥章等聞帝引兵已至鄒家口,己未,解楊劉圍,走保楊村。唐兵追擊之,復屯德勝。梁兵前後急攻諸城,士卒遭矢石、溺水、暍死者且萬人,委棄資糧、鎧仗、鍋幕,動以千計[4]。楊劉比至圍解,城中無食已三日矣。
【注文】
[1]游弈將:武將名。掌率流動部隊巡邏。 游兵:流動部隊。
清丘驛:地名。在今河南濮陽東南。
[2]面數:當面數落。 尤其深入:責備王彥章深入楊劉。尤,指責,責備。
[3]火栰:點著火的木筏。
[4]暍(yē)死:中暑而死。 且:將近,幾乎。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秋季七月丁未(初五日),後唐莊宗率兵沿著黃河向南挺進,王彥章等人放棄鄒家口,又撲向楊劉。甲寅(十二日),游弈將李紹興在清泉驛南面打敗了後梁的流動部隊。段凝認為唐軍已在黃河上游渡過了河,大驚失色,便當面數落王彥章,責備他率軍深入到楊劉。戊午(十六日),後唐莊宗派遣騎將李紹榮直達後梁軍營,擒獲了梁軍的偵察兵,梁軍更加恐懼,唐軍又用火筏焚燒了梁軍連接一起的艦船。王彥章等人聞知後唐莊宗已經率軍達到鄒家口,己未(十七日),便解除對楊劉的包圍,逃到楊村堅守。唐軍追擊梁兵,再次駐守在德勝。梁軍這次出兵,前後緊急攻打後唐的各座城堡,士卒被箭矢礌石射殺擊死、落水淹死以及中暑而死的將近萬人,丟棄的物資糧草、鎧甲兵器、飯鍋帳幕,動輒以千計算。楊劉等到解除包圍時,城中已經斷糧三天了。
【原文】
王彥章疾趙、張亂政,及為招討使,謂所親曰:「待我成功還,當盡誅奸臣以謝天下[1]。」趙、張聞之,私相謂曰:「我輩寧死於沙陀,不可為彥章所殺[2]。」相與協力傾之[3]。段凝素疾彥章之能而諂附趙、張,在軍中與彥章動相違戾,百方沮撓之,惟恐其有功,潛伺彥章過失以聞於梁主[4]。每捷奏至,趙、張悉歸功於凝,由是彥章功竟無成。及歸楊村,梁主信讒,猶恐彥章旦夕成功難制,征還大梁,使將兵會董璋攻澤州[5]。
【注文】
[1]疾:憎恨。
[2]沙陀:指後唐莊宗李存勗,李存勗本為沙陀部人。
[3]傾:排擠,傾軋。
[4]疾:妒忌。 諂(chǎn)附:諂媚趨附。 違戾(lì):牴觸,不一致。
沮(jǔ)撓:阻撓。沮,阻止。 潛伺:暗中偵伺。
[5]董璋(?—932年):籍貫不詳。初為後梁列校,因平定澤州叛亂,授澤州刺史。梁滅後降後唐,官至邠州節度使。同光三年(925年),隨郭崇韜平定前蜀,因功授劍南東川節度使。明宗時,與西川節度使孟知祥結盟反叛,後因懷疑孟知祥賣己,攻打孟知祥,兵敗回東川,被前陵州刺史王暉所殺。
【譯文】
王彥章憎恨趙岩、張漢傑擾亂朝政,到他出任招討使時,對所親近的人說:「等我建立功業回朝,將誅殺所有的奸臣來向天下謝罪。」趙岩、張漢傑聽到這些話,私下裡交談說:「我們寧願死在沙陀人手裡,也不能被王彥章所誅殺。」於是同心協力排擠王彥章。段凝一向妒忌王彥章的才能,也諂媚趨附於趙岩、張漢傑,在軍中一有行動就與王彥章相牴觸,千方百計地加以阻撓,唯恐他建立戰功,還暗中偵伺王彥章的過失,奏報給後梁末帝。每次捷報奏到朝廷,趙岩、張漢傑就把功勞全都歸在段凝身上,因此王彥章最終也沒建立功勞。到王彥章回到楊村以後,後梁末帝聽信讒言,還擔心他早晚建功,難以控制,就把他召回大梁,派他率兵會同董璋攻打澤州。
【原文】
甲子,帝至楊劉勞李周曰:「微卿善守,吾事敗矣[1]。」八月甲戌,帝自楊劉還興唐。
【注文】
[1]微:無,不是。 卿:古時君對臣、長輩對晚輩的稱謂,朋友、夫妻也以「卿」為愛稱。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七月甲子(二十二日),後唐莊宗到楊劉慰勞李周說:「如果不是你善於防守,我的大事就毀掉了。」八月甲戌(初三日),莊宗從楊劉返回興唐。
【原文】
梁主命於滑州決河,東注曹、濮及鄆以限唐兵[1]。
【注文】
[1]註:灌,流入。
【譯文】
後梁末帝命令在滑州決開黃河堤防,使河水向東灌注曹州、濮州和鄆州,以此來阻隔唐軍。
【原文】
初,梁主遣段凝監大軍於河上,敬翔、李振屢請罷之。梁主曰:「凝未有過。」振曰:「俟其有過,則社稷危矣。」至是,凝厚賂趙、張求為招討使,翔、振力爭以為不可。趙、張主之,竟代王彥章為北面招討使,於是宿將憤怒,士卒亦不服[1]。天下兵馬副元帥張元奭(2)言於梁主曰:「臣為副元帥,雖衰朽,猶足為陛下捍禦北方[2]。段凝晚進,功名未能服人,眾議訩訩,恐貽國家深憂[3]。」敬翔曰:「將帥系國安危,今國勢已爾,陛下豈可尚不留意邪[4]!」梁主皆不聽。戊子,凝將全軍五萬營於王村,自高陵津濟河,剽掠澶州諸縣,至於頓丘[5]。梁主又命王彥章將保鑾騎士及他兵合萬人,屯兗、鄆之境,謀復鄆州,以張漢傑監其軍[6]。
【注文】
[1]主之:主張任用段凝為招討使。
[2]衰朽:自謙之詞,衰老無能。 捍(hàn)御:防禦,抵抗。
[3]晚進:後進,後輩。 訩(xiōng)訩:議論紛紛的樣子。
[4]已爾:已經如此。爾,如此,這樣。
[5]王村:地名。在今河南范縣東南。 高陵津:津渡名,又名盧津關。在今河南范縣東南。
[6]保鑾(luán)騎士:後梁末帝的禁衛騎兵。鑾,古代帝王車駕上的鑾鈴,帝王車駕稱為鑾或鑾駕。
【譯文】
起初,後梁末帝派遣段凝在黃河邊上監督大軍作戰。敬翔、李振多次請求罷免他。後梁末帝說:「段凝沒有過錯。」李振說:「等他有了過錯,國家就危險了。」到這時,段凝以厚禮賄賂趙岩、張漢傑,請求出任招討使,敬翔、李振極力爭辯,認為不可。而趙岩、張漢傑主張任用段凝,終於讓他代替王彥章做了北面招討使,於是老將們非常憤怒,眾士卒也心中不服。天下兵馬副元帥張宗奭對後梁末帝說:「我作為副元帥,雖然年老無能,仍足以為陛下防禦北方。段凝是個晚輩官員,功勞名望不能服人,眾人為此議論紛紛,恐怕要給國家留下深重的憂患。」敬翔也說:「將帥關係國家的安危,現在國家的形勢已經如此,陛下怎麼能還不放在心上呢!」對他們兩人的勸告,後梁末帝全不聽從。同光元年(923年)八月戊子(十七日),段凝率領全軍五萬人在王村紮營,從高陵津渡過黃河,搶掠澶州各縣,一直到達頓丘。後梁末帝又命令王彥章率領保鑾騎士與其他部隊共一萬人,駐紮在兗州、鄆州境內,圖謀收復鄆州,並派張漢傑監督他的軍隊。
【原文】
庚寅,帝引兵屯朝城。戊戌,康延孝帥百餘騎來奔,帝解所御錦袍、玉帶賜之,以為南面招討都指揮使,領博州刺史[1]。帝屏人問延孝以梁事,對曰:「梁朝地不為狹,兵不為少,然跡其行事,終必敗亡[2]。何則?主既暗懦,趙、張兄弟擅權,內結宮掖,外納貨賂,官之高下,唯視賂之多少,不擇才德,不校勳勞[3]。段凝智勇俱無,一旦居王彥章、霍彥威之右,自將兵以來,專率斂行伍以奉權貴[4]。梁主每出一軍,不能專任將帥,常以近臣監之,進止可否,動為所制[5]。近又聞欲數道出兵,令董璋引陝虢、澤潞之兵自石會關趣太原,霍彥威以汝、洛之兵自相衛、邢洺寇鎮、定,王彥章、張漢傑以禁軍攻鄆州,段凝、杜晏球以大軍當陛下,決以十月大舉[6]。臣竊觀梁兵聚則不少,分則不多。願陛下養勇蓄力以待其分兵,帥精騎五千自鄆州直抵大梁,擒其偽主,旬月之間,天下定矣[7]。」帝大悅。
【注文】
[1]御:穿戴。古時帝王所用、所為稱御。
[2]屏(bǐng)人:使人退下。 跡:考察,推究。
[3]宮掖:宮廷,宮中。掖即掖廷,即宮中的旁舍,為嬪妃居住的地方,因稱宮中為宮掖。此指宮中后妃宦官之類的人。 貨賂:財貨,財物。 校(jiào):考核,考察。
[4]一旦:一朝,一時。 霍彥威(872—928年):字子重,洺州曲周(今河北曲周)人。後梁末帝時,官至鄆州節度使兼北面行營招討使,因屢敗,降陝州留後。梁亡,降後唐,賜名李紹真。莊宗死後,曾率群臣勸李嗣源繼位。後任平盧節度使,累官至檢校太尉兼中書令。 之右:之上。 率(lǜ)斂:搜刮聚斂。 行(háng)伍:軍隊。古代軍隊編制,二十五人為行,五人為伍。後用「行伍」泛指軍隊。
[5]專任:專一任用,即授予全權。
[6]虢(guó):即虢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虢郡置,治盧氏(今河南盧氏),太宗貞觀八年(634年)徙治弘農(今河南靈寶)。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弘農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虢州。領弘農、閿(wén)鄉、湖城、朱陽、玉城、盧氏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南盧氏、靈寶、欒川等地。 石會關:關名。在今山西榆社西北。 汝:即汝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襄城郡置伊州,唐貞觀八年(634年)改為汝州,治梁縣(今河南汝州)。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臨汝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汝州。領梁、郟(jiá)城、魯山、葉縣、襄城、龍興、臨汝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南汝州、魯山、郟縣、寶豐、襄城、葉縣、汝陽、平頂山等地。 杜晏球(873—932年):字瑩之,洛陽(今河南洛陽)人。本姓王,為杜氏養子。後梁末帝時官至單州刺史。領軍於河上,為行營馬軍都指揮兼諸軍排陣使。梁亡降唐,賜姓名李紹虔(qián)。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平定定州王都叛亂,大敗契丹援軍,以功授天平軍節度使。後移鎮青州,卒於鎮。
[7]偽主:指後梁末帝。後唐將後梁視為偽朝,故稱其君為偽主。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八月庚寅(十九日),後唐莊宗率兵駐紮在朝城。戊戌(二十七日),康延孝率領一百多名騎兵前來投奔,莊宗脫下自己所穿戴的錦袍和玉帶賜給了他,任命他為南面招討都指揮使,兼博州刺史。後唐莊宗讓身旁的人退下,向康延孝詢問後梁的事情,康延孝回答說:「梁朝的土地不算狹小,兵馬也不算少,但考察它的所作所為,最終必定失敗滅亡。為什麼呢?君主已是昏庸懦弱,而趙岩與張漢傑兄弟又獨攬大權,在內勾結宮中之人,對外收受財貨賄賂,官職的高低,只看賄賂的多少,既不按才能品德選擇,也不考核功勞的大小。段凝智謀勇力全都沒有,而一朝就位居王彥章、霍彥威之上,他自從統兵以來,專門搜斂軍隊的錢財來供奉權貴。梁主每派出一軍征戰,不能把全權授予將帥,常常派親幸近臣監督他們,前進停留,行動可否,往往受他們的制約。近來又聽說梁主準備分數路出兵,命令董璋率領陝虢、澤潞各州人馬從石會關撲向太原,霍彥威率領汝州、洛陽的人馬從相衛、邢洺兩鎮進犯鎮、定二州,王彥章、張漢傑率領禁軍攻打鄆州,段凝、杜晏球率領大軍抵擋陛下,決定在十月大規模行動。我私下觀察,梁軍聚集在一起確實不少,分散開來便不算多,希望陛下訓練兵士,積蓄力量,等待梁國分兵,到那時,您率領五千精銳騎兵從鄆州直抵大梁,擒獲偽朝之君,一個月之內,天下即可平定了。」後唐莊宗聽了,十分高興。
【原文】
九月,帝在朝城,梁段凝進至臨河之南,澶西、相南,日有寇掠。自德勝失利以來,喪芻糧數百萬,租庸副使孔謙暴斂以供軍,民多流亡,租稅益少,倉廩之積,不支半歲[1]。澤潞未下,盧文進、王郁引契丹屢過瀛、涿之南,傳聞俟草枯冰合,深入為寇,又聞梁人慾大舉數道入寇,帝深以為憂,召諸將會議[2]。宣徽使李紹宏等皆以為:「鄆州城門之外皆為寇境,孤遠難守,有之不如無之,請以易衛州及黎陽於梁,與之約和,以河為境,休兵息民,俟財力稍集,更圖後舉[3]。」帝不悅,曰:「如此吾無葬地矣。」乃罷諸將,獨召郭崇韜問之。對曰:「陛下不櫛沐,不解甲,十五餘年,其志欲以雪家國之仇恥也[4]。今已正尊號,河北士庶日望昇平,始得鄆州尺寸之地,不能守而棄之,安能盡有中原乎[5]?臣恐將士解體,將來食盡眾散,雖畫河為境,誰為陛下守之[6]?臣嘗細詢康延孝以河南之事,度己料彼,日夜思之,成敗之機,決在今歲[7]。梁今悉以精兵授段凝,據我南鄙,又決河自固,謂我猝不能渡,恃此不復為備[8]。使王彥章侵逼鄆州,其意冀有奸人動搖,變生於內耳。段凝本非將材,不能臨機決策,無足可畏。降者皆言大梁無兵,陛下若留兵守魏,固保楊劉,自以精兵與鄆州合勢,長驅入汴,彼城中既空虛,必望風自潰。苟偽主授首,則諸將自降矣[9]。不然,今秋谷不登,軍糧將盡,若非陛下決志,大功何由可成[10]!諺曰:『當道築室,三年不成[11]。』帝王應運,必有天命,在陛下勿疑耳[12]。」帝曰:「此正合朕志。丈夫得則為王,失則為虜,吾行決矣。」司天奏:「今歲天道不利,深入必無功。」帝不聽。
【注文】
[1]租庸副使:官名。為租庸使之副。 孔謙(?—926年):魏州(治今河北大名東)人。初為晉度支使,善聚斂,晉與梁爭戰,多靠他籌撥軍需。後唐時任租庸副使、租庸使,橫徵暴斂,又裁員減俸,致上下怨憤。但得莊宗信任,被賜予「豐財贍國功臣」名號。明宗即位,將其處死。
[2]澤潞未下:時李嗣昭之子李繼韜率澤、潞州叛歸後梁,後唐尚未奪回。
王郁(?—928年):義武節度使王處直庶子。早年投晉,娶李克用之女為妻,任新州防禦使。後梁末帝龍德元年(921年),受其父誘使,舉家降契丹,被遼太祖阿保機收為養子。多次引契丹入侵鎮、定、燕、趙等地,因功被任命為遼崇義軍節度使。
[3]「請以易衛州……」句:請用鄆州與後梁交換衛州和黎陽。衛州於上年被後梁攻取;此時後唐已盡取河北,獨黎陽為後梁所據。
[4]櫛(zhì)沐:梳發洗頭。
[5]正尊號:名正言順地稱帝。尊號,皇帝名號。 士庶:士人和普通百姓。 昇平:太平。
[6]畫:劃分界線。
[7]度(duó)己料彼:估量自己,推測對方。 成敗之機:成敗的時機。
[8]南鄙:南部邊境。
[9]授首:被殺。
[10]不登:沒有收成。登,莊稼成熟。
[11]當道築室,三年不成:古代諺語。在道路旁建房,往來行人各依己見提出建議,使建房者無所適從,故多年不能建成。喻眾說紛紜,難以成事。
[12]應運:順應天運。 天命:上天之命。古代認為取得天下,是受命於天。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九月,後唐莊宗在朝城,梁將段凝進軍到臨河縣之南,在澶州的西面、相州的南面,每天都有梁軍進犯搶掠。後唐從德勝失利以來,損失的糧草達數百萬,租庸副使孔謙靠強行徵收賦稅來供應軍需,百姓大多離散逃亡,因此徵收到的租稅越來越少,糧倉里的積蓄,還不夠支用半年。叛變的澤、潞兩州仍沒有攻下,盧文進、王郁又帶著契丹軍隊多次經過瀛洲、涿州南面,傳言他們等到草枯結冰以後,將深入後唐境內劫掠,又聽說梁軍也準備大規模地分數路進犯,後唐莊宗為此深感憂慮,於是召集眾將共商對策。宣徽使李紹宏等人都認為:「鄆州城門之外都是敵國的土地,鄆州孤立遙遠,難以守住,有它還不如沒有它,請用它來交換梁國的衛州和黎陽,與梁國立約講和,以黃河作為邊界,休整軍隊,養息百姓,等到財力逐漸積聚起來,再進一步謀劃以後的行動。」莊宗聽後,很不高興,說:「這樣我就沒有葬身之地了。」於是停止與眾將商議,單獨召見郭崇韜詢問對策。郭崇韜回答說:「陛下不梳發洗頭,不卸鎧甲,已經十五年了,您的志向就是要洗除家國的深仇大恥啊。如今已經名正言順地即位為帝,河北地區的士人百姓天天盼望著天下太平,現在剛剛得到鄆州這一小塊地方,卻不能守住而放棄它,這樣怎麼能擁有整個中原呢?我害怕將士們會為此而人心離散,將來糧食耗盡,眾人離散,即使與梁國劃河為界,有誰來為陛下守衛呢?我曾向康延孝詳細詢問過河南的情況,估量自己,推測對方,日夜考慮對策,認為成敗的時機,一定就在今年。梁國現在把全部精兵交給了段凝,占據著我們的南部邊境,又挖開黃河來鞏固自己的防線,認為我們不能突然渡過黃河,依仗著這些便不再進行防備。而派王彥章侵入逼近鄆州,他們的意圖只是希望有奸人動搖人心,使我們內部發生變故罷了。段凝本來就沒有將帥之才,不能隨機應變,作出決策,不值得畏懼。投降的梁人都說大梁沒有多少軍隊,陛下如果留下部分兵力守衛魏州,固守住楊劉,您親自率領精兵與鄆州的軍隊會合,長驅直入汴京,他們城中已經空虛,必定聞風自潰。如果偽朝之君被殺,梁國的眾將自然就投降了。不然的話,今年秋糧沒有收成,軍糧就要用盡,如果不由陛下下定決心,大功靠什麼建成呢!諺語說:『在道路旁邊建房,三年也不能建成。』帝王順應天運,必定擁有天下,這就全在陛下您不猶豫罷了。」莊宗說:「這正合我的心意。大丈夫謀劃得當就成為帝王,謀劃失誤就成為奴虜,我的行動決定了。」這時,掌觀察天象的官員奏告說:「今年天道不利,深入敵境一定不能成功。」莊宗沒有聽信。
【原文】
王彥章引兵逾汶水,將攻鄆州,李嗣源遣李從珂將騎兵逆戰,敗其前鋒於遞坊鎮,獲將士三百人,斬首二百級,彥章退保中都[1]。戊辰,捷奏至朝城,帝大喜,謂郭崇韜曰:「鄆州告捷,足壯吾氣。」己巳,命將士悉遣其家[屬]歸興唐。
【注文】
[1]汶水:即今大汶河。發源於山東萊蕪北,向西流經萊蕪、新泰、泰安、肥城、寧陽、汶上、東平地,注入黃河。 遞坊鎮:地名。在今山東東平南。
中都:縣名。治所在今山東汶上。
【譯文】
王彥章率兵越過汶水,準備攻打鄆州,李嗣源派遣李從珂率領騎兵前去迎戰,在遞坊鎮打敗了對方的前鋒部隊,俘獲將士三百人,斬取首級二百顆,王彥章退守中都。同光元年(923年)九月戊辰(二十七日),捷報奏到朝城,後唐莊宗大喜,對郭崇韜說:「鄆州告捷,足以壯大我們的士氣。」己巳(二十八日),命令將士把他們的家屬全部送回興唐府。
【原文】
冬十月,帝遣魏國夫人劉氏、皇子繼岌歸興唐,與之訣曰:「事之成敗,在此一決;若其不濟,當聚吾家於魏宮而焚之[1]。」仍命豆盧革、李紹宏、張憲、王正言同守東京[2]。壬申,帝以大軍自楊劉濟河,癸酉,至鄆州。中夜,進軍逾汶,以李嗣源為前鋒,甲戌旦,遇梁兵,一戰敗之,追至中都,圍其城。城無守備,少頃,梁兵潰圍出,追擊,破之[3]。王彥章以數十騎走,龍武大將軍李紹奇單騎追之,識其聲,曰:「王鐵槍也[4]。」拔稍(3)刺之,彥章重傷,馬躓,遂擒之,並擒都監張漢傑、曹州刺史李知節、裨將趙廷隱、劉嗣彬等二百餘人,斬首數千級[5]。廷隱,開封人;嗣彬,知俊之族子也[6]。
【注文】
[1]劉氏(?—926年):魏州成安(今河北成安)人。李存勗妃嬪,封魏國夫人,生李繼岌。後被立為皇后。李嗣源繼位後將其賜死。 繼岌:即李繼岌(?—926年)。後唐莊宗長子。同光三年(925年)封魏王,為西南行營都統,率郭崇韜等平定前蜀。次年,回師途中聞莊宗死於兵變,李嗣源監國,至渭南,士卒潰散,遂命親信將其縊殺。 訣(jué):辭別,多指不再相見的分別。 不濟:不成功。
[2]豆盧革(?—927年):籍貫不詳。唐末戰亂,避居中山等地,在太原王處直門下任掌書記。李存勗建立後唐,他以出身名門高第征拜行台左丞相,但庸鈍無實學,致使政事混亂,又不顧災荒,慫恿莊宗李存勗專事聚斂。莊宗死後,屢被貶官。天成二年(927年)因事獲罪,被賜死。 張憲(?—926年):字允中,晉陽(今山西太原)人。初為天雄節度使掌書記。莊宗即位,拜工部侍郎、租庸使等職,精於吏事,甚有能政。後為太原尹、北京留守。莊宗死,拒絕屬下勸進李嗣源之請,奔往沂州,被殺。 王正言:生卒年不詳,鄆州(治今山東東平西北)人。原為魏博判官,後唐莊宗時,歷任戶部尚書、興唐尹、租庸使、禮部尚書等職。明宗時為平盧軍行軍司馬。卒於任。 東京:即興唐府。李存勗稱帝後,升魏州為興唐府,建立東京。
[3]潰圍:衝破包圍。
[4]龍武大將軍:龍武軍統帥。後唐亦設禁軍六部,龍武軍為其中之一。
李紹奇:即夏魯奇。參見前面「夏魯奇」條注。
[5]稍:誤,應為「矟」。矟(shuò):槊,長矛。 馬躓(zhì):馬被絆倒。
都監:官名。掌監督軍隊。 趙廷隱(884—950年):開封(今河南開封)人。初為後梁裨將,被俘降後唐。後隨孟知祥入西川,因功充左廂馬步軍都指揮使。長興元年(930年)底,於劍州(今四川劍閣)擊敗後唐石敬瑭軍,任昭武軍留後。三年,又破東川節度使董璋,以功為保寧軍留後。後蜀後主孟昶(chǎng)立,加兼侍中,為六軍副使。後官至中書令。 劉嗣彬(?—923年):徐州沛縣(今江蘇沛縣)人。初為劉知俊軍校,後任後梁裨將。中都之戰時兵敗被擒,隨即被殺。
[6]知俊:即劉知俊。 族子:同族兄弟之子。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冬季十月,後唐莊宗送魏國夫人劉氏、皇子李繼岌返回興唐,與他們訣別說:「事情的成敗,就在此一戰;假如事情不能成功,就把我們全家集中在魏州宮中燒死。」於是命令豆盧革、李紹宏、張憲、王正言共同守衛東京。壬申(初二日),莊宗率領大軍從楊劉渡過黃河,癸酉(初三日),到達鄆州。午夜,進軍越過汶水,派李嗣源作為前鋒,甲戌(初四日)清晨,遇到梁軍,一戰便打敗了他們,一直追擊到中都,包圍了此城。中都城中沒有防禦設施,不一會兒,梁軍突圍而出,唐軍緊緊追擊,打敗了他們。王彥章帶著數十名騎兵逃走,龍武大將軍李紹奇獨自騎馬追趕他,聽出了他的聲音,說:「是王鐵槍呀。」便拔出長矛刺了過去,王彥章身負重傷,馬被絆倒,終被擒獲。還一同擒獲了都監張漢傑、曹州刺史李知節、副將趙廷隱、劉嗣彬等二百多人,斬取首級數千顆。趙廷隱是開封人;劉嗣彬是劉知俊同族兄弟的兒子。
【原文】
彥章嘗謂人曰:「李亞子鬥雞小兒,何足畏[1]!」至是,帝謂彥章曰:「爾常謂我小兒,今日服未?」又問:「爾名善將,何不守兗州?中都無壁壘,何以自固?」彥章對曰:「天命已去,無足言者。」帝惜彥章之材,欲用之,賜藥傅其創,屢遣人誘諭之[2]。彥章曰:「余本匹夫,蒙梁恩,位至上將,與皇帝交戰十五年[3]。今兵敗力窮,死自其分,縱皇帝憐而生我,我何面目見天下之人乎[4]!豈有朝為梁將,暮為唐臣?此我所不為也。」帝復遣李嗣源自往諭之,彥章臥謂嗣源曰:「汝非邈佶烈乎[5]?」彥章素輕嗣源,故以小名呼之。於是諸將稱賀,帝舉酒屬嗣源曰:「今日之功,公與崇韜之力也[6]。曏從紹宏輩語,大事去矣[7]。」帝又謂諸將曰:「曏所患惟王彥章,今已就擒,是天意滅梁也。段凝猶在河上,進退之計,宜何向而可?」諸將以為:「傳者雖雲大梁無備,未知虛實[8]。今東方諸鎮兵皆在段凝麾下,所余空城耳,以陛下天威臨之,無不下者。若先廣地,東傅于海,然後觀釁而動,可以萬全[9]。」康延孝固請亟取大梁。李嗣源曰:「兵貴神速。今彥章就擒,段凝必未之知。就使有人走告之,疑信之間,尚須三日。設若知吾所向,即發救兵,直路則阻決河,須自白馬南渡,數萬之眾,舟楫亦難猝辦[10]。此去大梁至近,前無山險,方陳橫行,晝夜兼程,信宿可至[11]。段凝未離河上,友貞已為吾擒矣。延孝之言是也,請陛下以大軍徐進,臣願以千騎前驅。」帝從之。令下,諸軍皆踴躍願行[12]。是夕,嗣源帥前軍倍道趣大梁。
【注文】
[1]鬥雞小兒:對李存勗的蔑稱,意謂只會玩鬥雞遊戲的小孩。
[2]傅:通「敷」,抹,塗。
[3]匹夫:古時指平民百姓中的男子。
[4]生我:讓我活著。
[5]邈佶(jí)烈:李嗣源原名。
[6]屬(zhǔ):通「矚」,看。
[7]曏(xiàng):同「向」。從前,以往。
[8]傳者:傳言的人。
[9]東傅于海:東到大海。傅,通「附」。 釁:間隙,破綻。
[10]設若:假若。 舟楫(jí):船與船槳,用來代指船隻。 猝辦:一下子備好。猝,突然。
[11]方陳橫行:排成方陣,橫隊行進。言前無險阻,道路寬廣。 信宿:連宿兩夜。此指兩天。
[12]踴躍:形容情緒激昂,爭先恐後。
【譯文】
王彥章曾經對人說:「李亞子不過是個鬥雞小兒,哪裡值得畏懼!」到這時,後唐莊宗對王彥章說:「你常稱我是小兒,現在服了嗎?」又問道:「你號稱善於統兵作戰的將領,為什麼不固守兗州?中都沒有壁壘防禦,靠什麼來保住自己?」王彥章回答說:「梁朝的天命已經失去,沒什麼值得說的了。」莊宗吝惜王彥章的才能,想任用他,賜給藥物讓他塗抹傷口,並多次派人誘導勸諭他。王彥章說:「我本是一介平民,蒙受梁朝的恩德,官位做到上將,與皇帝您交戰十五年。如今兵敗力盡,死自然是應當的,縱然皇帝您垂憐讓我活著,我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天下之人呢!哪裡有早晨還是梁將,傍晚就成了唐臣的呢?這是我所不能做的。」後唐莊宗又派李嗣源親自前去勸諭王彥章,王彥章躺著對李嗣源說:「你不是邈佶烈嗎?」王彥章一向輕視李嗣源,所以用小名稱呼他。在這時,眾將都向後唐莊宗道賀,莊宗舉起酒杯,看著李嗣源說:「今天的成功,都靠你與郭崇韜的努力。要是以前聽從了李紹宏他們的話,大事也就完了。」莊宗又對眾將說:「以前所憂慮的只有王彥章,現在他已被擒獲,這是天意要滅掉梁國啊。如今段凝還在黃河邊上,進退的計策,應當朝向哪裡才對呢?」眾將都認為:「傳言的人雖然說大梁沒有防備,但不知是真是假。如今東方各藩鎮的兵馬都在段凝的旗下,他們的轄境之內所剩的只是空城罷了,憑著陛下的天威到這些地方,沒有不能攻下來的。如果我們先開拓領土,向東擴展到海邊,然後再觀察敵方的破綻採取行動,這樣可以萬無一失。」康延孝則堅決請求急速奪取大梁。李嗣源說:「兵貴神速。現在王彥章被擒,段凝一定還不知道。即使有人跑去告訴他,他在將信將疑之間做出決斷,還需用三天。假如他知道我們的去向,立即發出救兵,走直路則被決開的河水阻隔,必須從白馬津向南渡過黃河,數萬兵眾,船隻也難以一下子備辦。而我們這裡離大梁極近,前面又沒有高山險阻,我軍排成方陣,橫隊前進,日夜兼程,兩天就能到達。這樣,段凝還沒離開黃河邊上,梁主朱友貞就已經被我們擒獲了。康延孝的話是對的。請陛下率領大軍緩慢前進,我願率領一千名騎兵作為前驅。」後唐莊宗聽從了他的建議。命令下達後,各軍都情緒激昂,願意前行。當晚,李嗣源便率領前軍倍道兼行,直奔大梁。
【原文】
乙亥,帝發中都,舁王彥章自隨,遣中使問彥章曰:「吾此行克乎[1]?」對曰:「段凝有精兵六萬,雖主將非材,亦未肯遽爾倒戈,殆難克也[2]。」帝知其終不為用,遂斬之。丁丑,至曹州,梁守將降。
【注文】
[1]舁(yú):抬。 克:戰勝,取勝。
[2]遽(jù)爾:立即,馬上。 倒戈:軍隊臨陣投向敵方,掉轉武器攻擊己方。多泛指投降。 殆:大概。
【譯文】
同光元年(923年)十月乙亥(初五日),後唐莊宗從中都出發,讓人抬著王彥章跟隨自己,莊宗派中使問王彥章說:「我這次前去能取勝嗎?」王彥章回答說:「段凝率有精兵六萬,儘管主將不是材料,但也不肯立即投降,大概難以取勝。」莊宗知道他最終不能為己所用,便殺了他。丁丑(初七日),到達曹州,後梁曹州守將向莊宗投降。
【原文】
王彥章敗卒有先至大梁,告梁主以彥章就擒,唐軍長驅且至者。梁主聚族哭曰:「運祚盡矣[1]。」召群臣問策,皆莫能對。梁主謂敬翔曰:「朕居常忽卿所言,以至於此[2]。今事急矣,卿勿以為懟,將若之何[3]?」翔泣曰:「臣受先帝厚恩,殆將三紀,名為宰相,其實朱氏老奴,事陛下如郎君[4]。臣前後獻言,莫匪盡忠[5]。陛下初用段凝,臣極言不可,小人朋比,致有今日[6]。今唐兵且至,段凝限於水北,不能赴救。臣欲請陛下出居避狄,陛下必不聽從;欲請陛下出奇合戰,陛下必不果決;雖使良、平更生,誰能為陛下計者[7]?臣願先賜死,不忍見宗廟之亡也[8]。」因與梁主相向慟哭。
【注文】
[1]運祚:國家的世運祚福。祚,福。
[2]居常:平時,平常。
[3]懟(duì):怨恨。
[4]三紀:古代以十二年為一紀,三紀即三十六年。 郎君:門生故吏及童僕對主人之子的稱謂,猶言公子。
[5]莫匪:同「莫非」。
[6]朋比:互相勾結。
[7]避狄:暫避敵寇。商朝時,周族先公古公亶父居於豳(bīn)(今陝西旬邑),為躲避戎狄侵犯,率周族遷至岐山之下的周原(今陝西岐山),改革戎狄之俗,營建城郭室屋,設置官吏,發展農業生產,使周族迅速強盛起來。故後或用「避狄」代指暫避外敵入侵,以待興復。 出奇合戰:出奇兵交戰。 良、平:指漢初功臣張良、陳平。二人曾輔佐漢高祖劉邦平定天下,以足智多謀著稱。
更生:再生。
[8]宗廟:古代帝王、諸侯祭祀祖宗的祠廟。國家滅亡則宗廟被毀,故亡宗廟即指亡國。
【譯文】
王彥章的敗兵有先跑回大梁的,稟告後梁末帝說王彥章已經被擒,唐軍長驅直入將要到達大梁了。後梁末帝把全族的人聚集在一塊,哭著說:「國家的世運福祚到頭了。」然後召集群臣詢問對策,群臣都不能回答。後梁末帝對敬翔說:「我平時忽視了你所說的話,以至於到了這種地步。如今事情危急了,你不要因我過去的行為而怨恨,現在該怎麼辦呢?」敬翔哭著說:「我蒙受先帝的厚恩,將近三十六年了,名義上身為宰相,其實就是朱家的老奴,侍奉陛下就如同對待主人的公子。我前後所進獻的意見,無不是盡出於忠心。陛下當初任用段凝,我極力進言認為不行,一幫小人互相勾結,才導致了今天的局面。現在唐軍即將來到,段凝被阻隔在黃河之北,不能趕來救援。我想請陛下出京到外地暫時躲避,陛下一定不聽從;想請陛下出奇兵與唐軍交戰,陛下一定不會果斷地決定;即使張良、陳平再活過來,誰又能為陛下謀劃出良策呢?我希望陛下先賜我死,我不忍心看到國家滅亡啊。」於是與後梁末帝面對面痛哭。
【原文】
梁主遣張漢倫馳騎追段凝軍[1]。漢倫至滑州,墜馬傷足,復限水,不能進。時城中尚有控鶴軍數千,朱珪請帥之出戰[2]。梁主不從,命開封尹王瓚驅市人乘城為備。
【注文】
[1]張漢倫(?—923年):清河(今河北清河)人,後梁河陽節度使張歸霸之子。歸霸之女為後梁末帝德妃,末帝即位,他與弟漢傑、漢融分掌權要,藩鎮任命多出其門。後梁亡,他兄弟三人同日伏誅於汴橋之下。
[2]控鶴軍:後梁禁軍中的侍衛親軍,以「控鶴」為軍號。
【譯文】
後梁末帝派張漢倫馳馬去追趕段凝的軍隊。張漢倫到了滑州,從馬上墜落下來,傷了腳,又被河水阻隔,不能前進。這時大梁城中還有控鶴軍數千人,朱珪請求率領他們出戰。後梁末帝不答應,而命令開封尹王瓚驅使街市上的人登上城牆,進行守備。
【原文】
初,梁陝州節度使邵王友誨,全昱之子也,性穎悟,人心多向之[1]。或言其誘致禁軍欲為亂,梁主召還,與其兄友諒、友能並幽於別第[2]。及唐師將至,梁主疑諸兄弟乘危謀亂,並皇弟賀王友雍、建王友徽盡殺之[3]。
【注文】
[1]友誨:即朱友誨(?—923年),朱溫兄朱全昱(yù)之子,封邵王,官至陝州節度使。因受其兄朱友能反叛牽連,被末帝召還,與兄友諒、友能同時被囚。後兄弟一同被殺。按:《前五代史》載,朱友誨兄弟於梁亡後,被唐軍所殺。與《通鑑》有異。 全昱:即朱全昱(?—916年)。朱溫長兄,封廣王,官至宣武節度使。 穎悟:聰慧,聰明。
[2]友諒:即朱友諒(?—923年),朱友誨兄,初封衡王,曾任宣武節度使。父死,嗣廣王。 友能:即朱友能(?—923年),朱友誨兄,封惠王,歷任宋、滑二州留後,陳州刺史。貞明四年(918年)反,兵敗投降,降封房陵侯。 別第:別的府第。
[3]友雍:即朱友雍(?—923年),朱溫第六子,封賀王。 友徽:(?—923年),即朱友徽,朱溫第七子,封建王。
【譯文】
起初,後梁陝州節度使邵王朱友誨,是朱全昱之子,天賦聰慧,人心多歸向他。有人說他誘惑招引禁軍準備叛亂,後梁末帝把他召了回來,與他的兄長朱友諒、朱友能一同囚禁在別的府第。等到後唐軍隊快要到達大梁的時候,後梁末帝懷疑眾位兄弟趁著危急策劃叛亂,於是把他們連同皇弟賀王朱友雍、建王朱友徽都殺掉了。
【原文】
梁主登建國樓,面擇親信厚賜之,使衣野服,齎蠟詔,促段凝軍,既辭,皆亡匿[1]。或請幸洛陽,收集諸軍以拒唐,唐雖得都城,勢不能久留。或請幸段凝軍,控鶴都指揮使皇甫麟曰:「凝本非將才,官由幸進,今危窘之際,望其臨機制勝,轉敗為功,難矣[2]。且凝聞彥章軍敗,其膽已破,安知能終為陛下盡節乎[3]!」趙岩曰:「事勢如此,一下此樓,誰心可保?」梁主乃止。復召宰相謀之,鄭珏請自懷傳國寶詐降以紓國難,梁主曰:「今日固不敢愛寶,但如卿此策,竟可了否[4]?」珏俛首久之,曰:「但恐未了。」左右皆縮頸而笑[5]。梁主日夜涕泣,不知所為。置傳國寶於臥內,忽失之,已為左右竊之迎唐軍矣。
【注文】
[1]建國樓:大梁宮城南門,名建國門,其上城樓名建國樓。 野服:平民百姓的服裝。 蠟詔:裹在蠟丸中的詔書。 亡匿:逃亡躲藏。
[2]官由幸進:段凝將其妹獻給朱溫,得到寵幸,被封為美人。段凝由此得以晉升,故云「官由幸進」。
[3]盡節:犧牲生命來保全節操。
[4]鄭珏(jué)(?—930年):鄭州滎陽(今河南滎陽)人。進士出身,唐末官至監察御史。仕後梁,官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後唐莊宗入汴,貶授萊州司戶,累遷太子賓客。明宗即位,遷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不久致仕。 紓(shū):解除,緩解。 了:了事,解決問題。
[5]縮頸而笑:縮著脖子發笑。意謂強忍著不笑出聲音。
【譯文】
後梁末帝登上建國樓,當面挑選親信之人,豐厚地賞賜他們,讓他們穿上平民百姓的衣服,帶著裹在蠟丸中的詔書,去催促段凝的軍隊,這些人告辭以後,全都逃亡躲藏起來了。有人請後梁末帝前往洛陽,聚集起各路軍隊來抵禦唐軍,唐軍即使奪取了都城,勢必也不能久留。還有人請後梁末帝前往段凝軍中,控鶴都指揮使皇甫麟說:「段凝本來就沒有將帥之才,官位是靠他的妹妹得到寵幸而升任的,在目前危急窘迫之際,期望他把握時機,出奇制勝,扭轉敗局,取得成功,這太難了。況且段凝得知王彥章的軍隊戰敗,已經嚇破了膽,怎麼知道他能最終為陛下犧牲生命來保全臣節呢!」趙岩說:「事態到了如此地步,一下了這座樓,誰的心能確保不變?」後梁末帝這才放棄了去段凝軍中的打算。後梁末帝又召來宰相謀劃對策,鄭珏請求讓自己帶著傳國玉璽向唐軍詐降來緩解國難,後梁末帝說:「今天我固然不敢吝惜寶物,但按你的計策去做,最終能解決問題嗎?」鄭珏低頭過了很長時間,說:「只恐怕不能解決問題。」左右大臣都縮著脖子發笑。後梁末帝日夜哭泣,不知該怎麼辦好。他把傳國玉璽放置在臥室之內,卻忽然丟失了,原來已經被身邊的人偷走,帶著它去迎接唐軍了。
【原文】
戊寅,或告唐軍已過曹州,塵埃漲天,趙岩謂從者曰:「吾待溫許州厚,必不負我[1]。」遂奔許州。
【注文】
[1]溫許州:即溫韜,時任匡國節度使,鎮許州,故稱溫許州。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十月戊寅(初八日),有人報告唐軍已經過了曹州,揚起了漫天塵土,趙岩對隨從說:「我待溫許州很好,他一定不會辜負我。」於是逃往許州。
【原文】
梁主謂皇甫麟曰:「李氏吾世仇,理難降首,不可俟彼刀鋸[1]。吾不能自裁,卿可斷吾首[2]。」麟泣曰:「臣為陛下揮劍死唐軍則可矣,不敢奉此詔[3]。」梁主曰:「卿欲賣我邪?」麟欲自剄,梁主持之曰:「與卿俱死。」麟遂弒梁主,因自殺。梁主為人溫恭儉約,無荒淫之失[4]。但寵信趙、張,使擅威福,疏棄敬、李舊臣,不用其言,以至於亡。
【注文】
[1]降首:迎降自首,即投降。 俟彼刀鋸:等著被他們用刀鋸殺死。
[2]自裁:自殺。
[3]死唐軍:戰死於唐軍。
[4]溫恭儉約:溫和恭敬,簡樸節省。
【譯文】
後梁末帝對皇甫麟說:「李氏是我家的世代仇敵,按理我難以投降,但也不能等著他們的刀鋸來殺戮。自殺我做不到,你可以把我的頭砍下來。」皇甫麟哭著說:「我為陛下揮劍作戰,死在唐軍手裡是可以的,但我不敢接受這道詔令。」後梁末帝說:「你想出賣我嗎?」皇甫麟便準備自刎,後梁末帝拉住他說:「我和你一起死。」皇甫麟於是殺了末帝,接著自殺而死。後梁末帝為人溫和恭敬,簡樸節省,沒有荒淫方面的過失。但寵愛信任趙岩、張漢傑,讓他們獨攬威福,疏遠拋棄敬翔、李振這些老臣,不聽用他們的意見,以致滅亡。
【原文】
己卯旦,李嗣源軍至大梁,攻封丘門,王瓚開門出降[1]。嗣源入城,撫安軍民。是日,帝入自梁門,百官迎謁於馬首,拜伏請罪,帝慰勞之,使各復其位[2]。李嗣源迎賀,帝喜不自勝,手引嗣源衣,以頭觸之,曰:「吾有天下,卿父子之功也,天下與爾共之。」帝命訪求梁主,頃之,或以其首獻。
【注文】
[1]封丘門:大梁城北面西門。後梁開平元年(907年)改封丘門為含曜門,時人仍以舊名稱之。
[2]梁門:大梁城西面北門。後梁開平元年(907年)改名乾象門。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十月己卯(初九日)早晨,李嗣源的軍隊到達大梁,攻打封丘門,王瓚打開城門出來投降。李嗣源進入城內,安撫城內的軍民。這天,後唐莊宗從梁門進入大梁,後梁的百官都到他的馬前迎接謁見,跪拜在地上請罪。莊宗慰勞了他們,讓他們各自回到自己的職位上去。李嗣源前來迎接祝賀,莊宗喜不自禁,用手拉住李嗣源的衣服,並用頭抵住他,說:「我得到天下,是你們父子的功勞,讓我和你共同享有它。」莊宗命令詢訪後梁末帝的下落,不久,有人把末帝的首級獻了上來。
後唐軍進攻開封示意圖
【原文】
李振謂敬翔曰:「有詔洗滌吾輩,相與朝新君乎[1]?」翔曰:「吾二人為梁宰相,君昏不能諫,國亡不能救,新君若問,將何辭以對?」是夕未曙,或報翔曰:「崇政李太保已入朝矣[2]。」翔嘆曰:「李振謬為丈夫!朱氏與新君世為仇讎,今國亡君死,縱新君不誅,何面目入建國門乎!」乃縊而死。庚辰,梁百官復待罪於朝堂,帝宣敕赦之[3]。
【注文】
[1]洗滌吾輩:意謂洗除我們這些人的罪過。
[2]未曙:天未亮。 崇政李太保:指李振。崇政,指崇政院使,後梁開平元年(907年)改樞密院使置,掌備皇帝顧問,參與謀議,承受表奏,上呈皇帝,並于禁中承皇帝旨意,傳達給宰相。太保,官名。隋唐五代時,與太師、太傅合稱三師。皆正一品。名為訓導之官,為天子所師法,實無具體職掌。多贈予德高望重的元老大臣為榮譽銜。李振曾任後梁崇政院使,拜太保。
[3]敕:帝王的詔書、命令。
【譯文】
李振對敬翔說:「如果唐帝有詔洗除我們這些人的罪過,我們一起朝見新君去嗎?」敬翔說:「我們二人身為梁朝宰相,國君昏庸不能進諫,國家滅亡不能挽救,新君如果問起,將用什麼話來回答呢?」這天夜裡天還沒亮,有人報告敬翔說:「崇政使李太保已經入宮朝見去了。」敬翔嘆息說:「李振枉為大丈夫!朱氏與新君世代都是仇敵,如今國亡君死,縱使新君不誅殺我,我還有什麼臉面進入建國門呢!」於是自縊而死。同光元年(923年)十月庚辰(初十日),後梁的百官又在朝堂等待治罪,後唐莊宗宣布敕令赦免了他們。
【原文】
趙岩至許州,溫昭圖迎謁歸第,斬首來獻,盡沒岩所齎之貨[1]。昭圖復名韜。辛巳,詔王瓚收朱友貞屍,殯於佛寺,漆其首,函之,藏於太社[2]。
【注文】
[1]迎謁歸第:迎請回府第。 沒(mò):沒收,吞沒。
[2]殯:殮入棺木停放。 漆其首:用漆塗刷其頭。 函:裝入匣子。
太社:古代帝王祭祀土神的廟宇。
【譯文】
趙岩跑到許州,溫昭圖把他迎請回府第,然後斬下他的人頭去獻給後唐莊宗,並將趙岩攜帶的財貨全部吞沒。溫昭圖恢復原名溫韜。同光元年(923年)十月辛巳(十一日),後唐莊宗下詔,命令王瓚收殮朱友貞的屍體,停放在佛寺中,用漆塗刷他的首級,裝入匣子,收藏在太社之中。
【原文】
段凝自滑州濟河入援,以諸軍排陳使杜晏球為前鋒。至封丘,遇李從珂,晏球先降[1]。壬午,凝將其眾五萬至封丘,亦解甲請降。凝帥諸大將先詣闕待罪,帝勞賜之,慰諭士卒,使各復其所。凝出入公卿間,揚揚自得無愧色,梁之舊臣見者皆欲齕其面,抉其心[2]。丙戌,詔貶梁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珏為萊州司戶,蕭頃為登州司戶,翰林學士劉岳為均州司馬,任贊為房州司馬,姚為復州司馬,封翹為唐州司馬,李懌為懷州司馬,竇夢征為沂州司馬,崇政學士劉光素為密州司戶,陸崇為安州司戶,御史中丞王權為隨州司戶,以其世受唐恩而仕梁貴顯故也[3]。岳,宗龜之從子;,萬年人;翹,敖之孫;懌,京兆人;權,龜之孫也[4]。
【注文】
[1]封丘:縣名。治所在今河南封丘西南。
[2]齕(hé):咬。 抉(jué):挖出。
[3]中書侍郎:官名。隋稱內史侍郎、內書侍郎,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改中書侍郎,五代因之。為中書省次官,佐中書令起草發布詔書。唐中期以後,中書令時或闕員,且不輕易授人,故中書省事務實由侍郎主之,多帶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行宰相職事。 蕭頃(862—930年):字子澄,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唐朝宰相蕭仿之孫,京兆尹蕭廩(lǐn)之子。進士出身,唐末官至太常博士、右補闕。後梁末帝時,官至吏部侍郎、中書門下平章事。後唐莊宗入汴,貶為登州司戶,後遷太子賓客。明宗時,官至吏部尚書。 登州:州名。武周如意元年(692年)置,初治牟平(今山東牟平),神龍三年(707年)徙治蓬萊(今山東蓬萊)。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東牟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登州。領蓬萊、文登、牟平、黃縣四縣,轄境約當今山東蓬萊、龍口、棲霞、乳山以東地。
翰林學士:官名。唐太宗時,召名儒學士草擬詔旨。唐高宗時,稱「北門學士」。唐玄宗初,置翰林待詔,後又稱翰林供奉,掌表疏批答,應和文章。開元二十六年(738年),改稱翰林學士。凡任命將相、冊立太子、宣布征伐或大赦,皆由其草詔。德宗以後,內參密命,職權益重,號稱「內相」。唐憲宗時,又於翰林學士中選取資高望重者一人為學士承旨,尤其受倚重,以至升為宰相。 劉岳(875—930年):字昭輔,洛陽(今河南洛陽)人。祖、父輩多任唐官。唐末舉進士,官至清河尉。後梁末帝時,為翰林學士,累官至兵部侍郎。後唐莊宗入汴,貶為均州司馬。後遷太子詹事。明宗時,為吏部侍郎。 均州:州名。隋文帝開皇(581—600年)初置,後廢。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復置,治武當(今湖北丹江口西北)。太宗貞觀元年(627年)廢,八年復置。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武當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均州。領有武當、鄖鄉、豐利三縣,轄境約當今湖北丹江口、鄖(yún)西、十堰鄖陽等地。 司馬:官名。刺史屬官,掌綜理府事,參議軍事。 任贊(?—937年):籍貫不詳。後梁時官至翰林學士。後唐莊宗入汴,貶為房州司馬。明宗時官至兵部侍郎,後被流放於嵐州。 房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房陵郡置,初治竹山(今湖北竹山),太宗貞觀十年(636年)移治房陵(今湖北房縣)。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房陵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房州。領房陵、永清、竹山、上庸四縣,轄境約當今湖北竹溪、竹山、房縣等地。 姚(yǐ)(866—940年):字伯真,京兆萬年人,唐末進士。後梁時官至翰林學士、中書舍人。後唐莊宗平梁,貶為復州司馬,後授左散騎常侍。後唐末帝時,官至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後晉時任戶部尚書。 封翹(qiào):生卒年不詳。蓨(tiáo)縣(今河北景縣)人。後梁時官至翰林學士。後唐莊宗平梁,貶為唐州司馬。明宗時,官至禮部侍郎。 李懌(yì):生卒年不詳。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唐末進士,任秘書省校書郎、集賢校理。後梁時官至中書舍人、翰林學士。後唐莊宗平梁,貶為懷州司馬。明宗時,復為中書舍人、翰林學士,累遷尚書右丞承旨。 懷州:州名。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置,初治柏崖城(今河南濟源西南),四年徙治河內(今河南沁陽)。武周天授元年(690年)改為河內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稱懷州。領河內、武德、武陟、修武、獲嘉五縣,轄境約當今河南焦作、沁陽、武陟、修武、博愛、獲嘉等地。 竇夢征:生卒年不詳。同州(治今陝西大荔)人。進士出身,後梁時官至翰林學士。後唐莊宗平梁,貶為沂州司馬。明宗時,官至翰林學士、工部侍郎。 沂州:州名。唐高祖武德時改隋琅琊郡置,治臨沂(今山東臨沂)。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琅琊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沂州。領臨沂、承縣、費縣、新泰、沂水五縣。轄境約當今山東沂河流域及棗莊、新泰等地。
崇政學士:崇政院直學士的簡稱。後梁開平二年(908年)置。宰相奏請,由其記錄其事,通過崇政院使上呈皇帝;崇政院使得旨,則由其復宣於宰相。
密州:州名。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改隋高密郡置,治諸城(今山東諸城)。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高密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密州。領諸城、高密、莒(jǔ)縣、輔唐四縣,轄境約當今山東沂水、莒南以東,膠州、高密、安丘以南地區。 陸崇(?—930年):籍貫不詳。後唐時官至崇政學士。後唐莊宗平梁,貶為安州司戶。明宗時,官至右散騎常侍。長興元年(930年)使閩時,死於吳越。 安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安陸郡置,治安陸縣(今湖北安陸)。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安陸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安州。領安陸、孝昌、雲夢、應城、吉陽、應山六縣,轄境約當今湖北應山、安陸、應城、雲夢、孝感、漢陽、漢川等地。 御史中丞:官名。御史台副長官,佐長官御史大夫監察、執法。中唐以後,御史大夫往往缺位,而以中丞主持御史台事務。 王權(864—941年):字秀山,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唐末進士,官至右補闕。後梁時,官至御史中丞。後唐莊宗滅梁,貶為隨州司戶。後唐末帝時,官至戶部尚書。後晉時,任兵部尚書。 隨州:州名。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改隋漢東郡置,治隨縣(今湖北隨州)。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漢東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隨州。領隨、光化、棗陽、唐城四縣,轄境約當今湖北北部、桐柏山與大洪山間、溳水上游及滾河上游一帶。
[4]宗龜:即劉宗龜。劉岳叔父,唐昭宗乾寧年間官至嶺南節度使。 從子:侄子。 萬年:縣名。治所在今陝西西安。 敖:即封敖,字碩夫,封翹祖父。唐憲宗元和年間進士。共事憲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六朝,宣宗時,歷任禮部侍郎、吏部侍郎、左散騎常侍、淄青節度使、戶部尚書等職。 龜:即王龜,字大年,王權祖父。唐懿宗咸通年間官至浙東團練觀察使。
【譯文】
段凝從滑州渡過黃河入援大梁,命諸軍排陣使杜晏球作為先鋒。到達封丘時,遇到李從珂,杜晏球便率先投降。同光元年(923年)十月壬午(十二日),段凝率領手下兵眾五萬到達封丘,也脫下鎧甲請求投降。段凝帶領著諸位大將先到朝廷等候治罪,後唐莊宗慰勞賞賜了他們,並撫慰告諭士卒,讓他們各回到自己的住所。段凝出入於公卿之間,揚揚自得,毫無愧色,後梁舊臣看到他的,都想咬他的臉,挖他的心。丙戌(十六日),莊宗下詔貶黜後梁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珏為萊州司戶,蕭頃為登州司戶,翰林學士劉岳為均州司馬,任贊為房州司馬,姚為復州司馬,封翹為唐州司馬,李懌為懷州司馬,竇夢征為沂州司馬,崇政學士劉光素為密州司戶,陸崇為安州司戶,御史中丞王權為隨州司戶,這是因為他們世代蒙受唐朝的恩德卻出任後梁顯貴之官的緣故。劉岳是劉宗龜的侄子;蕭是萬年人;封翹是封敖的孫子;李懌是京兆人;王權是王龜的孫子。
【原文】
段凝、杜晏球上言:「偽梁要人趙岩、趙鵠、張希逸、張漢倫、張漢傑、張漢融、朱珪等竊弄威福,殘蠹群生,不可不誅[1]。」詔:「敬翔、李振首佐朱溫,共傾唐祚;契丹撒剌阿撥叛兄棄母,負恩背國,宜與岩等並族誅於市;自余文武將吏一切不問[2]。」又詔追廢朱溫、朱友貞為庶人,毀其宗廟神主[3]。
【注文】
[1]趙鵠(hú)(?—923年):後梁末帝近臣,梁亡後被誅殺。 張希逸(?—923年):後梁末帝近臣,官至崇政院副使,加金紫光祿大夫,行秘書少監。梁亡後被誅殺。 張漢融(?—923年):張漢傑之弟。 殘蠹(dù):殘害。
[2]祚(zuò):皇位,國統。 撒剌(lá)阿撥(?—923年):契丹國主阿保機同母弟,號北大王。因在國內陰謀叛亂,被囚,釋放後,率其部眾投晉,被李存勗收為養子,任為刺史。晉梁胡柳之戰時,率妻子投奔後梁。
[3]「追廢……」句:廢除朱溫、朱友貞生前的身份地位而貶為平民。 神主:供奉於宗廟裡的已故君主的牌位。
【譯文】
段凝、杜晏球上書說:「偽梁的權要人物趙岩、趙鵠、張希逸、張漢倫、張漢傑、張漢融、朱珪等人竊取權力,作威作福,殘害眾生,不可不殺。」後唐莊宗下詔說:「敬翔、李振帶頭輔佐朱溫,共同傾覆唐朝;契丹的撒剌阿撥背叛兄長,拋棄母親,辜負君恩,背棄國家,應當與趙岩等人一併在鬧市之上誅滅全族;其餘的文武將吏一概不予追究。」又下詔廢除朱溫、朱友貞生前的身份地位而貶為平民,毀掉他們的宗廟牌位。
【原文】
帝之與梁戰於河上也,梁拱宸左廂都指揮使陸思鐸善射,常於笴上自鏤姓名,射帝,中馬鞍,帝拔箭藏之[1]。至是,思鐸從眾俱降,帝出箭示之,思鐸伏地待罪,帝慰而釋之,尋授龍武右廂都指揮使。
【注文】
[1]拱宸(chén):後梁禁軍之一,以拱宸為軍號。 陸思鐸(890—943年):澶州臨黃(今河南范縣東南)人。後梁時,以戰功累官檢校司徒、拱宸左廂都指揮使,遙領恩州刺史。梁亡,降後唐,授龍武右廂都指揮使,加檢校太保。明宗時,官至雄捷右廂馬軍都指揮使,曾隨軍討伐荊南高季興。後晉時,官至蔡州刺史。 笴(gǎn):箭杆。 鏤(lòu):刻。
【譯文】
後唐莊宗在黃河邊上與梁軍交戰的時候,後梁拱宸左廂都指揮使陸思鐸善於射箭,常常在箭杆上自刻姓名,有一次射後唐莊宗,射中了馬鞍,莊宗拔出箭支收藏起來。到這時,陸思鐸隨著眾將一起投降,莊宗拿出這支箭來給他看,陸思鐸跪在地上請求治罪,莊宗撫慰並免除了他的罪過,不久,授予他龍武右廂都指揮使的官職。
【原文】
以豆盧革尚在魏,命樞密使郭崇韜權行中書事[1]。
【注文】
[1]樞密使:官名。唐代宗永泰二年(766年)始置,以宦官擔任,掌接受表奏及向宰相傳達皇帝旨意。後漸參與軍國大事,並設置樞密院。後梁開平元年(907年),改樞密院為崇政院,樞密使為崇政院使,以朝官擔任。後唐同光元年(923年),恢復樞密院及樞密使的稱呼與建制。 權行中書事:臨時代行中書事務。
【譯文】
因為豆盧革還在魏州,後唐莊宗命令樞密使郭崇韜臨時代行中書事務。
【原文】
梁諸藩鎮稍稍入朝,或上表待罪,帝皆慰釋之[1]。宋州節度使袁象先首來入朝,陝州留後霍彥威次之[2]。象先輦珍貨數十萬,遍賂劉夫人及權貴、伶官、宦者,旬日,中外爭譽之,恩寵隆異[3]。己丑,詔偽庭節度、觀察、防禦、團練使、刺史及諸將校,並不議改更,將校官吏先奔偽庭者,一切不問[4]。
【注文】
[1]稍稍:逐漸,漸漸。
[2]宋州節度使:方鎮名。即宣武節度使。
[3]輦:用車裝載。 劉夫人:即後唐莊宗之妃魏國夫人劉氏。 伶官:在後唐宮廷供職的伶人(以樂舞諧戲為業的藝人,亦稱優伶、優人)。後唐莊宗好俳優音樂,寵愛伶人,故伶官頗有權勢。 恩寵隆異:恩寵隆重,非同一般。
[4]偽庭:偽朝,指後梁。 觀察:即觀察使。
【譯文】
原後梁任命的各藩鎮都逐漸入京朝見,有的上表等待治罪,後唐莊宗都加以撫慰,免除其罪。宋州節度使袁象先第一個來京朝見,陝州留後霍彥威排在其後。袁象先用車載著價值數十萬的珍寶財貨,向劉夫人以及權貴、伶官、宦官遍行賄賂,十天左右,宮內宮外都爭相讚譽他,後唐莊宗對他的恩寵隆重,非同一般。同光元年(923年)十月己丑(十九日),莊宗下詔,後梁節度使、觀察使、防禦使、團練使、刺史與各將校官員,一律不考慮更換,先前叛投後梁的將校官吏,一概不予追究。
【原文】
庚寅,豆盧革至自魏。甲午,加崇韜守侍中,領成德節度使[1]。崇韜權兼內外,謀猷規益,竭忠無隱,頗亦薦引人物,豆盧革受成而已,無所裁正[2]。丙申,賜滑州留後段凝姓名曰李紹欽,耀州刺史杜晏球曰李紹虔。乙酉(4),西都留守河南尹張宗奭來朝,復名全義,獻幣馬千計[3]。帝命皇子繼岌、皇弟存紀等兄事之[4]。帝欲發梁太祖墓斵棺焚其屍,全義上言:「朱溫雖國之深仇,然其人已死,刑無可加,屠滅其家,足以為報,乞免焚斵,以存聖恩[5]。」帝從之,但鏟其闕室,削封樹而已[6]。
【注文】
[1]守侍中:試用侍中。守某官或指試任某職,或指以較低官階署理較高官階之職。
[2]謀猷(yóu)規益:出謀劃策,規勸補益。猷,謀劃。 受成:接受既定之事。 裁正:裁斷更訂。
[3]河南尹:河南府府尹。河南,府名。唐玄宗開元元年(713年)升洛州置,治洛陽(今河南洛陽)。領河南、洛陽、偃師、伊闕、濟源、河陽等二十六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澠池、洛寧以東,密縣、禹州以西,北至濟源、溫縣,南抵嵩縣、伊川等縣地。 幣馬:用作禮品的馬匹。幣,本意為帛,古時常以帛為禮品,故亦作禮品的通稱。
[4]存紀:即李存紀(?—926年),李克用第八子,李存勗同母弟。同光三年(925年)封雅王,次年,聞郭從謙反叛,與通王李存確逃至南山村民家,被霍彥威密殺。
[5]斵(zhuó):砍、削。
[6]闕室:指朱溫陵墓的門闕、享殿。 削:砍伐。 封樹:墳墓之上的樹木。封,堆土而成的墳。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十月庚寅(二十日),豆盧革從魏州來到大梁。甲午(二十四日),加授郭崇韜為守侍中,兼任成德節度使。郭崇韜權力兼掌內外,出謀劃策,規勸補益,竭誠盡忠,無所保留,也很能引薦人才,豆盧革只是接受既定之事而已,沒有什麼裁斷更訂。丙申(二十六日),後唐莊宗賜給滑州留後段凝姓名叫李紹欽,耀州刺史杜晏球叫李紹虔。丁酉(二十七日),原後梁西都留守、河南府尹張宗奭前來朝見,恢復原名稱張全義,進獻禮品馬匹數以千計。後唐莊宗命皇子李繼岌、皇弟李存紀等人把他當作兄長對待。莊宗打算挖開後梁太祖的陵墓來劈棺焚屍,張全義上奏說:「朱溫儘管是國家最大的仇人,但他人已死去,刑罰無法施加,屠滅他的家族,就足以報了大仇,請求不要劈棺焚屍,來顯示皇帝的恩德。」莊宗接受了他的請求,只是剷除了陵墓的門闕、享殿,砍掉了墓上的樹木而已。
【原文】
戊戌,加天平節度使李嗣源兼中書令。以北京留守繼岌為東京留守、同平章事[1]。
【注文】
[1]北京:時後唐以鎮州為真定府,建北京,又稱北都。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十月戊戌(二十八日),加授天平節度使李嗣源兼中書令。任命北京留守李繼岌為東京留守、同平章事。
【原文】
帝遣使宣諭諭諸道,梁所除節度使五十餘人皆上表入貢[1]。郭崇韜上言:「河南節度使、刺史上表者但稱姓名,未除新官,恐負憂疑[2]。」十一月,始降制以新官命之。
【注文】
[1]宣諭:宣布諭旨。諭,皇帝的詔令。
[2]「河南……」句:後梁所任命的黃河以南的各節度使、刺史,因後唐尚未授予他們官職,又不便稱原任官職,故其所上章表只稱姓名。 負憂疑:擔著憂慮疑懼。
【譯文】
後唐莊宗派遣使者前去宣布諭旨告諭各道,讓後梁所任命的節度使五十多人全部上表納貢。郭崇韜上奏說:「黃河以南的節度使、刺史上表的人只稱姓名,都還沒有新授的官職,恐怕他們心裡還擔著憂慮疑懼。」同光元年(923年)十一月,後唐莊宗開始頒布制書,用新朝的官職任命他們。
【原文】
癸卯,河中節度使朱友謙入朝。張全義請帝遷都洛陽,從之。乙巳,賜朱友謙姓名曰李繼麟,命繼岌兄事之。以康延孝為鄭州防禦使,賜姓名曰李紹琛。廢北都,復為成德軍。賜宣武節度使袁象先姓名曰李紹安。匡國節度使溫韜入朝,賜姓名曰李紹沖。紹沖多齎金帛賂劉夫人及權貴、伶宦,旬日,復遣還鎮[1]。郭崇韜曰:「國家為唐雪恥,溫韜發唐山陵殆徧,其罪與朱溫相捋(5)耳,何得復居方鎮,天下義士其謂我何[2]!」上曰:「入汴之初,已赦其罪。」竟遣之。
【注文】
[1]伶宦:伶人與宦官。
[2]唐山陵:唐朝皇帝的陵墓。 相捋:應為「相埒(liè)」,即相等。埒:同等,相等。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十一月癸卯(初三日),河中節度使朱友謙入京朝見。張全義請求後唐莊宗把國都遷至洛陽,莊宗接受了他的請求。乙巳(初五日),莊宗賜給朱友謙姓名叫李繼麟,命令李繼岌把他當作兄長對待。又任命康延孝為鄭州防禦使,賜給姓名叫李紹琛。撤銷北都,復稱為成德軍。賜給宣武節度使袁象先姓名叫李紹安。匡國節度使溫韜入京朝見,莊宗賜給他姓名叫李紹沖。李紹沖帶著大量金銀絹帛賄賂劉夫人和權貴、伶人、宦官,十天之後,朝廷又派他回原來的鎮所。郭崇韜說:「國家為唐朝洗刷恥辱,而溫韜幾乎把唐帝的陵墓挖掘了一遍,他的罪行與朱溫相等,怎麼能再居方鎮之位,天下的義士將會怎樣議論我們呢!」後唐莊宗說:「在剛進入汴梁的時候,就已經赦免了他的罪行。」最終還是把他派了回去。
【原文】
初,梁均王將祀南郊於洛陽,聞楊劉陷而止,其儀物具在[1]。張全義請上亟幸洛陽,謁廟畢即祀南郊,從之[2]。丙辰,復以梁東京為宣(府)[武]軍[3]。詔文武官先詣洛陽。甲子,帝發大梁,十二月庚午,至洛陽。
【注文】
[1]儀物:舉行祭祀所用的禮器等物品。
[2]廟:指唐朝皇帝奉祀的太廟。唐以洛陽為東都,亦立有太廟。
[3]「復以……」句:後梁時宣武軍治宋州,此時又把後梁東京改為宣武軍治所。
【譯文】
當初,後梁末帝準備在洛陽舉行南郊祭天大禮,得知楊劉陷落而停止,但祭祀所用的儀物還都在。於是張全義請求莊宗儘快前往洛陽,在謁拜太廟之後就舉行南郊祭天大禮,莊宗接受了他的請求。同光元年(923年)十一月丙辰(十六日),又把後梁的東京改為宣武軍。詔令文武官員先到洛陽。甲子(二十四日),莊宗從大梁出發,十二月庚午(初一日),到達洛陽。
【原文】
二年春二月己巳朔,上祀南郊,大赦。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春季二月己巳朔(初一日),後唐莊宗李存勗舉行南郊祭天禮,大赦天下。
* * *
(1) 「丙午」前當脫「三月」二字。《資治通鑑》同。此年二月無丙午,三月二十六日為丙午日。《舊五代史·莊宗紀》載:「三月丙午,王師敗於鎮州城下,閻寶退保趙州。」即此事。
(2) 「張元奭」,依中華書局《資治通鑑》點校本應作「張宗奭」。
(3) 「稍」,誤。依中華書局《資治通鑑》點校本當作「矟」。
(4) 「乙酉」,《資治通鑑》同。誤。考該月十五日為乙酉。據上文「甲午」(二十四日)、「丙申」(二十六日)與下文「戊戌」(二十八日),此日當為「丁酉」(二十七日)。
(5) 「相捋」,依中華書局《資治通鑑》點校本應作「相埒」。
莊宗滅蜀
【內容提要】
《莊宗滅蜀》敘述了五代時期前蜀太子王元膺(yīng)之亂,後主王衍時政治敗壞,以及後唐攻滅前蜀等史事。
前蜀高祖王建,原立次子王元膺為太子。高祖永平三年(913年),王元膺因與內樞密使唐道襲爭權,起兵攻殺唐道襲。王建發兵平亂,王元膺兵敗被殺。王建幼子王衍,得其母徐賢妃與內飛龍使唐文扆(yǐ)、中書侍郎張格之助,被立為太子。光天元年(918年),王建病卒,王衍嗣位,是為前蜀後主。
王衍即位之後,不理政事,驕奢淫逸,軍國大政,悉委於權臣宦官,以致國勢日衰。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後唐客省使李嚴出使前蜀,返回後具陳前蜀情況,並建議出兵伐蜀。後唐莊宗深以為然。同光三年(925年)九月,莊宗任命魏王李繼岌為西川四面行營都統,樞密使郭崇韜為東北面行營都招討,統兵六萬伐蜀。而此時前蜀後主王衍從宦官、秦州節度使(治秦州,治今甘肅秦安西北)王承休之請,正前往秦州遊覽,途中聞知唐兵西上,竟毫不在意。唐軍越過大散關(在陝西寶雞西南大散嶺上),前蜀武興節度使(治鳳州,今陝西鳳縣東北)王承捷率鳳、興(治順政,今陝西略陽)、文(治曲水,今甘肅文縣西南)、扶(治同昌,今四川南坪東北)四州歸降。至此王衍方如夢初醒,任命王宗勛、王宗儼、王宗昱(yù)為三招討,率兵迎戰。王宗勛等與唐軍相遇,一戰即敗,王衍聞訊,才返回成都(今四川成都)。唐軍遂乘勝進軍,所至州縣,皆望風而降,唐軍順利到達綿州(治巴西,今四川綿陽東北)。王衍知大勢已去,遣使請降。不久,李繼岌到達成都,王衍率百官出城迎降,前蜀滅亡。後唐軍自出師至滅蜀,歷時僅七十天。
次年,後主王衍與其宗族被押送長安(今陝西西安),舉族被殺於秦川驛。
縱情聲色、不恤國事的王衍,終落得一個國破家亡、死於非命的可悲下場。
【原文】
後梁均王乾化三年。蜀太子元膺豭喙齙齒,目視不正,而警敏知書,善騎射,性狷急猜忍[1]。蜀主命杜光庭選純靜有德者使侍東宮,光庭薦儒者許寂、徐簡夫[2]。太子未嘗與之交言,日與樂工群小嬉戲無度,僚屬莫敢諫[3]。秋七月,蜀主將以七夕出遊[4]。丙午,太子召諸王大臣宴飲,集王宗翰、內樞密使潘峭、翰林學士承旨高陽毛文錫不至,太子怒曰:「集王不來,必峭與文錫離間也[5]。」大昌軍使徐瑤、常謙素為太子所親信,酒行,屢目少保唐道襲,道襲懼而起[6]。丁未旦,太子入白蜀主曰:「潘峭、毛文錫離間兄弟[7]。」蜀主怒,命貶逐峭、文錫,以前武泰節度使兼侍中潘炕為內樞密使[8]。太子出,道襲入,蜀主以其事告之。道襲曰:「太子謀作亂,欲召諸將、諸王以兵錮之,然後舉事耳[9]。」蜀主疑焉,遂不出。道襲請召屯營兵入宿衛,許之,內外戒嚴[10]。
【注文】
[1]蜀:即前蜀,五代時十國之一。公元891年,唐壁州(治今四川通江)刺史王建攻取成都(今四川成都),進而陸續擴占土地。903年,唐封為蜀王。907年稱帝,建都成都,國號蜀,史稱前蜀。925年為後唐所滅。歷二主,自王建稱帝起共十八年。 太子元膺:即王元膺(892—913年)。字昌美,原名宗懿(yì),更名元坦、元膺。前蜀高祖王建次子。初封遂王,武成元年(908年)立為太子,判六軍,創天武神機營,開永和府,置官屬。後與內樞密使唐道襲爭權,起兵殺道襲。王建發兵平亂,他被殺。 豭(jiā)喙(huì)齙(bāo)齒:公豬嘴巴,牙齒外突。豭,公豬。喙,嘴。齙齒,齙牙,牙齒突露在唇外。 狷(juàn)急猜忍:褊狹急躁、猜忌殘忍。
[2]蜀主:即前蜀高祖王建。 杜光庭(850—933年):字聖賓(一作賓聖),處州縉(jìn)雲(今浙江縉雲)人,一作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唐末,舉進士不第,入天台山為道士。後避亂入蜀,仕王建父子,官任諫議大夫,賜號廣成先生、傳真天師。晚年隱居青城山,號東瀛子。能詩文,著有《廣成集》《道德真經廣聖義》等道教典籍。又著有傳奇小說《虬(qiú)髯(rán)客傳》。 東宮:太子所居之宮,亦用以指太子。 許寂(?—936年):字閒閒,會稽(今浙江紹興)人。少棲於四明山學《易》,後隨趙匡明奔蜀。王建建蜀,拜左諫議大夫,判門下省,後擢吏部侍郎。前蜀後主王衍即位時,一度被貶官。後為禮部尚書、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蜀滅,隨王衍入後唐,至洛陽,以尚書致仕。
[3]交言:交談。 樂工:歌舞演奏藝人。 群小:指僕從,下人。
[4]七夕:節日名。又稱乞巧節,始於漢代。古代神話傳說,農曆七月初七之夜牛郎織女在天河相會。舊時民間有婦女於此夜向織女乞求智巧的風俗。
[5]宗翰:即王宗翰(?—917年)。本姓孟,王建之姊子,被王建收為養子,賜姓名。封集王,加同平章事。曾為招討使,率軍攻打岐州、鳳州。 潘峭(qiào):生卒年不詳,祖籍河西(今甘肅、青海黃河以西)。王建稱帝後,官拜宣徽北院使,遷內樞密使。一度被貶逐,元膺之亂後,復職。後領武泰節度使、同平章事。 高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北高陽。 毛文錫:生卒年不詳。字平珪,高陽(今河北高陽)人。年十四,登進士第。不久入蜀,從王建,官翰林學士承旨。後歷任禮部尚書、判樞密院事,進文思殿大學士,拜司徒。又貶為茂州司馬。蜀亡,隨王衍降唐。不久,復事孟氏。與歐陽炯(jiǒng)等五人以小詞為後蜀後主孟昶(chǎng)所讚賞。著有《前蜀紀事》《茶譜》,詞存三十餘首。
[6]大昌軍使:官名。大昌,軍名,為後蜀高祖的禁衛部隊,其統兵將領稱為軍使。 徐瑤(?—913年):字伯玉,長葛(今河南長葛)人。從王建入蜀,勇猛善格鬥,積功至大昌軍使。後率兵奉太子元膺攻唐道襲,王建發兵討伐,將他殺死。 目:看。 少保:官名,即太子少保。西晉時始置,為東宮三師(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太子太保)的輔官,掌輔助東宮三師輔導、教諭太子。與太子少師、太子少傅合稱三少,多由朝中大臣兼領。隋唐五代時多用作加官、贈銜或安置退免大臣,不再負輔導太子之責,亦無實際職掌。 唐道襲(?—913年):閬(làng)州(治今四川閬中)。初為王建舞童,相貌俊美,善花言巧語,頗有心計。後漸預謀畫,為馬步軍都指揮使,遷樞密使,進太子少保。終被太子元膺所殺。
[7]旦:早上,清晨。
[8]貶逐:貶官放逐。 武泰節度使:方鎮名。唐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置黔州經略招討觀察使,唐末升為黔南節度使,治黔州(治彭水,今四川彭水)。領黔、施(治清江,今湖北恩施)、夷(治綏陽,今貴州鳳岡)、辰(治沅陵,今湖南沅陵)、思(治務川,今貴州沿河東北)等十二州,轄境相當於今北至四川綦(qí)江、湖北建始,南抵廣西桂林、東蘭,西至貴州畢節,東抵湖南漵(xù)浦、黔陽地區。唐昭宗大順元年(890年)號武泰軍。乾寧(894—898年)後歷為成汭(ruì)、王建、馬殷割據。 潘炕(?—914年):字凝夢,潘峭之兄。為人有器量,歷任武泰節度使,兼侍中,內樞密使。在太子元膺死後,屢請立太子。王衍被立為太子後,他稱疾告老。國有大疑,特遣使向他詢問。一說他在蜀亡後入後唐,官蜀州刺史。
[9]錮(gù):禁錮。
[10]屯營兵:屯駐在軍營中的部隊。 入宿衛:入宮值宿警衛。
【譯文】
後梁乾化三年(913年)。前蜀太子王元膺長得嘴似公豬,牙齒外露,兩眼斜視,但機警敏捷,通曉詩書,善於騎馬射箭,性情褊狹急躁,猜忌殘忍。前蜀高祖王建命令杜光庭挑選純正穩重、有道德修養的人,讓他們侍奉太子,杜光庭推薦了儒生許寂、徐簡夫。太子不曾跟他們交談過,而是整天與樂工下人戲耍玩鬧,沒有節制,他的下屬官吏沒人敢去勸諫。秋季七月,前蜀高祖準備在七夕節這天出遊。丙午(初六日),太子召集諸王和大臣舉行宴會,集王王宗翰、內樞密使潘峭、翰林學士承旨高陽人毛文錫沒有到場,太子發怒說:「集王不來,肯定是潘峭與毛文錫從中挑撥離間。」大昌軍使徐瑤、常謙一向被太子所親近信任,在酒宴進行中,不時地盯著少保唐道襲看,唐道襲害怕,起身離去。丁未(初七日)早晨,太子入宮稟告前蜀高祖說:「潘峭、毛文錫離間我們兄弟。」前蜀高祖大怒,下令將潘峭、毛文錫貶官放逐,任命前武泰節度使兼侍中潘炕為內樞密使。太子出來以後,唐道襲進入宮中,前蜀高祖把這些事告訴了他。唐道襲說:「太子圖謀作亂,想把諸將、諸王召集在一起,用兵士把他們禁錮起來,然後再進行叛亂。」前蜀高祖聽後,對太子產生了懷疑,於是不再出遊。唐道襲奏請召集屯駐在軍營中的部隊入宮值宿警衛,前蜀高祖答應了他的請求,在皇宮內外實行戒嚴。
【原文】
太子初不為備,聞道襲召兵,乃以天武甲士自衛,捕潘峭、毛文錫至,之幾死,囚諸東宮[1]。又捕成都尹潘嶠,囚諸得賢門[2]。戊申,徐瑤、常謙與懷勝軍使嚴璘等各帥所部兵奉太子攻道襲[3]。至清風樓,道襲引屯營兵出拒戰,道襲中流矢,逐至城西,斬之。殺屯營兵甚眾,中外驚擾。
【注文】
[1]天武:軍名。為前蜀侍衛親軍之一。 (zhuā):打,擊打。
幾:幾乎。
[2]成都:府名。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改蜀郡置,治所在成都縣(今四川成都)。唐時領有成都、華陽、新都、新繁、雙流、廣都等十縣,轄境相當於今成都市的大部分。時為前蜀國都。 嶠:音qiáo。
[3]懷勝:軍名。為前蜀侍衛親軍之一。 璘:音lín。
【譯文】
太子元膺起初沒作防備,聞知唐道襲召集兵馬,便率領天武軍兵士進行自衛,把潘峭、毛文錫抓來,把他倆打得幾乎死去,然後囚禁在東宮之中。又逮捕了成都尹潘嶠,囚禁在得賢門。乾化三年(913年)七月戊申(初八日),徐瑤、常謙與懷勝軍使嚴璘等人各自率領所掌管的軍隊跟隨太子攻打唐道襲。到達清風樓時,唐道襲率領屯營兵出來抵禦作戰,唐道襲被流箭射中,太子的軍隊追到城西,殺掉了他。並殺死很多屯營兵,皇宮內外驚恐混亂。
【原文】
潘炕言於蜀主曰:「太子與唐道襲爭權耳,無他志也。陛下宜面諭大臣以安社稷。」蜀主乃召兼中書令王宗侃、王宗賀、前利州團練使王宗魯等,使發兵討為亂者徐瑤、常謙等[1]。宗侃等陳於西球場門,兼侍中王宗黯自大安門梯城而入,與瑤、謙戰於會同殿前,殺數十人,餘眾皆潰[2]。瑤死,謙與太子奔龍躍池,匿於艦中[3]。及暮,稍定[4]。己酉旦,太子出就舟人匄食,舟人以告,蜀主遣集王宗翰往慰撫之[5]。比至,太子已為衛士所殺。蜀主疑宗翰殺之,大慟不已。左右恐事變,會張格呈慰諭軍民榜,讀至「不行斧鉞之誅,將誤社稷之計」,蜀主收涕曰:「朕何敢以私害公[6]!」於是下詔廢太子元膺為庶人[7]。宗翰奏誅手刃太子者,元膺左右坐誅死者數十人,貶竄者甚眾[8]。庚戌,贈唐道襲太師,諡忠壯,復以潘峭為樞密使[9]。
【注文】
[1]王宗侃(?—923年):本姓田,雅州(治今四川雅安)人,一說許昌(今河南許昌)人。王建養子。隨王建入西川,以功表雅州刺史。王建稱帝後,官至兼中書令。後主王衍時,封樂安王,加尚父,又進封魏王。乾德五年(923年)卒。
王宗賀:籍貫及生卒年不詳。王建賜姓名,收為養子。曾任指揮使、興元留後,官至加中書令。 利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義城郡置,治綿谷(今四川廣元)。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義昌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利州。領有綿谷、胤(yìn)山、嘉川、葭(jiā)萌、益昌、景谷六縣,轄境約當今四川廣元、旺蒼及陝西寧強等區。 王宗魯:籍貫及生卒年不詳。王建養子,官至武興軍節度使。
[2]西球場:王建所建造的馬球場。 王宗黯(àn):籍貫及生卒年不詳。本姓吉,名諫。初為王建帳下牙將,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破楊守厚有功,賜姓名王宗黯。王建稱帝後,官兼侍中。後主王衍時,封琅琊郡王。 大安門:成都子城(大城中建造的小城。當為前蜀皇城)北門。 梯城而入:用梯登城而入。
[3]龍躍池:隋時修築成都子城時,取土形成的人工湖。原名摩訶(hē)池,五代時改龍躍池。故址在今成都市區內。
[4]稍定:逐漸平定。稍,逐漸,慢慢地。
[5]舟人:船夫。 匄(gài)食:乞討食物。匄,古「丐」字,乞求。
[6]張格(?—約926年):字義師,一說字承之。河間(今河北河間)人,唐尚書左僕射張浚之子。唐末入成都,王建稱帝,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曾助王衍為太子,又依附宦官唐文扆(yǐ),與司徒毛文錫等爭權奪利。王衍即位後,被貶為茂州刺史,再貶為維州司戶。後復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蜀亡,隨百官至洛陽,被後唐授為三司副使,不久卒於任。 榜:榜文,告示。 斧鉞(yuè)之誅:用斧鉞誅殺,即死刑。鉞,一種像大斧的古代兵器;誅,殺死。
[7]廢太子元膺為庶人:廢黜元膺的太子名位而貶為平民。庶人,泛指無官爵的平民百姓。
[8]手刃:親手殺死。刃,用作動詞,殺。 坐:入罪,定罪。 貶竄:貶謫放逐。
[9]贈:追贈,死後追封官爵。
【譯文】
潘炕向前蜀高祖進言說:「太子不過是與唐道襲爭權罷了,並沒有其他的想法。陛下應噹噹面告諭大臣來安定國家。」前蜀高祖於是召集兼中書令王宗侃、王宗賀、前利州團練使王宗魯等人,派他們發兵討伐作亂的徐瑤、常謙等人。王宗侃等人在西球場門列陣,兼侍中王宗黯從大安門用梯子登城而入,與徐瑤、常謙在會同殿前交戰,殺了幾十人,其餘的部眾全都逃散。徐瑤被殺死,常謙與太子逃到龍躍池,躲藏在戰艦之中。到了傍晚,局勢才慢慢安定下來。乾化三年(913年)七月己酉(初九日)早晨,太子出來向船夫討要食物,船夫把情況報告上去,前蜀高祖派集王王宗翰前去撫慰太子。等到達時,太子已經被衛士殺死。前蜀高祖懷疑是王宗翰殺了他,大哭不止。左右大臣害怕會再發事變,正巧張格呈上安慰告諭軍民的榜文,當讀到「不用斧鉞誅殺,將貽誤國家的大計」時,前蜀高祖收住眼淚說:「朕怎麼敢因私情而損害國事!」於是頒布詔書,廢黜太子元膺為平民。王宗翰奏請誅殺親手殺死太子的人,元膺身邊的人被定罪而殺的有幾十人,被貶官放逐的人很多。庚戌(初十日),追贈唐道襲為太師,諡號為忠壯,又任命潘峭為樞密使。
【原文】
冬十月,蜀潘炕屢請立太子,蜀主以雅王宗輅類己,信王宗傑才敏,欲擇一人立之[1]。鄭王宗衍最幼,其母徐賢妃有寵,欲立其子,使飛龍使唐文扆諷張格上表請立宗衍[2]。格夜以表示功臣王宗侃等,詐雲受密旨,眾皆署名[3]。蜀主令相者視諸子,亦希旨言「鄭王相最貴[4]」。蜀主以為眾人實欲立宗衍,不得已許之,曰:「宗衍幼懦,能堪其任乎[5]?」甲午,立宗衍為太子。
【注文】
[1]宗輅(lù):即王宗輅(?—926年)。前蜀高祖王建第三子,為後宮宋氏所生。封雅王,後徙封豳(bīn)王。後唐滅蜀後,他與王衍等全族被殺於長安秦川驛。 類己:像自己。類,類似,像。 宗傑:即王宗傑(?—918年)。王建第八子,為喬妃所生。封信王。元膺之亂後,王建有改立他為太子之意,而他暴死。
[2]宗衍:即前蜀後主王衍。 徐賢妃(?—926年):唐眉州刺史徐耕之女,王建之妃,王衍生母。王衍嗣位後尊為順聖皇太后,與其妹徐太妃交結佞臣,賣官鬻爵。後與王衍一同被殺。 飛龍使:官名。武周萬歲通天元年(696年)置,由宦官充任,掌飛龍廄(jiù)馬匹管理,唐代宗以後職權有所擴大。 唐文扆(?—918年):前蜀宦官。前蜀高祖時為內飛龍使,典禁兵,參與機密。與徐賢妃、張格朋比為奸。高祖病危,他欲除去諸大臣,不果,被貶為眉州刺史,又流放雅州。後主王衍即位後,被殺。
[3]示:給……看。
[4]相者:相面的人。 希:迎合。
[5]堪:勝任。
【譯文】
後梁乾化三年(913年)冬季十月,前蜀潘炕屢次請求冊立太子,前蜀高祖王建認為雅王王宗輅很像自己,信王王宗傑才思敏捷,想選擇其中一人立為太子。鄭王王宗衍年紀最小,他的母親徐賢妃受到前蜀高祖的寵愛,想立自己的兒子為太子,便讓飛龍使唐文扆暗示張格向前蜀高祖上章表,請求冊立王宗衍。張格當夜把寫好的章表拿給功臣王宗侃等人看,詐稱是受了皇帝的密旨,因此眾臣都署了名。前蜀高祖讓相面的人觀看各個兒子相貌,相面的人也迎合所謂的密旨說「鄭王的相貌最尊貴」。前蜀高祖認為眾人確實想立王宗衍,沒有辦法而答應了他們,說:「宗衍年幼懦弱,能勝任太子的大任嗎?」甲午(二十六日),冊立王宗衍為太子。
【原文】
四年春正月丙子(1),主命太子判六軍,開崇勛府,置僚屬,(至境上而別)[後更謂之天策府[1]]。
【注文】
[1]判六軍:掌管六軍。六軍為唐五代時皇帝的禁軍,前蜀六軍各部軍號不詳。 開崇勛府:崇勛府,府署名。此謂開建崇勛府,設置官僚機構,治理軍國大事。 天策府:本為唐朝的府署名。唐武德四年(621年),為酬秦王李世民(即唐太宗)平洛陽王世充大功而特置,以李世民為天策上將,掌國之徵討,總判府事,位在親王、三公之上,職位尊貴。五代時有的政權亦置天策府。
【譯文】
後梁乾化四年(914年)春季正月丙午(初九日),前蜀高祖王建命太子王宗衍掌管六軍,開建崇勛府,設置僚屬,後來又改稱天策府。
【原文】
秋八月戊子,以內樞密使潘峭為武泰軍節度使、同平章事,翰林學士承旨毛文錫為禮部尚書、判樞密院[1]。
【注文】
[1]樞密院:官署名。唐永泰時始置,本在內廷,用宦官為樞密使,執掌機要事務。唐末始用朝臣。十國中多置樞密院,典掌軍事機密等事。
【譯文】
後梁乾化四年(914年)秋季八月戊子(二十四日),前蜀高祖王建任命內樞密使潘峭為武泰軍節度使、同平章事,翰林學士承旨毛文錫為禮部尚書、判樞密院。
【原文】
貞明三年秋七月,蜀飛龍使唐文扆居中用事,張格附之,與司徒、判樞密院事毛文錫爭權[1]。文錫將以女適左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庾傳素之子,會親族於樞密院,用樂,不先表聞,蜀主聞樂聲,怪之,文扆從而譖之[2]。八月庚寅,貶文錫茂州司馬,其子司封員外郎詢流維州,籍沒其家;貶文錫弟翰林學士文晏為榮經尉,傳素罷為工部尚書[3]。以翰林學士承旨庾凝績權判內樞密院事[4]。凝績,傳素之再從弟也[5]。
【注文】
[1]居中用事:在朝中當權。用事,指當權。
[2]庾(yǔ)傳素:籍貫及生卒年不詳。仕前蜀高祖王建,任蜀州刺史,累官至左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天漢元年(917年),為宦官唐文扆所譖,罷為工部尚書。未幾,改任兵部尚書。後主王衍即位,加太子少保,復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前蜀亡,降後唐,授刺史。 用樂:演奏音樂。 表聞:上表章使皇帝聞知。
[3]茂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汶山郡為會州,太宗貞觀八年(634年)改為茂州,治汶山(今四川茂縣)。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通化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茂州。領汶山、汶川、石泉、通化四縣,轄境約當今四川北川、汶川及茂縣等地。 司封員外郎:官名。尚書省吏部司封司次官,掌封爵、命婦、朝會及賜予等事。 維州:州名。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置,治薛城(今四川理縣東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維川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維州。領薛城、小封二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理縣地。 籍沒:登記沒收。 文晏:毛文錫之弟。生卒年不詳。有文才,善制誥,前蜀高祖時,官至翰林學士,因受其兄牽連,被貶為榮經尉。後官至兵部侍郎。著有《西園集》《昌城後寓集》等。 榮經:縣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屬雅州。在今四川滎經。 尉:縣尉,掌一縣軍事。 工部尚書:官名。隋時始置,唐五代因之。為尚書省工部長官,正三品。掌百工、屯田、山澤之政令,總判工部、屯田、虞部、水部四司事。中唐以後,漸為不治部務之空銜,本部事務實由侍郎主之。
[4]庾凝績: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庾傳素同曾祖弟。原為前蜀翰林學士承旨,後拜禮部尚書、內樞密使。高祖王建病危時,將中外財賦、中書除授及諸司刑獄之事,全委他主之。 權判:暫時掌管。
[5]再從弟:同曾祖弟,堂弟。
【譯文】
後梁貞明三年(917年)秋季七月,前蜀飛龍使唐文扆在朝中當權,張格依附於他,與司徒、判樞密院事毛文錫爭權。毛文錫準備把女兒嫁給左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庾傳素的兒子,在樞密院裡聚會親族,演奏音樂,但事先沒有上表奏報,前蜀高祖聽到音樂聲,感到奇怪,唐文扆便乘機誣陷毛文錫。八月庚寅(十三日),把毛文錫貶為茂州司馬,把他的兒子司封員外郎毛詢流放到維州,並沒收了他的家產;把毛文錫的弟弟翰林學士毛文晏貶為榮經縣尉,庾傳素被罷免原職降為工部尚書。任命翰林學士承旨庾凝績暫時掌管內樞密院事。庾凝績是庾傳素的堂弟。
【原文】
四年。蜀太子衍好酒色,樂遊戲。蜀主嘗自夾城過,聞太子與諸王鬥雞擊毬喧呼之聲,嘆曰:「吾百戰以立基業,此輩其能守之乎[1]!」由是惡張格,而徐賢妃為之內主,竟不能去也[2]。信王宗傑有才略,屢陳時政,蜀主賢之,有廢立意[3]。二月癸亥,宗傑暴卒,蜀主深疑之。
【注文】
[1]夾城:兩邊築有高牆的通道。
[2]內主:在內作主。 去:去掉,罷斥。
[3]賢之:認為他賢能。
【譯文】
後梁貞明四年(918年)。前蜀太子王衍喜好酒色,樂於遊戲。前蜀高祖曾從夾城經過,聽到太子與諸王鬥雞擊球的喧鬧呼喊之聲,嘆息說:「我身經百戰而建立的基業,這些人能守住它嗎!」因此憎惡張格,但徐賢妃在內為張格作主,終究不能罷斥他。信王王宗傑具有才能謀略,多次陳述對時政的看法,前蜀高祖認為他賢能,便有了廢黜王衍重立太子之意。二月癸亥(二十日),王宗傑暴病而死,前蜀高祖對此深感懷疑。
【原文】
蜀主自永平末得疾,昏瞀,至是增劇[1]。以北面行營招討使兼中書令王宗弼沈靜有謀,五月,召還,以為馬步都指揮使[2]。乙亥,召大臣入寢殿,告之曰:「太子仁弱,朕不能違諸公之請,逾次而立之[3]。若其不堪大業,可置諸別宮,幸勿殺之[4]。但王氏子弟,諸公擇而輔之[5]。徐妃兄弟,止可優其祿位,慎勿使之掌兵預政,以全其宗族[6]。」
【注文】
[1]永平:前蜀高祖王建在位期間使用的第二個年號,共計五年,即公元911年至915年。 昏瞀(mào):頭昏目眩。瞀,眼睛昏花。 增劇:加劇,加重。
[2]王宗弼(?—925年):許州(治今河南許昌)人,本名魏弘夫。從王建入川,被收為養子,積功至兼中書令。後主王衍即位後,執掌軍政大權,封為鉅鹿王,後進封齊王。後唐伐蜀,他迫使王衍降唐,後為後唐招討使郭崇韜所殺。
沈(chén)靜:沉著穩重。沈,同「沉」。 馬步都指揮使:官名。當與前蜀宮城內外都指揮使、京城內外馬步都指揮使為一職,為掌領在京禁軍諸軍的將領。
[3]寢殿:亦稱寢宮,帝王睡臥的宮室。 仁弱:仁愛懦弱。 諸公:眾公卿大臣。 逾次:謂超越長幼次序。王衍在諸兄弟中最幼,立其為太子,故稱逾次。
[4]幸:希望。
[5]但:只,只要是。
[6]慎:表示告誡,相當於「千萬」。 全其宗族:保全其宗族。徐妃兄弟不掌兵預政,則不致謀亂而被誅滅家族。
【譯文】
前蜀高祖王建自從永平末年得病以來,就頭昏目眩,到這時更加嚴重。因為北面行營招討使兼中書令王宗弼沉著穩重、具有謀略,貞明四年(918年)五月,便把他召回朝廷,任命為馬步都指揮使。乙亥(初三日),前蜀高祖把大臣召入寢宮,告訴他們說:「太子仁愛懦弱,朕不能違背各位公卿的請求,超越長幼次序而立了他。如若他不能承擔大業,可以把他安置在別的宮中,希望不要殺了他。只要是王氏子弟,各位可以選擇一人而輔佐他。徐妃家的兄弟,只可以從優給予俸祿爵位,千萬不要讓他們掌握兵權參與政事,好以此保全他們的家族。」
【原文】
內飛龍使唐文扆久典禁兵,參預機密,欲去諸大臣,遣人守宮門。王宗弼輩三十餘人,日至朝堂,不得入見,文扆屢以蜀主之命慰撫之,伺蜀主殂,即作難[1]。遣其黨內皇城使潘在迎偵察外事,在迎以其謀告宗弼等[2]。宗弼等排闥入,言文扆之罪,以天冊府掌書記崔延昌權判六軍事,召太子入侍疾[3]。丙子,貶唐文扆為眉州刺史[4]。翰林學士承旨王保晦坐附會文扆,削官爵,流瀘州[5]。在迎,炕之子也。
【注文】
[1]伺:等候。 殂(cú):死。 作難:作亂,指發動政變。
[2]內皇城使:官名。掌皇城啟閉、警衛之事。 潘在迎:生卒年不詳,兼侍中潘炕之子。任內皇城使,以財賄交結權貴,以柔順侍後主王衍游宴玩樂,常勸王衍誅殺諫臣。後官至果州團練使。國亡降唐,官至左都押牙、金紫光祿大夫、守蜀州刺史。
[3]排闥(tà):推開門。闥,小門。 天冊府:即前文之「天策府」。太子王衍開建的府署。
[4]眉州:州名。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割嘉州置,治通義(今四川眉山)。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通義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眉州。領通義、彭山、丹稜、洪雅、青神五縣,轄境約當今四川眉山、彭山、丹稜、洪雅、青神等地。
[5]王保晦(?—918年):閬州(治今四川閬中)人。文辭曉暢,善達人意旨。初為王建幕府掌書記,官至翰林學士承旨。因附會唐文扆,被流放瀘州。王衍即位後,被殺。 坐:因犯……罪。 附會:依附,附和。 瀘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瀘川郡置,治瀘川(今四川瀘州)。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瀘川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瀘州。領有瀘川、富義、江安、合江、綿水、涇南六縣,轄境約當今四川宜賓、高縣、興文、瀘州及貴州習水、赤水部分地區。
【譯文】
內飛龍使唐文扆長期掌管禁軍,參與機密事務,想除去眾位大臣,就派人守住宮門。王宗弼等三十多人,天天來到朝堂,卻不能入宮見前蜀高祖,唐文扆屢次以前蜀高祖的命令撫慰他們,準備等前蜀高祖一死,就立刻發難。還派出他的黨羽內皇城使潘在迎偵察宮外的情況,潘在迎把他的陰謀告訴了王宗弼等人。王宗弼等人推門進入宮中,向前蜀高祖述說了唐文扆的罪狀,前蜀高祖於是任命天策府掌書記崔延昌暫時判掌六軍事務,並召太子王衍入宮侍奉自己的病。貞明四年(918年)五月丙子(初四日),把唐文扆貶為眉州刺史。翰林學士承旨王保晦因依附唐文扆,被削去官爵,流放到瀘州。潘在迎是潘炕的兒子。
【原文】
丙申,蜀主詔中外財賦、中書除授、諸司刑獄案牘專委庾凝績,都城及行營軍旅之事委宣徽南院使宋光嗣[1]。丁酉,削唐文扆官爵,流雅州[2]。辛丑,以宋光嗣為內樞密使,與兼中書令王宗弼、宗瑤、宗綰、宗夔並受遺詔輔政[3]。初,蜀主雖因唐制置樞密使,專用士人,及唐文扆得罪,蜀主以諸將多許州故人,恐其不為幼主用,故以光嗣代之[4]。自是宦者始用事。
【注文】
[1]中書除授:中書省選授官員。除,任命官職。 案牘(dú):官府的文書。 宣徽南院使:官名。唐時置南北宣徽院,各設正副使,例由宦官擔任,總領宮內諸司及三班內侍,以及郊祀、朝會、宴享、供帳等事務。前蜀亦設此職。
宋光嗣(?—925年):前蜀宦官。福州(治今福建福州)人。前蜀高祖王建病重時,授樞密使,與王宗弼等受遺詔輔政。王衍即位,判六軍諸衛事。因善於迎合王衍心意,深得寵信。與內給事王廷紹等上下行私,朋比為奸,致國政日衰。前蜀滅亡前夕,被王宗弼所殺。
[2]雅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臨邛(qióng)郡置,治嚴道(今四川雅安)。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盧山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雅州。領嚴道、盧山、名山、百丈、榮經五縣,轄境約當今四川寶興、蘆山、天全、雅安、滎經等地。
[3]宗瑤:即王宗瑤。生卒年不詳。字寶臣,原名姜郅,燕(今北京)人。多有軍功,被王建收為義子。歷任蜀州、嘉州刺史,武信軍節度使。王建稱帝後,官至兼中書令。王建彌留之際,與王宗弼等受遺詔輔政。後主王衍嗣位,封臨淄王。 宗綰(wǎn):即王宗綰。原名李綰,前蜀高祖王建義子,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官至兼中書令,曾率軍攻取成、秦、鳳等州。王建彌留之際,與王宗弼等受遺詔輔政。後主王衍嗣位,封臨洮(táo)王。 宗夔(kuí):即王宗夔。前蜀高祖王建義子,原名、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初為王建麾下親校,攻取龍州有功,累官至兼中書令。王建彌留之際,與王宗弼等受遺詔輔政。後主王衍嗣位,封琅琊郡王。
[4]因:沿襲。 士人:讀書人。此區別於宦官,唐時樞密使以宦官為之。 許州故人:指王建的老部下。王建為許州舞陽人,故其將領多許州人。
【譯文】
後梁貞明四年(918年)五月丙申(二十四日),前蜀高祖王建下詔,將朝廷內外的財賦、中書省選授官職、各司刑獄文書等事務,專門交給庾凝績管理,將都城及行營軍旅的事務交給宣徽南院使宋光嗣管理。丁酉(二十五日),又削去唐文扆的官爵,把他流放到雅州。辛丑(二十九日),前蜀高祖任命宋光嗣為內樞密使,與兼中書令王宗弼、王宗瑤、王宗綰、王宗夔一同接受遺詔輔政。當初,前蜀高祖雖然沿襲唐朝的制度設置了樞密使,但專門使用讀書人擔任,到唐文扆獲罪時,前蜀高祖認為眾將大多數是來自許州的老部下,擔心他們不能被幼主所用,所以用宦官宋光嗣來取代讀書人為樞密使。從此宦官開始當權。
【原文】
六月壬寅朔,蜀主殂,癸卯,太子即皇帝位。尊徐賢妃為太后,徐淑妃為太妃[1]。以宋光嗣判六軍諸衛事[2]。乙卯,殺唐文扆、王保晦。命西面招討副使王宗昱殺天雄節度使唐文裔於秦州,免左保勝軍使、領右街使唐道崇官[3]。
【注文】
[1]徐淑妃(?—926年):徐賢妃之妹,前蜀高祖王建之妃,稱小徐妃,又號花蕊夫人。國亡後與王衍等一同被殺。世傳《花蕊夫人宮詞》中,約有九十首為她所作。
[2]判六軍諸衛事:即判六軍事。判掌禁軍事務。
[3]王宗昱(yù):前蜀高祖王建義子,原名、籍貫及生卒年不詳。歷任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兼侍中。後主咸康元年(925年),後唐伐蜀,他擔任招討使,率軍迎戰於三泉,為唐兵所敗。後降唐。 天雄節度使:方鎮名。又稱秦州節度使。唐懿宗咸通五年(864年)升秦成兩州經略、天雄軍使置,治秦州(治今甘肅秦安西北)。領秦、成(治上祿,今甘肅禮縣南)、階(治皋蘭鎮,今甘肅武都)三州。後轄地縮小。 唐文裔(?—918年):宦官唐文扆之弟。後梁末帝貞明二年(916年),奉王建之命率軍伐岐,遂任天雄節度使,鎮守秦州。 秦州:州名。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改隋天水郡置,初治上邽(guī)(今甘肅天水),後移治成紀(今甘肅秦安西北)。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天水郡,肅宗時復為秦州。領有上邽、成紀、伏羌(qiāng)、隴城、清水五縣,轄境約當今甘肅會寧以南,天水、甘谷、清水、秦安、莊浪、張家川等地。 左保勝軍使:官名。掌禁軍之左保勝軍。 右街使:官名。掌京城街道治安,以及修橋種樹等事。
【譯文】
後梁貞明四年(918年)六月壬寅朔日(初一日),前蜀高祖去世,癸卯(初二日),太子王衍即皇帝位。尊奉徐賢妃為太后,徐淑妃為太妃。任命宋光嗣判掌六軍諸衛事務。乙卯(十四日),誅殺唐文扆、王保晦。又命令西面招討副使王宗昱在秦州誅殺天雄節度使唐文裔,免去左保勝軍使、兼任右街使唐道崇的官職。
【原文】
蜀唐文扆既死,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張格內不自安[1]。或勸格稱疾俟命,禮部尚書楊玢自恐失勢,謂格曰:「公有援立大功,不足憂也[2]。」庚午,貶格為茂州刺史,玢為榮經尉。吏部侍郎許寂、戶部侍郎潘嶠皆坐格黨貶官[3]。格尋再貶維州司戶。
【注文】
[1]門下侍郎:官名。門下,即門下省,始置於晉,隋唐五代因之。與中書省、尚書省合稱三省,共秉國政,並負責審查詔令、簽署章奏,有封駁之權。其長官稱侍中,副長官為侍郎。
[2]稱疾俟命:假稱有病,等待皇帝詔命。俟,等,等待。 楊玢(fēn):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前蜀高祖時依附宰相張格,官至禮部尚書。後主王衍即位,被貶。後為太常少卿。 援立大功:指張格上表請立王宗衍為太子之功。援立,猶扶立。
[3]戶部侍郎:官名。戶部為尚書省六部之一,掌天下土田戶籍、財稅錢穀之政。其長官為尚書,副長官為侍郎。唐時初置一員,後加至二員,正四品上。因尚書多為外官所帶空銜,日常事務多由侍郎主持。
【譯文】
前蜀唐文扆死了以後,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張格心裡惶恐不安。有人勸張格假稱有病,等待皇帝的詔命。禮部尚書楊玢害怕自己失去權勢,便對張格說:「您有扶立太子的大功,不值得為此憂心。」貞明四年(918年)六月庚午(二十九日),前蜀後主把張格貶為茂州刺史,把楊玢貶為榮經縣尉。吏部侍郎許寂、戶部侍郎潘嶠都因是張格的同黨而被貶了官職。張格不久又被貶為維州司戶。
【原文】
秋七月壬申朔,蜀主以兼中書令王宗弼為鉅鹿王,宗瑤為臨淄王,宗綰為臨洮王,宗播為臨潁王,宗裔、宗夔及兼侍中宗黯皆為琅邪郡王[1]。甲戌,以王宗侃為樂安王。丙子,以兵部尚書庾傳素為太子少保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2]。蜀主不親政事,內外遷除皆出於王宗弼[3]。宗弼納賄多私,上下咨怨[4]。宋光嗣通敏善希合,蜀主寵任之,蜀由是遂衰[5]。
【注文】
[1]宗播:即王宗播(856—923年)。字昌遠,本名許存,上蔡汝陽(今河南商水)人。初為秦宗權裨校,後投荊南節度使成汭,官至萬州刺史。唐昭宗乾寧(894—898年)中,率部歸降王建,被收為義子。官至武信軍節度使,加兼中書令,後主王衍嗣位,封臨潁王。於後主乾德五年(923年)卒。 宗裔:即王宗裔。前蜀高祖王建義子,原名、籍貫及生卒年不詳。累官至兼中書令。後主王衍嗣位,封琅邪(yá)郡王。 郡王:封爵名。為封爵中的第二等,地位次於王。
[2]兵部尚書:官名。隋唐始置,為尚書省兵部長官,正三品。掌天下武官選授,總判兵部、職方、駕部、庫部四司事。唐玄宗開元(713—741年)以後,多由宰相兼任,或為外官帶職,漸成不治部務之空銜,本部事務實由侍郎主之。
[3]遷除:官員調動和任命。遷,調動官職。
[4]咨怨:嘆息怨恨。咨,咨嗟,嗟嘆,嘆息。
[5]通敏:圓滑聰明。 希合:迎合。
【譯文】
後梁貞明四年(918年)秋季七月壬寅朔日(初一日),前蜀後主王衍封兼中書令王宗弼為鉅鹿王,王宗瑤為臨淄王,王宗綰為臨洮王,王宗播為臨潁王,王宗裔、王宗夔及兼侍中王宗黯都為琅邪郡王。甲戌(初三日),封王宗侃為樂安王。丙子(初五日),任命兵部尚書庾傳素為太子少保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前蜀後主不親自處理政事,朝廷內外官員的調動任命全出自王宗弼一人之手。王宗弼收納賄賂,多徇私情,以致上下都嘆息怨恨。宋光嗣圓滑聰明,善於迎合,前蜀後主寵信任用他,前蜀因此而逐漸衰敗。
【原文】
蜀諸王皆領軍使,彭王宗鼎謂其昆弟曰:「親王典兵,禍亂之本[1]。今主少臣強,讒間將興,繕甲訓士,非吾輩所宜為也[2]。」因固辭軍使,蜀主許之,但營書舍、植松竹自娛而已[3]。
【注文】
[1]宗鼎:即王宗鼎(?—926年)。前蜀高祖王建第七子。初封彭王,後主王衍時改封魯王。蜀亡,與王衍等俱被殺。 昆弟:兄弟。昆,兄。
[2]讒間:讒言離間。 繕甲訓士:修治兵甲,訓練士卒。此指統領軍隊。
[3]固辭:堅決辭去。 營:經營,料理。 書舍:即書房。
【譯文】
前蜀的眾位親王都兼任軍使,彭王王宗鼎對自己的兄弟說:「親王掌兵,是禍亂的本源。如今君主年少,臣下強悍,讒言離間之事將要興起,修治兵甲,訓練士卒,不是我們所應當做的。」於是堅決辭去軍使職務,前蜀後主答應了他,他從此只料理書舍,種植松竹,自以為樂而已。
【原文】
乙丑,蜀主以內給事王廷紹、歐陽晃、李周輅、(朱)[宋]光葆、宋承薀、田魯儔等為將軍及軍使,皆干預政事,驕縱貪暴,大為蜀患[1]。周庠切諫,不聽[2]。晃患所居之隘,夜因風縱火,焚西鄰軍營數百間,明旦,召匠廣其居[3]。蜀主亦不之問[4]。光葆,光嗣之從弟也[5]。
【注文】
[1]乙丑:為該年八月乙丑日。 內給事:官名。為宦官機構內侍省官員,掌承旨勞問,分判本省具體事務。 歐陽晃(?—925年):前蜀宦官。前蜀後主時官至宣徽使,驕縱貪暴,殘害百姓。前蜀滅亡前夕,被王宗弼斬殺。
李周輅(lù)(?—925年):前蜀宦官。前蜀後主時官至宣徽使,與歐陽晃等人朋比為奸,後與歐陽晃等同時被殺。 宋光葆:字季正,福州人(治今福建福州)。宋光嗣從弟。隨光嗣為宦官,任宣徽北院使。後為梓(zǐ)州觀察使,充武德留後。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後唐伐蜀,他率梓、綿、劍、龍、普五州歸降。國亡後,居閬州。後唐明宗時,被閬州團練使安重霸所殺。 薀:音yùn。 儔:音chóu。
[2]周庠(xiáng):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唐末曾任龍州司倉。王建為利州刺史時,從為門客,為王建出謀劃策,占有兩川。歷官御史中丞、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後主王衍時,進司徒、同平章事,領武平軍節度使。 切諫:懇切勸諫。
[3]隘(ài):狹窄。 因風縱火:趁風放火。因,趁著。 廣:擴建。
[4]不之問:「不問之」的倒裝。
[5]從弟:同祖父的弟弟。
【譯文】
後梁貞明四年(918年)八月乙丑(二十五日),前蜀後主王衍任命內給事王廷紹、歐陽晃、李周輅、宋光葆、宋承薀、田魯儔等人為將軍及軍使,這幫人都干預政事,驕橫放縱,貪婪殘暴,成為前蜀的大禍害。周庠懇切勸諫,但前蜀後主並不聽從。歐陽晃因自己所居住的地方狹窄而鬧心,就在夜裡趁風放火,燒掉西鄰軍營的幾百間房屋,第二天早晨,便召來工匠擴建自己的住所。前蜀後主對此也不管不問。宋光葆是宋光嗣的叔伯弟弟。
【原文】
五年。蜀主奢縱無度,日與太后、太妃游宴於貴臣之家,及游近郡名山,飲酒賦詩,所費不可勝紀[1]。仗內教坊使嚴旭強取士民女子內宮中,或得厚賂而免之,以是累遷至蓬州刺史[2]。太后、太妃各出教令賣刺史、令、錄等官,每一官闕,數人爭納賂,賂多者得之[3]。
【注文】
[1]勝紀:同「勝計」。
[2]仗內教坊使:官名。掌仗內教坊。仗內教坊為禁軍中的音樂機構。 內(nà):同「納」。 賂:財物。 累遷:多次升遷。 蓬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置,初治良山(今四川營山東北),玄宗開元時移治大寅(今四川儀隴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咸安郡,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又改為蓬山郡,次年復為蓬州。領有良山、大寅、儀隴、伏虞、宕(dàng)渠、咸安、大竹六縣,轄境約當今四川林溪流域及以東一帶。
[3]教令:太后、皇后、太子、諸侯王所發布的命令。 令、錄:令,縣令。錄,錄事參軍,為州郡屬官,掌考核文書簿籍,監守符印及糾彈州縣官員過失。 闕(quē):通「缺」,空缺。
【譯文】
後梁貞明五年(919年)。前蜀後主王衍奢侈放縱沒有限度,天天與太后、太妃到顯貴大臣家裡遊玩宴飲,以及遊覽附近各郡的名山,飲酒賦詩,所花費的錢財都無法計算。仗內教坊使嚴旭強行掠取百姓家的女子送入宮中,有時在得到女家豐厚的財物之後,再放了她們,嚴旭因此多次升遷,官做到蓬州刺史。太后、太妃各自發布教令,出賣刺史、縣令、錄事參軍等官職,每有一個官位空缺,就有幾個人爭著交納財物,交納財物多的人便得到這個官職。
【原文】
六年秋七月乙卯,蜀主下詔北巡,以禮部尚書兼成都尹長安韓昭為文思殿大學士,位在翰林承旨上[1]。昭無文學,以便佞得幸,出入宮禁,就蜀主乞通、渠、巴、集數州刺史賣之以營居第,蜀主許之[2]。識者知蜀之將亡[3]。
【注文】
[1]韓昭(?—925年):字德華,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善窺察迎合人意,以諂媚得前蜀後主王衍寵幸,官至禮部尚書,兼成都尹、文思殿大學士。前蜀滅亡前夕,被王宗弼斬殺。 文思殿:官署名。前蜀高祖通正元年(916年)建,為圖書收藏整理之處。 翰林承旨:即翰林學士承旨。
[2]文學:學問,學術。 便(pián)佞(nìng):花言巧語、諂媚奉迎。
宮禁:帝王所居之處。宮中禁衛森嚴,臣下不得任意出入,故稱。 就:接近。 通、渠、巴、集:皆州名。通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通川郡置,治通川(今四川達州)。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通川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通州。領通川、永穆、三岡、石鼓、東鄉、宣漢、新寧七縣,轄境約當今四川達州、開江、宣漢、萬源等地。渠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宕(dàng)渠郡置,治流江(今四川渠縣)。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潾(lín)山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渠州。領流江、渠江、潾山、潾水四縣,轄境約當今四川渠縣、大竹、鄰水及廣安一部。巴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清化郡置,治化城(今四川巴中)。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清化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巴州。領化城、盤道、清化、曾口、歸仁、始寧、奇章、恩陽、大牟、七盤十縣,轄境約當今四川巴中、平昌等地。集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置,治難江(今四川南江)。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符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集州。領難江、符陽、地平三縣,轄境約當今四川南江及旺蒼東部地區。 營:建造。
[3]識者:有見識的人。
【譯文】
後梁貞明六年(920年)秋季七月乙卯(二十六日),前蜀後主王衍下詔,將去北方巡視,任命禮部尚書兼成都尹長安人韓昭為文思殿大學士,地位在翰林承旨之上。韓昭沒有學問,憑著花言巧語、諂媚奉迎得到前蜀後主的寵幸,能夠出入宮禁,他在接近前蜀後主時,求要通、渠、巴、集幾州的刺史官職,賣了它來建造自己的府第,前蜀後主答應了他。有見識的人知道蜀國將要滅亡了。
【原文】
八月戊辰,蜀主發成都,被金甲,冠珠帽,執弓矢而行,旌旗兵甲,亙百餘里[1]。雒令段融上言:「不宜遠離都邑,當委大臣征討[2]。」不從。九月,次安遠城[3]。冬十月辛酉,蜀主如武定軍,數日,復還安遠[4]。十一月庚戌,蜀主發安遠城。十二月庚申,至利州。閬州團練使林思諤來朝,請幸所治,從之[5]。癸亥,泛江而下,龍舟畫舸,輝映江渚,州縣供辦,民始愁怨[6]。壬申,至閬州,州民何康女色美,將嫁,蜀主取之,賜其夫家帛百匹,夫一慟而卒。癸未,至梓州[7]。
【注文】
[1]發:出發。
[2]雒(luò)令:雒縣縣令。雒縣縣治在今四川廣漢北五里巷。唐以後為漢州州治。 段融: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在任雒縣縣令期間多有惠政,被漢州推為第一廉吏。
[3]安遠城:城名。前蜀高祖王建時,命王宗綰於西縣(今陝西勉縣西老城東南)築城,置安遠軍,故名。
[4]武定軍:方鎮名。唐僖宗光啟元年(885年)置,治洋州(治西鄉,今陝西西鄉)。轄境屢變,久領洋、蓬(治大寅,今四川儀隴南)、壁(治諾水,今四川通江)、果(治南充,今四川南充東北)等州,轄境約當今陝西佛坪、洋縣、西鄉、鎮巴及四川儀隴、營山、蓬安、西充、南充、岳池、通江等縣地。
[5]閬(làng)州:州名。唐玄宗先天元年(712年)改隆州置,治閬中(今四川閬中)。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閬中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閬州。領閬中、晉安、南部、蒼溪、西水、奉國等九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閬中、蒼溪、南部等地。 林思諤(è):籍貫及生卒年不詳。為人柔順,善揣人意。原任閬州團練使,後任昭武軍節度使。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唐軍攻至利州,他棄城而逃。後降唐。
[6]泛江而下:乘船沿江而下。泛,浮行。江,指嘉陵江。 畫舸(gě):飾有彩繪的船。 江渚(zhǔ):江面與江中小洲。渚,水中的小塊陸地,小洲。 供辦:供奉措辦。
[7]梓(zǐ)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新城郡置,治郪(qī)縣(今四川三台)。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梓潼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梓州。領郪縣、射洪、通泉、玄武、飛鳥、鹽亭、永泰、銅山八縣,轄境約當今四川射洪、三台、中江、鹽亭等地。
【譯文】
後梁貞明六年(920年)八月戊辰(初十日),前蜀後主王衍從成都出發,身披金甲,頭戴珠帽,手執弓箭而行進,路上的旌旗兵士,從頭至尾長達一百多里。雒縣縣令段融進言說:「國君不宜遠離都城,應當委派大臣去征討。」前蜀後主不聽。九月,駐紮在安遠城。冬季十月辛酉(初三日),前蜀後主前往武定軍,過了幾日,又回到安遠城。十一月庚戌(二十三日),前蜀後主從安遠城出發。十二月庚申(初三日),到達利州。閬州團練使林思諤前來朝見,請求前蜀後主到自己的治所,前蜀後主答應了他的請求。癸亥(初六日),乘船沿江而下,龍舟畫船,光彩映照江面與江中的小洲,所經州縣供奉措辦各種物品,百姓開始發愁怨恨。壬申(十五日),到達閬州,州民何康的女兒長得漂亮,將要出嫁,前蜀後主占有了她,賜給她丈夫家一百匹絹帛,她的丈夫一聲痛哭而死去。癸未(二十六日),前蜀後主到達梓州。
【原文】
龍德元年春正月甲午,蜀主還成都。
【譯文】
後梁龍德元年(921年)春季正月甲午(初七日),前蜀後主王衍回到成都。
王衍出遊路線示意圖
【原文】
初,蜀主之為太子,高祖為聘兵部尚書高知言女為妃,無寵,及韋妃入宮,尤見疏薄,至是遣還家[1]。知言驚仆,不食而卒[2]。韋妃者,徐耕之孫也,有殊色,蜀主適徐氏,見而悅之,太后因納於後宮[3]。蜀主不欲娶於母族,托雲韋昭度之孫[4]。初為婕妤,累加元妃[5]。
【注文】
[1]高祖:指王建,高祖為其廟號。 高知言女:王衍為太子時,立為皇太子妃,王衍即位後立為皇后,無寵,於乾德三年(921年)被廢。 尤見疏薄:更被疏遠淡薄。尤,更。見,表示被動,猶「被」。
[2]驚仆:受驚嚇而跌倒。
[3]徐耕:徐賢妃、徐淑妃之父,曾任唐眉州刺史。 殊色:指女子容貌特別美麗。 適:到……去。
[4]托云:假稱。 韋昭度(?—895年):字正紀,京兆(今陝西西安)人。唐僖宗、昭宗兩朝宰相。曾隨僖宗幸蜀。昭宗時,曾為行營招討使,率軍討伐原西川節度使陳敬宣。後被侍中兼中書令王行瑜派人殺害。
[5]婕(jié)妤(yú):與下文「元妃」皆妃嬪稱號。隋唐時,婕妤位於九嬪以下;元妃地位僅次於皇后。
【譯文】
當初,前蜀後主王衍做太子的時候,前蜀高祖為他聘娶了兵部尚書高知言的女兒為妃子,高氏不受寵愛,到韋妃入宮以後,更被疏遠淡薄,到這時被送回了娘家。高知言驚嚇得跌倒在地,吃不下飯而死去。韋妃是徐耕的孫女,特別有姿色,前蜀後主到徐家去,一見到她就喜歡上了,太后於是把她接入後宮。前蜀後主不想讓別人說他娶母親家族的人為妃,便假稱她是韋昭度的孫女。韋妃最初被封為婕妤,後來多次晉封成為元妃。
【原文】
蜀主常列錦步障,擊毬其中,往往遠適而外人不知[1]。爇諸香,晝夜不絕,久而厭之,更爇皂莢以亂其氣[2]。結繒為山及宮殿樓觀於其上,或為風雨所敗,則更以新者易之。或樂飲繒山,涉旬不下[3]。山前穿渠通禁中,或乘船夜歸,令宮女秉蠟炬千餘居前船,卻立照之,水面如晝[4]。或酣飲禁中,鼓吹沸騰,以至達旦[5]。以是為常。
【注文】
[1]步障:古代貴族出行,擺在道路兩旁用來遮擋塵土的障幕。
[2]爇(ruò):燒。 皂莢:亦稱皂角,皂角樹所結的果實。其形如豬牙者最良。 亂:混,混合。
[3]涉旬:經過十天。涉,經歷。
[4]秉:手持。 卻立:退立,此謂面朝後站立。
[5]酣(hān)飲:暢飲。
【譯文】
前蜀後主王衍經常擺開錦緞步障,在裡面擊球,往往到遠處去而外人不知道。還焚燒各種薰香,晝夜都不間斷,時間長了就厭惡薰香的氣味了,便改燒皂莢來混合薰香的氣味。還用繒帛盤結成山,在上邊用繒帛結成宮殿樓觀,有時被風雨所摧毀,就再用新的更換。有時在繒山取樂宴飲,一連十幾天都不下來。繒山前邊挖了一條渠道直通宮中,有時在夜裡乘船回宮,就讓宮女手持一千多支蠟燭在前邊的船上,面朝後船站著照明,把水面照得如同白晝一樣。有時在宮禁中盡情暢飲,鼓樂喧天,以至到天亮。前蜀後主以此為常事。
【原文】
二年春二月。蜀主好為微行,酒肆、倡家,靡所不到[1]。惡人識之,乃下令士民皆著大裁帽[2]。夏四月,蜀軍使王承綱女將嫁,蜀主取之入宮。承綱請之,蜀主怒,流於茂州。女聞父得罪,自殺。
【注文】
[1]微行:微服出行,指帝王或高官隱藏身份改裝出行。 酒肆:酒店。肆,店鋪。 倡家:歌舞演藝之所,亦指妓院。倡,古時指從事歌舞演藝之人。又通「娼」,娼妓。 靡:無,沒有。
[2]惡(wù)人識之:討厭人們認出他來。 著(zhuó):「著」的本字。戴。 大裁帽:大沿帽子。
【譯文】
後梁龍德二年(922年)春季二月。前蜀後主王衍喜歡微服出行,酒店、倡家,無所不到。因討厭人們認出他,便下令讓百姓都戴大沿帽子。夏季四月,前蜀軍使王承綱的女兒將要出嫁,前蜀後主把她納入宮中,王承綱請求放出女兒,前蜀後主大怒,把他流放到了茂州。女兒得知父親獲罪,自殺而死。
【原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秋八月,蜀主以文思殿大學士韓昭、內皇城使潘在迎、武勇軍使顧在珣為狎客,陪侍游宴,與宮女雜坐,或為艷歌相唱和,或談嘲謔浪,鄙俚褻慢,無所不至,蜀主樂之[1]。在珣,彥朗之子也[2]。時樞密使宋光嗣等專斷國事,恣為威虐,務徇蜀主之欲以盜其權[3]。宰相王鍇、庾傳素等各保寵祿,無敢規正[4]。潘在迎每勸蜀主誅諫者,無使謗國。嘉州司馬劉贊獻陳後主《三閣圖》並作歌以諷[5]。賢良方正蒲禹卿對策語極切直[6]。蜀主雖不罪,亦不能用也。九月庚戌,蜀主以重陽宴近臣於宣華苑,酒酣,嘉王宗壽乘間極言社稷將危,流涕不已[7]。韓昭、潘在迎曰:「嘉王好酒悲[8]。」因諧笑而罷[9]。
【注文】
[1]武勇軍使:官名。掌禁衛軍中的武勇軍。 顧在珣(xún):生卒年不詳。豐州(治今內蒙古五原西南)人,唐東川節度使顧彥朗之子。歷任前蜀武勇軍使、特進檢校太傅、嘉州刺史。 狎客:陪伴權貴遊樂的人。 艷歌:描寫有關情愛的歌。 談嘲謔(xuè)浪:談笑、嘲諷、戲謔、放蕩。 鄙俚褻(xiè)慢:粗俗輕慢。
[2]彥朗:即顧彥明(?—891年),豐州人,初為天德軍小校,參與鎮壓黃巢起義軍,收復長安,後遷右衛大將軍。唐僖宗光啟(885—888年)中拜東川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昭宗時,曾與王建一同配合韋昭度討伐原四川節度使陳敬宣。
[3]恣為威虐:任意施行威勢殘暴。 徇:順從。
[4]王鍇(kǎi):字鱣(zhān)祥,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唐末出使西川,留在蜀中。王建稱帝後,官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曾勸王建興文教。後主王衍時,與庾傳素同為宰相,而對王衍無所規諫。國亡後,至洛陽,後唐授為刺史。
規正:規諫匡正。
[5]嘉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眉山郡置,治龍游(今四川樂山)。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犍(qián)為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嘉州。領龍游、平羌、峨眉、夾江、玉津、綏山、羅目、犍為八縣,轄境約當今四川夾江、峨眉山、樂山南至馬邊河流域。 劉贊:籍貫及生卒年不詳。王衍時,任嘉州司馬,後遷學士。著有《玉堂集》,又編有《蜀國文英》。 陳後主:即南朝陳朝皇帝陳叔寶(553—604年)。在位期間,大建宮室,生活奢靡,日與妃嬪、文臣游宴,製作艷詞。後被隋所亡。 《三閣圖》:畫名。三閣,即陳後主在宮中所建的臨春、結綺、望仙三座樓閣,各高數十丈,連延數十間,極為奢華。
[6]賢良方正:本為漢代選拔官吏的科目之一。被選之人,為德才兼備者,經對策考核,授以官職。漢之後也往往以此作為非常設之制科。 蒲禹卿:生卒年不詳,成都(今四川成都)人。好慷慨直言,經制科對策,授右補闕,後任秦州節度判官。國亡後隨王衍歸唐,王衍被殺,他題詩於驛門而逃,不知所終。
對策:取士考試的一種形式,即對答皇帝有關政事、經義的策問。 切直:激切直率。
[7]重陽:節日名,為農曆九月初九。《易經》以「九」為陽數,九月初九,兩九相重,故以該日為重陽節。民間在重陽有登高、插茱萸、賞菊花等習俗。 宣華苑:前蜀皇家園林。王衍於乾德元年(919年)改龍躍池為宣華苑。 酒酣:酒興正濃時。 宗壽:即王宗壽。字永年,王氏族人。工琴弈,喜道家之術。王建在位時封嘉王,領鎮江節度使。王衍時進太子太保,奉朝請。後任武信軍節度使,後唐伐蜀時,率遂、合、渝、瀘、昌五州降。蜀亡後隨王衍東遷,逃入山中。又上書後唐明宗,求葬王衍。後官至後唐平盧節度使。 乘間:利用機會,乘機。
[8]酒悲:醉酒後哭泣,俗稱「酒悲」。
[9]諧笑:嬉笑。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秋季八月,前蜀後主王衍讓文思殿大學士韓昭、內皇城使潘在迎、武勇軍使顧在珣作陪伴遊樂的人,陪侍著他遊樂宴飲,與宮女們混坐在一起,有時作一些情詞艷歌,互相唱和,有時談笑嘲諷,戲謔放蕩,粗俗輕慢,無所不至,前蜀後主對此十分高興。顧在珣是顧彥朗的兒子。當時樞密使宋光嗣等人擅自決斷國家政事,任意施行威勢殘暴,專門順從前蜀後主的欲望來盜取他的權力。宰相王鍇、庾傳素等人則各保自己的榮寵祿位,不敢規勸匡正。潘在迎常常勸前蜀後主誅殺進諫的人,不要讓他們誹謗國家。嘉州司馬劉贊向前蜀後主獻了一幅陳後主《三閣圖》,並作歌進行諷諫。賢良方正蒲禹卿對策極為激切直率。前蜀後主雖然沒有加罪於他們,但也不能聽從他們的勸諫。九月庚戌(初九日),前蜀後主因為這天是重陽節而在宣華苑宴請近臣,酒興正濃時,嘉王王宗壽乘這個機會極力陳說國家將要危亡,並痛哭流淚不止。韓昭、潘在迎說:「嘉王喝醉了喜歡哭。」於是嬉笑罷宴。
【原文】
冬十月,彗星見輿鬼,長丈余[1]。蜀司天監言國有大災[2]。蜀主詔於玉局化設道場[3]。右補闕張雲上疏,以為:「百姓怨氣上徹於天,故彗星見[4]。此乃亡國之徵,非祈禳可弭[5]。」蜀主怒,流雲黎州,卒於道[6]。
【注文】
[1]彗星見(xiàn)輿鬼:見,同「現」,出現。輿鬼,星宿名。即二十八宿中的鬼宿,南方朱雀七宿之一,有五星。古代時為了通過觀察天象變化來占卜地上的吉凶,將天上的二十八宿分別指配於地上的州國,使之相互對應,稱為分野。東井與輿鬼二宿為秦之分野,前蜀國土在其範圍之內。彗星則被視作災星。彗星出現在鬼宿所在的天域,故被認為預示前蜀將有大災。
[2]司天監:官名。司天台長官,掌天文曆法之事。
[3]玉局化:道教管理道事的神職之地二十四化(又稱二十四治)之一。相傳東漢時,李老君與張道陵至此,有局腳玉床(局,彎曲。局腳玉床即四腳彎曲的玉床)自地而出,老君升坐,為張道陵說《南北斗經》。老君離去,玉床遂隱入地下而形成洞穴。為此,張道陵在此建玉局化。故址在今成都市內。
[4]右補闕:官名。唐武則天時始置左右補闕各二員,掌規諫皇帝,並舉薦人員。左補闕屬門下省,右補闕屬中書省。 張雲(?—923年):唐安(今四川崇慶)人。因上疏諷諫王衍被流放黎州,行至臨邛(qióng)而卒。 疏:臣下給皇帝的奏議。 徹:通達。
[5]祈禳(ráng):向神靈祈禱以消除災禍。 弭(mǐ):停止,消除。
[6]黎州:州名。武周大足元年(701年)置,治漢源(今四川漢源西北)。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洪源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黎州。領漢源、飛越、通望三縣,領五十餘羈(jī)縻(mí)州。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冬季十月,彗星出現在鬼宿所在的天域,有一丈多長。前蜀司天監說國家將會有大災。於是前蜀後主王衍詔令在玉局化設置道場。右補闕張雲上疏,認為:「百姓的怨氣上達於天,所以彗星出現。這是亡國的徵兆,不是祈禱禳除就能消除掉的。」前蜀後主大怒,把張雲流放到黎州,結果死在了路上。
【原文】
二年春三月己亥朔,蜀主宴近臣於怡神亭,酒酣,君臣及宮人皆脫冠露髻,喧譁自恣[1]。知制誥京兆李龜禎諫曰:「君臣沈湎,不憂國政,臣恐啟北敵之謀[2]。」不聽。夏四月,帝遣客省使李嚴使於蜀,嚴盛稱帝威德,有混一天下之志[3]。且言朱氏篡竊,諸侯曾無勤王之舉[4]。王宗儔以其語侵蜀,請斬之,蜀主不從[5]。宣徽北院使宋光葆上言:「晉王有憑陵我國家之志,宜選將練兵,屯戍邊鄙,積糗糧,治戰艦以待之[6]。」蜀主乃以光葆為梓州觀察使,充武德節度留後[7]。
【注文】
[1]宮人:妃嬪、宮女的通稱。 髻(jì):髮髻,盤在頭上的髮結。 自恣:放縱自己,任意而為。姿,恣意,任意。
[2]知制誥:官名。唐中書舍人掌起草詔令,稱知制誥。開元後,或以尚書省諸司郎中等他官為之,稱兼知制誥。翰林學士之實際起草詔令者,亦帶知制誥銜。 李龜禎(zhēn):京兆人。前蜀後主乾德(919—924年)末任知制誥,為人切直,不畏權貴。 沈(chén)湎(miǎn):沉溺,多指嗜酒無度。沈,同「沉」。 啟北敵之謀:引起北方敵國的圖謀。北敵,指後唐。
[3]帝:指後唐莊宗李存勗。 混一:統一。
[4]朱氏篡竊:指朱溫代唐稱帝,建立後梁之事。篡竊,篡位竊國。 諸侯:指唐朝所封的各王國及節度使。 曾:副詞。用來加強語氣,有「連……都……」之意。 勤王:起兵救援王朝。
[5]王宗儔(chóu)(?—924年):前蜀高祖王建養子。累有戰功,歷任排陣使,天雄軍節度使、山南節度使等職。後主乾德六年(924年),與王宗弼謀廢王衍,宗弼猶豫未決,他憂憤而死。 侵蜀:侵犯蜀國。
[6]晉王:指後唐莊宗李存勗。莊宗稱帝前為晉王。 邊鄙:邊境。鄙,邊疆,邊遠的地方。 糗(qiǔ)糧:乾糧。此泛指糧草。
[7]武德:方鎮名。前蜀高祖永平二年(912年)改劍南東川節度使為武德軍節度使,治梓(zǐ)州(治郪縣,今四川三台)。領梓、綿(治巴西,今四川綿陽東北)、劍(治普安,今四川劍閣)、龍(治江油,今四川平武東南)、普(安岳,今四川安岳)等州。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春季三月己亥朔日(初一日),前蜀後主王衍在怡神亭宴請近臣,喝到酒興正濃時,君主臣下以及妃嬪宮女都脫掉帽子露出髮髻,吵嚷喧譁,任意而為。知制誥京兆人李龜禎進諫說:「君臣沉溺於酒,不憂慮國家政事,我擔心會引起北方敵國的圖謀。」前蜀後主不聽他的勸諫。夏季四月,後唐莊宗派遣客省使李嚴出使前蜀,李嚴大力讚頌莊宗的威德,說他有統一天下的志向。並且說到朱氏篡位竊國時,諸侯連起兵救援王朝的舉動都沒有。王宗儔認為他的話侵犯了蜀國,請求斬殺了他,前蜀後主沒有聽從。宣徽北院使宋光葆上書說:「晉王有侵擾我國的意圖,應當選擇將領,訓練兵士,駐守在邊境,積蓄糧草,修造戰艦來等待他們。」前蜀後主於是任命宋光葆為梓州觀察使,充任武德節度留後。
【原文】
五月戊申,蜀主遣李嚴還。初,帝因嚴入蜀,令以馬市宮中珍玩,而蜀法禁錦綺珍奇不得入中國,其粗惡者乃聽入中國,謂之「入草物」[1]。嚴還以聞,帝怒曰:「王衍寧免為入草之人乎[2]!」嚴因言於帝曰:「衍童荒縱,不親政務,斥遠故老,昵比小人[3]。其用事之臣王宗弼、宋光嗣等諂諛專恣,黷貨無厭,賢愚易位,刑賞紊亂,君臣上下專以奢淫相尚[4]。以臣觀之,大兵一臨,瓦解土崩,可翹足而待也[5]。」帝深以為然。
【注文】
[1]因:借,趁著。 市:買,交易。 錦綺:有文彩的絲織品。 中國:指中原地區。
[2]寧免:難道可以免於。此句意謂王衍也不能免於向後唐稱臣納貢。
[3]童(ái):年幼無知。,傻。 斥遠故老:排斥疏遠故舊老臣。 昵(nì)比小人:親近小人。
[4]諂諛(yú)專恣:諂媚奉承、專橫放肆。 黷(dú)貨:貪財。黷,貪污。 相尚:互比高低。
[5]翹(qiáo)足而待:翹足,亦作「蹺足」,抬起腳來。形容很短時間便能看到結果。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五月戊申(十一日),前蜀後主送李嚴返回後唐。當初,後唐莊宗借李嚴進入前蜀,讓他用馬匹交換前蜀宮中珍貴的玩賞器物,但前蜀法律規定,錦綺等精美絲織品和珍奇之物不能進入中原地區,只有那些做工粗糙質量低劣的才聽任進入中原地區,當地人把這叫作「入草物」。李嚴回來把這個情況奏報給後唐莊宗,莊宗發怒說:「王衍難道可以免於當入草之人嗎!」李嚴乘機對莊宗說:「王衍年幼無知,荒淫放縱,不親自治理政務,排斥疏遠故舊老臣,親近依靠奸邪小人。他的當權大臣王宗弼、宋光嗣等人諂媚奉承,專橫放肆,貪得無厭,賢能與愚笨顛倒,刑罰和獎賞混亂,君臣上下專門以奢侈荒淫相比高下。以我來看,只要大軍一到,他們就會土崩瓦解,這是可以翹足而待的。」後唐莊宗認為他說得很對。
【原文】
秋八月戊辰,蜀主以右定遠軍使王宗鍔為招討馬步使,帥二十一軍屯洋州;乙亥,以長直馬軍使林思鍔為昭武節度使,戍利州,以備唐[1]。
【注文】
[1]右定遠軍使:官名。定遠,為前蜀禁衛軍軍號,分左右兩軍,各置軍使統領。 王宗鍔(è):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少多技勇,隨王建入西川,被收為義子。後主即位,為定遠軍使。 洋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割梁州置,治西鄉(今陝西西鄉)。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洋川郡,移治興道(今陝西洋縣)。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洋州。領西鄉、黃金、興道、洋源、真符五縣,轄境約相當於今陝西洋縣、西鄉、鎮巴、佛坪等地。 長直馬軍使:官名。掌長直馬軍。長直馬軍為前蜀禁軍中的馬軍部隊。 昭武節度使:方鎮名。唐僖宗光啟二年(886年)升興鳳防禦使為感義軍節度使,治鳳州(治梁泉,今陝西鳳縣東北)。領興(治順政,今陝西略陽)、鳳二州,僖宗文德元年(888年)增領利州,轄境相當於今甘肅徽縣、兩當,陝西鳳縣、留壩、略陽、寧強與四川廣元地區。昭宗乾寧四年(897年)號昭武軍。天復二年(902年),為王建所並,前蜀時移治利州(治今四川廣元)。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秋季八月戊辰(初二日),前蜀後主王衍任命右定遠軍使王宗鍔為招討馬步使,率領二十一軍駐守洋州;乙亥(初九日),任命長直馬軍使林思鍔為昭武節度使,戍守利州,以防備後唐軍隊。
【原文】
帝復遣使者李彥稠入蜀,九月己亥,至成都。
【譯文】
後唐莊宗又派遣使者李彥稠入蜀,同光二年(924年)九月己亥(初三日),到達成都。
【原文】
蜀前山南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儔,以蜀主失德,與王宗弼謀廢立,宗弼猶豫未決[1]。庚戌,宗儔憂憤而卒。宗弼謂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等曰:「宗儔教我殺爾曹,今日無患矣。」光嗣輩俯伏泣謝[2]。宗弼子承班聞之,謂人曰:「吾家難乎免矣。」
【注文】
[1]山南節度使:方鎮名,即山南西道節度使。唐代宗寶應元年(762年)升山南西道觀察使置,治梁州(治南鄭,今陝西漢中東)。領梁、洋(治西鄉,今陝西西鄉)、集(治難江,今四川南江)、壁(治諾水,今四川通江)、文(治曲水,今甘肅文縣西南)、通(治通川,今四川達州)、巴(治化城,今四川巴中)、利(治綿谷,今四川廣元)、開(治盛山,今四川開縣)、渠(治流江,今四川渠縣)、蓬(治大寅,今四川儀隴南)等州。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升梁州為興元府,故又稱興元節度使。唐末五代時領州大為減少,前蜀時領興元、渠、開、通、潾(治今四川鄰水)等府州。
[2]景潤澄(?—925年):官至前蜀內樞密使。曾搜求女色,取悅於前蜀後主王衍。前蜀滅亡前夕,被王宗弼所斬殺。
【譯文】
前蜀前山南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儔,因為前蜀後主王衍失去君主之德,就與王宗弼謀劃廢掉王衍,擁立新君,王宗弼猶豫不決。同光二年(924年)九月庚戌(十四日),王宗儔憂慮憤恨而死。王宗弼對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等人說:「王宗儔讓我殺掉你們,今天已經沒有憂患了。」宋光嗣等人邊哭邊跪著感謝。王宗弼的兒子王承班聽說這事,對別人說:「我們家難免災禍了。」
【原文】
乙卯,蜀主以前鎮江節度使張武為峽路應援招討使[1]。
【注文】
[1]鎮江節度使:前蜀高祖王建於天祐六年(903年)置,治忠州(治臨江,今重慶忠縣),一說治夔(kuí)州(治奉節,今重慶奉節東),領夔、忠、萬(治南浦,今重慶萬州)三州。 張武(?—930年):石照(今四川合川)人。少事前蜀高祖王建為破浪都頭,大敗荊南兵於夔州,累官鎮江軍節度使。前蜀乾德(919—924年)中,遷峽路應援招討使。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降於魏王李繼岌。明宗長興元年(930年),孟知祥起用為峽路行營招收討伐使,兼侍中,統水軍飛棹(zhào)等營進取渝州,不久,卒於渝州。 峽路:指沿長江三峽地區。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九月乙卯(十九日),前蜀後主王衍任命前鎮江節度使張武為峽路應援招討使。
【原文】
蜀宣徽北院使王承休請擇[諸]軍(2)驍勇者萬二千人,置駕下左右龍武步騎四十軍,兵械給賜皆優異於他軍,以承休為龍武軍馬步都指揮使,以裨將安重霸副之,舊將無不憤恥[1]。重霸,雲州人,以狡佞賄賂事承休,故承休悅之[2]。
【注文】
[1]王承休(?—925年):前蜀宦官。以諂媚奉迎得王衍寵幸,官至天雄軍節度使。宦官任節度使,自他開始。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後唐軍入成都,他被李繼岌斬殺。 駕下:駕,車;也特指帝王的車,又指帝王。駕下即皇帝統屬之下。 左右龍武:前蜀禁軍,號龍武,分左右兩支,由龍武軍馬步都指揮使總領。 安重霸(?—935年):雲州(治今山西大同)人。為人陰險狡詐。初事晉王李存勗,得罪逃奔後梁。後又投奔前蜀,深結宦官王承休,得為秦州節度副使。蜀亡降後唐。明宗時任閬州團練使、同州節度使。廢帝時為京兆尹,西京留守,雲州節度使,後以病罷歸,卒於路。
[2]狡佞:狡詐諂媚。
【譯文】
前蜀宣徽北院使王承休請求從各軍裡面挑選一萬二千名勇猛的兵士,設置駕下左右龍武馬步部隊四十個軍,武器裝備及供給賞賜都比其他部隊優厚,任命王承休為龍武軍馬步都指揮使,任命副將安重霸為副使,舊將對此無不感到憤恨恥辱。安重霸是雲州人,憑藉狡詐諂媚和賄賂侍奉王承休,所以王承休很喜歡他。
【原文】
冬十一月,蜀主遣其翰林學士歐陽彬來聘[1]。彬,衡山人也。又遣李彥稠東還[2]。
【注文】
[1]歐陽彬(?—950年):字齊美,衡州衡山(今湖南衡山)人。為人好學,工於辭賦。初欲事楚王馬殷,不果。遂入成都,獻《萬里朝天賦》,被後主王衍授為翰林學士。前蜀亡,歸後蜀孟昶,官至寧江軍節度使。 聘:古代諸侯之間或諸侯與天子之間遣使通問修好。來聘指來後唐通好。
[2]東還:指返回後唐。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924年)冬季十一月,前蜀後主王衍派遣他的翰林學士歐陽彬來後唐通問修好。歐陽彬是衡山人。又送後唐使臣李彥稠東還(回國)。
【原文】
蜀以唐修好,罷威武城戍,召關宏業等二十四軍還成都[1]。戊申,又罷武定、武興招討劉潛等三十七軍[2]。辛酉,蜀主罷天雄軍招討,命王承騫等二十九軍還成都[3]。蜀主罷金州屯戍,命王承勛等七軍還成都[4]。
【注文】
[1]修好:指國與國之間結成友好關係。 威武城:城名。前蜀所築,在今陝西鳳縣東北。
[2]武興:方鎮名。前蜀高祖永平五年(915年)置,治鳳州(治梁泉,今陝西鳳縣東北),割文(治曲水,今甘肅文縣西南)、興(治順政,今陝西略陽)二州隸之。
[3]騫:音qiān。
[4]金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西城郡置,治西城(今陝西安康)。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安康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金州。領西城、洵陽、淯(yù)陽、石泉、漢陰六縣,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石泉、寧陝、漢陰、旬陽、紫陽、嵐皋、安康、平利、鎮平等地。
【譯文】
前蜀因為已與後唐結成友好關係,就撤除了威武城的戍守軍隊,召關宏業等二十四軍返回成都。同光二年(924年)十一月戊申(十四日),又撤除武定、武興招討劉潛等三十七軍。辛酉(二十七日),前蜀後主撤銷天雄軍招討,命令王承騫等二十九軍返回成都。前蜀後主又撤除了金州的戍守軍隊,命令王承勛等七軍返回成都。
【原文】
初,唐僖、昭之世,宦官雖盛,未嘗有建節者[1]。蜀安重霸勸王承休求秦州節度使,承休言於蜀主曰:「秦州多美婦人,請為陛下採擇以獻[2]。」蜀主許之,庚午,以承休為天雄節度使,封魯國公,以龍武軍為承休牙兵[3]。乙亥,蜀主以前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徐延瓊為京城內外馬步都指揮使[4]。延瓊以外戚代王宗弼,居舊將之右,眾皆不平[5]。
【注文】
[1]僖、昭:即唐僖宗、唐昭宗。 建節:出任節度使。節度使受職之時,朝廷賜以旌節,故稱。
[2]秦州節度使:即天雄節度使。
[3]庚午:為該年十二月庚午。
[4]徐延瓊:生卒年不詳。字敬明,徐太后之弟,憑外戚身份授為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封趙國公。前蜀後主乾德六年(924),任京城內外馬步都指揮使。
[5]外戚:帝王的母族或妻族。 居舊將之右:位居老將之上。古代尚右,故以右為較尊貴的地位。
【譯文】
起初,在唐僖宗、唐昭宗時期,宦官雖然勢力強盛,但不曾有出任節度使的。前蜀的安重霸勸王承休請求出任秦州節度使,王承休對前蜀後主說:「秦州漂亮的女人很多,我請求為陛下選取一批獻上來。」前蜀後主答應了他的請求,同光二年(924年)十二月庚午(初六日),任命王承休為天雄軍節度使,進封魯國公,用龍武軍充當王承休的親兵衛隊。乙亥(十一日),前蜀後主任命前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徐延瓊為京城內外馬步都指揮使。徐延瓊憑藉外戚的身份取代了王宗弼,地位在舊將之上,眾人都心中不平。
【原文】
三年夏六月,帝將伐蜀,辛卯,詔天下括市戰馬[1]。
【注文】
[1]括市:搜求購買。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夏季六月,後唐莊宗準備討伐前蜀,辛卯(三十日),詔令天下搜求購買戰馬。
【原文】
秋九月,蜀主與太后、太妃游青城山,歷丈人觀、上清宮,遂至彭州陽平化、漢州三學山而還[1]。
【注文】
[1]青城山:山名。在今四川都江堰西南,為道教名山之一。 丈人觀:道教宮觀,在青城山上。 上清宮:道教宮觀,在青城山顛。始建於晉,後廢,前蜀王衍時重建。 彭州:州名。武后垂拱二年(686年)分益州置,治九隴(今四川彭州)。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濛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彭州。領九隴、導江、濛陽、唐昌四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都江堰、彭州等地。
陽平化:道教管理道事的神職之地二十四化之一,故址在今彭州北二十公里。 漢州:州名。武后垂拱二年(686年)置,治雒(luò)縣(今四川廣漢)。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德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漢州。領雒縣、德陽、什邡(fāng)、綿竹、金堂五縣,轄境約當今四川廣漢、德陽、什邡、綿竹、金堂等地。 三學山:山名。在今四川金堂東。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秋季九月,前蜀後主王衍與太后、太妃遊覽青城山,經過丈人觀、上清宮,最終到了彭州陽平化、漢州三學山而返回。
【原文】
丁酉,帝與宰相議伐蜀。威勝節度使李紹欽素諂事宣徽使李紹宏,紹宏薦紹欽有蓋世奇才,雖孫、吳不如,可以大任[1]。郭崇韜曰:「段凝亡國之將,奸諂絕倫,不可信也[2]。」眾舉李嗣源,崇韜曰:「契丹方熾,總管不可離河朔[3]。魏王地當儲副,未立殊功,請依故事,以為伐蜀都統,成其威名[4]。」帝曰:「兒幼,豈能獨往!當求其副。」既而曰:「無以易卿[5]。」庚子,以魏王繼岌充西川四面行營都統,崇韜充東北面行營都招討、制置等使,軍事悉以委之[6]。又以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充東南面行營都招討使,鳳翔節度使李繼曮充都供軍轉運、應接等使,同州節度使李令德充行營副招討使,陝州節度使李紹琛充蕃漢馬步軍都排陳斬斫使兼馬步軍都指揮使,西京留守張筠充西川管內安撫、應接使,華州節度使毛璋充左廂馬步都虞候,邠州節度使董璋充右廂馬步都虞候,客省使李嚴充西川管內招撫使,將兵六萬伐蜀,仍詔季興自取夔、忠、萬三州為巡屬[7]。都統置中軍,以供奉官李從襲充中軍馬步都指揮監押,高品李廷安、呂知柔充魏王牙通謁[8]。辛丑,以工部尚書任圜、翰林學士李愚並參預都統軍機[9]。
【注文】
[1]威勝節度使:方鎮名。後梁開平三年(909年)析山南東道置宣化節度使,治鄧州(治穰縣,今河南鄧州),領鄧、泌(bì)(治泌陽,今河南唐河)、隋(治隋縣,今湖北隨州)、復(治沔陽,今湖北仙桃西南。沔音miǎn)、郢(yǐng)(治京山,今湖北京山)五州。後唐同光元年(923年)改為威勝軍,後周廣順二年(952年)改為武勝軍。 李紹欽:即段明遠。 孫、吳:春秋戰國時期著名軍事家孫武、吳起。
[2]段凝:即李紹欽。
[3]方熾(chì):氣焰正囂張。熾,火旺,引申為強盛。 總管:指李嗣源。時任蕃漢內外馬步軍總管。
[4]魏王:即李繼岌。 儲副:太子,儲君。儲君為國之副主,故稱儲副。 故事:舊制,舊例。安史之亂時,唐玄宗分命諸子為諸道都統,故云依照舊例,以魏王為伐蜀都統。
[5]無以易卿:沒有人能替代你。卿,古時君對臣、長輩對晚輩的稱謂,朋友、夫妻也以「卿」為愛稱。
[6]制置:即制置使。唐代後期所置,掌用兵前後控制地方秩序。五代時為地方臨時性軍事長官,多以招討使兼任。
[7]李繼曮(yǎn)(898—946年):又作李從曮。李茂貞長子,深州博野(今河北蠡縣。蠡音lǐ)人。茂貞卒,拜鳳翔節度使。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加檢校太師,後移鎮汴州。清泰(934—936年)初,再任鳳翔節度使,封秦國公。後晉高祖石敬瑭即位,封秦王、岐王。少帝石重貴嗣位,加守太保。開運三年(946年)冬卒於鎮。 都供軍轉運、應接等使:官名。掌全軍糧草運輸供應等。
李令德:即朱令德。 李紹琛:即康延孝。 排陳斬斫(zhuó)使:官名。五代時有排陣使、排陣斬斫使等稱謂,當為掌戰陣編排部署之職。陳,同「陣」。 西京留守:官名。隋唐以後,皇帝出巡或親征時指定親王或大臣留守京城,得便宜行事,稱京城留守;其陪京和行都也常設留守,以地方長官兼任。後唐都洛陽,以太原為西京,故置留守。 安撫:即安撫使,官名。隋代以安撫大使為行軍主帥的兼職。唐時派大臣巡視經過戰亂或受災的地區,以安定社會秩序,稱安撫使。 華州節度使:方鎮名。又稱感化節度使。 左廂馬步都虞候:官名。掌整肅左廂馬步軍軍紀。五代時禁軍或出征軍隊中,或分設左、右廂,廂下設軍。左、右廂原為左、右翼之意,自中唐以後始變為固定的軍隊編制單位。都虞候,為掌整肅軍紀之職。 邠(bīn)州節度使:方鎮名,即邠寧節度使。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置,僖宗光啟元年(885年)號靜難軍節度,治邠州(治新平,今陝西彬縣),領邠、寧(治定安,今甘肅寧縣)、慶(治安化,今甘肅慶陽)等州,轄境相當於今甘肅環縣、陝西長武以東,陝西吳旗、甘肅華池和正寧以西,以及陝西永壽以北地區。五代沿襲。 招撫使:官名。掌招降安撫,為臨時設置的軍事長官,戰後即廢。 夔(kuí)、忠、萬:皆州名。夔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置,初稱信州,二年改稱夔州,治奉節(今重慶奉節東)。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雲安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夔州。領奉節、雲安、巫山、大昌四縣,轄境約當今四川奉節、巫山、巫溪、雲陽等地。忠州,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改臨州置,治臨江(今重慶忠縣)。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南賓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忠州。領臨江、豐都、南賓、墊江、桂溪五縣,轄境約當今重慶忠縣、石柱、豐都、墊江等地。萬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置南浦州,太宗貞觀八年(634年)改稱萬州,治南浦(今重慶萬州)。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南浦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萬州。領南浦、武寧、梁山三縣,轄境約當今重慶梁平、萬州等地。 巡屬:指統屬的地區。唐時夔、忠、萬三州本屬荊南節度,唐末之亂,王建據蜀,並而有之。故詔高季興取為巡屬。
[8]中軍:春秋時,行軍作戰分左、右、中或上、下、中三軍,由主將所處的中軍發號施令,後世遂引申稱主將為中軍。此指設置都統指揮機構。 供奉官:中書省與門下省的主要官員。因常侍奉皇帝左右,故名。供奉內廷的宦官,亦有稱供奉官者。 李從襲(?—926年):後唐宦官。同光三年(925年),任監押,隨魏王李繼岌伐蜀。滅蜀後,誣陷郭崇韜,以致崇韜被殺。不久,莊宗死,李嗣源監國,李繼岌自殺,他被李嗣源親信李沖所殺。 高品:宦官品級之一,晚唐時設置,品級低於供奉官。 牙:官署,府衙。亦作「衙」。 通謁:官名。掌傳達。
[9]李愚(?—935年):字子晦,渤海郡無棣(今河北鹽山東南)人。唐末舉進士,任河南府參軍。後梁末帝時官至崇政院直學士。後唐時任翰林學士,隨李繼岌伐蜀。後官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清泰二年(935年)病故。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九月丁酉(初七日),後唐莊宗與宰相商議討伐前蜀。威勝節度使李紹欽一向以諂媚侍奉宣徽使李紹宏,李紹宏便推薦李紹欽有蓋世奇才,即使是孫武、吳起也比不上他,可以擔當大任。郭崇韜說:「段凝是亡國之將,奸詐諂媚,無與倫比,不能相信他。」眾人又推舉李嗣源,郭崇韜說:「契丹的氣焰正囂張,總管不能離開河北。魏王居於儲君之位,尚未建立大功,請依照以往舊例,任命他為伐蜀都統,來成就他的威名。」後唐莊宗說:「這孩子還小,怎麼能獨自前往!應當為他尋求一個副手。」過了一會兒又說:「副手的人選,沒人能替代你。」庚子(初十日),任命魏王李繼岌充任西川四面行營都統,郭崇韜充任東北面行營都招討、制置等使,軍中的事務全部交給他處理。又任命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充任東南面行營都招討使,鳳翔節度使李繼曮充任都供軍轉運、應接等使,同州節度使李令德充任行營副招討使,陝州節度使李紹琛充任蕃漢馬步軍都排陣斬斫使兼馬步軍都指揮使,西京留守張筠充任西川管內安撫、應接使,華州節度使毛璋充任左廂馬步都虞候,邠州節度使董璋充任右廂馬步都虞候,客省使李嚴充任西川管內招撫使,率兵六萬征伐前蜀,還詔令高季興自行攻取夔、忠、萬三州作為自己統轄的地盤。都統設置中軍,任命供奉官李從襲充任中軍馬步都指揮監押,高品李廷安、呂知柔充任魏王府衙通謁。辛丑(十一日),又任命工部尚書任圜、翰林學士李愚一併參與都統軍機事務。
【原文】
蜀安重霸勸王承休請蜀主東遊秦州。承休到官,即毀府署,作行宮,大興力役,強取民間女子教歌舞,圖形遺韓昭,使言於蜀主[1]。又獻花木圖,盛稱秦州山川土風之美[2]。蜀主將如秦州,群臣諫者甚眾,皆不聽。王宗弼上表諫,蜀主投其表於地。太后涕泣不食,止之,亦不能得。前秦州節度判官蒲禹卿上表幾二千言,其略曰:「先帝艱難創業,欲傳之萬世[3]。陛下少長富貴,荒色惑酒[4]。秦州人雜羌胡,地多瘴癘,萬眾困於奔馳,郡縣罷於供億[5]。鳳翔久為仇讎,必生釁隙[6]。唐國方通歡好,恐懷疑貳[7]。先皇未嘗無故盤游,陛下率意頻離宮闕[8]。秦皇東狩,鑾駕不還;煬帝南巡,龍舟不返[9]。蜀都強盛,雄視鄰邦,邊亭無烽火之虞,境內有腹心之疾,百姓失業,盜賊公行[10]。昔李勢屈於桓溫,劉禪降於鄧艾,山河險固,不足憑恃[11]。」韓昭謂禹卿曰:「吾收汝表,俟主上西歸,當使獄吏字字問汝。」王承休妻嚴氏美,蜀主私焉,故銳意欲行[12]。
【注文】
[1]行宮:京城以外供帝王出行時居住的宮室。 圖形:畫成圖像。
[2]土風:自然環境與風氣習俗。
[3]幾二千言:近兩千字。幾,將近,接近。
[4]荒色惑酒:放縱聲色,沉迷酒宴。
[5]羌胡:指我國古代的羌族與匈奴族,亦用以泛稱我國古代西北部的少數民族。 瘴(zhàng)癘(lì):由瘴氣引起的瘟疫。瘴,南方暑熱潮濕致病之氣,癘,瘟疫,即流行性傳染病。 罷(pí):通「疲」。
[6]鳳翔:方鎮名。此代指鳳翔節度使李茂貞、李繼曮父子。 仇讎(chóu):仇敵。前蜀與李茂貞之間曾多次發生戰爭,奪取鳳翔節度使所轄秦、鳳、階、成等州,故謂久為仇讎。 釁隙:事端。
[7]疑貳:因懷疑而生異心。
[8]盤游:遊樂。盤,樂。 率意:任意。 頻:頻繁,多次。 宮闕:宮殿。因宮門外有左右兩座樓台(即闕),故稱宮闕。
[9]秦皇:即秦始皇嬴政。 狩:巡狩。指天子巡察諸侯或地方官治理的地方。 鑾(luán)駕不還:鑾駕,皇帝的車駕。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東巡返回時,死於沙丘(今河北廣宗)平台。 煬(yáng)帝:即隋煬帝楊廣。 龍舟不返:隋煬帝曾三次乘龍舟南遊江都(今江蘇揚州),公元618年,宇文化及發動叛亂,將他縊死於江都。
[10]邊亭:邊境上的亭障,即邊防哨所。此指邊境。 烽火之虞:烽火,古代邊境遭敵人入侵時的報警信號。虞,憂患。烽火之虞,指外敵入侵的憂患。 腹心之疾:比喻要害處的禍患。
[11]李勢曲於桓溫:李勢,十六國時期成漢(建都成都)皇帝。在位期間,荒淫無度,不恤國事。桓溫,東晉大將,官至大司馬。公元346年末,桓溫率軍伐成漢。次年,李勢投降,成漢亡。 劉禪降於鄧艾:劉禪,三國蜀漢後主,劉備之子。初由諸葛亮輔政,諸葛亮死後,信用宦官黃皓,朝政日趨敗壞。鄧艾,三國曹魏大將,官至鎮西將軍。公元263年,鄧艾率軍逼近成都,劉禪出降,蜀漢亡。 憑恃(shì):依仗,依靠。
[12]私:私通。 銳意:專心一意,執意。
【譯文】
前蜀安重霸勸王承休請前蜀後主王衍東行遊覽秦州。王承休到任之後,便拆掉節度使府署,建造行宮,發起大規模勞役,又強行奪取民間女子,教她們唱歌跳舞,還畫出她們的圖像送給韓昭,讓韓昭告訴前蜀後主。又獻上畫有秦州花草樹木的圖畫,盛讚秦州山川土風的美好。前蜀後主將要到秦州去,群臣中勸諫的人很多,前蜀後主概不聽從。王宗弼上表勸諫,前蜀後主把他的表章扔在了地上。太后哭泣不吃飯,想以此勸阻前蜀後主,也不能如願。前秦州節度判官蒲禹卿上表近兩千字,其內容大致說:「先帝歷經艱難,創立大業,想使它萬世永傳。陛下自幼生長在富貴的環境之中,放縱於聲色,沉迷於酒宴。秦州之地漢人與羌胡雜居,當地多有瘴氣瘟疫,陛下前去,會使萬民因奔波而困苦,郡縣因供給而疲敝。鳳翔與我們久為仇敵,也必定會因此而生事端。唐國剛與我國通歡交好,恐怕也會因對陛下此行產生懷疑而有異心。先皇未曾無故外出遊樂,陛下卻任意多次離開宮殿。秦始皇到東方巡狩,車駕沒有回來;隋煬帝去南方巡遊,龍舟未能返還。蜀都勢力強大,雄視鄰近各邦,邊境雖沒有烽火之憂,國內卻有心腹之疾,百姓失去家業,盜賊公然橫行。從前李勢屈服於桓溫,劉禪投降於鄧艾,可見山河險要堅固,不足以作為依靠。」韓昭對蒲禹卿說:「我收下你的表章,等主上西返成都後,將讓獄吏一字一字地審問你。」王承休的妻子嚴氏長得很美,前蜀後主與她私通,所以執意想去秦州。
【原文】
冬十月,排陳斬斫使李紹琛與李嚴將驍騎三千、步兵萬人為前鋒。招討判官陳乂至寶雞,稱疾乞留[1]。李愚厲聲曰:「陳乂見利則進,懼難則止。今大軍涉險,人心易搖,宜斬以徇[2]。」由是軍中無敢顧望者[3]。乂,薊州人也。
【注文】
[1]陳乂(yì):薊州(治今天津薊州)人。少好學,善屬文。曾任後梁太祖舍人,後唐莊宗三年(925年)隨魏王李繼岌伐蜀,任招討判官。明宗時任知制誥、中書舍人、左散騎常侍等職。 寶雞:縣名。治所在今陝西寶雞。
[2]涉險:進入險要境地。自寶雞入散關,將涉棧道之險。
[3]顧望:觀望。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冬季十月,後唐排陣斬斫使李紹琛與李嚴率領勇猛的騎兵三千人、步兵一萬人為前鋒。招討判官陳乂到達寶雞後,聲稱有病請求留下。李愚嚴厲地說:「陳乂見有利就前進,畏懼困難就停下來。如今大軍進入險要之地,人心容易動搖,應當斬殺他來示眾。」因此軍中沒有敢再觀望不前的人。陳乂是薊州人。
【原文】
癸亥,蜀主引兵數萬發成都,甲子,至漢州。武興節度使王承捷告唐兵西上,蜀主以為群臣同謀沮己,猶不信,大言曰:「吾方欲耀武[1]。」遂東行。在道,與群臣賦詩,殊不為意[2]。
【注文】
[1]沮(jǔ)己:阻止自己。 耀武:顯示武力。
[2]殊:很,非常。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十月癸亥(初四日),前蜀後主王衍率兵數萬人從成都出發,甲子(初五日),到達漢州。武興節度使王承捷報告說後唐軍隊已向西開進,前蜀後主認為是群臣合謀阻止自己,仍不相信,便誇口說:「我正想顯示一下武力。」於是向東行進。在路上,與群臣一起賦詩,很不把後唐軍西進的事放在心上。
【原文】
丁丑,李紹琛攻蜀威武城,蜀指揮使唐景思將兵出降[1]。城使周彥禋等知不能守,亦降[2]。景思,秦州人也。得城中糧二十萬斛。紹琛縱其敗兵萬餘人逸去,因倍道趣鳳州[3]。李嚴飛書以諭王承捷[4]。李繼曮竭鳳翔蓄積以饋軍,不能充,人情憂恐[5]。郭崇韜入散關,指其山曰:「吾輩進無成功,不復得還此矣[6]。當盡力一決。今饋運將竭,宜先取鳳州,因其糧[7]。」諸將皆言蜀地險固,未可長驅,宜按兵觀釁[8]。崇韜以問李愚,愚曰:「蜀人苦其主荒淫,莫為之用。宜乘其人情崩離,風驅霆擊,彼皆破膽,雖有險阻,誰與守之[9]!兵勢不可緩也。」是日,李紹琛告捷,崇韜喜,謂愚曰:「公料敵如此,吾復何憂。」乃倍道而進。戊寅,王承捷以鳳、興、文、扶四州印節迎降,得兵八千,糧四十萬斛[10]。崇韜曰:「平蜀必矣。」即以都統牒命承捷攝武興節度使[11]。
【注文】
[1]唐景思(?—957年):秦州(治今甘肅秦安西北)人。少以屠狗為業,善角牴。初為前蜀軍校,後唐伐蜀時,投降唐軍,授為興州刺史,貝州行軍司馬。後被契丹所俘,為契丹將領趙延壽麾下壕砦(zhài)使。後晉時,任亳(bó)州防禦使。後漢時,任鄧州行軍司馬、沿淮巡檢使。後周時官至濠州刺史,在攻打濠州時受傷,不久而死。
[2]城使:官名。掌威武城守衛。 禋:音yīn。
[3]「紹琛縱其敗兵……」句:放威武城敗兵逃逸,意在使他們傳播消息恐嚇蜀人。 鳳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河池郡置,治梁泉(今陝西鳳縣東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河池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鳳州。領梁泉、兩當、河池、黃花四縣,轄境約當今甘肅兩當、徽縣,陝西鳳縣、留壩等地。
[4]飛書:疾速送去書信。 諭:勸告。
[5]饋軍:供給軍隊。饋,贈送,此指供給。 充:滿足。
[6]散關:關隘名。宋以後習稱大散關,在陝西寶雞西南大散嶺上,地當秦嶺咽喉,扼川陝間交通孔道,為古代軍事必爭要地。
[7]饋運:運送的糧草。 因其糧:利用鳳州的糧食。
[8]按兵觀釁:按兵不動,觀察敵方的破綻。釁,間隙,破綻。
[9]風驅霆(tíng)擊:像疾風一樣驅進,像雷霆一樣猛擊。
[10]興、文、扶:皆州名。興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順政郡置,治順政(今陝西略陽)。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順政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興州。領順政、長舉、鳴水三縣,轄境約當今陝西略陽地。文州,唐武德元年(618年)置,治曲水(今甘肅文縣西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陰平郡,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文州。領曲水、長松兩縣,轄境約當今甘肅文縣一帶。扶州,武德元年(618年)改隋同昌郡置,治同昌(今四川南坪東北)。天寶元年(742年)復為同昌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扶州。領同昌、帖夷、萬全、鉗川四縣,轄境約當今四川南坪一帶。
[11]攝:代理。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十月丁丑(十八日),李紹琛攻打前蜀的威武城,前蜀指揮使唐景思率兵出城投降。城使周彥禋知道守不住,也投降了唐軍。唐景思是秦州人。後唐軍隊得到威武城中的糧食二十萬斛。李紹琛先放前蜀的敗兵一萬多人逃逸,隨即兼程奔向鳳州。李嚴疾速送去書信,來勸說王承捷歸降。李繼曮拿出鳳翔積蓄的全部糧食來供給軍隊,仍不充足,人心產生憂慮恐慌。郭崇韜進入散關後,指著那裡的大山說:「如果我們進軍不能成功,就不能再回到這裡了。應當竭盡全力,決一死戰。如今運送的糧草將要耗盡,應當先奪取鳳州,利用那裡的糧食充作軍糧。」眾將都說蜀道險要堅固,不能長驅直入,應當按兵不動,觀察敵方的破綻。郭崇韜以此詢問李愚,李愚說:「蜀人對他們國君荒淫無道深感痛苦,沒有人願意為他效力。應當乘著他們人心分崩離析,像疾風一樣迅速前進,像雷霆一樣猛烈攻擊,這樣他們都會被嚇破膽,雖有險阻,誰來為他守衛呢!兵勢不可遲緩。」這天,李紹琛傳來捷報,郭崇韜大喜,對李愚說:「您料敵如此,我還擔憂什麼呢。」於是兼程挺進。戊寅(十九日),王承捷帶著鳳、興、文、扶四州的印信符節出迎投降,後唐軍得到兵員八千人,糧食四十萬斛。郭崇韜說:「平定蜀國是必定無疑了。」隨即用都統的文牒命令王承捷代理武興節度使。
【原文】
己卯,蜀主至利州,威武敗卒奔還,始信唐兵之來。王宗弼、宋光嗣言於蜀主曰:「東川、山南兵力尚完,陛下但以大軍扼利州,唐人安敢懸兵深入[1]。」從之。庚辰,以隨駕清道指揮使王宗勛、王宗儼、兼侍中王宗昱為三招討,將兵三萬逆戰[2]。從駕兵自綿、漢至深渡,千里相屬,皆怨憤,曰:「龍武軍糧賜倍於他軍,他軍安能禦敵[3]!」
【注文】
[1]東川:方鎮名。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將原來的劍南節度使分為劍南東川節度使和劍南西川節度使,劍南東川簡稱為東川,前蜀高祖時改為武德軍。治梓(zǐ)州(治郪縣,今四川三台)。轄境屢有變動,長期領有梓、遂(治方義,今四川遂寧)等州,轄境相當於今四川盆地中部涪(fú)江流域以西,沱(tuó)江下游流域以東,及劍閣、青川等地。 山南:方鎮名。即山南節度使。
懸兵深入:孤軍深入。
[2]隨駕清道指揮使:官名。掌隨駕出行,開道護衛。為臨時設置的官職。 王宗勛(?—925年):王建義子。後唐軍伐蜀時,與王宗儼、王宗昱(yù)為三招討,抵禦唐軍,兵敗降唐,不久被魏王李繼岌所殺。 王宗儼(?—925年):王建義子。後唐軍伐蜀時,與王宗勛、王宗昱為三招討,抵禦唐軍,兵敗降唐,不久被魏王李繼岌所殺。
[3]綿:綿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金山郡置,治巴西(今四川綿陽東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巴西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綿州。領巴西、涪城、昌明、魏城、羅江、神泉、鹽泉、龍安、西昌九縣,轄境約當今四川羅江上游以東、梓潼河以西,江油、綿陽涪江流域。 深渡:地名。在利州綿谷縣北大漫天、小漫天之間。 相屬(zhǔ):相連。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十月己卯(二十日),前蜀後主到達利州,威武城的敗兵逃了回來,他才相信後唐軍隊已經到來。王宗弼、宋光嗣對前蜀後主說:「東川、山南的兵力還很完整,陛下只要用大軍扼守住利州,唐人怎麼敢孤軍深入。」前蜀後主聽從了他們的建議。庚辰(二十一日),任命隨駕清道指揮使王宗勛、王宗儼、兼侍中王宗昱為三招討,率兵三萬迎戰唐軍。隨從車駕的兵士從綿州、漢州一直到深渡,千里相連,兵士們都怨憤地說:「龍武軍的糧餉賞賜比其他軍隊多一倍,其他軍隊怎麼能抵禦敵軍呢!」
【原文】
李紹琛等過長舉,興州都指揮使程奉璉將所部兵五百來降,且請先治橋棧以俟唐軍,由是軍行無險阻之虞[1]。辛巳,興州刺史王承鑒棄城走,紹琛等克興州,郭崇韜以唐景思攝興州刺史。乙酉,成州刺史王承朴棄城走[2]。李紹琛等與蜀三招討戰於三泉,蜀兵大敗,斬首五千級,餘眾潰走[3]。又得糧十五萬斛於三泉,由是軍食優足[4]。
【注文】
[1]長舉:縣名。治所在今甘肅徽縣東南,時屬興州。 橋棧:橋樑棧道。
[2]成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漢陽郡置,治上祿(今甘肅禮縣南)。領上祿、長道、同谷三縣。轄境約當今甘肅禮縣、成縣、西和等地。
[3]三泉:縣名。治所在今陝西寧強西北,時屬興元府。
[4]優足:富足,充足。
【譯文】
李紹琛等人經過長舉,興州都指揮使程奉璉率領手下兵士五百人前來歸降,並且請求先修造橋樑棧道以等待唐軍的到來,因此唐軍行進沒有道路險惡阻礙的憂慮。同光三年(925年)十月辛巳(二十二日),興州刺史王承鑒棄城逃走,李紹琛等人攻克興州,郭崇韜任命唐景思代理興州刺史。乙酉(二十六日),成州刺史王承朴棄城逃走。李紹琛等人與前蜀三招討在三泉交戰,結果蜀兵大敗,被斬下首級五千顆,其餘的兵眾潰散逃走。又在三泉繳獲糧食十五萬斛,從此唐軍的軍糧充足。
【原文】
蜀主聞王宗勛等敗,自利州倍道西走,斷桔柏津浮梁[1]。命中書令、判六軍諸衛事王宗弼將大軍守利州,且令斬王宗勛等三招討。
【注文】
[1]桔(jié)柏津:津渡名。亦稱桔柏渡,在今四川廣元昭化古城東嘉陵江、白龍江與清水江的合流處。 浮梁:浮橋。
【譯文】
前蜀後主王衍聞知王宗勛等人戰敗,從利州兼程向西逃跑,讓人拆毀了桔柏津的浮橋。又命令中書令、判六軍諸衛事王宗弼統帥大軍守衛利州,並且下令斬殺王宗勛等三招討。
【原文】
李紹琛晝夜兼行趣利州。蜀武德留後宋光葆遺郭崇韜書,請唐兵不入境,當舉巡屬內附;苟不如約,則背城決戰,以報本朝[1]。崇韜復書撫納之[2]。己丑,魏王繼岌至興州,光葆以梓、綿、劍、龍、普五州,武定節度使王承肇以洋、蓬、壁三州,山南節度使兼侍中王宗威以梁、開、通、渠、麟五州,階州刺史王承岳以階州,皆降[3]。承肇,宗侃之子也。自余城鎮,皆望風款附[4]。
【注文】
[1]舉巡屬內附:率統轄的全部地區歸附後唐。內附,歸附,多指周邊政權歸附中原王朝。 本朝:指前蜀。
[2]撫納:安撫接納。
[3]劍:即劍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普安郡為始州,玄宗先天二年(713年)改為劍州,治普安(今四川劍閣)。天寶元年(742年)復為普安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劍州。領普安、武連、陰平、梓潼、黃安、劍門、臨津、永歸、普成九縣,轄境約當今四川劍閣、梓潼等地。 龍:即龍州。唐武德元年(618年)改隋平武郡為龍門郡,太宗貞觀元年(627年)改為龍州,治江油(今四川平武東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江油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龍州。領江油、清川二縣,轄境約當今四川江油、清川、平武等地。 普:即普州。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分資州郡置,治安岳(今四川安岳)。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安岳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普州。領安岳、安居、普康、崇龕(kān)四縣,轄境約當今四川樂至、安岳等地。 王承肇:王宗侃第三子,生於雅州,小名獦(gé)獠(liáo)兒。頗通兵法,官至武定節度使,加太尉。後降後唐,任行軍司馬。 壁:即壁州。唐高祖武德八年(625年)分巴州始寧縣置,治諾水縣(今四川通江)。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始寧郡,乾元元年(758年)復為壁州。領通江、廣納、白石、巴東四縣,轄境約當今四川通江及萬源部分地區。 梁:即梁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置,治南鄭(今陝西漢中)。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改為褒州,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漢中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梁州,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升為興元府。領南鄭、褒城、城固、西縣、三泉五縣,轄境約當今陝西城固、南鄭、勉縣等地。 開:即開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置,治盛山(今重慶開縣)。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盛山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開州。領盛山、新浦、萬歲三縣,轄境約當今重慶開州。 麟:據胡三省《通鑑音注》,麟,當作「潾」,原為渠州所屬潾山縣(今四川鄰水),前蜀置為潾州。 階州:州名。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改武州置,治皋蘭鎮(今甘肅武都)。領福津、將利兩縣,轄境約當今甘肅武都、康縣等地。
[4]款附:誠心歸附。款,誠。
【譯文】
李紹琛晝夜兼程奔向利州。前蜀武德留後宋光葆給郭崇韜送來一封書信,請求後唐軍不要進入境內,他將率統轄的全部地區歸附後唐;如果唐軍不按照這個約定來做,他就在城下決一死戰,來報效本朝。郭崇韜回信表示安撫接納他。同光三年(925年)十月己丑(三十日),魏王李繼岌到達興州,宋光葆率領梓、綿、劍、龍、普五州,武定節度使王承肇率領洋、蓬、壁三州,山南節度使兼侍中王宗威率領梁、開、通、渠、麟五州,階州刺史王承岳率領階州,全部投降了後唐軍。王承肇是王宗侃的兒子。其餘的城鎮,都望風誠心歸附。
【原文】
天雄節度使王承休與副使安重霸謀掩擊唐軍,重霸曰:「擊之不勝,則大事去矣。蜀中精兵十萬,天下險固,唐兵雖勇,安能直度劍門邪[1]?然公受國恩,聞難不可不赴,願與公俱西[2]。」承休素親信之,以為然。重霸請賂羌人買文、扶州路以歸,承休從之,使重霸將龍武軍及所募兵萬二千人以從。將行,州人餞於城外。承休上道,重霸拜於馬前曰:「國家竭力以得秦、隴,若從開府還朝,誰當守之[3]?開府行矣,重霸請為公留守。」承休業已上道,無如之何,遂與招討副使王宗汭自文、扶而南[4]。其地皆不毛,羌人抄之,且戰且行,士卒凍餒,北(3)至茂州,餘眾二千而已[5]。重霸遂以秦、隴來降。
【注文】
[1]劍門:指劍門關,唐時所置,在今四川劍閣東北。劍門,因大劍山、小劍山至此峭壁中斷、兩岸相對如門而得名。地勢險要,為戍守要地。
[2]俱西:謂一同從秦州西赴成都。
[3]隴:即隴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隴東郡置,治汧(qiān)源縣(今陝西隴縣)。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汧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隴州。領汧源、汧陽、吳山、南由、華亭五縣,轄境約當今陝西千陽、華亭、隴州等地。 開府:原指開建府署,自選僚屬。節度使開府治事,故此用作節度使的別稱,代指王承休。
[4]無如之何:沒有什麼辦法。 王宗汭(ruì)(?—925年):前蜀高祖王建義子。後主王衍時充招討副使,駐守秦州。後逃至成都,被魏王李繼岌所殺。
[5]不毛:不生長草木五穀,指貧瘠荒涼的地方。 抄:抄掠,搶掠。
餒(něi):飢餓。
【譯文】
天雄節度使王承休與副使安重霸謀劃襲擊後唐軍,安重霸說:「如果襲擊不能得勝,大事就完了。蜀地之中有十萬精兵,地勢險要堅固,唐軍雖然勇猛,怎麼能徑直通過劍門關呢?但您身受國家的大恩,聞知國家有難,不能不奔赴救助,我願與您一起西行。」王承休一向親近信任他,認為他說得對。安重霸又請求賄賂羌人買通文、扶二州的道路,以便經由那裡返回成都,王承休聽從了他的意見,並讓安重霸率領龍武軍和所招募的兵士一萬二千人跟隨自己。將要出發,秦州人在城外給他們餞行。王承休上路時,安重霸跪拜在馬前說:「國家竭盡全力才得到秦、隴二州,我如果跟隨開府您回朝,誰將守衛這裡呢?開府您走吧,我請求為您留守這裡。」王承休已經上路,對安重霸也沒有什麼辦法,於是與招討副使王宗汭從文、扶二州向南行進。這一帶都是不毛之地,羌人又搶掠他們,只得邊戰邊行,士卒又冷又餓,等到達茂州時,剩下的部眾只有二千人而已。安重霸於是率領秦、隴二州來向後唐投降。
【原文】
郭崇韜遺王宗弼等書,為陳利害。李紹琛未至利州,宗弼棄城引兵西歸。王宗勛等三招討追及宗弼於白芀,宗弼懷中探詔書示之曰:「宋光嗣令我殺爾曹[1]。」因相持而泣,遂合謀送款於唐[2]。
【注文】
[1]白芀(tiáo):鎮名。在今四川金堂東南。 探:取。
[2]相持:互相抱持,抱在一起。 送款:投誠,歸降。
【譯文】
郭崇韜給王宗弼等人送去書信,為他們陳述利害得失。李紹琛還沒到達利州,王宗弼就丟下城池率兵向西返回。王宗勛等三招討在白芀追上王宗弼,王宗弼從懷中取出詔書給他們看,說:「宋光嗣讓我殺掉你們。」接著,幾人便抱在一起哭泣,最終一同議定向後唐投誠。
【原文】
十一月丙申,蜀主至成都,百官及後宮迎於七里亭[1]。蜀主入妃嬪中作回鶻隊入宮[2]。丁酉,出見群臣於文明殿,泣下沾襟,君臣相視,竟無一言以救國患[3]。
【注文】
[1]七里亭:亭名。距成都城七里,故名。
[2]回鶻(hú)隊:回鶻族隊形。回鶻,中國古代民族名。原為鐵勒諸部中遊牧於鄂爾渾河和色楞格河流域的袁紇(hé)部落。隋稱韋紇。與同羅、仆固、拔野古等部結成聯盟,總稱回紇。天寶三載(744年),滅突厥,建政權於今鄂爾渾河流域,疆域最盛時達中亞西亞費爾干納盆地。貞元四年(788年),改稱回鶻。開成五年(840年)為黠(xiá)戞(jiá)斯所破,部眾分三支分別西遷至吐魯番盆地、蔥嶺西楚河一帶與河西走廊。
[3]沾:浸濕。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十一月丙申(初七日),前蜀後主王衍回到成都,百官及後宮妃嬪在七里亭迎駕。前蜀後主進入妃嬪中間,排成回鶻隊形進入宮中。丁酉(初八日),前蜀後主出來在文明殿會見大臣,流下的眼淚浸濕了衣襟,而君臣面面相覷,最終也沒人說出一句挽救國家禍難的話來。
【原文】
戊戌,李紹琛至利州,修桔柏浮梁。昭武節度使林思諤先棄城奔閬州,遣使請降。甲辰,魏王繼岌至劍州,蜀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壽以遂、合、渝、瀘、昌五州降[1]。
【注文】
[1]武信節度使:方鎮名。唐昭宗乾寧四年(897年)置,治遂州(治今四川遂寧)。領遂、合、渝、瀘、昌五州。 遂、合、渝、瀘、昌:皆州名。遂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遂寧郡置,治方義(今四川遂寧)。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復改為遂寧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遂州。領方義、長江、蓬溪、青石、遂寧五縣,轄境約當今四川遂寧、蓬溪及重慶潼南等地。合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涪陵郡置,治石鏡(今四川合川)。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巴川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合州。領石鏡、新明、漢初、赤水、巴川、銅梁六縣,轄境約當今重慶合川、銅梁,四川武勝等地。渝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巴郡置,治巴縣(今重慶)。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南平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渝州。領巴、江津、萬壽、南平、璧山五縣,轄境約當今重慶市區。昌州,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析資、瀘、普、合四州之地置,治昌元(今重慶榮昌)。代宗大曆六年(771年)州、縣廢,其地各還故屬。代宗大曆十年(775年)復置。僖宗光啟元年(885年)遷治大足(今重慶大足)。領大足、昌元、永川三縣,轄境約當今重慶大足、榮昌、永川等地。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十一月戊戌(初九日),李紹琛到達利州,修好了桔柏津的浮橋。昭武節度使林思諤此前棄城逃到閬州,這時派遣使者來請求投降。甲辰(十五日),魏王李繼岌到達劍州,前蜀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壽率領遂、合、渝、瀘、昌五州投降。
【原文】
王宗弼至成都,登大玄門,嚴兵自衛[1]。蜀主及太后自往勞之,宗弼驕慢,無復臣禮[2]。乙巳,劫遷蜀主及太后、後宮、諸王於西宮,收其璽綬,使親吏於義興門邀取內庫金帛,悉歸其家[3]。其子承涓杖劍入宮,取蜀主寵姬數人以歸[4]。丙午,宗弼自稱權西川兵馬留後[5]。
【注文】
[1]大玄門:成都城北門。 嚴兵自衛:嚴部兵士,保衛自己。
[2]驕慢:驕橫輕慢。
[3]璽綬:印璽。古代印璽上系有絲帶(綬),故稱印璽為璽綬。 義興門:成都子城西門。 邀取:求取。
[4]杖劍:持劍。杖,同「仗」,持,拿著。
[5]權:暫時代理。
【譯文】
王宗弼回到成都,登上大玄門,嚴部兵士,保衛自己。前蜀後主王衍與太后親自前去慰勞他,而王宗弼非常驕橫輕慢,不再遵從人臣之禮。同光三年(925年)十一月乙巳(十六日),王宗弼劫持了前蜀後主以及太后、後宮妃嬪、諸王,把他們遷到西宮,並收繳了他們的印璽,又派親信官吏在義興門求取內庫的金銀絹帛,把這些財物全部送回了自己家中。王宗弼的兒子王承涓持劍進入宮中,選取前蜀後主的幾位寵愛姬妾帶回了家裡。丙午(十七日),王宗弼自稱代理西川兵馬留後。
【原文】
李紹琛進至綿州,倉庫、居民(4)已為蜀兵所燔,又斷綿江浮梁,水深,無舟楫可渡[1]。紹琛謂李嚴曰:「吾懸軍深入,利在速戰。乘蜀人破膽之時,但得百騎過鹿頭關,彼且迎降不暇[2]。若俟修繕橋樑,必留數日,或教王衍堅閉近關,折吾兵勢,儻延旬浹,則勝負未可知矣[3]。」乃與嚴乘馬浮渡江,從兵得濟者僅千人,溺死者亦千餘人,遂入鹿頭關。丁未,進據漢州。居三日,後軍始至。
【注文】
[1]舟楫(jí):泛指船隻。楫,船槳。
[2]鹿頭關:關名。在今四川德陽市北鹿頭山上。唐五代時為成都北面門戶,東西兩川交通要道。 且迎降不暇:謂將連出來投降都來不及。且,將。不暇,沒有閒暇,來不及。
[3]近關:指鹿頭關。 折:挫。 儻(tǎng):同「倘」。倘若,假如。
旬浹(jiá):十天。浹,周匝(zā)。古代以天干紀日,稱自甲至癸一周十日為浹日。
【譯文】
李紹琛進軍到達綿州,這裡的倉庫、民房已經被前蜀兵士燒毀,他們還斷掉了綿江浮橋,江水很深,沒有船隻可供渡江。李紹琛對李嚴說:「我們孤軍深入,利在速戰,乘蜀人嚇破膽之時,只要能有一百名騎兵過鹿頭關,他們將會連出來投降都來不及。如果等著修治橋樑,就必然要停留幾天,要是有人教王衍緊閉鹿頭關,壓制住我軍的勢頭,倘若拖延十天,那麼勝負就不可知了。」便與李嚴乘馬游過綿江,跟從的兵士渡過去的僅有千人,被淹死的也有一千多人,隨即進入鹿頭關。同光三年(925年)十一月丁未(十八日),又進兵占據漢州。過了三天,後邊的部隊才趕到這裡。
【原文】
王宗弼遣使以幣馬牛酒勞軍,且以蜀主書遺李嚴曰:「公來吾即降。」或謂嚴曰:「公首建伐蜀之策,蜀人怨公深入骨髓,不可往[1]。」嚴不從,欣然馳入成都,撫諭吏民,告以大軍繼至。蜀君臣後宮皆慟哭。蜀主引嚴見太后,以母、妻為託[2]。宗弼猶乘城為守備,嚴悉命撤去樓櫓[3]。
【注文】
[1]首建:首先提出。
[2]託:同「托」。託付。
[3]樓櫓:軍中用來瞭望或攻城的高台。此指防禦設施。
【譯文】
王宗弼派遣使者用馬匹、牛酒犒勞後唐軍隊,並把前蜀後主的書信送交李嚴,說:「您來了我就投降。」有人對李嚴說:「您首先提出伐蜀的策謀,蜀人對您恨得深入骨髓,您不能前往。」李嚴沒有聽從,欣然馳馬進入成都,安撫告諭官吏百姓,並把大軍接著就要趕到的消息告訴他們。前蜀的君臣和後宮的人都放聲大哭。前蜀後主王衍帶著李嚴去見太后,並把自己的母親、妻子託付給他。這時王宗弼仍舊登上城牆進行守備,李嚴命令他撤除全部防禦設施。
【原文】
己酉,魏王繼岌至綿州,蜀主命翰林學士李昊草降表,又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鍇草降書,遣兵部侍郎歐陽彬奉之以迎繼岌及郭崇韜[1]。
【注文】
[1]李昊(hào)(891—965年):字穹(qióng)佐,生於關中。初為劉知俊門客,後隨劉知俊歸蜀,官至翰林學士。前蜀亡,後唐授為檢校兵部郎中。復從孟知祥鎮蜀,任兵部侍郎,領武寧節度使。後蜀亡,仕宋為工部尚書。前蜀降唐,後蜀降宋,降表皆出於其手,有蜀人暗於其家門書寫「世修降表李家」,成為笑談。
草降表:起草降表。降表,是上給皇帝的投降章表。下文「降書」,是送至軍前的投降書。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十一月己酉(二十日),魏王李繼岌到達綿州,前蜀後主王衍命令翰林學士李昊起草降表,又命令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鍇起草降書,派遣兵部侍郎歐陽彬拿著降表、降書來迎接李繼岌和郭崇韜。
【原文】
王宗弼稱蜀君臣久欲歸命,而內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宣徽使李周輅、歐陽晃熒惑蜀主,皆斬之,函首送繼岌[1]。又責文思殿大學士、禮部尚書、成都尹韓昭佞諛,梟於金馬坊門[2]。內外馬步都指揮兼中書令徐延瓊、果州團練使潘在迎、嘉州刺史顧在珣及諸貴戚皆惶恐,傾其家金帛妓妾以賂宗弼,僅得免死[3]。凡素所不快者,宗弼皆殺之。
【注文】
[1]熒(yíng)惑:迷惑。 函首:把首級裝入匣子。函,匣子。
[2]佞(nìng)諛:諂媚奉承。 梟(xiāo):斬殺後懸首示眾。 金馬坊:坊名。在成都城內,因其內有金馬碧雞祠,故名。
[3]果州: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割隆州置,治南充(今四川南充東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南充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果州。領南充、相如、流溪、西充、郎池、岳池六縣,轄境約當今四川南充、西充、岳池、蓬安、營山等地。
【譯文】
王宗弼聲稱蜀國的君臣早就想歸順唐國,而內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宣徽使李周輅、歐陽晃迷惑蜀君,便全部斬殺了他們,並把他們的首級裝入匣子送給了李繼岌。又斥責文思殿大學士、禮部尚書、成都尹韓昭諂媚奉承,在金馬坊門把他斬首示眾。內外馬步都指揮兼中書令徐延瓊、果州團練使潘在迎、嘉州刺史顧在珣以及眾位皇室貴戚都惶恐不安,便傾盡家中的金銀絹帛、家妓姬妾來賄賂王宗弼,這樣才得免於一死。凡是自己平常所不喜歡的人,王宗弼全部殺了他們。
【原文】
辛亥,繼岌至德陽[1]。宗弼遣使奉箋,稱已遷蜀主於西第,安撫軍城,以俟王師[2]。又使其子承班以蜀主後宮及珍玩賂繼岌及郭崇韜,求西川節度使。繼岌曰:「此皆我家物,奚以獻為[3]。」留其物而遣之。
【注文】
[1]德陽:縣名。在今四川德陽。
[2]西第:即西宮。已奉表降唐,故不敢稱西宮。第,宅第。 軍城:指成都。成都原為劍南西川節度使軍府治所,故稱軍城。 王師:天子的軍隊。此指後唐軍隊。
[3]西川節度使:方鎮名。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分原劍南節度使為劍南東川節度使和劍南西川節度使。劍南西川簡稱為西川,治成都府(今四川成都)。轄境屢有變動,長期領有成都府及彭、蜀、漢、眉、嘉、邛(qióng)、簡、資、茂、黎、雅等州,轄境相當於今四川成都平原及其以北、以西和雅礱(lóng)江以東地區。 奚:何,什麼。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十一月辛亥(二十二日),李繼岌到達德陽。王宗弼派遣使者奉上書信,聲稱已經把蜀主王衍遷到西邊的宅第,正在安撫軍城,以等待天子的大軍到來。又派他的兒子王承班用前蜀後主的後宮妃嬪和珍貴玩物賄賂李繼岌與郭崇韜,請求出任西川節度使。李繼岌說:「這些都是我們家的東西,還拿它獻個什麼。」便留下了物品而把王承班送走了。
【原文】
李紹琛留漢州八日,以俟都統。甲寅,繼岌至漢州,王宗弼迎謁[1]。乙卯,至成都。丙辰,李嚴引蜀主及百官儀衛出降於升遷橋,蜀主白衣、銜璧、牽羊,草繩縈首,百官衰絰、徒跣、輿櫬,號哭俟命[2]。繼岌受璧,崇韜解縛、焚櫬,承制釋罪,君臣東北向拜謝[3]。丁巳,大軍入成都。崇韜禁軍士侵掠,市不改肆[4]。自出師至克蜀,凡七十日。得節度十,州六十四,縣二百四十九,兵三萬,鎧仗、錢糧、金銀、繒錦共以千萬計。
【注文】
[1]迎謁:迎接拜見。
[2]升遷橋:橋名。時在成都北五里。 銜璧:口銜玉璧。古代君主出降時,以玉璧為進獻禮物,雙手反縛於後,故口銜玉璧。 草繩縈(yíng)首:草繩纏頭。與白衣、銜璧、牽羊,都是君主出降時表示有罪的行為。 衰(cuī)絰(dié):喪服。古人喪服胸前當心處綴有長六寸、廣四寸的麻布,名衰,因名此衣為衰;圍在頭上的散麻繩為首絰,纏在腰間的為腰絰。衰、絰兩者是喪服的主要部分。此謂身穿喪服。 徒跣(xiǎn):赤足。 輿櫬(chèn):用車載著棺材。輿,車;櫬,棺材。與衰絰、徒跣,都是臣下出降時的行為。
[3]承制:奉承皇帝的命令。制,帝王的命令。
[4]市不改肆:市場上的店鋪沒有變化。謂社會秩序穩定,商業交易仍照常進行。
【譯文】
李紹琛在漢州停留了八天,來等候都統李繼岌。同光三年(925年)十一月甲寅(二十五日),李繼岌到達漢州,王宗弼迎接拜見。乙卯(二十六日),李繼岌到達成都。丙辰(二十七日),李嚴帶領著前蜀後主以及百官和儀仗衛士出城,在升遷橋投降,前蜀後主身穿白衣,口銜玉璧,手裡牽羊,頭纏草繩,百官身穿喪服,光著雙腳,車載著棺材,放聲大哭,等待處置。李繼岌接受了前蜀後主玉璧,郭崇韜為他解開繩索、燒掉棺材,按照後唐皇帝的命令免除了他們的罪過,前蜀君臣都面向東北方跪拜謝恩。丁巳(二十八日),後唐大軍進入成都。郭崇韜禁止軍士侵擾搶掠,市場上的店鋪都沒有變化。後唐從出兵到攻下前蜀,總共用了七十天,取得十個節度使方鎮,六十四個州,二百四十九個縣,三萬兵卒,鎧甲兵器、錢糧、金銀、繒帛錦緞等物總數以千萬計算。
後唐滅前蜀示意圖
【原文】
高季興聞蜀亡,方食,失匕箸,曰:「是老夫之過也[1]。」梁震曰:「不足憂也[2]。唐主得蜀益驕,亡無日矣,安知其不為吾福!」
【注文】
[1]匕箸(zhù):湯勺和筷子。 是老夫之過:同光元年(923年)高季興入朝時,後唐莊宗問他,想用兵於吳、蜀,應以哪國為先。他認為蜀道艱險,難以攻取,故意建議先伐前蜀。此時前蜀已亡,後唐對他形成威脅,故云是自己的過失。
[2]梁震:生卒年不詳,邛州依政(今四川邛崍東南)人,唐末進士。後梁時,于歸蜀途中被高季興所留,不願接受官職,只為賓客,成為高氏主要謀士。於高季興死後,退居監利(今湖北監利),隱居終身。
【譯文】
高季興聞知前蜀滅亡時,正在吃飯,驚得掉了手中的勺筷,說:「這是老夫我的過錯。」梁震說:「這不值得憂慮。唐主得到蜀國會更加驕橫,滅亡也就沒幾天了,怎麼能知道這不是我們的福分呢!」
【原文】
楚王殷聞蜀亡,上表稱:「臣已營衡麓之間為菟裘之地,願上印綬,以保余齡[1]。」上優詔慰諭之[2]。
【注文】
[1]楚王殷:即五代十國時楚國的建立者馬殷。 衡麓:衡山山麓。
菟(tú)裘:本春秋時魯國邑名,在今山東泰安東南樓德鎮。《左傳》隱公十一年載:魯隱公因其弟桓公年幼,暫攝君位。桓公成年,公子羽父請求殺掉桓公,隱公不允,說:我將要把君位交給他,已讓人在菟裘營建房屋,準備在那裡養老了。故後世以菟裘作為告老退隱之地的代稱。 余齡:餘年,有生之年。
[2]優詔:褒美嘉獎的詔書。
【譯文】
楚王馬殷聞知前蜀滅亡,向後唐莊宗上表章說:「臣下我已經在衡山山麓中建造告老退隱的地方,願交上楚王的印璽,來保全有生之年。」後唐莊宗用褒美嘉獎的詔書寬慰勸導了他。
【原文】
十二月癸酉,王承休、王宗汭至成都,魏王繼岌詰之曰:「居大鎮,擁強兵,何以不拒戰?」對曰:「畏大王神武。」曰:「然則何不降?」對曰:「王師不入境。」曰:「所俱入羌者幾人?」對曰:「萬二千人。」曰:「今歸者幾人?」對曰:「二千人。」曰:「可以償萬人之死矣。」皆斬之,並其子。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十二月癸酉(十四日),王承休、王宗汭回到成都,魏王李繼岌責問他們說:「你們身居大鎮,擁有強兵,為什麼不抵禦迎戰?」回答說:「畏懼大王的神勇威武。」又問他們:「那麼為什麼不投降?」回答說:「天子的大軍沒有進入我們的轄境之內。」又問他們:「你們一起進入羌人地區的有多少人?」回答說:「一萬二千人。」再問他們:「現在回來的有多少人?」回答說:「二千人。」李繼岌說:「可以用你們來抵償那一萬人的死了。」便全部斬殺了他們,連同他們的兒子。
【原文】
閏十二月丁酉,詔蜀朝所署官四品以上降授有差,五品以下才地無取者悉縱歸田裡;其先降及有功者,委崇韜隨事獎任[1]。又賜王衍詔,略曰:「固當裂土而封,必不薄人於險[2]。三辰在上,一言不欺[3]。」
【注文】
[1]署:設置,任命。 降授有差:降級授官,各有差別。 才地無取者:才質無所取用的人。才地,才質。 隨事獎任:根據具體事情獎勵任用。
[2]固:一定。 裂土而封:割出土地,進行分封。 薄人於險:把人逼迫到危險的境地。薄,逼迫。
[3]三辰:指日、月、星。
【譯文】
後唐莊宗同光三年(925年)閏十二月丁酉(初九日),後唐莊宗下詔,對前蜀所任命的四品以上的官員,降級授官,各有差別,五品以下才質無所取用者,全部放歸故里;那些率先向後唐投降以及有功勞的人,委託郭崇韜根據具體情況來獎勵任用。又賜給王衍詔書,大致說:「一定會割出土地封授給你,決不會把人逼迫到危險的境地。日、月、星三辰在上,一句話也不欺騙你。」
【原文】
明宗天成元年春正月庚申,魏王繼岌遣李繼曮、李嚴部送王衍及其宗族、百官數千人詣洛陽[1]。(三)[二月]乙巳,王衍至長安,有詔止之。
【注文】
[1]部送:押送。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春季正月庚申(初三日),魏王李繼岌派遣李繼曮、李嚴押送王衍及其宗族、百官數千人前往洛陽。二月乙巳(十七日),王衍到達長安,有詔書讓他停留下來。
【原文】
三月,伶人景進等言於帝曰:「魏王未至,康延孝初平,西南猶未安[1]。王衍族黨不少,聞車駕東征,恐其為變,不若除之[2]。」帝乃遣中使向延嗣齎敕往誅之,敕曰:「王衍一行,並從殺戮[3]。」已印畫,樞密使張居翰覆視,就殿柱揩去「行」字,改為「家」字,由是蜀百官及衍僕役獲免者千餘人[4]。延嗣至長安,盡殺衍宗族於秦川驛[5]。衍母徐氏且死,呼曰:「吾兒以一國迎降,不免族誅,信義俱棄,吾知汝行亦受禍矣[6]!」
【注文】
[1]伶人:也稱優伶、優人,古代指以樂舞諧戲為業的藝人。 景進:籍貫及生卒年不詳。莊宗李存勗時,為伶官之首,受寵居中用事,參與謀斷軍機國政。曾奉命擄魏州諸營軍士妻女數千人以充後宮,激起魏州兵變。以諂媚官至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左散騎常侍兼御史大夫、上柱國。 帝:指後唐莊宗李存勗。莊宗於此年四月被殺。 康延孝:即李紹琛。滅蜀回師途中,聞郭崇韜、朱友謙被殺,懼禍及己身,遂擁眾返蜀,自稱西川節度使。後兵敗被擒殺。
[2]車駕東征:指後唐莊宗東征鄴都(魏州)。同光四年(926年)二月,效節指揮使趙在禮據鄴都叛亂,後唐莊宗派大將李嗣源率侍衛親軍前往討伐。而親軍臨陣譁變,與鄴都叛兵共擁李嗣源為主。莊宗聞李嗣源叛,準備率軍東征鄴都。
[3]齎(jī)敕:帶著敕令。齎,攜帶。
[4]印畫:蓋印畫押。 張居翰(858—928年):唐末五代時宦官。字德卿。唐昭宗時,為范陽軍監軍。天復(901—904年)時,朱全忠誅殺宦官,他賴盧龍節度使劉仁恭收留,得免一死。後隨李存勗攻占潞州,任昭義監軍。李存勗稱帝後,與郭崇韜同為樞密使,卻不恃勢弄權。在後唐明宗即位後,求歸田裡。後卒於家。 覆視:查看。
[5]秦川驛:驛站名。故址在今陝西西安。
[6]汝行:你們。指後唐莊宗等人。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三月,伶人景進等人向後唐莊宗進言說:「魏王還沒有回來,康延孝剛被平定,西南方面還沒安定。王衍的親族同黨不少,聽說天子準備率軍東征,恐怕他們會發生變亂,不如除掉他們。」後唐莊宗於是派遣中使向延嗣帶著敕令前去誅殺他們,敕令說:「王衍一行,一併誅戮。」已經蓋上印璽畫了押,樞密使張居翰查看時,就著殿堂的柱子擦去「行」字,改成了「家」字,因此前蜀的百官和王衍的僕役得以免死的有一千多人。向延嗣到達長安,在秦川驛把王衍的宗族全部殺死。王衍的母親徐氏臨死時呼叫說:「我的兒子率領一國出迎投降,還不免全族被殺,你們完全拋棄了信義,我知道你們也會遭受這種災禍!」
【原文】
夏六月,蜀百官至洛陽,永平節度使兼侍中馬全曰:「國亡至此,生不如死[1]。」不食而卒。以平章事王鍇等為諸州府刺史、少尹、判官、司馬,亦有復歸蜀者[2]。
【注文】
[1]永平節度使:唐僖宗文德元年(888年)置,治邛州(治今四川邛崍)。領邛、蜀、黎、雅四州,約當今四川大雪山以東,岷江以西,甘洛、蒲江以北,小金、大邑以南地區。 馬全(?—926年):事王建、王衍父子,官至永平軍節度使,兼侍中。國亡後隨百官至洛陽,絕食而死。
[2]少尹:官名。唐五代時府的長官稱尹,其下設少尹二人,協助府尹治理府事。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926年)夏季六月,前蜀百官到達洛陽,永平節度使兼侍中馬全說:「國家滅亡,到了這種地步,活著還不如死了。」便絕食而死。後唐任命前蜀的平章事王鍇等人為各州府刺史、少尹、判官、司馬,也有又回到蜀中的人。
【原文】
三年夏六月,陝州行軍司馬王宗壽表請葬故蜀主王衍。秋七月乙巳,贈衍順正公,以諸侯禮葬之。
【譯文】
後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年)夏季六月,陝州行軍司馬王宗壽向後唐明宗上表章請求安葬過去的蜀主王衍。秋季七月乙巳(初二日),追贈王衍為順正公,用諸侯的禮儀安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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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丙子」,《資治通鑑》同。考該月初一為戊戌,無丙子。據張敦仁《資治通鑑刊本識誤》「:子」當作「午」。
(2) 「諸軍」,原文「軍」字前脫一「諸」字。據中華書局《資治通鑑》點校本補。
(3) 「北」,誤。依中華書局《資治通鑑》點校本應作「比」。
(4) 「居民」,誤。依中華書局《資治通鑑》點校本當作「民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