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四十二
契丹滅晉
劉知遠復汴京附
【內容提要】
《契丹滅晉劉知遠復汴京附》敘述了契丹(遼朝)南下中原滅亡後晉以及劉知遠建立後漢、收復汴(biàn)京(今河南開封)的歷史。
後唐清泰三年(936年),後晉高祖石敬瑭以向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稱臣、稱兒,並割讓幽(yōu)(治薊[jì]縣,今北京西南)、雲(治雲中,今山西大同)等十六州,以及每年向契丹奉送三十萬匹絹帛(bó)為條件,獲得契丹的支持,滅掉後唐建立後晉王朝。然而石敬瑭的這一出賣中原王朝利益和向契丹卑躬屈膝的行為遭到了後晉人民和一些地方藩鎮的反對。成德軍節度使(治鎮州,今河北正定)安重榮就公開指責石敬瑭甘做兒皇帝,耗竭中原財物以向契丹討好的屈節行徑,並以此為藉口聯合山南東道節度使(治襄陽,今湖北襄樊)安從進起兵反晉,企圖奪取後晉的政權。石敬瑭雖然平定了安重榮和安從進的叛亂,對契丹皇帝卑躬屈膝,極力討好,卻也常常遭到契丹的責備,由此常常感到煩悶不快,於是在做了六年多的兒皇帝之後,於後晉天福七年(942年)六月在憂鬱中死去。其侄石重貴繼承皇位,史稱後晉出帝或齊王、少帝。石重貴在大臣景延廣等人的支持下,對契丹採取了較為強硬的態度,稱孫而不稱臣,表示只有親屬關係而無臣屬關係,從而惹惱了契丹。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從後晉開運元年(遼會同七年,944年)開始,先後三次大規模驅兵南下,企圖消滅後晉政權。晉軍在契丹前兩次的進攻中,英勇抵抗,擊退了契丹軍。但在第三次進攻中,由於元帥杜重威的投降,其部下引契丹軍南下,於開運三年(946年)十二月十七日進入開封。次年(947年)正月,契丹俘虜後晉出帝石重貴及宗室後宮百餘人北遷,後晉王朝滅亡。然而契丹雖然滅了後晉,卻未能在中原地區站得住腳,耶律德光在開封做了三個月的皇帝後,便在中原人民的打擊下北還並病卒於回歸的途中,正如他所感嘆道:「我不知中國之人(按指中原地區的人民)難制如此!」
在契丹軍南下進軍開封期間,後晉河東節度使(治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劉知遠駐守太原。他懷有政治野心,隔岸觀火,按兵不動,坐看契丹滅掉了後晉。而當耶律德光滅了後晉率軍北撤後,他虛張聲勢地從太原出兵進行了一番追擊,隨後便率軍南下,擊敗契丹留守官員,進入開封,建立了後漢王朝。
石敬瑭割讓幽雲十六州、向契丹稱臣、甘做「兒皇帝」的行為,受到後人的強烈譴責,也由此背上了千古罵名。
【原文】
後晉高祖天福四年[1]。成德節度使安重榮出於行伍,性粗率,恃勇驕暴,每謂人曰:「今世天子,兵強馬壯則為之耳[2]。」府廨有幡竿,高數十尺[3]。嘗挾弓矢謂左右曰:「我能中竿上龍首者,必有天命[4]。」一發中之,以是益自負[5]。帝之遣重榮代秘瓊也,戒之[曰]:「瓊不受代,當別除汝一鎮,勿以力取,恐為患滋深[6]。」重榮由是以帝為怯,謂人曰:「秘瓊匹夫耳,天子尚畏之,況我以將相之重,士馬之眾乎[7]?」每所奏請多逾分,為執政所可否,意憤憤不快,乃聚亡命,市戰馬,有飛揚之志[8]。帝知之,義武節度使皇甫遇與重榮姻家,七月,徙遇為昭義節度使[9]。
【注文】
[1]後晉(936—946年):五代時期「沙陀三王朝」之一。公元936年,後唐河東節度使石敬瑭在契丹的支持下取代後唐自立為帝,國號晉,史稱後晉,以區別魏晉南北朝時期建立的西晉和東晉王朝,定都開封(今河南開封),歷二帝十一年,946年為契丹所滅。 高祖:即後晉高祖石敬瑭(892—942年),沙陀化的昭武九姓胡人,其祖上隨沙陀人從西域遷至中原。後唐明宗李嗣(sì)源的女婿,後唐時歷任保義、宣武、天雄、河陽、河東等鎮節度使。後唐清泰三年(936年),因受後唐末帝李從珂(kē)的猜忌,舉兵反唐,以向契丹稱臣、稱兒,割讓幽(治薊縣,今北京西南)、雲(治雲中,今山西大同)等十六州,以及每年向契丹貢獻絹帛三十萬匹為條件,獲得契丹的支持,滅後唐稱帝。936—942年在位。 天福:後晉高祖石敬瑭、出帝石重貴和後漢高祖劉知遠在位時使用的年號,分別為公元936年至944年和947年。
[2]節度使:古代武官名。唐初,武將在行軍時稱總管,在本道則稱都督。唐永徽(650—655年)以後,都督帶使持節者稱節度使。唐景雲二年(711年),始有節度使之號。至唐玄宗天寶(742—756年)年間,邊疆地區共設置了十節度使。安史之亂後在內地普遍設置。一節度使一般統領數州或十數州,稱「道」或「鎮」「藩鎮」,軍事民政,用人理財,皆得自主,形成了跋扈(hù)割據的局面,其中魏博、成德、盧龍河朔三鎮(即河北三鎮)是割據藩鎮的典型代表。 成德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又稱恆冀節度使、鎮冀節度使等,為唐河北三鎮之一。唐代宗寶應元年(762年)置,治恆州(後改名鎮州,今河北正定)。唐天祐二年(905年)更名武順軍。五代後唐時復名成德軍。長期領有鎮、冀(治今河北冀州)、深(治今河北深州)、趙(治今河北趙縣)四州,轄境約當今河北武強、阜(fù)城、棗強以西,平山、贊皇、井陘(xíng)以東,臨城、南宮以北,西北至阜平,東北抵安平、饒陽之地。 安重榮(?—942年):朔州(治善陽,今山西朔州)中亞粟特(又稱昭武九姓)胡人,小名鐵胡。以武勇見稱,歷事後唐、後晉,累官至成德軍節度使。因不滿石敬瑭向契丹稱兒、稱臣,又有篡權野心,於是起兵反晉,後兵敗被殺。 行(háng)伍:古代軍隊編制,五人為伍,二十人為行,故常以「行伍」作為軍隊的代稱。 恃(shì):依仗、依賴。 每:常常。 耳:語氣詞,相當於「而已」「罷了」。
[3]府廨(xiè):官署、府衙。官吏辦公處所通稱為廨。 幡(fān)竿:即旗杆。幡,挑起來直著掛的長形旗子。
[4]嘗:曾經。 挾(xié):用胳膊夾住。 左右:身邊跟隨伺候的人。 龍首:龍頭。首,頭。
[5]以是:由此、因此。 益:更加、越發。 自負:自以為了不起。
[6]秘(bì)瓊(qióng)(生卒年不詳):鎮州平山縣(今河北平山)人。後唐清泰(934—936年)中,董溫琪任成德軍節度使時,提拔他為衙內指揮使,視為心腹。後董溫琪陷於契丹,秘瓊於是自稱成德軍留後。後晉高祖即位,遣安重榮代秘瓊,改授瓊為齊州防禦使,赴任時被天雄軍節度使范延光所殺。 當:副詞,意思是「則」。 別:另、另外。 除:授、任命。 滋(zī):副詞,益、更加。
[7]匹夫:一個人,古時指平民百姓中的男子。
[8]奏:本為「進上」之意。古代將臣子對皇帝陳述意見或說明事情稱為奏,有奏議、奏章、奏疏、奏摺等名目。戰國以前臣僚向君主進呈文字統稱上書,秦統一六國後始稱「奏」。 逾(yù)分:超越本分。逾,越過、超越。 執政:宋代稱參知政事、門下侍郎、中書侍郎、尚書左右丞、樞密使、樞密副使等為執政官。這裡泛指掌管朝政的大臣。 飛揚:放縱、任性、跋扈。這裡有背叛、叛變之意。
[9]義武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設置,又稱易定節度使,領有易(治易縣,今河北易縣)、定(治安喜,今河北定州)二州,節度使治所定州。轄境約當今河北省中部一帶地區。五代沿襲。義武與成德連界,朝廷恐其合而為變,故徙皇甫遇而離析之。 皇甫(fǔ)遇(?—946年):鎮州(即恆州,治真定,今河北正定)人,後唐時歷任龍武都指揮使、鄧州節度使等職。入晉後歷中山、上黨、平陽、河陽諸鎮節度使。後晉開運元年(944年),契丹國主耶律德光首次南下中原,皇甫遇在鄆(yùn)州(治今山東東平西北)大敗契丹軍。開運三年(946年),契丹軍再次南下,後晉軍主帥杜重威投降,皇甫遇心中悲憤,不降,絕食而死。 昭義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又稱澤潞(lù)節度使,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唐肅宗時期設置,領有澤(治晉城,今山西晉城)、潞(治上黨,今山西長治)、邢(治龍崗,今河北邢台)、洺(治永年,今河北永年東)、磁(治滏[fǔ]陽,今河北磁縣)等州,節度使治所潞州。轄境約當今山西東南部和河北西南部地區。五代沿襲,後晉天福二年(937年)增領遼(治遼山,今山西左權)、沁(治沁源,今山西沁源)二州。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四年(939年)。成德軍節度使安重榮出身於軍人,性格粗魯莽撞,依仗勇力驕縱暴虐,常常對人說:「現在的天子,兵強馬壯的人就可以做。」節度使官署里有一根旗杆,高數十尺。他曾經用胳膊夾著弓箭對身邊的人說:「如果我能射中旗杆上面的龍頭,就必定有當天子的命。」結果一發而中,於是更加覺得自己不同於凡人。當初,後晉高祖(石敬瑭)派安重榮去取代秘瓊的位置,告誡他說:「如果秘瓊不接受替代,就另外給你一個節鎮,不要用武力強取,以免日後為患越來越深。」安重榮便以為後晉高祖怯懦,對人說:「秘瓊不過是一介匹夫,天子尚且怕他,何況我擁有將相的位子、眾多的兵馬呢?」他向朝廷呈遞報告請求,往往超越本分,常常被掌管朝政的官員否決,於是心裡憤憤不平,便聚集亡命之徒,購買戰馬,有飛揚跋扈、取代後晉稱王稱帝的野心。後晉高祖(石敬瑭)發現了安重榮的野心,七月,調任義武節度使皇甫遇為昭義節度使,因為皇甫遇與安重榮是兒女親家關係。
【原文】
五年[1]。初,帝割雁門之北以賂契丹,由是吐谷渾皆屬契丹,苦其貪虐,思歸中國[2]。成德節度使安重榮復誘之,於是吐谷渾帥部落千餘帳自五台來奔[3]。契丹大怒,遣使讓帝以招納叛人[4]。
【注文】
[1]五年:即後晉天福五年,公元940年。
[2]雁門:古地名,即代州治所(今山西代縣)。隋唐時期代州亦稱雁門郡;代州境內有雁門關,因此,此「雁門」或指雁門關。 賂(lù):賄(huì)賂。此指當年石敬瑭割讓幽雲十六州與契丹之事。 契丹:中國古代北方民族。北魏時即見於史籍記載,隋唐時期分為八部,活動在潢河(今西拉木倫河)和土河(今老哈河)即今內蒙古赤峰一帶。唐末建立了強大的地方政權,公元916年,耶律阿保機正式稱帝建國,國號契丹,都上京臨潢府(今內蒙古巴林左旗南)。947年,改國號為遼,1125年被金朝所滅。 吐谷(yù)渾:中國古代部落。是鮮卑人的一支,3世紀末4世紀初葉進入今青海、甘肅一帶並建立地方政權。唐太宗貞觀九年(635年)被唐朝征服,後被吐蕃(bō)統治。唐中期以後陸續遷至今山西一帶地區,又稱為「吐渾」或「退渾」。五代後晉時期開始受契丹統治。 貪虐(nüè):貪婪(lán)暴虐。 中國:指中原地區的後晉王朝。
[3]五台:古地名,指五台縣或五台山,今山西五台縣一帶。從五台取飛狐道可直達鎮州成德軍。 奔(bèn):原意為跑,這裡是投奔、投靠的意思。
[4]讓:責備、責怪。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五年(940年)。當初,後晉高祖(石敬瑭)為獲得契丹的支持,割讓雁門以北地區以賄賂契丹,於是吐谷渾部落都歸屬了契丹。吐谷渾不堪忍受契丹的貪婪與暴虐,盼望著歸附中原王朝。再加上成德節度使安重榮的誘惑,於是吐谷渾首領率領部落一千餘帳自五台前來投奔後晉。契丹大怒,派遣使臣責備後晉高祖招引接納叛變他們的人。
【原文】
六年春正月丙寅,帝遣供奉官張澄將兵二千索吐谷渾在並、鎮、忻、代四州山谷者,逐之,使還故土[1]。
【注文】
[1]六年:即後晉天福六年,公元941年。 丙寅:干支紀日的丙寅日。天福六年正月丙寅,即正月初六。干支紀年是中國古代的一種紀年、紀月、紀日、紀時的方法。即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乾和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按照順序組合起來紀年、月、日,如戊寅、甲午、辛丑等。六十年(月、日)為一周期,周而復始,循環不已。 供奉官:古代官職名。唐制以中書門下兩省官員即侍中、中書令、左右散騎常侍、黃門中書侍郎、諫(jiàn)議大夫、給(jǐ)事中、中書舍人、起居郎、起居舍人、左右補闕(quē)、左右拾遺等以及御史台官員御史大夫、御史中丞、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等為供奉官,又稱「內供奉」,因常侍奉皇帝身邊,故名,地位甚為重要。後成為一種專稱。 張澄: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後晉高祖時曾任供奉官。 將(jiàng):帶領、率領。 索:求取、搜索。 並(bīng):即并州,古州名。唐武德元年(618年)設,開元十一年(723年)升為太原府。治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領太原、晉陽、太谷、祁縣、文水、榆次、壽陽、樂平、廣陽、清源、交城、陽曲等縣。唐轄境約相當於今山西太原、陽泉兩市及所屬各縣市地。五代沿襲。 鎮:即鎮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恆(héng)山郡設。原稱恆州,唐元和十五年(820年)因避諱唐穆宗李恆之名而改稱鎮州,治真定縣(今河北正定),領真定、藁(gǎo)城、石邑、行唐、九門、靈壽、井陘(xíng)、鹿泉(後改名獲鹿)、房山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北石家莊、藁城、正定、靈壽、行唐、井陘、平山、阜平等市、縣地。五代沿襲,稱恆州或鎮州。 忻(xīn):即忻州,古州名。隋開皇十八年(598年)置,治秀容(今山西忻州),隋大業時改為新興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再次改為忻州。唐時領秀容、定襄二縣,轄境約相當於今山西牧馬河流域及其西北的忻州、定襄一帶地區。五代沿襲。 代:即代州,古州名。隋開皇五年(585年)改肆州置,治廣武縣(後改雁門縣,今山西代縣)。隋大業時改稱雁門郡。唐武德元年(618年)恢復為代州,唐時領雁門、五台、繁峙(shì)、崞(guō)縣、唐林等縣,轄境約相當於今山西代縣、繁峙、五台、原平四縣地。五代沿襲。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六年(941年)春季正月丙寅(初六日),後晉高祖派遣供奉官張澄率領兩千名士兵搜索因躲避契丹而隱藏在並、鎮、忻、代四州山谷之中的吐谷渾人,驅逐他們還歸故土。
【原文】
成德節度使安重榮恥臣契丹,見契丹使者,必箕踞慢罵,使過其境,或潛遣人殺之[1]。契丹以讓帝,帝為之遜謝[2]。六月戊午,重榮執契丹使拽剌,遣輕騎掠幽州南境,軍於博野[3]。上表稱:「吐谷渾、兩突厥、渾、契苾、沙陀各帥部眾歸附,党項等亦遣使納契丹告身職牒,言為虜所陵暴,又言自二月以來,令各具精甲壯馬,將以上秋南寇,恐天命不佑,與之俱滅,願自備十萬眾與晉共擊契丹[4]。又朔州節度副使趙崇已逐契丹節度使劉山,求歸命朝廷[5]。臣相繼以聞[6]。陛下屢敕臣承奉契丹,勿自起釁端[7]。其如天道人心,難以違拒,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諸節度使沒於虜庭者,皆延頸企踵以待王師,良可哀閔[8]。願早決計[9]。」表數千言,大抵斥帝父事契丹,竭中國以媚無厭之虜[10]。又以此意為書遺朝貴及移藩鎮,雲已勒兵,必與契丹決戰[11]。帝以重榮方握強兵,不能制,甚患之[12]。
【注文】
[1]箕(jī)踞(jù):箕即簸(bò)箕。箕踞,指兩腳張開、兩膝微曲地坐著,形狀像簸箕,是一種輕視對方的傲慢姿態。 慢罵:隨口辱罵。 潛:偷偷地、秘密地。
[2]遜謝:道歉謝罪。
[3]執:捉拿、拘捕。 拽(yè)剌:契丹語,意為壯士、健兒、走卒。 幽州:古州名。唐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涿(zhuō)郡設,治薊(jì)縣(今北京西南),領薊縣、廣平、潞(lù)縣、永清、安次、武清、良鄉、昌平、固安、歸義等縣,轄境約相當於今北京、天津及河北涿州、雄縣、香河、霸州等地。五代沿襲。 軍:駐紮。 博野:古縣名,隋唐五代時屬瀛(yíng)州,治所在今河北蠡(lǐ)縣。
[4]表:中國古代的一種特殊文體,是臣子寫給君主的呈文。戰國時期統稱為「書」。至漢代,這類文字又被分成四類,即章、表、奏、議。唐令規定,大臣寫給皇帝的文書一般稱作「表」,其近臣所寫的文書也稱作「狀」。 兩突厥:即東突厥和西突厥。突厥為中國古代北方民族,6世紀遊牧於金山(今阿爾泰山)以南,552年首領土門建立突厥汗國,隋開皇二年(582年)分裂為東、西兩突厥汗國,唐太宗和高宗時期分別被唐朝所滅。這裡的「兩突厥」,系指進入中原地區的突厥部落。 渾:中國古代部落,鐵勒諸部之一。起初活動於今蒙古國烏蘭巴托西部一帶地區,原屬突厥汗國,後相繼隸屬於薛延陀汗國和回紇(hé)汗國,也有一些遷至今寧夏東部、內蒙古中部和山西北部一帶地區。 契苾(bì):中國古代部落,鐵勒部落之一。起初活動於今新疆焉(yān)耆(qí)西北一帶地區,臣屬於突厥。唐貞觀年間(627—649年)開始東遷至甘(治今甘肅張掖)、涼(治今甘肅武威)一帶。唐後期逐漸遷徙至今內蒙古中部和山西北部一帶地區。 沙陀:中國古代部落。起初活動於今新疆烏魯木齊北部古爾班通古特沙漠一帶。唐德宗時被吐蕃遷至甘州(治今甘肅張掖)。唐憲宗年間(806—820年),酋長朱邪執宜內附,處鹽州(治今陝西定邊)。唐末,沙陀首領李克用曾建立河東割據政權,五代後唐、後晉和後漢,都由沙陀人或沙陀化的昭武九姓胡人所建,被稱作「沙陀三王朝」。 党項:中國古代少數民族。又作党項羌。起初主要活動於今四川、青海一帶,唐前期大規模遷徙至今陝北、寧夏及甘肅地區。唐末,党項首領拓跋思恭因鎮壓黃巢功被授予夏州節度使,並賜予「李」姓。自此,党項拓跋部據有夏(治朔方,今陝西靖邊白城子)、綏(治上縣,今陝西綏德)、銀(治儒林,今陝西橫山東)、宥(yòu)(治延恩,今內蒙古鄂托克旗南)等州。1038年,其後裔(yì)李元昊(hào)建立夏國,史稱西夏,都興慶府(今寧夏銀川)。1227年被蒙古軍所滅。 告身:也稱官告或官誥(gào),委任官職的文憑,類似後世的委任狀。 職牒:古代官職證書。職,職務;牒,授官的簿錄、證書。 具:準備、備辦。 上秋:農曆七月為孟秋,也稱上秋。 佑:保佑。 俱:副詞,意為全、都。
[5]朔州節度副使:古代官職名,朔州節度使的副官。朔州節度使即振武節度使,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設置,領單于都護府(治今內蒙古和林格爾北土城子)和麟(治今陝西神木北)、勝(治今內蒙古准格爾旗東北十二連城)二州,約當今陝西禿尾河以北,內蒙古鄂爾多斯東北,烏蘭察布西南和呼和浩特、包頭等地,節度使治所在單于都護府。五代沿襲,增領並遷治所於朔州(治今山西朔州)。後晉天福(936—943年)初,石敬瑭獻地,朔州北屬契丹。 歸命:歸順。
[6]聞:報告上級、使上級知道。
[7]敕(chì):本意為告誡、囑咐,後特指皇帝的詔書、命令。 承奉:奉承討好。 釁端:爭端、事端。
[8]諸節度使:指趙德鈞、董溫琪、翟璋、沙彥珣(xún)等。 延頸企踵(zhǒng):延頸,伸長脖子;企踵,踮起腳跟。形容急切盼望。 良可哀閔(mǐn):實在是可憐。良,副詞,意為甚、很;可,本義為可以,這裡有「值得」的意思;閔同「憫」,憐憫。
[9]決計:作出決斷、拿定主意。
[10]媚:諂(chǎn)媚、討好。 無厭:不能滿足,貪得無厭。厭,飽、滿足。 虜:對敵人的蔑稱,這裡指契丹。
[11]遺(wèi):給(jǐ)予、贈送。 移:傳遞文書。 勒兵:統率軍隊。勒,統帥、率領。
[12]患:擔憂、憂慮。
【譯文】
成德節度使安重榮對後晉王朝向契丹稱臣深感恥辱,在會見契丹使臣時,必定雙腿叉開坐著,隨口辱罵。契丹使臣經過他管轄的境內時,他往往派人秘密將他們殺害。契丹因此責備後晉高祖,後晉高祖便恭恭順順地向契丹道歉謝罪。天福六年(941年)六月戊午(二十九日),安重榮拘留了契丹使者拽剌,派遣輕騎兵擄掠幽州南境,駐軍於博野。他向朝廷上表說:「吐谷渾、兩突厥、渾、契苾、沙陀各自率領部眾前來歸附,党項等也派遣使者交出契丹授予他們官職的任官憑信和任職憑證,訴說他們被契丹所欺凌虐待的情況。又說自今年二月以來,契丹命令他們各自準備精兵壯馬,將要在入秋時分南下侵掠。他們恐怕上天不保佑,與契丹一同滅亡,願意自備十萬人馬與晉室共同攻擊契丹。此外,朔州節度副使趙崇也已驅逐了契丹所任命的節度使劉山,請求歸順朝廷。為臣我已將上述情況相繼向朝廷報告。陛下多次命令為臣我奉承討好契丹,不要從我方挑起事端。無奈天意人心難以違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那些陷於契丹王庭的節度使們,都在伸長脖子、踮起腳跟等待著國家軍隊的到來,實在是可憐。希望朝廷儘快作出決斷。」奏表有數千字,大抵都是斥責後晉高祖將契丹皇帝當作父親一樣侍奉,耗竭中原的財物向貪得無厭的契丹胡虜討好的行為。安重榮又寫信給朝廷的權貴和地方藩鎮節度使,表達自己的這種意願,並且說自己已調動軍隊,一定要與契丹決一死戰。後晉高祖因為安重榮正掌握著強大的兵力,不能約束他,非常憂慮。
【原文】
時鄴都留守、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劉知遠在大梁[1]。泰寧節度使桑維翰知重榮已蓄奸謀,又慮朝廷重違其意,密上疏曰:「陛下免於晉陽之難而有天下,皆契丹之功也,不可負之[2]。今重榮恃勇輕敵,吐渾假手報仇,皆非國家之利,不可聽也[3]。臣竊觀契丹數年以來,士馬精強,吞噬四鄰,戰必勝,攻必取,割中國之土地,收中國之器械,其君智勇過人,其臣上下輯睦,牛馬蕃息,國無天災,此未可與為敵也[4]。且中國新敗,士氣彫沮,以當契丹乘勝之威,其勢相去甚遠[5]。又和親既絕,則當發兵守塞,兵少則不足以待寇,兵多則饋運無以繼之[6]。我出則彼歸,我歸則彼至,臣恐禁衛之士疲於奔命,鎮、定之地無復遺民[7]。今天下粗安,瘡痍未復,府庫虛竭,蒸民困弊,靜而守之,猶懼不濟,其可妄動乎[8]?契丹與國家恩義非輕,信誓甚著,彼無間隙而自啟釁端,就使克之,後患愈重,萬一不克,大事去矣。議者以歲輸繒帛謂之耗蠹,有所卑遜謂之屈辱[9]。殊不知兵連而不休,禍結而不解,財力將匱,耗蠹孰甚焉[10]?用兵則武吏功臣過求姑息,邊藩遠郡得以驕矜,下陵上替,屈辱孰大焉[11]?臣願陛下訓農習戰,養兵息民,俟國無內憂,民有餘力,然後觀釁而動,則動必有成矣[12]。又鄴都富盛,國家藩屏,今主帥赴闕,軍府無人,臣竊思慢藏誨盜之言,勇夫重閉之義,乞陛下略加巡幸,以杜奸謀[13]。」帝謂使者曰:「朕比日以來,煩懣不決,今見卿奏,如醉醒矣,卿勿以為憂[14]。」
【注文】
[1]鄴(yè)都:古州府名,即魏州。唐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武陽郡置,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領貴鄉、昌樂、元城、莘(shēn)縣、臨黃、頓丘、魏縣、冠氏、館陶、武聖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南濮(pú)陽、內黃、南樂、清豐、范縣,河北魏縣、大名、館陶,山東莘縣、冠縣等地。後唐同光三年(925年)改為鄴都,後唐天成四年(929年)復舊名魏州,不久又改為鄴都。 留守:古代官職名。隋唐以後,皇帝出巡或親征時指定親王或大臣留守京城,得以便宜行事,稱京城留守;其陪都和行都也常設留守,以地方行政長官兼任,總理軍民、錢穀、守衛等事務。鄴都曾是後唐的陪都。 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古代武將名,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的簡稱。五代後晉時,廢除六軍諸衛制度,中央禁軍全部由侍衛親軍司統領,長官稱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副都指揮使、都虞(yú)候。其下分設馬軍都指揮使、副都指揮使、都虞候和步軍都指揮使、副都指揮使、都虞候。宋朝建立後,侍衛親軍司分為侍衛親軍馬軍司和侍衛親軍步軍司,與殿前司一起合稱為「三衙」。 劉知遠(895—948年):即五代後漢高祖。沙陀人,世居太原。石敬瑭任後唐河東節度使時,為石的部下。後晉建立後,歷任河東節度使、鄴都留守等職。後晉開運四年(947年)契丹軍攻入開封,他不出兵救援,坐觀後晉滅亡,並在太原稱帝,國號漢,用後晉高祖天福年號。契丹北歸後,南下定都汴梁(今河南開封),947年至948年在位,僅十個月。 大梁:古地名,即後晉國都開封(今河南開封)。戰國魏惠王自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遷都大梁,即後之開封,故隋唐後通稱開封為大梁。唐時開封屬汴州,故後亦被稱為汴梁。五代梁、晉、漢、周及北宋皆定都於此,故又稱為汴京。
[2]泰寧節度使:古代方鎮名。亦稱兗(yǎn)海節度使,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分平盧淄青節度使設置,領兗(治瑕[xiá]丘,今山東兗州)、海(治朐[qú]山,今江蘇連雲港)、沂(治臨沂,今山東臨沂)、密(治諸城,今山東諸城)四州,節度使治兗州。五代時領兗、沂、密三州。 桑維翰(hàn)(?—947年):字國僑,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後唐同光進士。初為石敬瑭掌書記。後唐清泰二年(935年),石敬瑭叛後唐,他獻計石敬瑭向契丹稱兒、稱臣、割地,以獲取契丹的支持。石敬瑭即位後,歷任翰林學士、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宰相)、樞密使等職,是當時的實權派官僚。後晉出帝即位後失勢,947年在契丹兵入開封時被軍將張彥澤所殺。 疏:本義為分條陳述,後多指大臣給皇帝的奏議。 晉陽之難:後唐清泰三年(936年)五月,朝廷懷疑時任河東節度使的石敬瑭有異志,於是調任其為天平節度使,遭到拒絕。朝廷派張敬達率大軍進討,石敬瑭在契丹的支持下擊敗後唐軍隊。所謂「晉陽之難」即指此事。晉陽,即河東節度使的治所太原。
[3]假:借用、利用。
[4]竊:謙詞,私下。 吞噬(shì):兼併、吞併。噬:咬。 輯睦:和睦。
[5]中國新敗:胡三省認為是指後晉天福元年(936年)的張敬達晉安之敗和趙德鈞團柏之敗。張、趙都是後唐將帥,與契丹交戰失敗。 彫(diāo)沮(jǔ):凋敝衰敗。彫同「凋」,損傷、衰敗;沮,敗壞、毀壞。
[6]待寇:對付敵人。待,對待、對付;寇,敵人,這裡指契丹。 饋(kuì)運:運送軍隊的給養。饋:軍隊的供給。
[7]鎮、定之地:鎮即鎮州;定即定州,均為古州名。定州:唐武德四年(621年)改隋高陽郡設,治安喜(今河北定州),領安喜、義豐、北平、望都、恆陽、陘(xíng)邑、唐縣、新樂、深澤、鼓城、無極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北定州、順平、晉州、深澤、無極、安國、唐縣、望都、新樂、曲陽等市縣地。五代沿襲。
[8]粗安:稍微安定。粗,粗略、稍微。 瘡痍(yí):創傷。比喻遭受破壞或遭受災害後的景象。 蒸(zhēng)民:眾民。蒸,眾多。 猶:尚且。 不濟:不成功。
[9]繒(zēng)帛:絲綢的總稱。 耗蠹(dǔ):耗費。蠧,損害。 卑遜:謙虛恭謹。
[10]孰(shú):疑問代詞,誰,哪一個。 焉(yān):語氣詞,意思是「呢」。
[11]驕矜(jīn):驕傲誇耀。 下陵上替:在下者凌駕於上,在上者廢弛無所作為。這裡主要指地方藩鎮凌慢朝廷,而朝廷衰弱,綱紀不振。陵通「凌」,凌駕;替,廢棄。
[12]俟(sì):等待、等到。 觀釁(xìn):見機。釁,縫隙、機會。
[13]藩屏:藩籬屏蔽。 赴闕(què):入朝。闕,宮殿,引申為朝廷。 慢藏誨盜:出自《周易·繫辭上》,意思是收藏財物不隱蔽,等於引誘別人偷竊。慢藏,收藏不慎;誨,教導。 勇夫重(chóng)閉:出自《左傳·成公八年》:「勇夫重閉,況國乎!」意思是說即令是勇士把守,門戶也要嚴密關閉。重閉,即重重關閉。 巡幸:指皇帝到某處巡視。
[14]比日:連日。比,副詞,接連地。 煩懣(mèn):煩悶。
【譯文】
當時,擔任鄴都留守和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的劉知遠在京城大梁。泰寧節度使桑維翰看出安重榮有叛變的野心,又擔心朝廷難以違背他的意見,就秘密向後晉高祖上奏說:「陛下當初倖免於晉陽之難而擁有今日的天下,這全都是契丹的功勞,我們不能辜負他們的恩德。現在安重榮倚仗著勇猛而輕視敵人,吐谷渾想藉助我們的手來報仇,這些都是對國家不利的事,不可以聽信。為臣我私下觀察,契丹這些年來,兵強馬壯,吞併四鄰,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割據中原的土地,收繳中原的器械,他們的君主智謀勇氣過人,臣僚上下和睦,牛馬繁衍興旺,國家沒有發生天災,我們不可以與他們為敵。況且我們剛剛遭到晉安之役和團柏之役的挫敗,士氣低落,以此來抵擋契丹新近勝利的聲威,氣勢相差太遠了。再者,如果與契丹斷絕和親,就應當發兵戍守邊塞,兵力少了則不足以對付敵寇,兵力多了又使得後勤運輸接濟不上。我軍出戰,他們就退走;我軍回守,他們又出來騷擾。為臣我擔心禁衛的士兵疲於奔命,鎮州、定州的土地上不再有中原百姓了。現在天下稍稍安定,國家的創傷還沒有恢復,國庫空虛耗竭,人民窮困潦倒,我們小心翼翼地去保守現狀,尚且恐怕無濟於事,怎麼還可以輕舉妄動呢?契丹對我國的恩義不輕,信守誓約十分重要,人家沒有差錯而我們自己挑起爭端,即使戰勝,後患也會更加嚴重。萬一不勝,那大事就徹底完了。有人議論說每年送給契丹繒帛錢物是耗費,有原則的卑恭謙讓是屈辱。卻不曾考慮一旦戰爭發生,兵連禍結,長期不能結束,財力就會匱乏,國家的耗費哪個更厲害呢?用兵還會導致武將功臣過分要求對他們的姑息遷就,邊藩遠郡因此得以驕橫,下級凌駕於上級,中央廢弛無所作為,相比之下,哪個屈辱又更大呢?為臣我希望陛下訓勸農耕,習練軍戰,培養兵士,與民休息,等到國家沒有內憂,民眾有了餘力,然後觀察形勢的變化再採取行動,這樣才能成功。再者,鄴都富庶昌盛,是國家的屏障,現在鄴都主帥入朝,軍府無人掌管。為臣我私下想起了『慢藏誨盜』(收藏財物不隱蔽,等於引誘別人偷竊)和『勇夫重閉』(即令是勇士把守,門戶也要嚴密關閉)的道理,請陛下略加巡視檢查,以杜絕奸謀的發生。」後晉高祖讓使者轉告桑維翰說:「朕這幾天心情煩悶,不能決定該如何辦,今天見到您的奏表,如酒醉醒來一樣,您不必擔憂。」
【原文】
秋七月,帝憂安重榮跋扈,己巳,以劉知遠為北京留守、河東節度使[1]。
【注文】
[1]跋扈:霸道、蠻橫、獨斷專行。 北京留守:古代官職名,即太原留守。五代後唐、後晉、後漢三朝都以太原為北京。 河東節度使:古代方鎮名。為唐前期設置的邊疆十節度使之一,唐玄宗開元十八年(730年)設置,治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領有太原府、石(治離石,今山西呂梁市離石區)、嵐(治宜芳,今山西嵐縣北)、汾(治隰[xí]城,今山西汾陽)、沁(治沁源,今山西沁源)、遼(治遼山,今山西左權)、忻(治秀容,今山西忻州)、代(治雁門,今山西代縣)等州,轄境約相當於今山西中部地區。五代沿襲。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六年(941年)秋季七月,後晉高祖對安重榮的跋扈十分擔憂,己巳(十一日),任命劉知遠為北京(太原)留守、河東節度使。
【原文】
八月,帝以詔諭安重榮曰:「爾身為大臣,家有老母,忿不思難,棄君與親[1]。吾因契丹得天下,爾因吾致富貴,吾不敢忘德,爾乃忘之,何邪[2]?今吾以天下臣之,爾欲以一鎮抗之,不亦難乎[3]!宜審思之,無取後悔[4]。」重榮得詔愈驕,聞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從進有異志,陰遣使與之通謀[5]。
【注文】
[1]諭(yù):告訴,使人知道。 忿(fèn)不思難:意思是因為憤怒而不考慮後果。出自《論語·季氏》,原文作「忿思難」,意為君子遇事發怒,要考慮會不會有後患。忿,生氣、恨、憤怒。
[2]因:通過。 邪(yé):同「耶」,句末語氣詞,表示疑問或反問,相當於現代漢語中的「嗎」或「呢」。
[3]吾以天下臣之:意思是我把整個天下都向契丹稱臣了。 欲:想得到某種東西或想達到某種目的的要求。
[4]宜:應該、應當。
[5]聞:聽說。 山南東道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設置,治襄州(治襄陽,今湖北襄樊)。轄境屢變,久領襄、隨(治隨縣,今湖北隨州)、唐(治比陽,今河南泌陽)、鄧(治穰[ráng]縣,今河南鄧州)、均(治武當,今湖北丹江口西北)、房(治房陵,今湖北房縣)等州,轄境約當今湖北鄖(yún)西、白河、竹溪以東,隨州、河南桐柏、泌陽以西,伏牛山、方城以南,湖北大神農架、荊山、大洪山以北地區。五代沿襲。 安從進(?—942年):代北振武(今內蒙古和林格爾)索葛部昭武九姓胡人,以勇力著稱。隨後唐莊宗李存勖(xù)起兵滅後梁,歷任護駕馬軍都指揮使,保義、彰武軍節度使等職。後晉高祖石敬瑭即位,任山南東道節度使,後與安重榮連兵叛變,兵敗後舉族自焚而死。 異志:有叛變的意圖。 陰:暗地、秘密。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六年(941年)八月,後晉高祖下詔書告誡安重榮說:「你身為朝廷大臣,家有年邁老母,因一時的憤怒而不考慮後果,捨棄君主和親人。我靠著契丹取得天下,你靠著我而得到富貴,我不敢忘記人家的恩德,你卻全忘了,這是為什麼呢?現在我以整個國家臣服於契丹,而你卻想用一鎮之地來與他們抗衡,這不是很困難嗎!你應該好好地想一想,不要招致後悔!」安重榮看到後晉高祖的詔書後愈發驕橫,他聽說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從進有叛亂的意圖,便秘密派遣使臣與安從進串通謀劃。
【原文】
九月,帝以安重榮殺契丹使者,恐其犯塞,乙亥,遣安國節度使楊彥詢使於契丹[1]。彥詢至其帳,契丹主責以使者死狀,彥詢曰:「譬如人家有惡子,父母所不能制,將如之何[2]?」契丹主怒乃解。
【注文】
[1]塞:邊界上的險要地方,這裡指邊境。 安國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即保義軍節度使。後梁開平二年(908年)改昭義軍設置,領有邢(治龍岡,今河北邢台)、洺(治永年,今河北邯鄲市永年區東)、磁(治滏[fǔ]陽,今河北磁縣)三州,節度使治所邢州。轄境約當今河北西南部地區。後唐同光元年(923年)改名安國軍。 楊彥詢(871—944年):字成章,河中寶鼎(今山西萬榮)人。石敬瑭鎮太原,以彥詢充北京副留守。曾勸諫石敬瑭勿叛後唐,不聽。後晉建立後,歷任鄧州節度使、宣徽使、邢州節度使、華州節度使等職,頗受後晉高祖重用。
[2]契丹主:即遼太宗耶律德光(902—947年),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次子。遼天顯元年(926年)阿保機去世,耶律德光被述律皇后和大臣擁立為契丹國主。遼天顯十一年(936年),契丹借石敬瑭起兵機會,攻入中原,立石敬瑭為皇帝,取得幽雲等十六州,疆域擴大。遼會同九年(946年),滅後晉。次年,耶律德光改國號為遼,於回師途中病死。 狀:情形、情況。 譬(pì)如:比如。 將如之何:將,副詞,意思是且、又。將如之何,意思是那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六年(941年)九月,後晉高祖因為安重榮殺害了契丹使者,擔心契丹進犯邊境,乙亥(十八日),派遣安國節度使楊彥詢出使契丹。楊彥詢到達契丹牙帳後,契丹國主(耶律德光)責問起契丹使者被殺的情況,楊彥詢回答說:「這就好比家中出了一個不孝之子,父母管不住他,那又能有什麼辦法呢?」契丹國主的怒氣這才消解。
【原文】
劉知遠遣親將郭威以詔旨說吐谷渾酋長白承福,令去安重榮歸朝廷,許以節鉞[1]。威還,謂知遠曰:「虜惟利是嗜,安鐵胡止以袍褲賂之,今欲其來,莫若重賂乃可致耳[2]。」知遠從之,且使謂承福曰:「朝廷已割爾曹隸契丹,爾曹當自安部落[3]。今乃南來助安重榮為逆,重榮已為天下所棄,朝夕敗亡。爾曹宜早從化,勿俟臨之以兵,南北無歸,悔無及矣[4]。」承福懼,冬十月,帥其眾歸於知遠。知遠處之太原東山及嵐、石之間,表承福領大同節度使,收其精騎以隸麾下[5]。始,安重榮移檄諸道,雲與吐谷渾、韃靼、契苾同起兵,既而承福降知遠,韃靼、契苾亦莫之赴,重榮勢大沮[6]。
【注文】
[1]郭威(904—954年):即後周太祖。五代時後周的建立者,字文仲,邢州堯山(今河北隆堯西南)人,出身平民,十八歲時以勇力應募,先後在後唐、後晉、後漢任職,官至樞密副使、鄴都留守兼天雄軍節度使。後漢乾祐三年(950年)起兵反漢,擊敗後漢隱帝劉承祐。951年正月正式稱帝,國號周,年號廣順,定都汴京,史稱後周。郭威即位後,針對唐末五代的弊政進行了一些改革,為後周的強盛打下了一定的基礎,是一位歷史上公認的清廉勤政有所作為的皇帝。 說(shuì):勸說。 酋(qiú)長:即一個部落的首領。 白承福(?—946年):吐谷(yù)渾首領。後唐莊宗李存勖(xù)時,置寧朔、奉化兩都督府,以白承福為都督,賜姓名李紹魯。石敬瑭割讓雁門以北地區與契丹,吐谷渾被契丹統屬。安重榮叛晉時,曾招吐谷渾為援,後被劉知遠所殺。 節鉞(yuè):符節與斧鉞。斧鉞是一種兵器,符節是中國古代朝廷傳達命令、徵調兵將以及用於各項事務的一種憑證,用竹、木、金、銅、玉、角等不同原料製成。用時雙方各執一半,合之以驗真假,如兵符、虎符等。古代天子任命大將時,授予符節與斧鉞,後來就以節鉞指稱大將。這裡主要是指藩鎮節帥。
[2]惟(wéi):只有、僅僅、只是。同「唯」。 嗜(shì):喜歡、特殊的愛好。 安鐵胡:安重榮的小名。 袍褲:長袍和套褲。 重賂:用豐厚的財物賄賂。
[3]割:放棄。 爾曹:你們。
[4]從化:順從歸化。 勿俟:不要等到。
[5]嵐:即嵐州,古州名。唐武德六年(623年)設置,治宜芳(今山西嵐縣北),領宜芳、靜樂、合河、嵐谷等縣,轄境約當今山西岢(kě)嵐、興縣、嵐縣、靜樂等地。五代沿襲。 石:即石州,古州名。唐武德元年(618年)改隋離石郡設置,治離石(今山西呂梁市離石區),領離石、平夷、定胡、臨泉、方山等縣,轄境約當今山西三川河、小川河、南川河、湫(qiū)水河流域即離石、中陽、臨縣等地。五代沿襲。 大同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又稱雲中節度使、雁門節度使。唐會昌四年(844年)設置大同軍都防禦使,唐乾符五年(878年)升為節度使,治雲州(治今山西大同),領雲、朔(治善陽,今山西朔州)、蔚(治靈丘,今山西靈丘)、忻(治秀容,今山西忻州)、代(治雁門,今山西代縣)等州,轄境約當今山西雲中山、河曲、右玉以東,河北淶源、蔚縣、山西五台以西,繫舟山以北,內蒙古察哈爾右翼前旗、山西天鎮以南地區。五代沿襲。 麾(huī)下:將帥的大旗之下,即部下。麾,指揮作戰的旗子。
[6]移檄(xí):發布文告。移,傳遞文書;檄,古代官府用以徵召、聲討的文書。 韃(dá)靼(dá):亦稱達怛(dá)等,中國古代的北方民族。原居住在今內蒙古呼倫貝爾一帶地區,最早記載見於公元732年的突厥文《闕特勤碑》,大抵相當於漢文典籍中的室韋。後來,韃靼人逐漸進入蒙古高原中部、南部地區。唐末,李克用曾借韃靼兵萬人鎮壓黃巢軍和進行權力角逐。同時,九姓韃靼則據有原回鶻(hú)汗國腹心地區鄂爾渾河流域。隨著韃靼人取代突厥語族部落成為蒙古高原上的主體居民,韃靼一名也逐漸演變為對蒙古高原各部族的泛稱。 莫之赴:沒有前往。莫,沒有、不要;赴,往、去。 大沮(jǔ):大大受阻。沮,阻止。
【譯文】
劉知遠派遣心腹將領郭威帶著朝廷詔旨的精神去說服吐谷渾酋長白承福,讓他脫離安重榮歸順朝廷,許諾給他一個節度使的職務。郭威歸來,對劉知遠說:「吐谷渾唯利是圖,安鐵胡(安重榮的小名)只不過是用長袍套褲之類的東西賄賂了他,現在要想把他們爭取過來,必須用更豐厚的財物賄賂他才可以實現。」劉知遠聽從了郭威的建議,並且讓使者告訴白承福說:「朝廷已將你們劃歸給了契丹,你們就應當自己安頓好部落。現在卻南下協助安重榮叛逆,安重榮已經被天下所唾棄,早晚要失敗滅亡。你們應該儘早歸化朝廷,不要等到朝廷大軍來臨,南邊待不住,北邊又回不去,到那時,後悔也來不及了。」白承福害怕,天福六年(941年)冬季十月,率領部眾歸附了劉知遠。劉知遠將他們安置在太原東部山區及嵐州、石州之間,上表奏請朝廷任命白承福領大同節度使,而將他的精銳騎兵收編隸屬在自己的部下。開始,安重榮傳發檄文給各藩鎮,說自己與吐谷渾、韃靼、契苾共同起兵,但不久白承福就投降了劉知遠,韃靼、契苾也沒有響應,於是安重榮的氣勢大大受阻。
【原文】
冬十二月,安重榮聞安從進舉兵反,謀遂決,大集境內饑民,眾至數萬,南向鄴都,聲言入朝[1]。初,重榮與深州人趙彥之俱為散指揮使,相得歡甚[2]。重榮鎮成德,彥之自關西歸之,重榮待遇甚厚,使彥之招募黨眾,然心實忌之,及舉兵,止用為排陳使,彥之恨之[3]。
【注文】
[1]遂:於是。 決:下定決心。 集:招集、集合。 聲言:宣布、宣稱。
[2]深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復置,唐先天二年(713年)移治陸澤(今河北深州西南),領陸澤、饒陽、鹿城、安平等縣,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北深州、饒陽、安平、辛集等縣地。五代沿襲。 散指揮使:古代武官名。五代禁軍軍號中有「散指揮」一名,亦稱「散員」,其將領稱散指揮使、散指揮都頭或散員都指揮使,散指揮使大約是該軍的小軍校。 相得歡甚:意思是相處甚好。歡,喜悅、高興。
[3]關西:漢唐等時代泛指函谷關(在今河南靈寶境內)或潼關以西的地區。 止:只。 排陳(zhèn)使:古代武官名。唐末五代時期軍隊作戰時特設的指揮職務,負責指揮排陣(沖陣)部隊及組織排陣的戰術等事項。陳,同「陣」。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六年(941年)冬季十二月,安重榮聽說安從進舉兵反叛後,便下定決心謀反。他大張旗鼓地招集境內饑民,人數達到數萬之眾,舉兵南向鄴都,聲稱要進入朝廷。當初,安重榮與深州人趙彥之都擔任散指揮使,兩人相處得很好。安重榮任成德節度使後,趙彥之從關西前來投靠他,安重榮對待趙彥之很優厚,讓他招募軍隊,然而內心其實猜忌他。等到舉兵造反時,只任用他當了一個排陳使的小將,於是趙彥之心裡十分怨恨安重榮。
【原文】
帝聞重榮反,壬辰,遣護聖等馬步三十九指揮擊之[1]。以天平節度使杜重威為招討使,安國節度使馬全節副之,前永清節度使王周為馬步都虞候[2]。
【注文】
[1]護聖:即護聖左右軍,五代禁軍軍號,始置於後唐時期,後晉時成為禁軍(侍衛親軍)的主力部隊。下面的馬步三十九指揮,亦是指禁軍(侍衛親軍)中的各支部隊。
[2]天平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分平盧淄青節度使設置鄆(yùn)曹濮(pú)節度使,次年,號天平軍,治鄆州(治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領鄆、曹(治濟陰,今山東曹縣西北)、濮(治鄄[juàn]城,今山東鄄城北)等州,轄境約當今山東嘉祥、成武以西,鄆城、東明以東,東平以南,河南民權以北地區。五代沿襲。 杜重威(?—948年):五代朔州(治善陽,今山西朔州)人,後晉高祖石敬瑭的妹婿。歷任潞州節度使、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成德軍節度使等職,曾擊敗范延光、安重榮的叛亂,居功自傲,大肆搜刮民財,百姓怨聲載道。後晉開運三年(946年),他作為後晉軍元帥率十萬大軍北上抵禦契丹,以全軍投降。後漢建國後,任中書令。後被處死,市民爭食其肉。 招討使:古代官職名,唐德宗貞元(785—805年)末始設,為戰時臨時設置的軍事長官,常以大臣、將帥或節度使等地方軍政長官兼任,任命時一般都冠以某某道或戰爭地區方位名。軍中急事來不及奏報,可便宜行事,兵罷則停。其下有副使等職。遇有大的戰事,則往往設置多名招討使及都招討使。 馬全節(891—945年):字大雅,魏州元城(今河北大名東北)人。少從軍旅,後唐時任鄴都馬步軍都指揮使、河西節度使,後晉時任橫海節度使、昭義節度使、義武節度使、鄴都留守等職,為政較為清廉。屢敗契丹軍,多立戰功。後晉開運二年(945年)卒。 永清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後晉天福三年(938年)設置,治貝州(治清河,今河北清河西北),領貝、博(治聊城,今山東聊城東)、冀(治信都,今河北冀州)三州,轄境約當今山東聊城以北、德州以西,河北武強以南、新河以東地區。 王周(?—948年):魏州(治今河北大名東北)人。少從軍,歷事後唐莊宗李存勖(xù)、明宗李嗣源,以戰功升任州刺史。後晉天福(936—943年)中,因參加討伐范延光和安重榮叛變功,累遷貝州、涇(jīng)州、武勝、保義、義武等鎮節度使,同情百姓疾苦,曾革除前任虐政二十餘項,深受民眾歡迎,所在皆有善政。杜重威投降契丹後,被迫出降,契丹任命其為武勝軍節度使。後漢建立後,徙鎮武寧。不久,卒於鎮。 馬步都虞(yú)候:古代武官名。都虞候一名最初出現在唐朝中後期,為軍事職官名稱,掌管軍法,各藩鎮軍隊中都設有此職。到五代時,都虞候為禁軍高級軍官。後梁有六軍馬步都虞候,後唐以後有侍衛親軍馬步軍都虞候、殿前司都虞候、侍衛親軍馬軍都虞候、侍衛親軍步軍都虞候等,權位僅次於都指揮使和副都指揮使。
【譯文】
後晉高祖聽說安重榮反叛,天福六年(941年)十二月壬辰(初七日),派遣禁軍護聖等馬步三十九指揮去攻打他。任命天平節度使杜重威為招討使,安國節度使馬全節為副使,原永清節度使王周為馬步都虞候。
【原文】
戊戌,杜重威與安重榮遇於宗城西南,重榮為偃月陳,官軍再擊之,不動[1]。重威懼,欲退。指揮使宛丘王重胤曰:「兵家忌退[2]。鎮之精兵盡在中軍,請公分銳士擊其左右翼,重胤為公以契丹直衝其中軍,彼必狼狽[3]。」重威從之。鎮人陳稍卻,趙彥之卷旗策馬來降[4]。彥之以銀飾鎧胄及鞍勒,官軍殺而分之[5]。重榮聞彥之叛,大懼,退匿於輜重中[6]。官軍從而乘之,鎮人大潰,斬首萬五千級[7]。重榮收餘眾走保宗城,官軍進攻,夜分,拔之[8]。重榮以十餘騎走還鎮州,嬰城自守[9]。會天寒,鎮人戰及凍死者二萬餘人。
【注文】
[1]宗城:古縣名,時屬貝州,在今河北威縣東。 偃(yǎn)月陳(zhèn):古代作戰時部署的似半月形的一種軍陣。陳,同「陣」。
[2]指揮使:古代武官名。唐始置,唐末五代時,藩鎮皆置指揮使或都指揮使,為領兵將領之稱號,大到統領整個禁軍的都指揮使,小到統領一支小部隊的指揮使、都指揮使。 宛(wǎn)丘:古縣名,時屬陳州,今河南淮陽。 王重胤(yìn):即王重裔(yì)(899—951年),陳州宛丘(今河南淮陽)人。善騎射,初事後唐莊宗李存勖,掌管契丹直軍。累遷至禁軍指揮使。後晉天福(936—943年)中,以破安重榮功,遷護聖右廂都指揮使,領費州刺史。後漢初,仍典禁軍,後遷深州刺史、亳(bó)州防禦使等職。
[3]契丹直:五代後唐和後晉時期以契丹騎兵組成的禁軍軍號。後唐天成三年(928年),義武節度使王都在定州造反,明宗李嗣源派軍討伐。耶律德光兩次派兵救援王都,被後唐軍擊敗,俘獲甚眾。明宗挑選其中壯健者五千多人編為「契丹直」,作為禁軍中的一支部隊。後晉時繼續保留了這支部隊。 狼狽:形容困頓和窘(jiǒng)迫的樣子。
[4]卻:後退。 策馬:用馬鞭驅馬,讓馬快跑。
[5]飾:裝飾。 鎧(kǎi)胄(zhòu):鎧甲與頭盔。鎧為古代打仗時穿的一種戰衣,上面綴有金屬片,用以保護身體;胄即頭盔。 鞍勒:鞍即馬鞍;勒,帶嚼子的籠頭。
[6]匿(nì):隱藏、躲藏。 輜(zī)重(zhòng):運輸部隊攜帶的軍械、糧草、被服、營帳等軍事裝備的統稱。
[7]級:即首級。古人稱人頭為「首」。秦及漢初,為褒獎軍功,曾設立嘉獎制度,凡是斬下敵人一個人頭,賜爵一級。一「首」一級,故將人頭稱為首級。後多用做作戰所斬敵人之首的量詞。
[8]夜分:夜半、半夜。
[9]嬰城自守:環城固守。嬰,繞、環繞。
後晉成德節度使安重榮叛變示意圖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六年(941年)十二月戊戌(十三日),杜重威與安重榮在貝州宗城縣西南相遇,安重榮布下偃月陣,官軍兩次進攻都不能破陣。杜重威心裡害怕,打算撤退。指揮使、宛丘人王重胤說:「用兵之道忌諱陣前退兵。安重榮鎮州的精兵都在中軍,請您分派精銳兵士攻擊他的左右兩翼,重胤我為您率領契丹兵直接衝擊他的中軍,安重榮必定會狼狽不堪。」杜重威聽從了王重胤的建議。鎮州兵的陣列稍稍退卻,趙彥之捲起旗子策馬奔馳前來投降。趙彥之的鎧甲頭盔和馬鞍馬籠頭都用銀子裝飾,官軍將他殺掉而瓜分了他的這些銀器。安重榮聽說趙彥之叛降官軍,大為恐懼,撤退藏匿在運送軍需物資的隊伍中,官軍趁機進攻,鎮州兵大敗,被斬首一萬五千級。安重榮收集殘兵敗將退保宗城,官軍向宗城發起進攻,天將黑時,城被攻下。安重榮率領十多名騎兵逃回鎮州,環城固守。正逢天氣寒冷,鎮州兵戰死及凍死的有兩萬多人。
【原文】
契丹聞重榮反,乃聽楊彥詢還[1]。
【注文】
[1]聽:任憑。
【譯文】
契丹聽說安重榮反叛,於是聽任楊彥詢歸返後晉。
【原文】
七年春正月丁巳,鎮州牙將自西郭水碾門導官軍入城,殺守陴民二萬人,執安重榮,斬之[1]。杜重威殺導者,自以為功。庚申,重榮首至鄴都,帝命漆之,函送契丹[2]。
【注文】
[1]七年:即後晉天福七年,公元942年。 牙將:古代武官名。唐五代藩鎮節度使治所(會府)的軍隊稱牙軍(亦稱衙軍),軍將稱牙將。古代軍營門前置牙旗,故營門亦稱「牙門」。 郭:在城的外圍加築的一道城牆,有時也指外城。 陴(pí):城上的矮牆。亦稱「女牆」,俗稱「城垛子」,也泛指城牆。
[2]函:匣(xiá)子、套子。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七年(942年)春季正月丁巳(初二日),鎮州牙將從城西水碾門引導官軍入城,殺守城軍民兩萬人,抓獲安重榮,將他斬首。杜重威殺掉引導入城的牙將,把全部功勞據為己有。庚申(初五日),安重榮的頭顱被送到鄴都,後晉高祖命令將他的頭顱塗上油漆,裝入木盒子中送往契丹。
【原文】
夏四月,契丹以晉招納吐谷渾,遣使來讓。帝憂悒,不知為計,五月己亥,始有疾[1]。帝寢疾,一旦,馮道獨對[2]。帝命幼子重睿出拜之,又令宦者抱重睿置道懷中,其意蓋欲道輔立之[3]。
【注文】
[1]憂悒(yì):憂慮、愁悶。
[2]寢疾:臥病。 一旦:一天早晨。旦,天明、早晨。 馮道(882—954年):字可道,滄州(一作瀛洲)景城(今河北滄州西)人。唐末曾任幽州節度使劉守光的幕僚,後投靠河東李克用,被任命為河東節度掌書記。後唐莊宗李存勖即位後,任翰林學士,逐漸顯貴,歷仕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四朝十君以及契丹,拜相二十餘年,自號「長樂老」,人稱官場「不倒翁」。好學能文,曾在後唐明宗時主持校訂了《九經》文字,雕版印刷,世稱「五代藍本」,為我國官府正式刻印書籍之始。
[3]重睿(ruì)(生卒年不詳):後晉高祖石敬瑭第七子,封許州節度使。契丹滅後晉後,隨後晉出帝北遷,後不知所終。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七年(942年)夏季四月,契丹因為後晉收容投降的吐谷渾部落,派遣使臣前來責備。後晉高祖非常憂慮,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五月己亥(十六日),開始生病。後晉高祖臥病在床,一天早晨,將馮道召來單獨對話。高祖命令小兒子重睿出來拜見馮道,又讓宦官抱著石重睿放到馮道的懷中,意思是希望馮道輔立石重睿為帝。
【原文】
六月乙丑,帝殂[1]。道與天平節度使、侍衛馬步都虞候景延廣議[2],以國家多難,宜立長君,乃奏廣晉尹齊王重貴為嗣[3]。是日,齊王即皇帝位。延廣以為己功,始用事,禁都下人毋得偶語[4]。
【注文】
[1]殂(cú):死亡。
[2]侍衛馬步都虞候:古代武官名,禁軍高級將領。參見前「馬步都虞候」條注。 景延廣(892—947年):字航川,陝州(治今河南三門峽西)人。後梁、後唐時為軍校。後晉時累遷至侍衛親軍都指揮使。石敬瑭死後,輔立後晉出帝石重貴,專斷朝政,反對向契丹稱臣。契丹軍南下,後晉朝廷命他指揮抗戰,他卻按兵不動。後晉開運三年(946年),契丹滅後晉,被囚解送北方。次年初,至陳橋(今河南封丘縣城東南十三公里的陳橋鎮)自殺。
[3]長君:年長的君主。 廣晉尹:古代官職名,為廣晉府長官。廣晉府即唐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後唐同光元年(923年)升為東京,都督府稱興唐府,置留守、府尹;三年(925年),改為鄴都。後晉天福元年(936年)改為廣晉府;三年(938年)十一月,復為鄴都;後晉開運二年(945年)四月,依舊為鄴都留守、廣晉尹、天雄軍節度使。唐制,府尹為從三品官職。 重貴:即石重貴(914—964年),石敬瑭侄子,生於太原,其父石敬儒早死,石敬瑭養以為子,封齊王。後晉天福七年(942年)即帝位,是為後晉出帝,或稱少帝、齊王,942年至946年在位。對契丹稱孫不稱臣,並兩度擊敗契丹兵的進攻。開運三年(946年),契丹第三次大舉攻晉,入開封,他被契丹擄去,廢為負義侯。後死於建州(治今遼寧朝陽西南)。 嗣(sì):接續、繼承。
[4]都下:都城之下,這裡指開封城下。 毋(wú)得:不得,不要。 偶語:相對私語,說悄悄話。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七年(942年)六月乙丑(十三日),後晉高祖(石敬瑭)去世。馮道與當時擔任天平節度使兼禁軍侍衛馬步都虞候的景延廣商議,認為國家正處於多難之際,應該擁立年齡大的人為君主,於是上奏皇太后,擁立廣晉尹、齊王石重貴為繼承人。當日,齊王(石重貴)即皇帝位。景延廣認為這是自己的功勞,從此開始專權用事,禁止京城的人們相互議論。
【原文】
初,高祖疾亟,有旨召河東度使劉知遠入輔政,齊王寢之,知遠由是怨齊王[1]。
【注文】
[1]疾亟(jí):急病。亟,急、趕快。 寢:息、止,引申為扣住不發。
【譯文】
當初,後晉高祖病重時,曾經寫下詔書召河東節度使劉知遠入朝輔政,被齊王(石重貴)壓下不發,劉知遠於是怨恨齊王。
【原文】
秋七月癸卯,加景延廣同平章事,兼侍衛馬步都指揮使[1]。
【注文】
[1]同平章事:古代文官名,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簡稱,唐五代宰相別名。初用於唐太宗時,自唐高宗永淳元年(682年)始,實際擔任宰相者,或加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名義。唐代宗大曆(766—779年)以後,同平章事幾乎成為宰相專稱,五代亦如此。中書、門下二省本為政務中樞,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與中書、門下協商處理政務之意。藩鎮節度使帶此號者則稱使相,只是一種榮譽地位的象徵。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七年(942年)秋季七月癸卯(二十一日),後晉出帝(石重貴)加封景延廣為同平章事,兼侍衛馬步都指揮使。
【原文】
冬十一月庚寅,葬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於顯陵,廟號高祖[1]。
【注文】
[1]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這是石敬瑭的諡(shì)號。諡號是古代帝王、貴族、大臣等死後,依據其生前事跡所給予的稱號,如「武」帝、「哀」公等。一般而言,帝王后妃的諡號由禮部官員議定,再由皇帝頒賜;貴族、大臣、士大夫的諡號則由朝廷直接賜予。 顯陵:石敬瑭墓葬,位於今河南宜陽縣城西北的石陵村西。 廟號:古代帝王死後,在太廟立室奉祀,並依其生前事跡追尊某祖、某帝、某宗的名號,如「高祖」「武帝」「太宗」等,稱廟號。
【譯文】
後晉高祖天福七年(942年)冬季十一月庚寅(初十日),安葬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石敬瑭)於顯陵,廟號為高祖。
【原文】
帝之初即位也,大臣議奉表稱臣告哀於契丹,景延廣請致書稱孫而不稱臣[1]。李崧曰:「屈身以為社稷,何恥之有?陛下如此,他日必躬擐甲冑與契丹戰,於時悔無益矣[2]。」延廣固爭,馮道依違其間。帝卒從延廣議[3]。契丹大怒,遣使來責讓,且言:「何得不先承稟,遽即帝位[4]?」延廣復以不遜語答之。
【注文】
[1]奉表:上表。奉,恭敬地用手捧著。表是中國古代的一種特殊文體。是臣子寫給君主的呈文。戰國時期統稱為「書」。至漢代,這類文字又被分成四類,即章、表、奏、議,為臣下向皇帝進呈的上行文章。唐令規定,大臣寫給皇帝的文書一般稱作「表」,其近臣所寫的文書也稱作「狀」。
[2]李崧(sōng)(?—948年):深州饒陽(今河北饒陽)人。初事後唐,歷任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等職。入後晉,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兼樞密使。契丹遼大同元年(947年),契丹滅後晉,被脅迫北行。後歸後漢,任太子太傅。後漢乾祐元年(948年),被誣以謀反而遭誅殺。 社稷(jì):國家。社是土地神,稷是穀神。古代帝王都祭祀土地神和穀神,後來社稷就成了國家的代稱。 躬擐(huàn)甲冑:親自穿著鎧甲戴著頭盔。躬,親自;擐,穿;甲,鎧甲;胄,頭盔。
[3]固:堅持。 卒:副詞,終於、最終。
[4]稟(bǐng):報告、匯報。 遽(jù):立刻。
【譯文】
後晉出帝(石重貴)初即帝位時,大臣討論向契丹奉表稱臣、通報本國國喪的事,景延廣主張不用奏章,只寫封書信給契丹,而且在信中稱孫不稱臣。李崧反對說:「屈身侍奉契丹,是為了國家的利益,有什麼可恥的?陛下如不肯這樣做,日後必定得親自披甲戴胄與契丹作戰,到那時後悔也沒有用了。」景延廣據理力爭,馮道則模稜兩可。後晉出帝最終聽從了景延廣的意見。契丹大怒,派遣使者前來責問,並且質問說:「為什麼不先稟告,自己就匆忙即帝位呢?」景延廣再次以傲慢的語言回復契丹。
【原文】
契丹盧龍節度使趙延壽欲代晉帝中國,屢說契丹擊晉,契丹主頗然之[1]。
【注文】
[1]盧龍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年)為防禦奚、契丹置幽州節度使;唐天寶元年(742年),改為范陽節度使。治幽州(今北京西南)。領幽、薊(jì)(治漁陽,今天津薊州區)、媯(guī)(治懷戎,今河北懷來)、檀(tán)(治密雲,今北京密雲)、平(治盧龍,今河北盧龍)等州。安史之亂結束後,改為幽州節度使,因領盧龍軍,又稱盧龍節度使。五代沿襲。 趙延壽(?—948年):常山(今河北正定)人。本姓劉,為盧龍節度使趙德鈞養子,改姓趙。仕後唐,任宣徽使、樞密使等職,娶後唐明宗女興平公主為妻。後唐清泰三年(936年)奉命率兵討伐石敬瑭,兵敗後投靠契丹,任契丹幽州節度使,不久任樞密使,兼政事令。後晉開運三年(946年)隨契丹兵南下滅後晉,被契丹任命為中京留守、大丞相。次年(947年)為契丹永康王耶律阮所囚,押送契丹而卒。 帝:這裡當動詞用,即做皇帝。帝中國,即做中原的皇帝。
【譯文】
契丹任命的盧龍節度使趙延壽想要代替後晉做中原的皇帝,多次勸說契丹進攻後晉,契丹國主耶律德光同意他的意見。
【原文】
齊王天福八年[1]。帝聞契丹將入寇,二月己未,發鄴都;乙丑,至東京[2]。然猶與契丹問遺相往來[3],無虛月。
【注文】
[1]齊王:即後晉出帝(少帝)石重貴。石重貴曾被封為齊王,儘管此時已即帝位,但司馬光一直稱其為齊王。 天福八年:即公元943年。天福為後晉高祖石敬瑭的年號,古代皇帝即位,一般在次年才改年號。
[2]二月己未,發鄴都;乙丑,至東京:後晉出帝石重貴即位於鄴(yè)都(今河北大名東北)保昌殿高祖靈柩(jiù)前,以後一直在鄴都,此時始還開封。東京即開封,亦稱汴京。
[3]問遺(wèi):問訊和贈送禮物。
【譯文】
後晉齊王天福八年(943年)。後晉出帝(石重貴)聽說契丹將要入侵,二月己未(十一日),從鄴都出發;乙丑(十七日),到達東京大梁。然而繼續與契丹保持聯絡,雙方互相通問和贈送禮物,沒有一個月間斷過。
【原文】
[九月]初(1),河陽牙將喬榮從趙延壽入契丹,契丹以為回圖使,往來販易於晉,置邸大梁[1]。及契丹與晉有隙,景延廣說帝囚榮於獄,悉取邸中之貨[2]。凡契丹之人販易在晉境者,皆殺之,奪其貨。大臣皆言契丹有大功於晉,不可負。戊子,釋榮,慰賜而歸之。榮辭延廣,延廣大言曰:「歸語而主,先帝為北朝所立,故稱臣奉表。今上乃中國所立,所以降志於北朝者,正以不敢忘先帝盟約故耳。為鄰稱孫,足矣,無稱臣之理。北朝皇帝勿信趙延壽誑誘,輕侮中國[3]。中國士馬,爾所目睹。翁怒則來戰,孫有十萬橫磨劍,足以相待[4]。他日為孫所敗,取笑天下,毋悔也。」榮自以亡失貨財,恐歸獲罪,且欲為異時據驗,乃曰:「公所言頗多,懼有遺忘,願記之紙墨[5]。」延廣命吏書其語以授之,榮具以白契丹主[6]。契丹主大怒,入寇之志始決。晉使如契丹者,皆縶之幽州,不得見[7]。
【注文】
[1]河陽:古代方鎮名。即河陽節度使,又名懷衛節度使。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設置,治河陽三城(今河南孟州西),較長期領有河陽三城和所屬五縣(後置孟州)及懷(治河內,今河南沁陽)、衛(治汲[jí]縣,今河南衛輝)二州,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南黃河故道以北、太行山以南、浚(xùn)縣以西及黃河南岸孟津、滎(xíng)陽縣的汜(sì)水、廣武兩鎮等地。五代沿襲。 回圖使:古代官名,五代時契丹設置的掌管與中原地區貿易的官員。 邸(dǐ):即邸店,亦稱邸舍,古代供客商居住、堆貨和交易的店棧。唐五代時期,地方藩鎮多在京城設有此種邸店。
[2]隙(xì):縫隙、隔閡。 悉:副詞,都、全。
[3]誑(kuáng)誘:欺騙引誘。誑,欺騙、迷惑;誘,引誘、誘惑。
[4]翁:老人,此處指契丹主耶律德光。 橫磨劍:比喻精銳善戰的士卒。
[5]據驗:依據、驗證。
[6]白:下級對上級稟告、陳述。
[7]如:前往,到……去。 縶(zhí):用繩索拴住馬足,引申為拘禁、束縛。
【譯文】
後晉齊王天福八年(943年)九月。當初,河陽牙將喬榮跟隨趙延壽進入契丹,契丹任命他為回圖使,在契丹與後晉之間往返貿易,並在後晉的都城大梁設置了邸店。當契丹與後晉產生隔閡後,景延廣說服後晉出帝(石重貴)把喬榮關進監牢,沒收了他邸店中儲存的全部貨物。凡是在後晉境內販賣貿易的契丹商人,都殺掉,奪取了他們的貨物。大臣紛紛上言說契丹對後晉有大功,不可辜負。戊子(十三日),這才釋放了喬榮,並予以慰問賞賜,讓他返回契丹。喬榮向景延廣辭行,景延廣大話連篇地說:「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我們先皇帝是你們契丹國所立,因此向你們奉表稱臣。而當今皇上是我們中國所立,之所以向你們北朝降低身份,是因為我們不敢忘記先帝與你們締結盟約的緣故。作為鄰邦而稱孫,已經足夠了,沒有再向你們稱臣的道理。你們北朝皇帝不要聽信趙延壽的欺騙引誘,輕視侮辱中原國家。中原國家的將士戰馬,是你親眼所見的。老頭子如果發怒,就來交戰,孫兒自有十萬精銳軍隊,足夠對付你們。以後如果為孫兒打敗,被天下人笑話,不要後悔。」喬榮因為自己喪失了全部財產,擔心回到契丹後被治罪,並且想為日後留下證據,就說:「您所說的內容太多,我恐怕會忘記,希望把您的話用紙筆記錄下來。」景延廣便命令小吏將自己所說的話記下來交給喬榮,喬榮將這一切連同證據全部報告給契丹國主(耶律德光)。契丹國主大怒,進犯中原的決心開始確定下來。後晉使臣到達契丹,都被扣留在幽州,不能見到契丹國主。
【原文】
桑維翰屢請遜辭以謝契丹,每為延廣所沮[1]。帝以延廣為有定策功,故寵冠群臣,又總宿衛兵,故大臣莫能與之爭[2]。河東節度使劉知遠知延廣必致寇,而畏其方用事,不敢言,但益募兵,奏置興捷、武節等十餘軍以備契丹。
【注文】
[1]沮(jǔ):阻止。
[2]定策:擁立皇帝。策,竹簡。把擁立皇帝的事寫在竹簡上,告於宗廟,稱定策。 冠:超出眾人,居第一位。 宿(sù)衛兵:宮禁中的警衛部隊。
【譯文】
桑維翰多次請求用謙遜的語言向契丹道歉,但都被景延廣所阻止。後晉出帝(石重貴)因為景延廣有擁立他登上皇帝寶座的功績,所以對他的恩寵超過其他所有官員。景延廣又總管著宮廷宿衛兵的軍權,於是朝中大臣沒有人敢和他抗爭。河東節度使劉知遠知道景延廣必然會招致契丹的入侵,但也害怕景延廣正在專權用事,不敢直言,只是進一步招兵買馬,奏請朝廷設置興捷、武節等十多支軍隊,以防備契丹。
【原文】
楊光遠之叛也(2),密告契丹以晉主負德違盟,境內大飢,公私困竭,乘此際攻之,一舉可取[1]。趙延壽亦勸之。契丹主乃集山後及盧龍兵合五萬人,使延壽將之,委延壽經略中國,曰:「若得之,當立汝為帝[2]。」又常指延壽謂晉人曰:「此汝主也。」延壽信之,由是為契丹盡力畫取中國之策[3]。朝廷頗聞其謀,丙辰,遣使城南樂及德清軍,征近道兵以備之[4]。
【注文】
[1]楊光遠(?—944年):字德明,小字阿檀,沙陀部人。初為晉王李存勖(xù)的騎將,後唐建立後,任幽州馬步軍都指揮使。石敬瑭叛後唐,他隨張敬達前往鎮壓,被契丹援軍圍困在晉安寨(今山西太原南),堅持數月,後糧盡援絕,遂殺張敬達投降。後晉時,歷任宣武節度使、平盧節度使等職,封東平王。在任期間,窮奢極欲,重賦暴斂,並秘密招引契丹。後晉朝廷派泰寧節度使李守貞圍困青州,他被其子承勛所囚,送降被殺。 負德違盟:辜負恩德,違背盟約。
[2]山後:盧龍鎮以媯(guī)(治懷戎,今河北懷來)、檀(tán)(治密雲,今北京密雲)、新(在今河北涿鹿至懷安一帶)、武(治文德,今河北宣化)四州為「山後」,因位於燕山山脈北部而名。 經略:籌劃治理。
[3]畫:同「劃」,謀劃、策劃。
[4]城:此處當動詞,意思是修築、築城。 南樂:古地名,今河南南樂縣。 德清軍:本為駐軍機構,後演化為行政區劃單位,在今河南清豐縣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清豐、范縣及山東莘(shēn)縣部分地區。
【譯文】
後晉齊王天福八年(943年)十二月。楊光遠叛變之時,秘密向契丹報告說,後晉皇帝辜負恩德,違背盟約,境內饑荒嚴重,官府和老百姓都陷入困境,如果乘此時進攻,一舉可以奪取。趙延壽也勸契丹攻取後晉。於是契丹國主(耶律德光)招集幽州山後及盧龍鎮的軍隊共計五萬人,讓趙延壽統領,委派他經略中原,說:「如果能奪得中原,定當立你為皇帝。」又常常指著趙延壽對流亡到契丹管轄境內的後晉人說:「這是你們的主子。」趙延壽對此深信不疑,於是盡力為契丹謀劃攻取中原的計策。趙延壽的計謀多被後晉朝廷所探聽到,丙辰(十二日),後晉朝廷派遣軍使修築南樂城和德清軍,徵調附近各道的兵力進行防備。
【原文】
開運元年春正月乙亥,邊藩馳告契丹前鋒將趙延壽、趙延照將兵五萬入寇,逼貝州[1]。延照,思溫之子也[2]。先是,朝廷以貝州水陸要衝,多聚芻粟,為大軍數年之儲,以備契丹[3]。軍校邵珂性凶悖,永清節度使王令溫黜之[4]。珂怨望,密遣人亡入契丹,言「貝州粟多而兵弱,易取也」。會令溫入朝,執政以前復州防禦使吳巒權知州事[5]。巒既至,推誠撫士。會契丹入寇,巒書生,無爪牙,珂自請願效死,巒使將兵守南門,巒自守東門[6]。契丹主自攻貝州,巒悉力拒之,燒其攻具殆盡[7]。己卯,契丹復攻城,珂引契丹自南門入,巒赴井死,契丹遂陷貝州,所殺且萬人。
【注文】
[1]開運:後晉出帝石重貴在位時使用的年號,即從公元944年至946年。 趙延照:平州盧龍(今河北盧龍)人,盧龍節度使趙思溫之子。曾任契丹貝州留後。 逼:靠近。 貝州:古州名。北周宣政元年(578年)分相州置,隋大業初廢。唐復置,治清河(今河北清河),領有清陽、清河、武城、宗城、臨清、經城、漳南、歷亭、夏津等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清河、威縣、故城、臨西及山東臨清、武城、夏津等地。五代沿襲。
[2]思溫(?—939年):即趙思溫,字文美,平州盧龍(今河北盧龍)人。初為盧龍節度使劉仁恭部下,後任後唐平州刺史兼平、營、薊三州都指揮使。遼神冊二年(917年)耶律阿保機進攻盧龍時降遼。歷任遼保靜軍節度使、南京留守、盧龍軍節度使、臨海軍節度使等職,為契丹在中原的戰爭中立下汗馬功勞。
[3]先是:在此之前。是,指示代詞,這。 芻(chú)粟(sù):飼草糧食。芻,牲口吃的草;粟,粟米。
[4]王令溫(895—956年):字順之,瀛州河間(今河北河間)人。少以武勇著稱,事後唐。從李嗣源與契丹戰於上谷,力戰擊退敵兵,救出李嗣源,以功升任神武彰聖都校。後晉時從杜重威討安重榮,以功歷洺州團練使、永清軍節度使等職。後漢時,任安州節度使。後周初加檢校太尉、同平章事。後周世宗即位,遷鎮安軍節度使。 黜(chù):罷免、貶退。
[5]復州:古州名。唐武德五年(622年)改隋沔(miǎn)陽郡設,初治沔陽(今湖北仙桃西南),後遷治所於竟陵(五代後晉改景陵,今湖北天門東北),領沔陽、竟陵、監利三縣,轄境約當今湖北仙桃、天門、監利、洪湖等縣市地。五代沿襲。 防禦使:古代官職名。唐武則天時始設於夏州,安史之亂時分設於中原軍事要地,掌本區軍事防務,以刺史兼任,常與團練使互兼。安史之亂後,在不設節度使和觀察使處,往往設都防禦使以領軍事,地位低於節度使、觀察使。五代沿襲。 吳巒(luán)(?—944年):字寶川,鄆(yùn)州盧縣(今山東茌[chí]平西南)人。少好學,後唐時為大同軍(即雲州)節度使判官。石敬瑭召契丹軍過雲州時,節度使沙彥珣(xún)被虜,軍士推巒主州事。石敬瑭割雲州與契丹,他率將卒拒守,契丹圍攻半年不下,由是知名。後晉出帝時,出鎮貝州(治清河,今河北清河)。契丹軍南下,四面圍攻州城。牙將邵珂(kē)引契丹兵入城,吳巒投井而死。 權知州事:臨時行使州刺史的職務。權,權且、暫且;知,主持。
[6]爪(zhǎo)牙:本意指動物的尖爪和利牙。古代則用之比喻得力幫手,現多比喻為壞人效力的黨羽,幫凶,是貶義詞。
[7]悉力:全力。 殆(dài):幾乎,將近。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春季正月乙亥(初二日),後晉邊境藩鎮緊急奏報,說契丹前鋒將趙延壽、趙延照率領五萬軍隊入侵,逼近貝州。趙延照是趙思溫的兒子。在此之前,後晉朝廷因貝州是水陸要道,就在這裡聚集了大量的糧食和草料,作為大軍數年的儲備,以防備契丹。貝州軍校邵珂,性情兇狠,蠻不講理,被永清節度使王令溫免職。邵珂心懷怨恨,就秘密派人逃到契丹,說「貝州糧多而兵弱,很容易攻取」。適逢王令溫入朝,執政大臣任命原復州防禦使吳巒代理貝州事務。吳巒到達貝州後,對軍士推心置腹,誠懇相待。正趕上契丹入侵,吳巒是個書生,沒有可靠的心腹軍將,邵珂便自告奮勇,請求希望為國家效死。吳巒派他率兵守護南門,吳巒自己守衛東門。契丹國主(耶律德光)親自率兵攻打貝州,吳巒全力進行抵抗,將契丹兵攻城的器具幾乎燒盡。己卯(初六日),契丹兵再次攻城,邵珂引導契丹兵從南門入城,吳巒投井而死,契丹於是攻陷貝州城,殺死軍民將近一萬人。
【原文】
庚辰,以歸德節度使高行周為北面行營都部署,以河陽節度使符彥卿為馬軍左廂排陳使,以右神武統軍皇甫遇為馬軍右廂排陳使,以陝府節度使王周為步軍左廂排陳使,以左羽林將軍潘環為步軍右廂排陳使[1]。
【注文】
[1]歸德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後唐同光元年(923年),改後梁宣武軍額為歸德軍,治宋州(治宋城,今河南商丘睢陽區),領宋、亳(bó)(治譙[qiáo]縣,今安徽亳州、潁(治汝陰,今安徽阜陽)、單(shàn)(治單父,今山東單縣)四州。轄境約當今山東單縣、曹縣以南,河南睢(suī)縣至安徽臨泉以東,阜南、潁上以北,蒙城至碭(dàng)山以西的魯、豫、皖地區。後周廣順二年(952年),割單州隸曹州彰信軍節度,潁州隸陳州鎮安軍節度。 高行周(885—952年):字尚質,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人。出身軍將世家。歷事後唐、後晉、後漢、後周諸朝。歷任振武、彰武、昭義等軍節度使和西京留守、歸德軍節度使、鄴都留守等職,進封齊王。勇而知義,功高不矜,為人敬重,諡(shì)號「武懿」。 北面行營都部署:北面行營總指揮。 行營:指古代統帥出征時辦公的營帳或房屋,也指專設的機構。 都部署:古代武官名,即總指揮。五代時有馬步軍都部署、馬軍都部署、步軍都部署、大內都部署、山陵都部署等多種名稱。胡三省云:「部署之官始見於《通鑑》,本在招討使之下,其後有都部署,遂為專任主帥之任。」 符彥卿(898—975年):字冠侯,陳州宛丘(今河南淮陽)人。出身武將世家,其父符存審為後唐太祖李克用養子。符彥卿歷事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及北宋王朝,歷任吉州刺史,同州、鳳翔節度使,大名尹、天雄軍節度使等職,進封魏王。其女兒分別為周世宗、宋太宗皇后。 左廂:廂為軍隊編制。五代時禁軍、出征軍等軍隊中,或分設左、右廂,廂下設軍。 右神武統軍:古代武官名。唐朝以左右羽林、左右龍武、左右神武為北衙六軍,分掌禁兵宿衛,有大將軍各一人,正三品,將軍各二人,從三品。唐興元元年(784年),又設置統軍各一人,從二品。五代沿襲。 陝府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即唐保義軍節度使,後梁開平二年(908年)改名鎮國軍;後唐同光元年(923年)復舊名。長期領陝(治陝縣,今河南三門峽西)、虢(guó)(治弘農,今河南靈寶)二州,轄境約當今河南三門峽市、陝縣、靈寶、盧氏等地。 左羽林將軍:古代武官名。唐朝以左右羽林、左右龍武、左右神武為北衙六軍,分掌禁兵宿衛,有大將軍各一人,正三品,將軍各二人,從三品。五代沿襲。 潘環(?—946年):字楚奇,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後梁時官至左雄威指揮使;後唐以後時歷任棣(dì)、易、慶等州刺史、金州節度使、左神武統軍、澶州節度使等職。後晉開運三年(946年)契丹滅後晉時,被契丹將高牟(móu)翰殺於洛陽。
【譯文】
後晉齊王開運元年(944年)正月庚辰(初七日),後晉朝廷任命歸德節度使高行周為北面行營都部署(總指揮),河陽節度使符彥卿為馬軍左廂排陳使,右神武統軍皇甫(fǔ)遇為馬軍右廂排陳使,陝府節度使王周為步軍左廂排陳使,左羽林將軍潘環為步軍右廂排陳使。
【原文】
太原奏契丹入雁門關。恆、邢、滄皆奏契丹入寇[1]。
【注文】
[1]恆:即恆州,亦即鎮州,古州名,參見前「鎮」條注。 邢:即邢州,古州名。唐武德元年(618年)改隋襄國郡設,治龍岡(今河北邢台),領龍岡、堯山、巨鹿、南和、任縣、平鄉、沙河、內丘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北巨鹿、廣宗以西,泜(zhī)河以南,沙河以北地區。五代沿襲。 滄:即滄州,古州名。唐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渤海郡設,治清池(今河北滄州),領清池、鹽山、南皮、長蘆、樂(lào)陵、饒安、無棣、臨津、魯城、弓高、胡蘇、景城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北海河以南,天津靜海和河北青縣、泊頭以東,東光及山東寧津、樂陵、無棣以北地區。五代沿襲。
【譯文】
太原奏報說契丹進入雁門關。恆州、邢州、滄州也都奏報說契丹入侵。
【原文】
成德節度使杜威遣幕僚曹光裔往說楊光遠,光遠遣光裔入奏,朝廷遣使與光裔(往)復[往]慰諭之[1]。事見《范楊之叛》。
【注文】
[1]慰諭(yù):撫慰勸諭。諭,使明白。
【譯文】
成德節度使杜威派遣幕僚曹光裔去說服楊光遠,楊光遠派遣曹光裔入朝廷上奏,後晉朝廷派遣使臣與曹光裔一道再次去安撫告諭楊光遠。(事見《范楊之叛》)
【原文】
帝遣使持書遺契丹,契丹已屯鄴都,不得通而返。壬午,以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景延廣為御營使,前靜難節度使李周為東京留守[1]。是日,高行周以前軍先發。時用兵方略號令皆出延廣,宰相以下皆無所預。延廣乘勢使氣,陵侮諸將,雖天子亦不能制[2]。
【注文】
[1]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古代官職名,禁軍高級將領,詳見前「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條注。 御營使:即皇帝行營長官。唐天祐元年(904年)置。 靜難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即邠(bīn)寧節度使,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設,唐光啟元年(885年)號靜難軍節度,治邠州(治新平,今陝西彬縣),領邠、寧(治定安,今甘肅寧縣)、慶(治安化,今甘肅慶城)等州,轄境約當今甘肅環縣、陝西長武以東,陝西吳旗、甘肅華池和正寧以西,以及陝西永壽以北地區。五代沿襲。 李周(約872—945年):本名敬周,後避後晉高祖石敬瑭諱去「敬」字。字通理,邢州內丘(今河北內丘)人,唐代名將李抱真之後,事後唐、後晉,歷任相州、蔡州刺史,邠、徐、安、雍、汴等鎮節度使,東京留守、開封尹等職。 東京留守:即開封府留守。
[2]乘勢使氣:倚仗權勢逞性子。
【譯文】
後晉出帝派遣使者帶書信給契丹,但契丹軍隊已經進駐鄴都,使者不得通過而返回。後晉開運元年(944年)正月壬午(初九日),後晉朝廷任命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景延廣為御營使,原靜難節度使李周為東京留守。這一天,高行周率領前軍先行出發。當時用兵過程中的調兵遣將、發號施令,都由景延廣一人說了算,包括宰相在內的所有官員都不能參與意見。景延廣憑藉著權勢任性使氣,欺凌侮辱眾將領,甚至就連天子(石重貴)也控制不了他。
【原文】
乙酉,帝發東京。丁亥,滑州奏契丹至黎陽[1]。戊子,帝至澶州[2]。
【注文】
[1]滑州:古州名。唐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東郡設,治白馬(今河南滑縣東),領白馬、衛南、韋城、匡城、胙(zuò)城、酸棗、靈昌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南滑縣、長垣(yuán)、延津等縣地。五代沿襲。 黎陽:古縣名,治今河南浚(xùn)縣東北。
[2]澶(chán)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置,治頓丘(今河南清豐縣西南),領頓丘、澶水、觀城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南清豐、范縣及山東莘(shēn)縣部分地區。五代後晉高祖天福三年(938年),州及頓丘縣俱移治德勝北城(今河南濮陽市區西南)。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正月乙酉(十二日),後晉出帝從東京出發。丁亥(十四日),滑州奏報說契丹軍到達了黎陽。戊子(十五日),後晉出帝抵達澶州。
契丹一攻後晉時於鄴都集結示意圖
【原文】
契丹主屯元城,趙延壽屯南樂,以延壽為魏博節度使,封魏王[1]。
【注文】
[1]元城:古縣名,歷代屢有廢置。唐武后聖歷二年(699年)復置,治今河北大名東北,與貴鄉縣同為魏州州治。五代後唐時改為興唐縣,後晉時恢復舊名。 魏博節度使:古代方鎮名,為唐河朔三鎮之一。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置,治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轄境屢變,久領魏、博(治聊城,今山東聊城東北)、貝(治清河,今河北清河西北)、衛(治汲縣,今河南衛輝)、澶(治頓丘,今河南清豐西南)、相(治安陽,今河南安陽南)六州,約東至今山東武城、茌(chí)平,西達河南林州、輝縣,北至河北磁縣、館陶、故城,南抵河南新鄉、濮陽和山東范縣、聊城一帶地區。自創立後,長期為田承嗣、何進滔、羅弘信等世襲割據。唐天祐元年(904年)號天雄軍。
【譯文】
契丹國主(耶律德光)駐紮在元城,趙延壽屯守南樂,契丹任命趙延壽為魏博節度使,封魏王。
【原文】
契丹寇太原,劉知遠與白承福合兵二萬擊之。甲午,以知遠為幽州道行營招討使,杜威為副使,馬全節為都虞候。丙申,遣右武衛上將軍張彥澤等將兵拒契丹於黎陽[1]。
【注文】
[1]右武衛上將軍:古代武官名。隋開皇時設置右武衛府,為十二衛之一,禁衛軍指揮機構。唐龍朔二年(662年)改為武衛,掌宮禁宿衛,分左右,各設上將軍一人,從二品,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五代沿襲。 張彥澤(?—947年):突厥人,世居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歷事後唐、後晉,歷任左龍武軍大將軍、右武衛上將軍、右神武統軍、彰國軍節度使、鎮國軍節度使等。屢與契丹戰,後投降契丹,禍亂中原,殘殺無辜,為人所不齒。後因故被契丹主耶律德光所殺,市民爭割其肉,破腦取髓而食。
【譯文】
契丹侵犯太原,劉知遠會同白承福,集結大軍兩萬人反擊。後晉開運元年(944年)正月甲午(二十一日),後晉朝廷任命劉知遠為幽州道行營招討使,杜威為副使,馬全節為都虞候。丙申(二十三日),派遣右武衛上將軍張彥澤等率軍在黎陽抵禦契丹兵。
【原文】
帝復遣譯者孟守忠致書於契丹,求修舊好。契丹主復書曰:「已成之勢,不可改也。」
【譯文】
後晉出帝再次派遣翻譯孟守忠給契丹送信,要求恢復往日的友好關係。契丹國主在回信中說:「已經形成的局勢,是不能更改的了。」
【原文】
辛丑,太原奏破契丹偉王於秀容,斬首三千級[1]。契丹自鴉鳴谷遁去[2]。
【注文】
[1]契丹偉王:可能是指耶律李胡次子耶律宛,據《遼史》,其封爵為衛王。而從下文「胡法,優禮大臣則賜之,如漢賜幾仗之比,惟偉王以叔父之尊得之」的記載看,也有可能是遼太祖耶律阿保機的兄弟,太宗耶律德光的叔父,具體事跡不詳。 秀容:古代縣名,治今山西忻州。
[2]鴉鳴谷:古地名。在今山西壽陽縣東南,是與平定縣連通的重要管道,谷徑幽邃,據說曾有人在谷中迷路,見鴉飛鳴得路,因名。
【譯文】
後晉齊王開運元年(944年)正月辛丑(二十八日),太原奏報說在秀容擊敗了契丹偉王的軍隊,斬首三千人。契丹人從鴉鳴谷逃走。
【原文】
天平節度副使、知鄆州顏衎遣觀察判官竇儀奏:「博州刺史周儒以城降契丹,又與楊光遠通使往還,引契丹自馬家口濟河,擒左武衛將軍蔡行遇[1]。」儀謂景延廣曰:「虜若濟河與光遠合,則河南危矣。」延廣然之。儀,薊州人也[2]。
【注文】
[1]鄆(yùn)州:州名。唐武德年間改隋東平郡設,初治鄆城(今山東鄆城東),後移治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領鄆城、壽張、鉅野、須昌、宿城等縣,轄境相當今山東梁山、東平、鄆城、巨野、嘉祥等地。五代沿襲。 顏衎(kān)(889—962年):字祖德,兗州曲阜(今山東曲阜)人。後梁龍德(921—923年)中擢第。後唐明宗時拜太常博士。入後晉後歷任御史中丞、戶部侍郎。 觀察:即觀察使,古代官職名。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改採訪處置使為觀察處置使,簡稱觀察使,由節度使兼領,掌巡查官吏善惡,兼理民事,成為道一級的最高行政長官。不設節度使的道,即以觀察使為最高行政、軍事長官。 判官:古代官職名。隋初置,唐遍置,設於採訪、節度、觀察、招討、經略、防禦、團練、營田、監軍等使以及州縣幕府,亦設於王府。為幕府主要佐官,掌理本府日常事務。五代時開始領州郡事務,成為州府職事官員。 竇儀(914—966年):字可象,薊(jì)州漁陽(今天津薊州區)人。後晉進士,歷後晉、後漢、後周,官至端明殿學士。入宋,官至禮部尚書。學識淵博,宋初曾奉命主撰《建隆重定刑統》(即《宋刑統》)三十卷、《建隆編敕》四卷,與弟嚴、侃(kǎn)、稱、僖(xī)時稱「竇氏五龍」。 博州:古州名。隋開皇十六年(596年)設,治聊城(今山東聊城東北),領聊城、博平、武水、清平、高唐、堂邑等縣,轄境約當今山東聊城、高唐、茌(chí)平等地。唐、五代沿襲。 周儒(生卒年不詳):時為後晉博州刺史。 馬家口:古地名。在今山東東平縣西北,亦名清口戍,其西南為鄒家口,又西即東阿(ē)縣之楊劉鎮,今堵塞。 左武衛將軍:古代武官名,參見前「右武衛上將軍」條注。
[2]薊州:古州名。唐開元十八年(730年)置,領漁陽、三河、玉田等縣,州治漁陽(今天津薊州區),轄境約相當於今天津薊州區、河北三河、玉田、遵化等市、縣及唐山市豐潤區。五代沿襲。
【譯文】
天平節度副使、代理鄆州刺史顏衎派遣觀察判官竇儀到京城上奏說:「博州刺史周儒獻出城池向契丹投降,又與楊光遠互派使者往來,引導契丹軍從馬家口渡過黃河,俘虜了左武衛將軍蔡行遇。」竇儀對景延廣說:「如果契丹軍渡過黃河與楊光遠會合,那黃河以南地區就十分危險了。」景延廣同意竇儀的看法。竇儀是薊州人。
【原文】
二月甲辰朔,命前保義節度使石贇守麻家口,前威勝節度使何重建守楊劉鎮,護聖都指揮使白再榮守馬家口,西京留守安彥威守河陽[1]。未幾,周儒引契丹將麻荅自馬家口濟河,營於東岸,攻鄆州北津以應楊光遠[2]。麻荅,契丹主之從弟也[3]。
【注文】
[1]朔:陰曆的每月初一。 保義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始置於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初稱陝虢(guó)節度使,治陝州(治陝縣,今河南三門峽西),轄境屢變,久領陝、虢(治弘農,今河南靈寶)二州,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南三門峽、陝縣、靈寶、盧氏等地。其後屢經廢置。唐昭宗龍紀元年(889年),號保義軍。後梁太祖時改為鎮國軍,後唐復名保義軍。北宋太平興國元年(976年),為避宋太宗趙光義名諱,改保義為保平,故《通鑑》有時亦稱作保平節度使。 石贇(yūn):即石敬贇(約897—946年),字德和,後晉高祖石敬瑭的堂弟。原為鄉間無賴,石敬瑭稱帝後,任為太原牙將,升保義節度使等職。後晉出帝石重貴即位,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後晉開運元年(944年),出任威勝軍節度使。在任以貪婪殘暴著稱。張彥澤攻汴京時,他連夜逃走,墮入沙壕而死。 麻家口:古地名,又名麻家渡,在今河南范縣西南濮城西北。 威勝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後梁開平三年(909年)設置宣化軍節度使,後唐莊宗同光元年(923年)改為威勝軍。後周廣順二年(952年)又改名武勝軍,初領鄧、泌、隋、復、郢(yǐng)等州,節度使治所鄧州(治穰[ráng]縣,今河南鄧州),轄境約當今河南南陽、泌陽;湖北隨縣、京山、沔(miǎn)陽一帶地區。 何重建:即何建(生卒年不詳),五代十國時回鶻(hú)人,少隸於後晉高祖石敬瑭帳下,石敬瑭即位後,任禁軍將領,後歷任曹州刺史,涇(jīng)、鄧、貝、澶、孟等鎮節度使。後晉開運三年(946年)契丹入汴,他以秦州歸後蜀,任秦州節度使、閬州保寧軍節度使等職,後卒於蜀。 楊劉鎮:古地名。在今山東東阿縣北六十里,舊有城臨河津,今城跡不可考。 白再榮(?—950年):五代時蕃部人。少為軍卒,漸遷至護聖左廂指揮使。後晉末,從契丹北去,至真定(今河北正定),與諸將逐契丹守將麻荅,被推為留後,恃勢勒索在真定的後晉朝臣財物,被稱為「白麻荅」。後漢時,累遷至義成軍節度使,所到之處橫徵暴斂,民不聊生。後被郭威軍士所殺。 西京留守:古代官職名,即洛陽留守。五代後梁、後晉、後漢、後周各朝以開封為東京,洛陽為西京。 安彥威(生卒年不詳):字國俊,代州崞(guō)縣(今山西原平)人。少以軍卒隸後唐明宗李嗣源麾下,明宗立,任護聖指揮使,遙領鎮州節度使。後晉高祖石敬瑭即位,拜為北京留守,後移鎮宋州。時黃河在滑州決口,彥威集丁夫塞之,又出私錢募民治堤。後遷西京留守,遇饑荒,開倉廩賑饑民,民免於流散。後晉出帝時,授北面行營副都統,出家財助軍,人稱其忠。
[2]未幾:不久。 麻荅:即耶律拔里得(生卒年不詳)。出身於契丹貴族,遼太宗耶律德光的堂弟。自幼被其伯父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撫養於宮中。在遼太宗末年,依靠家族的軍政勢力和私人武裝,成為遼朝中的實權人物。
[3]從弟:即堂弟。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二月甲辰朔(初一日),後晉出帝命令原保義節度使石贇防守麻家口,原威勝節度使何重建防守楊劉鎮,護聖都指揮使白再榮防守馬家口,西京(洛陽)留守安彥威防守河陽。不久,周儒引導契丹大將耶律麻荅從馬家口渡過黃河,在黃河東岸安營紮寨,進攻鄆州北邊的黃河渡口以接應楊光遠。耶律麻荅是契丹國主耶律德光的堂弟。
【原文】
乙巳,遣侍衛馬軍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李守貞、神武統軍皇甫遇、陳州防禦使梁漢璋、懷州刺史薛懷讓將兵萬人,緣河水陸俱進[1]。守貞,河陽;漢璋,應州[2];懷讓,太原人也。
【注文】
[1]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古代武官名,禁軍騎兵中的最高統帥。參見前「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條注。 義成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後唐同光元年(923年)改唐宣義節度使設,領滑(治白馬,今河南滑縣)、濮(治鄄[juàn]城,今山東鄄城)二州,後晉時加領河堤使,後割濮州隸鎮寧軍節度使,而以衛州(治汲縣,今河南衛輝)來屬。節度使治所滑州。轄境約當今河南延津至山東鄄城一帶。 李守貞(?—949年):河陽(今河南孟州)人。初為本郡牙將,後晉高祖石敬瑭時任宣徽使。後晉出帝石重貴時,因平楊光遠叛亂功拜同平章事,後任兵馬都監。與杜重威出征契丹,大敗,隨杜重威降契丹。後又投靠後漢。後漢隱帝時,據河中(今山西永濟)反漢,稱秦王,被郭威討平,他兵敗自焚而死。 陳州:古州名。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隋淮陽郡設,治宛丘(今河南淮陽),領宛丘、箕(jī)城、扶樂、太康、新平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南太康、西華、項城、商水、淮陽、沈丘等縣地。五代沿襲。 梁漢璋(?—943年):字國寶,應州(治今山西應縣)人。少事後唐明宗,歷突騎、奉德等軍指揮使。後晉時,歷任護聖都指揮使、陳州和鄭州防禦使、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永清軍節度使等職。熟於戎馬,累有軍功,但好聚斂,無善政可紀。後戍冀州,與契丹騎軍相遇,苦戰數日,中流矢而亡。 懷州:古州名。唐武德二年(619年)設,初治柏崖城(今河南濟源西),後徙治河內(今河南沁陽),領河內、武德、武陟(zhì)、修武、獲嘉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南焦作、沁陽、武陟、修武、博愛、獲嘉等地。五代沿襲。 薛懷讓(892—960年):先世為西北少數民族,後移居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薛懷讓自後唐莊宗李存勗(xù)時開始從軍打仗,抗擊契丹入侵,屢立戰功。自五代至宋初,歷任絳、申、沂、遼、權、密、懷等州刺史,任上橫徵暴斂,以貪婪無度而留惡名於史。
[2]應州:古州名。唐朝末年設置,治金城(今山西應縣),領金城、渾源二縣,轄境約相當於今山西應縣、渾源之地。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二月乙巳(初二日),後晉朝廷派遣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兼義成軍節度使李守貞、神武軍統軍皇甫遇、陳州防禦使梁漢璋、懷州刺史薛懷讓率領軍隊一萬人,沿著黃河水陸並進。李守貞是河陽人;梁漢璋是應州人;薛懷讓是太原人。
契丹一攻後晉時雙方隔黃河對峙示意圖
【原文】
丙午,契丹圍高行周、符彥卿及先鋒指揮使石公霸於戚城[1]。先是,景延廣令諸將分地而守,無得相救。行周等告急,延廣徐白帝,帝自將救之,契丹解去,三將泣訴救兵之緩,幾不免[2]。
【注文】
[1]先鋒指揮使:先鋒軍為古代軍號,指揮使即其將領。 石公霸:五代時人,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後晉時曾任衛州刺史,後周太祖廣順年間任隴州防禦使。 戚城:古地名,又稱「孔悝(kuī)城」,春秋時衛國城邑,在今河南濮陽北戚城故址。
[2]徐:緩慢、慢慢地。 解:除去、停止,這裡是解除包圍之意。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二月丙午(初三日),契丹軍隊在戚城包圍了後晉將領高行周、符彥卿以及先鋒指揮使石公霸。在此之前,景延廣命令他們分別駐紮在各地守衛,不准互相救援。高行周等向朝廷告急,卻被景延廣拖延了一段時間後才上奏給後晉出帝,出帝親自率軍前去救援,契丹撤圍離去。三位將領哭泣著向出帝訴說救兵來得太慢,幾乎使他們不免於難。
【原文】
戊申,李守貞等至馬家口。契丹遣步卒萬人築壘,散騎兵於其外,余兵數萬屯河西,船數千艘渡兵,未已,晉兵薄之,契丹騎兵退走,晉兵進攻其壘,拔之[1]。契丹大敗,乘馬赴河溺死者數千人,俘斬亦數千人。河西之兵慟哭而去,由是不敢復東[2]。
【注文】
[1]壘:防護軍營的城牆或建築物。 薄(bó):迫近。
[2]溺(nì):淹沒。 慟(tòng)哭:痛哭、大哭。慟,極度悲哀。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二月戊申(初五日),李守貞等人到達馬家口。契丹派遣步兵一萬人修築堡壘,一些騎兵散處在周邊進行守護,其餘數萬大軍駐紮在黃河西岸,由數千艘船隻運送渡河,沒渡完,後晉軍隊迫近修築堡壘的契丹步兵,契丹騎兵退走,後晉軍進攻他們修築的堡壘,攻下。契丹兵大敗,騎著馬過河被淹死的有幾千人,俘虜和被殺的也有千人。黃河西岸的契丹軍人痛哭著離去,從此再也不敢向東而來。
【原文】
辛亥,定難節度使李彝殷奏將兵四萬自麟州濟河,侵契丹之境[1]。壬子,以彝殷為契丹西南面招討使。
【注文】
[1]定難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僖宗中和二年(882年)改夏州節度使置,治夏州(治今陝西靖邊白城子),長期領有夏、銀(治儒林,今陝西橫山東)、綏(治上縣,今陝西綏德)、宥(yòu)(治延恩,今內蒙古鄂托克旗南)等州,轄境約當今陝西白于山以北,內蒙古杭錦旗以南及烏海市、鄂托克旗、鄂托克前旗、烏審旗一帶地區。五代沿襲。 李彝(yí)殷(?—967年):党項族首領。後唐清泰二年(935年)任定難軍節度使。後晉時歷加官檢校太尉、同平章事,後晉出帝時加檢校太師。後漢時又兼侍中。李守貞在河中叛亂,李彝殷曾為之出師。後周時,加官至守太傅兼中書令,封西平王。入宋,又加官守太尉,為避宋宣祖趙弘殷諱,改名李彝興。卒後追封夏王。 麟州:古州名。唐開元十二年(724年)設,後廢,唐天寶元年(742年)復置,治新秦(今陝西神木北),領新秦、連谷、銀城等縣,轄境約相當於今神木一帶地。五代沿襲。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二月辛亥(初八日),定難節度使李彝殷奏報說率領軍隊四萬人從麟州渡過黃河,侵入契丹境內。壬子(初九日),後晉朝廷任命李彝殷為契丹西南面招討使。
【原文】
初,契丹主得貝州、博州,皆撫尉其人,或拜官賜服章[1]。及敗於戚城及馬家口,忿恚,所得民皆殺之,得軍士燔炙之[2]。由是晉人憤怒,戮力爭奮[3]。
【注文】
[1]服章:衣服和印章。
[2]忿(fèn)恚(huì):憤怒、怨恨。 燔(fán)炙(zhì):焚燒。
[3]戮(lù)力爭奮:戮力,並力、合力;爭奮,爭奪、奮鬥。
【譯文】
當初,契丹國主占領貝州、博州時,對這兩州的百姓招撫安慰,有的人還被授予官職爵位,發給官服印章。但當他在戚城和馬家口敗退後,惱羞成怒,把所擄掠來的後晉百姓都殺死,俘虜的後晉軍士都燒死。於是激起後晉人民的憤怒,他們團結起來,奮力反抗。
【原文】
楊光遠將青州兵欲西會契丹,戊午,詔石贇分兵屯鄆州以備之[1]。
【注文】
[1]青州:古州名。西漢武帝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時治臨菑(zī)(今山東淄博市臨淄區北),後移治益都(今山東青州)。唐時領有益都、臨淄、博昌、壽光、千乘、臨朐(qú)、北海七縣,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濰坊、臨朐、青州、廣饒、博興、壽光、昌樂、昌邑等地。五代沿襲。
【譯文】
楊光遠率領青州兵西上,打算與契丹兵會合,後晉開運元年(944年)二月戊午(十五日),後晉出帝下詔令石贇(yūn)分出兵力屯守鄆州進行防備。
【原文】
詔劉知遠將部兵自土門出恆州擊契丹,又詔會杜威、馬全節於邢州[1]。知遠引兵屯樂平不進[2]。
【注文】
[1]土門:古關隘名,即井陘(xíng)關。在今河北井陘縣北,為太行八陘之一。 邢州:古州名,參見前「邢」條注。
[2]樂平:古縣名,治今山西昔陽,時屬遼州。
【譯文】
後晉出帝下詔令劉知遠率領本部兵馬從土門進入恆州,攻擊契丹,又命令他在邢州與杜威、馬全節會合。但劉知遠行軍到樂平後便不再前進。
【原文】
契丹偽棄元城去,伏精騎於古頓丘城,以俟晉軍與恆、定之兵合而擊之[1]。鄴都留守張從恩屢奏虜已遁亡,大軍欲進追之,會霖雨而止[2]。契丹設伏旬日,人馬飢疲[3]。趙延壽曰:「晉軍悉在河上,畏我鋒銳,必不敢前。不如即其城下,四合攻之,奪其浮梁,則天下定矣[4]。」契丹主從之,三月癸酉朔,自將兵十餘萬陳於澶州城北,東西橫掩城之兩隅,登城望之,不見其際[5]。高行周前軍在戚城之南,與契丹戰,自午至晡,互有勝負[6]。契丹主以精兵當中軍而來,帝亦出陳以待之[7]。契丹主望見晉軍之盛,謂左右曰:「楊光遠言晉兵半已餒死,今何其多也[8]?」以精騎左右略陳,晉軍不動,萬弩齊發,飛矢蔽地[9]。契丹稍卻。又攻晉陳之東偏,不克。苦戰至暮,兩軍死者不可勝數[10]。昏後,契丹引去,營於三十里之外[11]。
【注文】
[1]古頓丘城:春秋時衛國城邑,在今河南浚(xùn)縣西北。
[2]張從恩(898—966年):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回鶻(hú)部人。父存信,為晉王李克用養子。從恩後晉初以外戚擢為右金吾衛將軍,後累遷北京副留守、澶州防禦使、樞密副使、宣徽南院使、天平軍節度使等職。後漢時拜右衛上將軍。後周時遷左金吾衛上將軍加檢校太師,封褒國公。宋初,改封許國公。 霖(lín)雨:久下不停的雨。
[3]旬(xún)日:十天。
[4]浮梁:即浮橋。
[5]陳(zhèn):布陣。陳,同「陣」。 掩:突襲。 隅(yú):角落。 際:邊際。
[6]午:午時,相當於現在的上午十一時至下午一時。 晡(bū):申時,相當於現在的下午三時至五時。
[7]當:對著、面對。
[8]餒(něi):飢餓。
[9]略陳(zhèn):巡視陣地。陳,同「陣」。 弩(nǔ):一種用機械力量射箭的弓,也泛指弓。
[10]暮(mù):傍晚,太陽落山的時候。
[11]引去:退走。引,退卻。
【譯文】
契丹兵假裝放棄元城而退去,在古頓丘城埋伏下精銳騎兵,等待後晉主力部隊與恆州、定州的軍隊會合時發起攻擊。後晉鄴都留守張從恩多次向朝廷奏報,說契丹兵已經逃走,大軍打算追擊,但卻遇上陰雨連綿,不得不停止。契丹兵設置埋伏十多天,人飢馬乏。趙延壽對契丹國主耶律德光說:「晉國的軍隊都在黃河邊上,懼怕我們的兵力強盛,一定不敢追來。我們不如主動進軍到澶州城下,從四面發起進攻,奪取黃河上面的浮橋,這樣天下就可以平定了。」契丹國主聽從了趙延壽的建議,開運元年(944年)三月癸酉(初一日),親自率領軍隊十餘萬,在澶州城北布開陣勢,從東西兩邊橫向包圍了澶州城的兩側。後晉軍登上城樓觀望,看不見契丹軍隊的邊際。高行周率領的前鋒部隊在戚城南邊與契丹軍展開了戰鬥,兩軍從中午一直交戰到傍晚,互有勝負。契丹國主率領精兵向後晉的中軍殺了過來,後晉出帝(石重貴)也率兵出陣迎敵。契丹國主望見後晉軍隊陣容盛大,對身邊的將領說:「楊光遠說晉兵有一半已經餓死了,怎麼現在還有這麼多呢?」派遣精銳騎兵從左右兩邊向後晉軍隊發起衝擊,後晉軍絲毫不動,萬箭齊發,遍地都是落下的飛矢。契丹兵稍稍後退,又向後晉軍陣的偏東方向發起進攻,也攻不下來。苦戰到天黑,兩軍戰死的士兵不可勝數。天黑以後,契丹兵撤退,在三十里之外安營紮寨。
【原文】
乙亥,契丹主帳下小校竊其馬亡來,雲契丹主已傳木書,收軍北去[1]。景延廣疑其詐,閉壁不敢追[2]。
【注文】
[1]帳下:指營帳中,將帥的部下,同麾下。 木書:遼朝發號施令使用的一種工具,猶如中原王朝的令箭。當時契丹將文字寫在木板上。
[2]閉壁:關閉營壘。壁,營壘,壁壘。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三月乙亥(初三日),契丹國主(耶律德光)的帳下小將盜竊他的馬匹逃到了後晉軍中,說契丹國主已用木書傳下命令,收軍北歸。景延廣懷疑其中有詐,關閉營壘不敢追擊。
【原文】
契丹主自澶州北分為兩軍,一出滄、德,一出深、冀而歸[1]。所過焚掠,方廣千里,民物殆盡。留趙延照為貝州留後[2]。麻荅陷德州,擒刺史尹居璠[3]。
【注文】
[1]滄:即滄州。 德:即德州,古州名。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隋平原郡置,治安德(今山東陵縣)。唐天寶元年(742年)復為平原郡。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德州。領安德、平原、長河、將陵、平昌、安陵六縣,轄境約當今山東德州、陵縣、平原及河北吳橋、景縣等地。 深:即深州。 冀:即冀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改隋信都郡置,治信都(今河北冀州)。唐天寶元年(742年)復為信都郡。唐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冀州。領信都、南宮、堂陽、棗強、武邑、武強、衡水、阜城、下博九縣,轄境約當今河北阜城、景縣、棗強以西至滏(fǔ)陽河一帶,南宮至武強之間各縣地。
[2]留後:古代官名。唐中期後,節度使、觀察使缺位時的代理官職。
[3]尹居璠(fán)(生卒年不詳):後晉出帝時任德州刺史,後被契丹軍俘虜,不知所終。
【譯文】
契丹國主從澶州北兵分兩路,一路取道滄州、德州,一路取道深州、冀州,北上歸國。所過之處,焚燒擄掠,方圓千里之內的土地上,人民財物幾乎被殺戮搶劫一空。留下趙延照任貝州留後。耶律麻荅攻陷德州,俘虜刺史尹居璠。
【原文】
丁亥,詔太原、恆、定兵各還本鎮。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三月丁亥(十五日),後晉出帝下詔令太原、恆州和定州的軍隊都各歸本鎮。
契丹一攻後晉後大軍北返示意圖
【原文】
辛卯,馬全節攻契丹泰州,拔之[1]。敕天下籍鄉兵,每七戶共出兵械資一卒[2]。
【注文】
[1]泰州:古州名。遼置,治樂康(今吉林洮南東北),領樂康、興國二縣,屬上京道,轄境相當於今吉林洮兒河上游地區。
[2]籍:名冊、戶口冊,引申為登記。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三月辛卯(十九日),馬全節進攻契丹所屬的泰州,攻下。後晉出帝下詔令天下按戶籍徵集鄉兵,每七戶人家出一名士兵並共同負擔這名士兵的兵器和糧食薪餉。
【原文】
夏四月丁未,緣河巡檢使梁進以鄉社兵復取德州[1]。己酉,命歸德節度使高行周、保義節度使王周留鎮澶州。庚戌,帝發澶州,甲寅,至大梁。
【注文】
[1]緣河巡檢使:古代官職名。巡檢使一職始設於五代後梁時期,主要掌管地方士兵訓練、緝捕盜賊等事。緣河巡檢使即沿黃河巡檢使,負責沿河地區的巡邏等事務。 鄉社兵:即鄉兵、民兵。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夏季四月丁未(初五日),緣河巡檢使梁進率領鄉社兵再次收復德州。己酉(初七日),後晉出帝命令歸德節度使高行周和保義節度使王周一起留下來鎮守澶州。庚戌(初八日),後晉出帝從澶州出發,甲寅(十二日),抵達都城大梁。
【原文】
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同平章事景延廣既為上下所惡,帝亦憚其不遜難制;桑維翰引其不救戚城之罪,辛酉,加延廣兼侍中,出為西京留守[1]。以歸德節度使兼侍中高行周為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延廣鬱郁不得志,見契丹強盛,始憂國破身危,遂日夜縱酒。
【注文】
[1]惡(wù):討厭、憎恨。 不遜:不謙遜、不恭順。 引:引用。這裡有指出、提起之意。 侍中:古代文官名。秦朝始置,為丞相府屬吏,因往來殿內奏事,故稱侍中。西漢時僅作為朝廷官員的加官,無品秩。東漢以後地位趨於重要,多授予功臣、外戚及儒學名家,秩比二千石。唐時為門下省長官,正三品,二員,掌封駁制誥,即審議中書省起草的詔令,與中書、尚書省長官共同參議軍國大政,皆為宰相。唐中期以後,多作為朝中重臣及將帥的加官,以示優崇,而不真正執掌宰相之權。
【譯文】
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同平章事景延廣一方面被朝廷上下所厭惡,後晉出帝也感覺到他桀驁不馴,難以制服;另一方面,桑維翰又提出他先前不去救援戚城的罪過,於是,後晉開運元年(944年)四月辛酉(十九日),後晉出帝加封景延廣兼任侍中,調他離開朝廷,出任西京留守。任命歸德節度使兼侍中高行周為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景延廣憂鬱不能得志,眼看契丹日益強盛,開始憂慮國破身亡的危險,於是日夜放縱飲酒。
【原文】
朝廷因契丹入寇,國用愈竭,復遣使者三十六人分道括率民財,各封劍以授之[1]。使者多從吏卒,攜鎖械、刀杖入民家,小大驚懼,求死無地[2]。州縣吏復因緣為奸[3]。
【注文】
[1]括(kuò)率(lǜ):搜刮。括,搜求;率,原意為捕鳥的網,引申為網羅、聚斂。 封劍:指帝王授予寶劍。
[2]從吏卒:隨從小吏、兵卒。 鎖:鎖鏈、枷(jiā)鎖。 械(xiè):木枷和鐐銬之類的刑具。 杖:兵器。
[3]因緣:藉機、乘機。
【譯文】
後晉朝廷由於契丹入侵,國家財政更加枯竭,再次派遣使臣三十六人分赴各道去搜刮民財,每人都賜給他們一枚尚方寶劍,授予生殺之權。使臣們率領眾多的隨從吏卒,攜帶著鎖鏈、刑具、刀槍棍棒,闖入民宅,老百姓小孩大人無不驚慌恐懼,求生無路,求死無地。州縣官吏也藉此機會為非作歹,與他們狼狽為奸。
【原文】
河南府出緡錢二十萬,景延廣率三十七萬[1]。留守判官河南盧億言於延廣曰:「公位兼將相,富貴極矣[2]。今國家不幸,府庫空竭,不得已取於民。公何忍復因而求利,為子孫之累乎!」延廣慚而止。
【注文】
[1]河南府:古代府名。唐玄宗開元元年(713年),改洛州(治今河南洛陽東北)為河南府,領河南、洛陽、偃(yǎn)師、陸渾、新安等二十餘縣,約當今河南澠(miǎn)池、洛寧以東,密縣、禹州以西,北至濟源、溫縣,南抵嵩(sōng)縣、伊川等縣地。唐天寶元年(742年)又改稱東都。五代時或為東都,或為河南府。 緡(mín)錢:用繩穿連成串的錢。也泛指稅金。 率(shuài):徵收、聚斂。
[2]留守判官:指河南府留守判官。 盧億(生卒年不詳):五代、宋初官員,懷州河內(治今河南沁陽)人。五代時歷任開封尹推官、度支郎中、侍御史、文館直學士等職。宋初遷河南少尹,以清介自持為人稱道。後以少府監致仕(退休)。
【譯文】
河南府應當出緡錢二十萬,景延廣卻徵收到了三十七萬。河南留守判官、河南人盧億對景延廣說:「您的地位已經是身兼將相,富貴達到了極點。現在國家遇到困難,府庫空虛枯竭,萬不得已才向百姓索取。您又怎麼忍心趁機貪求不義之財,將來連累子孫後代呢!」景延廣慚愧而停止。
【原文】
先是,詔以楊光遠叛,命兗州修守備[1]。泰寧節度使安審信以治樓堞為名,率民財以實私藏[2]。大理卿張仁願為括率使,至兗州,賦緡錢十萬[3]。值審信不在,拘其守藏吏,指取錢一囷,已滿其數[4]。
【注文】
[1]楊光遠叛:後晉天福八年(943年)十二月,平盧(青州)節度使楊光遠欲效法石敬瑭,勾結契丹南下,密謀反叛。至後晉開運元年(944年)閏十二月,被泰寧節度使李守貞率軍討平,楊光遠被其長子楊承勛脅迫投降,後被李守貞殺死。 兗(yǎn)州:古代九州之一,而作為行政區劃的兗州始於西漢時。唐代兗州治瑕(xiá)丘縣(今山東兗州),領瑕丘、曲阜、乾封、泗(sì)水、鄒縣、任城、龔丘、金鄉、魚台、萊蕪等縣。轄境約當今山東濟寧、曲阜、泗水、鄒城、金鄉、魚台、萊蕪、泰安等地。五代沿襲。
[2]安審信(894—953年):唐末五代沙陀三部落人,字行光。初事後唐,歷同、陝、許三州馬步軍都指揮使。後助石敬瑭反唐,任馬步軍副部署(副指揮),遷河中節度使。後周時官至右金吾上將軍。性反覆無常而好疑忌,所到之處搜刮聚斂,民不聊生。 樓堞(dié):城樓上如齒狀的矮牆,也泛指城牆。 私藏(zàng):私家倉庫。藏,貯藏財物的倉庫。
[3]大理卿:古代文官名,大理寺長官,唐從三品,掌刑獄案件的審理。 張仁願:五代官員,籍貫及生卒年不詳。 括率使:臨時派遣的徵收賦稅的使臣。
[4]守藏(zàng)吏:當為守倉庫的小吏。 指取:用手指著取出。指,用手指;取,取來、拿來。 囷(qūn):古代一種圓形的倉庫。
【譯文】
在此之前,由於楊光遠的反叛,後晉朝廷命令兗州修築防守工事。泰寧節度使安審信以修築城牆城樓為名,搜刮民間錢財以充實他的私人倉庫。大理卿張仁願擔任括率使,到達兗州後,收取緡錢十萬。正好安審信不在,張仁願拘捕了他守管倉庫的小吏,隨便用手指指了一個倉庫讓他打開,裡面的錢就已經足夠修築城牆和城樓所需要的錢數了。
【原文】
丙戌,詔諸州所籍鄉兵號武定軍,凡得七萬餘人。時兵荒之餘,復有此擾,民不聊生。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四月丙戌(十五日),後晉出帝下詔,令各州按戶籍徵集的鄉兵,定名為武定軍,總共得到七萬多人。當時正值兵荒馬亂之餘,再加上這種騷擾,老百姓無法生活。
【原文】
丁亥,鄴都留守張從恩上言:「趙延照雖據貝州,麾下兵皆久客思歸,宜速進軍攻之。」詔以從恩為貝州行營都部署,督諸將擊之。辛卯,從恩奏趙延照縱火大掠,棄城而遁,屯於瀛、莫,阻水自固[1]。
【注文】
[1]貝州行營都部署:古代武官名,參見前「北面行營都部署」條注。 瀛(yíng):即瀛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河間郡置,治河間(今河北河間)。領河間、高陽、平舒、束城、博野、樂壽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北博野以東,肅寧、獻縣以北,大城、高陽以南,子牙河以西地區。後晉天福元年(936年)瀛州歸入契丹,後周世宗顯德六年(959年)收復。 莫:即莫州,古州名。唐景雲二年(711年)析瀛、幽二州地置鄚(mào)州,唐開元十三年(725年)改「鄚」為「莫」。治莫縣(今河北任丘北),領莫、清苑、任丘、文安、長豐、唐興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北保定、清苑以及白洋淀以東任丘至文安窪一帶。後晉天福元年(936年)莫州歸入契丹,後周世宗顯德六年(959年)收復。
【譯文】
後晉齊王開運元年(944年)四月丁亥(十六日),鄴都留守張從恩向朝廷上報說:「趙延照雖然占據了貝州,但他的部下兵士長久居住在外地,思歸故里心切,應該迅速進軍攻打他們。」後晉出帝便下詔任命張從恩為貝州行營都部署,督率眾將領攻打趙延照。辛卯(二十日),張從恩奏報說趙延照放火焚燒擄掠,棄城逃走,屯紮在瀛州、莫州之間,以河水做阻擋固守。
【原文】
六月,或謂帝曰:「陛下欲御北狄,安天下,非桑維翰不可[1]。」丙午,復置樞密院,以維翰為中書令兼樞密使,事無大小,悉以委之[2]。數月之間,朝廷差治[3]。
【注文】
[1]北狄(dí):北方的民族。中國古代素有東夷、南蠻、西戎、北狄之稱,泛指東南西北方各族。這裡的「北狄」,則專指契丹。
[2]樞密院:古代官署名。唐代宗永泰二年(766年)始置樞密使,以宦官擔任,執掌為承受表奏,上呈皇帝,並將皇帝意圖傳達給宰相。後逐漸參與軍國大政,並設置樞密院衙署。五代後梁開平元年(907年),改樞密院為崇政院,樞密使為崇政院使,以朝官擔任。後唐同光元年(923年),恢復樞密院及樞密使的稱呼與建制,有副使、參知樞密院事、樞密直學士等屬官。到宋代,樞密院與中書省並稱為「二府」,為最高國務機構。 中書令:古代文官名。西漢中書謁(yè)者的省稱,魏晉始有中書監、令。隋稱內史令。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改為中書令,五代因之。為中書省長官,額員二人,初為正三品,唐代宗時升為正二品。內參機密,決議朝政,居宰相之任,時尊稱為「令公」。唐代宗以後,其職權漸由中書侍郎代行,中書令一職成為優崇文武大臣的榮銜,且多缺而不置。
[3]差治:稍微得到治理。差,稍微地、比較地;治,治理。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六月,有人對後晉出帝說:「陛下想要抵禦北方夷狄,安定天下,非用桑維翰不可。」丙午(初六日),後晉恢復了樞密院的建制,任命桑維翰為中書令兼樞密使,無論大事小事,全部交給他處理。幾個月後,朝廷政事稍稍得到了一些治理。
【原文】
初,高祖割北邊之地以賂契丹,由是府州刺史折從遠亦北屬[1]。契丹欲盡徙河西之民以實遼東,州人大恐,從遠因保險拒之[2]。及帝與契丹絕,遣使諭從遠,使攻契丹。從遠引兵深入,拔十餘寨。戊午,以從遠為府州團練使[3]。從遠,雲州人也[4]。
【注文】
[1]府州:古州名。五代後梁乾化元年(911年)設置,治府谷縣(今陝西府谷),轄境約當今陝西府谷一帶地區。 折(shé)從遠(892—955年):字可久,後因避後漢高祖劉知遠之諱改名從阮。雲中(今山西大同)人,出於羌人折掘氏。初為後唐莊宗李存勖牙將,後升為府州刺史。石敬瑭割讓幽雲十六州給契丹,他在府州駐守。後晉開運元年(944年)後晉與契丹敗盟後,他攻取契丹城堡十餘處,升本州團練使。後漢時,在府州建永安軍,他任節度使。後周時歷任宣義、保義、靜難三鎮節度使。其孫女折賽花,為楊業之妻,即傳說中的佘太君。
[2]河西之民:即黃河以西的百姓。 遼東:遼河以東。契丹興起於遼河流域地區,這裡指契丹本部。
[3]團練使:古代官職名。全稱團練守捉使。唐玄宗開元年間(713—741年),在不設節度使的地區置都防禦使、團練使,負責統領地方軍隊,掌本地區防務,領三、五州至十州不等,地位低於節度使。唐後期諸道不設節度使者,以團練使總領軍務,諸道刺史又多以此為加官。五代時沿置。
[4]雲州:古州名。唐貞觀十四年(640年)置,治雲中縣(曾改稱定襄縣,今山西大同)。唐時領有雲中一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大同、懷仁、渾源、左雲、右玉,內蒙古豐鎮、察哈爾右翼前旗、興和等地及河北尚義部分地區。五代沿襲。
【譯文】
當初,後晉高祖(石敬瑭)割讓北部邊疆的土地以賄賂契丹,於是府州刺史折從遠也隸屬了契丹。契丹打算把黃河以西的老百姓全部東遷以充實遼東,府州百姓大為恐慌,折從遠便據守險要,抗拒契丹。等到後晉出帝(石重貴)與契丹絕交後,派遣使者傳令折從遠,讓他攻擊契丹。折從遠便率領軍隊深入到契丹境內,攻拔了十幾個營寨。後晉開運元年(944年)六月戊午(十八日),後晉朝廷任命折從遠為府州團練使。折從遠是雲州人。
【原文】
秋八月辛丑朔,以河東節度使劉知遠為北面行營都統,順國節度使杜威為都招討使,督十三節度以備契丹[1]。桑維翰兩秉朝政,出楊光遠、景延廣於外,至是一制指揮,節度使十五人無敢違者,時人服其膽略[2]。契丹之入寇也,帝再命劉知遠會兵山東,皆後期不至[3]。帝疑之,謂所親曰:「太原殊不助朕,必有異圖[4]。果有分,何不速為之[5]!」至是,雖為都統,而實無臨制之權,密謀大計,皆不得預[6]。知遠亦知見疏(3),但慎事自守而已[7]。郭威見知遠有憂色,謂知遠曰:「河東山河險固,風俗尚武,土多戰馬,靜則勤稼穡,動則習軍旅,此霸王之資也,何憂乎[8]?」
【注文】
[1]行營都統:古代武官名。為討伐藩鎮與鎮壓農民起義,唐乾元元年(758年)置都統,或總管五道,或總管三道兵馬,作為最高統帥。有某某地區諸道都統、某某行營都統等稱呼。為臨時性軍事長官,事畢即罷。唐中和二年(882年),又置諸道行營都都統,統率各都統。 順國節度使:即成德軍節度使。後晉天福七年(942年),改鎮州曰恆州,成德軍曰順國軍。參見前「成德節度使」條注。 都招討使:古代官職名。為眾招討使頭目,參見前「招討使」條注。
[2]秉(bǐng):掌握、主持。 一制:統一制度。
[3]後期:遲誤期限。
[4]殊:很、非常。
[5]果有分:如果有福分。
[6]臨制:監臨控制。
[7]慎事:謹慎做事。
[8]稼穡(sè):農事的總稱。春耕為稼,秋收為穡,即播種與收穫。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秋季八月辛丑朔(初一日),後晉朝廷任命河東節度使劉知遠為北面行營都統,順國節度使杜威為都招討使,督率十三節度以防備契丹。桑維翰兩度執掌朝政,把楊光遠、景延廣調離京城,出任外藩,至此統一了指揮,節度使十五人無一人敢違抗的,當時人都佩服他的膽略。契丹入侵之時,後晉出帝兩次命令劉知遠率軍前往山東與其他部隊會合,劉知遠兩次都過了期限不到。出帝懷疑他,對親信說:「太原很不願意輔助朕,必定有異圖。如果他真的有當天子的福分,為什麼不趕快來當呢!」於是,劉知遠雖被任命為都統,然而實際上並沒有施行指揮的權力,有關軍事上的密謀大計,都不讓他參與。劉知遠也清楚自己被晉出帝疏遠,只是謹慎處事,但求自保而已。郭威看見劉知遠面帶憂愁,就對他說:「河東山河險要,城池堅固,民風習俗崇尚武勇,土地多產戰馬,和平時期辛勤耕作,遇有戰亂則行軍打仗,這是成就王道霸業的資本,有什麼可擔憂的呢?」
【原文】
十二月,契丹復大舉入寇,盧龍節度使趙延壽引兵先進。契丹前鋒至邢州,順國節度使杜威遣使間道告急[1]。帝欲自將拒之,會有疾,命天平節度使張從恩、鄴都留守馬全節、護國節度使安審琦會諸道兵屯邢州,武寧節度使趙在禮屯鄴都[2]。
【注文】
[1]間(jiàn)道:偏僻的小路。
[2]護國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即河中節度使。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置,治蒲州(即河中府,今山西永濟西南)。唐僖宗光啟二年(886年)改稱護國軍節度使。轄境屢變,長期領有河中府及晉(治臨汾,今山西臨汾)、絳(治正平,今山西新絳)、慈(治吉昌,今山西吉縣)、隰(治隰[xí]川,今山西隰縣)等州,轄境相當於今山西石樓、汾西、霍州等縣市以南及安澤、垣(yuán)曲等縣以西地區。五代沿襲。 安審琦(qí)(897—959年):沙陀三部落人。驍勇善於騎射。幼事後唐莊宗李存勖,累遷至義直軍指揮使。石敬瑭起兵反叛後唐時,他跟隨張敬達圍太原,後與楊光遠等人殺張敬達降於石敬瑭。後晉高祖時,歷任天平、晉昌、河中等鎮節度使。後晉開運三年(946年),契丹入寇,被任命為北面行營馬軍左右廂都指揮使。後漢時進封齊國公。後周時累封南陽王、陳王,加守太尉、太師。 武寧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置,治徐州(治彭城,今江蘇徐州),領徐、泗(治臨淮,今江蘇泗洪東南)、濠(治鍾離,今安徽鳳陽東北)、宿(治符離,今安徽宿州北)等州。轄境約當今安徽池河、江蘇淮河以北,山東滕州、郯(tán)城以南,安徽濉(suī)溪、懷遠以東地區。唐咸通十一年(870年)更名感化軍,後撤。五代時仍稱武寧軍節度使,領徐、宿二州。 趙在禮(?—947年):字干臣,涿州(治范陽,今河北涿州)人。唐末時奉事盧龍節度使劉仁恭、劉守光父子,後投河東李存勖,為效節指揮使。後唐同光四年(926年)魏州兵變,被推為帥。後唐明宗李嗣源即位後,歷任鄴都留守、興唐尹和滄州、同州節度使等職。後晉時兼侍中,進爵位公。一生歷仕三朝十餘鎮,所至之處,重征暴斂,民不堪命。契丹滅後晉,自縊死。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元年(944年)十二月,契丹再次大規模入侵,其盧龍節度使趙延壽率領兵馬先行進發。契丹前鋒軍抵達邢州,後晉順國節度使杜威派遣使者抄小道奔向京師告急。後晉出帝本來打算親自率領軍隊前往抗敵,卻不巧生病,便命令天平節度使張從恩、鄴都留守馬全節、護國節度使安審琦會同各道兵力屯守邢州,武寧節度使趙在禮屯守鄴都。
【原文】
契丹主以大兵繼至,建牙於元氏[1]。朝廷憚契丹之威,詔從恩等引兵稍卻,於是諸軍恟懼,無復部伍,委棄器甲,所過焚掠,比至相州,不復能整[2]。
契丹二攻後晉時邢州戰役示意圖
【注文】
[1]牙:古代將軍之旗稱牙旗,北方遊牧民族的王庭亦稱牙。 元氏:古縣名,唐、五代時屬趙州,在今河北元氏縣。
[2]憚:畏懼。 卻:退。 恟(xiōng)懼:騷擾害怕。 無復:不再。 委棄:拋棄。 比:及,等到。 相州:古州名。北魏天興四年(401年)始置,後世屢有廢置。唐武德元年(618年)復置,治安陽縣(今河南安陽)。唐時領有安陽、鄴縣、湯陰、林慮、臨漳、內黃、堯城、洹(huán)水等十一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廣平、成安兩縣和魏縣西南部,河南安陽、湯陰、林州、內黃等縣以及濮陽西南部等地。五代沿襲。 整:整頓。
【譯文】
契丹國主(耶律德光)率領大軍後續到達,在趙州元氏縣設置牙帳指揮。後晉朝廷畏懼契丹的軍威,詔令張從恩等率軍稍稍後退,以避開敵軍的銳氣。不料各軍驚恐萬狀,一退而不可收拾,再也不能成軍,丟盔棄甲,四散逃命。所過之處,焚燒擄掠,等退到相州時,部隊混亂到了無法整頓的地步。
【原文】
二年春正月,詔趙在禮還屯澶州,馬全節還鄴都[1]。又遣右神武統軍張彥澤屯黎陽,西京留守景延廣自滑州引兵守胡梁渡[2]。庚子,張從恩奏契丹逼邢州,詔滑州、鄴都復進軍拒之。義成節度使皇甫遇將兵趣邢州[3]。契丹寇邢、洺、磁三州,殺掠殆盡,入鄴都境[4]。
【注文】
[1]二年:即後晉開運二年,公元945年。
[2]胡梁渡:也作胡良渡,黃河古渡口,在今河南滑縣東北黃河北岸。
[3]趣(qù):奔向、趕赴。
[4]洺:即洺州,古州名。北周宣政元年(578年)置,治廣年縣(隋改為永年縣,今河北永年)。唐沿置,領有永年、平恩、臨洺、雞澤、肥鄉、曲周、洺水、清漳、武安、邯鄲等縣,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北邯鄲、雞澤、永年、曲周、邱縣、肥鄉、武安等地。五代沿襲。 磁:即磁州,古州名。隋開皇十年(590年)置慈州,治滏(fǔ)陽縣(今河北磁縣)。唐武德元年(618年)改「慈」為「磁」,以州西北有慈石山,出磁石而得名。唐時領有滏陽、邯鄲、武安、昭義等縣,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北邯鄲、磁縣、武安等地。五代沿襲。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二年(945年)春季正月,後晉出帝下詔命令趙在禮回師屯守澶州,馬全節還師鄴都。又派遣右神武統軍張彥澤屯守黎陽,西京留守景延廣從滑州率兵防守胡梁渡。庚子(初三日),張從恩奏報說契丹逼近邢州,出帝詔令滑州、鄴都兩地駐軍再次出兵阻擊。義成節度使皇甫遇率兵趕赴邢州。契丹軍侵犯邢、洺、磁三州,幾乎將三州屠殺擄掠一空,然後進入鄴都境內。
【原文】
壬子,張從恩、馬全節、安審琦悉以行營兵數萬陳於相州安陽水之南[1]。皇甫遇與濮州刺史慕容彥超將數千騎前覘契丹,至鄴縣,將渡漳水,遇契丹數萬,遇等且戰且卻[2]。至榆林店,契丹大至,二將謀曰:「吾屬今走,死無遺矣。」乃止,布陳,自午至未,力戰百餘合,相殺傷甚眾[3]。遇馬斃,因步戰;其仆杜知敏以所乘馬授之,遇乘馬復戰。久之,稍解,顧知敏已為契丹所擒[4]。遇曰:「知敏義士,不可棄也。」與彥超躍馬入契丹陳,取知敏而還。俄而契丹繼出新兵來戰。二將曰:「吾屬勢不可走,以死報國耳。」
【注文】
[1]安陽水:即安陽河,古稱洹水,是流經今河南安陽境內的一條河流。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中,就有「戊子貞,其咬於洹泉」的字句。發源於林慮山,東流入內黃至范陽口入衛河,入衛河後北流匯入海河,從天津入海。
[2]濮(pú)州:古州名。隋文帝開皇十六(596年)年置,後廢。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復置,治鄄(juàn)城(今山東鄄城北)。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濮陽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濮州。領鄄城、濮陽、范縣、雷澤、臨濮五縣,轄境約當今山東鄄城及河南濮陽南部地區。 慕容彥超(?—952年):吐谷(yù)渾部人。曾冒姓閻,號閻崑崙,為後漢高祖劉知遠的同母異父弟。初事後唐明宗李嗣源,為軍校,累遷至州刺史。劉知遠起兵太原,他被任命為鎮寧軍節度使,後徙鎮泰寧。後周太祖郭威起兵時,他與交戰,兵敗後奔往兗州。後周廣順二年(952年),他聯絡南唐、北漢反周,兵敗城破,投井而死。 覘(chān):偵察。 漳水:即漳河,衛河支流。源出晉東南山地,向東流入河北、河南一帶,為現在河南安陽和河北邯鄲的分界線。 且戰且卻:邊戰邊退。
[3]自午至未:從午時到未時。午時,相當於現在的上午十一時到下午一時;未時,相當於現在的下午一時到三時。
[4]顧:回頭看,泛指看。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二年(945年)正月壬子(十五日),張從恩、馬全節、安審琦(qí)集結所有行營部隊數萬人,在相州安陽水南擺開陣勢。皇甫(fǔ)遇和濮州刺史慕容彥超率領數千名騎兵前去偵察契丹軍的行蹤,到達鄴縣,準備渡過漳水時,與契丹軍數萬人相遇,皇甫遇等邊戰邊退。到達榆林店後,契丹大部隊人馬來到,皇甫遇和慕容彥超二將商議說:「我們現在後退,必定會全軍覆沒。」於是停止撤退,布設軍陣,從午時一直到未時,奮力交戰一百多個回合,雙方傷亡都非常慘重。皇甫遇所騎的馬匹倒斃,於是步戰;他的僕人杜知敏將自己所乘的馬讓給他,皇甫遇上馬再戰。過了許久以後,戰鬥稍微緩解,皇甫遇回頭尋找杜知敏,發現他已被契丹軍所抓獲。皇甫遇說:「杜知敏是一個義士,不能遺棄他。」便和慕容彥超躍馬殺入契丹軍陣,把杜知敏奪了回來。不久,契丹又派出一支生力軍前來交戰。皇甫遇和慕容彥超二將說:「我們堅決不能退走,只能以死來報效國家。」
【原文】
日且幕,安陽諸將怪覘兵不還,安審琦曰:「皇甫太師寂無聲問,必為虜所困[1]。」語未卒,有一騎白遇等為虜數萬所圍[2]。審琦即引騎兵出,將救之,張從恩曰:「此言未足信。必若虜眾猥至,盡吾軍,恐未足以當之,公往何益[3]?」審琦曰:「成敗,天也。萬一不濟,當共受之。借使虜不南來,坐失皇甫太師,吾屬何顏以見天子[4]!」遂逾水而進[5]。契丹望見塵起,即解去[6]。遇等乃得還,與諸將俱歸相州,軍中皆服二將之勇。彥超本吐谷渾也,與劉知遠同母。契丹亦引軍退,其眾自相驚曰:「晉軍悉至矣。」時契丹主在邯鄲,聞之,即時北遁,不再宿,至鼓城[7]。
【注文】
[1]日且幕:太陽即將落下。且,將要,快要;幕同「暮」,日落的時候。 皇甫太師:即皇甫遇,其時官至檢校太師。 太師:即太子太師,古代文官名。西晉時始置,後世沿襲。掌輔導、教誨太子,與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合稱東宮三師,多由朝中大臣兼領。唐五代時三師均為從一品官,多用做加官、贈官或安置退免大臣,不再負教導太子之責。
[2]白:下級對上級告訴、陳述。
[3]猥(wěi)至:大至。猥,眾多。 盡:全部用出。
[4]借使:假使、假如。 吾屬:我等。
[5]逾(yù)水:渡過河水。
[6]解去:解圍而去。
[7]邯鄲:古地名,春秋時已有。五代時屬磁州,今河北邯鄲。 鼓城:古縣名,時屬定州,在今河北晉州。
【譯文】
太陽將要落下的時候,駐紮在安陽的眾將領們奇怪出去偵察的部隊為什麼還不回來,安審琦說:「皇甫太師音信全無,必定是被契丹胡虜包圍了。」話音未落,有一名騎兵前來報告,說皇甫遇等被契丹胡虜數萬人所圍困。安審琦立即率領騎兵打算出城去解救他們,張從恩說:「此話未必可信。假若契丹胡虜真的大軍來到,即使我軍全部出動,恐怕也未必能抵擋他們,您去了又有什麼用處呢?」安審琦說:「成敗在天。即令萬一不能成功,也應當有難同當。假如契丹胡虜不繼續南下,我們坐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皇甫太師失去,我們有何顏面去見天子!」於是渡河前進。契丹兵望見塵土飛揚,便立即解圍退去。皇甫遇等於是得以生還,與眾將領一起回到相州,軍中都十分佩服皇甫遇和慕容彥超兩位將軍的勇猛。慕容彥超本來是吐谷渾人,與劉知遠是同母兄弟。契丹也帶領軍隊撤退,他們的士兵自相驚恐地呼叫:「晉軍全軍到來了。」當時契丹國主(耶律德光)駐紮在邯鄲,聽到這一消息,立即向北逃去,不再敢過夜,一路逃到了鼓城。
【原文】
是夕,張從恩等議曰:「契丹傾國而來,吾兵不多,城中糧不支一旬,萬一有奸人往告吾虛實,虜悉眾圍我,死無日矣[1]。不若引軍就黎陽倉,南倚大河以拒之,可以萬全[2]。」議未決,從恩引兵先發,諸軍繼之,擾亂失亡,復如發邢州城時。
【注文】
[1]一旬:十日為一旬。 悉眾:全部出動。
[2]就:前往。 黎陽倉:隋唐時期大運河沿岸重要的國家官署糧倉。隋開皇三年(583年)始置,唐、五代及宋均沿置,故址在今河南濬縣東關村東。
【譯文】
當晚,張從恩等人商議說:「契丹國出動全部兵馬而來,而我們的軍隊人數不多,城中的糧食不夠吃十天,萬一有奸細前往契丹告訴我軍的虛實,胡虜出動全部兵力來圍攻我們,我們就死定了。不如率領軍隊進駐黎陽倉,南靠黃河來抵抗他們,這樣可以萬無一失。」商議尚未結束,張從恩已經率領他的部隊先行開發,其他各軍緊隨其後,相互擾亂逃亡,又如邢州撤退時的狼狽慘狀。
【原文】
從恩等留步兵五百守安陽橋,夜四鼓,知相州事符彥倫謂將佐曰:「此夕紛紜,人無固志,五百弊卒,安能守橋[1]。」即召入,乘城為備[2]。至曙,望之,契丹數萬騎已陳於安陽水北,彥倫命城上揚旌鼓譟約束,契丹不測[3]。日加辰,趙延壽與契丹惕隱帥眾逾水,環相州而南[4]。詔右神武統軍張彥澤將兵趣相州。延壽等至湯陰,聞之,甲寅,引還[5]。馬全節等擁大軍在黎陽,不敢追。延壽悉陳甲騎於相州城下,若將攻城狀,符彥倫曰:「此虜將走耳。」出甲卒五百,陳於城北以待之,契丹果引去。
【注文】
[1]四鼓:即四更,報更的鼓聲敲了四次。古代一個更次敲一次鼓,四更大致相當於現在的後半夜兩點左右。 符彥倫(生卒年不詳):五代軍將,陳州宛丘(今河南淮陽)人,後唐太祖李克用養子符存審(李存審)之子,名將符彥卿之弟。後唐時任供奉官,後晉時歷相州、嚴州刺史等職。
[2]乘(chéng)城:登城。乘,登、升。
[3]曙:天剛亮。 揚旌(jīng)鼓譟:揮舞旌旗,擂鼓吶喊。旌,古代用羽毛裝飾的旗子,後多泛指普通的旗子。 約束:規約。 不測:不能推測。
[4]日加辰:即到了辰時,約當今上午七時至九時。 惕(tì)隱:遼朝官職名,耶律阿保機時設,掌管大惕隱司,管理迭剌部貴族的政教,即調節貴族集團的內部事務,以便確保他們對阿保機的服從。
[5]湯陰:古縣名,唐五代時屬相州,在今河南湯陰。
契丹二攻後晉時鄴縣戰役示意圖
【譯文】
張從恩等留下步兵五百人守護安陽橋,夜間四更時分,代理相州刺史符彥倫對手下各將領們說:「今天晚上亂紛紛的,人們都沒有堅強的鬥志,五百名疲憊的士卒,怎麼能守住這座橋樑。」於是召集他們入城,登上城牆防守。等到天亮一看,契丹數萬騎兵已經在安陽河北布下陣勢,符彥倫命令軍士們在城上揮舞旌旗擂鼓吶喊,契丹軍因此推測不出後晉軍隊的虛實。到了辰時,趙延壽會同契丹惕隱率領部眾渡過安陽水,繞過相州城南下。後晉出帝下詔令右神武統軍張彥澤率兵奔赴相州。趙延壽等抵達湯陰後,聽到這一消息,後晉開運二年(945年)正月甲寅(十七日),領兵撤退。馬全節等統率大軍駐紮在黎陽,不敢前往追擊。趙延壽把他的全部重甲騎兵在相州城下布陣擺開,就像將要攻城的樣子,符彥倫說:「這是胡虜將要逃走了。」派出武裝士卒五百人,在城北列陣等待他們,契丹軍果然退去。
【原文】
以天平節度使張從恩權東京留守。
【譯文】
後晉朝廷任命天平節度使張從恩代理東京留守。
【原文】
庚申,振武節度使折從遠擊契丹,圍勝州,遂攻朔州[1]。
【注文】
[1]振武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參見前「朔州節度副使」條注。 勝州:古州名。隋開皇二十年(600年)置,治榆林(今內蒙古准格爾旗十二連城)。隋大業三年(607年)改為榆林郡。唐武德(618—626年)中復置勝州,領榆林、河濱二縣。轄境約當今內蒙古准格爾旗、伊金霍洛旗、東勝、達拉特旗及托克托一帶。唐末為党項所占,五代時為遼兵所占,遼脅迫城內百姓遷往黃河東北岸的東勝州,勝州遂廢。 朔州:古州名。北齊天保六年(555年)置,治新城縣(今山西朔州西南),八年(557年)徙治昭遠縣(今山西朔州,隋改名為善陽縣)。隋大業(605—616年)年間先後改為代郡、馬邑郡,唐武德四年(621年)復為朔州,領有善陽、馬邑二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朔州和偏關、河曲、神池、五寨、山陰、應縣等地。五代後晉石敬瑭稱帝時,割讓給契丹,為「幽雲十六州」之一。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二年(945年)正月庚申(二十三日),振武節度使折從遠攻擊契丹,包圍勝州,接著進攻朔州。
【原文】
帝疾小愈,河北相繼告急。帝曰:「此非安寢之時。」乃部分諸將為行計[1]。
【注文】
[1]部分:部署分配。 計:計謀、謀劃。
【譯文】
後晉出帝的病情稍見好轉,河北相繼告急。出帝說:「現在不是安睡的時候。」於是部署各部將領,準備出征。
【原文】
北面副招討使馬全節等奏:「據降者言,虜眾不多,宜乘其散歸種落,大舉徑襲幽州[1]。」帝以為然,徵兵諸道。壬戌,下詔親征。乙丑,帝發大梁。
【注文】
[1]徑(jìng)襲:直往襲擊。徑,徑直,直接。
【譯文】
北面副招討使馬全節等奏報說:「據前來投降的契丹軍士說,胡虜的兵力並不太多,應該乘著他們的部落分散回歸的機會,大舉出兵直往襲擊幽州。」後晉出帝同意他的意見,向各道徵調軍隊。後晉開運二年(945年)正月壬戌(二十五日),下詔說要御駕親征。乙丑(二十八日),出帝從大梁出發。
【原文】
二月,(壬)[戊]辰朔,帝至滑州。壬申,命安審琦屯鄴都。甲戌,帝發滑州,乙亥,至澶州。己卯,馬全節等諸軍以次北上。劉知遠聞之曰:「中國疲弊,自守恐不足,乃橫挑強胡,勝之猶有後患,況不勝乎[1]!」
【注文】
[1]橫挑:勇敢地挑戰。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二年(945年)二月戊辰朔(初一日),後晉出帝抵達滑州。壬申(初五日),命令安審琦屯守鄴都。甲戌(初七日),出帝從滑州出發,乙亥(初八日),抵達澶州。己卯(十二日),馬全節等各路兵馬按次序北上。劉知遠聽到這個消息後說:「中國疲憊睏乏,自我保全尚且恐怕力量不足,竟然主動去向強大的胡虜挑釁,即使是取勝,也是後患無窮,何況是不能取勝呢!」
【原文】
契丹自恆州還,以羸兵驅牛羊過祁州城下,刺史下邳沈斌出兵擊之,契丹以精騎奪其城門,州兵不得還[1]。趙延壽知城中無餘兵,引契丹急攻之。斌在[城]上,延壽語[之]曰:「沈使君,吾之故人[2]。擇禍莫若輕,何不早降[3]?」斌曰:「侍中父子失計陷身虜庭,忍帥犬羊以殘父母之邦[4];不自愧恥,更有驕色,何哉!沈斌弓折矢盡,寧為國家死耳,終不效公所為。」明日,城陷,斌自殺。
【注文】
[1]羸(léi)兵:疲弱的士兵。羸,瘦弱。 祁州:古州名。唐景福二年(893年)分定州置,治無極(今河北無極),領無極、深澤二縣,轄境約當今河北無極、深澤二縣地。五代沿襲。 沈斌(?—945年):一作沈贇(yūn)。字安時,徐州下邳(pī)(今江蘇睢寧西北)人。少為軍卒,事後梁為拱辰都指揮使。後唐時歷任虢(guó)、隨、趙等州刺史。後晉開運元年(944年)為祁州刺史。契丹入侵至於榆林,過祁州,斌以州兵擊之。不久城陷,斌自盡,家屬沒於契丹。
[2]使君:漢代稱呼郡太守和州刺史,漢以後用作對州郡長官的尊稱。
[3]擇禍莫若輕:出自《國語·晉六》,全句作「擇福莫若重,擇禍莫若輕」,意思是說:「如果要在幸福的事情里加以選擇,不如選重大的;如果在禍事裡加以選擇,不如選擇輕微的。」
[4]侍中父子:指趙德鈞、趙延壽父子。趙延壽在後唐時曾加檢校太師兼侍中。 犬羊:借指契丹軍隊,這裡具有蔑稱。
【譯文】
契丹軍從恆州回師,派一些羸弱士兵驅趕著牛羊從祁州城下經過,祁州刺史、下邳人沈斌派兵出城去攻擊他們,契丹精銳騎兵趁機奪取了城門,出城的州兵無法回城。趙延壽知道祁州城中沒有多餘的兵力,便率領契丹軍隊迅速攻城。沈斌在城上守城,趙延壽對他呼喊說:「沈使君,我的老朋友。『擇禍莫若輕』,你為什麼不儘早投降呢?」沈斌回答說:「侍中父子因為失算而身陷胡虜國中,竟然忍心率領犬羊來殘害你自己的國家;自己不感到慚愧羞恥,反而以此為榮,這是為什麼!沈斌我即使是弓折斷、箭射完,寧願為國家去死,也絕不會效法你的所做所為。」第二天,祁州城陷,沈斌自殺。
【原文】
丙戌,詔北面行營都招討使杜威以本道兵會馬全節等進軍。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二年(945年)二月丙戌(十九日),後晉出帝下詔命令北面行營都招討使杜威率領本道兵馬會同馬全節等向契丹進軍。
【原文】
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馮玉,宣徽北院使、權侍衛馬步都虞候太原李彥韜皆挾恩用事,惡中書令桑維翰,數毀之[1]。帝欲罷維翰政事,李崧、劉昫固諫而止[2]。維翰請以玉為樞密副使,玉殊不平[3]。丙申,中旨以玉為戶部尚書、樞密使,以分維翰之權[4]。彥韜少事閻寶為僕夫,後隸高祖帳下[5]。高祖自太原南下,留彥韜侍帝,為腹心,由是有寵[6]。性纖巧,與嬖倖相結,以蔽帝耳目,帝委信之,至於升黜將相,亦得預議[7]。常謂人曰:「吾不知朝廷設文官何所用,且欲澄汰,徐當盡去之[8]。」
【注文】
[1]端明殿學士:古代文官名。後唐天成元年(926年)始置,以翰林學士擔任,地位頗高,在翰林學士之上,掌進讀書奏。宋沿置,由久任翰林學士的大臣擔任,元豐改制後,並以執政官擔任,無職掌,僅出入侍從備顧問而已。 戶部侍郎:古代文官名,戶部僅次於尚書的官職,約當今財政部次長。隋大業三年(607年)始置民部侍郎。唐武德七年(624年)省之。唐太宗貞觀二年(628年)復置,二十三年(649年)改為戶部侍郎。初置一員,唐垂拱四年(688年)加至二員,正四品下。掌國家土地、人民、財稅、錢穀之政。中唐以後,六部尚書漸為虛銜,各部事務實由侍郎主之。 馮玉(?—953年):字璟臣,定州(治安喜,今河北定州)人。少舉進士不中。馮贇為河東節度使時,闢為推官。後入朝做官。後晉出帝石重貴娶其姊為後,玉以後戚累拜中書舍人、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樞密使等職。後升任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軍國大務,一決於玉。四方賄賂,積資產巨萬。契丹滅後晉,兵士爭先入其家搶掠。後晉出帝北遷,玉從入契丹,契丹以為太子太保。後周廣順三年(953年),其子傑自契丹逃歸,玉憂懼死。 宣徽北院使:古代官職名。唐時置南北宣徽院,各設正副使,例由宦官擔任,總領宮內諸使及內侍名籍,並掌郊祀、朝會宴饗(xiǎng)供帳事宜。後唐省副使,院設於樞密院北,以檢校官擔任,或由樞密副使兼領。 李彥韜(tāo):五代軍將,生卒年不詳。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少奉事邢州節度使閻寶。後入後晉高祖石敬瑭帳下,歷任客將、牙門都校。後晉出帝繼位,遷蔡州刺史、宣徽南院使、充侍衛馬軍都指揮使等職。契丹入汴,從出帝北遷。及至契丹,隸契丹國母帳下。契丹永康王舉兵攻國母,以偉王為前鋒,彥韜降於偉王,置之帳下,後死於幽州。 挾(xié)恩:倚仗恩寵。 毀:詆毀。
[2]劉昫(xù)(887—946年):字耀遠,涿州歸義(今河北容城東)人。後唐時歷任翰林學士、兵部侍郎、端明殿學士、中書侍郎兼刑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等職。執政期間,曾革除財政積弊。後唐末帝時,監修國史,修成《舊唐書》。後晉時歷任東都留守、判鹽鐵、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等職。後晉開運三年(946年)契丹入侵開封,劉昫以目疾罷為太保,本年卒。 諫(jiàn):舊時稱規勸君主或尊長,使之改正錯誤曰「諫」。
[3]樞密副使:古代官職名,樞密院副職。
[4]中旨:皇帝自宮廷發出的親筆命令,或詔令不按照正常程序通過中書門下,而是直接交付有關機構執行,稱為中旨。 戶部尚書:古代文官名,正三品。戶部為尚書省六部之一,三國時稱度支,隋代改稱民部,唐代以後稱戶部,其長官為尚書。掌全國疆土、田地、戶籍、賦稅、俸餉等財政事宜。中唐以後漸成虛官。
[5]閻寶(863—922年):字瓊美,鄆州(治須昌,今山東東平)人。少事朱瑾為牙將,後歸朱溫為大將,歷洺、隨、宿、鄭四州刺史。後梁開平三年(909年),任邢洺節度使、檢校太傅。後梁貞明二年(916年),閻寶以邢州歸降李存勖,李存勖任其為檢校太尉、同平章事,遙領天平軍節度使、東南面招討等使。922年卒於軍中。 高祖:即後晉高祖石敬瑭。 帳下:指營帳中,將帥的部下,同麾下。唐末五代節帥的帳下,具有私兵性質。
[6]侍帝:侍奉皇帝。這裡的「帝」指後晉出帝石重貴。 腹心:即「心腹」。比喻親信。
[7]嬖(bì)幸:寵愛、被寵愛的人。
[8]澄(chéng)汰:澄去泥滓(zǐ),汰除沙礫,亦即淘汰。
【譯文】
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馮玉和宣徽北院使、代理侍衛馬步都虞候、太原人李彥韜,都依仗著皇帝對他們的恩寵而專權用事,兩人厭惡中書令桑維翰,多次對他進行詆毀。後晉出帝打算罷免桑維翰的政務,被李崧(sōng)、劉昫竭力勸諫而止。桑維翰知道了此事,奏請任命馮玉為樞密副使,馮玉很不高興。後晉開運二年(945年)二月丙申(二十九日),出帝從宮中直接下令,任命馮玉為戶部尚書、樞密使,以此來分割桑維翰的權力。李彥韜在少年時期曾伺候過閻寶,給閻寶當僕夫,後來隸屬在後晉高祖(石敬瑭)的帳下。高祖從太原起兵南下,留李彥韜服侍出帝,成為出帝的心腹,因此受到出帝的寵信。李彥韜性格纖細靈巧,與那些被出帝寵信的人互相勾結,來蒙蔽出帝的耳目,出帝依賴信任他,以至於升降任免將相,也讓他參與議論。李彥韜常常對人說:「我不知道朝廷設置文官有什麼用處,我打算淘汰他們,慢慢地將他們全部除去。」
【原文】
初,高祖置德清軍於故澶州城,及契丹入寇,澶州、鄴都之間城戍俱陷。議者以澶州、鄴都相去百五十里,宜於中塗築城以應接南北;從之[1]。三月戊戌,更築德清軍城,合德清、南樂之民以實之[2]。
【注文】
[1]中塗:即中途、中間。塗,同「途」。
[2]更:再,另外。
【譯文】
當初,後晉高祖(石敬瑭)在澶州故城設置德清軍,及至契丹軍隊入侵,澶州、鄴都之間的城堡軍戍全部陷入契丹手中。議論者建議說,澶州與鄴都相距一百五十里,應該在此之間修築城堡來接應南北,後晉出帝聽從了這個建議。後晉開運二年(945年)三月戊戌(初二日),下令另外修築一座德清軍城,集合德清、南樂兩地的老百姓充實到軍城之中。
【原文】
乙巳,杜威等諸軍會於定州,以供奉官蕭處鈞權知祁州事。庚戌,諸軍攻契丹,泰州刺史晉廷謙舉州降。甲寅,取滿城,獲契丹酋長沒剌及其兵二千人[1]。乙卯,取遂城[2]。趙延壽部曲有降者,言契丹主還至虎北口,聞晉取泰州,復擁眾南向,約八萬餘騎,計來夕當至,宜速為備[3]。杜威等懼,丙辰,退保泰州。
【注文】
[1]滿城:古縣名,唐天寶元年(742年)改永樂縣置,治所在今河北滿城北,屬易州。五代沿襲。
[2]遂城:古縣名,隋開皇十八年(598年)改新昌縣置,治所在今河北徐水西遂城。唐五代沿襲,屬易州。
[3]部曲:指家兵、私兵。唐五代時,各藩鎮節度使大都養有數量不等的私兵。 虎北口:古地名,古代重要關口,形勢險要,在今山西太原汾水北岸。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二年(945年)三月乙巳(初九日),杜威等各路兵馬在定州會合,後晉出帝任命供奉官蕭處鈞代理主持祁州事務。庚戌(十四日),各軍進攻契丹,契丹委任的泰州刺史晉廷謙獻出州城投降。甲寅(十八日),後晉軍奪取滿城,俘虜契丹酋長沒剌及其下所屬兵士兩千人。乙卯(十九日),攻取遂城。投降後晉軍的趙延壽的部屬說,契丹國主(耶律德光)在返回到達虎北口時,聽說後晉軍攻取了泰州,便再次率軍南下,大約有八萬多名騎兵,估計明天傍晚就能到達,應該趕緊進行防備。杜威等人害怕,丙辰(二十日),撤退還保泰州。
【原文】
戊午,契丹至泰州。己未,晉軍南行,契丹踵之[1]。晉軍至陽城,庚申,契丹大至[2]。晉軍與戰,逐北十餘里,契丹逾白溝而去[3]。壬戌,晉軍結陳而南,胡騎四合如山,諸軍力戰拒之。是日才行十餘里,人馬飢乏。癸亥,晉軍至白團衛村,埋鹿角為行寨[4]。契丹圍之數重,奇兵出寨後斷糧道。是日(4),東北風大起,破屋折樹。營中掘井,方及水輒崩,士卒取其泥,帛絞而飲之,人馬俱渴[5]。至曙,風尤甚。契丹主坐奚車中,令其眾曰:「晉軍止此耳,當盡擒之,然後南取大梁[6]。」命鐵鷂四面下馬,拔鹿角而入,奮短兵以擊晉軍,又順風縱火揚塵以助其勢[7]。
【注文】
[1]踵(zhǒng):追隨。
[2]陽城:古地名,在今河北順平縣東南。《續漢志》云:「中山蒲陰縣有陽城。」蒲陰縣,東漢元和三年(86年)改曲逆縣置,治所在今河北順平縣東南。北齊廢。
[3]逐北:追擊敗軍。古時北方部族入侵,敗則逃歸,故以北代指戰敗、敗逃。 白溝:即今河北高碑店東自北而南的白溝河。五代後也泛指位於今河北、北京境內西東流向的巨馬河。
[4]鹿角:一種守城工具。古代戰爭中,用削尖的木棒製成木柵欄,以防止軍營遭到敵軍騎兵的偷襲,稱「鹿角」,因其形狀像鹿角,故而得名。 行寨:即行軍中的臨時營寨。
[5]輒(zhé)崩:總是崩塌。輒,總是。
[6]奚(xī)車:古代奚族人建造的車。其車型前寬後窄,車轂(gǔ)較長,車輪略大,車軸則較短,車牙厚不過四寸,車軫不過五寸(以北宋尺寸計量)。上面長價有木棚,用氈帛覆蓋,有的繡有花紋和圖案。
[7]鐵鷂(yào):契丹騎兵名,亦稱「鐵鷂子」。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二年(945年)三月戊午(二十二日),契丹軍隊到達泰州。己未(二十三日),後晉軍隊向南撤退,契丹軍從後面追來。後晉軍到達陽城,庚申(二十四日),契丹軍大批而至。後晉軍與契丹軍展開了戰鬥,擊敗契丹軍,並向北追趕了十餘里,契丹軍越過白溝逃去。壬戌(二十六日),後晉軍結合成陣列向南撤退,契丹騎兵如同山一樣從四面向後晉軍隊包圍過來,後晉各支軍隊都奮力抵抗。一天才行進了十餘里,人馬飢餓睏乏。癸亥(二十七日),後晉軍到達白團衛村,埋下鹿角安營紮寨。契丹兵層層包圍了後晉軍,並派出奇兵從後晉軍營寨的後面斷絕後晉軍的運糧通道。當天夜晚,颳起了猛烈的東北風,房屋倒塌,樹木折斷。後晉軍隊在營地中挖井,總是在剛剛就要出水時便崩塌,士卒只好取上帶水的泥土,用布帛絞出水喝,人馬都乾渴。等到天亮,風颳得更大了。契丹國主坐在奚車中,命令部眾說:「晉朝的軍隊只剩下這些了,應當把他們全部擒獲,然後南下直取大梁。」於是命令鐵鷂騎軍從四面下馬,拔除後晉軍所埋下的鹿角,進入後晉軍軍營內,操起短兵器攻擊後晉軍,又順風縱火揚塵以助長聲勢。
【原文】
軍士皆憤怒,大呼曰:「都招討使何不用兵?令士卒徒死[1]!」諸將請出戰,杜威曰:「俟風稍緩,徐觀可否。」馬步都監李守貞曰:「彼眾我寡,風沙之內,莫測多少,惟力斗者勝,此風乃助我也。若俟風止,吾屬無類矣[2]。」即呼曰:「諸軍齊擊賊!」又謂威曰:「令公善守御,守貞以中軍決死矣[3]。」馬軍左廂都排陳使張彥澤召諸將問計,皆曰:「虜得風勢,宜俟風回與戰。」彥澤亦以為然。諸將退,馬軍右廂副排陳使太原藥元福獨留,謂彥澤曰:「今軍中饑渴已甚,若俟風回,吾屬已為虜矣[4]。敵(為)[謂]我不能逆風以戰,(而)[宜]出其不意爭擊之,此兵之詭道也。」馬步左右廂都排陳使符彥卿曰:「與其束手就擒,曷若以身徇國[5]!」乃與彥澤、元福及左廂都排陳使皇甫遇引精騎出西門擊之,諸將繼至,契丹卻數百步。彥卿等謂守貞曰:「且曳隊往來乎[6]?直前奮擊,以勝為度乎[7]?」守貞曰:「事勢如此,安可回鞚[8]!宜長驅取勝耳。」彥卿等躍馬而去,風勢益甚,昏晦如夜。彥卿等擁萬餘騎橫擊契丹,呼聲動天地,契丹大敗而走,勢如崩山。李守貞亦令步兵盡拔鹿角出斗,步騎俱進,逐北二十餘里。鐵鷂既下馬,蒼皇不能復上,皆委棄馬及鎧仗蔽地[9]。
【注文】
[1]徒死:白白地死掉。
[2]都監:古代官職名,即都統監軍使。唐中期以後調數道兵馬會戰,設都統或都都統為戰時最高軍事長官,另設都統監軍使一員(唐代以宦官擔任),簡稱都監或都都監。 無類:無遺漏,無倖存者。
[3]令公:古代對中書令(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尊稱。唐末五代時,武將多加此銜。杜重威曾兼任此職,故李守貞稱其為「令公」。
[4]藥元福(?—960年):并州晉陽(今山西太原)人。善騎射,有武力,驍勇過人。初事後唐,任天平軍內外馬軍都指揮使。後晉開運年間中任深州刺史,屢敗契丹。後漢、後周時皆有戰功,歷任淄州刺史、建雄軍節度使等職,加檢校太尉。宋初加檢校太師。
[5]曷(hé)若:何如。 以身徇(xùn)國:因報效祖國而獻出生命。徇,同「殉」,為某種目的而犧牲生命。
[6]曳(yè)隊往來:拉著隊伍來回作戰,即拉鋸戰。曳,拉,牽引。
[7]度:事物所達到的境界、程度。
[8]回鞚(kòng):調轉馬頭。鞚,帶嚼子的馬籠頭,引申為駕馭。
[9]鎧仗:鎧甲頭盔和兵器。
【譯文】
後晉軍士都非常憤怒,大聲呼叫說:「都招討使為什麼不出兵?讓士卒們白白送死!」各將領也請求出戰,杜威說:「等風勢稍小一點後,慢慢觀察情況,再做定奪。」馬步都監李守貞說:「敵眾我寡,風沙遮蔽,看不出誰多誰少,只有奮力拚搏才能取勝,這場風是幫助我們的。如果等到風停了,我們就會死得一個不剩了。」隨即大呼道:「各部隊一齊攻擊敵人!」又對杜威說:「令公您好好守御大營,守貞我率領中軍去與敵人決一死戰。」馬軍左廂都排陳使張彥澤召集各將領詢問計策,眾將領都說:「胡虜現在正得到上風,我們應該等風勢轉向以後再與他們交戰。」張彥澤也認為應該這樣。眾將領就要退出,馬軍右廂副排陳使、太原人藥元福獨自留了下來,對張彥澤說:「現在軍中饑渴交迫,如果要等到風向迴轉,我們這些人就已經都成俘虜了。敵人說我們不能逆風出戰,我們應該出其不意迅速去攻擊他們,這就是兵法上的詭異之道。」馬步左右廂都排陳使符彥卿說:「與其束手就擒,還不如以身殉國!」於是與張彥澤、藥元福以及左廂都排陳使皇甫遇率領精銳騎兵衝出西門向契丹軍發起反擊,眾將領相繼出動,契丹軍稍稍後退數百步。符彥卿等人對李守貞說:「我們是和敵人進行拉鋸戰呢?還是一直向前奮擊,直到取得勝利為止呢?」李守貞說:「形勢已經如此,怎麼還可以調轉馬頭!應該長驅直入去奪取勝利。」符彥卿等躍上馬背向前衝去,風勢更加迅猛,昏暗如同黑夜。符彥卿等率領一萬多名騎兵橫衝猛擊契丹軍,吶喊之聲震天動地,契丹軍大敗而走,勢如山崩。李守貞也命令步兵把鹿角全部拔掉出戰,步兵與騎兵同時挺進,向北追殺二十餘里。契丹鐵鷂軍既已下馬,倉皇之間來不及再跨上馬背,都拋棄了戰馬和鎧甲兵器,遍地都是。
【原文】
契丹散卒至陽城東南水上,稍復布列。杜威曰:「賊已破膽,不宜更令成列。」遣精騎擊之,皆渡水去。契丹主乘奚車走十餘里,追兵急,獲一橐駝,乘之而走[1]。諸將請急追之,杜威揚言曰:「逢賊幸不死,更索衣囊邪?」李守貞曰:「兩日人馬渴甚,今得水飲皆足重,難以追寇,不若全軍而還。」乃退保定州。
【注文】
[1]橐(tuó)駝:即駱駝。
【譯文】
契丹軍散兵敗將逃到陽城東南的河邊,稍稍恢復了一些陣列。杜威說:「敵人已經嚇破了膽,不能讓他們重新布置陣列。」便派遣精銳騎兵進行攻擊,契丹兵都渡河逃去。契丹國主(耶律德光)乘坐奚車逃奔十餘里,後晉軍追趕得很急,契丹國主看到了一頭駱駝,便換乘駱駝逃走。後晉各將領請求快速追擊契丹國主,杜威大聲對他們說:「遇上強盜不被殺死已經是萬幸,難道還要拉住強盜要回被他們搶走的衣物嗎?」李守貞說:「兩天以來,人馬極度乾渴,今天得到了水,人馬都喝多了,腿腳加重,難以追擊敵人,不如全軍撤退。」於是退守定州。
【原文】
契丹主至幽州,散兵稍集。以軍失利,杖其酋長各數百,唯趙延壽得免。乙丑,諸軍自定州引歸。詔以泰州隸定州。夏四月辛巳,帝發澶州;甲申,還大梁。
【譯文】
契丹國主(耶律德光)逃回幽州,離散的兵士稍稍集中回來。契丹國主因為軍隊打了敗仗,將各部酋長都用木棍責打數百下,只有趙延壽得以倖免。後晉開運二年(945年)三月乙丑(二十九日),後晉各支部隊從定州班師。後晉出帝下詔以泰州隸屬定州。夏季四月辛巳(十六日),後晉出帝從澶州出發;甲申(十九日),回到大梁。
【原文】
順國節度使杜威久鎮恆州,性貪殘,自恃貴戚,多不法[1]。每以備邊為名,斂吏民錢帛以充私藏。富室有珍貨或名姝駿馬,皆奪取之[2]。或誣以罪殺之,籍沒其家[3]。又畏懦過甚,每契丹數十騎入境,威已閉門登陴,或數騎驅所掠華人千百過城下,威但瞋目延頸望之,無意邀取[4]。由是虜無所忌憚,屬城多為所屠,威竟不出一卒救之。千里之間,暴骨如莽,村落殆盡[5]。威見所部殘弊,為眾所怨,又畏契丹之強,累表請入朝,帝不許[6]。威不俟報,遽委鎮入朝,朝廷聞之,驚駭[7]。桑維翰言於帝曰:「威固違朝命,擅離邊鎮[8]。居常憑恃勛親,邀求姑息,及疆場多事,曾無守御之意[9]。宜因此時廢之,庶無後患[10]。」帝不悅。維翰曰:「陛下不忍廢之,宜授以近京小鎮,勿復委以雄藩。」帝曰:「威朕之密親,必無異志。但宋國長公主切欲相見耳,公勿以為疑[11]。」維翰自是不敢復言國事,以足疾辭位。五月丙辰,威至大梁。
【注文】
[1]自恃貴戚:依仗著貴戚的身份。杜重威為後晉高祖石敬瑭的妹婿,出帝石重貴的姑父,故云「自恃貴戚」。
[2]名姝(shū):有名的美女。姝,美麗,美好。後多指美女。
[3]籍沒:登記並沒收(家產)入官。
[4]登陴(pí):登上城牆。 瞋(chēn)目延頸:瞪大眼睛,伸長脖子。 邀取:截擊襲取。邀,半路攔截。
[5]暴骨如莽:屍骨如草叢一般暴露在荒野。莽,草叢。
[6]累表:反覆上表。累,連續、反覆、屢屢。
[7]俟(sì)報:等待答覆。俟,等待;報,答覆。
[8]固:固執、頑固。
[9]居常:平時、平常。
[10]庶(shù):副詞,表示希望發生或出現某事,進行推測,但願,或許。
[11]宋國長公主:即杜重威之妻,後晉高祖石敬瑭之妹。
【譯文】
順國節度使杜威長期鎮守恆州,他的秉性貪婪殘暴,倚仗著自己是皇親國戚,做事多不守法紀。往往以加強邊疆防務為名,搜刮境內官吏和百姓的錢財以中飽私囊。富裕人家只要有珍寶或美女、良馬,都被他巧取豪奪。或者誣陷對方有罪,把人殺了,沒收他的家產。但同時他又是一個非常膽小懦弱的人,往往是契丹幾十名騎兵入境,他就關閉城門登上城牆了。或者是幾個契丹騎兵驅趕著被擄掠的幾千、幾百名華人從城下經過,他只是瞪大眼睛伸長脖子觀望,根本沒有出擊解救的意念。於是契丹胡虜無所忌憚,節度使所屬城池多被契丹軍隊所屠戮,杜威竟然不派出一兵一卒去救援。境內千里之間,屍骨如莽草一般暴露在荒野,村落人家幾乎都看不見了。杜威看到自己所管轄的地區日益敗壞殘破,他本人也被眾人所怨恨,又畏懼契丹的強盛,便多次上表請求入朝,後晉出帝(石重貴)不允許。杜威便不再等待朝廷的批准,立即離開任所回朝,朝廷官員聽說此事,無不感到震驚恐懼。桑維翰對後晉出帝說:「杜威決然違抗朝廷的命令,擅自離開邊疆重鎮。平常就仰仗著自己是元勛皇親,無禮要求朝廷對他包容姑息,及至邊疆戰場多事之時,不曾有守土禦敵的意念。應該趁此機會罷免了他,或許可以免除後患。」出帝聽後很不高興。桑維翰又說:「陛下如果實在不忍心罷免他,也應該授予他一個靠近京城的小藩鎮,不要再委任給他一個雄藩大鎮。」出帝說:「杜威是朕的至親,絕對不會有貳志。只是宋國長公主迫切地想和他相見而已,您不要對他產生懷疑。」桑維翰從此不再敢議論國家大事,以腳病為由,請求辭職。後晉開運二年(945年)五月丙辰(二十一日),杜威到達大梁。
【原文】
己未,杜威獻部曲步騎合四千人,並鎧仗[1]。庚申,又獻粟十萬斛,芻二十萬束,雲皆在本道[2]。帝以其所獻騎兵隸扈聖,步兵隸護國[3]。威復請以為牙隊,而稟賜皆仰縣官[4]。威又令公主白帝,求天雄節鉞,帝許之[5]。六月癸酉,以杜威為天雄節度使。
【注文】
[1]部曲:即杜重威養的私兵。
[2]斛(hú):中國古代的量器名,亦是容量單位,一斛本為十斗,後來改為五斗。
[3]扈(hù)聖:後晉禁軍中侍衛馬軍軍號。 護國:後晉禁軍中侍衛步軍軍號。
[4]牙隊:即牙軍,節度使護衛部隊。 稟賜:官家的賜予。這裡系指軍餉。 仰:依賴,依靠。 縣官:本意為縣的行政長官,古代往往也以此稱朝廷或政府。
[5]天雄:即天雄節度使,亦即魏博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參見前「魏博節度使」條注。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二年(945年)五月己未(二十四日),杜威向後晉出帝獻上自己的私人武裝步兵和騎兵共計四千人,以及這些私兵的鎧甲和兵器裝備。庚申(二十五日),又獻上粟米十萬斛,飼草二十萬束,說這些東西都在鎮州本道。出帝以杜威所獻的騎兵隸屬扈聖軍,步兵隸屬護國軍。杜威又奏請以他所獻的兵士為自己的牙隊衛士,而這些兵馬的薪餉草料都由朝廷開支。杜威又讓妻子宋國長公主向出帝求情,讓自己擔任天雄節度使,出帝准許。六月癸酉(初九日),任命杜威為天雄節度使。
【原文】
契丹連歲入寇,中國疲於奔命,邊民塗地。契丹人畜亦多死,國人厭苦之。述律太后謂契丹主曰:「使漢人為胡主,可乎[1]?」曰:「不可。」太后曰:「然則汝何故欲為漢主?」曰:「石氏負恩,不可容。」太后曰:「汝今雖得漢地,不能居也。萬一蹉跌,悔何所及[2]。」又謂其群下曰:「漢兒何得一向眠[3]!自古但聞漢和蕃,不聞蕃和漢。漢兒果能回意,我亦何惜與和[4]。」
【注文】
[1]述律太后(879—953年):遼太祖耶律阿保機的皇后,名平,小字月理朶(duǒ)。阿保機稱帝時受封為應天大明地皇后,926年阿保機死後稱制,掌握軍國大政。支持次子耶律德光(遼太宗)即位,斷右腕放入太祖靈柩,殺大臣百餘名以殉葬。947年耶律德光死,大臣擁立世宗耶律阮即位,述律太后被迫下台,不久被遷於祖州(今內蒙古巴林左旗西南),卒。
[2]蹉(cuō)跌:失足跌倒,比喻失誤。
[3]何得一向眠:哪能一直睡下去。一向,一直;眠,睡眠。
[4]回意:回心轉意。
【譯文】
契丹連年入侵中原,後晉疲於奔命,邊疆百姓更是大量被屠殺,血流滿地。契丹人民和牲畜也多因戰爭而死,國民對戰爭充滿厭惡和痛苦。述律太后對契丹國主(耶律德光)說:「假使讓漢人做胡人的君主,可以嗎?」契丹國主說:「不可以。」太后說:「那麼你為什麼一定要當漢人的君主呢?」契丹國主說:「石氏辜負了我們對他們的恩情,不可容忍。」太后說:「你現在雖然得到中原的土地,也不能居住。萬一有了差錯,後悔已來不及。」又對下屬文武百官說:「漢人怎麼可能會一直昏睡下去!自古以來只是聽說漢人向蕃人講和,沒有聽說蕃人向漢人講和。漢人果真能夠回心轉意,我們又何必吝惜與他們和好。」
【原文】
桑維翰屢勸帝復請和於契丹,以紓國患[1]。帝假開封軍將張暉供奉官,使奉表稱臣詣契丹,卑辭謝過[2]。契丹主曰:「使景延廣、桑維翰自來,仍割鎮、定兩道隸我則可和。」朝廷以契丹語忿,謂其無和意,乃止。及契丹主入大梁,謂李崧等曰:「向使晉使再來,則南北不戰矣[3]。」
【注文】
[1]紓(shū):緩和,解除。
[2]假:借。這裡有臨時授予之意。 詣(yì):前往,古時特指到尊長那裡去。
[3]向使:假使。
【譯文】
桑維翰多次勸說後晉出帝再次向契丹請求和好,以緩解國家的患難。出帝臨時任命開封軍將張暉為供奉官,讓他前往契丹奉表稱臣,用謙卑的語言向契丹道歉。契丹國主(耶律德光)說:「讓景延廣、桑維翰親自前來,並且割讓鎮州、定州兩道給我們,就可以講和。」後晉朝廷因為契丹口氣怨憤,認為他們沒有講和的誠意,於是作罷。及至後來契丹國主進入大梁後,對李崧等人說:「假使當時晉朝再派使者前來講和,那麼南北兩國就不會發生戰爭了。」
【原文】
秋八月丙寅,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和凝罷守本官,加樞密使、戶部尚書馮玉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事無大小,悉以委之[1]。帝自陽城之捷,謂天下無虞,驕侈益甚。四方貢獻珍奇,皆歸內府。多造器玩,廣宮室,崇飾後庭,近朝莫之及。作織錦樓以織地衣,用織工數百,期年乃成[2]。又賞賜優伶無度[3]。桑維翰諫曰:「向者陛下親御胡寇,戰士重傷者,賞不過帛數端[4]。今優人一談一笑稱旨,往往賜束帛、萬錢、錦袍、銀帶,彼戰士見之,能不觖望,曰:『我曹冒白刃,絕筋折骨,曾不如一談一笑之功乎[5]!』如此,則士卒解體,陛下誰與衛社稷乎?」帝不聽。馮玉每善承迎帝意,由是益有寵。嘗有疾在家,帝謂諸宰相曰:「自刺史以上,俟馮玉出乃得除。」其倚任如此。玉乘勢弄權,四方賂遺輻湊其門[6]。由是朝政益壞。
【注文】
[1]右僕射(yè):古代文官名。尚書僕射,秦、西漢為尚書令副貳,東漢為尚書台次官,職權益重。東漢獻帝建安年間分置左右。隋唐初為尚書省次官,左右各置一人,從二品。唐太宗以後,尚書令不再設置,由左右僕射總理尚書省事務,為宰相正官。中唐以後,權位漸削,幾為無實權之榮譽頭銜。 中書侍郎:古代文官名。三國時始置,為中書省屬官,佐中書監或中書令起草發布詔書,亦稱中書郎,後世沿置。唐代中書侍郎設二員,初為正四品,唐代宗時升為正三品。中唐以後,中書令漸成為大臣加官,侍郎便成為中書省實際長官,並多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的頭銜行使宰相權力。 和凝(898—955年):字成績,鄆州須昌(今山東東平)人。後梁貞明二年(916年)登進士第,歷鄆、鄧、洋三州從事。後唐時歷任殿中侍御史、翰林學士、中書舍人、工部侍郎等職。後晉時拜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後晉天福五年(940年),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入後漢,官太子太保。後周初,遷太子太傅。 罷守本官:罷免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的職務,只保留右僕射的官職。唐五代時期的「官」「職」分離,官即散官,也稱散階;職即職事官。散官低而職事官高者為「守」某官;相反,散官高而職事官低者為「行」某官。
[2]地衣:即地毯。 期(jī)年:一周年。
[3]優伶(líng):也稱優人,古代指以樂舞諧戲為業的藝人。
[4]向者:往日、從前。 端:布帛的長度單位,二丈為一端,一說六丈為一端。
[5]觖(jué)望:因不滿意而怨恨。
[6]輻湊:亦作「輻輳(còu)」。輻為車輪的輻條,皆湊集於車轂(gǔ)(車輪中心的圓木)。故用「輻湊」形容人或物聚集一處。
【譯文】
後晉齊王開運二年(945年)秋季八月丙寅(初三日),後晉出帝免去和凝兼任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的職務,只保留了右僕射的本官。樞密使、戶部尚書馮玉兼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朝廷事務無論大小,全都交與他處理。出帝自從在陽城打敗契丹之後,認為天下太平,驕傲奢侈的心理日益嚴重。各地方政府貢獻的奇珍異寶,統統歸入皇帝的私人倉庫。又大量製造器具玩物,擴建宮殿,裝飾後宮,豪華壯麗,近來的幾個王朝都望塵莫及。又設置織錦樓專門編織地毯,使用織工數百人,一年才告完工。又對藝人賞賜無節制。桑維翰勸諫說:「往日陛下親自率軍抵禦胡人入侵,戰士受重傷的,賞賜不過是幾端綢緞。而今藝人們一談一笑符合您的心意,往往就賞賜給他們帛一束、錢一萬以及錦袍、銀帶,等等,如果讓那些戰士看到,豈能不怨恨?說:『我們冒著鋼刀白刃,絕筋斷骨,竟然不如戲子們一談一笑的功勞之大!』這樣一來,軍隊將會解體,陛下依靠誰來保衛國家社稷呢?」出帝不聽。馮玉很善於奉承迎合出帝的旨意,因此更加得寵。他曾經因病在家休息,出帝對各位宰相說:「自刺史以上官員的職務,都要等到馮玉上班以後才能任命。」對他的倚重信任達到如此地步。馮玉仗勢玩弄權術,各地方官員爭相向他賄賂饋贈,他家門前車馬絡繹不絕。於是朝政更加敗壞。
【原文】
九月戊申,置威信軍於曹州[1]。遣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李守貞戍澶州。乙卯,遣彰德節度使張彥澤戍恆州[2]。
【注文】
[1]威信軍:古代方鎮名。後晉開運二年(945年)九月置,節度使治所曹州(治今山東曹縣西北),領曹、單(shàn)二州。後漢天福十二年(947年)六月廢,後周廣順二年(952年)七月復置,改號彰信軍。 曹州:古州名。北周宣政元年(578年)改西兗州置,治左城(隋改為濟陰縣,今山東曹縣西北)。隋大業初改為濟陰郡。唐武德四年(621年)復為曹州,領濟陰、定陶、冤句、離狐、乘氏、蒙澤、普陽等縣,治濟陰。轄境相當於今山東菏澤、東明、定陶、成武、曹縣及河南蘭考、民權等一帶地。五代沿襲。
[2]彰德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後晉天福三年(938年)置,治相州(治安陽,今河南安陽)。初領相、澶(chán)(治頓丘,今河南清豐西南)、衛(治汲縣,今河南衛輝)三州。後晉開運元年(944年),割衛州隸滑州義成軍,以澶州別置鎮寧軍。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二年(945年)九月戊申(十五日),後晉在曹州設置威信軍。派遣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李守貞戍守澶州。乙卯(二十二日),派遣彰德節度使張彥澤戍守恆州。
【原文】
初,帝疾未平,會正旦,樞密使、中書令桑維翰遣女僕入宮起居太后,因問:「皇弟睿近讀書否[1]?」帝聞之,以告馮玉。玉因譖維翰有廢立之志[2],帝疑之。李守貞素惡維翰,馮玉、李彥韜與守貞合謀排之,以中書令、行開封尹趙瑩柔而易制,共薦以代維翰[3]。十二月(5),罷維翰政事,為開封尹,以瑩為中書令,李崧為樞密使、守侍中[4]。維翰遂稱足疾,希復朝謁,杜絕賓客[5]。或謂馮玉曰:「桑公元老,今既解其樞務,縱不留之相位,猶當優以大藩,奈何使之尹京,親猥細之務乎[6]?」玉曰:「恐其反耳。」曰:「儒生安能反?」玉曰:「縱不自反,恐其教人耳。」
【注文】
[1]正旦:正月初一。 起居:問安、問好。 太后:即李太后(?—950年),後晉高祖石敬瑭的夫人。後唐明宗李嗣源之女,初號永寧公主,後封為魏國長公主。石敬瑭在位時未封皇后,後晉出帝石重貴即位後,冊尊為皇太后。曾勸出帝勿與契丹絕交,出帝不聽。後晉滅後,隨帝北遷,後漢乾祐三年(950年)病逝。 睿(ruì):即石重睿(生卒年不詳)。後晉高祖石敬瑭的第七子。出帝即位,任為檢校太保、開封尹和雄武、忠武等鎮節度使,皆遙領不赴任。契丹滅晉,隨出帝北遷,後不知所終。
[2]譖(zèn):說別人的壞話,誣陷、中傷。
[3]素:歷來、向來。 行開封尹:唐制,散官高而職事官低者為「行」某官。參見前「罷守本官」條注。開封尹,開封府長官。唐制,府置尹一人,從三品。 趙瑩(生卒年不詳):字玄輝。五代大臣。華州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後梁時任康延孝帳下從事。後唐時,隨石敬瑭歷諸鎮,至節度判官。石敬瑭即位,累遷至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中書令等官職。契丹滅晉,隨後晉出帝石重貴北遷至契丹,後卒於幽州。
[4]守侍中:李崧當時的散官低而職事官高,故曰「守」。
[5]謁(yè):拜見。
[6]尹京:指擔任開封尹一職。尹在這裡當動詞用。 猥(wěi)細:煩瑣。
【譯文】
當初,後晉出帝病情尚未痊癒時,正逢正月初一,樞密使、中書令桑維翰派遣女僕入宮中向皇太后請安,順口問道:「皇弟石重睿近來讀書沒有?」出帝聽到後,將此事告訴馮玉。馮玉於是便誣陷說桑維翰有廢出帝立石重睿為皇帝的企圖。出帝對此也頗有懷疑。李守貞向來厭惡桑維翰,於是馮玉、李彥韜與李守貞三人合謀排擠桑維翰,他們認為中書令、代理開封尹趙瑩性格溫和容易控制,就一起推薦趙瑩代替桑維翰。開運二年(945年)十二月丁亥(二十五日),後晉出帝下詔免去桑維翰樞密使、中書令的職務,命他去擔任開封尹,任命趙瑩為中書令,李崧為樞密使守侍中。桑維翰於是聲稱自己有腳病,以後很少入朝廷謁見皇帝,也謝絕賓客到他的家中。有人對馮玉說:「桑公是開國元老,現在既然已經解除了他的樞密使職務,縱然不能留在宰相的位置上,也應當優待給他一個大藩鎮去做節帥,怎麼能讓他擔任開封尹,去親自管理那些瑣碎的事務呢?」馮玉說:「怕他造反。」那人說:「他一個儒生怎麼能夠造反?」馮玉說:「縱使他本人不去造反,恐怕他教唆別人去造反。」
【原文】
三年[1]。定州西北二百里有狼山,土人築堡于山上以避胡寇[2]。堡中有佛舍,尼孫深意居之,以妖術惑眾,言事頗驗,遠近信奉之。中山人孫方簡及弟行友,自言深意之侄,不飲酒食肉,事深意甚謹[3]。深意卒,方簡嗣行其術,稱深意坐化,嚴飾,事之如生,其徒日滋[4]。會晉與契丹絕好,北邊賦役煩重,寇盜充斥,民不安其業。方簡、行友因帥鄉里豪健者,據寺為寨以自保。契丹入寇,方簡帥眾邀擊,頗獲其甲兵、牛馬、軍資,人挈家往依之者益眾。久之,至千餘家,遂為群盜。懼為吏所討,乃歸款朝廷。朝廷亦資其禦寇,署東北招收指揮使[5]。方簡時入契丹境鈔掠,多所殺獲。既而邀求不已,朝廷小不副其意,則舉寨降於契丹,請為鄉道以入寇[6]。時河北大飢,民餓死者所在以萬數,兗、鄆、滄、貝之間盜賊蜂起,吏不能禁。天雄節度使杜威遣元隨軍將劉延翰市馬於邊,方簡執之,獻於契丹[7]。延翰逃歸,六月壬戌,至大梁,言:「方簡欲乘中國凶飢,引契丹入寇,宜為之備。」
【注文】
[1]三年:即後晉開運三年,公元946年。
[2]狼山:又名郎山,在今河北易縣西南。
[3]孫方簡(生卒年不詳):五代軍將,中山(即定州,治安喜,今河北定州)人。初為狼山寨主,後叛後晉歸契丹,契丹以為定州節度使。永康王(即遼世宗耶律阮)即位後,移方簡為雲州節度使,方簡不受命,復歸晉。後歷事後漢、後周,任定州、華州節度使等職,並加官至檢校太師、同平章事、侍中等。
[4]嗣(sì)行其術:即接替孫深意施行她的法術。 坐化:佛教用語,謂修行有素的人,端坐安然而命終。 嚴飾:嚴密裝飾。 日滋:日益增多。
[5]署:委任。
[6]副:符合。 鄉道:即嚮導。
[7]元隨:從一開始就跟隨的隨從。 劉延翰(hàn)(生卒年不詳):五代、宋初軍將。開封府浚(xùn)儀縣(今河南開封)人。早年隸杜重威及後周世宗柴榮帳下軍將。後周世宗即位後,補殿前指揮使,以戰功遷散指揮第一直都知。宋朝建立後,累遷至鐵騎都指揮使、右廂都指揮使、殿前都虞候以及大同、彰信、天雄軍節度等職。長期駐守邊疆,屢敗契丹。
【譯文】
後晉齊王開運三年(946年)。定州西北二百里有一座山叫狼山,當地人在山上修築城堡以躲避契丹胡人的搶劫掠奪。城堡中建有一座佛堂,尼姑孫深意居住在裡面,用法術迷惑百姓,預言的事情往往靈驗,於是遠近的人們都信奉她。中山人孫方簡和他的弟弟孫行友,自稱是孫深意的侄子,不喝酒不吃肉,侍奉孫深意十分謹慎周到。孫深意死後,孫方簡替代她施行法術,說孫深意是坐化了,將她的屍體安放成坐著的姿勢,著意修飾,就像她活著的時候一樣地侍奉,於是門徒日漸增多。正巧當時後晉與契丹斷絕和好關係,北部邊疆地區的賦稅徭役讓百姓不堪重負,到處都充滿盜匪,老百姓不能安心種地。孫方簡和孫行友便帶領鄉里一些魁梧健壯的人,占據寺院做軍寨以自我保護。契丹軍隊入侵,孫方簡就率領部眾去攻擊,繳獲契丹許多兵器、牛馬和其他軍用物資,老百姓帶著家口前往依靠他的人日益增多。久而久之,達到一千多家,於是變成了一群強盜。他們因為害怕官吏的討伐,便向後晉朝廷歸順。後晉朝廷也想利用他們去抵禦契丹的入侵,就任命孫方簡為東北招收指揮使。孫方簡時不時地進入契丹境內抄掠,斬殺和繳獲頗多。後來,孫方簡不斷向後晉朝廷邀功請賞,朝廷稍微不能讓他滿意,他就以整個山寨投降契丹,並主動請求充當嚮導帶領契丹軍隊入侵。當時河北地區發生大饑荒,各地老百姓餓死數以萬計,兗州、鄆州、滄州、貝州之間,盜賊蜂擁而起,官吏不能禁止。天雄節度使杜威派遣元隨軍將劉延翰到邊境買馬,被孫方簡抓獲,獻給契丹。劉延翰逃歸,六月壬戌(初三日),抵達大梁,報告說:「孫方簡想乘中原地區凶年饑荒,引導契丹入侵,應該及早為此做準備。」
【原文】
乙丑,定州言契丹勒兵壓境。詔以天平節度使、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李守貞為北面行營都部署,義成節度使皇甫遇副之;彰德節度使張彥澤充馬軍都指揮使兼都虞候,義武節度使薊人李殷充步軍都指揮使兼都排陳使[1];遣護聖指揮使臨清王彥超、太原白延遇以部兵十營詣邢州[2]。時馬軍都指揮使、鎮安節度使李彥韜方用事,視守貞蔑如也[3]。守貞在外所為,事無大小,彥韜必知之,守貞外雖敬奉而內恨之。
【注文】
[1]李殷(生卒年不詳):五代軍將。薊(jì)州(治漁陽,今天津薊州區)人。自後唐莊宗、明宗、後晉高祖朝,從低級軍校升遷至檢校司徒,數為州刺史,所在無苛暴之名。後晉開運(944—946年)中,授定州節度使,防備契丹。契丹兵再至,首納降款。後歸後漢,高祖劉知遠任為貝州節度使。後漢乾祐(948—950年)初卒於鎮。
[2]臨清:古縣名,時屬貝州,治所在今河北臨西。 王彥超(914—986年):臨清(今河北臨西)人。少事後唐魏王李繼岌(jí)。後晉時累遷至殿前散指揮都虞候、護聖指揮使。後周世宗時,為河中節度使加同平章事,參與攻北漢,收復高平之戰,改忠武軍節度使,加兼侍中,先後敗契丹兵與南唐軍。入宋後,加兼中書令,為永興軍節度使,後移鎮鳳翔。宋太宗時封邠(bīn)國公。 白延遇(918—957年):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字希望。幼從石敬瑭伐蜀,以勇悍見稱。歷典禁軍,累官檢校司空。後周太祖郭威征兗州,以他為先鋒都校。兗州平,先後授齊州、兗州防禦使。後周顯德二年(955年)冬為先鋒都校,從李谷攻南唐。次年春,入揚州,軍聲甚振。四年(957年),再次奉命南征,病死於濠州城下。
[3]鎮安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後晉開運二年(945年)置,治陳州(治今河南淮陽),後漢天福十二年(947年)六月廢。後周廣順二年(952年)七月復置,並以潁州(治汝陰,今安徽阜陽)隸之。 蔑如:微細,沒有什麼了不起。輕視、看不起。
【譯文】
後晉齊王開運三年(946年)六月乙丑(初六日),定州奏報說契丹調動軍隊進逼邊境。後晉出帝下詔任命天平節度使、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李守貞為北面行營都部署,義成軍節度使皇甫遇為副都部署;彰德節度使張彥澤充任馬軍都指揮使兼都虞候,義武節度使、薊州人李殷充任步軍都指揮使兼都排陣使;派遣護聖指揮使、臨清人王彥超和太原人白延遇率領所部兵十營趕赴邢州。當時馬軍都指揮使、鎮安節度使李彥韜正執掌朝廷權柄,不把李守貞看在眼裡。李守貞在外所作所為,無論事情大小,李彥韜都必定知道,李守貞在表面上雖敬奉他,而內心十分記恨他。
【原文】
秋七月,有自幽州來者,言趙延壽有意歸國。樞密使李崧、馮玉信之,命天雄節度使杜威致書於延壽,具述朝旨,啖以厚利[1]。洺州軍將趙行實嘗事延壽,遣齎書潛往遺之[2]。延壽復書,言久處異域,思歸中國。乞發大軍應接,拔身南去,辭旨懇密。朝廷欣然,復遣行實詣延壽,與為期約[3]。
【注文】
[1]啖(dàn):拿利益引誘人。
[2]趙行實:籍貫及生卒年不詳。《遼史》雲其為趙延壽的族人。 齎(jī):懷抱著、帶著;把東西送給別人。 遺(wèi):給予、贈送。
[3]期約:約定日期。
【譯文】
後晉齊王開運三年(946年)秋季七月。有人自幽州來,說趙延壽有意歸順後晉。樞密使李崧(sōng)和馮玉都相信此話,命令天雄節度使杜威寫信給趙延壽,說明朝廷旨意,以豐厚的利益來引誘他。洺州軍將趙行實曾經侍奉過趙延壽,後晉朝廷便秘密派他帶信給趙延壽。趙延壽在回信中說,久處異國他鄉,思念回歸中原。懇求朝廷發大軍接應,我將脫身南下。詞義懇切真摯。後晉朝廷非常高興,便再次派遣趙行實前往幽州會見趙延壽,與他約定日期。
【原文】
八月,李守貞言:「與契丹千餘騎遇於長城北,轉斗四十里,斬其酋帥解里,擁餘眾入水溺死者甚眾[1]。」丁卯,詔李守貞還屯澶州。
【注文】
[1]解里:即耶律解里,生平事跡不詳。與下文出現的解里不是一人。
【譯文】
後晉齊王開運三年(946年)八月,李守貞奏報說:「與契丹一千多名騎兵在長城北遭遇,輾轉追殺格鬥了四十里,斬殺了他們的首領解里,其餘被擁擠落入水中淹死的也很多。」丁卯(初九日),後晉出帝下詔令李守貞還軍駐守澶州。
【原文】
帝既與契丹絕好,數召吐谷渾酋長白承福入朝,宴賜甚厚。承福從帝與契丹戰澶州,又與張從恩戍滑州。屬歲大熱,遣其部落還太原,畜牧於嵐、石之境。部落多犯法,劉知遠無所縱舍[1]。部落知朝廷微弱,且畏知遠之嚴,謀相與遁歸故地。有白可久者,位亞承福,帥所部先亡歸契丹,契丹用為雲州觀察使以誘承福[2]。知遠與郭威謀曰:「今天下多事,置此屬於太原,乃腹心之疾也,不如去之[3]。」承福家甚富,飼馬用銀槽。威勸知遠誅之,收其貨以贍軍[4]。知遠密表「吐谷渾反覆難保,請遷於內地」[5]。帝遣使發其部落千九百人,分置河陽及諸州[6]。知遠遣威誘承福等入居太原城中,因誣承福等五族謀叛,以兵圍而殺之,合四百口,籍沒其家貲[7]。詔褒賞之,吐谷渾由是遂微。
【注文】
[1]縱舍:釋放。
[2]白可久(生卒年不詳):五代時吐谷渾部落首領。曾任遼雲州觀察使等職。 亞:次一等、第二。
[3]腹心之疾:本意指體內致命的疾病,這裡比喻嚴重的隱患。
[4]贍(shàn):供給。
[5]反覆:同「反覆」,即變化無常。
[6]河陽:即河陽三城(今河南孟州西)一帶。
[7]貲(zī):同「資」,資產、財產。
【譯文】
後晉出帝與契丹絕交後,數次召集吐谷(yù)渾酋長白承福入朝,設宴賞賜,頗為豐厚。白承福跟隨出帝與契丹在澶州作戰,又與張從恩一起戍守滑州。適值天氣酷熱,白承福遣送他的部落返回太原,在嵐州和石州境內放牧。吐谷渾部落之人多有犯法者,劉知遠嚴懲不貸。部落知道後晉朝廷微弱,並且畏懼劉知遠的嚴厲,便一起謀劃逃回到他們原先居住的故地。有一個叫白可久的人,地位僅次於白承福,首先率領自己的部落逃往契丹,契丹任命他為雲州觀察使,以此來引誘白承福。劉知遠與郭威謀劃說:「現在天下多事,將吐谷渾部落安置在太原,這是心腹大患,不如將他們除掉。」白承福家裡很富有,餵馬的馬槽都用白銀製作。郭威勸劉知遠殺掉白承福,收繳他的財產用以養活軍隊。劉知遠便秘密向後晉朝廷上表說「吐谷渾反覆無常,難以安定,請把他們遷於內地」。出帝派遣使者將吐谷渾部落一千九百人分別安置到河陽及其他各州。劉知遠派遣郭威誘騙白承福等人進入太原城中居住,乘機誣陷白承福等五個部族圖謀反叛,率領軍隊圍而殺之,共計四百口,抄沒其家財。出帝下詔表彰並獎賞了劉知遠,吐谷渾從此衰微。
【原文】
九月,契丹三萬寇河東,壬辰,劉知遠敗之於楊武谷,斬首七千級[1]。張彥澤奏敗契丹於定州北,又敗之於泰州,斬首二千級。
【注文】
[1]楊武谷:亦作「陽武谷」「揚武谷」,地名。一說在代州崞(guō)縣(今山西原平崞陽鎮),一說在朔州(治善陽,今山西朔州)南。司馬光《考異》說:「代州今有楊武寨,其北有長城嶺、聖佛谷。」認為在代州。
【譯文】
後晉齊王開運三年(946年)九月,契丹軍隊三萬人侵犯河東。壬辰(初五日),劉知遠在楊武谷擊敗契丹軍,斬首七千人。張彥澤奏報說在定州北部擊敗契丹兵,又在泰州擊敗契丹兵,斬首二千人。
【原文】
契丹使瀛州刺史劉延祚遺樂壽監軍王巒書,請舉城內附[1]。且云:「城中契丹兵不滿千人,乞朝廷發輕兵襲之,己為內應。又今秋多雨,自瓦橋以北積水無際,契丹主已歸牙帳,雖聞關南有變,地遠阻水,不能救也[2]。」巒與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杜威屢奏瀛、莫乘此可取,深州刺史慕容遷獻《瀛莫圖》;馮玉、李崧信以為然,欲發大兵迎趙延壽及延祚。
【注文】
[1]劉延祚(zuò):籍貫及生卒年不詳,五代時人。曾任遼朝瀛(yíng)州刺史。 樂壽:古縣名,唐、五代時屬瀛州或深州,今河北獻縣。 監軍:古代官職名。監督軍隊的官員,代表朝廷協理軍務,督察將帥。漢武帝時置監軍使者,隋末以御史監軍事,唐中宗時開始任用宦官為監軍。中唐以後,宦官出監各地藩鎮,與統帥分庭抗禮。五代時,君主親信亦往往被派做監軍。 王巒(luán):籍貫及生卒年不詳,五代時人。曾任後晉監軍。
[2]瓦橋:古地名,即瓦橋關,在今河北雄縣南。 關南:即瓦橋關南。
【譯文】
契丹讓其瀛州刺史劉延祚給後晉樂壽監軍王巒寫信,請求率領全城內附後晉。並且說:「瀛州城中的契丹兵士不滿一千人,懇請朝廷派發輕裝軍隊前來襲擊他們,自己願為內應。又說今年秋天多雨,自瓦橋關以北,積水漫無邊際,契丹國主已經回到了牙帳,即使聽到關南有變,也是路途遙遠,大水阻隔,不能前來救援。」王巒與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杜威屢屢上奏,說瀛、莫二州乘此機會可以奪取,深州刺史慕容遷還獻上了一幅《瀛莫圖》。馮玉、李崧都信以為真,打算派發大兵迎接趙延壽和劉延祚。
【原文】
先是,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李守貞數將兵過廣晉,杜威厚待之,贈金帛、甲兵動以萬計,守貞由是與威親善[1]。守貞入朝,帝勞之曰:「聞卿為將,常費私財以賞戰士。」對曰:「此皆杜威盡忠於國,以金帛資臣,臣安敢掠有其美。」因言:「陛下若他日用兵,臣願與威戮力以清沙漠[2]。」帝由是亦賢之。及將北征,帝與馮玉、李崧議以威為元帥,守貞副之。趙瑩私謂馮、李曰:「杜令國戚,貴為將相,而所欲未厭,心常慊慊,豈可復假以兵權[3]。必若有事北方,不若止任守貞為愈也[4]。」不從。冬十月辛未,以威為北面行營都招討使,以守貞為兵馬都監,泰寧節度使安審琦為左右廂都指揮使,武寧節度使符彥卿為馬軍左廂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皇甫遇為馬軍右廂都指揮使,永清節度使梁漢璋為馬軍都排陳使,前威勝節度使宋彥筠為步軍左廂都指揮使,奉國左廂都指揮使王饒為步軍右廂都指揮使,洺州團練使薛懷讓為先鋒都指揮使[5]。仍下敕榜曰:「專發大軍,往平黠虜[6]。先收瀛、莫,安定關南,次復幽、燕,蕩平塞北[7]。」又曰:「有能擒獲虜主者,除上鎮節度使,賞錢萬緡,絹萬匹,銀萬兩。」時自六月積雨,至是未止,軍行及饋運者甚艱苦。
【注文】
[1]廣晉:即廣晉府,亦即魏州。參見前「廣晉尹」條注。
[2]戮力:合力。 沙漠:沙漠中的敵人,這裡指契丹。
[3]杜令:杜重威曾兼任中書令,故稱。 厭:滿足。 慊(qiàn)慊:心裡感到不滿。
[4]愈:更好。
[5]宋彥筠(?—957年):雍丘(今河南杞縣)人。人稱宋忙兒。勇健善走。後梁時為牙校。後唐時擢領禁軍,參與伐蜀戰役,以功授維、渝兩州刺史。後晉初,參與討平襄陽安從進之亂。歷仕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諸朝,官至左衛上將軍。 奉國:五代禁軍軍號,後唐時始設,後晉、後漢均沿襲,為侍衛親軍的中堅力量之一。 王饒(899—957年):字受益,慶州華池(今甘肅華池)人。為人沉著堅毅,有才幹。初事後晉,歷任控鶴軍使、奉國軍校、深州刺史、閬州團練使等職。參與抗擊契丹的戰鬥。後漢高祖劉知遠即位,授鎮國軍節度使,加檢校太傅。後周時,歷任貝州、彰德軍節度使,並加同平章事兼侍中,死後追封巢國公。
[6]敕(chì)榜:以皇帝詔書名義宣布的告示。榜,張貼出來的文告或名單。 黠(xiá)虜:狡猾的胡虜。
[7]關南:大約是指瓦橋、益津、淤(yū)口三關以南,約當今河北白洋淀以東的大清河流域以南至河間市一帶地區。 塞北:長城以北。塞,關塞,特指長城。
【譯文】
在此之前,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李守貞曾多次率兵經過廣晉府,杜威十分熱情地招待他,贈送他金銀絹帛、鎧甲兵器,動輒數以萬計。李守貞因此與杜威友好親善。李守貞入朝,後晉出帝慰勞他說:「聽說你擔任將領,常常用自己的私財賞賜戰士。」李守貞說:「這都是杜威盡忠於國,他用金銀絹帛資助臣下,臣下我怎敢掠取他的美德。」於是又說:「陛下如果將來用兵,臣下我願意與杜威通力合作以清除沙漠之敵。」出帝由此也很看重他。待到將要北征時,出帝與馮玉、李崧商議,任命杜威為元帥,李守貞為副元帥。趙瑩私下對馮玉和李崧二人說:「杜令是國戚,貴為將相,但他的欲望還沒有滿足,心中常懷不滿之意,怎能再授予他兵權。如果一定要對北方用兵,不如只委任李守貞一個人更好一些。」二人不聽。開運三年(946年)冬季十月辛未(十四日),出帝任命杜威為北面行營都招討使,任命李守貞為兵馬都監,泰寧節度使安審琦為左右廂都指揮使,武寧節度使符彥卿為馬軍左廂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皇甫遇為馬軍右廂都指揮使,永清節度使梁漢璋為馬軍都排陳使,前威勝節度使宋彥筠為步軍左廂都指揮使,奉國左廂都指揮使王饒為步軍右廂都指揮使,洺州團練使薛懷讓為先鋒都指揮使。並下敕宣布說:「朝廷專門調發大軍,前往平定狡黠的胡虜。先收復瀛州、莫州,安定關南,然後收復幽州、燕京之地,蕩平塞北。」又說:「如果有能生擒胡虜君主的人,授予上鎮節度使,賞錢一萬緡,絹一萬匹,銀一萬兩。」當時,從六月以來開始下雨,到此時仍未停止,戰士行軍和運送軍需物資都非常艱苦。
【原文】
杜威、李守貞會兵於廣晉而北行。威屢使公主入奏,請益兵,曰:「今深入虜境,必資眾力[1]。」由是禁軍皆在其麾下,而宿衛空虛[2]。十一月丁酉,以李守貞權知幽州行府事。己亥,杜威等至瀛州,城門洞啟,寂若無人,威等不敢進[3]。聞契丹將高謨(幹)[翰]先已引兵潛出,威遣梁漢璋將二千騎追之,漢璋遇契丹於南陽務,敗死[4]。威等聞之,引兵而南。時束城等數縣請降,威等焚其廬舍,掠其婦女而還[5]。
【注文】
[1]公主:即杜威之妻宋國長公主。 益:增加。 資:依靠。
[2]宿衛:在宮禁中值宿,擔任警衛。
[3]洞啟:敞開。
[4]高謨(mó)翰(?—959年):《遼史》作高模翰,又名高松,契丹名太相溫。遼朝大臣。渤海(治今山東陽信)人。善騎射,好談兵。曾率契丹兵援助石敬瑭,大敗後唐張敬達軍。後晉末年,契丹出師南下,高謨翰為統軍副使,連下數城。契丹滅晉,以功加特進檢校太師,為汴州巡檢使,後遷鎮遼中京。契丹應歷初年任中台省右相,九年(959年)遷左相,卒於官。 南陽務:古地名,在今河北肅寧東北。
[5]束城:古縣名,屬瀛洲,今河北河間東北束城鎮。 廬舍:本義特指田中看守莊稼的小屋,後引申為房屋、住宅。
【譯文】
杜威、李守貞在廣晉府會師,然後向北進軍。杜威幾次讓他的妻子宋國長公主入宮上奏,請求增兵,說:「現在深入到胡虜的境內,一定要依靠眾多的兵力才能取勝。」於是禁軍都歸屬到了杜威的指揮之下,而京師宮廷的宿衛出現了空虛。後晉開運三年(946年)十一月丁酉(初十日),後晉出帝任命李守貞代理幽州行府事務。己亥(十二日),杜威等到達瀛州,發現城門大開,寂靜得像沒有一個人,杜威等人不敢貿然進入。聽說契丹將領高謨翰早已率兵秘密出城,杜威便派遣梁漢璋率二千名騎兵前往追擊。梁漢璋在南陽務與契丹遭遇,結果戰敗被殺。杜威等聽說此消息後,便率兵南下。當時束城等幾個縣已請求歸降晉朝,杜威等卻焚燒了幾縣的房舍,擄掠了那裡的婦女而回。
【原文】
契丹主大舉入寇,自易、定趣恆州[1]。杜威等至武強,聞之,將自冀、貝而南[2]。彰德節度使張彥澤時在恆州,引兵會之,言契丹可破之狀。威等乃復趣恆州,以彥澤為前鋒。甲寅,威等至中度橋,契丹已據橋[3]。彥澤帥騎爭之,契丹焚橋而退。晉兵與契丹夾滹沱而軍[4]。始,契丹見晉軍大至,又爭橋不勝,恐晉軍急渡滹沱,與恆州合勢擊之,議引兵還。及聞晉軍築壘為持久之計,遂不去。
【注文】
[1]易:即易州,古州名。隋開皇元年(581年)改南營州置,治易縣(今河北易縣)。唐時領有易縣、容城、遂城、淶水、滿城、五迴(huí)等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易縣、徐水、淶水及容城、滿城、安新部分地區。五代沿襲。
[2]武強:古縣名,在今河北武強街關鎮。
[3]中度橋:據下文意,即滹沱河上的橋樑。胡三省云:「中度橋,滹沱水徑恆州東南,恆州之人各隨便為津渡之所。此為中度者,明上下流各有度也。」「度」即「渡」。
[4]滹(hū)沱(tuó):即滹沱河,發源於山西五台山東北泰戲山,穿割太行山,東流至河北獻縣附近和滏(fǔ)陽河相會為子牙河。
【譯文】
契丹國主率領大軍大舉進犯,從易州、定州直趨恆州。杜威等人到達武強縣,聽到此消息後,準備從冀州、貝州南下。彰德節度使張彥澤當時駐守恆州,率兵前往武強與杜威會師,向杜威陳述了契丹兵可以被打敗的情況。杜威等人於是又開往恆州,命令張彥澤為前鋒。後晉開運三年(946年)十一月甲寅(二十七日),杜威等人到達中度橋,契丹兵已占據該橋。張彥澤率領騎兵爭橋,契丹兵焚橋而退。後晉兵與契丹軍隔著滹沱河駐紮下來。開始,契丹兵見後晉大軍蜂擁而來,爭奪橋樑又沒能取勝,擔心後晉軍會急渡滹沱河,與駐守恆州的軍隊聯合起來夾擊他們,已在商議退兵之事。及至聽說後晉軍修築營壘作持久駐守的準備,便沒有退去。
契丹三攻後晉時中度橋對峙示意圖
【原文】
杜威雖以貴戚為上將,性懦怯。偏裨皆節度使,但日相承迎,置酒作樂,罕議軍事[1]。磁州刺史兼北面轉運使李榖說威及李守貞曰:「今大軍去恆州咫尺,煙火相望[2],若多以三股木置水中,積薪布土其上,橋可立成。密約城中舉火相應,夜募壯士斫虜營而入,表里合勢,虜必遁逃[3]。」諸將皆以為然,獨杜威不可,遣榖南至懷、孟督軍糧[4]。
【注文】
[1]偏裨(pí):將佐的通稱。古代佐助大將的將領稱偏裨,亦稱副將。
[2]北面轉運使:古代官職名,主管北征運輸事務的官職。轉運使為中唐以後設置的主管運輸事務的官職。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年)置水陸轉運使,掌洛陽、長安間食糧運輸事務。後置江淮河南轉運使,掌東南各道水陸轉運。安史之亂期間,又置諸道轉運使,掌全國穀物財貨的轉輸與出納。唐代宗後,轉運使往往與鹽鐵使並為一職,稱鹽鐵轉運使,並於諸道分置巡院。五代廢巡院。宋以後各朝也都設轉運使一職,但其職責與唐、五代有所不同。 李榖(gǔ)(903—960年):字惟珍,潁州汝陰(今安徽阜陽)人。進士及第,先後在五代後晉、後漢、後周三朝為官。五代著名理財專家,後晉時歷任樞密直學士、磁州刺史、北面水陸轉運使等職。後漢時歷任左散騎常侍、工部侍郎、西南面水陸轉運使等職。後周時升任中書侍郎、平章事。協助後周太祖郭威、世宗柴榮改革,並奉命率十數州民工搶堵黃河缺口。後周恭帝柴宗訓即位後,進封趙國公。入宋後卒。 咫(zhǐ)尺:接近或剛滿一尺,形容距離很近。周制八寸為咫,十寸為尺。
[3]斫(zhuó):大鋤。引申為用刀、斧等砍。
[4]懷、孟:懷即懷州,參見前「懷州」條注。孟即孟州,唐會昌三年(843年)置,治河陽縣(今河南孟州南)。唐時領有河陽、濟源、溫縣、汜(sì)水、河陰五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孟州、溫縣、濟源及黃河南岸汜水、廣武兩鎮一帶等地。五代沿襲。
【譯文】
杜威雖然靠著皇親國戚擔任了上將,但他生性膽小懦弱。他的手下副將都是節度使,每日只是奉承迎合,飲酒作樂,很少商議軍事。磁州刺史兼北面轉運使李榖對杜威和李守貞勸說道:「現在大軍到恆州近在咫尺,彼此都能望得見煙火。如果把許多用木頭綁成的三角支架放置到水中,上面放上柴草和用布袋裝著的泥土,立刻就可以架起一座橋樑。然後秘密約定恆州城中的守軍點火相應,組織一批壯勇之士,夜裡砍斷胡虜軍營中的柵欄沖入,裡應外合,胡虜必然敗逃。」眾將領都認為李榖說得對,唯獨杜威認為不可行,派遣李榖南下懷、孟二州督運軍糧。
【原文】
契丹以大兵當晉軍之前,潛遣其將蕭翰、通事劉重進將百騎及羸卒,並西山出晉軍之後,斷晉糧道及歸路[1]。樵採者遇之,盡為所掠,有逸歸者,皆稱虜眾之盛,軍中忷懼[2]。翰等至欒城,城中戍兵千餘人,不覺其至,狼狽降之[3]。契丹獲晉民,黥其面曰「奉敕不殺」,縱之南走[4]。運夫在道遇之,皆棄車驚潰。翰,契丹主之舅也。
【注文】
[1]當:擋住。 蕭翰(?—949年):契丹部落酋長。一名敵烈,字寒真,遼太宗耶律德光的舅父和岳父,國人稱之為國舅。契丹入汴,為宣武節度使。耶律德光北返,留翰鎮河南。後翰迎唐明宗幼子許王從益知南朝軍國事,運送寶貨鞍轡北歸本國。娶遼世宗妹阿不里。參與多次政變,最後因與公主結明王安端謀反被殺。 通事:翻譯。 劉重進(899—968年):原名劉晏僧。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人。後晉初以熟悉契丹語入仕。後出使契丹,後晉高祖石敬瑭賜予「重進」一名。契丹主耶律德光以其聰敏,留為帳前通事。契丹南侵,任其為忠武軍節度。後漢初歸漢,移鎮鄧州。後周時歷任右神武統軍、武勝軍節度使等職,累加檢校太師,封開府、薛國公。宋初進封燕國公。 並(bàng):依傍、沿著。
[2]樵(qiáo)采:打柴。樵,柴。 忷懼:惶恐不安。
[3]欒城:古縣名,時屬趙州,今河北欒城。
[4]黥(qíng):在人臉上刺字並塗墨。
【譯文】
契丹以大軍擋在後晉軍隊的前面,而秘密派出將領蕭翰、通事劉重進率領一百名騎兵和羸弱兵卒,沿著西山出現在後晉軍的後面,切斷後晉軍的運糧通道和退路。打柴的樵夫遇到他們,全部被抓走。有逃跑回來的人,都說契丹軍隊強盛,後晉軍中人心惶惶。蕭翰等人到達欒城,城中後晉守兵有一千多人,沒有料到契丹軍隊的突然來臨,慌亂之中狼狽投降。契丹軍抓到後晉的老百姓,全在他們的臉上刺上「奉敕不殺」四個字,然後放他們南走。運送軍物的民夫們在道上遇見契丹軍人,都撂(liào)下輜重車子驚慌逃潰。蕭翰是契丹國主耶律德光的舅舅。
【原文】
十二月丁巳朔,李榖自書密奏,具言大軍危急之勢,請車駕幸滑州,遣高行周、符彥卿扈從,及發兵守澶州、河陽以備虜之奔沖,遣軍將關勛走馬上之[1]。己未,帝始聞大軍屯中度。是夕,關勛至。庚申,杜威奏請益兵,詔悉發守宮禁者得數百人赴之,又詔發河北及滑、孟、澤、潞芻糧五十萬詣軍前[2]。督迫嚴急,所在鼎沸。辛酉,威又遣從者張祚等來告急。祚等還,為契丹所獲。自是朝廷與軍前聲問兩不相通。
【注文】
[1]車駕:帝王所乘的車,亦用為帝王的代稱。 扈從:隨從。 奔沖:即奔襲,突然襲擊。 走馬:騎馬奔馳疾跑。
[2]澤:即澤州,古州名。隋時置。唐治晉城(今山西晉城),領有晉城、端氏、陵川、陽城、沁水、高平等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東南部沁水、陽城、晉城、高平、陵川等地。五代沿襲。 潞(lù):即潞州,古州名。北周宣政元年(578年)置。唐治上黨(今山西長治)。唐時領有上黨、壺關、長子、屯留、潞城、襄垣(yuán)等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長治、武鄉、襄垣、沁縣、黎城、屯留、平順、長子、壺關等市縣及河北涉縣地區。五代沿襲。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三年(946年)十二月丁巳朔(初一日),李榖親自給後晉出帝寫了一份密奏,詳細分析了後晉大軍危急的形勢,請出帝親臨滑州,派遣高行周、符彥卿隨從護衛,並請發兵守衛澶州、河陽,以防備契丹的突然襲擊,然後派遣軍將關勛快馬加鞭將密奏送給出帝。己未(初三日),出帝方知大軍屯駐中度的消息。當晚,關勛抵達。庚申(初四日),杜威上奏請求增兵,出帝下詔徵發全部守衛宮禁的兵士數百人,趕赴中度,又下詔徵發河北及滑、孟、澤、潞幾州的糧草五十萬運送前線。由於催促嚴厲緊急,各地百姓驚擾沸騰。辛酉(初五日),杜威又派遣部下張祚等人前來告急。張祚等在回歸的途中被契丹抓獲。從此朝廷與前線軍隊之間音訊兩不相通。
【原文】
時宿衛兵皆在行營,人心懍懍,莫知為計[1]。開封尹桑維翰以國家危在旦夕,求見帝言事。帝方在苑中調鷹,辭不見。又詣執政言之,執政不以為然[2]。退謂所親曰:「晉氏不血食矣[3]!」
【注文】
[1]懍(lǐn)懍:危懼的樣子。
[2]執政:執掌朝政的官員。
[3]血食:古代殺牲取血進行祭祀,稱「血食」。「不血食」,指其國家的祖先不能再得到祭祀,也就是這個國家滅亡了,沒有傳承的後代祭祀祖先了。
【譯文】
當時朝廷的宿衛兵士都開赴行營,京城之內人心惶惶,不知道該怎麼辦。開封尹桑維翰因國家的生存危在旦夕,請求面見皇帝議事。後晉出帝正在皇家御苑中調教獵鷹,推辭不見。桑維翰又去向執掌朝政的大臣陳述,執政大臣不以為然。桑維翰退回家中,對所親近的人說:「晉氏的宗廟得不到祭祀了(晉朝要滅亡了)!」
【原文】
帝欲自將北征,李彥韜諫而止。時符彥卿雖任行營職事,帝留之,使戍荊州口[1]。壬戌,詔以歸德節度使高行周為北面都部署,以彥卿副之,共戍澶州。以西京留守景延廣戍河陽,且張形勢。奉國都指揮使王清言於杜威曰:「今大軍去恆州五里,守此何為[2]?營孤食盡,勢將自潰。請以步卒二千為前鋒,奪橋開道,公帥諸軍繼之,得入恆州,則無憂矣。」威許諾,遣清與宋彥筠俱進。清戰甚銳,契丹不能支,勢小卻[3]。諸將請以大軍繼之,威不許。彥筠為契丹所敗,浮水抵岸,得免,因退走。清獨帥麾下陳於水北力戰,互有殺傷,屢請救於威,威竟不遣一騎助之。清謂其眾曰:「上將握兵,坐觀吾輩困急而不救,此有異志(6)。吾輩當以死報國耳!」眾感其言,莫有退者。至暮,戰不息。契丹以新兵繼之,清及士眾盡死。由是諸軍皆奪氣[4]。清,洺州人也。
【注文】
[1]荊州口:《舊五代史·晉少帝紀四》載:「己亥,貝州梁漢璋奏,蕃寇屯聚,將謀入寇。詔符彥卿屯荊州口。」據此,荊州口大約在貝州。
[2]王清(893—946年):字去瑕,洺州曲周(今河北曲周)人。初事後唐明宗李嗣源,歷寧衛指揮使。入後晉後,屢有戰功,官至奉國軍都虞候。後晉開運二年(945年)冬,從杜重威抵禦契丹,戰功為步軍之最。後力戰而死。
[3]小卻:稍稍後退。
[4]奪氣:喪失勇氣。
【譯文】
後晉出帝打算親自率兵北征,但被李彥韜勸阻而止。當時符彥卿雖然擔任行營軍將的職務,出帝卻把他留下守衛荊州口。後晉開運三年(946年)十二月壬戌(初六日),出帝下詔任命歸德節度使高行周為北面都部署,符彥卿為副都部署,共同守衛澶州。命令西京留守景延廣守衛河陽,擺開了迎戰的架勢。奉國都指揮使王清向杜威進言說:「現在大軍距離恆州只有五里,守在這裡有什麼用呢?軍營孤立,糧食吃盡,勢必將自行崩潰。我請求率領步兵二千人為前鋒,奪取橋樑,開闢道路,您率領各支軍隊緊隨其後,如果能進入恆州,那麼就沒有憂慮了。」杜威同意,派遣王清和宋彥筠一起去與契丹作戰。王清作戰銳氣勇猛,契丹兵不能抵擋,稍稍退卻。各部將請求以大軍緊隨其後進擊契丹,杜威不允許。宋彥筠被契丹兵打敗,浮著水游回岸邊,免於一死,於是退走。王清獨自率領部下在河水北岸布陣奮力作戰,雙方互有殺傷。王清多次向杜威求救,杜威竟然不派一騎一兵前去救援。王清對他的部下說:「上將(指杜威)手握兵權,坐觀我們被圍困危急而不來救援,他必定有叛變的意圖。我們應當以死報國!」眾人被他的話所感動,沒有一個人後退的。直到傍晚,戰鬥仍然沒有停止。契丹派出新來的軍隊接著進攻,王清和眾士兵們全部戰死。後晉各軍由此都喪失了勇氣。王清是洺州人。
【原文】
甲子,契丹遙以兵環晉營,內外斷絕,軍中食且盡[1]。杜威與李守貞、宋彥筠謀降契丹。威潛遣腹心詣契丹牙帳,邀求重賞。契丹主紿之曰:「趙延壽威望素淺,恐不能帝中國[2];汝果降者,當以汝為之。」威喜,遂定降計。丙寅,伏甲召諸將,出降表示之,使署名。諸將駭愕,莫敢言者,但唯唯聽命[3]。威遣閣門使高勛齎詣契丹,契丹主賜詔慰納之[4]。是日,威悉命軍士出陳於外,軍士皆踴躍,以為且戰。威親諭之曰:「今食盡塗窮,當與汝曹共求生計[5]。」因命釋甲[6]。軍士皆慟哭,聲振原野[7]。威、守貞仍於眾中揚言:「主上失德,信任奸邪,猜忌於己。」聞者無不切齒。契丹主遣趙延壽衣赭袍至晉營慰撫士卒,曰:「彼皆汝物也[8]。」杜威已下皆迎謁於馬前,亦以赭袍衣威以示晉軍,其實皆戲之耳。以威為太傅,李守貞為司徒[9]。
【注文】
[1]遙:遠。 環:圍繞、包圍。
[2]紿(dài):欺騙、欺詐。
[3]駭愕:驚嚇、驚訝。
[4]閣(gé)門使:古代文官名,五代十國至宋朝設置,執掌禮儀的使職官,品階自從六品至正五品。屬大內諸使司之一,掌供奉乘輿、朝會游幸和贊引親王、宰相、百官以及蕃客朝見、呈遞奏章、傳宣詔命等。職能相當於唐朝的中書舍人、通事之職。 高勛:遼朝大臣,字鼎臣,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初仕後晉為閣門使。後晉出帝開運三年(946年)與杜重威降遼。先後任遼樞密使,總漢軍事,遼上京、南京留守,南院樞密使等職,封趙王,又封秦王。後因以毒藥毒駙馬都尉蕭啜里,又謀害尚書令蕭思溫,被殺。 齎(jī):把東西送給別人。
[5]塗窮:即途窮,比喻走投無路或處境困窘。塗,道路,古代「塗」「途」往往通用。 汝曹:你們。
[6]釋甲:放下武器。
[7]慟(tòng)哭:痛哭、大哭。慟,極度悲哀。
[8]赭(zhě)袍:紅褐色的袍子。赭,紅褐色。
[9]太傅:古代文官名,即太子太傅。西漢時始置,後世沿襲。掌輔導、教誨太子,與太子太師、太子太保合稱東宮三師,多由朝中大臣兼領。唐、五代時多用做加官、贈官或安置退免大臣,不再負教導太子之責。 司徒:古代文官名。由《周禮》地方官司徒演變而來。隋唐五代時,皆正一品。名為佐天子理陰陽,平邦國,實無具體職掌,多贈予德高望重的元老大臣為榮譽銜。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三年(946年)十二月甲子(初八日),契丹派兵從遠處包圍了後晉軍營,軍營與外界的聯繫於是斷絕,軍中糧食將盡。杜威和李守貞、宋彥筠謀劃向契丹投降。杜威還秘密派遣心腹到契丹國主的牙帳,邀功求取重賞。契丹國主欺騙他說:「趙延壽的威望向來淺薄,恐怕不能做中原的皇帝。你果真能投降,就讓你當皇帝。」杜威喜出望外,於是擬訂了投降的計劃。丙寅(初十日),杜威在營帳周圍埋伏下了全副武裝的士兵,召集眾將領前來,拿出降表給他們看,讓他們署名。眾將領驚愕害怕,沒有敢說不同意見的,只有「是、是」地聽從命令。杜威派閣門使高勛帶著降表送給契丹,契丹國主賜詔書撫慰收納杜威等人。這一天,杜威命全軍士兵到營外列陣,軍士們都十分踴躍,以為就要打仗。杜威親自告訴他們說:「現在糧食吃光,無路可走,應當和你們一同求取生存的辦法。」於是命令軍士放下武裝。軍士們都抱頭痛哭,哭聲震動了原野。杜威、李守貞還在眾人中宣揚說:「皇上沒有德行,聽信任用奸臣小人,猜忌我們。」聽到此話的人無不恨得咬牙切齒。契丹國主派趙延壽身穿赭袍來到後晉軍營中撫慰士兵,對他說:「那些士兵都將成為你的部下。」杜威以下將領都到馬前迎接拜見,趙延壽也給杜威穿上赭袍,給後晉將士們看,其實這都是愚弄他們的把戲而已。契丹任命杜威為太傅,李守貞為司徒。
【原文】
威引契丹主至恆州城下,諭順國節度使王周以已降之狀,周亦出降。戊辰,契丹主入恆州。遣兵襲代州,刺史王暉以城降之。先是,契丹屢攻易州,刺史郭璘固守拒之[1]。契丹主每過城下,指而嘆曰:「吾能吞併天下,而為此人所扼[2]!」及杜威既降,契丹主遣通事耿崇美至易州誘諭其眾,眾皆降[3]。璘不能制,遂為崇美所殺。璘,邢州人也。
【注文】
[1]郭璘(lín)(?—946年):邢州(治龍岡,今河北邢台)人。初事後唐明宗為軍校。後晉天福年間,為奉國指揮使,歷數郡刺史。後晉開運時,移鎮易州,抗擊契丹,屢屢獲勝。杜重威降契丹,契丹遣通事耿崇美招誘其部眾,璘不能制,城既降,為崇美所殺。
[2]扼(è):用力掐著,抓住;把守,控制。
[3]耿崇美:籍貫及生卒年不詳。遼朝軍將,官至遼昭義節度使。
【譯文】
杜威引導契丹國主(耶律德光)來到恆州城下,告訴順國節度使王周自己已投降契丹的事,王周也出城投降。後晉開運三年(946年)十二月戊辰(十二日),契丹國主進入恆州。又派兵襲擊代州,刺史王暉開城門投降。當初,契丹屢次進攻易州,刺史郭璘固守抗拒。契丹國主每次經過易州城下,都指著易州城感嘆道:「我能夠吞併天下,卻被此人所阻遏!」及至杜威投降,契丹國主派遣通事耿崇美來到易州,勸誘郭璘的部下投降,這些人都投降了。郭璘不能制止,於是被耿崇美殺死。郭璘是邢州人。
【原文】
義武節度使李殷、安國留後方太皆降於契丹,契丹主以孫方簡為義武節度使,麻荅為安國節度使,以客省副使馬崇祚權知恆州事[1]。
【注文】
[1]方太(生卒年不詳):五代後唐、後晉將領。字伯宗,青州千乘(今山東廣饒)人。少隸青州軍為小校,後事定州節度使楊光遠,歷任趙州、萊州刺史和安州防禦使、河陽留後等職。契丹入中原,任命其為洛京巡檢,屯駐鄭州,後被占據河陽的武行德所殺。 麻荅(dá)(生卒年不詳):亦作麻答,即耶律拔里得。遼朝大將,遼太宗耶律德光的堂弟。自幼被其伯父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撫養於宮中。在遼太宗末年,依靠家族的軍政勢力和私人武裝,成為契丹遼朝中的實權人物。 客省副使:古代文官名。唐永泰年間(765—766年)置客省,以處理四方使者到京後的事務,客省副使為客省副長官。五代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及十國諸國多設置此職,其地位也更加重要。遼朝亦設置此職。又有內客省使之稱。 馬崇祚(zuò):籍貫及生卒年不詳。五代軍將,後晉末曾擔任客省副使權知恆州事,後周世宗時曾以左金吾衛將軍知滁(chú)州事。
【譯文】
義武節度使李殷、安國留後方太都投降了契丹。契丹國主任命孫方簡為義武節度使,麻荅為安國節度使,任命客省副使馬崇祚代理主持恆州事務。
【原文】
契丹翰林承旨、吏部尚書張礪言於契丹主曰:「今大遼已得天下,中國將相宜用中國人為之,不宜用北人及左右近習[1]。苟政令乖失,則人心不服,雖得之猶將失之[2]。」契丹主不從。引兵自邢、相而南,杜威將降兵以從。遣張彥澤將二千騎先取大梁,且撫安吏民,以通事傅住兒為都監[3]。
【注文】
[1]翰林承旨:即翰林學士承旨。翰林學士,古代文官名。唐玄宗時始置,翰林學士。自唐憲宗時,又於翰林學士中選取資深望重者一人為承旨學士,參謀禁密,權任獨重,並常常升任宰相。 吏部尚書:古代文官名,東漢置,後世治置,正三品。吏部為尚書省六部之一,其長官為尚書,掌管全國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調動等事務。中唐以後漸成虛銜,由侍郎實際負責本部事務。 張礪(lì)(?—947年):字夢臣,磁州滏(fǔ)陽(今河北磁縣)人。後唐同光年間(923—926年)進士及第,拜左拾遺,直史館。後唐明宗時召為翰林學士,歷禮部、兵部員外郎,知制誥。石敬瑭起兵太原,張礪自請親往軍前,被俘入契丹,頗受耶律德光信任,用為翰林學士承旨,累官至吏部尚書。後晉末,契丹入中原,授張礪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平章事。後病卒於恆州。 近習:親近,特指被君主寵愛親信的人。
[2]乖失:差錯、過失。
[3]傅住兒(?—947年):籍貫不詳,遼朝翻譯、官員。契丹入開封后,被任命為都監,後因為官不法,被遼太宗耶律德光所殺。
【譯文】
契丹翰林學士承旨、吏部尚書張礪對契丹國主說:「現在大遼已經得到了天下,中原的將相應由中原人來做,不適宜用北國人和您身邊親近的人去做。如果政令失誤,就會人心不服,雖然現在得到了天下,將來也還會失去。」契丹國主不肯聽從。契丹國主率兵從邢、相二州南下,杜威率降兵跟隨。契丹國主派張彥澤率二千名騎兵先去攻取大梁,並且安撫那裡的官吏百姓,派通事傅住兒為都監。
【原文】
杜威之降也,皇甫遇初不預謀。契丹主欲遣遇先將兵入大梁,遇辭。退謂所親曰:「吾位為將相,敗不能死,忍復圖其主乎!」至平棘,謂從者曰:「吾不食累日矣,何面目復南行[1]。」遂扼吭而死[2]。
【注文】
[1]平棘(jí):古縣名,趙州治所,今河北趙縣。
[2]扼吭(háng):掐著喉嚨。吭,喉嚨、嗓子。
【譯文】
杜威投降之時,皇甫遇當初並沒有參與謀劃。契丹國主打算派皇甫遇先率兵進入大梁,皇甫遇推辭。他退下後對親信說:「我身為將相,兵敗後不能去死,怎能再忍心去謀取君主呢!」兵至平棘,對身邊跟隨人的說:「我已經好幾天沒有吃飯了,還有什麼面目再往南走。」於是掐住喉嚨自殺而死。
【原文】
張彥澤倍道疾驅,夜渡白馬津[1]。壬申,帝始聞杜威等降。是夕,又聞彥澤至滑州,召李崧、馮玉、李彥韜入禁中計事,欲詔劉知遠發兵入援[2]。癸酉,未明,彥澤自封丘門斬關而入,李彥韜帥禁兵五百赴之,不能遏[3]。彥澤頓兵明德門外,城中大擾[4]。帝於宮中起火,自攜劍驅後宮十餘人將赴火,為親軍將薛超所持。俄而彥澤自寬仁門傳契丹主與太后書慰撫之,且召桑維翰、景延廣,帝乃命滅火,悉開宮城門[5]。帝坐苑中,與后妃相聚而泣,召翰林學士范質草降表,自稱孫男臣重貴,禍至神惑,運盡天亡,今與太后及妻馮氏,舉族於郊野面縛待罪[6]。次遣男鎮寧節度使延煦、威信節度使延寶奉國寶一、金印三出迎[7]。太后亦上表稱新婦李氏妾。
【注文】
[1]白馬津:古渡口名,在今河南滑縣西北。
[2]禁中:即宮中。皇宮門戶有禁,非侍御者不能進入,故稱禁中。
[3]封丘門:開封府北面西門。
[4]頓兵:停兵、按兵不動。 明德門:開封府皇宮南門。
[5]寬仁門:開封府皇宮東門。
[6]翰林學士:古代文官名,參見前「翰林承旨」條注。 范質(911—964年):字文素,魏州宗城(今河北威縣)人。後唐長興年間(930—933年)進士。後晉時得桑維翰器重,累遷至翰林學士、知制誥。後漢時官至戶部侍郎。後周時至樞密副使。入宋後至宰相,封魯國公。為政以廉潔勤勉著稱。著有文集及《五代通錄》等。作詩八百首,為時人傳誦。 禍至神惑:大禍臨頭,神志昏亂。 運盡天亡:國運已盡,上天註定滅亡。 面縛:雙手反綁於背而面向前,古代用以表示投降的樣態。
[7]鎮寧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後晉開運元年(944年)置,節度使治澶(chán)州(治今河南濮陽市區西南),領澶、濮二州,轄境約當今河南濮陽、清豐、范縣及山東鄄(juàn)城和莘(shēn)縣部分地區。 延煦(xù):即石延煦(生卒年不詳),後晉出帝石重貴長子。契丹滅晉後,隨晉出帝北遷,後不知其所終。 威信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後晉開運二年(945年)置,後漢天福十二年(947年)廢,後周廣順二年(952年)復置,改號彰信軍,節度使治曹州(治今山東曹縣西北),領曹、單二州。轄境相當於今山東菏澤、東明、定陶、成武、曹縣及河南民權等一帶地。 延寶:即石延寶(生卒年不詳),後晉出帝石重貴次子,契丹滅後晉後,隨後晉出帝北遷,後不知其所終。
【譯文】
張彥澤日夜兼程飛奔疾馳,夜裡渡過白馬津。後晉開運三年(946年)十二月壬申(十六日),後晉出帝方才知道杜威等人已投降契丹。當天傍晚,又聽說張彥澤已到滑州,就召李崧(sōng)、馮玉、李彥韜到宮中議事,打算下詔命劉知遠發兵前來援救京師。癸酉(十七日),天還沒亮,張彥澤就從封丘門破關沖入城中,李彥韜率領禁軍五百人前往迎敵,不能阻止。張彥澤在明德門外屯駐軍隊,城中大亂。後晉出帝在宮中放起了火,自己提著寶劍驅趕著後宮十幾個人將要跳入火中自焚,被親軍將領薛超抱住阻止。一會兒,張彥澤從寬仁門外傳來契丹國主(耶律德光)給太后的書信以示撫慰,並召集桑維翰、景延廣前來。後晉出帝於是命令滅火,打開所有的宮門。後晉出帝坐在御苑中和后妃們相聚哭泣,召翰林學士范質草擬降表,自稱孫男臣重貴,禍事來臨,神鬼迷惑,運數已盡,天命滅亡,現在和太后及妻子馮氏,全族大小都立在郊野之外,兩手反綁等待降罪。另外派兒子鎮寧節度使石延煦、威信節度使石延寶,奉上國寶一枚、金印三枚,出城迎接。李太后也上表自稱新婦李氏妾。
契丹亡後晉示意圖
【原文】
傅住兒入宣契丹主命,帝脫黃袍,服素衫,再拜受宣,左右皆掩泣。帝使召張彥澤欲與計事,彥澤曰:「臣無面目見陛下。」帝復召之,彥澤微笑不應。
【譯文】
傅住兒進入宮內宣示契丹國主(耶律德光)的命令,後晉出帝(石重貴)脫下皇帝的黃袍,穿上素色衣衫,再次叩拜聽從宣示,宮內左右侍從們都掩面涕泣。後晉出帝讓人召張彥澤前來,想和他議事,張彥澤說:「臣沒臉去見陛下。」出帝再次召他前來,張彥澤只是微笑著不答應。
【原文】
或勸桑維翰逃去,維翰曰:「吾大臣,逃將安之[1]?」坐而俟命。彥澤以帝命召維翰,維翰至天街,遇李崧,駐馬語未畢,有軍吏於馬前揖維翰赴侍衛司[2]。維翰知不免,顧謂崧曰:「侍中當國,今日國亡,反令維翰死之,何也?」崧有愧色。彥澤倨坐見維翰,維翰責之曰:「去年拔公於罪人之中,復領大鎮,授以兵權,何乃負恩至此[3]!」彥澤無以應,遣兵守之。
【注文】
[1]逃將安之:逃到哪裡去呢?安,表示處所,哪裡。
[2]天街:皇宮門外大街。 揖(yī):古代的拱手禮。 侍衛司:古代官署名。五代和宋朝的最高軍事機構,全稱為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司。參見前「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條注。
[3]倨(jù)坐:倨同「踞(jù)」。坐時兩腳底和臀部著地、兩膝上聳,跟「箕踞」略有不同。
【譯文】
有人勸說桑維翰逃走,桑維翰說:「我是大臣,逃了又能往哪裡去呢?」便坐著待命。張彥澤以皇帝的命令召桑維翰入宮,桑維翰來到天街時,遇見李崧,停下馬來說話未完,就有軍吏在馬前揖請桑維翰去侍衛司。桑維翰知道自己難免一死,就回頭對李崧說:「您身居侍中,主持國政,現在國家滅亡,反而要讓我去死,為什麼呢?」李崧臉上露出慚愧的表情。張彥澤傲慢地坐著接見桑維翰,桑維翰指責他道:「去年從罪人之中把你提拔出來,又讓你掌管一個大藩鎮,授予你兵權,你怎麼能如此負恩!」張彥澤無話可答,派兵看守住桑維翰。
【原文】
宣徽使孟承誨素以佞巧有寵於帝,至是,帝召承誨欲與之謀,承誨伏匿不至,張彥澤捕而殺之[1]。
【注文】
[1]宣徽使:古代官職名。唐時置南北宣徽院,各設正副使,例由宦官擔任,總領宮內諸使及內侍名籍,並掌郊祀、朝會宴饗(xiǎng)供帳事宜。後唐時省副使,院設於樞密院北,以檢校官擔任,或由樞密副使兼領。 孟承誨(?—946年):大名府(即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人。始為本府牙校。後晉立,受寵於後晉高祖石敬瑭和出帝石重貴。歷任閣門副使、宣徽使等職,累官至檢校司空、太府卿、右武衛大將軍。契丹入開封,被張彥澤所殺。 佞(nìng)巧:奸佞乖巧。
【譯文】
宣徽使孟承誨一貫以奸佞乖巧受到後晉出帝的寵信,到這時,出帝召他,想和他謀劃事情,孟承誨藏匿起來不去,張彥澤把他抓住殺掉。
【原文】
彥澤縱兵大掠,貧民乘之,亦爭入富室,殺之取其貨,二日方止,都城為之一空。彥澤所居,寶貨山積,自謂有功於契丹,晝夜以酒樂自娛,出入騎從常數百人,其旗幟皆題「赤心為主」,見者笑之。軍士擒罪人至前,彥澤不問所犯,但瞋目豎三指,即驅出斷其腰領[1]。彥澤素與閣門使高勛不協,乘醉至其家,殺其叔父及弟,屍諸門首[2],士民不寒而慄。
【注文】
[1]瞋(chēn):瞪大眼睛表示憤怒。 腰領:腰部與頸部。領,脖子。兩者為人體的重要部分,斷之即死,故常比喻致命之處。
[2]屍諸門首:陳屍於門前。屍,動詞,即陳屍;諸,相當於現代漢語的「之於」。
【譯文】
張彥澤放縱士兵大肆搶掠,貧民也趁亂爭著闖入富人家裡殺人搶劫錢財,兩天方才停止,都城被洗劫一空。張彥澤的住處里錢財寶物堆積如山,他自認為有功於契丹,不分晝夜地飲酒作樂,縱情娛樂。每次出入跟隨的騎兵常有數百名,旗幟上都題有「赤心為主」四字,看見的人無不恥笑他。軍士抓獲罪人押到他跟前,他不問青紅皂白,只瞪起眼睛豎起中指,就拉出去斬殺。張彥澤素來與閣門使高勛關係不融洽,就乘著酒醉來到他家,殺死他的叔父和弟弟,陳屍門前,士民見了都不寒而慄。
【原文】
中書舍人李濤謂人曰:「吾與其逃於溝瀆而不免,不若往見之[1]。」乃投刺謁彥澤曰:「上疏請殺太尉人李濤,謹來請死[2]。」彥澤欣然接之,謂濤曰:「舍人今日懼乎?」濤曰:「濤今日之懼,亦猶足下昔年之懼也。曏使高祖用濤言,事安至此!」彥澤大笑,命酒飲之。濤引滿而去,旁若無人。天福七年,張彥澤獲亡將楊洪,斷其手足斬之,彰義節度使王周奏之,帝釋而不問,李濤伏閣極論其罪。
【注文】
[1]中書舍人:古代文官名。唐初時為中書省要職,正五品上,掌參議表章,草擬詔敕(chì)。中唐以後,以中書舍人掌外製,翰林學士掌內製。後外製又為他官知制誥所為,中書舍人遂幾成為閒職,成為翰林學士遷轉的一個官階。 李濤(898—961年):字信臣,京兆萬年(今陝西臨潼)人。後唐天成(926—930年)初進士,歷任監察御史、起居舍人等職。後晉時累遷考功員外郎,比部、刑部郎中,中書舍人等職。後漢高祖劉知遠即位,拜翰林學士,升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平章事。後周時,歷刑部、戶部尚書,封莒國公。北宋初年,拜兵部尚書。 溝瀆(dú):田間水道。瀆,水溝、小渠。
[2]投刺:投遞名帖。 太尉:古代官名。秦漢時期為中央掌管軍事的最高官員,秦朝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並為三公。隋唐五代時期太尉則與司徒、司空合稱三公。皆正一品,多為大臣加官,並無實職。此處所謂「太尉」是指張彥澤。張彥澤在後晉開運二年(945年)九月曾加官檢校太尉。
【譯文】
中書舍人李濤對人說:「我與其逃到水溝里而不免一死,還不如前去見他。」於是投上名刺謁(yè)見張彥澤,說:「上書請殺太尉您的人李濤,謹前來請死。」張彥澤欣然接見了他,對李濤說:「舍人你今天害怕了嗎?」李濤說:「我今天的害怕,就像您當年的害怕一樣。往日如果高祖聽從了我李濤的話,事情怎麼會到這個地步!」張彥澤聽了放聲大笑,命人拿酒來給李濤喝。李濤斟滿杯後一飲而盡,旁若無人。(後晉天福七年,張彥澤俘獲逃將楊洪,砍斷他的手足將他斬殺,彰義節度使王周將此事奏報朝廷,後晉高祖(石敬瑭)釋放張彥澤而不加追究,李濤曾伏在閣下極力彈劾張彥澤的罪行。)
【原文】
甲戌,張彥澤遷帝於開封府,頃刻不得留,宮中慟哭[1]。帝與太后、皇后乘肩輿,宮人宦者十餘人步從,見者流涕[2]。帝悉以內庫金珠自隨,彥澤使人諷之曰:「契丹主至,此物不可匿也[3]。」帝悉歸之,亦分以遺彥澤,彥澤擇取其奇貨,而封其餘以待契丹。彥澤遣控鶴指揮使李筠以兵守帝,內外不通[4]。帝姑烏氏公主賂守門者,入與帝訣,相持而泣,歸第自經死[5]。帝與太后所上契丹主表章,皆先示彥澤,然後敢發。
【注文】
[1]開封府:州府名。五代後梁開平元年(907年)升汴州為東京,置開封府。後唐同光元年(923年)仍稱汴州。後晉天福三年(938年)再置開封府。後漢、後周皆以開封為都城。
[2]肩輿:即轎子。
[3]諷:用含蓄的話語暗示或勸告。 匿(nì):隱藏、躲藏。
[4]控鶴指揮使:控鶴軍最高統帥。控鶴為五代禁軍軍號,後梁時設置,為皇帝侍衛親軍之一。 李筠(?—960年):并州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後唐時應募入伍,後唐清泰(934—936年)初遷為控鶴指揮使。契丹滅後晉後一度降附契丹,但不久即率部投奔劉知遠,被任命為博州刺史。後周建立,任昭義節度使、檢校太傅、同平章事。北宋建立,與北漢聯合抗宋,宋太祖趙匡胤親征,李筠戰敗赴火自焚而死。
[5]訣(jué):告別、訣別。 自經:上吊自殺。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三年(946年)十二月甲戌(十八日),張彥澤把後晉出帝遷往開封府,片刻不得停留,宮裡大哭。出帝和皇太后、皇后坐著肩輿,宮人和宦官十幾人步行跟隨。路上看到的人都流下眼淚。出帝把內庫的金銀珠寶都隨身帶走,張彥澤派人暗示規勸他說:「契丹國主到來後,這些東西都無法藏匿。」出帝便將這些財寶都放回內庫,也分一部分給張彥澤。張彥澤選取了其中的奇珍異寶,封存其餘留待契丹。張彥澤派遣控鶴指揮使李筠率兵看守出帝,出帝和外界的聯繫不通。出帝的姑姑烏氏公主賄賂看門人,進來與出帝訣別,兩人相對落淚,公主回到家中後上吊自殺。出帝和李太后給契丹國主(耶律德光)所上的表章,都要先經過張彥澤過目,然後才敢發出。
【原文】
帝使取內庫帛數段,主者不與,曰:「此非帝物也。」又求酒於李崧,崧亦辭以他故不進。又欲見李彥韜,彥韜亦辭不往。帝惆悵久之[1]。
【注文】
[1]惆(chóu)悵(chàng):因失意或失望而傷感、懊惱。
【譯文】
後晉出帝讓人取幾段內庫的絲帛,管庫的人不給,說:「這不是皇帝的東西。」又向李崧要酒,李崧也以其他原因推託不送來。他又想見李彥韜,李彥韜也推辭不來。出帝為此而傷感、懊惱了許久。
【原文】
馮玉佞張彥澤,求自送傳國寶,冀契丹復任用[1]。
【注文】
[1]傳國寶:即傳國玉璽(xǐ),為中國古代皇帝的信物與正統王朝的標誌。相傳秦始皇統一中國後,獲得和氏璧(一說藍田玉)一方,將其雕琢(zhuó)為傳國玉璽,命丞相李斯在玉璧上書寫了「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蟲鳥篆(zhuàn)字,由玉工孫壽刻於玉璽之上。後世以擁有傳國玉璽作為歷代王朝正統的象徵。唐朝時,武則天改璽為寶。至五代時,天下大亂,流傳的玉璽不知所終。 冀:希望。
【譯文】
馮玉向張彥澤討好,請求讓自己給契丹送去傳國玉璽,希望契丹能再次任用他。
【原文】
楚國夫人丁氏,延煦之母也,有美色。彥澤使人取之,太后遲回未與[1]。彥澤詬詈,立載之去[2]。
【注文】
[1]遲回:遲疑、猶豫。
[2]詬(gòu)詈(lì):辱罵、責罵。
【譯文】
楚國夫人丁氏,是石延煦(xù)的母親,長得美麗。張彥澤派人去接她,太后遲疑不肯給。張彥澤大罵,把楚國夫人裝上車子就走。
【原文】
是夕,彥澤殺桑維翰。以帶加頸,白契丹主,雲其自經。契丹主曰:「吾無意殺維翰,何為如是[1]?」命厚撫其家。
【注文】
[1]何為:為何、為什麼。 如是:如此。
【譯文】
這天傍晚,張彥澤殺死了桑維翰,然後用帶子套在他脖子上,報告契丹國主(耶律德光)說他是上吊自殺。契丹國主說:「我無意殺掉桑維翰,他為什麼這樣?」命人豐厚地撫恤他的家屬。
【原文】
高行周、符彥卿皆詣契丹牙帳降,契丹主以陽城之戰為彥卿所敗,詰之[1]。彥卿曰:「臣當時惟知為晉主竭力,今日死生惟命。」契丹主笑而釋之。
【注文】
[1]陽城之戰:即後晉開運二年(945年)三月,後晉軍在陽城(今河北順平縣東南)大敗契丹軍的戰役。 詰(jié):追問、責問。
【譯文】
高行周、符彥卿都到契丹國主(耶律德光)的牙帳投降,契丹國主因為當年在陽城之戰中被符彥卿打敗,就責問符彥卿。符彥卿說:「臣下我當時只知道為晉主竭盡全力,今日是死是活聽天由命。」契丹國主一笑而釋放了他。
【原文】
己卯,延煦、延寶自牙帳還,契丹主賜帝手詔,且遣解里謂帝曰:「孫勿憂,必使汝有啖飯之所[1]。」帝心稍安,上表謝恩。
【注文】
[1]解里:即耶律解里(生卒年不詳),字潑單,契丹突呂不部人。早年隸遼太宗耶律德光麾下。遼天顯年間(926—938年)為後唐兵俘虜。後晉立,始歸國,拜御史大夫。遼會同九年(946年),遼軍南下滅晉,解里與後晉降將張彥澤率騎兵三千疾趨河南,所至無敢當其鋒者。遼應歷初,置本部令穩,解里世襲其職。 啖:吃。
【譯文】
後晉齊王開運三年(946年)十二月己卯(二十三日),石延煦、石延寶從契丹牙帳回來,契丹國主賜給後晉出帝親手寫的詔書,並派解里前去對出帝說:「孫兒不要擔憂,一定讓你有吃飯的地方。」出帝心裡稍稍安穩,上表謝恩。
【原文】
契丹以所獻傳國寶追琢非工,又不與前史相應,疑其非真,以詔書詰帝,使獻真者[1]。帝奏:「頃王從珂自焚,舊傳國寶不知所在,必與之俱燼[2]。此寶先帝所為,群臣備知。臣今日焉敢匿寶。」乃止。
【注文】
[1]追琢非工:雕刻不細緻、不精巧。追通「雕」。追琢:雕琢、雕刻;工,細緻,精巧。
[2]頃:不久以前。 王從珂(kē)(885—936年):即後唐末帝李從珂,鎮州(治今河北正定)人,為後唐明宗李嗣源的義子,故改姓李,934年至936年在位。石敬瑭南下進逼洛陽,李從珂自焚而死。死後無諡(shì)號及廟號,史家稱之為末帝或廢帝。 燼(jìn):灰燼。這裡當動詞用,即燒為灰燼。
【譯文】
契丹認為後晉所獻的傳國之寶雕琢不夠精細,又和前代史書所記載的不相吻合,懷疑不是真品,下詔書責問後晉出帝,讓他獻出真寶。出帝上奏道:「不久前王從珂自焚時,舊的傳國之寶就不知去向,想來一定是和他一起化為灰燼了。這個國寶是先帝所制,眾大臣全都知道。臣下我今天哪裡還敢藏匿國寶呢。」於是作罷。
【原文】
帝聞契丹主將渡河,欲與太后於前途奉迎;張彥澤先奏之,契丹主不許。有司又欲使帝銜璧、牽羊,大臣輿櫬,迎於郊外,先具儀注白契丹主[1]。契丹主曰:「吾遣奇兵直取大梁,非受降也。」亦不許。又詔晉文武群官一切如故;朝廷制度,並用漢禮。有司欲備法駕迎契丹主,報曰:「吾方擐甲總戎,太常儀衛,未暇施也[2]。」皆卻之。
【注文】
[1]銜(xián)璧:口中含著玉璧。《左傳·僖公六年》載:「許男面縛銜璧,大夫衰(cuī)絰(dié),士輿櫬。」杜預註:「縛手於後,唯見其面,以璧為贄。手縛,故銜之。」後世遂稱國君投降為「銜璧」。銜,含。 牽羊:《史記·宋微子世家》:「周武王伐紂克殷,微子乃持其祭器造於軍門,肉袒(tǎn)面縛,左牽羊,右把茅,膝行而前以告。」後以「牽羊」「牽羊肉袒」「牽羊把茅」表示降服或用為降服的典故。 輿櫬(chèn):用車載著棺材,古代的一種投降儀式,表示決死或有罪當死。輿,車子;櫬,棺材。 具儀註:完備禮儀制度。具,完備;儀注,制度、禮儀。
[2]法駕:天子車駕的一種。天子出行時乘坐的車子分大駕、法駕、小駕三種,其儀衛繁簡各有不同。據《史記·呂太后本紀》載:「乃奉天子法駕,迎代王於邸。」裴駰(yīn)《集解》引蔡邕曰:「天子有大駕、小駕、法駕。法駕上所乘,曰金根車,駕六馬,有五時副車,皆駕四馬。」 報:回答、答覆。 擐(huàn)甲總戎:身穿鎧甲指揮軍隊。擐,穿;戎,軍隊。 太常:即太常寺,官署名。唐、五代九寺之一,掌管禮樂、郊廟、社稷、陵寢等事。長官為卿,正三品。 未暇:沒有空閒,來不及。暇,閒暇。
【譯文】
後晉出帝聽說契丹國主將要渡黃河,便想和太后事先到前面的道路上迎接。張彥澤事先奏報,契丹國主不同意。有關部門又想讓後晉出帝口銜璧、手牽羊,大臣拉著車上的棺材,到郊外迎接,先將這些儀式稟報契丹國主。契丹國主說:「我派奇兵直接奪取大梁,不是來受降的。」也不允許。又下詔書告訴後晉文武百官,一切都照舊;朝廷制度一併沿用漢人禮儀。有關部門打算準備法駕車去迎接契丹國主,契丹國主答覆說:「我正身穿鎧甲指揮軍隊打仗,太常儀衛沒工夫使用。」一概推卻了。
【原文】
先是,契丹主至相州,即遣兵趣河陽捕景延廣。延廣蒼猝無所逃伏,往見契丹主於封丘[1]。契丹主詰之曰:「致兩主失歡,皆汝所為也。十萬橫磨劍安在?」召喬榮使相辨證事凡十條。延廣初不服,榮以紙所記語示之,乃服。每服一事,輒授一籌[2]。至八籌,延廣但以面伏地請死,乃鎖之。
【注文】
[1]蒼猝(cù):匆忙。 封丘:古縣名,西漢時始設,在今河南封丘,南隔黃河與開封相望。唐、五代時屬汴州或開封府。
[2]輒(zhé)授一籌:立即授予一個籌碼。輒,立即;籌,籌碼。
【譯文】
在此之前,契丹國主來到相州,立即派兵趕赴河陽捉拿景延廣。景延廣倉促之間無處逃跑藏匿,就到封丘去見契丹國主。契丹國主責問他道:「導致兩國君主不和,全是你幹的事。你所說的『十萬橫磨劍』在哪裡?」召來喬榮,讓他們互相申辯對證,共十件事。景延廣最初不服,喬榮把當初紙上所記的話拿給他看,景延廣才認服,每承認一件事,就馬上交給他一個籌碼。等到了第八個籌碼時,景延廣只能跪下來把臉伏在地上請求死罪,於是把他鎖了起來。
【原文】
丙戌晦,百官宿於封禪寺[1]。
【注文】
[1]晦(huì):農曆每月的最後一天,朔日的前一天。本月的晦日即大年三十。 封禪寺:位於開封城內。
【譯文】
後晉出帝開運三年(946年)十二月丙戌晦(三十日),文武百官在封禪寺住宿。
【原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春正月丁亥朔,百官遙辭晉主於城北,乃易素服紗帽,迎契丹主,伏路側請罪[1]。契丹主貂帽、貂裘、衷甲,駐馬高阜,命起改服,撫慰之[2]。左衛上將軍安叔千獨出班胡語,契丹主曰:「汝安沒字邪[3]?汝昔鎮邢州,已累表輸誠,我不忘也[4]。」叔千拜謝呼躍而退。晉主與太后已下迎於封丘門外,契丹主辭不見[5]。
【注文】
[1]後漢(947—950年):五代「沙陀三王朝」之一。公元947年,劉知遠取代後晉自立為帝,國號漢,史稱後漢,以區別劉邦、劉秀建立的兩漢王朝,定都開封,歷二帝四年,950年為後周所取代。 高祖:即後漢高祖劉知遠(895—948年)。 天福:本為後晉高祖石敬瑭的年號。劉知遠稱帝後,自稱不忍心忘記晉朝,但又不願使用後晉出帝石重貴的開運年號,便恢復後晉高祖的天福年號,次年改元乾祐。天福十二年即公元947年。 丁亥:干支紀日的丁亥日。天福十二年正月丁亥,即正月初一。 素服:本色或白色的衣服。古代居喪或遭遇凶事時都穿素服。 紗帽:古代君主、官員戴的一種帽子,用紗製成。後常用做官職的代稱。也叫「烏紗帽」。
[2]契丹主:即遼太宗耶律德光。 衷(zhōng)甲:在衣服裡面穿鎧甲。胡三省云:「衷甲者,披甲於內,而加衣甲上。」 高阜(fù):高的土山。阜,土山。 改服:即脫掉素服,改穿官服。
[3]左衛上將軍:古代武官名。隋唐時期設置左右衛府,各設上將軍一人,從二品;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掌管宮禁宿衛,守衛正殿各門及內廂,並分兵守衛皇城四面與宮城內外。 安叔千(881—952年):字胤宗,沙陀三部落人。善騎射,初事後唐,官至振武節度使。入晉,加同平章事,歷邠、滄、邢、晉四鎮節度使。後晉出帝時,契丹入汴,他迎契丹國主耶律德光於赤岡,授鎮國軍節度使。後漢初,罷歸京師。以太子太師致仕,後周初卒。 出班:走出班列。 安沒字:即安叔千,安叔千粗俗而不識字,當時稱其為「沒字碑」。
[4]累表:反覆上表。累,連續、反覆、屢屢。
[5]晉主:即後晉出帝石重貴,參見前「重貴」條注。 封丘門:開封府北面西門。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春季正月丁亥(初一日),後晉的文武百官在大梁城北遠遠地向後晉出帝(石重貴)辭別,然後改換白衣紗帽,迎接契丹國主(耶律德光)的到來,全都伏在路旁請罪。契丹國主頭戴貂帽,身披貂裘,內裹鐵甲,立馬於高崗之上,命令百官起立,改換官服,對他們進行安撫勉慰。左衛上將軍安叔千獨自從百官行列中站了出來,向契丹國主說了一番胡語。契丹國主說:「你就是『安沒字』嗎?你過去鎮守邢州時,已多次向我表示忠誠,我沒有忘記。」安叔千歡呼跳躍拜謝而退。後晉出帝和太后以下宮人們在封丘門外迎接契丹國主,契丹國主推辭不見。
【原文】
契丹主入門,民皆驚呼而走。契丹主登城樓,遣通事諭之曰:「我亦人也,汝曹勿懼。會當使汝曹蘇息[1]。我無心南來,漢兵引我至此耳。」至明德門,下馬拜而後入宮[2]。以其樞密副使劉密權開封尹事[3]。日暮,契丹主復出屯於赤岡[4]。
【注文】
[1]會:一定。 當:應當。
[2]明德門:開封府皇宮南門。
[3]樞密副使:古代官職名,樞密院副職。參見前「樞密院」條注。 權開封尹事:代理行使開封尹的事務。
[4]赤岡:古地名,在今河南開封東北二十里。
【譯文】
契丹國主進入開封城門時,百姓們都驚呼而逃。契丹國主登上城樓,命翻譯告訴他們說:「我也是人,你們不要害怕。我一定要讓你們休養生息。我無心南來,是漢兵引我來到這兒的。」來到明德門後,契丹國主下馬叩拜,然後入宮。命令他的樞密副使劉密為代理開封尹。日落時分,契丹國主又退出都城,屯兵於赤岡。
【原文】
高勛訴張彥澤殺其家人於契丹主,契丹主亦怒彥澤剽掠京城,並傅住兒鎖之。以彥澤之罪宣示百官,問:「應死否?」皆言「應死」。百姓亦投牒爭疏彥澤罪[1]。己丑,斬彥澤、住兒於北市,仍命高勛監刑。彥澤前所殺士大夫子孫,皆絰杖號哭,隨而詬詈,以杖撲之[2]。勛命斷腕出鎖,剖其心以祭死者。市人爭破其腦取髓,臠其肉而食之[3]。
【注文】
[1]投牒:呈遞訴狀。 疏:分條陳述。
[2]絰(dié)杖:披麻戴孝,手提喪杖。絰,古代喪服上的麻帶子;杖,哭喪棒。 撲:擊打。
[3]臠(luán):把肉切成小塊。
【譯文】
高勛向契丹國主(耶律德光)控訴張彥澤殺害他的家屬,契丹國主也憤恨張彥澤剽掠京城的行為,就把張彥澤和監軍傅住兒一併抓住鎖了起來。契丹國主將張彥澤的罪行向百官宣布,並問:「張彥澤該不該處死?」百官都說「應該處死」。百姓們也爭先恐後遞上狀牒申訴張彥澤的罪行。天福十二年(947年)正月己丑(初三日),將張彥澤、傅住兒押往北市斬首,並命高勛監斬。張彥澤過去所殺害的士大夫的子孫們,這時都披麻戴孝、攜帶著哭喪杖號哭著,隨後怒罵,用喪杖痛打張彥澤的屍首。高勛命令砍斷張彥澤的手腕從銬鎖中取出他的屍體,剖腹取心來祭奠被他殺害的人。市民們爭著砸碎他的頭顱,取出他的腦髓,剁碎他的肉然後分吃掉。
【原文】
契丹送景延廣歸其國。庚寅,宿陳橋,夜,伺守者稍怠,扼吭而死[1]。
【注文】
[1]陳橋:古代著名驛站,即後來宋太祖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奪取後周政權之處,位於今河南封丘縣城東南十三公里的陳橋鎮。 伺(sì):觀察、偵候。 怠(dài):懶惰、鬆懈。 扼吭(háng):掐著喉嚨。扼,用力掐著;吭,喉嚨。
【譯文】
契丹派軍士押解景延廣返歸契丹。天福十二年(947年)正月庚寅(初四日),宿於陳橋鎮,晚上,景延廣趁著看押人懈怠之時,掐脖子自殺了。
【原文】
辛卯,契丹以晉主為負義侯,置於黃龍府[1]。黃龍府,即慕容氏和龍城也[2]。契丹主使謂李太后曰:「聞重貴不用母命,以至於此,可求自便,勿與俱行[3]。」太后曰:「重貴事妾甚謹。所(以)失者,違先君之志,絕兩國之歡耳。今幸蒙大恩,全生保家,母不隨子,欲何所歸?」
【注文】
[1]黃龍府:契丹(遼朝)六府之一,位於今吉林省農安縣,屬東京道。
[2]慕容氏:即鮮卑慕容部,曾在南北朝時期建立燕國。按南北朝慕容氏和龍城在今遼寧朝陽,而遼朝黃龍府在今吉林農安,兩者相距甚遠,《通鑑》恐誤。胡三省已疑契丹黃龍府非慕容氏之和龍城。
[3]俱:一起。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辛卯(初五日),契丹封后晉出帝石重貴為負義侯,安置在黃龍府。黃龍府就是原先鮮卑慕容氏的和龍城。契丹國主(耶律德光)派人對李太后說:「聽說重貴是不聽母命才落到今天的下場,您可以自行方便,不要和他同行。」李太后說:「重貴侍奉我很恭謹。他之所以失誤,是違背了先君的意志,斷絕了兩國的交歡。現在有幸蒙受大恩,保全了身家性命,我做母親的不隨著兒子,又往哪兒去尋求歸宿呢?」
【原文】
癸巳,契丹遷晉主及其家人於封禪寺,遣大同節度使兼侍中河內崔廷勛以兵守之[1]。契丹主數遣使存問,晉主每聞使至,舉家憂恐[2]。時雨雪連旬,外無供億,上下凍餒[3]。太后使人謂寺僧曰:「吾嘗於此飯僧數萬,今日獨無一人相念邪[4]?」僧辭以虜意難測,不敢獻食。晉主陰祈守者,乃稍得食[5]。
【注文】
[1]崔廷勛(生卒年不詳):遼朝大將。河內(今河南沁陽)人。幼入契丹,累遷至雲州節度使,官至侍中。契丹入汴,授河陽節度使,甚得民情。後卒於遼朝。
[2]存問:慰問、慰勞。多用於尊對卑,上對下。
[3]連旬:連著十幾天,一旬為十天。 供億:供給、供應。 餒(něi):飢餓。
[4]邪(yé):同耶,句末語氣詞,表示疑問或反問,相當於現代漢語中的「嗎」或「呢」。
[5]陰祈:秘密地祈求。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正月癸巳(初七日),契丹把後晉出帝和他的全家人遷到封禪寺,派大同節度使兼侍中河內人崔廷勛率兵看守。契丹國主多次派使者前去探望問候。後晉出帝每聽說契丹使者到,全家都驚恐擔憂。當時雨雪交加連著下了十幾天,外界的供給完全斷絕,全家老小饑寒交迫。李太后派人對寺內的和尚說:「我曾在這裡為數萬名和尚供給齋飯,現在難道就沒有一個人記著我嗎?」和尚以契丹用心難料為由,不敢獻上食品。出帝只好偷偷地哀求看守,才稍稍得到一點食物。
【原文】
是日,契丹主自赤岡引兵入宮,都城諸門及宮禁門皆以契丹守衛,晝夜不釋兵仗。磔犬於門,以竿懸羊皮於庭為厭勝[1]。契丹主謂晉群臣曰:「自今不修甲兵,不市戰馬,輕賦省役,天下太平矣。」廢東京,降開封府為汴州,尹為防禦使[2]。乙未,契丹主改服中國衣冠,百官起居皆如舊制[3]。
【注文】
[1]磔(zhé)犬:殺狗。古代分裂牲體以祭神稱磔。 厭(yā)勝:即「厭而勝之」,是用法術詛咒或祈禱的方式進行的一種迷信活動,以達到制勝所厭惡的人、物或魔怪的目的。
[2]東京:五代後梁開平元年(907年),升汴州(今河南開封)為東京,為後梁都城,並置開封府。後唐都洛陽,開封仍稱汴州。後晉天福三年(938年),再置東京及開封府於汴州,契丹滅晉後又廢。後漢、後周皆以開封為都城。
[3]起居:即上下朝。
【譯文】
當日,契丹國主率兵從赤岡進入開封宮中,都城各門和宮禁大門都派契丹兵把守,晝夜兵器不離手。並且依照契丹習俗,在大門前殺狗,在庭院中豎起長竿掛上羊皮驅邪厭勝。契丹國主對後晉群臣說:「從今以後,不再整治兵器,購置戰馬,減輕賦稅,少征徭役,天下太平了。」廢除東京建制,降開封府為汴州,原開封府尹改為汴州防禦使。後漢天福十二年(947年)正月乙未(初九日),契丹國主改穿中原衣冠,文武百官上朝退朝均按照原來的典章制度。
【原文】
趙延壽、張礪共薦李崧之才,會威勝節度使馮道自鄧州入朝,契丹主素聞二人名,皆禮重之[1]。未幾,以崧為太子太師,充樞密使;道守太傅,於樞密院祗候,以備顧問[2]。
【注文】
[1]鄧州:唐武德二年(619年)改隋南陽郡設,治穰(ráng)縣(今河南鄧州),唐時領有穰縣、南陽、新野、向城、臨湍、內鄉、菊潭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南伏牛山以南丹江、湍河、白河流域。五代沿襲。 素聞:一向聽說。
[2]太子太師:古代文官名。參見前「太師」條注。 樞密使:樞密院長官,參見前「樞密院」條注。 祗(zhī)候:恭候,宋代發展成固定官名。
【譯文】
趙延壽和張礪(lì)共同推薦李崧的才華,正好趕上威勝節度使馮道從鄧州入朝,契丹國主對兩人的名聲早有耳聞,都給予禮遇以示重視。不久,就任命李崧為太子太師,充樞密使;任命馮道為太傅,在樞密院恭候供職,以備顧問。
【原文】
契丹主分遣使者,以詔書賜晉之藩鎮。晉之藩鎮爭上表稱臣,被召者無不奔馳而至。惟彰義節度使史匡威據涇州不受命[1]。匡威,建瑭之子也[2]。雄武節度使何重建斬契丹使者,以秦、成、階三州降蜀[3]。
【注文】
[1]彰義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即涇(jīng)原節度使,唐代宗大曆三年(768年)置,節度使治所涇州(治安定,今甘肅涇川北),初領涇、原(治平高,今寧夏固原)、渭(治襄武,今甘肅隴西東南)、武(治將利,今甘肅隴南市武都區東南)四州。後轄境屢變,久領涇、原二州,約當今甘肅清水河、六盤山以東,浦和以西,平涼、崇信以北地區。唐乾寧元年(894年)以涇原節度使號彰義軍。 史匡威(生卒年不詳):五代時將領,雁門(今山西代縣)人,史建瑭之子。 涇州:古州名。北魏時置,治臨涇縣(今甘肅鎮原東南),後移治安定縣(今甘肅涇川北)。唐時領有安定、靈台、良原、潘原、臨涇等縣,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鎮原、靈台、涇川等地。五代沿襲。
[2]建瑭(880—921年):即史建瑭,字國寶。雁門(今山西代縣)人。少襲父職,任沙陀三部落之一的安慶都督府都督。屢從李克用、李存勖父子爭戰,有勇名,立戰功。歷貝、相二州刺史。後在征討鎮州將張文禮時,中箭而亡。
[3]雄武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即唐天雄軍節度使,唐咸通五年(864年)升秦、成兩州經略使置,治所秦州(治上邽[guī],今甘肅天水),領秦、成(治上祿,今甘肅禮縣南)、階(治福津,今甘肅隴南市武都區東南)三州。後唐同光三年(925年)改為雄武軍。 秦州:古州名。西晉時置,治冀縣(今甘肅甘谷東),後移治上邽縣(今甘肅天水)。唐時領有上邽、成紀、伏羌、隴城、清水等縣,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靜寧、定西以南,清水以西,陝西略陽、鳳縣,四川平武等縣及青海黃河以南,貴德以東地區,以後轄境日漸縮小。 成州:古州名。西魏時以南秦州改名,治洛谷城(今甘肅西和南洛谷)。隋移治上祿縣(今禮縣西南)。唐初屬隴右道,轄境約當今甘肅禮縣、西和、成縣等縣地。唐寶應元年(762年)地入吐蕃。唐咸通十三年(872年)復置州。後定治同谷縣(今甘肅成縣)。五代後梁開平初改為汶州,後唐同光三年(925年)復舊名。 階州:唐景福元年(892年)改武州置,治皋蘭鎮(今甘肅隴南市武都區東)。五代後唐遷治福津縣(今甘肅隴南市武都區東南),轄境約當今甘肅武都、康縣、舟曲等一帶地。 蜀:指五代十國時割據四川的後蜀孟氏政權。
【譯文】
契丹國主又分別派出使者,將詔書賜給後晉的各個藩鎮。後晉各藩鎮都爭著上表向契丹稱臣,凡被召集的無不快馬奔馳到達。只有彰義節度使史匡威據守涇州不接受命令。史匡威是史建瑭的兒子。雄武節度使何重建將前來傳達詔書的契丹使者殺掉,率領秦、階、成三州投降後蜀。
【原文】
初,杜重威既以晉軍降契丹,契丹主悉收其鎧仗數百萬貯恆州,驅馬數萬歸其國,遣重威將其眾從己而南[1]。及河,契丹主以晉兵之眾,恐其為變,欲悉以胡騎擁而納之河流[2]。或諫曰:「晉兵在他所者尚多,彼聞降者盡死,必皆拒命為患,不若且撫之,徐思其策[3]。」契丹主乃使重威以其眾屯陳橋。會久雪,官無所給,士卒凍餒,咸怨重威,相聚而泣[4]。重威每出,道旁人皆罵之。
【注文】
[1]恆州:即鎮州,古州名。參見前「鎮」條注。
[2]及河:到了黃河岸邊。及,到、至;河,指黃河。
[3]徐:緩慢、慢慢地。
[4]咸:全、都。
【譯文】
當初,杜重威率領後晉軍隊投降契丹後,契丹國主收繳了他們的全部兵器鎧甲,有數百萬件之多,貯存在恆州,另派人驅趕軍馬數萬匹北歸遼國,命杜重威率領所部兵跟隨自己南下。等到了黃河岸邊,契丹國主看到投降的後晉兵卒太多,恐怕發生兵變,就想用契丹騎兵把他們統統趕進黃河淹死。有人勸諫道:「晉兵在各地的還有很多,他們聽到投降的人都死了,一定都會抗拒命令,製造禍患,不如先安撫他們,慢慢再考慮對策。」契丹國主便派杜重威帶領他的部眾屯駐陳橋。正趕上多日下雪,官府不給衣糧,士兵們饑寒交迫,都怨恨杜重威,相聚哭泣。杜重威每次外出,道旁的人都罵他。
【原文】
契丹主猶欲誅晉兵[1]。趙延壽言於契丹主曰:「皇帝親冒矢石以取晉國,欲自有之乎?將為他人取之乎?」契丹主變色曰:「朕舉國南征,五年不解甲,僅能得之,豈為他人乎?」延壽曰:「晉國南有唐,西有蜀,常為仇敵,皇帝亦知之乎[2]?」曰:「知之。」延壽曰:「晉國東自沂、密,西及秦、鳳,延袤數千里,邊於吳、蜀,常以兵戍之[3]。南方暑濕,上國之人不能居也[4]。他日車駕北歸,以晉國如此之大,無兵守之,吳、蜀必相與乘虛入寇,如此,豈非為他人取之乎?」契丹主曰:「我不知也。然則奈何?」延壽曰:「陳橋降卒,可分以戍南邊,則吳、蜀不能為患矣。」契丹主曰:「吾昔在上黨,失於斷割,悉以唐兵授晉[5]。既而返為仇讎,北向與吾戰,辛勤累年,僅能勝之。今幸入吾手,不因此時悉除之,豈可復留以為後患乎!」延壽曰:「向留晉兵於河南,不質其妻子,故有此憂[6]。今若悉徙其家於恆、定、雲、朔之間,每歲分番使戍南邊,何憂其為變哉[7]?此上策也。」契丹主悅,曰:「善,惟大王所以處之[8]。」由是陳橋兵始得免,分遣還營。
【注文】
[1]猶:仍然、還。
[2]唐:即南唐,五代時十國之一。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楊行密為淮南節度使,始據江淮。唐天復二年(902年)稱吳王。後梁貞明五年(919年),楊隆演稱吳國王,國號大吳,都廣陵(今江蘇揚州)。937年,李昪(biàn)(即徐知誥)代吳稱帝,國號唐,都金陵(今江蘇南京),史稱南唐。 蜀:指五代十國時割據四川的後蜀政權。唐天祐四年(907年)唐王朝滅亡後,西川節度使王建在成都(今四川成都)稱帝建國,國號蜀,史稱前蜀。傳二代十八年,925年被後唐所滅。後唐應順元年(934年),後唐西川節度使孟知祥又在成都稱帝,國號仍稱蜀,史稱後蜀。同年,孟知祥死,其子孟昶(chǎng)繼位,是為後主。965年被北宋所滅。
[3]沂:即沂州,古州名。北周武帝時改北徐州置,後廢。唐武德四年(621年)復置,治臨沂(今山東臨沂),領臨沂、沂水、費縣、承縣、新泰等縣,轄境約當今山東臨沂市全部,日照市大部,及沂源、臨朐(qú)和江蘇贛榆等地。五代沿襲。 密:即密州,古州名。隋開皇五年(585年)改膠州置,治東武(後改名諸城,今山東諸城)。隋大業三年(607年)改為高密郡。唐武德五年(622年)復為密州,領諸城、高密、輔唐、莒(jǔ)縣等縣,轄境約當今山東穆陵關、莒縣、莒南以東,高密、安丘、膠州以南地區。五代沿襲。 秦:即秦州。 鳳:即鳳州,古州名。西魏廢帝三年(554年)改南岐州置,治梁泉縣(今陝西鳳縣鳳州鎮)。隋大業三年(607年)改為河池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復為鳳州,轄梁泉、黃花、兩當、河池等縣。轄境約當今甘肅兩當、徽縣,陝西鳳縣、留壩等地。五代沿襲。 吳:即吳國,南唐國的前身,這裡泛指南唐。
[4]上國:即遼國,是對遼國的尊稱。
[5]上黨:即潞州,參見前「潞」條注。 斷割:裁決。
[6]向:昔日、往日。
[7]定:即定州。 云:即雲州。 朔:即朔州。
[8]惟大王所以處之:就按照燕王您的意見辦理。
【譯文】
契丹國主還是想誅殺後晉降兵。趙延壽對他說:「皇帝親自率兵冒著飛矢流石奪取晉國江山,是想自己占有呢,還是想替他人奪取呢?」契丹國主臉色大變,說:「朕統率全國南征,五年不脫衣甲,好不容易才得到,豈能是為了他人?」趙延壽說:「晉國南面有唐,西面有蜀,常常互為仇敵,皇帝想必也知道吧?」契丹國主回答說:「知道。」趙延壽又說:「晉國東起沂州、密州,西至秦州、鳳州,綿延廣袤數千里,邊境與吳、蜀相接,常要派兵鎮守。南方暑熱潮濕,上國之人不能居住。將來有一天您車駕北歸,而這麼遼闊的晉國疆土無兵把守,吳國、蜀國一定會乘虛入侵,這樣,難道不是為他人奪取江山嗎?」契丹國主說:「這是我沒有料到的。那麼應該怎麼辦呢?」趙延壽說:「陳橋的降兵,可分批輪流去把守南部邊疆,這樣吳、蜀就不能成為後患了。」契丹國主說:「我過去在上黨,失策就在於當斷不斷,把投降的唐兵全部交給晉。不久他們反過來與我為仇,北面同我作戰,辛苦勤勞了好幾年,才勉強把他們戰勝。現在有幸再落到我的手裡,不乘此時把他們剪除乾淨,難道還留做後患嗎!」趙延壽說:「過去把晉兵留在河南,沒有將他們的妻子作為人質,所以才釀成這種憂患。現在如果把他們的家屬全部遷到恆、定、雲、朔各州之間,每年輪番讓他們把守南部邊疆,還用擔心他們發生變亂嗎?這是上策。」契丹國主高興地說:「好,就全按照燕王您的意見辦理。」於是陳橋降兵才免於屠殺,分別被遣返回兵營。
【原文】
癸卯,晉主與李太后、安太妃、馮後及弟睿、子延煦、延寶俱北遷,後宮左右從者百餘人[1]。契丹遣三百騎援送之,又遣晉中書令趙瑩、樞密使馮玉、馬軍都指揮使李彥韜與之俱[2]。晉主在塗,供饋不繼,或時與太后俱絕食,舊臣無敢進謁者[3]。獨磁州刺史李榖迎謁於路,相對泣下[4]。榖曰:「臣無狀,負陛下[5]。」因傾貲以獻[6]。
【注文】
[1]安太妃(生卒年不詳):代北人。胡族,後晉出帝石重貴之母。始封秦國夫人,出帝立,尊為皇太妃。後隨出帝北遷,自遼陽徙建州,卒於道中。 馮後(生卒年不詳):後晉出帝石重貴的皇后。定州人。原為石敬瑭弟重胤之妻,重胤早死,石重貴即位後,娶馮氏為皇后。後隨出帝北遷,不知所終。 睿:即石重睿。 延煦(xù):即石延煦。 延寶:即石延寶。 左右:身邊跟隨伺候的人。
[2]馬軍都指揮使:古代武官名,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的簡稱。
[3]塗:同「途」,路途。 供饋(kuì):供給進獻。饋,進獻。 謁(yè):拜見。
[4]磁州:古州名,參見前「磁」條注。
[5]無狀:無能。
[6]傾貲(zī):用盡全部資產。同「資」,資產、財產。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正月癸卯(十七日),後晉出帝(石重貴)與李太后、安太妃、馮皇后以及弟石重睿和兒子石延煦、石延寶一起向契丹國北遷,隨從的宮女宦官有一百多人。契丹派三百名騎兵押送,又命原後晉中書令趙瑩、樞密使馮玉、馬軍都指揮使李彥韜與他們同行。出帝在路途中,食物供給接應不上,有時和太后沒有一點東西可吃,那些往日的舊臣沒有人敢到道上來迎接進見。只有磁州刺史李榖在路旁迎接拜謁,君臣相對落淚。李榖說:「為臣無能,有負於陛下。」於是把自己所有的資財獻給出帝。
【原文】
晉主至中度橋,見杜重威寨,嘆曰:「天乎,我家何負,為此賊所破[1]!」慟哭而去[2]。
【注文】
[1]杜重威寨:杜重威曾經駐紮軍隊的營寨。 我家何負:我家欠了你什麼。負,欠。
[2]慟(tòng)哭:痛哭、大哭。慟,極度悲哀。
【譯文】
後晉出帝(石重貴)到達中度橋,望見杜重威曾經駐紮軍隊的營寨,感嘆道:「天啊,我家有什麼對不住你,竟被你這個賊人所破!」大哭而去。
【原文】
契丹主以前燕京留守劉晞為西京留守,永康王兀欲之弟留珪為義成節度使,族人郎伍為鎮寧節度使,兀欲姊婿潘聿撚為橫海節度使,趙延壽之子匡贊為護國節度使,漢將張彥超為雄武節度使,史佺為彰義節度使,客省副使劉晏僧為忠武節度使,前護國節度使侯益為鳳翔節度使,權知鳳翔府事焦繼勛為保大節度使[1]。晞,涿州人也[2]。既而何重建附蜀,史匡威不受代,契丹勢稍沮[3]。
【注文】
[1]燕京:遼會同元年(938年)以幽州(治今北京)為南都京,又稱燕京。 劉晞(xī)(生卒年不詳):遼朝官員。涿州(治范陽縣,今河北涿州)人。曾為後唐大將周德威的從事,後陷於契丹。後晉天福(936—943年)中,任契丹燕京留守,歷官至同平章事,兼侍中。隨契丹入汴,授洛京留守。後隨契丹將蕭翰北歸,留鎮州、定州,卒於契丹。 西京:即洛陽,五代後梁、後晉、後漢、後周各朝以開封為東京,洛陽為西京。 永康王兀(wū)欲(917—951年):即遼世宗耶律兀欲,名阮,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孫。曾封為永康王。遼太宗耶律德光病死於歸途中時,他隨行軍中。在宗室大臣耶律安摶(tuán)、耶律吼、耶律窪等擁戴下即帝位,改年號為天祿。在位四年,後被耶律察割等殺死。 留珪(guī)(生卒年不詳):遼太祖耶律阿保機之孫,世宗耶律兀欲之弟,曾任契丹滑州節度使、義成軍節度使等職。 郎伍:即耶律忠(生卒年不詳)。契丹宗室,歷任鎮寧、義武節度使等職。 潘聿(yù)撚(niǎn)(生卒年不詳):遼朝大將。遼世宗耶律兀欲的姐夫,曾任遼橫海節度使等職。後周廣順元年(951年)北漢主劉承鈞立,他曾作為遼朝使臣出使北漢。 橫海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又名滄景節度使。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置,治滄州(治清池,今河北滄縣西南),唐太和三年(829年)廢,不久復置,太和五年(831年)號義昌軍。唐乾寧五年(898年)為幽州所並。後梁乾化二年(912年)改稱順化節度使。後梁貞明二年(916年)為李存勖奪取,復號橫海節度使。其轄境屢變,久領滄、景、德、棣(dì)四州。 匡贊:即趙匡贊(923—977年)。字元輔,幽州薊縣(今北京)人。後唐明宗李嗣源的外孫。祖德鈞,父延壽。後避趙匡胤名諱單名贊。後晉初與其母入契丹,累升至范陽節度使。契丹入汴後,任河中節度使。劉知遠起太原,他奉表勸進。後漢時,出任京兆尹、晉昌軍節度使。後周時,累遷保信軍節度使。入宋,任忠正軍節度使,加檢校太師,後改鎮延州,移建雄節度使。宋太宗即位,封衛國公。卒,贈侍中。 張彥超(?—956年):沙陀人。初事後唐莊宗李存勖,任神武指揮使。後唐明宗時授蔚州刺史。與石敬瑭不協,舉城投契丹,契丹任為雲州節度使,後遷晉昌軍節度使等。後漢時歸附,移授保大軍節度使。後周建立,授神武統軍。 史佺(quán)(?—959年):籍貫不詳。歷事後晉、後漢、遼朝和後周各朝,任彰義節度使、左領軍衛上將軍、左金武上將軍等職。 劉晏僧:即劉重進。參見前「劉重進」條注。 忠武節度使:古代方鎮名,亦稱陳許節度使。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置陳許節度使,治許州(治長社,今河南許昌)。領陳(治宛丘,今河南淮陽)、許二州,約當今河南襄城以東,太康、沈丘以西,舞陽以北,長葛、鄢(yān)陵以南地區。唐節度使所轄地區多兼軍號,陳許號忠武軍。 侯益(885—965年):平遙(今山西平遙)人。曾事奉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及後唐明宗李嗣源,任左廂都指揮使等職。後晉時,歷任奉國都指揮使、護國軍節度使等職,加同平章事。遼滅後晉後,授鳳翔節度使。後漢時加官侍中。後周時封楚國公、太子太師等。宋太祖趙匡胤即位,以耆舊老臣厚待,至病卒。 鳳翔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上元元年(760年)置,治鳳翔府(治雍縣,今陝西鳳翔),領鳳翔府、隴州(治汧[qiān]源,今陝西隴縣)。唐末五代時領鳳翔府和隴、乾(治今陝西乾縣)、良、晏等州。大約相當於今陝西隴縣至寶雞及周邊一帶地區。 權知鳳翔府事:臨時行使鳳翔府尹的職務。權,權且、暫且。知,主持。 焦繼勛(901—978年):字成績,許州長社(今河南許昌)人。後晉時歷任齊州防禦使、保義軍兵馬留後等職。後漢時授保大軍節度使。後周時拜彰武軍節度使。宋初,召為右金吾衛上將軍。宋乾德(963—968年)中,為西京留守。平生涉獵史傳,所至頗有善政。 保大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即渭北鄜(fū)坊節度使,唐上元元年(760年)置,初治坊州(治中部,今陝西黃陵南),唐建中四年(783年)徙治鄜州(治洛交,今陝西富縣),長期領鄜、坊、延(治膚施,今陝西延安東北)三州,轄境約當今陝西中部富縣、膚施、宜川等縣地。唐中和二年(882年)號保大軍。五代沿襲。
[2]涿(zhuō)州:古州名。唐大曆四年(769年)置,治范陽縣(今河北涿州)。唐時領有范陽、新昌、歸義、固安、新城五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涿州、雄縣、固安等地。
[3]沮(jǔ):受阻。
【譯文】
契丹國主任命原燕京留守劉晞為西京留守,永康王兀欲的弟弟留珪為義成節度使,本族人郎伍為鎮寧節度使,兀欲的姐夫潘聿撚為橫海節度使,趙延壽的兒子趙匡贊為護國節度使,漢將張彥超為雄武節度使,史佺為彰義節度使,客省副使劉晏僧為忠武節度使,原護國節度使侯益為鳳翔節度使,代理鳳翔府事焦繼勛為保大節度使。劉晞是涿州人。不久,何重建歸附後蜀,史匡威拒絕史佺取代自己,契丹勢力稍稍受到一些扼制。
【原文】
晉主之絕契丹也,匡國節度使劉繼勛為宣徽北院使,頗預其謀[1]。契丹主入汴,繼勛入朝,契丹主責之。時馮道在殿上,繼勛急指道曰:「馮道為首相,與景延廣實為此謀。臣位卑,何敢發言!」契丹主曰:「此叟非多事者,勿妄引之[2]!」命鎖繼勛,將送黃龍府。趙在禮至洛陽,謂人曰:「契丹主嘗言莊宗之亂由我所致,我此行良可憂[3]。」契丹遣契丹將述軋、奚王拽剌、勃海將高謨翰戍洛陽,在禮入謁,拜於庭下,拽剌等皆踞坐受之[4]。乙卯,在禮至鄭州,聞繼勛被鎖,大驚,夜自經於馬櫪間[5]。契丹主聞在禮死,乃釋繼勛,繼勛憂憤而卒。劉晞在契丹嘗為樞密使、同平章事,至洛陽,詬奚王曰:「趙在禮漢家大臣,爾北方一酋長耳,安得慢之如此!」立於庭下以挫之,由是洛人稍安。
【注文】
[1]匡國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乾寧二年(895年)改奉誠軍置,治同州(治馮翊,今陝西大荔),唐天祐三年(906年)省。五代後梁時復置,更名忠武軍。後唐復名匡國軍。後周顯德五年(958年)廢。 劉繼勛(?—947年):衛州(今河南衛輝)人。後唐時為石敬瑭客將,從石敬瑭歷數鎮。石敬瑭即位後,擢為閣門使,後歷任淄州刺史、澶州防禦使、宣徽北院使、匡國節度使等。契丹入汴,被拘押,憂慮憤恨而死。
[2]叟(sǒu):年老的男人。
[3]趙在禮(882或886—947年):字干臣,涿州(治范陽,今河北涿州)人。唐末時奉事盧龍節度使劉仁恭、劉守光父子,後投李存勖,為效節指揮使。後唐同光四年(926年)魏州兵變,被推為帥。後唐明宗李嗣源即位後,歷任鄴都留守、興唐尹和滄州、同州節度使等。後晉時兼侍中,進爵為公。一生歷仕三朝十餘鎮,所至之處,重征暴斂,民不堪命。契丹滅後晉,自縊死。 莊宗:即後唐莊宗李存勖(xù)(885—926年),李克用之子。沙陀人,小名亞子,善於騎射,膽略超人。早年隨父征戰,父死後嗣位為晉王,攻滅幽州劉守光,驅逐南下的契丹兵,並與朱溫連年混戰。公元923年稱帝,建立後唐。不久滅後梁,統一黃河流域。在位時親信宦官、伶官,峻法厚斂,導致政治混亂。後唐同光四年(926年),在兵變中被殺。 良可憂:很是擔憂。良,甚、很。
[4]述軋(zhá)(?—951年):即牒蠟,字述蘭,契丹六院夷離堇蒲古只之後。遼天顯中,為中台省右相。契丹滅晉,降晉將杜重威,牒蠟功居多。遼世宗耶律阮即位,封燕王,為南京留守。遼天祿五年(951年),察割弒逆,牒蠟被牽連,凌遲而死。 奚(xī)王拽(yē)剌(生卒年不詳):五代時奚族首領。李紹威(掃剌)之子。後投靠契丹主耶律德光,常以兵隨從。 勃海:即渤海。中國唐代以靺(mò)鞨(hé)族為主體建立的地方政權,唐玄宗時封其首領大祚榮為渤海郡王,後稱渤海國。南與新羅相接,東北至黑水靺鞨,採用漢字,風俗與契丹、高麗相似。遼天顯元年(926年)為契丹所滅,改稱東丹。 踞(jù)坐:伸開腿坐著,是一種傲慢的姿態。
[5]鄭州:古州名。隋開皇元年(581年)改滎(xíng)州置,治所在成皋縣(今河南滎陽西北汜水鎮),唐貞觀七年(633年)移治管城縣(今河南鄭州)。唐時領有管城、滎陽、滎澤、新鄭、中牟、原武等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鄭州、滎陽、新鄭、中牟及原陽西南等地。五代沿襲。 馬櫪(lì):馬槽。
【譯文】
後晉國主(石重貴)斷絕和契丹的往來,當時匡國節度使劉繼勛擔任宣徽北院使,多參與此事的謀劃。契丹國主(耶律德光)進入開封,劉繼勛來朝見,契丹國主責怪他。當時馮道正在殿上,劉繼勛急忙指著他說:「馮道是首相,和景延廣實際策劃的此事。為臣我官職卑微,哪裡敢說話!」契丹國主說:「這老頭兒不是多事的人,你不要胡亂牽扯他。」命人用鐵鏈鎖上劉繼勛,押送黃龍府。趙在禮到了洛陽,對人說:「契丹國主曾說莊宗之亂由我引起,看來我此行兇多吉少。」契丹國主派契丹將領述軋、奚王拽剌、勃海將領高謨翰駐守洛陽,趙在禮進入謁見,在庭下叩拜,拽剌等人都伸開兩腿傲慢地坐著接受叩拜。天福十二年(947年)正月乙卯(二十九日),趙在禮到達鄭州,聽說劉繼勛被羈押,驚恐萬分,夜晚便在馬房裡自殺了。契丹國主聽說趙在禮自殺,才釋放了劉繼勛,劉繼勛憂慮憤恨而死。劉晞在契丹曾擔任樞密使、同平章事的官職,到了洛陽,責罵奚王拽剌說:「趙在禮是漢家的大臣,你只不過是北方的一個酋長罷了,怎敢這樣怠慢他!」罰他站立在庭下,挫敗他的氣焰,於是洛陽的人心稍稍安定。
【原文】
契丹主廣受四方貢獻,大縱酒作樂。每謂晉臣曰:「中國事,我皆知之,吾國事,汝曹弗知也[1]。」
【注文】
[1]弗(fú)知:不知。弗,不。
【譯文】
契丹國主廣泛接受四面八方進貢的禮物,大肆飲酒作樂。常常對原後晉的大臣說:「你們中原的事,我都知道,但我國的事,你們就不曉得了。」
【原文】
趙延壽請給上國兵廩食,契丹主曰:「吾國無此法[1]。」乃縱胡騎四出,以收馬為名(7),分番剽掠,謂之「打草谷」。丁壯斃於鋒刃,老弱委以溝壑,自東西兩畿及鄭、滑、曹、濮數百裡間,財畜殆盡[2]。契丹主謂判三司劉昫曰:「契丹兵三十萬,既平晉國,應有優賜,速宜營辦[3]。」時府庫空竭,昫不知所出,請括借都城士民錢帛,自將相以下皆不免[4]。又分遣使者數十人詣諸州括借,皆迫以嚴誅,人不聊生[5]。其實無所頒給,皆蓄之內庫,欲輦歸其國。於是內外怨憤,始患苦契丹,皆思逐之矣。
【注文】
[1]廩(lǐn)食:公家供給糧食。廩,儲藏的米。
[2]丁壯:青壯年男子。 東西兩畿(jī):東京開封和西京洛陽兩地。畿,古代稱靠近國都的地方。 鄭:即鄭州。 滑:即滑州。 曹:即曹州。 濮(pú):即濮州。 殆(dài):幾乎,將近。
[3]判三司:即執掌三司事務。唐末五代以度支、戶部、鹽鐵轉運司為「三司」,設三司使一人,為最高財政長官。但也往往不設三司使一職,而以他官「判三司」行使三司使的職責。
[4]括(guā)借:以借貸的名義搜刮。括,同「刮」。
[5]迫以嚴誅:嚴厲逼迫交納。迫,逼迫;誅,要求,要別人供給東西。
【譯文】
趙延壽請求供給遼國軍隊糧餉,契丹國主說:「我國沒有這個法。」於是放縱胡人騎兵四處出動,以牧馬為名,輪番搶掠,稱為「打草谷」。百姓中年輕力壯的死於契丹兵的刀口,年老體弱的被填於溝壑,從開封、洛陽兩畿到鄭、滑、曹、濮各州幾百里之間,財產牲畜幾乎被搶掠一空。契丹國主對管理財政的判三司劉昫說:「契丹大軍三十萬,既已滅掉了晉國,就應該有豐厚的賞賜,應當儘快準備操辦。」當時官府倉庫里已經空竭,劉昫不知道該從哪裡弄到財物,就請求搜刮借貸都城官民的錢財,包括大將宰相都不能倖免。又分別派遣幾十名使者到各州搜刮借貸,都嚴刑逼迫人們繳納,搞得民不聊生。其實搜刮來的錢物並沒有頒發給契丹士兵,都聚積到皇宮內庫里,打算裝車運回本國。於是朝廷內外怨恨憤怒,開始感到契丹帶來的禍患痛苦,都想驅逐他們了。
【原文】
初,晉主與河東節度使、中書令北平王劉知遠相猜忌,雖以為北面行營都統,徒尊以虛名,而諸軍進止,實不得預聞[1]。知遠因之廣募士卒,陽城之戰諸軍散卒歸之者數千人,又得吐谷渾財畜,由是河東富強冠諸鎮,步騎至五萬人。晉主與契丹結怨,知遠知其必危,而未嘗論諫。契丹屢深入,知遠初無邀遮、入援之志[2]。及聞契丹入汴,知遠分兵守四境以防侵軼[3]。遣客將安陽王峻奉三表詣契丹主:一,賀入汴[4];二,以太原夷夏雜居,戍兵所聚,未敢離鎮;三,以應有貢物,值契丹將劉九一軍自土門西入屯於南川,城中憂懼,俟召還此軍,道路始通,可以入貢[5]。契丹主賜詔褒美,及進書,親加「兒」字於知遠姓名之上,仍賜以木柺。胡法,優禮大臣則賜之,如漢賜几杖之比,惟偉王以叔父之尊得之[6]。知遠又遣北都副留守太原白文珂入獻奇繒、名馬[7]。契丹主知知遠觀望不至,及文珂還,使謂知遠曰:「汝不事南朝,又不事北朝,意欲何所俟邪[8]?」蕃漢孔目官郭威言於知遠曰:「虜恨我深矣[9]。王峻言契丹貪殘失人心,必不能久有中國。」或勸知遠舉兵進取。知遠曰:「用兵有緩有急,當隨時制宜。今契丹新降晉軍十萬,虎據京邑,未有他變,豈可輕動哉。且觀其所利止於貨財,貨財既足,必將北去。況冰雪已消,勢難久留,宜待其去,然後取之,可以萬全。」
【注文】
[1]徒:只,僅。
[2]邀遮(zhē):阻攔。
[3]侵軼(yì):侵犯襲擊。
[4]客將:古代官職名,唐末五代藩鎮中負責贊唱禮儀、接待賓客的官員。 王峻(902—953年):字秀峰,相州安陽(今河南安陽)人。少以善歌唱侍奉權貴,後歸河東節度使劉知遠。後漢時,累遷至宣徽北院使。後周建國,授樞密使兼同平章事。率軍敗北漢兵於晉州(今山西臨汾),又平定慕容彥超叛亂,為後周功臣。其後居功自傲,驕縱不法,被貶商州(治今陝西商洛市商州區),不久卒於貶所。
[5]土門:古關隘名,即井陘(xíng)關。在今河北井陘縣北,為太行八陘之一。 南川:元人胡三省說是晉陽(今山西太原)城南之地。
[6]偉王:可能是指耶律李胡次子耶律宛。參見前「契丹偉王」條注。
[7]北都:唐朝及五代時稱太原為北都。 白文珂(kē)(876—954年):字德溫,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初事李克用為河東牙將。後唐建立後,歷任振武都指揮使及瀛、蔚、忻、代四州刺史,兼蕃漢馬步都部署等職。入漢,歷河中、天平軍節度使,加同平章事。後周時,加兼中書令、太子太師,封晉國公。 繒(zēng):絲綢的總稱。
[8]意欲何所俟(sì)邪(yé):打算等待什麼呢?意,心思、心愿;欲,想、打算;俟,等待。
[9]孔目官:古代官職名。掌管文書、簿籍、財務等事。唐、五代時方鎮、府、州皆設有都孔目、孔目若干人。唐玄宗時,集賢書院、神策軍、太常寺、宗正寺也設置孔目官。
【譯文】
當初,後晉出帝(石重貴)與河東節度使、中書令、北平王劉知遠相互猜忌。雖然任命劉知遠為北面行營都統,但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各軍的行動,實際上他一點都不能參與。劉知遠因此大量招募士兵,陽城之戰中各軍散潰的士兵歸附於他的有幾千人,又得到了吐谷渾的財產牲畜,於是河東在各藩鎮中最為富強,步兵、騎兵多達五萬人。後晉出帝和契丹結怨後,劉知遠料到必然凶多吉少,但從未對出帝加以規勸。契丹屢次深入進犯,劉知遠從沒有進行攔擊和入援晉廷的打算。等到聽說契丹已占據開封,劉知遠便分兵守護四境以防備契丹的侵襲。又派遣客將安陽人王峻向契丹國主(耶律德光)奉上三道表章:一是祝賀契丹進入開封;二是說因太原是夷、夏雜居共處之地,需要屯聚防守,所以不敢離鎮前往朝賀;三是說本應該獻上貢品,但正值契丹將領劉九一的軍隊從土門西入屯南川,太原城中人心憂慮恐懼,等召還此軍後,道路暢通,才可以送入貢品。契丹國主見到劉知遠的表章後,賜詔予以稱讚表彰。等到詔書起草好後,契丹國主親自在劉知遠的姓名之上加上一個「兒」字,並賜給他木拐一副。按照胡人的習俗,受禮遇非常優厚的大臣,才能賜予木拐,相當於漢人賜給几杖,只有偉王憑藉其叔父的尊貴地位,才得到這種賜木拐的待遇。劉知遠又派遣北都副留守太原人白文珂獻上珍奇的綢緞和名貴的馬匹。契丹國主得知劉知遠觀望不到,等白文珂返回太原時,讓他轉告劉知遠說:「你既不奉事南朝,又不奉事北朝,打算等待什麼呢?」蕃漢孔目官郭威對劉知遠說:「胡虜對我們怨恨很深。王峻說過:契丹貪婪殘暴失掉人心,一定不能長久占據中原。」有人勸劉知遠起兵進攻。劉知遠說:「用兵有緩有急,應當根據形勢採取合適的策略。現在契丹剛剛招降了晉國的十萬大軍,像老虎一樣雄踞著都城,形勢沒有發生變化,怎能輕舉妄動呢?況且觀察他們所貪圖的無非是錢財物品,等錢財物品撈足了,一定要回歸北國的。何況現在冰雪已消,氣候轉暖,他們必然難以久留,應當等他們撤退以後,再去攻占中原,這樣可保萬無一失。」
【原文】
昭義節度使張從恩,以地迫懷、洛,欲入朝於契丹,遣使謀於知遠[1]。知遠曰:「我以一隅之地,安敢抗天下之大!君宜先行,我當繼往。」從恩以為然。判官高防諫曰:「公晉室懿親,不可輕變臣節[2]。」從恩不從。左驍衛大將軍王守恩,與從恩姻家,時在上黨,從恩以副使趙行遷知留後,牒守恩權巡檢使,與高防佐之,遂行[3]。守恩,建立之子也[4]。
【注文】
[1]懷:即懷州,古州名。 洛:即洛陽。
[2]高防(905—963年):字修己,并州壽陽(今山西壽陽)人。自幼好學,擅為詩。初事張從恩,歷任節度判官、樞密副使、鹽鐵推官等職。入漢,歷屯田員外郎、浚儀令等。後周立,歷任刑部員外郎、開封令、戶部侍郎等職,出知蔡、宋二州。從世宗南征。入宋,拜尚書左丞、樞密直學士,出知鳳翔。 懿(yì)親:至親,特指皇室宗親、外戚。張從恩的女兒嫁後晉出帝,故高防說其是「晉室懿親」。
[3]左驍(xiāo)衛大將軍:古代武官名。隋置左右驍衛府,為禁衛軍之一。唐去「府」字。設上將軍一人,從二品;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掌宮禁宿衛,守正殿各門。 王守恩(?—955年):字保信,遼州榆社(今山西榆社)人。王建立之子。先為內職,後遷懷、衛二州刺史、諸衛將軍。後漢時,歷任潞州、邠寧等鎮節度使,加同平章事。為官貪得無厭,不擇手段榨取民脂民膏。後周時,歷任左衛上將軍、右金吾上將軍等職,封許國公。 牒:一種文書文體,唐制規定,九品以上公文皆曰牒。 巡檢使:古代官名。五代時始置巡檢使之職,掌維持治安。
[4]王建立(871—941年):遼州榆社(今山西榆社)人。初為後唐代州刺史李嗣源都虞候。李嗣源即位後,不斷加官晉爵,歷任鎮州、青州、天平等鎮節度使,加檢校太尉、同平章事,充集賢殿大學士。後晉時,再度出任青州節度使,兼中書令,並先後進封臨淄、東平、韓王。
【譯文】
昭義節度使張從恩,因為轄區靠近懷州、洛陽兩地,打算向契丹朝覲,派使者先去和劉知遠商量。劉知遠說:「我們以一隅之地,怎麼敢與偌大的天下抗爭!您可先行一步,我當隨後就去。」張從恩信以為真。判官高防勸張從恩道:「您身為晉室的至親,切不可輕易改變臣節。」張從恩不聽。左驍衛大將軍王守恩和張從恩是親家,當時在上黨,張從恩命節度副使趙行遷主持留後事務,發公文派王守恩代理巡檢使,與高防共同輔佐趙行遷,便去開封朝覲契丹國主。王守恩是王建立的兒子。
【原文】
契丹主召晉百官悉集於庭,問曰:「吾國廣大,方數萬里,有君長二十七人[1]。今中國之俗異於吾國,吾欲擇一人君之,如何?」皆曰:「天無二日。夷、夏之心皆願推戴皇帝。」如是者再。契丹主乃曰:「汝曹既欲君我,今茲所行,何事為先[2]?」對曰:「王者初有天下,應大赦[3]。」二月丁巳朔,契丹主服通天冠、絳紗袍,登正殿,設樂懸、儀衛於庭[4]。百官朝賀,華人皆法服,胡人仍胡服,立於文武班中間[5]。下制稱大遼會同十年,大赦[6]。仍云:「自今節度使、刺史,毋得置牙兵,市戰馬[7]。」
【注文】
[1]君長二十七人:契丹在公元916年耶律阿保機建國之前,實行部落酋長制,每部有大人一人。所謂「君長二十七人」,大約是指當時有二十七個部落。
[2]君我:即以我為君主。 今茲:當今、現在。
[3]大赦(shè):對全國已判罪犯普遍赦免或減刑。中國古代封建帝王常常以施恩為名,在皇帝登基、更換年號、立皇后、立太子等情況下,頒布赦令,赦免犯人,稱「大赦」。
[4]通天冠:也稱高山冠,古代皇帝戴的一種帽子。據《後漢書·輿服志下》記載:「通天冠,高九寸。」 絳紗袍:深紅色紗袍,古代常用為朝服。 樂懸:鐘磬(qìng)的懸掛制度,這裡指設置皇家宮廷樂隊。 儀衛:儀仗與衛士的統稱。
[5]法服:古代禮法規定的服飾,這裡指漢族官服。
[6]制:帝王的命令稱「制」。此指頒布制書。 會同:遼太宗耶律德光的年號,共使用九年多,即公元938至947年。
[7]毋(wú)得:不得。
【譯文】
契丹國主召集後晉全體文武百官到庭中集合,問他們:「我國的領土遼闊廣大,方圓數萬里,有君長二十七人。如今中原的習俗和我國不一樣,我打算選擇一個人做中原的君主,你們看怎麼樣?」百官都說:「天上沒有兩個太陽,夷族、華夏的人心都願擁戴您為皇帝。」這樣勸進兩次。契丹國主於是說:「你們既然願意讓我做皇帝,那麼現在首先需要辦的事是什麼呢?」百官答道:「皇帝剛剛得到天下,首先應該做的事是大赦。」天福十二年(947年)二月丁巳朔(初一日),契丹國主頭戴通天冠,身披絳紗袍,在皇宮正殿登極,庭下設置了大典樂器和儀仗衛隊。百官都來朝賀,漢人都穿漢族禮服,胡人仍穿胡服,立在文、武兩班中間。契丹國主傳下命令,稱本年為大遼會同十年,大赦天下。並說:「從今以後,節度使、刺史不許設置親兵衛隊牙軍,不得購買戰馬。」
【原文】
趙延壽以契丹主負約,心怏怏,令李崧言於契丹主曰:「漢天子所不敢望,乞為皇太子[1]。」崧不得已為言之。契丹主曰:「我於燕王,雖割吾肉,有用於燕王,吾無所愛[2]。然吾聞皇太子當以天子兒為之,豈燕王所可為也!」因令為燕王遷官。時契丹以恆州為中京,翰林承旨張礪奏擬燕王中京留守、大丞相、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樞密使如故[3]。契丹主取筆塗去「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而行之。
【注文】
[1]怏(yàng)怏:不高興、不滿意。
[2]燕王:即趙延壽,他被契丹封為燕王。
[3]錄尚書事:古代文官名。始置於漢昭帝時,時稱「領尚書事」。東漢永平十八年(75年)後始稱「錄尚書事」。魏晉南北朝各朝也多設此官,隋廢。據《遼史·百官志》,尚書省官員有尚書令、左右僕射、左右丞等,而無錄尚書事一職。因此,這裡當是張礪(lì)借古代官名臨時草擬的一個官職。 都督:監督、督察。
【譯文】
趙延壽因為契丹國主不履行約定,心裡憤憤不平,派李崧對契丹國主說:「我不敢奢望當漢人的天子,但請求做個皇太子。」李崧不得已,把這話轉告給契丹國主。契丹國主說:「我對於燕王(即趙延壽),即使是割我身上的肉,只要對燕王有用,也在所不惜。然而我聽說皇太子應當是天子的兒子才能當,哪能是燕王所能做的!」於是命令給燕王趙延壽晉升官職。當時契丹以恆州作為中京,翰林承旨張礪上奏擬以燕王為中京留守、大丞相、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樞密使依舊。契丹國主拿起筆來塗去「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後,發布了任命令。
【原文】
劉知遠聞何重建降蜀,嘆曰:「戎狄憑陵,中原無主,令藩鎮外附,吾為方伯,良可愧也[1]!」於是將佐勸知遠稱尊號,以號令四方,觀諸侯去就。知遠不許。聞晉主北遷,聲言欲出兵井陘,迎歸晉陽[2]。丁卯,命武節都指揮使滎澤史弘肇集諸軍於球場,告以出師之期[3]。軍士皆曰:「今契丹陷京城,執天子,天下無主[4]。主天下者,非我王而誰?宜先正位號,然後出師。」爭呼萬歲不已。知遠曰:「虜勢尚強,吾軍威未振,當且建功業。士卒何知!」命左右遏止之。
【注文】
[1]戎狄:古代華夏(漢族)以東夷、南蠻、西戎、北狄泛指周邊民族,後也常以蠻夷、戎狄泛指之。 憑陵:侵犯、欺侮。 方伯:古代諸侯中的領袖之稱,謂一方之長。後泛稱地方長官。如漢以來的刺史、唐代的節度使、觀察使等。 良可愧:實在是慚愧。良,很、甚。
[2]聲言:宣布、宣稱。 井陘(xíng):古關隘名,即土門,參見前「土門」條。 晉陽:春秋末年晉國大卿趙簡子的家臣董安修築,故址在今山西太原市晉源區。以後相繼為太原郡、并州治所。北齊時於汾水東岸增築新城,不久又在舊城增設龍山縣。隋以龍山為晉陽,晉陽為太原。唐在太原府內設太原、晉陽二縣,五代為北漢都城。史書中往往太原、晉陽互代。此處的晉陽,即指太原府。
[3]武節:劉知遠在太原時以防備契丹為名而建立的一支軍隊,後成為後漢的禁軍,分左右廂。 滎(xíng)澤:古縣名,隋仁壽元年(601年)改廣武縣置,時屬鄭州,治所在今河南鄭州市區西北古滎鎮北。 史弘肇(zhào)(?—950年):字化元,鄭州滎澤(今河南鄭州西北)人。後梁末入禁軍,後晉時歸劉知遠,為武節都指揮使。後漢時,歷任忠武軍節度使、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等職,官至同平章事。後漢高祖劉知遠死,與蘇逢吉、楊邠等受命輔佐隱帝劉承乾嗣位。不喜文士,又貪戾橫暴,殺戮過濫,後被隱帝所殺。
[4]執:捉拿、拘捕。
【譯文】
劉知遠聽說何重建投降後蜀,感嘆道:「戎狄入侵,中原沒有君主,致使藩鎮向外投靠,我身為一方長官,實在是感到慚愧!」於是他手下的將領幕僚們都勸劉知遠稱皇帝尊號,以便號令四方,觀察各處諸侯的去向。劉知遠不同意。聽說後晉出帝(石重貴)北遷,聲稱要出兵到井陘攔截,迎接出帝回歸晉陽城。天福十二年(947年)二月丁卯(十一日),命令武節都指揮使、滎澤人史弘肇集合各軍到球場,公布了出兵的日期。軍士們都說:「現在契丹攻陷京城,抓走天子,天下已沒有君主了。現在能夠做天下君主的,除了我們北平王還有誰呢?應該首先確定皇帝的名號,然後再出兵。」於是爭相呼喊「萬歲」不止。劉知遠說:「胡虜的兵力還強,而我們的軍威還不夠振奮,應當先建立功業。士兵們知道什麼!」命左右將佐制止士兵的喧譁。
【原文】
己巳,行軍司馬潞城張彥威等三上箋勸進,知遠疑未決[1]。郭威與都押牙冠氏楊邠入說知遠曰:「今遠近之心不謀而同,此天意也[2]。王不乘此際取之,謙讓不居,恐人心且移,移則反受其咎[3]。」知遠從之。
【注文】
[1]行軍司馬:古代官職名。始建於三國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職務相當於軍咨祭酒。至唐代在出征將帥及藩鎮節度使下皆置此職,相當於今軍隊中的參謀長,掌軍符號令、軍籍、兵械、糧廩衣賜之事。唐末五代時期軍事繁興,多以掌軍事實權者充任。 張彥威(生卒年不詳):五代軍將。潞州潞城(今山西潞城)人,劉知遠稱帝前,任河東節度行軍司馬。後漢建立後,任同州節度使等職,並加檢校太保、檢校太尉,同平章事。 箋(jiān):文體名,寫給尊貴者的書信。 疑:猶豫。
[2]都押牙:古代官職名,押牙的頭目或領班。押牙亦稱押衙。牙(衙)即衙門。唐五代方鎮節度使及各州府均設置,掌管衙內事務,管領儀仗、侍衛等,有左、右押牙,左、右廂押牙等名稱。 楊邠(bīn)(?—950年):魏州冠氏(今山東冠縣)人。出身小吏。後漢高祖劉知遠即位,拜樞密使。劉知遠死,與蘇逢吉、楊邠等受命輔佐隱帝劉承乾嗣位,官拜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為政儉靜,不收賄賂,任賢薦能,直言敢諫。為五代時期較為清廉有為的官員,後為後漢隱帝猜忌被殺。 說(shuì):勸說。
[3]且:將要、將近。 咎(jiù):災禍。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二月己巳(十三日),行軍司馬、潞城人張彥威等三次上書勸劉知遠登皇帝位,劉知遠遲疑不決。郭威和都押牙、冠氏人楊邠進去勸說劉知遠道:「現在遠近人心不謀而合,這是天意。如果大王您不趁這個時候做了天子,而謙卑辭讓,只怕人心就要轉變,人心變了,您就要反受其害了。」劉知遠聽從了他們的勸進。
【原文】
契丹以其將劉願為保義節度副使,陝人苦其暴虐[1]。奉國都頭王晏與指揮使趙暉、都頭侯章謀曰:「今胡虜亂華,乃吾屬奮發之秋[2]。河東劉公,威德遠著,吾輩若殺願舉陝城歸之,為天下唱,取富貴如反掌耳[3]。」暉等然之。晏與壯士數人夜逾牙城入府,出庫兵以給眾[4]。庚午旦,斬願首,懸諸府門,又殺契丹監軍,奉暉為留後。晏,徐州;暉,澶州;章,太原人也[5]。
【注文】
[1]陝人:陝州人民。保義節度使治陝州(治陝縣,今河南三門峽西),故曰「陝人」。
[2]都頭:古代武官名。唐中期以諸軍總帥為都頭。其後一部之軍謂之一都,其帥稱為都頭。 王晏(890—966年):徐州滕縣(今山東滕州)人。後唐時入募禁軍。後晉時升任奉國都頭。後漢時,累遷建雄軍節度使,加同平章事。後周時,守晉州,拒北漢,並隨周世宗征遼,收復二關,累官鳳翔節度使。入宋,任安遠軍節度使,封韓國公。 趙暉(888—954年):字重光,澶州(治頓丘,今河南清豐縣西南)人。初事後唐,至禁軍指揮使。入晉,從馬全節圍安陸,佐杜重威戰宗城,皆有功,授奉國指揮使。後漢初,任保義軍節度使。擊破王景崇叛亂,加檢校太保兼侍中。後周初,加兼中書令,進封秦國公。 侯章(?—967年):太原榆次(今山西晉中市榆次區)人。後唐時入募禁軍為小校。後晉開運(944—946年)末,任內外馬步軍都指揮使兼三城巡檢使。後漢時為鎮國軍節度使,移鎮邠州,加同平章事、檢校太師。後周太祖初,加兼侍中。後授鄧州節度使,封申國公。周世宗即位,加兼中書令,再為武勝軍節度使。宋建隆元年(960年),授太子太師,封楚國公。
[3]河東劉公:即河東節度使劉知遠。
[4]逾(yù):越過、超越。 牙城:即衙城,軍隊主帥或主將所居的城,因所在建有牙旗,故稱。唐、五代藩鎮節度使治所都有牙城,也稱內城、子城等。 庫兵:倉庫的兵器。
[5]徐州:西漢武帝時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以後正式成地方行政機構。東漢時治郯(tán)縣(今山東郯城),三國魏時移治於彭城縣(今江蘇徐州)。唐時領有彭城、蕭縣、豐縣、沛縣、滕縣、宿遷、下邳(pī)七縣,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東南部和江蘇省長江以北地區。五代沿襲。
【譯文】
契丹任命本國將領劉願為保義節度副使,陝州人民無法忍受他的暴虐。奉國軍都頭王晏和指揮使趙暉、都頭侯章合謀說:「現在胡虜擾亂中華,這正是我們奮發有為的年代。河東的劉公,德高望重、遠近聞名,我們如果殺死劉願率陝州之地歸附於他,作為天下首倡,那麼取得富貴就易如反掌了。」趙暉等人都贊同。王晏和幾名壯士趁著夜裡翻越牙城潛入府庫,取出兵器分給眾人。天福十二年(947年)二月庚午(十四日)早晨,斬下了劉願的腦袋,懸掛在府門上,又殺掉契丹監軍,擁立趙暉為留後。王晏是徐州人;趙暉是澶州人;侯章是太原人。
【原文】
辛未,劉知遠即皇帝位,自言未忍改晉國,又惡開運之名,乃更稱天福十二年[1]。壬申,詔:「諸道為契丹括率錢帛者皆罷之[2]。其晉臣被迫脅為使者勿問,令詣行在。自余契丹,所在誅之。」
【注文】
[1]更(gēng):更改。 天福十二年:即公元947年。
[2]括率(lǜ)錢帛:搜刮錢財絹帛。即前文所提到的契丹占領開封后,劉昫請括借都城士民錢帛及分遣使者數十人到各州括借一事。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二月辛未(十五日),劉知遠即皇帝位,自稱不忍心更改後晉年號,但又厭惡開運這個年號,於是改稱天福十二年。壬申(十六日),劉知遠下詔書說:「各道為契丹搜刮錢財絹帛的一律停止。原後晉臣子被契丹脅迫派出做使者的不予追究,命令前來皇帝所在的太原報到。其他契丹人,所在各地都要誅殺他們。」
【原文】
甲戌,帝自將東迎晉主及太后[1]。至壽陽,聞已過恆州數日,乃留兵戍承天軍而還[2]。
【注文】
[1]帝:即後漢高祖劉知遠。 將:率兵。
[2]壽陽:古縣名,唐、五代時屬并州或太原府,在今山西壽陽縣。 承天軍:古代軍鎮名,唐置,在今山西平定東北八十五里。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二月甲戌(十八日),後漢高祖(劉知遠)親自率兵東去迎接後晉出帝(石重貴)和李太后。兵至壽陽時,聽說出帝已經過恆州好幾天了,於是留下一些士兵在承天軍守衛而率大軍返回。
【原文】
晉主既出塞,契丹無復供給,從官、宮女,皆自采木實、草葉而食之。至錦州,契丹令晉主及后妃拜契丹主阿保機墓[1]。晉主不勝屈辱,泣曰:「薛超誤我[2]!」馮後陰令左右求毒藥,欲與晉主俱自殺,不果。
【注文】
[1]錦州:遼太祖耶律阿保機(872—926年)時「以漢俘」所建,統永樂、安昌二縣,治所在今遼寧錦州。錦州之名即始於此。 契丹主阿保機墓:即遼祖陵,位於今內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林東鎮。
[2]薛超:即契丹入汴後,後晉出帝準備跳入火中自焚時,阻止他自焚的親軍將領薛超。此言薛超阻止他自焚,從而使其受到契丹的羞辱。
【譯文】
後晉出帝(石重貴)被押送到塞外後,契丹就不再為他提供飲食,跟隨的官員、宮女都自己去採摘樹上的野果和草葉充飢。到了錦州,契丹命令出帝和后妃叩拜契丹國主耶律阿保機的墳墓。出帝不堪忍受這種屈辱,哭泣著說:「是薛超害了我!」馮皇后暗中命隨從去尋找毒藥,打算和出帝一起自殺,但沒能成功。
【原文】
契丹主聞帝即位,以通事耿崇美為昭義節度使,高唐英為彰德節度使,崔廷勛為河陽節度使,以控扼要害[1]。
【注文】
[1]高唐英(?—947年):契丹將領。曾為遼太宗耶律德光的通事(翻譯),後遷至相州彰德軍節度使,駐守相州。遼軍北撤後,被屯駐指揮使王繼宏、楚暉所殺。 河陽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參見前「河陽」條。
【譯文】
契丹國主聽說劉知遠已即皇帝位,就任命通事耿崇美為昭義節度使,高唐英為彰德節度使,崔廷勛為河陽節度使,以便控制扼守各地要塞。
【原文】
初,晉置鄉兵,號「天威軍」[1]。教習歲余,村民不閒軍旅,竟不可用,悉罷之[2];但令七戶輸錢十千,其鎧仗悉輸官[3]。而無賴子弟不復肯復農業,山林之盜自是而繁。及契丹入汴,縱胡騎打草谷,又多以其子弟及親信左右為節度使、刺史,不通政事,華人之狡獪者,多往依其麾下,教之妄作威福,掊斂貨財,民不堪命[4]。於是所在相聚為盜,多者數萬人,少者不減千百,攻陷州縣,殺掠吏民。滏陽賊帥梁暉有眾數百,送款晉陽求效用,帝許之[5]。磁州刺史李榖密通表於帝,令暉襲相州。暉偵知高唐英未至,相州積兵器,無守備,丁丑夜,遣壯士逾城入,啟關納其眾,殺契丹數百,其守將突圍走[6]。暉據州自稱留後,表言其狀[7]。
【注文】
[1]晉置鄉兵,號「天威軍」:按上文後晉帝開運元年(944年)四月丙戌云:「詔諸州所籍鄉兵號武定軍,凡得七萬餘人。」據《舊五代史》,後晉帝開運二年(945年)正月,「改諸道武定軍為天威軍」。故此「天威軍」即「武定軍」。
[2]不閒:不熟悉。閒,熟悉。
[3]悉輸官:全部上交官府。
[4]狡獪(kuài):詭詐。 掊(póu)斂:聚斂,搜刮。 民不堪命:民眾負擔沉重,痛苦得活不下去。堪,承受、忍受。
[5]滏(fǔ)陽:古縣名。北周析臨水縣置,以城在滏水之陽,故名。治所即今河北磁縣。隋唐以後為磁州治所。 梁暉(?—947年):磁州滏陽(今河北磁縣)人。少為盜。契丹入汴,暉率領部眾入據磁州,向劉知遠歸附。又攻占相州,自稱留後。契丹國主耶律德光親自率兵攻城,梁暉兵敗被殺。
[6]啟關:開啟門閂(shuān),即打開城門。門閂,橫插在門後使門推不開的棍子。
[7]狀:情形。
【譯文】
當初,後晉設置鄉兵,號稱「天威軍」。教習演練了一年多時間,村民們還是不熟悉軍法作戰之事,結果不能使用,便下令全部解散,只讓每七戶交錢十貫,原來使用的兵器鎧甲全部交納官府。而鄉兵中的無賴子弟不再肯干農活,占聚山林的盜賊從此多了起來。等到契丹進入開封城,放縱胡人騎兵四處「打草谷」,又大多任命他們的子弟和親信為節度使、刺史,這些人並不通曉政事,華人中的狡詐者往往依附在他們的部下,教唆他們肆無忌憚地作威作福,苛斂錢財,百姓無法活命。於是各地民眾相互聚集成為盜賊,多的有幾萬人,少的也不低於千百人,他們攻陷州縣,殺戮搶掠官民。滏陽盜賊頭目梁暉,聚眾數百人,向晉陽上表歸誠請求效力,後漢高祖(劉知遠)同意了。磁州刺史李榖秘密向後漢高祖呈送表章,請命令梁暉襲擊相州。梁暉偵察到高唐英還沒到,而相州聚積了許多兵器,且沒有設防。天福十二年(947年)二月丁丑(二十一日)夜裡,派壯士翻越城牆,進入城中,開啟門閂,打開城門,放入他的部眾,殺死契丹兵數百名,契丹守將突圍逃走。梁暉占據相州,自稱留後,並向後漢高祖上表陳述了作戰的經過。
【原文】
戊寅,帝還至晉陽,議率民財以賞將士[1]。夫人李氏諫曰:「陛下因河東創大業,未有以惠澤其民而先奪其生生之資,殆非新天子所以救民之意也[2]。今宮中所有,請悉出之以勞軍,雖復不厚,人無怨言。」帝曰:「善。」即罷率民,傾內府蓄積以賜將士,中外聞之,大悅。李氏,晉陽人也。
【注文】
[1]率(lǜ)民財:徵收民財。率:聚斂、徵收。
[2]李氏(?—954年):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後漢高祖劉知遠的皇后。累封魏國夫人,天福十二年(947年)後漢高祖劉知遠即位後冊為皇后。後漢隱帝劉承祐即位後尊為皇太后。後周太祖郭威即位後,也對其禮遇甚好。 因:依靠、靠著。 惠澤:惠愛與恩澤。恩澤是恩惠賞賜的意思,比喻恩德及人,就像雨露滋潤草木一樣。 生生之資:生產、生活的資本。 殆(dài):大概、恐怕。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二月戊寅(二十二日),後漢高祖(劉知遠)回到晉陽城,商議要向百姓徵收錢財以獎賞作戰的將士。他的夫人李氏勸諫道:「陛下靠河東開創大業,還沒有給百姓們帶來恩惠好處而先要奪取他們謀生的本錢,這大概不是新天子拯救民眾的本意。現在就宮中所有的錢財,請全部拿出來慰勞軍兵,雖然不太豐厚,但人們是不會有怨言的。」後漢高祖說:「好。」當即停止徵收百姓錢物之議,把內府的全部積蓄都拿出來賞賜給將士,朝廷內外聽到後,都很高興。李氏是晉陽人。
【原文】
建雄留後劉在明朝於契丹,以節度副使駱從朗知州事[1]。帝遣使者張晏洪等如晉州,諭以已即帝位,從朗皆囚之[2]。大將藥可儔殺從朗,推晏洪權留後,庚辰,遣使以聞[3]。契丹主遣右諫議大夫趙熙使晉州,括率錢帛,征督甚急[4]。從朗既死,民相帥共殺熙。
【注文】
[1]建雄:即建雄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後唐同光元年(923年)改後梁建寧軍節度使設,治所在晉州,即今山西臨汾。 劉在明(?—948年):幽州(治薊縣,今北京西南)人。少為幽州節度使劉守光親信。劉守光敗,李存勖收為列校。入後唐,歷任捧聖左廂都指揮使、汴州馬步軍都指揮使等職。後唐清泰二年(936年),從趙德鈞救晉安寨,兵敗,迎石敬瑭。入晉,歷單(shàn)州刺史、晉州留後等職。參與平定安州李金全、青州楊光遠叛亂。後漢時,任幽州道行營都部署、鎮州節度使等職。
[2]晉州:古州名。北魏建義元年(528年)改唐州設,治平陽縣(隋改為臨汾縣,今山西臨汾)。唐時領臨汾、洪洞、神山、岳陽、霍(huò)邑、趙城、汾西、冀氏、襄陵等縣,轄境約當今山西臨汾、霍州、汾西、洪洞、浮山、安澤等市、縣地。五代沿襲。
[3]藥可儔(chóu):五代軍將,籍貫及生卒年不詳。
[4]右諫(jiàn)議大夫:古代文官名。秦漢已有其名,隋初置於門下省,唐初置四人,唐貞元四年(788年),分左右各置四員,分隸中書、門下兩省,正四品下。掌諫議得失,侍從贊相。五代及遼朝均沿襲。 趙熙(?—947年):字績巨,唐宰相趙光逢同族兄弟之子。起家授秘書省校書郎。後唐天成(926—930年)中,累遷至起居郎、南省正郎。後晉天福(936—943年)中,承詔與張昭遠等修《唐史》,書成,以功遷右諫議大夫。契丹入汴,派其到晉州搜刮百姓,熙催逼急切,百姓不堪忍受,相聚將其殺死。
【譯文】
建雄留後劉在明去朝見契丹,命令節度副使駱從朗主持州中事務。後漢高祖(劉知遠)派使者張晏洪等人前往晉州,宣布自己已即帝位,駱從朗把他們全都囚禁起來。大將藥可儔殺死駱從朗,推舉張晏洪為代理留後。天福十二年(947年)二月庚辰(二十四日),派使者報告後漢高祖。契丹國主(耶律德光)派遣右諫議大夫趙熙出使晉州,搜刮老百姓的錢財,催逼得很急切。駱從朗死後,民眾相繼出動一起殺死了趙熙。
【原文】
契丹主賜趙暉詔,即以為保義留後。暉斬契丹使者,焚其詔,遣支使河間趙矩奉表詣晉陽[1]。契丹遣其將高(模)[謨]翰攻暉,不克。帝見矩,甚喜,曰:「子挈咽喉之地以歸我,天下不足定也[2]。」矩因勸帝早引兵南向,以副天下之望,帝善之。辛巳,以暉為保義節度使,侯章為鎮國節度使、保義軍馬步都指揮使,王晏為絳州防禦使、保義軍馬步副都指揮使[3]。
【注文】
[1]支使:古代官名。唐、五代時觀察使、節度使屬官,掌表箋書翰,相當於書記。 趙矩(生卒年不詳):五代河間(今河北河間)人。曾任保義節度支使。
[2]挈(qiè):用手提著。 咽喉之地:指保義節度使所轄的陝、虢(guó)二州之地。這裡是關東通往關中的必經之地,故云咽喉之地。
[3]鎮國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後唐同光元年(923年)改後梁感化軍節度使置,治華州(治鄭縣,今陝西渭南市華州區),領華、商(治上洛,今陝西商洛市商州區)二州。後周顯德元年(954年)軍廢。 絳州防禦使:絳州,古州名。北周武成二年(560年)改東雍州置,治龍頭城(今山西聞喜東北)。唐時治正平縣(今山西新絳),領有正平、翼城、曲沃、聞喜、垣曲、太平、絳縣等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曲沃、稷山、新絳、絳縣、翼城、垣曲、聞喜等地。絳州防禦使即設置在絳州的防禦使。絳州從後唐同光二年(924年)起歸河中護國軍節度使管轄。
【譯文】
契丹國主(耶律德光)賜給趙暉詔書,命他為保義留後。趙暉斬殺契丹使者,燒掉詔書,派支使、河間人趙矩攜帶表章前往晉陽。契丹派將軍高謨翰進攻趙暉,未能攻下。後漢高祖(劉知遠)見到趙矩,非常高興,說:「你帶著咽喉要地前來投奔於我,天下是不難平定了。」趙矩於是勸他早日率兵南下,以滿足天下人的期望,後漢高祖認為他說得對。天福十二年(947年)二月辛巳(二十五日),後漢高祖任命趙暉為保義節度使,侯章為鎮國節度使兼保義軍馬步都指揮使,王晏為絳州防禦使兼保義軍馬步副指揮使。
【原文】
鎮寧節度使邪律郎五性殘虐,澶州人苦之。賊帥王瓊帥其徒千餘人,夜襲據南城,北度浮航,縱兵大掠,圍郎五於牙城[1]。契丹主聞之,甚懼,始遣天平節度使李守貞、天雄節度使杜重威還鎮,由是無久留河南之意。遣兵救澶州,瓊退屯近郊,遣其弟超奉表來求救。癸未,帝厚賜超,遣還。瓊兵敗,為契丹所殺。
【注文】
[1]度:同「渡」。 浮航:即浮橋。此為黃河上的浮橋。
【譯文】
鎮寧節度使邪律朗五生性殘酷暴虐,澶州人吃夠了他的苦頭。盜賊首領王瓊率領部下一千多人趁夜襲擊占領了南城,然後向北穿過黃河上的浮橋,縱兵大肆劫掠,將朗五圍困在牙城之中。契丹國主(耶律德光)聽到這個消息,非常害怕,才派遣天平節度使李守貞、天雄節度使杜重威返回原鎮,由此打消了久留河南地區的念頭。契丹國主派遣軍隊營救澶州,王瓊退守澶州城近郊,派遣自己的弟弟王超前來上表求救。天福十二年(947年)二月癸未(二十七日),後漢高祖(劉知遠)給予王超豐厚的賞賜,送他回去。王瓊兵戰敗,被契丹殺死。
【原文】
契丹述律太后遣使以其國中酒饌、脯果賜契丹主賀平晉國,契丹主與群臣宴於永福殿[1]。
【注文】
[1]酒饌(zhuàn):酒食。饌,飯食。 永福殿:開封大內宮殿。五代皇帝宴請群臣多在此殿舉行。
【譯文】
契丹述律太后派遣使者把遼國的酒肉蔬果賜給契丹國主(耶律德光),祝賀他滅掉了晉國。契丹國主在開封大內永福殿設宴款待群臣。
【原文】
東方群盜大起,陷宋、亳、密三州[1]。契丹主謂左右曰:「我不知中國之人難制如此。」亟遣泰寧節度使安審琦、武寧節度使符彥卿等歸鎮,仍以契丹兵送之[2]。彥卿至埇橋,賊帥李仁恕帥眾數萬急攻徐州[3]。彥卿與數十騎至城下,揚鞭欲招諭之,仁恕控彥卿馬,請從相公入城[4]。彥卿子昭序自城中遣軍校陳守習縋而出,呼於賊中曰:「相公已陷虎口,聽相公助賊攻城,城不可得也[5]。」賊知不可劫,乃相帥羅拜於彥卿馬前,乞赦其罪[6]。彥卿與之誓,乃解去。
【注文】
[1]群盜:這裡應該是指反抗契丹的平民百姓勢力。 宋:即宋州,古州名。隋開皇十六年(596年)設,治睢(suī)陽縣(唐時改名為宋城,即今河南商丘)。唐時領有宋城、襄邑、寧陵、虞城、碭(dàng)山、下邑等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商丘、虞城、寧陵、睢縣、柘城、夏邑,安徽碭山及山東曹縣、單(shàn)縣等地。五代沿襲。 亳(bó):即亳州,古州名。北周末改南兗州設,治小黃縣(隋改譙[qiáo]縣,今安徽亳州)。唐時領譙、酇(cuó)縣、城父、鹿邑、真源、臨渙、永城、蒙城等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利辛、蒙城以北,河南鹿邑、永城以南地區。五代沿襲。 密:即密州。
[2]亟(jí):急忙、趕快。
[3]埇(yǒng)橋:汴水橋名,又名符離橋。又地名,唐、五代宿州治所,在今安徽宿州市埇橋區。
[4]招諭:招撫勸諭。 控:控制、抓住。 相公:對宰相的尊稱。符彥卿官拜同平章事,為使相,故尊稱其「相公」。
[5]縋(zhuì):用繩索拴住人或物從上往下放。
[6]羅拜:羅列而拜,圍繞著下拜。
【譯文】
東方反抗契丹的勢力蜂擁而起,攻陷宋、亳、密三州。契丹國主(耶律德光)對身邊官員說:「我沒有想到中原人竟這樣難以制服。」急忙派遣泰寧節度使安審琦、武寧節度使符彥卿等人回歸本鎮,並派契丹兵護送他們。符彥卿來到埇橋,反抗軍頭領李仁恕正率領幾萬部眾加緊進攻徐州。符彥卿和幾十名騎兵來到城下,躍馬揚鞭想要招撫勸諭他們,李仁恕抓住符彥卿的馬韁繩,說請求隨相公一起進城。符彥卿的兒子符昭序派軍校陳守習從城中縋繩而出,到李仁恕軍中大聲呼喊道:「相公已經陷入虎口,任憑相公助賊攻城,也休想得到此城。」李仁恕軍士知道劫持不成,就相互跟著環繞到符彥卿的馬前下拜,乞求赦免他們的罪過。符彥卿與他們起誓,他們於是解圍離去。
【原文】
三月丙戌朔,契丹主服赭袍,坐崇元殿,百官行入閣禮[1]。
【注文】
[1]赭(zhě)袍:紅褐色的袍子。赭,紅褐色。 崇元殿:開封大內的正衙殿。 入閣禮:即進入正衙的禮儀。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三月丙戌朔(初一日),契丹國主身穿紅色的袍子,坐在崇元殿上,文武百官舉行進入正衙的禮儀。
【原文】
戊子,帝遣使以詔書安集農民,保聚山谷避契丹之患者[1]。
【注文】
[1]安集:安撫召集。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三月戊子(初三日),後漢高祖派遣使臣帶著詔書,安撫召集那些為躲避契丹戰亂禍患而聚集到山谷自保的農民。
【原文】
契丹主復召晉百官諭之曰:「天時向暑,吾難久留,欲暫至上國省太后[1]。當留親信一人於此為節度使。」百官請迎太后,契丹主曰:「太后族大,如古柏根,不可移也。」契丹主欲盡以晉之百官自隨,或曰:「舉國北遷,恐搖人心,不如稍稍遷之[2]。」乃詔有職事者從行,餘留大梁[3]。復以汴州為宣武軍,以蕭翰為節度使[4]。翰,述律太后之兄子,其妹復為契丹主後。翰始以蕭為姓,自是契丹後族皆稱蕭氏。
【注文】
[1]向:將近。 省(xǐng):即省親,看望父母、宗親。
[2]稍稍:逐漸、漸漸。
[3]有職事者:即職事官。唐、五代官員有散官和職事官之別。散官(即階官)用於定班位、品級,職事官用於定職守。職事官是有具體職掌的官員,如中央的三省、九寺之官,地方的州縣藩鎮官等均屬於職事官。五代沿襲。
[4]宣武軍:即宣武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置,始稱河南節度使,治汴州(治今河南開封)。後經廢置,唐代宗廣德(763—764年)後稱汴宋節度使。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號宣武軍,治宋州(治今河南商丘南),後移汴州,後梁時又治宋州。轄汴、宋、亳(治今安徽亳州)、潁(治今安徽阜陽)四州。地處黃河、淮河之間,為關中通東南地區的交通要道。
【譯文】
契丹國主再次召見原後晉的文武百官告諭說:「天氣就要漸漸熱起來,我難以久留此地,打算暫時北歸遼國去看望太后。應當留一名親信在這裡任節度使。」百官請求迎接太后來開封,契丹國主說:「太后家族龐大,就像古柏盤根,不可移動。」契丹國主想讓後晉的百官統統隨自己北上,有人說:「如果全體官員北遷,恐怕人心動搖,不如漸漸地遷徙。」於是詔令有職事的官員跟隨北遷,其餘的留在開封大梁。又將汴州改置為宣武軍,任命蕭翰為節度使。蕭翰是述律太后哥哥的兒子,他的妹妹又是契丹國主的皇后。蕭翰自此開始以蕭為姓,從此以後契丹皇后一族都稱為蕭氏。
【原文】
壬寅,契丹主發大梁,晉文武諸司從者數千人,諸軍吏卒又數千人,宮女宦官數百人,盡載府庫之寶以行,所留樂器、儀仗而已[1]。夕宿赤岡,契丹主見村落皆空,命有司發榜數百通,所在招撫百姓,然竟不禁胡騎剽掠。丙午,契丹自白馬渡河,謂宣徽使高勛曰:「吾在上國,以射獵為樂,至此令人悒悒[2]。今得歸,死無恨矣。」
【注文】
[1]諸司:各部衙門。 府庫之寶:府庫中值錢的東西。
[2]白馬:古縣名,滑州州治,今河南滑縣東。 悒(yì)悒:憂鬱、愁悶。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三月壬寅(十七日),契丹國主從大梁出發,後晉文武各司跟隨的官員有數千人,各軍將士又有數千人,宮女、宦官數百人,將府庫中值錢的寶貝統統裝車運走,所留下的只是些樂器、儀仗而已。當晚宿於赤岡,契丹國主看見村落都空蕩蕩的,就命令有關部門發布榜文數百道,招徠安撫當地百姓,然而竟不禁止胡人騎兵的搶劫掠奪。丙午(二十一日),契丹國主從白馬渡過黃河,對宣徽使高勛說:「我在遼國,以騎射打獵為樂事,來到中原後,令人悶悶不樂。今天得以返回,死而無憾了。」
【原文】
庚戌,以皇弟北京馬步都指揮使崇行太原尹[1]。
【注文】
[1]崇:即劉崇(895—954年),後改名劉旻(mín)。沙陀人,五代十國時期北漢的建立者。後漢高祖劉知遠之弟。曾任河東節度馬步都指揮使。劉知遠稱帝後,任太原尹。後漢隱帝時任河東節度使。郭威代漢建立後周后,他在河東稱帝,改名旻,仍以乾祐為年號,史稱北漢。後周顯德元年(954年),他趁郭威去世之際南攻後周,為周世宗柴榮率軍敗於高平。同年十一月病卒。 行太原尹:按照唐制規定,職事官較低而散官較高者為「行」某官。劉崇以北京馬步都指揮使而兼太原尹,大約是太原尹在品位上要高於北京馬步都指揮使。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三月庚戌(二十五日),後漢高祖任命他的弟弟北京馬步都指揮使劉崇為代理太原府尹。
【原文】
辛亥,契丹主將攻相州,梁暉請降,契丹主赦之,許以為防禦使。暉疑其詐,復乘城拒守。夏四月己未,未明,契丹主命蕃漢諸軍急攻相州,食時克之,悉殺城中男子,驅其婦女而北。胡人擲嬰孩於空中,舉刃接之以為樂。留高唐英守相州。唐英閱城中,遺民男女得七百餘人。其後節度使王繼弘斂城中髑髏瘞之,凡得十餘萬[1]。
【注文】
[1]王繼弘(?—約953年):冀州南宮(今河北南宮北)人。歷事李嗣源、石敬瑭為小校,累遷至奉國指揮使。後晉亡,為契丹相州節度使高唐英部下。後與指揮使樊暉等共殺唐英,奉表稱臣於後漢高祖劉知遠,被任命為相州節度使。後周初,加同平章事。後周廣順三年(953年)六月,移鎮河陽,不久卒於京師。 斂:收攏、聚集。 髑(dú)髏(lóu):死人的頭骨或頭蓋骨。 瘞(yì):掩埋、埋葬。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三月辛亥(二十六日),契丹國主將要進攻相州,相州守將梁暉請求投降,契丹國主赦免了他,答應封他為防禦使。梁暉懷疑其中有詐,重新登上城牆抗擊拒守。夏季四月己未(初四日),天還未亮,契丹國主命令蕃漢各軍急速進攻相州,到吃飯時攻克,把城中的男子全殺光,驅趕著婦女北上。契丹人將嬰兒拋到空中,然後舉起刀鋒去接,以此作樂。契丹國主留高唐英鎮守相州。高唐英查看城中,遺留下的百姓男女僅得七百多人。之後節度使王繼弘收斂城中的髑髏埋葬,共得十幾萬具。
【原文】
或告磁州刺史李榖謀舉州應漢,契丹主執而詰之,榖不服[1]。契丹主引手於車中,若取所獲文書者[2]。榖知其詐,因請曰:「必有其驗,乞顯示之[3]。」凡六詰,榖辭氣不屈,乃釋之。
【注文】
[1]詰(jié):追問、責問。
[2]引手:伸手。
[3]驗:證據。 乞:乞求、請求。 顯示:明顯地展示。
【譯文】
有人告發契丹磁州刺史李榖圖謀率領全州投降後漢,契丹國主把他抓起來審問,李榖不服。契丹國主把手伸向車中,好像要取出所查獲的書信的樣子。李榖料定其中有詐,於是請求道:「如果必定有證據,就請明白地展示出來。」契丹國主審問了六次,李榖言辭氣色毫不屈服,於是就把他釋放了。
【原文】
帝以從弟北京馬軍都指揮使信領義成節度使,充侍衛馬軍都指揮使[1];武節都指揮使史弘肇領忠武節度使,充步軍都指揮使[2];右都押牙楊邠權樞密使;蕃漢兵馬都孔目官郭威權副樞密使[3];兩使都孔目官南樂王章權三司使[4]。
【注文】
[1]從弟:即堂弟。 信:即劉信(?—950年),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後漢高祖劉知遠的堂弟。歷任北京馬軍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充侍衛馬軍都指揮使、許州忠武軍節度使兼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等職,加檢校太尉、同平章事、檢校太師。郭威代漢後自殺。 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古代武官名,禁軍(侍衛親軍)騎兵中的最高統帥。劉信在劉知遠稱帝前,擔任的是河東(北京)牙軍的馬軍都指揮使,至是,擔任了後漢禁軍的馬軍都指揮使。
[2]步軍都指揮使:古代武官名,禁軍(侍衛親軍)步兵中的最高統帥。
[3]都孔目官:孔目官中的領班、頭目。參見前「孔目官」條注。
[4]兩使:指節度使和觀察使。 王章(?—950年):大名南樂(今河南南樂)人。少為吏,後唐同光(923—925年)初,隸樞密院,累職至都孔目官。後漢初,授三司使。後漢隱帝即位,加同平章事,主持國家財政。為滿足軍國費用,加重對人民的剝削,在舊有田稅上每斛(hú)增加二斗,謂之「省耗」。又複查州地,廣增田畝賦稅,民不聊生。峻於刑法,民有犯鹽礬酒麴之令,雖數量極少,亦處以死刑。後與史宏肇、楊邠因專權被隱帝所殺。 權三司使:代理三司使。三司使為總領國家財賦的最高長官,始置於後唐明宗長興三年(932年),位在宣徽使之下。參見前「判三司」條注。
【譯文】
後漢高祖(劉知遠)任命他的堂弟北京馬軍都指揮使劉信為義成節度使,充任侍衛馬軍都指揮使;任命武節都指揮使史弘肇為忠武節度使,充任步軍都指揮使;右都押牙楊邠為代理樞密使;蕃漢兵馬都孔目官郭威為代理副樞密使;節度、觀察兩使都孔目官南樂人王章為代理三司使。
【原文】
契丹主見所過城邑丘墟,謂蕃漢群臣曰:「致中國如此,皆燕王之罪也[1]。」顧張礪曰:「爾亦有力焉[2]。」
【注文】
[1]丘墟:土丘廢墟。 燕王:即趙延壽。
[2]顧:回頭看,泛指看。
【譯文】
契丹國主看見所經過的城邑都化為廢墟,對蕃漢群臣說:「把中原搞成現在這個樣子,全都是燕王的罪過。」回頭又對張礪說:「你也出了不少力。」
【原文】
契丹昭義節度使耿崇美屯澤州,將攻潞州,乙丑,詔史弘肇將步騎萬人救之[1]。
【注文】
[1]澤州:古州名。參見前「澤」條注。 潞州:古州名。參見前「潞」條注。
【譯文】
契丹昭義節度使耿崇美駐守澤州,將要進攻潞州,天福十二年(947年)四月乙丑(初十日),後漢高祖詔令史弘肇率領步兵、騎兵合一萬人救援潞州。
【原文】
帝聞契丹北歸,欲經略河南,故以弘肇為前驅,又遣謙萬進出北方(8),以分契丹兵勢[1]。萬進,并州人也。
【注文】
[1]閻萬進(生卒年不詳):五代軍將。并州(治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後漢時曾任河東館驛沿河巡檢使、嵐州刺史領振武節度使兼嵐、憲二州義軍都制置使等職。
【譯文】
後漢高祖聽說契丹已北歸,便打算出兵占領河南,於是任命史弘肇為先鋒,又派遣閻萬進從北方出兵來分散契丹的兵勢。閻萬進是并州人。
【原文】
契丹主以船數十艘載晉鎧仗,將自汴溯河歸其國,命寧國都虞候榆次武行德將士卒千餘人部送之[1]。至河陰,行德與將士謀曰:「今為虜所制,將遠去鄉里[2]。人生會有死,安能為異域之鬼乎!虜勢不能久留中國,不若共逐其黨,堅守河陽,以俟天命之所歸者而臣之,豈非長策乎[3]?」眾以為然。行德即以鎧仗授之,相與殺契丹監軍使[4]。會契丹河陽節度使崔廷勛以兵送耿崇美之潞州,行德遂乘虛入據河陽,眾推行德為河陽都部署[5]。行德遣弟行友奉蠟表間道詣晉陽[6]。
【注文】
[1]汴:即汴河,亦即大運河通濟渠段。隋煬帝開掘大運河,自洛陽西苑引谷、洛二水入黃河,經黃河入汴水,再循春秋時吳王夫差所開運河故道引汴水入泗(sì)水以達淮水,稱通濟渠,習慣上也稱為汴水、汴河或汴渠,為當時中原通往江南的主要運道。 溯(sù):逆著水流的方向走。 寧國:當即寧國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升宣歙(shè)團練使置,治宣州(治宣城,今安徽宣州),領宣、歙(治歙縣,今安徽歙縣)、饒(治鄱陽,今江西鄱陽)三州,約相當於今安徽長江以南,江西懷玉山以北,鄱陽湖以東至安徽與江蘇、浙江交界,並江蘇溧水、溧陽地。唐天復三年(903年)廢,五代復置,此時地屬南唐。武行德任寧國軍都虞候,當為虛銜。 都虞候:古代武官名。參見前「馬步都虞候」條注。 武行德(908—979年):并州榆次(今山西晉中市榆次區)人。家貧,石敬瑭召入帳內。後晉天福初,授奉國都頭,遷控鶴指揮使、寧國軍都虞候。劉知遠起兵太原,奉表勸進。後漢乾祐中,加同平章事,移成德軍節度使。後周廣順初,加兼侍中,遷河南尹、西京留守。周世宗即位,兼中書令,進封宋國公。入宋,加中書令,再授忠武軍節度使,改封魏國公。 部送:押送。
[2]河陰:古縣名。唐開元二十二年(734年)置,在今河南滎陽北古汴河口,屬孟州。為南北漕運樞紐。
[3]河陽:即河陽三城,今河南孟州西南。
[4]監軍使:古代官職名。監督軍隊的官員,代表朝廷協理軍務,督察將帥。西漢武帝時置監軍使者,隋末以御史監軍事,唐玄宗時開始任用宦官為監軍。中唐以後,宦官出監各地藩鎮,與統帥分庭抗禮。五代時,君主親信亦往往被派做監軍。遼朝也設監軍使。
[5]河陽都部署:古代官職名。參見前「北面行營都部署」條注。
[6]間道:抄小路。 蠟表:封在蠟丸里的奏表。
【譯文】
契丹國主用數十艘船隻裝載著從後晉得到的武器鎧甲北運,計劃從汴水沿著黃河溯流而上返回本國,命令寧國都虞候、榆次人武行德率領士卒一千多人押送船隻。到達河陰後,武行德和將士們商議說:「現在我們被胡虜挾制,即將遠離家鄉。人生都會有一死,怎能去做異國他鄉的野鬼呢!胡虜勢必不能久留中原,不如一起驅逐他們,堅守河陽城,等待有天命所歸的天子而做他的臣民,這難道不是長遠之計嗎?」大家都覺得他說得對。武行德就把船中的武器發給大家,一起殺死了契丹的監軍使。這時正趕上契丹河陽節度使崔廷勛派兵送耿崇美到潞州,武行德便趁城中空虛占據了河陽,眾人推舉武行德為河陽都部署。武行德派遣自己的弟弟行友攜帶著封在蠟丸里的表章抄著偏僻的小路送往晉陽。
【原文】
契丹遣武定節度使方太詣洛陽巡檢,至鄭州,州有戍兵,共迫太為鄭王[1]。梁嗣密王朱乙逃禍為僧,嵩山賊帥張遇得之,立以為天子,取嵩岳神袞冕以衣之,帥眾萬餘襲鄭州,太擊走之[2]。太以契丹尚強,恐事不濟,說諭戍兵,欲與之俱西[3]。眾不從,太自西門逃奔洛陽。戍兵既失太,反譖太於契丹,雲「脅我為亂」[4]。太遣子師朗自訴於契丹,契丹將麻荅殺之,太無以自明。會群盜攻洛陽,契丹留守劉晞棄城奔許州,太乃入府行留守事,與巡檢使潘環擊群盜卻之,張遇殺朱乙請降[5]。伊闕賊帥自稱天子,誓眾於南郊壇,將入洛陽,太逆擊走之[6]。太欲自歸於晉陽,武行德使人誘太曰:「我裨校也,公舊鎮此地,今虛位相待[7]。」太信之,至河陽,為行德所殺。
【注文】
[1]武定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光啟元年(885年)置,治洋州(治興道,今陝西洋縣)。唐末時領洋、階、扶、果等州。五代時領洋、蓬(治今四川儀隴南)、壁(治今四川通江)等州,轄境大致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南至四川儀隴一帶地區,為前、後蜀所屬。方太擔任此職實為遙領。 巡檢:巡視檢查。
[2]梁嗣密王朱乙(生卒年不詳):梁太祖朱全忠之兄朱存的兒子朱友倫,死後追封密王,朱乙大約是朱友倫的兒子。 嵩(sōng)山:山名,也稱中嶽,在河南登封縣北。 袞(gǔn)冕(miǎn):袞即袞衣,是中國古代天子祭祀時所穿的繡有龍的禮服。冕是中國古代帝王及地位較高的官員們戴的禮帽,後專指帝王的皇冠。袞冕是古代帝王在登基及祭祀天地、宗廟等重大慶典活動時穿戴的正式服裝。
[3]不濟:不成功。 說諭:勸說曉諭。諭,使明白。
[4]譖(zèn):說別人的壞話,誣陷、中傷。
[5]許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置,治長社(今河南許昌)。唐時領有長社、長葛、許昌、鄢(yān)陵、扶溝、臨潁(yǐng)、舞陽、郾(yǎn)城八縣,轄境相當今河南長葛、鄢陵、扶溝、臨潁、舞陽間地。五代沿襲。
[6]伊闕:古縣名,治今河南洛陽市區南約二公里處的龍門。這裡兩岸香山、龍門山對立,伊水中流,遠望就象天然的門闕一樣,故名。唐、五代時為河南府屬縣。
[7]裨(pí)校:即偏將,亦稱副將。
【譯文】
契丹派遣武定節度使方太到洛陽巡行檢查,到達鄭州後,州城的守兵一起強迫他為鄭王。後梁朱溫的後代密王朱乙避禍當了和尚,被嵩山盜賊頭領張遇得到,就立他為天子,把嵩岳神的冠冕袞袍扒下來給他穿上,率領部眾一萬多人襲擊鄭州,被方太打跑。方太認為契丹現在仍很強大,怕事情不成,就勸諭守軍一起向西前往洛陽。眾人不同意,方太就從西門逃奔洛陽。守軍失去方太,反過來向契丹誣告,說方太「脅迫我們作亂」。方太派兒子方師朗向契丹申訴,被契丹將領麻荅(dá)殺死,方太無法表明自己的清白。正趕上群盜攻打洛陽,契丹留守劉晞放棄洛陽城逃往許州,方太於是進入洛陽府中代理留守事務,和巡檢使潘環一起將群盜擊退,張遇殺死朱乙請求投降。伊闕盜賊頭領自稱天子,在洛陽城南郊天壇聚眾誓師,將要進入洛陽,方太出兵迎戰並把他們打跑。方太打算歸附晉陽,武行德派人誘騙他說:「我只是個軍中的副官,您原來就鎮守此地,我現在虛位以等待您的到來。」方太信以為真,來到河陽,被武行德所殺。
【原文】
蕭翰遣高謨翰援送劉晞自許還洛陽,晞疑潘環構其眾逐己,使謨翰殺之[1]。
【注文】
[1]構:圖謀、謀劃。
【譯文】
蕭翰派遣高謨翰護送劉晞從許州返回洛陽,劉晞懷疑潘環策動部眾驅逐自己,就讓高謨翰殺死了潘環。
【原文】
戊辰,武行友至晉陽。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四月戊辰(十三日),武行友到達晉陽。
【原文】
庚午,史弘肇奏遣先鋒將馬誨擊契丹,斬首千餘級。時耿崇美、崔廷勛至澤州,聞弘肇兵已入潞州,不敢進,引眾而南。弘肇遣誨追擊,破之,崇美、廷勛與奚王拽剌退保懷州。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四月庚午(十五日),史弘肇(zhào)奏報說派遣先鋒軍將馬誨攻擊契丹,殺死一千餘人。當時耿崇美、崔廷勛到達澤州,聽說史弘肇的軍隊已進入潞州,不敢前進,率兵南下。史弘肇派馬誨前去追擊,打敗了他們,耿崇美、崔廷勛和奚王拽剌退守懷州。
【原文】
辛未,以武行德為河陽節度使。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四月辛未(十六日),後漢高祖任命武行德為河陽節度使。
【原文】
契丹主聞河陽亂,嘆曰:「我有三失,宜天下之叛我也。諸道括錢,一失也;令上國人打草谷,二失也;不早遣諸節度使還鎮,三失也。」
【譯文】
契丹國主聽說河陽發生變亂,感嘆地說:「我有三個失誤,導致了天下背叛於我。允許各道搜刮錢財,這是第一個失誤;命令遼國人『打草谷』,這是第二個失誤;沒有及早派遣各個節度使返回藩鎮,這是第三個失誤。」
【原文】
契丹主至臨城,得疾,及欒城,病甚,苦熱,聚冰於胸腹手足,且啖之[1]。丙子,至殺胡林而卒[2]。國人剖其腹,實鹽數斗,載之北去,晉人謂之「帝羓」[3]。
【注文】
[1]臨城:唐天寶元年(742年)改房子縣為臨城縣,屬趙州,即今河北臨城。後梁時,因避朱全忠父名諱,復名房子縣。後唐時,恢復臨城縣,仍屬趙州。 欒城:古縣名。今河北欒城。 啖(dàn):吃
[2]殺胡林:古地名,在今河北欒城縣西北。
[3]帝羓(bā):「皇帝肉乾」的意思。羓即經過加工的大塊干肉,也泛指干制食品。
【譯文】
契丹國主抵達臨城後,就得了病,等到了欒城,病情加重,身上滾燙,把冰放在胸腹和手腳上,並且吃冰塊來降溫。天福十二年(947年)四月丙子(二十一日),到達殺胡林後去世。契丹國人把他的肚子剖開,裝進幾斗鹽,載著他的屍體北上,後晉人稱之為「帝羓」。
【原文】
趙延壽恨契丹主負約,謂人曰:「我不復入龍沙矣[1]。」即日,先引兵入恆州,契丹永康王兀欲及南北二王各以所部兵相繼而入。延壽欲拒之,恐失大援,乃納之。時契丹諸將已密議奉兀欲為主,兀欲登鼓角樓受叔兄拜。而延壽不之知,自稱受契丹皇帝遺詔,權知南朝軍國事,仍下教布告諸道,所以供給兀欲與諸將同,兀欲銜之[2]。恆州諸門管鑰及倉庫出納,兀欲皆自主之[3]。延壽使人請之,不與。
【注文】
[1]龍沙:來源於《後漢書·班超傳》中「坦步蔥雪,咫尺龍沙」句,初指西北白龍堆沙漠,後世也泛指沙漠。此處則是指燕山以北的沙漠地區,即契丹統治區。
[2]下教:即下達命令。按照唐制規定,凡上達下,天子曰制、敕、冊,親王、公主曰教。趙延壽被封為燕王,所以其下達的命令稱教。 銜:懷恨在心。
[3]管鑰(yuè):鎖子鑰匙。
【譯文】
趙延壽怨恨契丹國主背棄信約,對人說:「我不再進龍沙了。」當天就先率兵進入恆州,契丹永康王兀欲和南、北二王也各自率領他們的軍隊相繼進入恆州。趙延壽本想拒他們於恆州城外,又怕失去大軍支援,於是放他們進來。當時契丹眾將領已秘密商議擁戴兀欲為國主,兀欲登上鼓角樓接受叔父和兄弟的朝拜。而趙延壽還不知道這些情況,自稱受契丹皇帝的遺詔,代理主持南朝軍國事務,並下教通知各道,規定各道供給兀欲的日常用品和其他將領一樣,兀欲對此懷恨在心。恆州各城門的鑰匙及倉庫財物的出入,兀欲都親自掌管。趙延壽派人去請求要回城門及倉庫的鑰匙,兀欲不給。
【原文】
契丹主喪至國,述律太后不哭,曰:「待諸部寧壹如故,則葬汝矣[1]。」
【注文】
[1]寧壹:即寧一,安定統一。
【譯文】
契丹國主(耶律德光)的靈柩運回遼國後,述律太后沒有哭,說:「等到各部落像從前那樣安寧統一時,就安葬你。」
【原文】
帝之自壽陽還也,留兵千人戍承天軍。戍兵聞契丹北還,不為備,契丹襲擊之,戍兵驚潰。契丹焚其市邑,一日狼煙百餘舉[1]。帝曰:「此虜將遁,張虛勢也。」遣親將葉仁魯將步騎三千赴之[2]。會契丹出剽掠,仁魯乘虛大破之,丁丑,復取承天軍。
【注文】
[1]市邑:市鎮、城鎮。 狼煙:古代報警的煙火,據說是因為用狼糞燃燒而得名,後世便將烽火台點燃的煙火稱狼煙。
[2]葉仁魯(?—953年):五代將領。北漢時任衛州刺史。後周時任萊州刺史。為官貪暴殘忍,吏民不勝其苦。後被萊州百姓告到朝廷,周太祖郭威令其自盡。
【譯文】
後漢高祖(劉知遠)從壽陽返回太原時,曾留下一千名軍隊戍守承天軍。戍兵聽說契丹人馬已北歸,就不做防備,契丹兵突然襲擊承天軍,戍兵驚慌潰散。契丹軍隊燒毀了承天軍的城鎮,一天之內報警的狼煙點起了一百多次。後漢高祖說:「這是胡虜將要逃跑,虛張聲勢罷了。」派遣親將葉仁魯率領步兵、騎兵合三千人趕赴承天軍。正趕上契丹軍外出搶掠,葉仁魯趁城中空虛大敗契丹守軍,天福十二年(947年)四月丁丑(二十二日),重新占領了承天軍。
【原文】
或說趙延壽曰:「契丹諸大人數日聚謀,此必有變。今漢兵不減萬人,不若先事圖之。」延壽猶豫不決。壬午,延壽下令,以來月朔日於待賢館上事,受文武官賀[1]。其儀宰相、樞密使拜於階上,節度使以下拜於階下。李崧以虜意不同,事理難測,固請趙延壽未行此禮,乃止[2]。
【注文】
[1]朔日:即初一。 上事:處理公務。
[2]固:堅持。
【譯文】
有人對趙延壽勸說道:「契丹各位大人連日聚會謀議,這裡面一定有變故。現在漢兵不下一萬人,不如先下手滅掉他們。」趙延壽猶豫不決。天福十二年(947年)四月壬午(二十七日),趙延壽下令,將於下月初一在待賢館處理公務,接受文武官員的朝賀。其禮儀是宰相、樞密使在台階上叩拜,節度使以下的官員在台階下叩拜。李崧因為契丹人持不同意見,事情能否成功難以預測,一再勸說趙延壽不要舉行這個儀式,這才作罷。
【原文】
五月乙酉朔,永康王兀欲召延壽及張礪、和凝、李崧、馮道於所館飲酒。兀欲妻素以兄事延壽,兀欲從容謂延壽曰:「妹自上國來,寧欲見之乎[1]?」延壽欣然與之俱入。良久,兀欲出,謂礪等曰:「燕王謀反,適已鎖之矣[2]。」又曰:「先帝在汴時,遺我一籌,許我知南朝軍國[3]。近者臨崩,別無遺詔[4]。而燕王擅自知南朝軍國,豈理邪?」下令延壽親黨皆釋不問。間一日,兀欲至待賢館,受蕃漢官謁賀,笑謂張礪等曰:「燕王果於此禮上,吾以鐵騎圍之,諸公亦不免矣[5]。」後數日,集蕃漢之臣於府署,宣契丹主遺制。其略曰:「永康王,大聖皇帝之嫡孫,人皇王之長子,太后鍾愛,群情允歸,可於中京即皇帝位[6]。」於是始舉哀成服[7]。
【注文】
[1]從容:不慌不忙。 寧欲見之乎:難道不想見嗎?寧(nìng),豈、難道。
[2]適:剛才、方才。
[3]籌:籌謀。
[4]別:另外。
[5]間:隔。
[6]大聖皇帝:即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後梁貞明二年(916年),契丹群臣及諸屬國上其尊號曰大聖大明天皇帝。 人皇王:即耶律圖欲(或作突欲、托雲等),漢文名倍,耶律阿保機和皇后述律平的長子,契丹國皇太子,後被立為東丹國國王,稱人皇王,其子耶律阮(遼世宗)即位後被追尊為帝。 中京:遼有五京,中京位於今內蒙古赤峰市寧城縣天義鎮以西約15公里的鐵匠營子鄉和大明鎮之間的老哈河北岸。
[7]成服:舊時喪禮大殮之後,親屬按照與死者關係的親疏穿上不同的喪服,叫成服。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五月乙酉朔(初一日),契丹永康王兀欲召集趙延壽和張礪(lì)、和凝、李崧(sōng)、馮道等人到自己的館舍飲酒。兀欲的妻子向來把趙延壽像兄長一樣事奉,兀欲就從容地對趙延壽說:「你妹妹遠從遼國而來,難道你不想見見她嗎?」趙延壽高興地和兀欲一起進入後堂。過了許久,兀欲出來,對張礪等人說:「燕王趙延壽蓄謀反叛,剛才已經把他鎖起來了。」又說:「先帝在大梁時,曾留給我一個指令,允許我主持南朝的軍國大事。近日先帝在駕崩之前,沒有其他遺詔。而燕王擅自主持南朝軍國事務,豈有此理!」下令對趙延壽的親友朋黨一律開釋不予追究。隔了一天,兀欲來到待賢館,接受蕃漢官員的朝謁拜賀,笑著對張礪等人說:「燕王如果真的在這裡舉行這種禮儀,我將用鐵甲騎兵包圍此地,諸位也就難免遭殃了。」幾天以後,兀欲召集蕃漢百官到恆州府衙,宣讀契丹國主(耶律德光)的遺詔。遺詔大略說:「永康王是大聖皇帝的嫡長孫,是人皇王的長子,太后所鍾愛,群情所歸,可以在中京即皇帝位。」於是開始舉行哀悼,穿起喪服。
【原文】
帝集群臣庭議進取,諸將咸請出師井陘,次取鎮、魏(9),先定河北,則河南拱手自服[1]。帝欲自石會趨上黨,郭威曰:「虜主雖死,黨眾猶盛,各據堅城[2]。我出河北,兵少路迂,傍無應援,若群虜合勢,共擊我軍,進則遮前,退則邀後,糧餉路絕,此危道也[3]。上黨山路險澀,粟少民殘,無以供億,亦不可由[4]。近者陝、晉二鎮,相繼款附,引兵從之,萬無一失,不出兩旬,洛、汴定矣[5]。」帝曰:「卿言是也。」蘇逢吉等曰:「史弘肇大軍已屯上黨,群虜繼遁,不若出天井抵孟津為便[6]。」司天奏:「太歲在午,不利南行[7]。宜由晉、絳抵陝。」帝從之。辛卯,詔以十二日發北京,告諭諸道。
【注文】
[1]庭議:在朝廷中議事。 拱手:本為古代交際時向對方致意的禮節,這裡是妥協、順從之意。
[2]石會:即石會關,著名關隘,位於潞州武鄉縣(今山西榆社)西北。
[3]迂(yū):曲折、繞遠。 傍(pánɡ):同「旁」,旁邊。 遮前:在前面遮擋。 邀後:在後面攔截。
[4]險澀:崎嶇阻塞。
[5]陝:即保義節度使,治陝州(治陝縣,今河南三門峽西)。 晉:即建雄節度使,治晉州(治臨汾,今山西臨汾)。 兩旬:即二十天。一旬為十天。
[6]蘇逢吉(?—950年):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始任劉知遠河東節度判官。劉知遠稱帝建立後漢,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素無學術,又為人貪鄙好殺,收受賄賂,授人官爵,為時論所譏。劉知遠病危,他與史弘肇、楊邠(bīn)等受命輔佐隱帝劉承祐,後因與史、楊不合,煽動李業等殺史、楊。郭威反漢,後漢乾祐三年(950年),隱帝敗於北郊,他畏罪自殺。 天井:即天井關,位於澤州(今山西晉城)西南,因關南有三眼天井泉故名。為太行山南端要衝,今山西進入河南的重要關隘,歷代兵家爭鋒要地。宋靖康元年(1126年)改稱雄定關,元末名平陽關,後又稱太行關。 孟津:黃河古渡,即今河南孟津。
[7]司天:掌管天文的官員。 太歲在午:太歲星在午的方位。太歲星即木星。
【譯文】
後漢高祖召集群臣在朝廷商議進軍的路線,眾將領都建議從井陘出兵,然後攻取鎮、魏二州,先平定河北,這樣河南就會拱手稱臣。漢高祖想從石會關出兵,進軍上黨。郭威說:「契丹國主雖然死了,可是他的黨羽部眾仍然很強盛,各自據守著堅固的城池。我軍出兵河北,兵力缺少,道路迂迴曲折,沿途又沒有接應救援,如果胡虜聯合起來攻擊我軍,那麼我軍前進則會受到阻擋,後退又會受到攔截,運糧的道路也會被切斷,這是條危險的道路。上黨的山路艱險,沿途糧少民窮,無法供給軍需物資,這條道路也不能走。近來陝州和晉州二鎮相繼向我們投誠歸附,如果率兵從這裡進軍,萬無一失,不出二十天,洛陽和汴梁就可平定了。」後漢高祖說:「您所說的極是。」蘇逢吉等人說:「史弘肇的大軍已屯駐在上黨,胡虜相繼逃跑,不如從天井關出兵,直抵孟津最為近便。」司天官上奏說:「太歲星在午的方位,不利於南行,適宜從晉、絳二州進軍抵達陝州。」後漢高祖聽從了司天官的意見。天福十二年(947年)五月辛卯(初七日),下詔十二日從北京發兵,並通知各道。
【原文】
甲午,以太原尹崇為北京留守,以趙州刺史李存瓌為副留守,河東幕僚真定李驤為少尹,牙將太原蔚進為馬步指揮使以佐之[1]。存瓌,唐莊宗之從弟也。
【注文】
[1]趙州:古州名。北齊文宣帝天保二年(551年)改殷州置,治廣阿縣(今河北隆堯東)。唐武德(618—626年)初移治柏鄉縣(今河北柏鄉),武德四年(621年)移治平棘縣(今河北趙縣)。唐時領有平棘、寧晉、昭慶、柏鄉、高邑、臨城、贊皇、元氏等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寧晉、元氏、趙縣、贊皇、高邑、欒城、臨城、柏鄉等縣和隆堯縣的一部分。五代沿襲。 李存瓌(guī)(生卒年不詳):五代軍將。後唐莊宗李存勖堂弟。後晉時授趙州刺史。後漢時為北京副留守、河東節度副使。北漢時歷任代州防禦使、武忠節度使、同平章事。後不知所終。 李驤(xiāng)(?—951年):真定(今河北正定)人。初為河東幕僚。劉知遠太原起兵時,任太原少尹,為劉崇部下。後漢末年隱帝劉承祐被殺後,郭威迎湘陰公劉贇(yūn)於徐州,欲立為帝。李驤勸劉崇(即劉旻,北漢世祖)進擊郭威,劉崇不聽並殺死李驤。 少尹:古代文官名。唐制,凡州升為府者,其刺史稱為府尹,從三品。下設少尹二人,從四品,為府尹之副職,協助府尹治理府事。 蔚進(生卒年不詳):五代時北漢大將。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後漢初任太原馬步指揮使。北漢睿宗劉承鈞時任侍衛都指揮使。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五月甲午(初十日),後漢高祖任命太原尹劉崇為北京留守,趙州刺史李存瓌為副留守,河東幕僚、真定人李驤為少尹,牙將、太原人蔚進為馬步指揮使,共同輔佐劉崇。李存瓌是後唐莊宗李存勖(xù)的堂弟。
【原文】
丙申,帝發太原,自陰地關出晉、絳[1]。丁酉,史弘肇奏克澤州。始,弘肇攻澤州,刺史翟令奇固守不下。帝以弘肇兵少,欲召還。蘇逢吉、楊邠曰:「今陝、晉、河陽皆已向化,崔廷勛、耿崇美朝夕遁去,若召弘肇還,則河南人心動搖,虜勢復壯矣[2]。」帝未決,使人諭指於弘肇[3]。[弘肇]曰:「兵已及此,勢如破竹,可進不可退。」與逢吉等議合,帝乃從之。弘肇遣部將李萬超說令奇,令奇乃降[4]。弘肇以萬超權知澤州。
【注文】
[1]陰地關:古代重要關隘,位於汾州靈石縣(今山西靈石)西南五十里。
[2]向化:歸服。
[3]諭指:表明意思。指,通「旨」。
[4]李萬超(904—975年):并州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幼孤貧,後晉時應募從軍,以戰功升為肅銳指揮使。契丹入中原,潞州主帥張從恩棄城逃遁,他率部眾殺死契丹使者,收復潞州。後漢、後周時,歷任懷州刺史、洺州團練使等職。北宋初,官至左驍衛大將軍。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五月丙申(十二日),後漢高祖從太原發兵,由陰地關開往晉、絳二州。丁酉(十三日),史弘肇奏報說攻克澤州。起初,史弘肇進攻澤州,刺史翟令奇死守城池,攻不下來。高祖認為是史弘肇兵少,打算召他回來。蘇逢吉、楊邠說:「現在陝州、晉州、河陽都已歸順我朝,崔廷勛、耿崇美早晚要逃跑,如果召回史弘肇,那麼河南地區就會人心動搖,胡虜的勢力就會再度壯大起來。」高祖猶豫不決,派人將此事告訴史弘肇。史弘肇說:「軍隊已到達此地,勢如破竹,只能前進不能後退。」與蘇逢吉等人的建議相吻合,高祖於是聽從了他們的意見。史弘肇派部將李萬超前去說服崔令奇,崔令奇於是歸降。史弘肇命李萬超代理主持澤州事務。
【原文】
崔廷勛、耿崇美、奚王拽剌合兵逼河陽,張遇帥眾數千救之,戰於南阪,敗死[1]。武行德出戰,亦敗,閉城自守。拽剌欲攻之,廷勛曰:「今北軍已去,得此何用[2]?且殺一夫猶可惜,況一城乎!」聞弘肇已得澤州,乃釋河陽,還保懷州。弘肇將至,廷勛等擁眾北遁,過衛州,大掠而去[3]。契丹在河南者相繼北去,弘肇引兵與武行德合。
【注文】
[1]南阪:古地名,位於懷州河內縣(今河南沁陽)南部。
[2]北軍:即契丹軍隊。
[3]衛州:古州名。北周宣政元年(578年)置,治枋頭城(今河南濬縣西南)。唐貞觀元年(627年)移治汲縣(今河南衛輝)。唐時領有汲、新鄉、衛縣、共城、黎陽等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新鄉、衛輝、淇(qí)縣、浚(xùn)縣、輝縣、汲(jí)縣等地。五代沿襲。
【譯文】
崔廷勛、耿崇美、奚(xī)王拽剌聯兵逼近河陽城,張遇率領幾千人馬前往救援,雙方在南阪展開戰鬥,張遇戰敗而死。武行德出河陽城助戰,也敗,退回城中關閉城門自守。拽剌想要攻城,崔廷勛說:「現在契丹的軍隊已北撤,得到這座城池又有什麼用?而且殺死一個人都覺得可惜,更何況毀滅一座城呢!」聽說史弘肇已經攻取澤州,於是放棄河陽,退守懷州。史弘肇的軍隊將要到達澤州,崔廷勛等人率領眾軍向北逃走,路過衛州,大肆劫掠而去。契丹在河南的軍隊相繼北退,史弘肇率兵與武行德會師。
【原文】
弘肇為人沈毅寡言,御眾嚴整,將校小不從命,立撾殺之[1]。士卒所過,犯民田及系馬於樹者,皆斬之。軍中惕息,莫敢犯令,故所向必克[2]。帝自晉陽安行入洛及汴,兵不血刃,皆弘肇之力也[3]。帝由是倚愛之。辛丑,帝至霍邑[4]。甲辰,帝至晉州。
【注文】
[1]沈毅:沈同「沉」,深沉剛毅。 撾(zhuā)殺:敲打而死。撾,敲打。
[2]惕(tì)息:心跳氣喘,形容極其恐懼。
[3]安行:平安地行進。
[4]霍(huò)邑:古縣名,時屬晉州,今山西霍州。
【譯文】
史弘肇為人穩重堅毅、沉默寡言,統領軍隊號令嚴明、軍紀整肅,大小將領稍不服從命令,就立刻用鐵錘打死。士兵經過的地方,凡踐踏百姓田地和在樹上系馬的,一律斬首。軍隊中人人小心謹慎,不敢違犯軍令,因此所向無敵、攻無不克。後漢高祖從晉陽一路平安進入洛陽和汴梁,士兵的刀槍都沒有沾過血,都是依靠史弘肇的力量。後漢高祖由此對他更加倚重、喜愛。天福十二年(947年)五月辛丑(十七日),高祖到達霍邑。甲辰(二十日),到達晉州。
【原文】
帝之即位也,絳州刺史李從朗與契丹將成霸卿等拒命,帝遣西南面招討使、護國節度使白文珂攻之,未下[1]。帝至城下,命諸軍四布而勿攻,以利害諭之。戊申,從朗舉城降。帝命親將分護諸門,士卒一人毋得入,以偏將薛瓊為防禦使[2]。
【注文】
[1]李從朗(生卒年不詳):後唐宗室子,歷任楚州防禦使、絳州刺史等職。
[2]薛瓊:五代軍將,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後漢時歷任遼州刺史、亳(bó)州防禦使、絳州防禦使等職。
【譯文】
後漢高祖即皇帝位時,絳州刺史李從朗和契丹將軍成霸卿等人抗拒命令,高祖派西南面招討使、護國節度使白文珂去攻打絳州城,未能攻克。高祖來到城下,命令各軍四面圍城而不進攻,向李從朗等人曉以利害。天福十二年(947年)五月戊申(二十四日),李從朗獻城投降。高祖命令腹心軍將分別把守各城門,士兵一人也不許進入,任命偏將薛瓊為絳州防禦使。
【原文】
辛亥,帝至陝州,趙暉自御帝馬而入[1]。壬子,至石壕,汴人有來迎者[2]。六月乙卯,帝至新安,西京留司官悉來迎[3]。丙辰,帝至洛陽,入居宮中。汴州百官奉表來迎。詔諭以受契丹補署者皆勿自疑,聚其告牒而焚之[4]。趙遠更名上交[5]。命鄭州防禦使郭從義先入大梁清宮,密令殺李從益及王淑妃[6]。淑妃且死,曰:「吾兒為契丹所立,何罪而死[7]?何不留之,使每歲寒食,以一盂麥飯灑明宗陵乎[8]!」聞者泣下。
【注文】
[1]陝州:北魏太和十一年(487年)置,治陝縣(今河南三門峽西)。唐末轄陝、峽石、靈寶、芮城、平陸、安邑、夏縣七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三門峽市、陝縣、洛寧、澠(miǎn)池、靈寶等縣及山西平陸、芮城、運城等縣東北部地區,以後轄境漸小。五代沿襲。
[2]石壕:古地名,即杜甫詩《石壕吏》中所提到的「石壕」,位於今河南三門峽市東硤石鎮石壕村。該村地處崤函古道,是洛陽通往西安、咸陽的必經之路。
[3]新安:古縣名,屬河南府,今河南新安。 西京留司官:即洛陽留守官。五代各朝除後唐外,均以洛陽為西京。
[4]補署:補任官職。 告牒:告身文牒,即委任狀一類的文書。
[5]趙遠更名上交:趙上交(895—961年):本名遠,字上交,避劉知遠諱以字稱。涿州范陽(今北京)人。善談論,負才任氣,為鄉里所推。後唐同光中,馬紹宏為北面轉運制置大使,表為判官。後歷涇、秦二鎮節度判官。入晉,累遷御史中丞,彈劾無所迴避。歷後漢、後周,累拜吏部侍郎。宋初,為尚書右丞。著有文集二十卷。
[6]郭從義(909—971年):其先沙陀人,後家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父紹古,事後唐,賜姓李。後晉天福(936—944年)初,複姓郭。歷仕後唐、後晉、後漢、後周,歷任鄭州防禦使和永興軍、天平軍節度使等職,並加官同平章事、侍中、檢校太師。入宋,加守中書令。歷河中尹、護國軍節度使,改左金吾衛上將軍。後以太子太師致仕,卒。 李從益(約931—947年):後唐明宗李嗣源幼子,宮嬪所生,是李嗣源眾子中唯一出生在皇宮中的兒子,最為受寵。後唐長興(930—933年)末,封許王。後晉時封郇(xún)國公,奉後唐之祀。契丹南下滅後晉,立李從益為傀儡皇帝,國號「梁」。後劉知遠起兵太原,攻下汴梁,李從益被賜死。 王淑妃(?—947年):後唐明宗李嗣源的妃子。邠州(今陝西彬縣)人,是賣餅人家的女兒,因長得漂亮,人稱「花見羞」。少年時被賣於後梁名將劉(xún)為侍兒,劉死後,李嗣源納為偏房。後唐天成三年(928年)冊為德妃,後唐長興二年(931年)進號淑妃,後唐應順元年(934年)冊為太妃。後漢天福十二年(947年)被殺。後周廣順元年(951年)追諡(shì)為賢妃。
[7]且:將要。
[8]寒食:即寒食節,亦稱禁菸節、冷節、百五節等,是紀念春秋時晉國大臣和孝子介子推的節日,後世演變為紀念祖先的節日。時間在每年公曆的4月4日,即清明節的前一天。在這一日,禁菸火,只吃冷食,所以叫作「寒食節」。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五月辛亥(二十七日),後漢高祖到達陝州,趙暉親自牽著漢高祖的馬進城。壬子(二十八日),抵達石壕,汴梁百姓有來迎接的。六月乙卯(初二日),高祖到達新安,西京留守各司的官員都前來迎接。丙辰(初三日),高祖到達洛陽,住進洛陽宮中。汴梁的文武百官奉上表章前來迎接。高祖下詔曉諭那些接受契丹官職的人不要疑慮,將契丹任命的文書收集起來燒掉。趙遠改名為趙上交。高祖命令鄭州防禦使郭從義先進入大梁清理皇宮,秘密下令殺死李從益和王淑妃。王淑妃在臨死之前說:「我兒是被契丹人立為皇帝,有什麼罪而至於死?為什麼不能留下他一條命,讓他在每年的寒食節時盛一盂麥飯灑在明宗陵前呢!」聽到的人無不流下眼淚。
【原文】
戊午,帝發洛陽。辛酉,汴州百官竇貞固等迎於滎陽[1]。甲子,帝至大梁,晉之藩鎮相繼來降。戊辰,帝下詔大赦。凡契丹所除節度使,下至將吏,各安職任,不復變更。復以汴州為東京,改國號曰漢,仍稱天福年,曰:「余未忍忘晉也。」復青、襄、汝三節度[2]。秋閏七月庚辰,制建宗廟。太祖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皆百世不遷[3]。又立四親廟,追尊諡號[4]。凡六廟。
【注文】
[1]竇貞固(?—969年):字體仁,同州白水(今陝西白水)人。後唐同光(923—926年)進士。初任石敬瑭河東節度推官。後晉時歷任戶部員外郎、中書舍人、禮部尚書等職。後漢時出任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後周立,官封侍中,兼修國史。不久罷相,守司徒,進封沂國公。周世宗柴榮即位,罷官歸洛陽。北宋開寶二年(969年)病困,自為墓誌而卒。 滎陽:古縣名,時屬鄭州,今河南滎陽。
[2]復青、襄、汝三節度:即恢復青州、襄州、汝州節度使的建制。青州即平盧(又稱淄青)節度使;襄州即山南東道節度使。後晉以楊光遠反叛廢平盧節度使,以安從進反叛廢山南東道節度使,至是恢復節度使的建制。汝州,胡三省云:「汝州未嘗為節鎮,恐是安州,以李金全反廢安遠軍也。」其說甚是。
[3]太祖高皇帝:即漢高祖劉邦。 世祖光武皇帝:即東漢光武帝劉秀。劉知遠以兩漢劉氏宗室後裔自居,故其建國號為漢,又以劉邦、劉秀作為祖先。 百世不遷:宗法社會以嫡系長房為「大宗」,餘子為「小宗」。所謂「百世不遷」,就是永遠以劉邦、劉秀為大宗。
[4]四親廟:即劉知遠追尊自己的高祖劉煓(tuān)為文祖明元皇帝、曾祖劉昂為德祖恭僖皇帝、祖父劉僎(zhuàn)為翼祖昭獻皇帝、父親劉琠(tiǎn)為顯祖章聖皇帝,建立四座家廟。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六月戊午(初五日),後漢高祖從洛陽出發。辛酉(初八日),汴州文武百官竇貞固等人到滎陽迎接後漢高祖。甲子(十一日),高祖抵達大梁,後晉的藩鎮相繼前來歸降。戊辰(十五日),高祖下詔大赦天下。凡是契丹所任命的節度使,下至各級將領官吏,都各自安於職守,不再變更。重新將汴州改為東京,改國號為漢,年號仍稱天福,說:「我不忍心忘卻晉朝。」恢復青、襄、汝三州節度使。秋季閏七月庚辰(二十八日),高祖下制興建宗廟。西漢太祖高皇帝(劉邦)、東漢世祖光武皇帝(劉秀)都百代不遷。又建立了高祖、曾祖、祖、父四座親廟,追尊諡(shì)號。共六座廟。
後漢劉知遠南下入汴示意圖
* * *
(1) 此時當為後晉出帝天福八年(943年)九月。
(2) 此時應為後晉出帝天福八年(943年)十二月。
(3) 據《資治通鑑》卷二八四「開運元年八月」(中華書局點校本第9275頁)原文,「知遠亦知見疏」應為「知遠自知見疏」。
(4) 據《資治通鑑》卷二八四「開運二年三月癸亥」(中華書局點校本第9289頁)原文及下文文意,「是日」應當為「是夕」。
(5) 據《資治通鑑》卷二八五「後晉出帝開運二年(945年)十二月丁亥」(中華書局點校本第9301頁)原文,「十二月」應為「十二月丁亥」。
(6) 據《資治通鑑》卷二八五「後晉開運三年(946年)十二月」(中華書局點校本第9318頁)原文,「此有異志」應為「此必有異志」。
(7) 據《資治通鑑》卷二八六「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正月」(中華書局點校本第9334頁)原文,「以收馬為名」應為「以牧馬為名」。
(8) 據《資治通鑑》卷二八六「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四月」(中華書局點校本第9353頁)原文,「又遣謙萬進出北方」應為「又遣閻萬進出北方」。
(9) 據《資治通鑑》卷二八七「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五月」(中華書局點校本第9359頁)原文,「次取鎮、魏」應為「攻取鎮、魏」。
三叛連兵
【內容提要】
《三叛連兵》敘述了後漢河中、鳳翔以及永興(即晉昌)三個藩鎮相繼反叛以及後漢朝廷相繼予以平定的歷史。
晉昌節度使(治長安,今陝西西安)趙匡贊、鳳翔節度使(治鳳翔,今陝西鳳縣北)侯益均為後晉以及遼朝滅晉以後所委任的節度使。後漢建立後,反覆於後漢與後蜀國之間。後漢乾祐元年(948年)二月,後漢朝廷任命王景崇兼鳳翔巡檢使。侯益入朝極力詆毀王景崇,王景崇內不自安,遂煽動牙軍將趙思綰(wǎn)據長安城反。護國軍(即河中)節度使(治河中府,今山西永濟)李守貞曾與杜重威一起投降契丹,因畏懼而心懷異志,趙思綰遂向他奉表獻御衣,李守貞於是自稱秦王,以趙思綰為晉昌節度使。後漢朝廷先令郭從義、白文珂等率兵討伐趙思綰和李守貞,又以趙暉為鳳翔節度使,遷王景崇為邠(bīn)州留後。但王景崇拖延不赴任,一面集鳳翔丁壯,一面又調邠州兵士,降於後蜀,同時接受李守貞的官爵。河中、鳳翔與永興(即晉昌)三鎮相繼而叛,後漢朝廷先後派發數路大軍分別征討,但由於將帥不相容,自春至秋不肯攻戰。八月,後漢命郭威為西面軍前招慰安撫使,節度諸軍。郭威聽取鎮國節度使扈從珂的建議,以李守貞為首要征討對象,兵分三路,從陝州(治陝縣,今河南三門峽西)、同州(治馮翊,今陝西大荔)、潼(tóng)關分道進攻,將河中緊緊包圍。李守貞雖幾次突圍未能成功,派人求救於南唐、後蜀、遼朝,也均被後漢巡邏兵捉獲,城中糧盡,餓死的人越來越多。在鳳翔方向,後蜀援軍被趙暉部下擊退,十月,王景崇兩度出兵均被趙暉擊敗,從此退守城中不敢出戰。至後漢乾祐二年(949年)四月,河中城中食盡,餓死一半人口。至七月,郭威攻河中,李守貞與妻、子自焚而死。長安城中自五月已斷糧,趙思綰取婦女兒童殺之以充軍糧。同年七月,趙思綰放下武器出城受詔,又三次更改行期,郭從義等認為其心不誠,便在請示郭威後,殺趙思綰及其父兄、部曲三百多人。後漢先後平定河中、長安兩鎮後,趙暉猛攻鳳翔。至十二月,王景崇舉族自焚,其部下公孫輦(niǎn)、張思諫等以州降。後漢經過近兩年的時間平定了三叛。
「三叛連兵」是後漢時期統治階級內部中央與地方之間的一場鬥爭。五代時期,戰亂頻繁,「三叛」進一步加深了人民的災難,因此「三叛」的平定,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
【原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夏五月乙酉朔,契丹永康王兀欲囚趙延壽於恆州,辛丑,帝遣使諭河中節度使趙匡贊,仍以契丹囚其父延壽告之[1]。
【注文】
[1]後漢高祖:即劉知遠。 天福十二年:即公元947年。 乙酉:干支紀日的乙酉日。天福十二年五月乙酉,即五月初一。 朔:干支紀日中的初一。 恆州:即鎮州,古州名。參見前「鎮」條注。 帝:即後漢高祖劉知遠。 河中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即護國節度使。參見前「護國節度使」條注。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夏季五月乙酉朔(初一日),契丹永康王耶律兀欲將趙延壽囚禁在了恆州。辛丑(十七日),後漢高祖(劉知遠)遣使者向河中節度使趙匡贊傳話,把契丹囚禁他父親趙延壽的事情告訴了他。
【原文】
秋七月,或傳趙延壽已死,郭威言於帝曰:「趙匡贊契丹所署,今猶在河中,宜遣使弔祭,因起復移鎮[1]。彼既家國無歸,必感恩承命。」從之。會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杜重威、天平節度使兼侍中李守貞皆奉表歸命,重威仍請移他鎮[2]。歸德節度使兼中書令高行周入朝,丙申,徙重威為歸德節度使,以行周代之;守貞為護國節度使,加兼中書令;徙護國節度使趙匡贊為晉昌節度使[3]。後二年,延壽始卒於契丹。
【注文】
[1]署:委任。 宜:應當。 因:順便、順勢。 起復:古代官員遭父母喪時必須離職服喪,服喪期未滿而應召任職稱為「起復」。
[2]歸命:歸順。
[3]晉昌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後晉天福三年(938年)以唐西京京兆府置,後漢乾祐元年(948年)改為永興軍。治京兆府(即長安,今陝西西安),領京兆府、華州(治鄭縣,今陝西渭南市華州區)等府州。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秋季七月,有人傳說趙延壽已經死了,郭威向後漢高祖上言說:「趙匡贊是契丹任命的,現在仍然留在河中,我們應該派遣使者前往河中弔唁祭祀,在他服喪期間起用他,並把他調換到別的藩鎮。他已無家無國可歸,一定會感恩戴德聽從陛下您的命令。」高祖聽從了郭威的建議。當時正值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杜重威和天平節度使兼侍中李守貞都上表前來歸順,杜重威並請求調任其他藩鎮。歸德節度使兼中書令高行周前來朝覲,丙申(十三日),高祖調任杜重威為歸德節度使,以高行周代替他原來的職務;命令李守貞為護國節度使,加官兼中書令;調任護國節度使趙匡贊為晉昌節度使。兩年以後,趙延壽才死於契丹。
【原文】
杜重威自以附契丹,負中國,內常疑懼。及移鎮制下,復拒而不受,遣其子弘璲質於麻荅以求援[1]。趙延壽有幽州親兵二千在恆州,指揮使張璉將之,重威請以守魏[2];麻荅遣其將楊袞將契丹千五百人及幽州兵赴之[3]。閏月庚午,詔削奪重威官爵,以高行周為招討使,鎮寧節度使慕容彥超副之,以討重威。
【注文】
[1]制:古代帝王的命令稱「制」。
[2]指揮使:古代軍將名。唐末五代時,藩鎮皆置指揮使或都指揮使,為領兵將領之稱號。 魏:即魏州。
[3]楊袞(gǔn)(生卒年不詳):五代時契丹大將。燕雲人。契丹名耶律敵祿,隨遼太宗耶律德光南征。後任契丹武定節度使、政事令等職。北漢和後周作戰時,他曾率兵馳援北漢。
【譯文】
杜重威自認為投靠契丹、背叛晉朝,內心常常感到疑慮恐懼。及至調任歸德節度使的詔令下達,又拒不接受命令,派他的兒子杜弘璲(suì)到麻荅那裡做人質,以換取契丹的援兵。趙延壽有兩千名幽州親兵駐紮在恆州,由指揮使張璉率領,杜重威請求契丹派他們前來幫助固守魏州。麻荅派遣將領楊袞率契丹兵一千五百人以及幽州兵馬前往魏州。天福十二年(947年)閏七月庚午(十八日),後漢高祖(劉知遠)下令削去杜重威的官職爵位,任命高行周為招討使,鎮寧節度使慕容彥超為副招討使,出兵討伐杜重威。
【原文】
慕容彥超欲急攻城,行周欲緩之,由是二將不協[1]。帝恐生他變,欲自將擊重威,九月戊寅,詔幸澶、魏勞軍[2]。庚辰,帝發大梁。
【注文】
[1]協:和諧、和洽。
[2]勞軍:慰勞軍隊。
【譯文】
慕容彥超想要急速攻打鄴城,而高行周則想緩慢進攻,於是二將產生不和。後漢高祖擔心發生其他變故,就打算親自率兵去攻打杜重威。天福十二年(947年)九月戊寅(二十七日),下詔說要去澶(chán)州、魏州慰勞軍隊。庚辰(二十九日),後漢高祖從都城大梁出發。
【原文】
晉昌節度使趙匡贊恐終不為朝廷所容,冬十月,遣使降蜀,請自終南路出兵應援[1]。
【注文】
[1]蜀:即五代十國中的孟氏後蜀政權,都成都。 終南:即終南山,是秦嶺山脈陝西境內的一段,西起眉縣,東至藍田縣。
【譯文】
晉昌節度使趙匡贊擔心最終不能被後漢朝廷所容忍,天福十二年(947年)冬季十月,派使臣歸降後蜀,請求後蜀從終南山路出援兵接應。
【原文】
帝至鄴都,遣給事中陳觀往諭指,重威復閉門拒之[1]。城中食浸竭,將士多出降者[2]。慕容彥超固請攻城,帝從之[3]。丙午,親督諸將攻城,自寅至辰,士卒傷者萬餘人,死者千餘人,不克而止[4]。彥超乃不敢復言。
【注文】
[1]給(jǐ)事中:古代文官名。隋初於尚書省吏部置給事郎,唐武德三年(620年)改名給事中,置四人,正五品上。掌封駁制詔奏章,分判本省日常事務。
[2]浸(jìn):逐漸。
[3]固:堅持。
[4]寅:即寅時,相當於現在的早晨三點至五點。 辰:即辰時,相當於現在的上午七點至九點。
【譯文】
後漢高祖到達鄴都,派遣給事中陳觀前去宣布旨意,杜重威卻又關閉城門予以拒絕。城中糧食逐漸吃光,將士多有出城投降的。慕容彥超堅持請求攻城,高祖同意。天福十二年(947年)十月丙午(二十五日),高祖親自督促眾將攻城,從寅時到辰時,士卒傷了一萬多人,死了一千多人,不能攻下而停止。慕容彥超便不敢再提攻城的事了。
【原文】
初,契丹留幽州兵千五百人戍大梁。帝入大梁,或告幽州兵將為變,帝盡殺之於繁台之下[1]。及圍鄴都,張璉將幽州兵二千助重威拒守,帝屢遣人招諭,許以不死。璉曰:「繁台之卒,何罪而戮?今守此,以死為期耳[2]。」由是城久不下。十一月丙辰,內殿直韓訓獻攻城之具[3]。帝曰:「城之所恃者眾心耳。眾心苟離,城無所保,用此何為[4]?」
【注文】
[1]繁(pó)台:古台名。在今河南開封東南禹王台公園內,相傳為春秋時期著名樂師師曠演奏的吹台,西漢梁孝王增築,後有繁姓居住其側,故名。
[2]以死為期:只求一死。這是激憤的話。期,希望、期望。
[3]內殿直:古代軍號名。宿衛宮室的皇帝親軍,後唐時已經設置,由驍勇之士組成,分為左右兩番,每番又各分為第一、第二兩班。戰鬥力極強。
[4]苟:如果。
【譯文】
當初,契丹留下一千五百名幽州兵守衛大梁。後漢高祖進入大梁後,有人密報說幽州兵將發動兵變,高祖便把他們全部殺死在繁台下面。到現在圍困鄴都,張璉率領兩千名幽州兵幫助杜重威拒守,漢高祖多次派人勸諭他們投降,許諾不殺他們。張璉說:「繁台之下的幽州兵卒,犯有什麼罪而遭殺戮?現在堅守此城,只求一死罷了。」因此鄴城久攻不下。天福十二年(947年)十一月丙辰(初六日),內殿直韓訓進獻攻城器械,高祖說:「守城所倚仗的是眾人之心。如果眾人離心,城池就無人保衛了,用這些器械幹什麼?」
【原文】
杜重威之叛也,觀察判官金鄉王敏屢泣諫,不聽[1]。及食竭力盡,甲戌,遣敏奉表出降。乙亥,重威子弘璉來見。丙子,妻石氏來見[2]。石氏,即晉之宋國長公主也,帝復遣入城。丁丑,重威開門出降,城中餒死者什七八,存者皆尪瘠無人狀[3]。張璉先邀朝廷信誓,詔許以歸鄉里[4]。及出降,殺璉等將校數十人;縱其士卒北歸,將出境,大掠而去。
【注文】
[1]王敏(?—957年):字待問,單(shàn)州金鄉(今山東金鄉)人。進士及第。初依杜重威至觀察判官,後入拜侍御史。後周初歷任澶州節度判官、開封少尹。後周世宗柴榮即位後,拜左諫議大夫,遷給事中、刑部侍郎等職。後因女婿陳南金犯罪被牽連免官一年多。復拜司農卿,病卒。
[2]石氏:即宋國長公主,杜重威之妻,石敬瑭之妹。
[3]餒(něi):飢餓。 尪(wāng)瘠(jí):瘦弱。 狀:形狀。
[4]邀:要求、希求。
【譯文】
杜重威背叛後漢時,觀察判官、金鄉人王敏曾多次哭泣勸諫,杜重威不聽。等到糧食吃光、氣力用盡,天福十二年(947年)十一月甲戌(二十四日),杜重威派王敏出城奉表請降。乙亥(二十五日),杜重威的兒子杜弘璉前來朝見。丙子(二十六日),杜重威的妻子石氏來朝見,石氏就是後晉的宋國長公主。後漢高祖重新把他們送回城中。丁丑(二十七日),杜重威打開城門,出城投降。這時,城中之人十分之七八都被餓死了,活著的也都骨瘦如柴沒有人的形狀。張璉首先要求後漢朝廷作出信守不殺降者的誓言,後漢高祖下詔說允許他們返歸家鄉。等到出降以後,殺張璉等將領軍校數十人;釋放其他士兵北歸家鄉,這些兵士將要離開魏州地界時,大肆搶掠而去。
【原文】
郭威請殺重威牙將百餘人,並重威家貲籍之以賞戰士,從之[1]。以重威為太傅兼中書令、楚國公。重威每出入,路人往往擲瓦礫詬之[2]。
【注文】
[1]家貲(zī):家產。貲,同「資」。 籍:即籍沒,登記並沒收(家產)入官。
[2]瓦礫(lì):破碎的磚頭瓦片。 詬(gòu):辱罵、責罵。
【譯文】
郭威請求殺死杜重威的一百多名牙將,並抄沒杜重威的家產賞給戰士,後漢高祖同意。高祖任命杜重威為太子太傅兼中書令,封楚國公。杜重威每次出入,路上的人常常向他摔扔碎磚爛瓦責罵他。
【原文】
臣光曰:漢高祖殺幽州無辜千五百人,非仁也[1]。誘張璉而誅之,非信也。杜重威罪大而赦之,非刑也。仁以合眾,信以行令,刑以懲奸,失此三者,何以守國?其祚運之不延也,宜哉[2]!
【注文】
[1]臣光曰:臣司馬光說。這是北宋大臣司馬光編纂《資治通鑑》的體例之一,表示司馬光對上文所述事件的評論,表達司馬光本人對該事件的看法。
[2]祚(zuò)運:皇位國運。 延:延長、延伸。 宜哉(zāi):應該的啊。宜,應該、應當;哉,文言語氣助詞,表示感嘆,相當於現代漢語的「啊」。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後漢高祖殺害無辜的幽州士卒一千五百人,這是不仁。引誘張璉投降而又將他殺死,這是不信。杜重威罪大惡極卻赦免了他,這是不刑。仁用以團結大眾,信用以執行命令,刑用以懲罰奸佞,失掉這三者,憑什麼守護國家?後漢的皇位國運不能長久延續,這是應該的啊!
【原文】
十二月丙戌,帝發鄴都。
【譯文】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947年)十二月丙戌(初六日),後漢高祖從鄴都出發。
【原文】
蜀主遣雄武都押牙吳崇惲以樞密使王處回書招鳳翔節度使侯益[1]。庚寅,以山南西道節度使兼中書令張虔釗為北面行營招討、安撫使,雄武節度使何重建副之,宣徽使韓保貞為都虞候,共將兵五萬,虔釗出散關,重建出隴州,以擊鳳翔[2]。奉鑾肅衛都虞候李廷珪將兵二萬出子午谷,以援長安[3]。諸軍發成都,旌旗數十里。癸巳,帝至大梁。侯益請降於蜀,使吳崇惲持兵籍、糧帳西還,與趙匡贊同上表請出兵平定關中。
【注文】
[1]蜀主:即後蜀國主孟昶(chǎng)。孟昶(919—965年)原名仁贊,即位後改名昶。字保元,邢州龍崗(今河北邢台)人,五代後蜀高祖孟知祥第三子,934年至964年在位。即位初年,勵精圖治,興修水利,注重農桑,後蜀國勢強盛。但後期沉湎酒色,不思國政,朝政十分腐敗。北宋乾德二年(964年)用兵後蜀,孟昶投降,次年死於開封。 雄武:即雄武節度使。 吳崇惲(yùn):後蜀軍將,籍貫及生卒年不詳。 王處回(?—951年):五代後蜀大臣。字亞賢,彭城(今江蘇徐州)人。事孟知祥為中門副使。孟知祥稱帝,擢樞密使。後主孟昶立,加兼侍中,領武泰軍節度使。後蜀廣政元年(938年),兼武信軍節度使,同平章事。在任期間,專權貪縱,賣官鬻(yù)獄。後以太子太傅致仕。卒。
[2]山南西道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寶應元年(762年)升山南西道觀察使置,治梁州(治南鄭,今陝西漢中),領梁、洋、集、壁、文、通、巴、興、鳳、利、開、渠、蓬等州。唐興元元年(784年)升梁州為興元府,故其亦稱興元節度使。唐末五代時領州大為減少,前蜀時領興元、渠(治今四川渠縣)、開(治今重慶開縣南)、通(治今四川達縣)、潾等府州,後蜀時領興元、興(治今陝西略陽)、文(治今甘肅文縣)等府州,約當今陝西漢中和四川北部地區。 張虔(qián)釗(約882—947年):遼州榆社(今山西榆社)人。少事河東節度使李克用。後唐時,歷左右突騎軍使、隨駕親軍都指揮使等職。奉命北討契丹,契丹不敢南下。後歷徐州、山南西道節度使。後唐應順元年(934年)歸附後蜀。後蜀後主孟昶即位,加中書令,歷左右匡聖馬步軍都指揮使、昭武軍節度使。公元947年,後蜀命張虔釗為北面行營招討安撫使,謀趁亂奪取中原,出師不利,卒於興州。 行營:將帥統兵出征時的辦公之地。 安撫使:古代官名。隋代以安撫大使為行軍主帥的兼職。唐時派大臣巡視經過戰亂或受災的地區,以安定社會秩序,稱安撫使。 韓保貞(生卒年不詳):五代後蜀大臣。字永吉,潞州長子(今山西長子)人。初事孟知祥為押牙,後遷豐德庫使兼廣義庫使。後主孟昶立,累遷至宣徽北院使、雄武軍節度使、奉鑾肅衛馬步軍都指揮使等。宋乾德三年(965年),宋朝舉兵伐蜀,後主命他率大軍防禦。他一再撤退、逃遁,後被宋將史延德擒獲,送至汴京,不久死去。 散關:古關名,漢時置,在今陝西寶雞西南,唐以後稱為大散關。 隴州:古州名。西魏廢帝三年(554年)以東秦州改置,治所在杜陽(今陝西隴縣東南),北周明帝二年(558年),移治汧源縣(今隴縣)。唐時領有汧源、汧陽、吳山、南由、華亭五縣,轄境相當於今陝西千水流域及甘肅華亭地。五代沿襲。
[3]奉鑾(luán)肅衛:後蜀禁軍軍號,後蜀孟知祥時創立。 李廷珪(guī)(?—967年):并州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七歲起入侍後唐太原留守孟知祥。後隨孟知祥入蜀,授以軍職,累遷奉鑾肅衛都虞候。孟昶即位後,受命率大軍接應降蜀的趙匡贊,無功而返。後歷任興元節度使、捧聖控鶴都指揮使、左右衛聖諸軍馬步軍都指揮使等職,加兼侍中。後蜀降宋後,被宋授為右千牛衛上將軍的散職。 子午谷:也稱子午道,在陝西長安縣南,是關中通往漢中的南北通道。古人以北為「子」,南為「午」,故名。
【譯文】
後蜀國主(孟昶)派遣雄武都押牙吳崇惲帶著樞密使王處回的信,去招降鳳翔節度使侯益。天福十二年(947年)十二月庚寅(初十日),後蜀國主任命後蜀山南西道節度使兼中書令張虔釗為北面行營招討安撫使,雄武節度使何重建為副安撫使,宣徽使韓保貞為都虞候,共率領軍士五萬,張虔釗從散關出兵,何重建從隴州出兵,前去攻打鳳翔。又命令奉鑾肅衛都虞候李廷珪領兵兩萬出子午谷,去援助長安。各軍從成都出發時,旌旗連綿幾十里。癸巳(十三日),後漢高祖(劉知遠)抵達大梁。侯益請求向後蜀歸降,讓吳崇惲攜帶著鳳翔的兵士名冊和糧食賬簿向西返回,並與趙匡贊一同上表請求後蜀出兵平定關中。
【原文】
乾祐元年春正月,帝以趙匡贊、侯益與蜀兵共為寇,患之[1]。會回鶻入貢,訴稱為党項所阻,乞兵應接[2]。詔右衛大將軍王景崇、將軍齊藏珍將禁軍數千赴之,因使之經略關西[3]。
【注文】
[1]乾祐:後漢高祖劉知遠和隱帝劉承祐共同使用的年號,共使用三年,公元948至950年。 患:擔憂。
[2]回鶻(hú):中國古代的少數民族。原稱回紇(hé),唐德宗時改稱回鶻。早年駐牧於仙娥河(又名娑陵水,今蒙古色楞格河。娑,音suō)和溫昆河(今蒙古鄂爾渾河)流域。唐太宗貞觀二十年(646年)建立回紇汗國,與唐王朝保持著密切的政治、經濟和文化往來,助唐平定安史之亂、抵禦吐蕃對西域的進攻,促進了唐代的中外文化交流。唐開成五年(840年),回鶻汗國被黠(xiá)戛(jiá)斯滅亡,回鶻人分三支西遷:一遷吐魯番盆地,一遷蔥嶺西楚河一帶,一遷河西走廊。
[3]右衛大將軍:古代武官名。隋唐時期設置左右衛府,各設上將軍一人,從二品,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掌管宮禁宿衛,守衛正殿各門及內廂,並分兵守衛皇城四面與宮城內外。五代沿襲。 王景崇(?—949年):邢州(治龍岡,今河北邢台)人。少從軍,後唐明宗李嗣源收為牙將,屢升至閣門使。後晉時,任左金吾衛大將軍。契丹入汴後,被遼任為宣徽使。後漢立,歸附,任右衛大將軍,後任鳳翔節度使。後漢乾祐二年(949年),與永興節度使趙思綰共推河中節度使李守貞為秦王叛變,後漢朝廷命趙暉率軍討伐。李守貞、趙思綰相繼失敗,王景崇與全家自焚而死。 齊藏珍(?—957年):籍貫不詳。少歷內職,累遷諸衛將軍。前後監押兵師在外,頗稱幹事,但為人陰險強辯。後周廣順(951—953年)中,奉命到滑州巡護河堤,因弛慢致黃河決口,被流放到沙門島(今山東長島)。周世宗柴榮即位,自沙門島征還。秦、鳳之役,淮上用兵,皆任為監軍。後因貪贓官物及遊說李重進,以冒稱檢校官罪被秘密處死。 因:趁機。 經略:籌劃治理。 關西:指函谷關(在河南靈寶境內)以西的地區。
【譯文】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春季正月,後漢高祖因為趙匡贊、侯益和後蜀軍隊聯合侵犯,感到憂慮。正趕上回鶻向後漢朝廷進貢,訴稱在路上被党項人所阻攔,請求發兵接應。後漢高祖便詔令左衛大將軍王景崇、將軍齊藏珍率領禁軍數千人趕赴,乘機讓他們經營關西地區。
【原文】
晉昌節度判官李恕,久在趙延壽幕下,延壽使之佐匡贊[1]。匡贊將入蜀,恕諫曰:「燕王入胡,豈所願哉[2]?今漢家新得天下,方務招懷,若謝罪歸朝,必保富貴。入蜀非全計也,『蹄涔不容尺鯉』,公必悔之[3]。」匡贊乃遣恕奉表請入朝。景崇等未行而恕至,帝問恕:「匡贊何為附蜀?」對曰:「匡贊自以身受虜官,父在虜庭,恐陛下未之察,故附蜀求苟免耳。臣以為國家必應存撫,故遣臣來祈哀。」帝曰:「匡贊父子,本吾人也,不幸陷虜。今延壽方墜檻阱,吾何忍更害匡贊乎[4]!」即聽其入朝。侯益亦請赴二月四日聖壽節上壽[5]。景崇等將行,帝召入臥內,敕之曰:「匡贊、益之心皆未可知,汝至彼,彼已入朝則勿問,若尚遷延顧望,當以便宜從事[6]。」
【注文】
[1]節度判官:節度使下面的屬官,一般設二人,無品秩,掌文書事務。其權極重,幾乎等於副使。
[2]燕王:即趙延壽。趙延壽被契丹封為燕王。 胡:即契丹。
[3]蹄涔(cén)不容尺鯉:牛馬蹄印里的水,容不下一尺長的鯉魚。出自《晉書·劉聰載記》。涔,積水。
[4]檻(kǎn)阱(jǐng):捕捉野獸的機具和陷坑。也比喻人世間的陷阱、牢籠。
[5]二月四日聖壽節:古代帝王的生日,一般稱「聖壽節」。劉知遠出生於唐乾寧二年(895年)二月四日。
[6]顧望:觀望。 便宜從事:即便宜行事,指可斟酌形勢,不拘規制條文,不須請示,自行處理相關事務。
【譯文】
晉昌節度使判官李恕,多年在趙延壽的幕府中任職,趙延壽派他去輔佐趙匡贊。趙匡贊將要投靠後蜀,李恕勸諫說:「燕王(即趙延壽)投靠契丹胡虜,難道是他自願的嗎?現在漢家新得天下,正致力於招降懷遠,如果認罪歸順朝廷,一定能保住富貴。投靠蜀國不是萬全之計,『牛馬蹄印里的水,容不下一尺長的鯉魚』,您一定會後悔的。」趙匡贊於是派李恕奉表前去後漢請求入朝。王景崇等人尚未出發,李恕就到了。後漢高祖問李恕道:「趙匡贊為什麼要歸附蜀國?」李恕回答說:「趙匡贊認為自己接受了契丹胡虜的官職,父親趙延壽又在契丹朝廷,擔心陛下您不能明察,所以依附蜀國尋求苟且以免遭殺害。臣下我認為國家必定會對他予以安撫,所以他就派臣前來祈求哀憐。」高祖說:「趙匡贊父子,本來就是我們的人,不幸身陷契丹胡虜。如今趙延壽剛剛落入胡虜的牢籠,我怎能再忍心加害於趙匡贊呢!」即隨趙匡贊的意願讓他入朝。侯益也請求趕赴二月四日聖壽節,祝賀高祖的生日。王景崇等人準備出發,高祖將他們召集到臥室中,命令道:「趙匡贊、侯益的心思都不可知,你們到了那裡,如果他們已經入朝,就不要再過問,如果他們還在拖延觀望,就應當見機行事。」
【原文】
趙匡贊不俟李恕返命,已離長安,丙子,入見。王景崇等至長安,聞蜀兵已入秦川,以兵少,發本道及趙匡贊牙兵千餘人同拒之[1]。景崇恐匡贊牙兵亡逸,欲文其面[2]。微露風旨,軍校趙思綰首請自文其面以帥下,景崇悅[3]。齊藏珍竊言曰:「思綰凶暴難制,不如殺之[4]。」景崇不聽。思綰,魏州人也。
【注文】
[1]秦川:泛指今陝西、甘肅的秦嶺以北平原地帶。因春秋、戰國時期這一帶地屬秦國而得名。 本道:即晉昌軍節度使。
[2]文其面:在臉上刺字或記號。為防止士兵逃亡或發配犯人時採取的一種殘酷手段。文同「紋」。
[3]風旨:意指、意圖。 趙思綰(wǎn)(?—949年):魏州(治元城,今河北大名東北)人。早年為河中節度使趙匡贊的牙將,後漢高祖劉知遠稱帝後,隨王景崇軍入長安。後與王景崇、李守貞連兵反叛,殘忍無比。樞密使郭威命令郭從義以詐謀擒之,與其子一起斬於鬧市。
[4]竊言:私下說。竊,私下。
【譯文】
趙匡贊沒等李恕返回長安述命,就已經離開長安,乾祐元年(948年)正月丙子(二十六日),入汴京謁(yè)見後漢高祖(劉知遠)。王景崇等人到達長安後,聽說後蜀軍隊已經進入秦川,因為自己兵少,就徵發本道兵馬和趙匡贊的一千多名牙兵共同抵禦後蜀軍隊。王景崇擔心趙匡贊的牙兵逃跑,就想在他們的臉上刺字。稍微透露出一點風聲,牙兵軍校趙思綰首先請求在自己的臉上刺字來統率部下,王景崇很高興。齊藏珍私下悄悄對王景崇說:「趙思綰兇狠殘暴,難以控制,不如把他殺掉。」王景崇不聽。趙思綰是魏州人。
【原文】
蜀李廷珪將至長安,聞趙匡贊已入朝,欲引歸[1]。王景崇邀之,敗廷珪於子午谷[2]。張虔釗至寶雞,諸將議不協,按兵未進[3]。侯益聞廷珪西還,因閉壁拒蜀兵[4]。虔釗勢孤,引兵夜遁。景崇帥鳳翔、隴、邠、涇、鄜、坊之兵追敗蜀兵於散關,俘將卒四百人[5]。
【注文】
[1]引歸:率軍退回。
[2]邀:半路攔截。
[3]寶雞:古縣名,唐至德二載(757年)改陳倉縣置,屬歧州(即鳳翔府),今陝西寶雞。 不協:不一致,不統一。
[4]閉壁:關閉城門。
[5]邠(bīn):即邠州,古州名。唐開元十三年(725年)改豳(bīn)州為邠州。治新平縣(今陝西彬縣),領新平、三水、永壽、宜祿等縣,轄境相當今陝西彬縣、長武、旬邑、永壽四縣地。五代沿襲。 涇:即涇州。 鄜(fū):即鄜州,古州、郡名。西魏廢帝時以北華州改名。隋大業初廢。唐武德元年(618年)改隋上郡置,治洛交縣(今陝西富縣)。唐末領洛交、洛川、三川、直羅、甘泉五縣,相當於今陝西富縣、伏陸、洛交、洛川、甘泉等地。五代沿襲。 坊:即坊州,古州名。唐武德二年(619年)置,治中部縣(今陝西黃陵西南)。唐時領有中部、鄜城、宜君、昇平四縣,轄境相當於今陝西黃陵、宜君等地。五代沿襲。
【譯文】
後蜀李廷珪(guī)快要到達長安時,聽說趙匡贊已經到汴京朝拜後漢高祖,便打算率兵退回蜀地。王景崇半道進行攔擊,在子午谷打敗李廷珪。張虔(qián)釗到達寶雞,由於眾將領意見不一致,便按兵不動。侯益聽說李廷珪向西返回,於是關閉城門抗拒後蜀軍隊。張虔釗勢力孤單,率領軍隊連夜逃跑。王景崇率領鳳翔、隴、邠、涇、鄜、坊六鎮州兵馬追擊,在散關打敗後蜀軍隊,俘虜後蜀將士四百人。
【原文】
丁丑,帝殂,秘不發喪[1]。庚辰,下詔,稱:「重威父子,因朕小疾,謗議搖眾,並其子弘璋、弘璉、弘璨皆斬之[2]。」
【注文】
[1]殂(cú):死亡。
[2]謗議:誹謗議論。
【譯文】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正月丁丑(二十七日),後漢高祖(劉知遠)去世,朝廷保密不辦喪事。庚辰(三十日),下達皇帝詔令,聲稱:「杜重威父子,乘朕小病,毀謗議論朝廷,動搖人心,連同他的兒子杜弘璋、杜弘璉、杜弘璨一併斬首。」
【原文】
二月辛巳,發喪,宣遺制,皇子承祐即皇帝位[1]。
【注文】
[1]遺制:即遺詔,臨死前的命令。 承祐:即後漢隱帝劉承祐(931—951年)。沙陀族,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後漢高祖劉知遠的次子。948年至950年在位,沿用高祖乾祐年號。在位期間誅殺高祖時親信大臣楊邠、史弘肇、王章等人,又下令殺害天雄節度使郭威。郭威起兵反抗,攻入開封,他被部下殺死。
【譯文】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二月辛巳(初一日),發布消息為後漢高祖辦喪事,宣讀遺詔,皇子承祐即皇帝位。
【原文】
詔以王景崇兼鳳翔巡檢使[1]。景崇引兵至鳳翔,侯益尚未行,景崇以禁兵分守諸門。或勸景崇殺益,景崇以受先朝密旨,嗣主未之知,或疑於專殺,猶豫未決[2]。益聞之,不告景崇而去。景崇悔,自詬[3]。戊戌,益入朝,隱帝問:「何故召蜀軍[4]?」對曰:「臣欲誘致而殺之。」帝哂之[5]。
【注文】
[1]巡檢使:古代官名。五代時始置巡檢使之職,掌維持治安。
[2]嗣主:繼承的君主。這裡指後漢隱帝劉承祐。
[3]自詬(gòu):自己罵自己。
[4]隱帝:即後漢隱帝劉承祐。
[5]哂(shěn):譏笑、哂笑。
【譯文】
後漢隱帝(劉承祐)詔令王景崇兼任鳳翔巡檢使。王景崇率兵到達鳳翔,侯益還尚未啟程,王景崇命令禁兵分守各個城門。有人勸王景崇殺掉侯益,王景崇認為自己接受的是先朝高祖的密旨,新繼位的皇帝不知道,擔心隱帝會懷疑自己擅自殺戮,所以猶豫不決。侯益聽到風聲,不向王景崇告別就離去。王景崇十分懊悔,大罵自己。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二月戊戌(十八日),侯益入朝謁見後漢隱帝,隱帝責問他:「為什麼招誘蜀國的軍隊前來?」侯益回答說:「臣想把他們引誘到鳳翔而後殺掉他們。」漢隱帝譏笑他。
【原文】
三月,侯益家富於財,厚賂執政,由是大臣爭譽之[1]。丙寅,以益兼中書令,行開封尹[2]。
【注文】
[1]執政:泛指掌管朝政的大臣。
[2]行開封尹:唐制,散官高而職事官低者為「行」某官。這裡當是中書令高於開封尹,故稱「行開封尹」。
【譯文】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三月,侯益家產豐厚,送厚禮賄賂執掌政權的大臣,於是大臣們爭相讚譽他。丙寅(十七日),後漢隱帝(劉承祐)任命侯益兼中書令,代理開封府尹。
【原文】
侯益盛毀王景崇於朝,言其恣橫[1]。景崇聞益尹開封,知事已變,內不自安,且怨朝廷。會詔遣供奉官王益如鳳翔,征趙匡贊牙兵詣闕[2]。趙思綰等甚懼,景崇因以言激之。思綰途中謂其黨常彥卿曰:「小太尉已落其手,吾屬至京師並死矣,奈何[3]?」彥卿曰:「臨機制變,子勿復言!」癸酉,至長安,永興節度副使安友規、巡檢喬守溫出迎王益,置酒於客亭[4]。思綰前白曰:「壕寨使已定舍館於城東,今將士家屬皆在城中,欲各入城挈家詣城東宿[5]。」友規等然之。時思綰等皆無鎧仗,既入西門,有州校坐門側,思綰遽奪其劍斬之[6];其徒因大噪,持白梃,殺守門者十餘人,分遣其黨守諸門[7]。思綰入府,開庫取鎧仗給之。友規等皆逃去。思綰遂據城,集城中少年,得四千餘人,繕城隍,葺樓堞,旬日間,戰守之具皆備[8]。
【注文】
[1]盛毀:極力詆毀。 恣(zì)橫:放縱專橫。
[2]王益(?—949年):後漢隱帝時供奉官,因捲入三鎮之亂而被郭從義所殺。 詣(yì)闕(què):前往朝廷。闕為宮殿前面兩旁的樓台,常用來代指朝廷。
[3]常彥卿(?—949年):五代軍將,後漢初任虢(guó)州刺史、鎮國軍留後。因參與三鎮叛亂,與趙思綰等皆斬於市。 小太尉:指趙匡贊。趙匡贊與其父趙延壽都被遼朝官封太尉,故稱趙匡贊為「小太尉」。
[4]永興節度:即晉昌軍節度使。 安友規:五代軍將。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後漢時任永興軍節度副使,因失守長安城池,被流放登州沙門島(今山東長島)。另,宋太祖趙匡胤的監軍有安友規,疑即此人。 喬守溫(?—949年):五代軍將,籍貫不詳。後漢高祖時任巡檢使,因捲入三鎮之亂而被郭從義所殺。
[5]白:下級對上級稟告、陳述。 壕寨使:大約是負責軍隊及其家屬安營紮寨的官員。 挈(qiè):帶、領。
[6]鎧(kǎi)仗:鎧甲兵仗。 遽(jù):迅速。
[7]白梃(tǐnɡ):大木棍。
[8]集:招集、集合。 繕(shàn):修補,整治。 城隍:護城河。 葺(qì):修理。 樓堞(dié):城樓上如齒狀的矮牆,泛指城牆。
【譯文】
侯益在朝中大肆詆毀王景崇,說他放縱專橫。王景崇聽說侯益擔任了開封尹,知道事態已經發生了變化,內心忐忑不安,而且怨恨朝廷。正趕上後漢隱帝派供奉官王益到鳳翔,徵集趙匡贊的牙兵回汴京朝廷。牙校趙思綰(wǎn)等人非常害怕,王景崇乘機用話語相激。趙思綰在回京的路上對他的黨羽常彥卿說:「小太尉(趙匡贊)已落入他們的手中,我們到達京城後都要被處死,怎麼辦?」常彥卿說:「見機行事,您不要再說。」乾祐元年(948年)三月癸酉(二十四日),到達長安,永興節度副使安友規、巡檢喬守溫出城迎接王益,並在客亭設置酒宴款待他們。趙思綰走上前來稟報說:「壕寨使已經把舍館安置在城東,現在將士的家屬都在城中,他們想各自進城攜帶家屬到城東住宿。」安友規等人同意。當時趙思綰等人都沒有武器鎧甲,進了西門,見有該州軍校坐在門旁,趙思綰迅速奪過他的劍把他殺死;趙思綰的黨徒乘勢大聲叫嚷,舉著大木棍,打死了十幾個守門兵士,分派黨徒把守各個大門。趙思綰進入府衙,打開府庫,取出武器鎧甲分給他的黨徒。安友規等人全都逃走。趙思綰於是占據了長安城,聚集城內的少年,有四千多人,修繕護城壕溝,整治城樓矮牆,十日之間,攻占防守的器械全部齊備。
【原文】
王景崇諷鳳翔吏民表景崇知軍府事,朝廷患之[1]。甲戌,徙靜難節度使王守恩為永興節度使,徙保義節度使趙暉為鳳翔節度使,並同平章事。以景崇為邠州留後,令便道之官[2]。
【注文】
[1]諷:用含蓄的話勸告或譏刺。 表:這裡是動詞,向朝廷上表。
[2]便道之官:走近便的道路去赴任。之,往、到。
【譯文】
王景崇示意鳳翔的官吏士民向朝廷上表,推舉自己主持軍府事務,後漢朝廷對此深為擔憂。乾祐元年(948年)三月甲戌(二十五日),調靜難節度使王守恩為永興節度使,調保義節度使趙暉為鳳翔節度使,都兼官同平章事。任命王景崇為邠州留後,命令他抄近路赴任。
【原文】
虢州伶人靖邊庭殺團練使田令方,驅掠州民,奔趙思綰[1]。至潼關,潼關守將出擊之,其眾皆潰[2]。
【注文】
[1]虢(guó)州:古州名。隋開皇三年(583年)以東義州改置。隋大業初廢。隋義寧元年(617年)置虢郡,唐武德元年(618年)改為虢州。唐貞觀八年(634年)移治弘農縣(今河南靈寶),領弘農、閿(wén)鄉、湖城、朱陽、盧氏等縣,轄境約相當今河南西部靈寶、盧氏、欒川等縣市地。五代沿襲。 伶(líng)人:也稱優伶、優人,古代指以樂舞諧戲為業的藝人。
[2]潼(tóng)關:中國古代重要關隘。始建於東漢建安元年(196年),位於今陝西渭南潼關縣北,北臨黃河,南踞山腰。潼關是關中的東大門,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譯文】
虢州藝人靖邊庭殺死團練使田令方,驅使擄掠州中百姓投奔趙思綰(wǎn)。到達潼關,潼關守將出兵迎擊,他的部眾全都潰散。
【原文】
丁丑,邠、涇、同、華四鎮俱上言護國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守貞與永興、鳳翔同反[1]。始,守貞聞杜重威死而懼,陰有異志。自以晉世嘗為上將,有戰功,素好施,得士卒心[2]。漢室新造,天子年少初立,執政皆後進,有輕朝廷之志。乃招納亡命,養死士,治城塹,繕甲兵,晝夜不息[3]。遣人間道齎蠟丸結契丹,屢為邊吏所獲[4]。
【注文】
[1]同:即同州。古州、府名。西魏廢帝三年(554年)改華州置,治武鄉縣(唐時改稱馮翊,即今陝西大荔。馮,音píng;翊,音yì)。唐時領有馮翊、郃(hé)陽、白水、澄城、韓城、夏陽六縣,轄境相當今陝西大荔、合陽、韓城、澄城、白水等地。五代沿襲。 華:即華州。古州名。西魏廢帝三年(554年)改東雍州置,治所在鄭縣(今陝西渭南市華州區)。唐時領有華、華陰、下邽(guī)三縣,轄境相當於今陝西渭南市華州區、華陰市、潼關縣等縣(市、區)渭南市部分地區。五代沿襲。 俱:副詞,意為全、都。
[2]嘗:曾經。 素:歷來、平時。
[3]養死士:豢(huàn)養敢死的勇士。 城塹(qiàn):護城河。 繕甲兵:修繕鎧甲、兵器。
[4]間道:抄小路。 齎(jī):懷抱著、帶著。 蠟丸:用蠟封成丸狀的密信。
【譯文】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三月丁丑(二十八日),邠州(靜難)、涇州(彰義)、同州(匡國)、華州(鎮國)四鎮都向朝廷上奏說護國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守貞和永興、鳳翔二鎮共同反叛。開始,李守貞聽說杜重威被殺而心中恐懼,暗中萌發了反叛的念頭。認為自己在後晉時曾為上將,有戰功,平常慷慨好施,頗得士兵之心。現在後漢朝廷新立,皇帝年輕剛剛繼位,執掌朝政的大臣都是資歷比自己淺的官員,所以對朝廷頗為輕視。於是招納亡命之徒,豢養敢死之士,治理城牆壕塹,修繕武器鎧甲,日夜不停。又派人抄小路帶著蠟丸密信結交契丹,多次被把守邊關的官吏截獲。
【原文】
浚儀人趙修己素善術數,自守貞鎮滑州,署司戶參軍,累從移鎮,為守貞言「時命不可,勿妄動」[1]。前後切諫非一,守貞不聽,乃稱疾歸鄉里。僧總倫以術媚守貞,言其必為天子,守貞信之。又嘗會將佐置酒,引弓指《舐掌虎圖》曰:「吾有非常之福,當中其舌[2]。」一發中之,左右皆賀[3]。守貞益自負[4]。
【注文】
[1]浚(xùn)儀:古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河南開封。北朝、隋、唐先後為陳留郡、梁州、汴州治所。五代、宋時與開封縣同為開封府治所。 趙修己(892—962年):開封浚儀(今河南開封)人,精通天文推步之學。後晉天福(936—943年)中,任滑州司戶參軍,後隨李守貞移鎮河中。李守貞敗後,召入朝中,任翰林天文。郭威鎮鄴,奏授參軍。勸郭威起兵反漢。後周立,遷鴻臚少卿、司天監等職。宋初遷太府卿判監事。 術數:古代道教五術中的重要內容,以陰陽五行的生克制化理論來推測自然、社會和人事的「吉凶」之象。 司戶參軍:古代文官名,即司戶參軍事。隋唐五代時為府、州主管民政的官員。府為正七品下,州為從七品下。唐開元初諸府改稱戶曹參軍,州仍稱司戶參軍。 累:連續、屢屢。
[2]舐(shì)掌:舔掌。舐,舔。
[3]左右:身邊跟隨伺候的人。
[4]益:更加、越發。 自負:自以為了不起。
【譯文】
浚儀人趙修己,向來擅長以陰陽五行術推測人的命運和氣數,自從李守貞鎮守滑州,署他為司戶參軍後,屢次跟隨著李守貞調動到各個藩鎮。他對李守貞說:「時運、天命不允許,不要輕舉妄動。」前後懇切勸諫不止一次,李守貞不聽,趙修己於是聲稱有病回到家鄉。僧人總倫用法術討好李守貞,說他一定會成為天子,李守貞信以為真。李守貞又曾設置酒宴與將佐聚會,彎弓搭箭指著牆上掛著的一幅《舐掌虎圖》說:「我如果有非常的福分,就應當射中老虎的舌頭。」一發而中,周圍人都向他祝賀,李守貞更加自命不凡。
【原文】
會趙思綰據長安,奉表獻御衣於守貞,守貞自謂天人協契,乃自稱秦王[1]。遣其驍將平陸王繼勛將兵據潼關,以思綰為晉昌節度使[2]。同州距河中最近,匡國節度使張彥威常詗守貞所為,奏請先為之備,詔滑州馬軍都指揮使羅金山將部兵戍同州[3]。故守貞起兵,同州不為所並。金山,雲州人也。
【注文】
[1]協契(qì):和洽、默契。
[2]驍(xiāo)將:勇猛善戰的將軍。 平陸:古縣名,唐天寶三載(744年)改河北縣置,治所在今山西平陸西南。 王繼勛(生卒年不詳):五代、宋軍將。陝州平陸(今山西平陸西南)人,初隸河中府為牙校,為李守貞部下。李守貞敗後,郭威奏補為供奉官,後周時歷任汾、憲、麟、石、磁等州刺史。宋初遷磁州團練使。宋朝平荊南,授道州刺史。有武勇,在軍陣常用鐵鞭、鐵槊(shuò)、鐵撾(zhuā),軍中稱為「王三鐵」。
[3]詗(xiòng):偵察、探聽。 奏:本為「進上」之意。古代將臣子對皇帝陳述意見或說明事情稱為奏,有奏議、奏章、奏疏、奏摺等名目。戰國以前臣僚向君主進呈文字統稱上書,秦統一六國後始稱「奏」。
【譯文】
正趕上趙思綰占據了長安城,向李守貞奉上表章獻上御衣,李守貞自認為這是天意、人心相默契,於是自稱秦王。李守貞派遣他的驍將平陸人王繼勛率兵占據潼關,任命趙思綰為晉昌節度使。同州距離河中最近,匡國節度使張彥威常常偵察李守貞的所作所為,奏請朝廷早做防備,後漢隱帝(劉承祐)下詔命令滑州馬軍都指揮使羅金山率領所部兵守衛同州。所以李守貞起兵時,同州沒有被他吞併。羅金山是雲州人。
【原文】
夏四月,以鎮寧節度使郭從義充永興行營都部署,將侍衛兵討趙思綰[1]。戊子,以保義節度使白文珂為河中行營都部署,內客省使王(浚)[峻]為都監[2]。辛卯,削奪李守貞官爵,命文珂等會兵討之。乙未,以寧江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尚洪遷為西面行營都虞候[3]。
【注文】
[1]永興行營都部署:古代官職名,參見前「北面行營都部署」條注。 侍衛兵:即侍衛親軍,為皇帝御前禁軍。
[2]內客省使:古代官職名。參見前「客省副使」條注。
[3]寧江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即鎮江軍節度使。後梁末帝乾化四年(914年)置,治夔(kuí)州(治奉節,今重慶奉節),領夔、忠(治臨江,今重慶忠縣)、萬(治南浦,今重慶萬州區)等州。後唐初廢,後唐天成二年(927年)復置,號江寧軍節度,增領施州(治清江,今湖北恩施)。 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古代武官名,禁軍步兵中的最高統帥。五代後晉時,廢除六軍諸衛制度,中央禁軍全部由侍衛親軍司統領,長官稱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副都指揮使、都虞候。其下分設馬軍都指揮使、副都指揮使、都虞候和步軍都指揮使、副都指揮使、都虞候。宋朝建立後,侍衛親軍司分為侍衛親軍馬軍司和侍衛親軍步軍司,與殿前司一起合稱為「三衙」。 尚洪遷(生卒年不詳):五代軍將。後漢時任寧江(夔州)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討王景崇。後在圍攻長安的戰鬥中戰死,贈太尉。
【譯文】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夏季四月,後漢隱帝任命鎮寧節度使郭從義充任永興行營都部署,率領侍衛禁軍討伐趙思綰。戊子(初九日),任命保義節度使白文珂為河中行營都部署,內客省使王峻為都監。辛卯(十二日),下詔削奪李守貞的官職爵位,命令白文珂等將領合兵討伐他。乙未(十六日),任命寧江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尚洪遷為西面行營都虞候。
【原文】
王景崇遷延不之邠州,閱集鳳翔丁壯,詐言討趙思綰,仍牒邠州會兵[1]。
【注文】
[1]之:往、到。
【譯文】
王景崇拖延日期不到邠州上任,召集檢閱鳳翔的壯丁,假稱要去討伐趙思綰,並發牒文要邠州前來會師。
【原文】
王景崇遺蜀鳳州刺史徐彥書,求通互市,壬戌(1),蜀主使彥復書招之[1]。
【注文】
[1]遺(wèi):給予、贈送。 互市:雙邊貿易。
【譯文】
王景崇致信給後蜀鳳州刺史徐彥,要求互通貿易。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四月壬戌這一天,後蜀國主孟昶(chǎng)讓徐彥回信招降他。
【原文】
六月乙酉,王景崇遣使請降於蜀,亦受李守貞官爵。
【譯文】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六月乙酉(初八日),王景崇派使者向後蜀請求投降,同時也接受了李守貞授予的官爵。
【原文】
西面行營都虞候尚洪遷攻長安,(重)傷[重]而卒。
【譯文】
西面行營都虞候尚洪遷攻打長安,身受重傷而死。
【原文】
秋七月,鳳翔節度使趙暉至長安;乙亥,錶王景崇反狀益明,請進兵擊之。
【譯文】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秋季七月,鳳翔節度使趙暉抵達長安;乙亥(二十八日),上表說王景崇反叛的情況日益明顯,請求發兵進攻。
【原文】
自河中、永興、鳳翔三鎮拒命以來,朝廷繼遣諸將討之。昭義節度使常思屯潼關,白(從)[文]珂屯同州,趙暉屯咸陽[1]。惟郭從義、王峻置柵近長安,而二人相惡如水火,自春徂秋皆相仗莫肯攻戰[2]。帝患之,欲遣重臣臨督。八月壬午,以郭威為西面軍前招慰安撫使,諸軍皆受威節度。威將行,問策於太師馮道。道曰:「守貞自謂舊將,為士卒所附,願公勿愛官物,以賜士卒,則奪其所恃矣。」威從之。由是眾心始附於威。詔白文珂趣河中,趙暉趣鳳翔。
【注文】
[1]常思(生卒年不詳):五代軍將。字克恭,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後唐、後晉時歷任長劍指揮使、六軍都虞候。後漢立,歷任武勝、昭義節度使。在潞州五年,以聚斂為事。後周時,歷任歸德、平盧節度使。 咸陽:古縣名,唐武德二年(619年)分涇陽、始平縣置,屬京兆府,今陝西咸陽東北。
[2]柵(zhà):駐守軍隊的營柵。 徂(cú):往、到。 相仗:相持。
【譯文】
自從河中、永興、鳳翔三藩鎮抗拒朝命以來,後漢朝廷相繼派遣眾將領去討伐他們。昭義節度使常思屯兵潼關,白文珂屯兵同州,趙暉屯兵咸陽。只有郭從義和王峻在靠近長安的地方設置營柵,然而郭、王二人相互交惡,如同水火不能相容,所以從春季到秋季都相持觀望,不肯進攻作戰。後漢隱帝為此深感憂慮,打算派一位朝廷重臣臨陣督戰。乾祐元年(948年)八月壬午(初六日),任命郭威為西面軍前招慰安撫使,各軍都接受他的指揮。郭威將要出發時,向太師馮道請教計策。馮道說:「李守貞自認為是一位老將,軍心都歸附於他,希望您不要吝惜官家的財物,用以賞賜士兵,就奪走他所倚仗的優勢了。」郭威聽從了馮道的計策。從此眾人之心開始歸附郭威。後漢隱帝下詔命令白文珂趕赴河中,趙暉趕赴鳳翔。
後漢郭威討「三叛」示意圖
【原文】
戊子,蜀改鳳翔曰岐陽軍,己丑,以王景崇為岐陽節度使、同平章事。
【譯文】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八月戊子(十二日),後蜀改鳳翔節度使為岐陽軍,己丑(十三日),任命王景崇為岐陽節度使、同平章事。
【原文】
郭威與諸將議攻討,諸將欲先取長安、鳳翔。鎮國節度使扈彥珂曰:「今三叛連衡,推守貞為主,守貞亡,則兩鎮自破矣[1]。若舍近而攻遠,萬一王、趙拒吾前,守貞掎吾後,此危道也[2]。」威善之。於是威自陝州,白文珂及寧江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劉詞自同州,常思自潼關,三道攻河中[3]。威撫養士卒,與同苦樂,小有功輒厚賞之,微有傷常親視之[4]。士無賢不肖,有所陳啟,皆溫辭色而受之[5]。違忤不怒,小過不責[6]。由是將卒咸歸心於威[7]。
【注文】
[1]扈(hù)彥珂(kē):五代軍將。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後漢時任鎮國節度使、匡國節度使等職。
[2]掎(jǐ):拖住、牽引。 危道:危險的措施。
[3]劉詞(891—955年):大名元城(今河北大名東)人,字好謙。少事天雄軍節度使楊師厚,以勇悍聞名。歷仕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五朝,曾任長劍指揮使、泌州刺史、奉國右廂都指揮使、鎮國軍節度使、河東行營副都部署、永興節度使等職。死後贈中書令,諡(shì)「忠惠」。
[4]輒(zhé):總是,就。
[5]陳啟:陳述、述說。 溫辭色而受之:和顏悅色地接受。
[6]違忤(wǔ):違背,不順從。
[7]咸:都。
【譯文】
郭威與眾將領商議討伐進攻的策略,眾將領多主張先奪取長安、鳳翔。鎮國節度使扈彥珂說:「現在三個叛鎮東西連兵,推舉李守貞為主,如果李守貞滅亡,其餘那兩個藩鎮就會不攻自破。如果舍近攻遠,萬一王景崇、趙思綰在前面抵抗,李守貞在背後夾擊,我們就會陷於危險的境地。」郭威認為扈彥珂講得很有道理。於是郭威從陝州,白文珂及寧江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劉詞從同州,常思從潼關,分三路進攻河中。郭威愛護善待士兵,和他們同甘共苦,士兵只要立有一點軍功就厚賞他們,有一點輕傷就經常親自看望他們。士人中無論是賢者還是不賢的,只要有所陳述,都和顏悅色地接受他們的意見。兵士違背觸犯他不發怒,小的過錯不責罰。於是士兵、將領之心都歸附於郭威。
【原文】
始,李守貞以禁軍皆嘗在麾下,受其恩施,又士卒素驕,苦漢法之嚴,謂其至則叩城奉迎,可坐而待之[1]。既而士卒新受賜於郭威,皆忘守貞舊恩,己亥,至城下,揚旗伐鼓,踴躍詬噪,守貞視之失色[2]。
【注文】
[1]麾(huī)下:將帥的大旗之下,即部下。麾,指揮作戰的旗子。 叩(kòu)城:敲響城門。叩,敲打。
[2]詬(gòu)噪(zào):鼓譟叫罵。
【譯文】
開始,李守貞以為禁軍都曾是自己的老部下,得到過他的恩惠,而且士兵一貫驕橫,苦於後漢軍法的嚴厲,認為禁軍一到就會前來敲響城門奉迎他,自己可以坐著等待。然而士兵們新近受到郭威的賞賜,都忘掉了李守貞的舊恩,乾祐元年(948年)八月己亥(二十三日),禁軍抵達河中城下,揮揚軍旗,擂響戰鼓,踴躍叫罵,李守貞看到此景,大驚失色。
【原文】
白文珂克西關城,柵於河西,常思柵於城南,威柵於城西[1]。未幾,威以常思無將領才,先遣歸鎮。諸將欲急攻城,威曰:「守貞前朝宿將,健斗好施,屢立戰功[2]。況城臨大河,樓堞完固,未易輕也。且彼馮城而斗,吾仰而攻之,何異帥士卒投湯火乎[3]!夫勇有盛衰,攻有緩急,時有可否,事有後先,不若且設長圍而守之,使飛走路絕。吾洗兵牧馬,坐食轉輸,溫飽有餘,俟城中無食,公帑家財皆竭,然後進梯衝以逼之,飛書檄以招之[4]。彼之將士,脫身逃死,父子且不相保,況烏合之眾乎[5]?思綰、景崇,但分兵縻之,不足慮也[6]。」乃發諸州民夫二萬餘人,使白文珂等帥之,刳長壕,築連城,列隊伍而圍之[7]。威又謂諸將曰:「守貞鄉畏高祖,不敢鴟張[8]。以我輩崛起太原,事功未著,有輕我心,故敢反耳。正宜靜以制之。」乃偃旗臥鼓,但循河設火鋪,連延數十里,番步卒以守之[9]。遣水軍艤舟於岸,寇有潛往來者,無不擒之[10]。於是守貞如坐網中矣。
【注文】
[1]西關城:河中(今山西永濟)城西部。 柵(zhà):用竹木鐵條等做成的阻攔物,構成軍事屏障。 河西:黃河以西。
[2]宿(sù)將:久經戰爭的將領,老將。
[3]馮(píng):同「憑」,憑藉、依靠。
[4]洗兵:清洗兵器。 轉輸:轉運輸送來的糧食。 公帑(tǎng):公家倉庫。帑,古代指收藏錢財的府庫或錢財。 梯衝:雲梯與衝車,古代攻城的工具。 飛書檄:飛快地傳遞書信檄文。
[5]烏合之眾:像暫時聚合的一群烏鴉。比喻臨時雜湊的、毫無組織紀律的一群人。
[6]縻(mí):牛韁繩;捆、拴。這裡有牽制之意。
[7]刳(kū):從中間破開再挖空。
[8]鄉(xiàng):通「向」,向來。 鴟(chī)張:像鴟鳥張翼一樣。比喻囂張、凶暴。古書上指鷂鷹為「鴟」。
[9]偃(yǎn)旗臥鼓:即偃旗息鼓,指行軍時隱蔽行蹤,不讓敵人覺察。 番:輪番。
[10]艤(yǐ):停船靠岸。 潛:偷偷地、秘密地。
【譯文】
白文珂攻克河中西關城,在黃河西岸設立營柵,常思在城南設置營柵,郭威在城西設置營柵。不久,郭威認為常思沒有將領之才,就先讓他返回原藩鎮。眾將領想儘快攻城,郭威說:「李守貞是前朝有經驗的老將,勇猛善斗,慷慨好施,多次建立戰功。況且河中城緊靠黃河,城樓城牆完好堅固,不可以輕視。而且他們是憑藉著城防而戰,我們是仰面進攻,這和領著士兵去赴湯蹈火有什麼兩樣!勇氣有盛有衰,進攻有緩有急,時機有可有否,做事有後有先,不如先布置長長的包圍圈困守河中城池,使天上的飛鳥、地上的走獸都不能通過。我們磨洗兵器,放牧戰馬,靜坐著享用轉運來的糧食,溫飽有餘。等到城中的糧食沒有了,官家和私人的錢財全都枯竭,然後推進雲梯衝車來逼近他們,飛傳書檄來招降他們。那邊的將領士兵,脫身逃避死亡,就連父子都難以互相保護,何況是些烏合之眾呢?趙思綰(wǎn)和王景崇,只需分出部分兵力牽制住他們,不值得憂慮。」於是徵發各州民夫兩萬多人,讓白文珂等人率領著,開挖長溝,修築連城,排列隊伍將河中城團團圍住。郭威又對眾將領說:「李守貞向來害怕高祖,所以不敢囂張。他認為我們剛剛從太原崛起,事業功勳不顯赫,有輕視我們的心理,所以敢於反叛。我們正應該以靜來制服他。」於是把軍旗、戰鼓都收起來,只沿著黃河設置「火鋪」傳遞軍情,連綿數十里,派步卒輪番守護。派水軍船隻停泊在岸邊,敵人有偷偷往來的,無不被擒獲,於是李守貞如同坐在羅網之中了。
【原文】
九月,蜀兵援王景崇軍於散關,趙暉遣都監李彥從襲擊,破之,蜀兵遁去[1]。
【注文】
[1]李彥從(?—950年):字士元,汾州孝義(今山西孝義)人。劉知遠典禁軍時,以鄉里之舊,任為親信。後漢初,任左飛龍使。後漢乾祐(948—950年)初,領恩州刺史。趙暉討王景崇,李彥從為兵馬都監,破蜀軍有功,授濮(pú)州刺史,卒於州。
【譯文】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九月,後蜀支援王景崇的軍隊駐紮在散關,趙暉派都監李彥從前去襲擊,打敗了他們,蜀軍逃去。
【原文】
王景崇盡殺侯益家屬七十餘人,益子前天平行軍司馬仁矩先在外,得免[1]。庚申,以仁矩為隰州刺史[2]。仁矩子延廣,尚在襁褓,乳母劉氏以己子易之,抱延廣而逃,乞食至於大梁,歸於益家[3]。
【注文】
[1]天平:即天平節度使,參見前「天平節度使」條注。
[2]隰(xí)州:古州郡名。隋開皇五年(585年)以西汾州改名,治隰川縣(即今山西隰縣)。唐時領有隰川、蒲縣、大寧、永和、石樓、溫泉等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隰縣、蒲縣、大寧、永和、石樓和孝義市西南部等地。五代沿襲。
[3]襁(qiǎng)褓(bǎo):襁指背負嬰兒的帶子,褓指小兒的被子。後來以此借指未滿周歲的嬰兒。
【譯文】
王景崇把侯益的家屬七十多人全部殺死,只有侯益的兒子前任天平行軍司馬侯仁矩事前在外,才免於一死。乾祐元年(948年)九月庚申(十五日),後漢朝廷任命侯仁矩為隰州刺史。侯仁矩的兒子侯延廣,還在襁褓之中,乳母劉氏用自己的孩子調換了他,抱著侯延廣逃走,靠要飯走到大梁城,回到侯益家中。
【原文】
李守貞屢出兵欲突長圍,皆敗而返。遣人齎蠟丸求救於唐、蜀、契丹,皆為邏者所獲[1]。城中食且盡,殍死者日眾[2]。守貞憂形於色,召總倫詰之,總倫曰:「大王當為天子,人不能奪[3]。但此分野有災,待磨滅將盡,只餘一人一騎,乃大王鵲起之時也[4]。」守貞猶以為然。
【注文】
[1]唐:即南唐,五代時十國之一。 邏者:巡邏的士兵。
[2]殍(piǎo):餓死的人。
[3]憂形於色:憂慮表現在臉上。形,表現;色,臉色。 詰(jié):追問、責問。
[4]分野:我國古代占星家為了用天象變化來占卜人間的吉凶禍福,將天上星空區域與地上的國州互相對應,稱作分野。 鵲(què)起:乘時崛起。
【譯文】
李守貞屢次出兵想突出長圍,都戰敗而歸。他派人帶上蠟丸密信向南唐、後蜀、契丹求救,全被官軍巡邏士兵抓獲。城裡糧食將要吃完,餓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李守貞滿臉憂愁,召見總倫和尚責問,總倫說:「大王您命中注定要做天子,這不是人力所能改變的。只是這一區域內有災難,等磨難將要結束,只剩下一人一馬,就是大王您乘機崛起的時候了。」李守貞仍然信以為真。
【原文】
冬十月,王景崇遣其子德讓,趙思綰遣其子懷乂,見蜀主於成都。
【譯文】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冬季十月,王景崇派他的兒子王德讓,趙思綰派他的兒子趙懷,到成都朝見後蜀國主孟昶(chǎng)。
【原文】
戊寅,景崇遣兵出西門,趙暉擊破之,遂取西關城。景崇退守大城。暉塹而圍之,數挑戰,不出[1]。暉潛遣千餘人擐甲執兵,效蜀旗幟,循南山而下,令諸軍聲言:「蜀兵至矣[2]。」景崇果遣兵數千出迎之,暉設伏掩擊,盡殪之[3]。自是景崇不復敢出。
【注文】
[1]塹(qiàn):挖壕溝。
[2]擐(huàn)甲執兵:穿著鎧甲拿著兵器。擐,穿;甲,鎧甲;兵,兵器。 聲言:宣布、宣稱。
[3]殪(yì):殺死。
【譯文】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十月戊寅(初三日),王景崇派兵出西門,被趙暉的軍隊打敗,於是趙暉奪取了西關城。王景崇退守河中大城。趙暉挖起深溝包圍住他們,多次向王景崇挑戰,王景崇不出戰。趙暉秘密派出一千多人身披鎧甲手拿兵器,打著後蜀軍隊的旗號,沿南山而下,命令各軍聲稱:「蜀兵到了。」王景崇果然派出數千軍人出城迎接,趙暉設下埋伏突然襲擊,出城兵士全被殲滅。從此王景崇再也不敢派軍士出城了。
【原文】
蜀主遣山南西道節度使安思謙將兵救鳳翔,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上疏諫曰:「臣竊見莊宗皇帝志貪西顧,前蜀主意欲北行,凡在庭臣,皆貢諫疏,殊無聽納,有何所成[1]?只此兩朝,可為鑑戒。」不聽,又遣雄武節度使韓保貞引兵出汧陽,以分漢兵之勢[2]。
【注文】
[1]安思謙(?—954年):籍貫不詳。初事西川節度使孟知祥為茶酒庫使。後蜀後主孟昶即位,擢為山南西道節度使,率蜀兵救鳳翔,無功而還。後領左匡聖馬步都指揮使、保寧軍節度使,掌典禁軍,作威作福。諸子也都倚仗父威橫行國中,後父子一同被後主所殺。 左仆(pú)射(yè):古代文官名。秦始置僕射一職,漢魏以來委任漸重。隋唐初為尚書省次官,左右各置一人,從二品。唐太宗以後,尚書令不再設置,由左右僕射總理尚書省事務,為宰相正官。中唐以後,權位漸削,幾為無實權之榮譽頭銜。 門下侍郎:古代文官名。秦、漢時始設黃門侍郎,後代沿襲,地位不斷提高。唐天寶元年(742年)改稱門下侍郎,為門下省長官侍中之副,之後,侍中漸成空銜,門下省事務實由侍郎主持,任此職者多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出任宰相。 毋(wú)昭裔(yì)(生卒年不詳):五代後蜀大臣。河中龍門(今山西河津)人。早年效力於孟知祥麾下,後唐同光三年(925年)隨孟知祥入蜀,任掌書記、御史中丞等職。後蜀明德四年(937年),後蜀後主孟昶繼位後,受命主管鹽務,不久又位兼宰相。曾勸諫後主勿支持後漢叛將趙思綰、王景崇。後以太子太師致仕。出資營造學宮,建校舍,命人刻《九經》,對蜀地教育文化的發展起到推動作用。 疏:本義為分條陳述,後多指大臣給皇帝的奏議。 莊宗皇帝:即後唐莊宗李存勖(xù)。 西顧:向西看。顧,回頭看,泛指看。這裡是指後唐莊宗貪求前蜀的土地。 前蜀主:即前蜀後主王衍(899—926年),前蜀高祖王建幼子,918年至925年在位。後唐同光三年(925年)九月,蜀將安重霸請王衍北游秦州,王衍答應。群臣中不少人勸諫,皆不聽。十月,王衍出行,而此時後唐軍隊已在伐蜀的路上。不久,後唐軍包圍成都,王衍出降,前蜀亡。王衍被封為通正公,次年在赴洛陽途中被殺死。 殊無:絕無。殊,斷,絕。
[2]汧(qiān)陽:古縣名,時屬隴州,今陝西千陽。
【譯文】
後蜀後主派遣山南西道節度使安思謙率兵前去救援鳳翔,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上疏進諫道:「以臣愚見,莊宗皇帝貪圖蜀地向西征伐,前蜀國主(王衍)銳意北進,凡是在朝廷的臣子,全都進諫上疏,全然聽不進去一句,最終又有什麼成就?僅這兩朝的先例,就可以作為鑑戒。」後蜀國主不聽,又派遣雄武節度使韓保貞率軍從汧陽出擊,來分散後漢軍隊的兵力。
【原文】
王景崇遣前義成節度使酸棗李彥舜等逆蜀兵[1]。丙申,安思謙屯右界,漢兵屯寶雞[2]。思謙遣眉州刺史申貴將兵二千趣模壁,設伏於竹林[3]。丁酉旦,貴以兵數百壓寶雞而陳,漢兵逐之,遇伏而敗,蜀兵逐北,破寶雞寨[4]。蜀兵去,漢兵復入寶雞。己亥,思謙進屯渭水,漢益兵五千戍寶雞[5]。思謙畏之,謂眾曰:「糧少敵強,宜更為後圖[6]。」辛丑,退屯鳳州,尋歸興元[7]。貴,潞州人也。
【注文】
[1]酸棗:古縣名。秦代始置,治今河南延津西南。後世置廢不一。隋開皇六年(586年)復置,移治今河南延津縣西北。唐、五代沿襲,屬滑州。 李彥舜(生卒年不詳):滑州酸棗縣(今河南延津西北)人。後漢時歷任洺州團練使、義成軍節度使等職。 逆:迎接。
[2]右界:胡三省云:「蓋寶雞西界,漢、蜀分疆處也。」
[3]眉州:古州名。唐武德二年(619年)分嘉州置,治通義縣(今四川眉山)。領通義、丹稜、洪雅、南安、青神等縣。轄境約當今四川眉山、彭山、丹稜、洪雅、青神一帶地區。五代沿襲。 申貴(?—949年):五代後蜀官員。潞州(治上黨,今山西長治)人。曾任眉州刺史,援助王景崇失利,被後蜀朝廷貶為維州(治薛城,今四川理縣東北)司戶,在途中被賜死。 模壁:古地名,在今陝西寶雞西南。
[4]陳(zhèn):擺陣、布陣。陳,同「陣」。 逐北:追擊敗軍。古時北方部族入侵,敗則逃歸,故以北代指戰敗、敗逃。
[5]渭水:即今之渭河,為黃河中游西支流。
[6]更:再。
[7]尋:隨即,不久。 興元:即興元府,亦即梁州,治南鄭,今陝西漢中。
【譯文】
王景崇派遣前義成節度使、酸棗人李彥舜等去迎接後蜀援軍。乾祐元年(948年)十月丙申(二十一日),安思謙駐紮在寶雞以西,後漢軍隊駐紮在寶雞。安思謙派遣眉州刺史申貴率兵兩千人奔赴模壁,在竹林中設下伏兵。丁酉(二十二日)早晨,申貴命令幾百名士兵逼近寶雞布陣,後漢軍隊驅逐他們,中了埋伏而敗退,後蜀兵乘勝追擊,攻破寶雞寨。後蜀兵離去,後漢軍隊又進入了寶雞。己亥(二十四日),安思謙進駐渭水之濱,後漢增兵五千人守衛寶雞。安思謙害怕,對眾將領說:「我軍糧少而敵人強大,應當以後再作打算。」辛丑(二十六日),退兵屯守鳳州,不久回到興元。申貴是潞州人。
【原文】
彰武節度使高允權與定難節度使李彝殷有隙,李守貞密求援於彝殷,發兵屯延、丹境上,聞官軍圍河中,乃退[1]。甲辰,允權以其狀聞,彝殷亦自訴,朝廷和解之[2]。
【注文】
[1]彰武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即唐保塞軍節度使,後梁時稱忠義軍,後唐改名彰武軍,治延州(治膚施,今延安東北),領延、丹(治義川,今陝西宜川)等州。 高允權(?—953年):五代軍將,延州(治膚施,今延安東北)人。早年曾任縣主簿、縣令等職。後晉開運(944—946年)末,曾被亂兵推為延州留後。後漢立,加檢校太傅、太尉、同平章事。後周時,加兼侍中。 隙:隔閡。 延:即延州,古州名。西魏廢帝三年(554年)改東夏州置。治廣武(唐改為膚施,今陝西延安東北)。唐時領有膚施、延長、臨真、金明、豐林、延川、敷政、延昌、延水、門山等縣。轄境相當今陝西延安、安塞、延長、延川、志丹等具地。五代沿襲。 丹:即丹州,古州名。西魏廢帝三年(554年)改汾州置,治義川(今陝西宜川東北,唐遷今宜川)。唐時領有義川、雲岩、汾川、咸寧等縣,轄境相當今陝西宜川縣地。五代沿襲。
[2]狀:情形。
【譯文】
彰武節度使高允權與定難節度使李彝殷結怨,李守貞秘密向李彝殷求援,李彝殷派兵駐紮在延州、丹州邊境地區,聽說官軍已包圍了河中,於是退兵。乾祐元年(948年)十月甲辰(二十九日),高允權將此事上報後漢朝廷,李彝殷也向朝廷上書申訴,朝廷命兩人和解。
【原文】
初,沈丘人舒元,嵩山道士楊訥,俱以遊客干李守貞[1]。守貞為漢所攻,遣元更姓朱,訥更姓李名平,間道奉表求救於唐,唐諫議大夫查文徽、兵部侍郎魏岑請出兵應之[2]。唐主命北面行營招討使李金全將兵救河中,以清淮節度使劉彥貞副之,文徽為監軍使,岑為沿淮巡檢使,軍於沂州之境[3]。金全與諸將方會食,候騎白有漢兵數百在澗北,皆羸弱,請掩之[4]。金全令曰:「敢言過澗者斬。」及暮,伏兵四起,金鼓聞十餘里,金全曰:「向可與之戰乎[5]?」時唐士卒厭兵,莫有鬥志,又河中道遠,勢不相及,十一月丙寅,唐兵退保海州[6]。唐主遺帝書謝,請復通商旅,且請赦守貞,朝廷不報[7]。
【注文】
[1]沈丘:古縣名。唐神龍二年(706年)分汝陰縣置,治今安徽臨泉,屬潁(yǐng)州。 干:干謁(yè),為某種目的求見某人。
[2]諫(jiàn)議大夫:古代文官名。參見前「右諫議大夫」條注。 查文徽(885—954年):五代南唐大臣。字光慎,歙(shè)州休寧(今安徽休寧)人。歷仕監察御史、諫議大夫、中書舍人、樞密副使、撫州觀察使、工部尚書等職。攻吳越福州時被俘,後遣還,餞以慢性毒酒,十年後卒。 兵部侍郎:古代文官名,始設於隋,唐五代沿襲,為尚書省兵部次官,正四品下。掌全國武官選用、考課和兵籍、軍械、軍令之政。中唐以後,諸部尚書漸為虛銜,本部事務實由侍郎主之。 魏岑(cén):五代十國時期南唐權臣。籍貫及生卒年不詳。歷任諫議大夫、兵部侍郎等職。
[3]唐主:指南唐元宗(又稱中主)李璟(jǐng)。李璟(916—961年),初名景通,字伯玉,南唐烈祖李昪(biàn)長子,943年至961年在位。幼聰穎,善詩詞。初封齊王,南唐昇(shēng)元四年(940年)立為太子,昇元七年(943年)即位。南唐交泰元年(958年)敗於後周,割讓江北十四州之地,奉表稱臣,並去帝號。後卒於南昌,葬順陵,諡明道崇德文宣皇帝。 李金全:五代將領。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先世為吐谷渾人。初事後唐明宗李嗣源。李嗣源即位後,歷任涇州、橫海、滄州等鎮節度使,累官至檢校太傅。後晉時任安遠節度使。在鎮貪婪,委軍政於親吏胡漢筠,多為不法。後晉天福五年(940年),懼罪出奔南唐,任南唐天威統軍,遷潤州節度使。後卒於江南。 清淮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後唐天成二年(927年)吳移濠州清淮軍治壽州(治壽春,今安徽壽縣),領壽、光(治定城,今河南潢川)二州。後周顯德四年(957年)改為忠正軍。 劉彥貞(?—956年):五代十國時期南唐軍將,籍貫不詳。歷任鎮南節度使、神武統軍、侍衛諸軍都指揮使等職,後周世宗征淮南時被後周軍隊所殺。
[4]候騎(jì):擔任偵察巡邏任務的騎兵。 白:報告、稟報。 掩:突襲。
[5]向:剛才。
[6]海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東海郡置,治朐(qú)山(今江蘇連雲港市海州區),領朐山、東海、沭(shù)陽、懷仁等縣。轄境約當今江蘇贛榆、東海、沭陽、灌雲等縣及東南地區。五代沿襲。
[7]商旅:往來於各地做生意的商人。 報:答覆。
【譯文】
當初,沈丘人舒元、嵩山道士楊訥,都以遊客的身份謁見李守貞。當李守貞被後漢軍隊圍攻時,讓舒元改姓朱,楊訥改姓名為李平,派他們抄小道奉表章向南唐求救。南唐諫議大夫查文徽、兵部侍郎魏岑請求朝廷出兵救援。南唐國主(李璟)便命令北面行營招討使李金全率兵救河中,任命清淮節度使劉彥貞為副招討使,查文徽為監軍使,魏岑為沿淮巡檢使,駐軍於沂州境內。李金全和眾將領正在一起吃飯,偵察騎兵報告說有後漢兵幾百人在澗北,都是老弱殘兵,請求襲擊他們。李金全命令道:「敢說過澗的人斬首。」到了傍晚,後漢伏兵四起,鳴金擊鼓之聲傳出十幾里以外。李金全說:「剛才能和他們交戰嗎?」當時南唐士兵厭戰,沒有鬥志,又因河中路途遙遠,南唐的勢力不能達到,乾祐元年(948年)十一月丙寅(二十一日),南唐兵退守海州。南唐國主致信後漢隱帝(劉承祐)謝罪,請求恢復通商貿易,並請求赦免李守貞,後漢朝廷不予答覆。
【原文】
王景崇累表告急於蜀,蜀主命安思謙再出兵救之。十二月壬午,思謙自興元引兵屯鳳州,請先運糧四十萬斛,乃可出境。蜀主曰:「觀思謙之意,安肯為朕進取。」然亦發興州、興元米數萬斛以饋之[1]。戊子,思謙進屯散關,遣馬步使高彥儔、眉州刺史申貴擊漢箭筈安都寨,破之[2]。庚寅,思謙敗漢兵於玉女潭,漢兵退屯寶雞,思謙進屯模壁[3]。韓保貞出新關,壬辰,軍於隴州神前,漢兵不出,保貞亦不敢進[4]。
【注文】
[1]興州:古州名。西魏廢帝二年(553年)改東益州置。治漢曲縣(隋改順政縣,今陝西略陽)。唐時領順政、長舉、鳴水等縣。轄境約當今陝西略陽地。五代沿襲。
[2]箭筈(kuò):即箭筈嶺(一作箭括嶺),山名。即今陝西岐山縣東北的岐山。
[3]玉女潭:位於今陝西麟遊縣城南十里,傳說西嶽華山神女——玉女來潭邊沐浴裝扮,故名玉女潭。
[4]新關:古關隘名,即安戎關,位於隴州汧源縣(今陝西隴縣西北)。唐大中六年(852年)築。
【譯文】
王景崇屢次向後蜀朝廷上表告急求救。後蜀國主(孟昶)命令安思謙再次出兵前往援救。乾祐元年(948年)十二月壬午(初八日),安思謙從興元率兵屯守鳳州,請求先運軍糧四十萬斛,才能出境。後蜀國主說:「觀察安思謙的意思,他怎肯為朕進兵攻取。」但還是從興州、興元調集數萬斛米發送給他。戊子(十四日),安思謙進兵駐紮散關,派馬步使高彥儔(chóu)、眉州刺史申貴襲擊後漢設置在箭筈嶺上的安都寨,攻破。庚寅(十六日),安思謙在玉女潭又打敗了後漢的軍隊,後漢兵退守寶雞,安思謙進軍,在模壁駐紮。後蜀將領韓保貞從新關出兵,壬辰(十八日),在隴州神前駐軍,後漢兵不出戰,韓保貞也不敢進攻。
【原文】
趙暉告急於郭威,威自往赴之。時李守貞遣副使周光遜、裨將王繼勛、聶知遇守城西[1]。威戒白文珂、劉詞曰:「賊苟不能突圍,終為我擒。萬一得出,則吾不得復留於此。成敗之機,於是乎在[2]。賊之驍銳盡在城西,我去必來突圍,爾曹謹備之[3]。」威至華州,聞蜀兵食盡引去,威乃還。韓保貞聞安思謙去,亦退保弓川寨[4]。
【注文】
[1]周光遜:五代軍將,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後晉時任華州節度副使。後漢時任李守貞河中節度副使,李守貞敗亡前投降。後周恭帝時任昭義監軍。趙匡胤代周,昭義節度使李筠(yún)起兵反抗,周光遜被執,送與北漢,後不知所終。 聶知遇:五代軍將,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後漢時任河中李守貞副將,李守貞敗亡前投降。後周廣順(951—953年)年間曾率兵伐河東。後不知所終。
[2]於是乎在:倒裝句,意為就在於此。
[3]爾曹:你們。
[4]弓川寨:古地名,在今甘肅張家川回族自治縣東南。
【譯文】
趙暉向郭威告急,郭威親自趕赴華州。這時李守貞派副使周光遜、副將王繼勛、聶知遇守衛河中城西。郭威告誡白文珂、劉詞說:「敵軍如果不能突圍,最終會被我軍擒獲。萬一他們衝出包圍,那麼我們就不能再留在這裡了。成敗的關鍵,就在於此。敵軍的精銳部隊都集中在城西,我一離去,他們必然要突圍,你們要謹慎防備。」郭威到達華州,聽說後蜀軍隊軍糧吃盡已退走,於是返回河中。韓保貞聽說安思謙離去,也退守到弓川寨。
【原文】
隱帝乾祐二年春正月,郭威將至河中,白文珂出迎之。[1]
【注文】
[1] 隱帝乾祐二年:即公元949年。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二年(949年)春季正月,郭威將要到達河中,白文珂從軍營出來迎接。
【原文】
戊申夜,李守貞遣王繼勛等引精兵千餘人循河而南,襲漢柵,坎岸而登,遂入之,縱火大噪,軍中狼狽不知所為[1]。劉詞神色自若,下令曰:「小盜不足驚也。」帥眾擊之。客省使閻晉卿曰:「賊甲皆黃紙,為火所照,易辨耳,奈眾無鬥志何[2]?」裨將李韜曰:「安有無事食君祿,有急不死斗者邪[3]!」援矟先進,眾從之[4]。河中兵退走,死者七百人,繼勛重傷,僅以身免。己酉,郭威至,劉詞迎馬首請罪。威厚賞之,曰:「吾所憂正在於此。微兄健斗,幾為虜嗤[5]。然虜伎殫於此矣[6]。」晉卿,忻州人也。
【注文】
[1]坎岸:在岸上挖坎。「坎」在這裡當動詞用。
[2]閻晉卿(?—約950年):忻(xīn)州(治秀容,今山西忻州)人。初為河東客將。後漢乾祐(948—950年)中,歷閣門使,判四方館。隨郭從義討趙思綰於長安,以功遷內客省使。郭威反漢,後漢隱帝劉承祐任命其代理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北郊兵敗,自殺於家。
[3]李韜(902—968年):河朔(黃河北部)人。後漢時任禁軍隊長。從白文珂討李守貞於河中。事平,累遷軍校,出為趙州刺史,移慈州刺史。北宋乾德六年(968年)卒。 邪(yé):同耶,句末語氣詞,表示疑問或反問,相當於現代漢語中的「嗎」或「呢」。
[4]援矟(shuò):拿著長矛。援,執、持、拿著;矟同「槊(shuò)」,長矛。
[5]微:若不是。 虜:敵人,這裡指李守貞的部隊。 嗤(chī):譏笑。
[6]伎(jì):伎倆,即某種手段或花招。 殫(dān):竭盡。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二年(949年)正月戊申(初四日)夜裡,李守貞派遣王繼勛等率領精銳部隊一千多人沿黃河南下,襲擊後漢軍隊的營柵。他們在堤岸上挖坎攀登而上,於是進入營柵,一邊放火一邊大聲呼叫,後漢軍狼狽不知所措。劉詞神色自如,下命令說:「小小盜賊不足驚慌。」率領眾將士反擊。客省使閻晉卿說:「敵軍鎧甲上都有黃紙,被火光一照,容易辨認,但兵士們沒有鬥志,怎麼辦?」副將李韜說:「哪有太平無事時吃君王的俸祿,遇到危急時卻不去拚死搏鬥呢!」舉起長矛帶頭衝鋒,眾將士隨後。河中兵退卻逃走,死亡七百人,王繼勛受重傷,隻身逃脫。己酉(初五日),郭威到來,劉詞出迎到馬頭跟前請罪。郭威重賞了他,說:「我所擔心的正在這裡。若不是兄弟你的勇猛善戰,幾乎被敵人所嗤笑。然而敵人的伎倆到此也就用盡了。」閻晉卿是忻(xīn)州人。
【原文】
守貞之欲攻河西柵也,先遣人出酤酒於村墅,或貰與,不責其直,邏騎多醉,由是河中兵得潛行入寨,幾至不守[1]。郭威乃下令:「將士非犒宴,毋得私飲[2]。」愛將李審晨飲少酒,威怒曰:「汝為吾帳下,首違軍令,何以齊眾!」立斬以徇[3]。
【注文】
[1]酤(gū)酒:賣酒。 村墅(shù):鄉村房舍。泛指村莊、鄉村。 貰(shì):賒欠。 責:索取。 直:價值、錢。 邏騎:巡邏的騎兵。
[2]犒(kào)宴:犒勞宴會。 毋(wú)得:不得、不可以。
[3]徇(xùn):對眾宣示、示眾。
【譯文】
李守貞策劃偷襲河西官軍營柵時,先派人出城到村里賣酒,有的賒欠白給,不要付錢,官軍巡邏的騎兵大多喝醉,因此河中的士兵得以偷偷地進入後漢軍隊的營寨,幾乎失守。郭威於是下令:「今後將士除犒賞宴飲外,不得私下喝酒。」郭威的愛將李審,早晨喝了少量的酒,郭威大怒道:「你在我的帳下,帶頭違反軍令,怎麼讓眾人心齊!」立即斬首示眾。
【原文】
詔以靜州隸定難軍,二月辛未(2),李彝殷上表謝[1]。彝殷以中原多故,有輕傲之志,每藩鎮有叛者常陰助之,邀其重賂[2]。朝廷知其事,亦以恩澤羈縻之[3]。
【注文】
[1]靜州:在今陝西米脂西。
[2]邀:求取。 重賂:豐厚的財物。
[3]羈(jī)縻(mí):羈,馬籠頭;縻,牛韁繩,引申為籠絡控制。
【譯文】
後漢朝廷下令,將靜州隸屬於定難軍。乾祐二年(949年)二月辛未這一天,李彝殷上表謝罪。李彝殷因為中原多事,便滋生了輕視中原王朝、傲慢的心理,每當藩鎮有反叛的,他常在暗中予以幫助支持,從而索取豐厚的財物。朝廷知道他的所作所為,也用恩惠來籠絡他。
【原文】
夏四月,河中城中食且盡,民餓死者什五六。癸卯,李守貞出兵五千餘人,齎梯橋,分五道以攻長圍之西北隅[1]。郭威遣都監吳虔裕引兵橫擊之,河中兵敗走,殺傷大半,奪其攻具[2]。五月丙午,守貞復出兵,又敗之,擒其將魏延朗、鄭賓。壬子,周光遜、王繼勛、聶知遇帥其眾千餘人來降。守貞將士降者相繼,威乘其離散,庚申,督諸軍百道攻之。
【注文】
[1]齎(jī):攜帶著、持。
[2]吳虔裕(約901—988年):許州許田(今河南許昌)人。少為州吏,劉知遠鎮許州,署為軍職。及即位,擢為引進使,轉內客省使。後漢隱帝時,召為宣徽北院使。郭威討三叛,為河中行營都監。師還,出為鄭州防禦使。後周廣順(951—954年)初改汝州防禦使,後歷右衛、左金吾衛二大將軍兼街仗使。北宋時,遷右千牛衛上將軍。端拱(988—989年)初卒,贈太尉。 橫擊:攔腰攻擊。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二年(949年)夏季四月,河中城裡糧食將要吃光,百姓餓死的有十分之五六。癸卯(三十日),李守貞出兵五千多人,帶著梯子和戰橋,分五路進攻長圍西北角。郭威派遣都監吳虔裕率兵攔擊,河中兵戰敗逃走,被殺傷一大半,奪取了他們的攻城器械。五月丙午(初三日),李守貞再次出兵,又被打敗,後漢軍擒獲了他的將領魏延朗、鄭賓。壬子(初九日),周光遜、王繼勛、聶知遇率領一千多人前來投降。李守貞的部將、士兵投降的相繼不斷,郭威趁其部下分崩離散,庚申(十七日),督率各軍分一百路進攻河中。
【原文】
趙思綰好食人肝,嘗面剖而膾之,膾盡,人猶未死[1]。又好以酒吞人膽,謂人曰:「吞此千枚,則膽無敵矣。」及長安城中食盡,取婦女、幼稚為軍糧,日計數而給之,每犒軍,輒屠數百人如羊豕法[2]。思綰計窮,不知所出。郭從義使人誘之。
【注文】
[1]膾(kuài):細切的肉。
[2]豕(shǐ):豬。
【譯文】
趙思綰(wǎn)喜歡吃人肝,曾經把活人當面剖開腹腔取出肝臟切成細絲,切完了,人還沒死。又喜歡用酒吞吃人膽,對人說:「吞人膽一千個,就膽大無敵了。」當長安城中糧食吃光時,他就取婦女、小孩充當軍糧,每天有一定數量的供給,每次犒勞軍隊,就屠殺幾百個人吃,如同殺豬宰羊一樣。趙思綰計謀用盡,不知出路何在。郭從義派人誘降他。
【原文】
初,思綰少時求為左驍衛上將軍致仕李肅仆,肅不納,曰:「是人目亂而語誕,他日必為叛臣[1]。」肅妻張氏,全義之女也,曰:「君今拒之,後且為患[2]。」乃厚以金帛遺之[3]。及思綰據長安,肅閒居在城中,思綰數就見之,拜伏如故禮。肅曰:「是子亟來,且污我[4]。」欲自殺。妻曰:「曷若勸之歸國[5]。」會思綰問自全之計,肅乃與判官程讓能說思綰曰:「公本與國家無嫌,但懼罪耳[6]。今國家三道用兵,俱未有功,若以此時翻然改圖,朝廷必喜,自可不失富貴,孰與坐而待斃乎[7]!」思綰從之,遣使詣闕請降。乙丑,以思綰為華州留後,都指揮使常彥卿為虢州刺史,令便道之官。
【注文】
[1]致仕:退休。 誕:荒誕。
[2]全義:即張全義(852—926年),濮州(治鄄[juàn]城,今山東鄄城北)人。初名居言,字國維,唐末為朱溫(即後梁太祖朱全忠)部將,賜名全義,歷官天平節度使、守中書令、忠武軍節度使。後梁初,任河陽節度使,封魏王。是後梁王朝的重要功臣。後唐時,改封齊王。後唐同光四年(926年),聞李嗣源兵變,憂懼不食,死於洛陽。
[3]遺(wèi):給予、贈送。
[4]是子:這個人。是:指示代詞,這,這個。子:對人的尊稱。 亟(qì):屢次。
[5]曷若:何如。
[6]說(shuì):勸說。
[7]翻然:迅速轉變。 改圖:改變計劃。 孰(shú)與:表示疑問語氣,比對方怎麼樣。這句話的意思是,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翻然改圖的好。
【譯文】
當初,趙思綰少年時,曾請求做已退休的左驍(xiāo)衛上將軍李肅的僕人,李肅不收他,說:「這個人眼珠亂轉而且說話荒誕,將來必定是個叛逆之臣。」李肅的妻子張氏,是張全義的女兒,說:「您現在這樣拒絕他,以後將會成為禍患。」於是贈送許多金銀錢帛把他打發走。及至趙思綰占據長安,李肅正在長安城中閒居,趙思綰多次前往探望,向李肅叩拜伏地如同舊日禮節。李肅說:「這個人老來我這兒,玷污我的清白。」想要自殺。妻子張氏說:「不如勸他歸附國家。」正趕上趙思綰前來向李肅請教自我保全的辦法,李肅就和判官程讓能勸說道:「您本來和國家並無嫌隙,只不過是怕獲罪而已。現在國家三路用兵,都沒有成功。如果趁現在翻然悔過,改弦更張,朝廷一定高興,自然不會失掉富貴,這比坐以待斃強多了!」趙思綰聽從了他們的勸告,派遣使者前往朝廷請求歸降。乾祐二年(949年)五月乙丑(二十二日),後漢朝廷任命趙思綰為華州留後,都指揮使常彥卿為虢(guó)州刺史,命令他們走近道赴任。
【原文】
秋七月甲辰,趙思綰釋甲出城受詔,郭從義以兵守其南門,復遣還城[1]。思綰求其牙兵及鎧仗,從義亦給之。思綰遷延,收斂財賄,三改行期。從義等疑之,密白郭威,請圖之,威許之。壬子,從義與都監南院宣徽使王峻按轡入城,處於府舍,召思綰酌別,因執之,並常彥卿及其父兄、部曲三百人,皆斬於市[2]。
【注文】
[1]釋甲:放下武器。
[2]按轡(pèi):扣緊馬韁讓馬緩行。 酌(zhuó)別:飲酒話別。酌,斟酒。 執:捉拿、拘捕。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二年(949年)秋季七月甲辰(初三日),趙思綰脫下鎧甲出城接受後漢隱帝的詔書,郭從義派兵把守南門,又把他送回城中。趙思綰要他的牙兵衛隊和鎧甲兵器,郭從義也都給了他。趙思綰拖延時間,在城中收斂錢財賄賂,三次改變行期。郭從義等人產生了懷疑,密報郭威,請求謀取他,郭威同意了。壬子(十一日),郭從義和都監、南院宣徽使王峻騎馬緩緩入城,來到府署館舍,召趙思綰飲酒話別,就勢抓住了他,連同常彥卿及他的父親、兄弟、部下共三百人,全部斬首於街市。
【原文】
甲寅,郭威攻河中,克其外郭。李守貞收餘眾退保子城[1]。諸將請急攻之,威曰:「夫鳥窮則啄,況一軍乎?涸水取魚,安用急為[2]。」
【注文】
[1]子城:古代城分為外城與內城,子城即內城。唐、五代藩鎮節度使一般都居住在內城,也稱牙城。上面的「外郭」即外城。
[2]涸(hé)水取魚:意同竭澤而漁。涸:水干。 安用急為:何必著急。安,疑問詞,哪裡。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二年(949年)七月甲寅(十三日),郭威進攻河中,攻克外城。李守貞收集餘部退守子城。各將領請求儘快進攻子城,郭威說:「鳥走投無路還會啄人,何況是一支軍隊呢?等水幹了再抓魚,何必著急。」
【原文】
壬戌,李守貞與妻及子崇勛等自焚。威入城,獲其子崇玉等及所署宰相靖蜍、孫願、樞密使劉芮、國師總倫等,送大梁,磔於市[1]。征趙修己為翰林天文[2]。
【注文】
[1]靖蜍(chú)(生卒年不詳):五代時人,李守貞叛漢時,曾被任為宰相。 劉芮(ruì)(生卒年不詳):五代時人,李守貞叛漢時,曾被任為樞密使。 磔(zhé):古代一種酷刑,把肢體分裂。
[2]翰林天文:古代官職名,翰林院掌管觀測天象、占候卜筮的官員。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二年(949年)七月壬戌(二十一日),李守貞和妻子及兒子李崇勛等自焚而死。郭威率軍隊入城,抓住了李守貞的兒子李崇玉等以及他所委任的宰相靖蜍、孫願、樞密使劉芮、國師總倫等人,押解到大梁,在街頭處以極刑,分裂肢體。後漢朝廷徵召趙修己為翰林天文。
【原文】
威閱守貞文書,得朝廷權臣及藩鎮與守貞交通書,詞意悖逆,欲奏之[1]。秘書郎榆次王溥諫曰:「魑魅乘夜爭出,見日自消[2]。願一切焚之,以安反側[3]。」威從之。
【注文】
[1]悖(bèi)逆:違背綱常倫理。
[2]秘書郎:古代文官名。東漢置,馬融曾任之。三國曹魏時亦置,隋唐因襲,屬秘書省,掌管圖書經籍之事。隋及唐前期設四員,從五品,唐開元二十八年(740年)減一員。 王溥(pǔ)(922—982年):字齊物,榆次(今山西榆次。一說祁縣,今山西祁縣)人。進士及第。郭威任後漢樞密使時,聘為幕僚。後周時,官至宰相。趙匡胤黃袍加身,王溥「降階先拜」。歷任後周太祖、世宗、恭帝以及宋太祖兩代四朝宰相,封祁國公。編纂《唐會要》《五代會要》等典籍,死後諡號「文獻」。 魑(chī)魅(mèi):古人認為是能害人的山澤神怪,也泛指鬼怪。常喻指壞人或邪惡勢力。
[3]反側:反覆無常。
【譯文】
郭威查閱李守貞的公文書信,得到朝廷掌權大臣以及藩鎮大員與李守貞相互勾結往來的書信,語句大逆不道,打算上奏朝廷。秘書郎、榆次人王溥勸諫道:「山神鬼怪乘著夜晚才爭著出來,見到太陽自然會消失。希望您把這些書信統統燒掉,以安定那些反覆無常的人。」郭威聽從了他的勸諫。
【原文】
戊辰,加永興節度使郭從義同平章事,徙鎮國節度使扈彥珂為護國節度使,以河中行營馬步都虞候劉詞為鎮國節度使。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二年(949年)七月戊辰(二十七日),後漢朝廷給永興節度使郭從義加官為同平章事,調任鎮國節度使扈彥珂(kē)為護國節度使,任命河中行營馬步都虞候劉詞為鎮國節度使。
【原文】
八月戊戌,郭威至大梁,入見,帝勞之。賜金帛、衣服、玉帶、鞍馬,辭曰:「臣受命期年,僅克一城,何功之有[1]?且臣將兵在外,凡鎮安京師、供億所須、使兵食不乏,皆諸大臣居中者之力也,臣安敢獨膺此賜,請遍賞之[2]。」又議加領方鎮,辭曰:「楊邠位在臣上,未有茅土[3]。且帷幄之臣,不可以弘肇為比[4]。」九月壬寅,遍賜宰相、樞密、宣微、三司、侍衛使九人,與威如一[5]。帝欲特賞威,辭曰:「運籌建畫,出於廟堂,發兵饋糧,資於藩鎮,暴露戰鬥,在於將士,而功獨歸臣,臣何以堪之[6]!」乙巳,加威兼侍中,史弘肇兼中書令。辛亥,加竇貞固司徒,蘇逢吉司空,蘇禹珪左僕射,楊邠右僕射[7]。諸大臣議,以朝廷執政溥加恩,恐藩鎮觖望[8]。乙卯,加天雄節度使高行周守太師,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審琦守太傅,泰寧節度使符彥卿守太保,河東節度使劉崇兼中書令[9];己未,加忠武節度使劉信、天平節度使慕容彥超、平盧節度使劉銖併兼侍中[10];辛酉,加朔方節度使馮暉、定難節度使李彝殷兼中書令[11];冬十月壬申,加義武節度使孫方簡、武寧節度使劉贇同平章事[12];壬午,加吳越王弘俶尚書令,楚王希廣太尉[13];丙戌,加荊南節度使高保融兼侍中[14]。議者以(3):「郭威不專有其功,推以分人,信為美矣[15]。而國家爵位,以一人立功而覃及天下,不亦濫乎[16]?」
【注文】
[1]期(jī)年:一周年。
[2]獨膺(yīng):獨受。膺,接受、承當。
[3]茅土:古代天子分封王、侯時,用代表方位的五色土築壇,按封地所在方向取一色土,包以白茅而授之,作為受封者得以有國建社的象徵。後世多以此指王、侯的封爵。
[4]帷幄(wò):本意指室內懸掛的帳幕、帷幔,此處借指天子近側或朝廷。
[5]三司:即三司使,最高財政長官。 侍衛使:即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最高軍事長官。
[6]建畫:建議謀劃。「畫」通「劃」。 廟堂:太廟的明堂。是古代帝王祭祀、議事的地方。借指朝廷。 堪:承受、忍受。
[7]司空:古代官職名。東漢以大司空改稱,為三公之一,與太尉、司徒同為宰執,參議大政。魏晉南北朝時職權漸削,多作為大臣加官,無實際執掌。隋唐五代沿置,官正一品。亦無實際執掌,多作為大臣加官。 蘇禹珪(guī)(894—956年):字元錫,密州高密縣(今山東高密)人。以五經中第,累官至檢校戶部郎中。後漢高祖劉知遠即位後,授中書侍郎平章事,與蘇逢吉並為宰相。劉知遠死,他與蘇逢吉、楊邠等受命立隱帝劉承祐。後周建立後,仍居相位,加守司空。周世宗柴榮即位,封莒國公。
[8]溥(pǔ):廣大,普遍。 觖(jué)望:因不滿意而怨恨。
[9]太保:古代官名。西周始置,監護與輔佐國君之官。隋唐五代時,與太師、太傅合稱三師,皆正一品。名為訓導之官,為天子所師法,實無具體職掌,多贈予德高望重的元老大臣為榮譽銜。
[10]平盧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開元(713—741年)初置,治營州(治柳城,今遼寧朝陽),唐上元元年(761年)移治青州(治益都,今山東青州),稱平盧淄青節度使。唐貞元四年(788年)移治鄆州(治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唐元和十四年(819年)還治青州。長期領有青、淄、登、萊、密等州,轄今從濟南、淄博到煙臺、威海的山東東部、中部一帶地區。五代沿襲。 劉銖(?—950年):陝州(治陝縣,今河南三門峽西)人。少事後梁邵王朱友誨為牙將。後晉天福(936—943年)中,為劉知遠部下。後漢立,授永興軍節度使,後移鎮青州,加同平章事。後漢隱帝劉承祐即位,加檢校太師兼侍中。性慘毒好殺,嚴刑峻法,擅行賦斂。後周太祖郭威自鄴都起兵,他盡殺郭威家人十幾人。郭威入汴,以漢太后令殺之。
[11]朔方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又作靈鹽、靈武、靈州節度使。唐開元九年(721年)置,治靈州(今寧夏吳忠西北),初期轄境較廣,以後逐漸縮小,長期領有靈、威二州及定遠等軍、豐寧等城,約相當於今除鹽池以外的整個寧夏回族自治區。唐光啟三年(887年)以後為韓遵、韓遜等割據。 馮暉(huī)(894—953年):魏州(治元城,今河北大名)人。早年事天雄軍節度使楊師厚及後唐莊宗李存勖為親軍。從李嗣源征潞州,又從魏王李繼岌(jí)伐前蜀。蜀平,歷任夔(kuí)州、興州和澶州刺史。後晉時,歷滑州、靈武、邠州、陝州、朔方等鎮節度使,加檢校太傅、太師。後漢高祖劉知遠時,加同平章事。後漢隱帝劉承祐即位,加侍中。後周初,加中書令,封陳留王。
[12]劉贇(yūn)(?—951年):後漢高祖劉知遠侄,後收為養子。後漢隱帝時為徐州節度使。隱帝被郭允明殺死後,群臣擬立他為帝。行至宋州(治今河南商丘),郭威已搶先奪取了後漢大權,遂以太后名義下詔降封他為湘陰公。不久,劉贇生父、河東節度使劉崇在晉陽稱帝,與郭威對抗。郭威擔心劉贇會成為後患,遂命宋州節度使李洪義將其秘密毒死。
[13]吳越王弘俶(chù):即錢弘俶(929—988年),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的最後一位國王。字文德,錢鏐(liú)之孫,錢元瓘(guàn)第九子,公元948年被立為吳越國王,948年至978年在位。宋太祖平定江南,他出兵策應有功,授天下兵馬都元帥。後入宋朝,仍為吳越國王。宋太平興國三年(978年),獻所據兩浙十三州之地歸宋。 尚書令:古代文官名。秦時置,漢魏以來委任漸重。隋代為尚書省長官,置一員,正二品,居正宰相之任。唐武德初,以秦王李世民為之,故李世民即帝位以後不再授人。五代時為大臣榮譽頭銜。 楚王希廣:即楚廢王馬希廣(?—950年)。字德丕,南楚文昭王馬希范同母弟。馬希范死後被擁立為君,公元947年至950年在位。後其兄馬希萼(è)與之爭位,依附南唐,攻破長沙,他被賜死,被稱為廢王。
[14]荊南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置,治荊州(後升江陵府,治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轄境時有變動,較長期轄有今湖北江陵、石首等縣以西,四川豐都、重慶墊江以東的長江流域和湖南洞庭湖以西地區。五代時建為南平國,又稱為荊南國。 高保融(920—960年):五代十國時期南平國君主。字德長,南平文獻王高從誨第三子。後漢乾祐元年(948年)繼南平王位。向後漢稱臣,被任命為荊南節度使、同平章事兼侍中。後周廣順元年(951年),被封為渤海郡王。後周顯德元年(954年),再被進封為南平王。曾派兵接應後周世宗征淮南。
[15]信:確實、的確,毫無疑問。
[16]覃(qín)及:延及。覃,深廣之意。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二年(949年)八月戊戌(二十七日),郭威回到大梁,入朝拜見後漢隱帝(劉承祐),隱帝慰勞他,賜給他金帛、衣服、玉帶、鞍馬,郭威推辭道:「臣下我接受軍令一年,只攻克一座城池,有什麼功勞?況且我率領兵馬在外,凡是鎮守安定京城,供應軍需物品,使軍糧不缺,都是朝中眾位大臣的力量,我怎麼敢獨自接受這些賞賜,請分賞給大家吧。」隱帝又建議加授他藩鎮,他推辭道:「樞密使楊邠的位置在我之上,尚且沒有兼領藩鎮之地。況且帷幄近臣,不可以與掌管侍衛親軍的史弘肇相比。」九月壬寅(初二日),隱帝遍賞宰相、樞密使、宣徽使、三司使、侍衛使九個人,與郭威一樣。隱帝打算特別賞賜郭威,郭威推辭道:「作戰的運籌策劃,出於朝廷,發兵運糧,依靠藩鎮,野外戰鬥,在於將士,而把功勞獨歸於我,臣下我怎麼能承受得了!」乙巳(初五日),加封郭威兼任侍中,史弘肇兼中書令。辛亥(十一日)加封竇貞固為司徒,蘇逢吉為司空,蘇禹珪為左僕射(yè),楊邠為右僕射。眾大臣議論說,朝廷中執掌政權的大臣普遍加官受恩,恐怕各地藩鎮埋怨失望。乙卯(十五日),加封天雄節度使高行周守太師,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審琦守太傅,泰寧節度使符彥卿守太保,河東節度使劉崇兼中書令。己未(十九日),加封忠武節度使劉信、天平節度使慕容彥超、平盧節度使劉銖都兼侍中。辛酉(二十一日),加封朔方節度使馮暉、定難節度使李彝殷都兼中書令。冬季十月壬申(初三日),加封義武節度使孫方簡、武寧節度使劉贇同平章事。壬午(十三日),加封吳越王錢弘俶為尚書令,楚王馬希廣為太尉。丙戌(十七日),加封荊南節度使高保融兼侍中。議論此事的人認為:「郭威不願獨占功勞,而把功勞推讓分給眾人,確實是高尚的行為。但是國家的爵位,因一個人立功而普及天下,不也太濫了嗎?」
【原文】
初,邢州人周璨為諸衛將軍,罷秩無依,從王景崇西征,景崇叛,遂為謀主[1]。趙暉急攻鳳翔,周璨謂王景崇曰:「公向與蒲、雍相表里[2]。今二鎮已平,蜀兒不足恃,不如降也。」景崇曰:「善,吾更思之。」後數日,外攻轉急,景崇謂其黨曰:「事窮矣,吾欲為急計。」乃謂其將公孫輦、張思練曰:「趙暉精兵多在城北,來日五鼓前,爾二人燒城東門詐降,勿令寇入,吾與周璨以牙兵出北門突暉軍,縱無成而死,猶勝束手[3]。」皆曰:「善。」癸巳,未明,輦、思練燒東門請降,府牙火亦發。二將遣人詗之,景崇已與家人自焚矣[4]。璨亦降。
【注文】
[1]周璨(?—950年):邢州(治龍岡,今河北邢台)人。跟隨王景崇叛後漢,兵敗後,被斬於開封兩市。 諸衛將軍:即中央十六衛中的一位將軍。 罷秩:罷官。秩:古代官吏的級別。
[2]蒲:即蒲州,亦即河中節度使。當時李守貞擔任河中節度使。 雍(yōng):即雍州(長安),亦即永興軍節度使,當時趙思綰被李守貞授予永興軍節度使。 相表里:內外互相配合,共為一體。
[3]公孫輦(niǎn)(生卒年不詳):五代時人,王景崇部將。 五鼓:即五更。古人將黃昏到拂曉的一夜長度分為五個更次,每個更次相隔兩個小時。五更(即五鼓)相當於現在的凌晨三點至五點。 突:急速地向前或向外沖。
[4]詗(xiòng):偵察、探聽。
【譯文】
當初,邢州人周璨擔任諸衛將軍,後被罷黜官階,沒有依靠,就跟隨王景崇西征,王景崇叛變,於是他就成為謀主。趙暉加緊進攻鳳翔,周璨對王景崇說:「您過去與河中李守貞、長安趙思綰二藩鎮互為表里,現在二鎮已被平定,後蜀小兒也不可依仗,不如投降。」王景崇說:「好,容我再考慮考慮。」過了幾天,城外圍攻愈來愈急,王景崇對他的黨羽們說:「事情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我想採取應急計策。」於是對他的部將公孫輦、張思練說:「趙暉的精銳部隊大多布置在城北,明天五鼓以前,你二人燒城東門假裝投降,不要讓敵軍進城,我和周璨率領牙兵出北門衝擊趙暉的軍隊,縱使不能成功而戰死,也勝過束手就擒。」眾將領都說:「好。」乾祐二年(949年)八月癸巳(二十四日),天還沒亮,公孫輦、張思練二人放火燒東城門請求投降,府衙內也燃起大火。二位將領派人前往偵察,王景崇已和家人自焚而死。周璨也投降了。
* * *
(1) 按,本年四月庚辰朔,沒有壬戌日,疑誤。
(2) 按:是年二月乙亥朔,沒有辛未日,疑誤。
(3) 據《資治通鑑》卷二八八「後漢乾祐二年(949年)八月壬午」(中華書局點校本第9415頁)原文,「議者以」應為「議者以為」。
郭威篡漢
劉旻據河東附
【內容提要】
《郭威篡漢劉旻[mín]據河東附》敘述了後周太祖郭威奪取後漢政權建立後周王朝,以及後周世宗柴榮即位初與北漢戰爭的一段歷史。
後漢乾祐二年(949年),郭威奉命討平了李守貞、趙思綰(wǎn)、王景崇「三叛」之亂後,被後漢朝廷授予鄴(yè)都留守兼天雄軍節度使(治魏州,今河北大名東北)和樞密使的要職。後漢高祖劉知遠在做了一年的皇帝後即去世,其子劉承祐即帝位,即後漢隱帝。隱帝年少無知,朝中大權落入樞密使兼宰相楊邠(bīn)、禁軍最高首領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史弘肇(zhào)以及掌管財政的最高長官三司使王章的手裡,因而心中不服。當時朝廷內部矛盾重重,文官和武將之間如同水火,一些中下級官員也因長期得不到升遷而怨聲載道,對楊邠、史弘肇、王章等人的專權不滿。後漢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劉承祐在其母親李太后之弟李業等人的慫恿下,突然殺死楊邠、史弘肇、王章。郭威與楊、史等人的關係密切,因此又派使者到魏州去殺害郭威。郭威遂乘機起兵南下反漢,在京城汴梁(今河南開封)北郊大敗後漢軍隊,率兵進入京城,迫使後漢李太后任他為「監國」,奪得後漢政權。次年(951年)正月,郭威正式稱帝,國號大周,定都汴京(今河南開封),改元廣順,史稱後周。從而結束了後唐、後晉、後漢所謂「沙陀三王朝」的歷史,恢復了漢族王朝在中原的統治地位。
就在郭威奪取後漢政權後不久,劉知遠的弟弟——後漢河東節度使劉崇(後改名為劉旻)也在太原稱帝,國號仍為漢,繼續使用後漢「乾祐」年號,史稱「北漢」。北漢依靠遼朝的援助,與後周王朝相對峙。後周與北漢進行過多次戰爭,但始終不能消滅對方,直至宋朝建立後,宋太平興國四年(979年),宋太宗才將北漢滅掉。
郭威建立後周后,針對唐末五代以來出現的弊政進行了一些改革,使後周的政局出現了一些起色。但郭威在位僅三年就去世,其養子柴榮(郭榮)繼位,是為後周世宗。北漢以世宗年輕新立,遂向後周發起進攻。世宗御駕親征,高平一戰,大敗北漢軍隊,從而進一步鞏固了後周政權。並且在戰事結束後,整頓軍紀,誅殺臨陣脫逃的大將何徽、樊愛能等人,使後周的軍隊素質和作戰能力大為提高,為後來的「世宗征淮南」打下了軍事基礎。
【原文】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1]。帝自魏王承訓卒,悲痛過甚,春正月甲子,始不豫[2]。丁丑,帝大漸[3]。召蘇逢吉、楊邠、史弘肇、郭威入受顧命,曰:「承祐幼弱,後事托在卿輩[4]。」是日,帝殂[5]。
【注文】
[1]高祖:即後漢劉知遠。 乾祐:後漢高祖劉知遠和隱帝劉承祐的年號,共使用三年,公元948至950年。乾祐元年為公元948年。
[2]帝:即後漢高祖劉知遠。 魏王承訓:即劉承訓(922—947年),字德輝,後漢高祖劉知遠長子。後晉時官封檢校司空,後漢初授左衛上將軍、開封尹、檢校太尉、同平章事。不久卒於開封府署。後漢高祖十分鐘愛,死後追封魏王。 不豫:天子有病的諱稱,即生病。
[3]大漸:病危。
[4]顧命:《尚書·顧命》云:「成王將崩,命召公、畢公率諸侯相康王,作《顧命》。」孔穎達解釋說:「《說文》云:『顧,還視也。』鄭玄云:『回首曰顧,顧是將去之意。』此言『臨終之命曰顧命』,言臨將死去,回顧而為語也。」後世遂稱帝王臨終前的遺詔為顧命。
[5]殂(cú):死亡。
【譯文】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後漢高祖(劉知遠)自從魏王劉承訓去世後,過於悲傷哀痛,春季正月甲子(十四日),開始發病。丁丑(二十七日),高祖病危。召集蘇逢吉、楊邠(bīn)、史弘肇(zhào)、郭威入宮接受遺囑,說:「承祐年幼弱小,以後的事情就拜託各位愛卿了。」這一天,高祖死去。
【原文】
二月辛巳朔,立皇子左衛大將軍、大內都點檢承祐為周王、同平章事[1]。(丁亥尊皇后曰皇太后)宣遺制,令周王即皇帝位。[丁亥,尊皇后曰皇太后。][2]
【注文】
[1]左衛大將軍:古代武官名,正三品。隋唐時期設置左右衛府,各設上將軍一人,從二品;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掌管宮禁宿衛,守衛正殿各門及內廂,並分兵守衛皇城四面與宮城內外。 大內都點檢:古代官名。五代後唐時出現,每逢皇帝巡行和出征,置大內都點檢。後演變為殿前都點檢。 同平章事:古代文官名,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簡稱,唐五代宰相別名。這裡的同平章事只是虛名,並不行使宰相職責。
[2]皇后、皇太后:此指後漢高祖劉知遠的皇后李氏。
【譯文】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二月辛巳朔(初一日),後漢朝廷立皇子左衛大將軍、大內都點檢劉承祐為周王、同平章事。宣讀高祖遺制,命周王即皇帝位。丁亥(初七日),尊李皇后為皇太后。
【原文】
蘇逢吉等為相,多遷補官吏,楊邠以為虛費國用,所奏多抑之,逢吉等不悅。三月,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同平章事李濤上疏言:「今關西紛擾,外御為急[1]。二樞密皆佐命功臣,官雖貴而家未富,宜授以要害大鎮[2]。樞機之務在陛下目前,易以裁決,逢吉、禹珪自先帝時任事,皆可委也[3]。」楊邠、郭威聞之,見太后泣訴,稱:「臣等從先帝起艱難中,今天子取人言,欲棄之於外[4]。況關西方有事,臣等何忍自取安逸,不顧社稷[5]。若臣等必不任職,乞留過山陵[6]。」太后怒,以讓帝,曰:「國家(勤)[勛]舊之臣,奈何聽人言而逐之[7]!」帝曰:「此宰相所言也。」因詰責宰相[8]。濤曰:「此疏臣獨為之,他人無預。」丁丑,罷濤政事,勒歸私第。
【注文】
[1]關西:泛指函谷關(在今河南靈寶境內)以西的地區。
[2]二樞密:指楊邠和郭威。當時楊邠擔任樞密使,郭威擔任樞密副使。 官雖貴而家未富,宜授以要害大鎮:當時京官的俸祿特別是額外收入要低於藩鎮節度使,所以李濤建議將楊邠和郭威出任為藩鎮節度使。 宜:應該,應當。
[3]樞機:指朝廷的重要職位或機構,這裡主要指宰相和樞密使機構。 先帝:指後漢高祖劉知遠。
[4]聞之:聽說後。
[5]社稷(jì):國家。社是土地神,稷是穀神。古代帝王都祭祀社稷,後來社稷就成了國家的代稱。
[6]山陵:帝王或皇后的墳墓。過山陵,指皇帝靈柩安葬完畢。
[7]讓:責備、譴責。
[8]詰(jié)責:質問並責備。
【譯文】
蘇逢吉等人做宰相,頻繁提拔補充官吏,楊邠(bīn)認為這是白白耗費國家錢財,對他們的奏章多次壓下,蘇逢吉等人不高興。乾祐元年(948年)三月,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同平章事李濤上疏說:「現在關西形勢紛擾,抵禦外敵是當務之急。二位樞密使都是先朝輔佐創業的功臣,官位雖然顯貴但家資並不富裕,應該授予他們重要的強藩大鎮。宰輔、樞密機要事務,就在陛下眼前,容易裁決,蘇逢吉和蘇禹珪(guī)都是從先帝時就擔任此職,都可以委託。」楊邠、郭威聽說,入宮向李太后哭訴說:「我們跟隨先帝從艱難中起來,當今天子聽信他人幾句話,就要把我們棄置在外。況且關西正有事,我們怎麼忍心自求安逸,不顧社稷的安危呢。如果是我們不稱職,請求留我們過了先帝靈柩出殯後再出發。」李太后聽後大怒,責備後漢隱帝(劉承祐),說:「國家元勛舊臣,怎麼能聽信他人幾句話就放逐他們!」隱帝說:「這是宰相說的。」李太后於是又去責問宰相蘇逢吉等人。李濤說:「這篇疏文是為臣我獨自寫的,別人沒有參與。」丁丑(二十八日),罷免李濤的官職,勒令回歸家中。
【原文】
夏四月,帝與左右謀,以太后怒李濤離間,欲更進用二樞密,以明非帝意[1]。左右亦疾二蘇之專,欲奪其權,共勸之。壬午,制以樞密使楊邠為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樞密使如故[2];以副樞密使郭威為樞密使。又加三司使王章同平章事[3]。凡中書除官,諸司奏事,帝皆委邠斟酌[4]。自是三相拱手,政事盡決於邠[5]。事有未更邠所可否者,莫敢施行,遂成凝滯[6]。三相每進擬用人,苟不出邠意,雖簿、尉亦不之與[7]。邠素不喜書生,常言:「國家府廩實,甲兵強,乃為急務[8]。至於文章禮樂,何足介意。」既恨二蘇排己,[又]以其除官太濫,為眾所非,欲矯其弊,由是艱於除拜,士大夫往往有自漢興至亡,不沾一命者[9]。凡門蔭及百司入仕悉罷之[10]。雖由邠之愚蔽,時人亦咎二蘇之不公所致雲[11]。
【注文】
[1]左右:身邊跟隨的人。 更:再次。
[2]制:古代帝王的命令稱「制」。
[3]三司使:總領國家財賦的最高長官。
[4]除官:任命官員。 諸司:各部衙門。
[5]拱手:古人見面行拱手禮,意為三相無所事事,上朝行禮而已。
[6]更:經歷、經過。 凝滯:凝固停滯。
[7]簿:即主簿。古代文官名。隋唐以前即有此職,為各級主官屬下掌管文書的佐吏。隋唐五代時,中央如御史台、諸寺以及地方州縣都設置(後諸州主簿由錄事參軍取代)。中央官署主簿的品秩一般為七品或八品,地方州縣的主簿則為八品或九品。 尉:即縣尉。古代文官名。位在縣令和主簿之下,主管治安。秦、漢即有此職。唐代各縣一般設縣尉一至二人,品秩為從八品下或從九品下。
[8]府廩(lǐn):官府供應的糧食。廩,廩粟。
[9]矯:矯正。 不沾一命:不能得到一次任命。
[10]門蔭:即以父祖官位或豪門世家的餘蔭而得官。唐制規定,三品以上大官可以蔭及曾孫,五品以上蔭孫。 百司:各官署部門。
[11]愚蔽(bì):愚鈍,不通事理。 咎(jiù):怪罪。
【譯文】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夏季四月,後漢隱帝和身邊的大臣商量,鑒於太后惱怒李濤的挑撥離間,打算重新進用兩位樞密使,以表明前舉不是皇帝的意思。左右大臣也都憎恨二蘇的專政,想剝奪他們的權力,便都一起勸隱帝如此去做。壬午(初三日),漢隱帝下制任命樞密使楊邠為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樞密使官職照舊;任命副樞密使郭威為樞密使。又為三司使王章加官同平章事。之後凡是中書省任命官員和各官署衙門上奏公事,隱帝全都委任楊邠斟酌辦理,此後其他三位宰相全都無所事事,行行拱手禮而已,一切政事都決定於楊邠。凡事未經過楊邠認可的,沒有人敢於施行,於是政務擁滯,得不到及時處理。三位宰相每次打算用人,只要不是出於楊邠的意見,即使是像主簿、縣尉這樣的小官,也不能給予。楊邠歷來不喜歡書生,常說:「國家的府庫倉廩要充實,兵力要強盛,這才是當務之急。至於文章禮樂,有什麼值得介意。」他既懷恨蘇逢吉、蘇禹珪曾排斥自己,又因二蘇原來任命官員太濫,被眾人非議指責,試圖矯正這一弊病,因此授予官職非常艱難,士大夫裡面有許多人從後漢建立到滅亡不曾得到過一次升遷。他還規定:凡靠祖、父餘蔭或門第得官的子弟以及從各個官署部門入仕的官員,全部罷免。這雖說是由於楊邠的愚昧閉塞,但當時人們也將此歸咎於二蘇封官辦事不公所致。
【原文】
秋七月庚申,加樞密使郭威同平章事。
【譯文】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948年)秋季七月庚申(十三日),樞密使郭威加官任同平章事。
【原文】
隱帝乾祐二年[1]。三叛既平,帝浸驕縱,與左右狎昵[2]。飛龍使瑕丘後匡贊、茶酒使太原郭允明,以諂媚得幸,帝好與之為廋辭、醜語,太后屢戒之,帝不以為意[3]。七月,太常卿張昭上言:「宜親近儒臣,講習經訓[4]。」不聽。昭即昭遠,避高祖諱改之。
【注文】
[1]隱帝乾祐二年:即公元949年。
[2]浸(jìn):逐漸。 驕縱:驕傲放縱。 狎(xiá)昵(nì):指過於親近而態度不莊重。
[3]飛龍使:古代官職名,唐武則天萬歲通天元年(696年)置,以宦官擔任,掌皇家馬院飛龍廄(jiù)馬匹的管理,唐代宗以後職權有所擴大。 後匡贊(?—950年):即後贊,兗州瑕丘(今山東兗州東北)人。後漢末任飛龍使。時楊邠、史宏肇掌權,贊久得不到升遷,於是心懷怨望,與樞密承旨聶文進等發動政變。郭威南下,贊逃歸兗州,慕容彥超執之以獻,後周太祖命誅之。 茶酒使:翰林院下設的掌管茶酒供應的官職。 郭允明(?—950年):河東(今山西太原)人。石敬瑭鎮太原,補牙職。及即位,累遷至翰林茶酒使兼鞍轡(pèi)庫使。後漢隱帝時,恃寵驕縱,與李業等謀殺楊邠等人。及郭威起兵南下,他殺隱帝後自殺。 諂(chǎn)媚(mèi):卑賤地奉承、討好別人。 廋(sōu)辭:隱語、謎語,古時對謎語的一種叫法。 醜語:惡語,難聽的話。
[4]太常卿:古代文官名。漢代已有其名,隋唐五代為太常寺長官,置一員,正三品,掌宗廟祭祀禮樂,總判所屬各署事,有「樂卿」之稱。 張昭(?—972年):字潛夫,原名張昭遠,後因避後漢高祖劉知遠名諱而改名。范縣(今河南范縣東南)人。歷仕五代後唐以後各朝及北宋。歷任史館修撰、中書舍人、翰林學士、太常卿、禮部尚書等官職,進封鄭國公、陳國公。撰寫《紀年錄》《莊宗實錄》《明宗實錄》以及後梁郢(yǐng)王、後梁均王、後唐閔帝、後唐末帝、後漢隱帝《五朝實錄》,著有《嘉善集》《名臣事跡》。又與呂琦等續修《唐史》。 經:儒家經典。 訓:訓詁,即解釋古書中詞句的意義。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二年(949年)。自從「三叛」平息後,隱帝逐漸驕奢放縱,和身邊的寵臣隨意玩耍。飛龍使、瑕丘人後匡贊和茶酒使、太原人郭允明都因精於奉承討好而得到寵幸,隱帝平時愛和他們說隱語、粗話。李太后多次告誡他,他都不在意。七月,太常卿張昭進言道:「陛下應該親近儒臣,講習儒家經典訓詁。」隱帝不聽。張昭就是張昭遠,為避後漢高祖劉知遠的名諱而改名。
【原文】
三年夏四月,楊邠求解樞密使,帝遣中使諭止之[1]。宣徽北院使吳虔裕在旁曰:「樞密重地,難以久居,當使後來者迭為之,相公辭之是也[2]。」帝聞之,不悅,辛巳,以虔裕為鄭州防禦使。
【注文】
[1]三年:即後漢隱帝乾祐三年,公元950年。 中使:指宦官使臣,也作內使。
[2]迭:交替、輪流。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夏季四月,楊邠請求解除自己樞密使的職務,隱帝派遣宦官使臣告諭阻止他。宣徽北院使吳虔裕在旁邊說:「樞密院為政務重地,難以長久擔任此職,應當讓後來的人輪流擔任,相公辭去樞密使的請求是對的。」隱帝聽了此話很不高興,辛巳(十四日),讓吳虔裕出任鄭州防禦使。
【原文】
朝廷以契丹近入寇,橫行河北,諸藩鎮各自守,無捍禦之者,議以郭威鎮鄴都,使督諸將以備契丹。史弘肇欲威仍領樞密使,蘇逢吉以為故事無之[1]。弘肇曰:「領樞密使則可以便宜從事,諸軍畏服,號令行矣[2]。」帝卒從弘肇議[3]。弘肇怨逢吉異議,逢吉曰:「以內製外,順也;今反以外製內,其可乎?」壬午,制以威為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樞密使如故[4]。仍詔河北兵甲、錢穀但見郭威文書,立皆稟應[5]。明日,朝貴會飲於竇貞固之第,弘肇舉大觴屬威,厲聲曰:「昨日廷議,一何同異[6]!今日為弟飲之。」逢吉與楊邠亦舉觴曰:「是國家之事,何足介意。」弘肇又厲聲曰:「安定國家,在長槍大劍,安用毛錐[7]!」王章曰:「無毛錐,則財賦何從可出?」自是將、相始有隙[8]。
【注文】
[1]故事:舊事、先例。
[2]便宜從事:即便宜行事,指可斟酌形勢,不拘規制條文,不須請示,自行處理相關事務。
[3]卒:終於。
[4]天雄節度使:即魏博節度使。參見前「魏博節度使」條注。
[5]稟(bǐng)應:承應、遵從。
[6]第:府第。 觴(shāng):古代一種酒器。 屬(zhǔ):傾注,引申為勸酒。 廷議:在朝廷上議事。 一何:何其、多麼。 同異:不同、差異。
[7]安:疑問詞,哪裡。 毛錐:即毛筆。
[8]隙:隔閡。
【譯文】
後漢朝廷因為契丹軍隊近來入侵,橫行於黃河以北地區,各藩鎮長官各保自身,沒有出來抵抗的,便商議任命郭威出鎮鄴都,讓他督率諸將來防備契丹的入侵。史弘肇想要郭威繼續兼任樞密使之職,蘇逢吉認為無此先例。史弘肇說:「兼領樞密使就可以在外根據情況見機行事,各路軍隊也會畏懼服從,號令便暢行無阻了。」後漢隱帝(劉承祐)最終聽從了史弘肇的建議。史弘肇怨恨蘇逢吉提出不同意見,蘇逢吉說:「用內朝官節制外朝官,名正言順;如今反過來用外朝官來制約內朝官,難道可以嗎?」乾祐三年(950年)四月壬午(十五日),後漢隱帝下詔任命郭威為鄴都留守、天雄軍節度使,樞密使之職依舊。同時下詔書到黃河以北地區,命令所有軍隊、武器、錢財、糧草,只要見到郭威簽署的調度文書,都必須立即遵照執行。第二天,朝廷權貴在竇貞固的宅第聚會宴飲,史弘肇舉起大杯向郭威敬酒,厲聲說:「昨日朝廷的議事,何其有不同意見!今日為賢弟痛飲此杯。」蘇逢吉、楊邠也舉杯說:「這都是為了國家之事,何必介意。」史弘肇又厲聲說:「安定國家,靠的是長槍大劍,哪裡用得著毛錐子!」王章說:「沒有毛錐子,那錢財軍賦又從何而來?」從此文臣武將之間開始出現隔閡。
【原文】
壬辰,以左監門衛將軍郭榮為貴州刺史、天雄牙內都指揮使[1]。榮本姓柴,父守禮,郭威之妻兄也,威未有子,時養以為子。
【注文】
[1]左監門衛將軍:古代武官名。左監門衛官員。左右監門衛為隋唐十六衛之一,各設大將軍一員,正三品;將軍二員,從三品。掌宮殿門禁及守衛事。五代沿襲此職。 郭榮:即後周世宗柴榮(921—959年)。邢州龍岡(今河北邢台)人,本姓柴,後被郭威收為養子。早年往來南北販茶,知民生疾苦。後周建立,授澶州刺史,封晉王。954年即帝位。在位期間,整頓吏治,嚴明法紀,均定田賦,抑制寺院經濟勢力,發展農業生產。並派兵攻取後蜀秦、鳳、成、階四州,三次親征南唐,得江淮十四州,又收復河北瀛、莫、易三州十七縣,為北宋的統一奠定了基礎。死後廟號世宗,諡(shì)號睿武孝文皇帝。 貴州:古州名。唐貞觀九年(635年)改南伊州設,治郁平(今廣西貴港),領郁平、懷澤、潮水、義山等縣。轄境約當今廣西貴港市地。按郭榮任此職為遙領,實際職務即天雄軍牙內都指揮使。 牙內都指揮使:唐、五代藩鎮節度使有牙內兵,都指揮使即其將領。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四月壬辰(二十五日),後漢朝廷任命左監門衛將軍郭榮為貴州刺史、天雄軍牙內都指揮使。郭榮本姓柴,其父柴守禮,是郭威妻子的哥哥,郭威沒有兒子,就收養郭榮為子。
【原文】
五月庚子,郭威辭行,言於帝曰:「太后從先帝久,多歷天下事,陛下富於春秋,有事宜稟其教而行之[1]。親近忠直,放遠讒邪,善惡之間,所宜明審[2]。蘇逢吉、楊邠、史弘肇皆先帝舊臣,盡忠徇國,願陛下推心任之,必無敗失。至於疆場之事,臣願竭其愚駑,庶不負驅策[3]。」帝斂容謝之[4]。
【注文】
[1]富於春秋:指年少、年輕。 稟(bǐng)其教:秉承其教令。皇太后發布的命令稱「教」。
[2]讒(chán)邪:指的是讒佞奸邪的人。 明審:明察精細。
[3]愚駑(nú):愚笨駑鈍。 庶不負驅策:但願不辜負您的驅使。庶,但願,表示希望發生或出現某事;負,辜負;驅策,驅使。
[4]斂(liǎn)容:收起笑容,臉色嚴肅、莊重。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五月庚子日,郭威向後漢隱帝辭行,進言說:「太后隨從先皇帝很久,經歷了許多天下大事,陛下年紀尚輕,有大事應當秉承太后的教令然後再行動。親近忠誠正直的君子,遠離諂諛邪惡的小人,是善是惡,應當仔細分辨清楚。蘇逢吉、楊邠、史弘肇都是先帝的元老舊臣,盡忠報國,希望陛下放心任用他們,必定不會壞事失誤。至於邊疆征戰之事,臣下我願竭盡愚笨駑鈍之力,但願不辜負陛下的委託。」隱帝臉色莊重地表示謝意。
【原文】
癸丑,王章置酒會諸朝貴,酒酣,為手勢令,史弘肇不閒其事,客省使閻晉卿坐次弘肇,屢教之[1]。蘇逢吉戲之曰:「旁有姓閻人,何憂罰爵[2]。」弘肇妻閻氏本酒家倡也,意逢吉譏之,大怒,以醜語詬逢吉,逢吉不應[3]。弘肇欲毆之,逢吉起去。弘肇索劍欲追之,楊邠泣止之,曰:「蘇公宰相,公若殺之,置天子何地?願熟思之。」弘肇即上馬去,邠與之聯鑣,送至其第而還[4]。於是將、相如水火矣。帝使宣徽使王峻置酒和解之,不能得[5]。逢吉欲求出鎮以避之,既而中止,曰:「吾去朝廷,止煩史公一處分,吾齏粉矣[6]。」王章亦忽忽不樂,欲求外官,楊、史固止之[7]。
【注文】
[1]酒酣(hān):喝酒喝到正香的時候。 手勢令:一種以打手勢進行的酒令,大約與現在的划拳相仿。 不閒:不熟悉。
[2]罰爵:即罰酒。爵為古代飲酒的器皿,三足,這裡引申為酒。
[3]酒家倡:酒店中從藝的藝人。倡在中國古代泛指表演歌舞雜戲的藝人,又稱為倡人、倡優、倡伎等。 醜語:粗話、惡語。 詬(gòu):罵。
[4]聯鑣(biāo):即聯鞭,並騎而行。馬嚼子兩端露出嘴外的部分稱鑣。
[5]不能得:即不成,不能成功。
[6]處分:處置、處理。 齏(jī)粉:細粉、粉末。搗碎的姜、蒜、韭菜等稱齏。
[7]忽忽不樂:形容若有所失而不高興的樣子。忽忽,心中空虛恍惚的情態。 固:堅持。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五月癸丑(十六日),王章設宴邀請朝廷各位顯貴聚會,飲酒到勁頭上,行起了手勢令,史弘肇不熟悉這種酒令,客省使閻晉卿的座位緊挨著史弘肇,多次教他。蘇逢吉戲弄史弘肇說:「身旁有姓閻的人,何必擔心罰酒。」史弘肇的妻子閻氏,原本是酒家倡伎,史弘肇以為蘇逢吉是在譏笑閻氏,勃然大怒,用髒話辱罵蘇逢吉,蘇逢吉不回嘴。史弘肇要毆打蘇逢吉,蘇逢吉起身離去。史弘肇尋找刀劍要追殺蘇逢吉,楊邠流著淚勸阻說:「蘇公是當朝宰相,您若殺了他,將天子置於何地,還望三思。」史弘肇即刻上馬離去,楊邠也上馬同他並駕齊驅,送到他的宅第而後返回。從此文武將相之間如同水火不能相容。後漢隱帝派宣徽使王峻設酒宴調解將相的關係,未能成功。蘇逢吉打算請求出任藩鎮節度使以避開史弘肇,不久又放棄了這一想法,說:「我若離開朝廷,只勞史公稍做一個手腳,我便粉身碎骨了。」王章也悶悶不樂,打算求任外官,楊邠、史弘肇再三勸阻他。
【原文】
帝自即位以來,樞密使、右僕射、同平章事楊邠總機政,樞密使兼侍中郭威主征伐,歸德節度使、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史弘肇典宿衛,三司使、同平章事王章掌財賦[1]。邠頗公忠,退朝,門無私謁,雖不卻四方饋遺,有餘輒獻之[2]。弘肇督察京城,道不拾遺。是時承契丹盪覆之餘,公私困竭,章捃摭遺利,吝於出納,以實府庫[3]。屬三叛連衡,宿兵累年而供饋不乏[4]。及事平,賜予之外,尚有餘積,以是國家粗安[5]。
【注文】
[1]機政:國家樞機政務。 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古代武將名,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的簡稱。五代後晉時,廢除六軍諸衛制度,中央禁軍全部由侍衛親軍司統領,長官稱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副都指揮使、都虞候。其下分設馬軍都指揮使、副都指揮使、都虞候和步軍都指揮使、副都指揮使、都虞候。宋朝建立後,侍衛親軍司分為侍衛親軍馬軍司和侍衛親軍步軍司,與殿前司一起合稱為「三衙」。
[2]謁(yè):拜見。 饋(kuì)遺(wèi):饋贈。饋,進獻。 卻:退卻、退還。 輒(zhé):總是,就。
[3]盪覆:掃蕩顛覆。 捃(jùn)摭(zhí):採集、搜羅。
[4]屬(zhǔ):恰逢,恰好遇到。 三叛連衡:即前文所講的河中、鳳翔以及永興(長安)三個藩鎮相繼反叛後漢的事件。 宿(sù)兵:駐紮軍隊。這裡指連年戰爭。 累年:連年。
[5]以是:由此,因此。 粗安:稍微安定。粗,粗略、稍微。
【譯文】
後漢隱帝即位以來,樞密使、右僕射、同平章事楊邠總理朝廷機要政務,樞密使兼侍中郭威主持對外征戰,歸德節度使、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史弘肇掌典京城的警衛,三司使、同平章事王章掌管財政賦稅。楊邠頗為秉公忠心,退朝回家以後,府第沒有私人拜會,雖然不拒絕各方的饋贈,但有多餘的就進獻給朝廷。史弘肇負責京城治安,路上丟了東西沒有人撿。當時在承受了契丹大亂中原之後,官府、百姓的財力困難拮据。王章搜集哪怕是點滴餘利,節約開支,以此充實國庫。所以雖然緊接著遇到李守貞、王景崇、趙思綰三鎮相互勾結叛亂,卻用兵多年而供應沒有短缺。到事態平息後,除了賞賜之外,還有積余,因此國家基本得到安定。
【原文】
章聚斂刻急[1]。舊制,田稅每斛更輸二升,謂之「雀鼠耗」,章始令更輸二升,謂之「省耗」[2]。舊錢出入皆以八十為陌,章始令入者八十,出者七十七,謂之「省陌」[3]。有犯鹽、礬、酒麴之禁者,錙銖涓滴罪皆死[4]。由是百姓愁怨。章尤不喜文臣,嘗曰:「此輩授之握算,不知縱橫,何益於用[5]!」俸祿皆以不堪資軍者給之,吏已高其估,章更增之。
【注文】
[1]刻急:苛刻嚴峻。
[2]雀鼠耗:即麻雀、老鼠的損耗。 省耗:正稅之外的附加稅,後梁和後唐時期都曾實行過。
[3]陌(bǎi):同「佰」。用於錢幣,指一百文。
[4]酒麴(qū):酒麴。麴,「曲」的異體字。 錙(zī)銖(zhū):舊制一兩的四分之一為錙,一兩的二十四分之一為銖。比喻極其微小的數量。 涓滴:點滴的水。亦比喻極少量的錢、物或貢獻。
[5]握算:即算籌。古代的算籌是一根根同樣長短和粗細的小棍子,一般長為13—14厘米,徑粗0.2—0.3厘米,多用竹子製成,也有用木頭、獸骨、象牙、金屬等材料製成,大約二百七十枚為一束,放在一個布袋裡,系在腰部隨身攜帶。需要記數和計算時,就取出來,放在桌上、炕上或地上都能擺弄。
【譯文】
王章徵集賦稅苛刻嚴厲。過去規定,田稅每斛(hú)之外再交二升,叫做「雀鼠耗」,王章開始下令再交二升,稱作「省耗」。以往錢幣的付出、收入都以八十文為「陌」,王章開始下令收入時以八十文為「陌」,付出時以七十七文為「陌」,稱作「省陌」。有違反鹽、礬、酒麴禁令的,即使只有一兩一錢、一點一滴,也都定為死罪。百姓因此憂愁怨恨。王章尤其不喜歡文官,曾經說:「這幫人交給他一把算籌,也不知道如何擺弄,有什麼用處!」文官官員的俸祿都是以不能用於軍需的物品供給,有關官吏已經對文官的俸祿超值估算,王章再次提高估算。
【原文】
帝左右嬖倖浸用事,太后親戚亦干預朝政,邠等屢裁抑之[1]。太后有故人子求補軍職,弘肇怒而斬之。武德使李業,太后之弟也,高祖使掌內帑,帝即位,尤蒙寵任[2]。會宣徽使闕,業意欲之,帝及太后亦諷執政[3]。邠、弘肇以為內使遷補有次,不可以外戚超居,乃止。內客省使閻晉卿次當為宣徽使,久而不補。樞密承旨聶文進、飛龍使後匡贊、翰林茶酒使郭允明皆有寵於帝,久不遷官,共怨執政[4]。文進,并州人也。平盧節度使劉銖罷青州歸,久奉朝請,未除官,常戟手於執政[5]。
【注文】
[1]嬖(bì)幸:被寵愛的人。 浸(jìn):逐漸。 裁抑:制止、遏止。
[2]武德使:武德司長官。唐代後期已出現「武德使」一名,由宦官擔任,掌管宮中日常事務。後唐以後,武德使的地位日益加重,多由皇帝的貼身心腹擔任,成為皇帝的耳目,並對禁軍產生了一定的制約作用。至北宋太平興國六年(981年),改武德司為皇城司,成為專司皇宮警衛並擔當偵查、特務功能的機構。 李業(?—950年):并州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後漢高祖劉知遠李皇后的幼弟。後漢隱帝時,與聶文進等謀殺楊邠等人。及郭威起兵,後漢兵敗於北郊,業奔其兄保義軍節度使李洪信,李洪信拒而不納。業走至絳州,被人所殺。 內帑(tǎng):宮中府庫錢財。帑,古代指收藏錢財的府庫或錢財。
[3]諷:用含蓄的話提醒、勸告或譏刺。 執政:泛指掌管朝政的大臣,這裡主要指楊邠、史弘肇等人。
[4]樞密承旨:古代官職名。以諸衛軍將充任,職責是掌管樞密院內部事務,主要檢查樞密院主事以下官吏功過及其遷補等事。 聶文進(?—950年):并州(治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少隸後漢高祖劉知遠帳下。劉知遠入汴,授樞密院承旨。楊邠等當政,他長期得不到升遷,心懷怨恨,遂與李業等殺史弘肇、楊邠、王章等人。郭威起兵,後漢隱帝兵敗被殺,他被軍士追獲,梟首。 翰林茶酒使:翰林院掌管茶酒的官吏。
[5]奉朝請:給予閒散大官的優惠待遇。古稱春季的朝見為「朝」,秋季的朝見為「請」。奉朝請者,即有參加朝會的資格。後常用以安置閒散官員。 戟(jǐ)手:徒手屈肘如戟形,指點人或怒罵人時的一種姿勢。戟是我國古代獨有的一種兵器。
【譯文】
後漢隱帝身邊的寵臣逐漸用事,李太后的親戚也干預朝政,楊邠等屢次加以裁減抑制。李太后有箇舊友的兒子要求補一個軍職,史弘肇發怒斬了他。武德使李業,是李太后的弟弟,後漢高祖(劉知遠)時讓他掌管宮內府庫的財物,後漢隱帝即位後,尤其受到寵幸信任。適逢宣徽使空缺,李業想得到這個職位,隱帝和李太后也給執政官打了招呼。楊邠、史弘肇認為內朝使職的升遷遞補有規定次序,不能因為是外戚而越級擔任,於是作罷。內朝客省使閻晉卿按次序應當擔任宣徽使,但卻遲遲沒有遞補。樞密承旨聶文進、飛龍使後匡贊、翰林茶酒使郭允明都得到隱帝的寵信,卻也都長時間沒有升官,因此共同怨恨執政大臣。聶文進是并州人。平盧節度使劉銖免職從青州歸來,長期沒有委任職務,只不過在皇帝上朝時奉朝請而已,也常常用手指著執政官發泄怨恨。
【原文】
帝初除三年喪,聽樂,賜伶人錦袍、玉帶[1]。伶人詣弘肇謝[2]。弘肇怒曰:「士卒守邊苦戰,猶未有以賜之,汝曹何功而得此[3]!」皆奪以還官。帝欲立所幸耿夫人為後,邠以為太速[4]。夫人卒,帝欲以後禮葬之,邠復以為不可。帝年益壯,厭為大臣所制。邠、弘肇嘗議事於帝前,帝曰:「審圖之,勿令人有言[5]。」邠曰:「陛下但禁聲,有臣等在。」帝積不能平,左右因乘間譖之於帝,雲「邠等專恣,終當為亂」[6]。帝信之。嘗夜聞作坊鍛聲,疑有急兵,達旦不寐[7]。
【注文】
[1]三年喪:古代喪服中最重的一種。臣為君、子為父、妻為夫等都要服喪三年,為封建社會的基本喪制。但後世多達不到三年時間。如後漢高祖死於乾祐元年(948年)正月丁丑(二十七日),隱帝開始服喪,至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實際不滿三年。 伶(líng)人:也稱優伶、優人,古代指以樂舞諧戲為業的藝人。
[2]詣(yì):到、前往。
[3]汝曹:你們。
[4]幸:寵愛。 後:皇后。
[5]審圖:仔細考慮。審,詳細、周密;圖,考慮。
[6]積:聚集。 譖(zèn):說別人的壞話,誣陷、中傷。
[7]作坊:從事手工製造加工的工場。 鍛:鍛造、打鐵。 達旦不寐(mèi):到天明也不睡覺。旦,天明,天亮;寐,睡,睡著。
【譯文】
後漢隱帝剛剛解除後漢高祖的三年之喪,就聽音樂,賞賜優伶錦袍、玉帶。優伶到史弘肇處告謝,史弘肇大怒道:「將士守衛邊疆殊死苦戰,尚且沒有賞賜他們,你們這些人有什麼功勞得到錦袍、玉帶!」隨即全部沒收歸還官府。隱帝想立他所寵愛的耿夫人為皇后,楊邠認為太急。耿夫人去世,隱帝又想用皇后的禮儀安葬她,楊邠又認為不可。隱帝年齡漸漸增大,厭煩被大臣所制約。楊邠、史弘肇曾在隱帝面前議論政事,隱帝說:「仔細考慮,不要讓人有閒話。」楊邠說:「陛下只管閉口不用出聲,有我們在。」隱帝的積怨許久不能平靜,左右寵臣就乘機向他進讒言誣陷說「楊邠等人專橫跋扈,肆無忌憚,最終定當犯上作亂」。隱帝聽信了這話。隱帝曾在夜裡聽到手工作坊鍛造打鐵的聲響,懷疑是有人在緊急趕製兵器,直到天亮都不能入睡。
【原文】
司空、同平章事蘇逢吉既與弘肇有隙,知李業等怨弘肇,屢以言激之[1]。帝遂與業、文進、匡贊、允明謀誅邠等,議既定,入白太后[2]。太后曰:「茲事何可輕發[3]?更宜與宰相議之[4]。」業時在旁,曰:「先帝嘗言,朝廷大事不可謀及書生,懦怯誤人。」太后復以為言,帝忿曰:「國家之事,非閨門所知[5]。」拂衣而出。十一月乙亥,業等以其謀告閻晉卿,晉卿恐事不成,詣弘肇第欲告之,弘肇以他故辭不見。
【注文】
[1]隙:隔閡。
[2]白:下級對上級稟告、陳述。
[3]茲:此。
[4]更:另外。 宜:應該、應當。
[5]忿(fèn):生氣。
【譯文】
司空、同平章事蘇逢吉既然與史弘肇產生了隔閡,知道李業等人怨恨史弘肇,就屢次用言語去激怒他們。後漢隱帝於是和李業、聶文進、後匡贊、郭允明謀劃誅殺楊邠等人,商議已定,入宮稟告李太后。太后說:「這事怎麼可以輕舉妄動?應該再同宰相商議。」李業當時在旁邊,說:「先帝(即劉知遠)曾經說過,朝廷大事不可以同書生謀劃,書生膽小怕事,會誤事害人。」李太后再次強調,隱帝生氣地說:「國家大事,不是閨門婦道人家所能知曉的。」拂袖而出。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乙亥(十二日),李業等將他們的密謀告訴閻晉卿,閻晉卿恐怕事情不能成功,就到史弘肇的宅第打算報告給他,史弘肇以有事推辭不見。
【原文】
丙子旦,邠等入朝,有甲士數十自廣政殿出,殺邠、弘肇、章於東廡下[1]。文進亟召宰相朝臣班於崇元殿,宣云:「邠等謀反,已伏誅,與卿等同慶[2]。」又召諸軍將校至萬歲殿庭,帝親諭之,且曰:「邠等以稚子視朕,朕今始得為汝主,汝輩免橫憂矣[3]。」皆拜謝而退。又召前節度使、刺史等升殿諭之,分遣使者帥騎收捕邠等親戚、黨與、傔從,盡殺之[4]。
【注文】
[1]旦:早晨。 甲士:披甲的戰士,泛指士兵。 廣政殿:開封大內東殿,後晉天福二年(937年)改乾德殿為廣政殿。 東廡(wǔ):東邊走廊。廡,堂下周圍的走廊。
[2]亟(jí):急速。 班:排列。 崇元殿:開封大內正衙殿。 宣:皇帝命令或傳達皇帝的命令。 伏誅:被法律懲罰而受到死刑。
[3]萬歲殿:開封大內宮殿。 稚(zhì)子:幼子、小孩。 橫憂:意想不到的憂患。
[4]黨與:即黨羽,同黨之人。 傔(qiàn)從:侍從、僕役。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丙子(十三日)早晨,楊邠等人上朝,有數十名全副武裝的武士從廣政殿殺了出來,在東面走廊下將楊邠、史弘肇、王章殺死。聶文進立即召集宰相、朝臣到崇元殿按朝班排列,宣布詔旨說:「楊邠等人謀劃造反,已經伏罪處死,與眾卿共同慶賀。」又召集各軍將校到萬歲殿庭中,後漢隱帝親自向他們宣布了這事,並且說:「楊邠等人把朕當作小孩子一樣來看待,朕今日開始成為你們的君主,你們從此以後可以免除權臣專橫的憂患了。」眾人全都拜謝退下。隱帝又召集在京的前任節度使、刺史等上殿宣布此事,分頭派遣使者率領騎兵逮捕楊邠等人的親屬、黨羽、隨從,全部殺死。
【原文】
弘肇待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王殷尤厚,邠等死,帝遣供奉官孟業齎密詔詣澶州及鄴都,令鎮寧節度使李洪義殺殷,又令鄴都行營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威、步軍都指揮使真定曹威殺郭威及監軍、宣徽使王峻[1]。洪義,太后之弟也。又急詔征天平軍節度使高行周、平盧節度使符彥卿、永興節度使郭從義、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匡國節度使薛懷讓、鄭州防禦使吳虔裕、陳州刺史李榖入朝[2]。以蘇逢吉權知樞密院事,前平盧節度使劉銖權知開封府,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李洪建權判侍衛司事,內侍省使閻晉卿權侍衛馬軍都指揮使[3]。洪建,業之兄也。
【注文】
[1]王殷(?—953年):瀛州大名(今河北大名)人。歷事後唐、後晉、後漢諸朝,累遷至侍衛步軍都指揮使,領兵屯澶州。李業等作亂後,他跟隨後周太祖郭威予以平定。郭威即帝位,授天雄軍節度使,統領禁軍,加同平章事。後因斂財跋扈被後周太祖所殺。 齎(jī):懷抱著、帶著。 李洪義(909—967年):并州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後漢高祖劉知遠李皇后之弟。本名洪威,後避後周太祖郭威名諱改名。後漢隱帝時任鎮寧節度使。後周太祖起兵,洪義投降。後周時,歷任歸德、青州、永興等鎮節度使,加官同平章事、檢校太師,兼侍中等。宋初,加兼中書令,移鎮鄜(fū)州卒,贈太師。 行營:古代軍隊出征稱行營。 郭崇威(908—965年):後因避諱周太祖郭威名而改名郭崇。應州金城(今山西應縣)人。後漢時任鄴都行營馬軍都指揮使,因擁立後周太祖功而被任命為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掌典禁軍。後周世宗柴榮即位後,從征北漢、淮南,累加同平章事兼侍中、檢校太師等。宋初加兼中書令。 曹威(906—954年):字德秀,後因避諱後周太祖郭威名而改名曹英。常山鎮定(今河北正定)人。歷事後唐、後晉、後漢三朝,從後周太祖平定李業等內亂,後周時以翊戴功授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總兵討伐慕容彥超於兗州。後周世宗即位,加同平章事,授成德軍節度使。
[2]天平軍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元和十四年(819年)分平盧淄青節度使設置鄆曹濮節度使,次年,號天平軍,治鄆州(治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領鄆、曹(治濟陰,今山東曹縣西北)、濮(治鄄[juàn]城,今山東鄄城北)等州,轄境約當今山東嘉祥、成武以西,鄆城、東明以東,東平以南,河南民權以北地區。五代沿襲。 永興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即晉昌節度使。 薛懷讓(892—960年):其先世為蕃部人,後移居太原。薛懷讓自後唐莊宗李存勗時開始從軍打仗,抗擊契丹入侵,屢立戰功。歷任絳、申、沂、遼、權、密、懷等州刺史,任上橫徵暴斂,以貪婪無度而留惡名於史。
[3]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古代武官名,禁軍騎兵中的最高統帥。 李洪建(?—950年):并州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後漢高祖劉知遠李皇后弟。史宏肇等被殺,以洪建為代理侍衛馬步軍都虞候。後周太祖郭威入京城後,被殺。 內侍省:古代官署名。皇帝近侍機構,管理宮廷內部事務。北齊初置內侍中省和長秋寺,隋初改稱內侍省,後稱長秋監,參用宦官和士人,掌侍皇帝,管理宮室之事。唐代稱內侍省或內侍監、司宮台,專用宦官,由內侍監、內侍、內常侍等為首官,掌傳達詔旨,守御宮門,灑掃內廷,內庫出納和照料皇帝的飲食起居等事務。
【譯文】
史弘肇對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王殷尤其優厚,楊邠等人死後,後漢隱帝(劉承祐)派遣供奉官孟業攜帶密詔到澶(chán)州以及鄴都,命令鎮寧節度使李洪義殺王殷,又命令鄴都行營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威和步軍都指揮使、真定人曹威分別殺掉郭威以及監軍、宣徽使王峻。李洪義是李太后的弟弟。又緊急下詔徵調天平軍節度使高行周、平盧節度使符彥卿、永興節度使郭從義、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匡國節度使薛懷讓、鄭州防禦使吳虔裕、陳州刺史李榖進京入朝。任命蘇逢吉臨時主持樞密院事務,前平盧節度使劉銖臨時主持開封府事務,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李洪建臨時兼管侍衛司事務,內侍省使閻晉卿代理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李洪建是李業的哥哥。
【原文】
時中外人情憂駭,蘇逢吉雖惡弘肇,而不預李業等謀,聞變驚愕[1]。私謂人曰:「事太匆匆,主上儻以一言見問,不至於此[2]。」業等命劉銖誅郭威、王峻之家,銖極其慘毒,嬰孺無免者[3]。命李洪建誅王殷之家,洪建但使人守視,仍飲食之。
【注文】
[1]憂駭(hài):憂慮驚懼。 驚愕(è):震驚。
[2]儻(tǎng):同「倘」,倘若、如果。
[3]嬰孺:幼兒。
【譯文】
當時朝廷內外人心惶惶,蘇逢吉雖然厭惡史弘肇,但並沒有參與李業等人的密謀,聽到事變後非常震驚,私下對人說:「事情辦得太草率,皇上倘若有一言問我,絕不會到了這個地步。」李業等命令劉銖誅殺郭威、王峻的家屬,劉銖極其殘忍,連嬰兒小孩都不能倖免。命令李洪建誅殺王殷的家屬,李洪建只派人守衛監視,仍舊給他們提供飲食。
【原文】
丁丑,使者至澶州,李洪義畏懦,慮王殷已知其事,不敢發,乃引孟業見殷。殷囚業,遣副使陳光穗以密詔示郭威[1]。威召樞密吏魏仁浦,示以詔書,曰:「奈何[2]?」仁浦曰:「公,國之大臣,功名素著,加之握強兵,據重鎮,一旦為群小所構,禍出非意,此非辭說所能解[3]。時事如此,不可坐而待死。」威乃召郭崇威、曹威及諸將,告以楊邠等冤死及有密詔之狀[4]。且曰:「吾與諸公,披荊棘,從先帝取天下,受託孤之任,竭力以衛國家。今諸公已死,吾何心獨生!君輩當奉行詔書,取吾首以報天子,庶不相累[5]。」郭崇威等皆泣曰:「天子幼沖,此必左右群小所為,若使此輩得志,國家其得安乎[6]!崇威願從公入朝自訴,蕩滌鼠輩,以清朝廷,不可為單使所殺,受千載惡名[7]。」翰林天文趙修己謂郭威曰:「公徒死何益[8]?不若順眾心,擁兵而南,此天啟也[9]。」郭威乃留其養子榮鎮鄴都,命郭崇威將騎兵前驅。戊寅,自將大兵繼之。
【注文】
[1]陳光穗:五代軍將,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後漢時任鄴都副留守。後周廣順(951—953年)中授博州刺史。
[2]魏仁浦(911—969年):字道濟,衛州汲縣(今河南衛輝)人。後晉時為樞密院小吏。後周時累遷樞密都承旨、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在職勤謹,協助後周世宗整頓國政,頗有作為。宋初,進位右僕射,從宋太祖趙匡胤征北漢中途病死。
[3]素著:一向卓著。 構:誣陷。 非意:意料之外。
[4]狀:情形、情況。
[5]庶:副詞,表示希望發生或出現某事,進行推測,但願、或許。 累:連累。
[6]幼沖:幼小。
[7]鼠輩:對他人的蔑稱,意謂低微下賤的人。 單使:單身使者。
[8]徒死:白白地送死。
[9]天啟:上天啟示。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丁丑(十四日),使者到達澶州,李洪義畏縮害怕,擔心王殷已經知道了此事,不敢動手,於是帶著孟業去見王殷。王殷囚禁孟業,派遣副使陳光穗把密詔拿給郭威看。郭威召來樞密吏魏仁浦,將詔書拿給他看,問:「怎麼辦?」魏仁浦說:「您是國家的大臣,功勳名聲向來卓著,再加上掌握強兵,據守重鎮,一旦被那幫小人所誣陷,災禍出於不測,這不是用幾句話所能化解的。事態已經如此,不可坐而待斃。」郭威於是召集郭崇威、曹威以及眾將領,告知大家楊邠等人蒙冤屈死以及朝廷下有密詔的情況。並且說:「我與楊邠等人,披荊斬棘,跟隨先帝奪取天下,又受託孤重任,盡心竭力保衛國家。如今他們已死,我還有什麼心思獨自活著!各位就按照詔書上的指令行事,砍下我的腦袋去稟報天子,或許可以不受牽連。」郭崇威等都哭泣著說:「天子年少,這必定是身邊小人們所乾的,倘若讓這幫小人得志,國家豈能得到安寧!崇威我情願跟從您進京入朝親自申訴,掃除那幫鼠輩,以肅清朝廷,不能被一個單身使者所殺,蒙受千古惡名。」翰林院天文官趙修己對郭威說:「您白白送死有什麼意義?不如順應眾人的心愿,領兵南下,這是天賜良機。」郭威於是留下他的養子郭榮鎮守鄴都,命令郭崇威率騎兵前面開路。戊寅(十五日),自己帶領大部隊隨後出發南下。
【原文】
慕容彥超方食,得詔,舍匕箸入朝,帝悉以軍事委之[1]。己卯,吳虔裕入朝。
【注文】
[1]匕箸:食具,羹匙和筷子。
【譯文】
慕容彥超正在吃飯,得到詔書,放下湯勺筷子馬上趕赴汴京入朝,後漢隱帝把軍事全都委託給了他。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己卯(十六日),吳虔裕進京入朝。
【原文】
帝聞郭威舉兵南向,議發兵拒之。前開封尹侯益曰:「鄴都戍兵家屬皆在京師,官軍不可輕出,不若閉城以挫其鋒,使其母妻登城招之,可不戰而下也。」慕容彥超曰:「侯益衰老,為懦夫計耳。」帝乃遣益及閻晉卿、吳虔裕、前保大節度使張彥超將禁軍趣澶州。
【譯文】
後漢隱帝聽說郭威率兵南下,商議發兵抵抗。前任開封尹侯益說:「戍守鄴都士兵的家屬都在京師,官軍不可輕易出去,不如緊閉城門以挫敗北軍的銳氣,讓他們的父母妻子登上城樓招呼他們,可以不戰而勝。」慕容彥超說:「侯益已經衰老,只會出此懦夫計策。」隱帝於是派遣侯益以及閻晉卿、吳虔裕和前任保大節度使張彥超帶領禁軍奔赴澶州。
【原文】
是日,郭威已至澶州,李洪義納之。王殷迎謁,慟哭,以所部兵從郭威涉河[1]。帝遣內養鸗脫覘郭威,威獲之,以表置鸗脫衣領中,使歸白帝曰:「臣昨得詔書,延頸俟死[2]。郭崇威等不忍殺臣,雲此皆陛下左右貪權無厭者譖臣耳,逼臣南行,詣(關)[闕]請罪[3]。臣求死不獲,力不能制。臣數日當至闕庭,陛下若以臣為有罪,安敢逃刑。若實有譖臣者,願執付軍前,以快眾心[4]。臣敢不撫諭諸軍,退歸鄴都。」
【注文】
[1]涉:步行過水。
[2]內養:太監、宦官。 覘(chān):偷看、偵察。 延頸:伸長脖子。 俟(sì):等待。
[3]闕:宮殿,引申為朝廷。
[4]執:捉拿、拘捕。
【譯文】
這一天(十六日),郭威已經到達澶州,李洪義打開城門接納了他。王殷去迎接拜見郭威,痛哭,率領所部軍隊跟隨郭威過黃河。後漢隱帝(劉承祐)派遣宮中太監鸗(lóng)脫去偵察郭威大軍,被郭威抓獲。郭威將上奏隱帝的表文放置在鸗脫的衣領里,讓他回去告訴隱帝說:「臣下昨日得到詔書,伸著脖子等死。郭崇威等不忍心殺我,說這都是陛下身邊那幫貪圖權勢不知滿足的人進讒言陷害我罷了,便逼著我南行,到朝廷請罪。我求死不得,又無力控制他們。我數日之內將要到達朝廷。陛下如果認為我有罪,我豈敢逃避刑法懲處。如果確實有進讒言的小人,希望把他們抓起來交到軍營,以大快人心。這樣,為臣我豈敢不安撫曉喻各部,退回鄴都。」
【原文】
庚辰,郭威趣滑州[1]。辛巳,義成節度使宋延渥迎降[2]。延渥,洛陽人,其妻高祖女(1)永寧公主也。郭威取滑州庫物以勞將士,且諭之曰:「聞侯令公已督諸軍自南來,今遇之,交戰則非入朝之義,不戰則為其所屠[3]。吾欲全汝曹功名,不若奉行前詔,吾死不恨。」皆曰:「國家負公,公不負國。所以萬人爭奮,如報私仇,侯益輩何能為乎!」王峻徇於眾曰:「我得公處分,俟克京城,聽旬日剽掠[4]。」眾皆踴躍。
【注文】
[1]趣(qù):奔向、趕赴。
[2]宋延渥(wò)(926—989年):後改名宋偓(wò)。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後唐莊宗駙馬宋廷浩之子,北宋太祖孝章皇后之父,娶後漢高祖劉知遠女。後晉時,以父死事補殿直,遷供奉官。後漢時,曾任北京皇城使、右金吾衛大將軍、昭武軍節度等職。後周時,曾任左監門衛上將軍、右神武統軍、義成軍節度使等職。宋初,曾任保信軍、忠武軍、定國軍等節度使,後封邢國公,改右衛上將軍。卒,贈侍中,諡「莊惠」。
[3]勞:慰勞。 侯令公:即侯益。令公是對中書令的尊稱,侯益在後漢隱帝時曾任開封尹兼中書令。
[4]徇(xùn):示眾,對眾宣示。 處分:安排、指令。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庚辰(十七日),郭威趕赴滑州。辛巳(十八日),義成軍節度使宋延渥開城門迎接投降。宋延渥是洛陽人,他的妻子是後晉高祖石敬瑭的女兒永寧公主。郭威取出滑州倉庫的財物慰勞將士,並且告訴他們說:「聽說侯令公(侯益)已經督率各軍從南面開來,如今遇上他們,交戰的話違背了我入朝的本意,不戰的話就會被他們所屠殺。我想成全你們的功名,不如就遵照幾天前朝廷下達的密詔行事,把我殺了,我死了也沒有遺憾。」眾將士都說:「是朝廷辜負了您,您沒有辜負朝廷。所以萬眾奮勇爭先,如同各報私仇一樣,侯益之輩能有什麼作為呢!」王峻向大家宣布說:「我已得到郭公的指令,等到攻克京城,准許搶掠十天。」大家都歡騰踴躍。
【原文】
辛巳,鸗脫至大梁。前此,帝議自往澶州(2),聞郭威已至河上而止[1]。帝甚有悔懼之色,私謂竇貞固曰:「屬者亦太草草[2]。」李業等請傾府庫以賜諸軍,蘇禹珪以為未可,業拜禹珪於帝前曰:「相公且為天子勿惜府庫。」乃賜禁軍人二十緡,下軍半之,將士在北者給其家,仍使通家信以誘之[3]。
【注文】
[1]河上:黃河澶(chán)州(治今河南清豐西南)段北岸上。
[2]屬者:近時、近來。 草草:草率、馬虎。
[3]緡(mín):古代錢幣的計量單位,一千錢為一緡,同貫。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辛巳(十八日),鸗(lóng)脫到達京城大梁。在此之前,後漢隱帝聲稱打算親自前往澶州,聽說郭威已到達黃河北岸邊上而作罷。隱帝頗有後悔恐懼的神色,私下對竇貞固說:「日前也太草率了一些。」李業等人請求清空倉庫來賞賜各軍,蘇禹珪(guī)認為不可,李業在隱帝面前向蘇禹珪叩拜說:「相公權且為了天子考慮而不要再吝惜倉庫的財物了。」於是賞賜禁軍每人二十緡錢,其他軍隊減半,將士在北面郭威軍隊中的,發給他們的家屬,並讓眷屬通家信招誘他們。
【原文】
壬午,郭威軍至封丘,人情忷懼[1]。太后泣曰:「不用李濤之言,宜其亡也。」慕容彥超恃其(驕)[驍]勇,言於帝曰:「臣視北軍猶蠛蠓耳,當為陛下生致其魁[2]。」退,見聶文進,問北來兵數及將校姓名,頗懼,曰:「是亦劇賊,未易輕也。」帝復遣左神武統軍袁嶬、前威勝節度使劉重進等帥禁軍與侯益等會屯赤岡[3]。嶬,象先之子也[4]。彥超以大軍屯七里店[5]。
【注文】
[1]封丘:古縣名,在今河南封丘。
[2]恃(shì):依仗、依賴。 猶:如同。 蠛(miè)蠓(méng):屬於雙翅目、蠓科的昆蟲,俗稱「墨蚊」「人咬」。也比喻小人物。 魁:為首的,居第一位的。這裡指郭威。
[3]袁嶬(yí)(生卒年不詳):五代大將。袁象先之子,歷任復州刺史、唐州刺史、左神武統軍等職。後周世宗顯德(954—959年)中,終於滄州節度使。 威勝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後梁開平三年(909年)設置宣化軍節度使,後唐同光元年(923年)改為威勝軍。後周廣順二年(952年)又改名武勝軍,初領鄧、泌、隋、復、郢等州,節度使治所鄧州(治穰[ráng]縣,今河南鄧州),轄境約當今河南南陽、泌陽;湖北隨縣、京山、仙桃一帶地區。 劉重進(899—968年):原名劉晏僧。幽州(治今北京)人。後晉初以熟悉契丹語入仕。後出使契丹,後晉高祖石敬瑭賜予「重進」一名。契丹主耶律德光以其聰敏,留為帳前通事(翻譯)。契丹南侵,任其為忠武軍節度。後漢初歸漢,移鎮鄧州。後周時歷任右神武統軍、武勝軍節度使等職,累加檢校太師,封薛國公。宋初進封燕國公。 赤岡:古地名,在今河南開封北部。
[4]袁象先(864—924年):宋州下邑(今安徽碭山)人,後梁太祖朱全忠的外甥。平生未嘗有戰功,僅僅是靠著皇親的關係而掌典親軍。歷任宣武軍內外馬步軍都指揮使,宿、洺、陳三州刺史,左龍武統軍、在京馬步軍都指揮使等官職。
[5]七里店:古地名,在今河南開封北部約二十里處。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壬午(十九日),郭威的軍隊到達封丘,開封城內人心惶惶。李太后流著眼淚說:「不聽李濤的話,活該要滅亡。」慕容彥超倚仗著自己的勇猛,對後漢隱帝說:「我看北來軍隊就像一群小蟲罷了,一定為陛下活捉他們的魁首。」退朝以後,慕容彥超見到聶文進,詢問北來軍隊的數量和將校姓名後,頗感恐懼,說:「這也是勁敵,不可以輕視他們。」隱帝又派遣左神武統軍袁嶬、前威勝節度使劉重進等率禁軍與侯益會合,進駐赤岡。袁嶬是袁象先的兒子。慕容彥超率領大部隊駐紮在七里店。
【原文】
癸未,南、北軍遇於劉子陂[1]。帝欲自出勞軍,太后曰:「郭威吾家勛舊,非死亡切身,何至此。但按兵守城,飛詔諭之,觀其志趣,必有辭理,則君臣之禮尚全,慎勿輕出[2]。」帝不從。時扈從軍甚盛,太后遣使戒聶文進曰:「大須在意[3]。」對曰:「有臣在,雖郭威百人可擒也。」至暮,兩軍不戰,帝還宮。慕容彥超大言曰:「陛下來日宮中無事,幸再出觀臣破賊[4]。臣不必與之戰,但叱散使歸營耳[5]。」
【注文】
[1]劉子陂(pí):古地名,在開封城郊北部,封丘之南。
[2]飛詔:意為迅速下詔。
[3]扈(hù)從:隨從。 大須:必須、千萬。
[4]幸:希望。
[5]叱(chì):大聲呵斥。 散:驅散。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癸未(二十日),南、北兩方軍隊在劉子陂相遇。後漢隱帝打算親自出去慰勞軍隊,李太后說:「郭威是我家的舊臣,如果不是生死攸關,哪裡會到這個地步。只要按兵不動守住京城,飛速傳遞詔書給他,觀察他的意向,他必定有解說的道理,這樣君臣大禮尚可以保全,千萬不要輕率出城。」隱帝不聽。當時扈從軍隊很多,李太后派遣使臣告誡聶文進說:「千萬要倍加留意。」聶文進回答說:「有臣下我在,即使一百個郭威,也可以活捉。」一直到傍晚,兩軍沒有交戰,隱帝回宮。慕容彥超誇口說大話道:「陛下明日若宮中無事,恭請再次出來觀看臣下如何攻破賊軍。我不必同他們交戰,只需大喝一聲,就可驅散他們,使他們返歸營地。」
【原文】
甲申,帝欲再出,太后力止之,不可。既陳,郭威戒其眾曰:「吾來誅群小,非敢敵天子也,慎勿先動[1]。」久之,慕容彥超引輕騎直前奮擊,郭崇威與前博州刺史李榮帥騎兵拒之[2]。彥超馬倒,幾獲之。彥超引兵退,麾下死者百餘人,於是諸軍奪氣,稍稍降於北軍[3]。侯益、吳虔裕、張彥超、袁嶬、劉重進皆潛往見郭威,威各遣還營[4]。又謂宋延渥曰:「天子方危,公近親,宜以牙兵往衛乘輿,且附奏陛下,願乘間早幸臣營[5]。」延渥未至御營,亂兵雲擾,不敢進而還[6]。比暮,南軍多歸於北[7]。慕容彥超與麾下十餘騎奔還兗州[8]。
【注文】
[1]陳(zhèn):同「陣」,布陣、擺陣。 慎:小心、當心。與「勿」「毋」「莫」等連用表示禁戒,相當於「務必」「千萬」等。
[2]博州:古州、路名。隋開皇十六年(596年)設,治聊城(今山東聊城東北),領聊城、博平、武水、清平、高唐、堂邑等縣,轄境約當今山東聊城、高唐、茌(chí)平等地。唐、五代沿襲。 李榮:即李筠(?—960年),因避後周世宗柴榮名諱而改名筠。并州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自幼善騎射,後唐時應募入伍,官至控鶴指揮使。後漢時任博州刺史。佐郭威建後周,任昭義節度使。連年抗拒北漢,建立功勳。後周世宗即位,加官太尉。公元960年,趙匡胤代周建宋,李筠與北漢聯合抗宋。宋太祖趙匡胤親自率軍北征,攻下澤州城池,李筠赴火自焚而死。
[3]麾(huī)下:將帥的大旗之下,即部下。麾,指揮作戰的旗子。 奪氣:挫傷銳氣,喪失勇氣。
[4]潛:偷偷地、秘密地。
[5]乘輿:原意為天子和諸侯所乘坐的車子,借指皇帝。
[6]雲擾:像雲一樣的紛亂,比喻動盪不安。
[7]比暮:等到天黑。比,等到;暮,傍晚,太陽落山的時候。
[8]兗(yǎn)州:古代九州之一,而作為行政區劃的兗州始於西漢時。唐代兗州治瑕丘縣(今山東兗州),領瑕丘、曲阜、乾封、泗水、鄒縣、任城、龔丘、金鄉、魚台、萊蕪等縣。轄境約當今山東濟寧、曲阜、泗水、鄒城、金鄉、魚台、萊蕪、泰安、寧陽、汶上等地。五代沿襲,為泰寧節度使治所。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甲申(二十一日),後漢隱帝想再次出城,李太后極力制止,沒有制止住。兩軍擺好列陣後,郭威訓誡部眾說:「我這次前來,只為誅討那幫小人,不敢與天子對抗,你們千萬不要先動手。」過了許久,慕容彥超率領輕騎兵徑直前來猛攻,郭崇威與前博州刺史李榮率領騎兵抵抗。慕容彥超騎的馬突然栽倒,差點被抓獲。慕容彥超率兵撤退,部下死亡一百多人,於是南邊各軍喪失士氣,逐漸向北方軍隊投降。侯益、吳虔裕、張彥超、袁嶬、劉重進都秘密前往拜見郭威,郭威逐一遣返他們回營。郭威又對宋延渥說:「天子正處於危難之中,您是天子的近親,應該帶領牙兵衛隊前去保衛天子,並請附帶啟奏陛下,希望他有空早日光臨臣下我的軍營。」宋延渥沒有到達隱帝的營帳,亂兵紛擾,不敢前進而退回。等到天黑,南軍大多投歸北軍。慕容彥超與部下十幾名騎士逃回兗州。
【原文】
是夕,帝獨與三相及從官數十人宿於七里寨,余皆逃潰[1]。乙酉旦,郭威望見天子旌旗在高阪上,下馬免胄往從之,至則帝已去矣[2]。帝策馬將還宮,至玄化門,劉銖在門上,問帝左右:「兵馬何在[3]?」因射左右。帝回轡,西北至趙村,追兵已至,帝下馬入民家,為亂兵所弒[4]。蘇逢吉、閻晉卿、郭允明皆自殺。聶文進挺身走,軍士追斬之[5]。李業奔陝州,後匡贊奔兗州。郭威聞帝遇弒,號慟曰:「老夫之罪也。」
【注文】
[1]三相:即竇貞固、蘇逢吉、蘇禹珪(guī)。
[2]阪(bǎn):同「坂」,山坡、斜坡。 免胄:脫下頭盔,古代將士的行禮方式。
[3]策馬:用馬鞭驅馬、讓馬快跑。
[4]回轡(pèi):即回馬。轡,駕馭牲口的嚼子和韁繩。 弒(shì):古時稱臣殺君、子殺父母為弒。
[5]挺身:獨自脫身。
【譯文】
當晚,後漢隱帝只與(竇貞固、蘇逢吉、蘇禹珪)三位宰相以及隨從官員數十人在七里寨住宿,其餘人員都逃跑潰散。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乙酉(二十二日)早晨,郭威望見天子的旌旗插在高坡上,便下馬脫去頭盔前往跟隨,但當他到達時隱帝已經離去了。隱帝揚鞭策馬準備回宮,到達大梁玄化門,劉銖在城門上,問隱帝身邊的人:「兵馬在何處?」就向他們射箭。隱帝掉轉馬頭,往西北行去。到達趙村,追兵已經趕到。隱帝下馬逃入百姓家,被亂兵所殺。蘇逢吉、閻晉卿、郭允明都自殺。聶文進獨自脫身逃跑,被軍士追上斬殺。李業逃奔陝州,後匡贊逃奔兗州。郭威聽說漢隱帝遇害,呼喊痛哭道:「這是老夫我的罪過啊。」
【原文】
威至玄化門,劉銖雨射城外[1]。威自迎春門入,歸私第,遣前曹州防禦使何福進將兵守明德門[2]。諸軍大掠,通夕煙火四發。
【注文】
[1]雨射:像雨點一樣密集地射箭。
[2]曹州防禦使:後晉開運二年(945年),曾以曹州(治濟陰,今山東曹縣西北)置威信軍節度使,領曹、單(shàn)二州。後漢天福十二年(947年)六月廢為防禦使。後周廣順二年(952年)七月復置節度使額,改號彰信軍。 何福進(889—954年):字善長,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初事後唐,任宿衛軍校。後唐清泰(934—936年)中,從范延光平鄴,拜鄭、隴二州防禦使。後晉時,任左驍衛大將軍,與李筠、白再榮聯合,逐契丹軍。後周時,拜忠武軍節度使,移鎮鎮州,累加同平章事。
【譯文】
郭威到達玄化門,劉銖下令向城外射擊,箭如雨下。郭威從迎春門入城,回到私宅,派遣前曹州防禦使何福進率兵把守明德門。各軍大肆搶掠,整夜煙火四起。
郭威南下開封稱帝示意圖
【原文】
軍士入前義成節度使白再榮之第,執再榮,盡掠其財,既而進曰:「某等昔嘗趨走麾下,一旦無禮至此,何面目復見公[1]。」遂刎其首而去[2]。吏部侍郎張允家貲以萬計,而性吝,雖妻亦不之委,常自系眾鑰於衣下,行如環佩[3]。是夕,匿於佛殿藻井之上,登者浸多,板壞而墜,軍士掠其衣,遂以凍卒[4]。
【注文】
[1]白再榮(?—950年):五代時蕃部人。少為軍卒,漸遷至護聖左廂指揮使。後晉末,從契丹北去,至真定(今河北正定),與諸將逐契丹守將麻荅,被推為留後,恃勢勒索在真定的後晉朝臣財物,被稱為「白麻荅」。後漢時,累遷至義成軍節度使,所到之處橫徵暴斂,民不聊生。後被郭威軍士所殺。 趨走:奔走服役。
[2]刎(wěn):抹脖子。
[3]吏部侍郎:古代文官名。隋大業三年(607年)置,為尚書省吏部次官。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罷,唐貞觀二年(628年)復置。隋代置一員,唐代加至二員,正四品上。與吏部尚書一起掌管官吏的任免、考課、升降、調動等事。唐玄宗開元以後,吏部尚書多由宰相兼之,或為外官帶職,故本部事務實由侍郎主之。 貲(zī):同「資」,資產。 環佩:古人所系帶的佩玉。
[4]匿(nì):隱藏、躲藏。 藻(zǎo)井:中國傳統建築中室內頂棚的獨特裝飾部分。一般做成向上隆起的井狀,有方形、多邊形或圓形凹面,周圍飾以各種花藻井紋、雕刻和彩繪。多用在宮殿、寺廟中的寶座、佛壇上方最重要部位。 浸(jìn):逐漸。
【譯文】
軍士進入前義成節度使白再榮的住宅,抓住白再榮,搶光了他的財物,過一會兒上前說:「我們從前曾在您手下奔走服役,今日無禮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麼臉面再見您呢。」於是割下他的腦袋離開。吏部侍郎張允,家產數以萬計,但生性吝嗇,即使是妻子也不肯放手,總是把全部鑰匙系在自己衣服底下,走起路來叮噹作響如同佩帶玉環。這天晚上,他躲藏在佛堂的頂棚板上,上去的人逐漸增多,頂板損壞而墜落,軍士搶走他身上的衣服,於是張允被凍死。
【原文】
初,作坊使賈延徽有寵於帝,與魏仁浦為鄰,欲並仁浦所居以自廣,屢譖仁浦於帝,幾至不測[1]。至是,有擒延徽以授仁浦者,仁浦謝曰:「因亂而報怨,吾所不為也[2]。」郭威聞之,待仁浦益厚。
【注文】
[1]作坊使:管理作坊的使職。 不測:料想不到的事情,多指禍患。
[2]謝:推辭、謝絕。
【譯文】
當初,作坊使賈延徽受到後漢隱帝的寵信,他與魏仁浦是鄰居,想吞併魏仁浦的住所來擴大自己的宅第,屢次向隱帝說魏仁浦的壞話,幾乎釀成殺身之禍。這時,有士兵抓獲賈延徽,要將他交給魏仁浦,魏仁浦拒絕說:「乘亂而報私怨,這不是我所做的事。」郭威聽說此事後,對待魏仁浦越發優厚。
【原文】
右千牛衛大將軍棗強趙鳳曰[1]:「郭侍中舉兵,欲誅君側之惡以安國家耳[2]。而鼠輩敢爾,乃賊也,豈侍中意邪[3]?」執弓矢,踞胡床,坐於巷首,掠者至,輒射殺之,里中皆賴以全[4]。
【注文】
[1]右千牛衛大將軍:古代武官名,正三品,掌侍衛左右,供御兵仗事。 棗強:古縣名。西漢時置,治今河北棗強縣東南東故縣。北齊天保七年(556年)移治今河北景縣西南廣川,隋開皇二年(582年)又移治今棗強縣東南前舊縣,唐五代時屬冀州。 趙鳳(?—約953年):冀州棗強(今河北棗強東南)人。曾為安重榮部下,後投靠趙延壽,任遼朝羽林都指揮使。後漢時,累官至龍武將軍、右千牛衛大將軍。後周廣順初,歷任宋、亳、宿三州巡檢使,後為單州刺史。為官剛忿不仁,曾奪人妻女,又以進奉為名聚斂民財。後周廣順三年(953年)十二月,詔削奪其在身官爵,不久被賜死。
[2]郭侍中:即郭威。郭威在平三叛後,加官檢校太師兼侍中。 君側之惡:君主身邊的惡人。
[3]邪(yé):同「耶」,句末語氣詞,表示疑問或反問,相當於現代漢語中的「嗎」或「呢」。
[4]踞(jù):蹲、坐。 胡床:亦稱「交床」「交椅」「繩床」,是古時一種可以摺疊的輕便坐具,類似後來的馬扎。
【譯文】
右千牛衛大將軍、棗強人趙鳳說:「郭侍中起兵,為的是誅伐國君身邊的奸佞小人以安定國家。然而這些無名鼠輩竟敢如此胡作非為,簡直是強盜,難道這是郭侍中的本意嗎?」於是手持弓箭,拿著胡床坐在里巷門口,搶掠者一到,就發箭射殺,同里的人家都依賴此而得以保全。
【原文】
丙戌,獲劉銖、李洪建,囚之。銖謂其妻曰:「我死,汝且為人婢乎[1]?」妻曰:「以公所為,雅當然耳[2]。」
【注文】
[1]且:副詞,將要。
[2]雅:理所當然。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丙戌(二十三日),抓獲了劉銖、李洪建,將他們囚禁起來。劉銖對他的妻子說:「我死了,你將去做人家的奴婢嗎?」妻子說:「按您平日的所作所為,確實只該這樣。」
【原文】
王殷、郭崇威言於郭威曰:「不止剽掠,今夕止有空城耳。」威乃命諸將分部禁止掠者,不從則斬之,至晡,乃定[1]。
【注文】
[1]晡(bū):申時,相當現在下午三時至五時,也指傍晚。
【譯文】
王殷、郭崇威向郭威進言說:「如果不制止搶掠,今晚恐怕就只剩下一座空城了。」郭威於是命令眾將約束所部禁止搶掠,不服從就斬首,到黃昏時分,方才安定下來。
【原文】
竇貞固、蘇禹珪自七里寨逃歸,郭威使人訪求得之,尋復其位。貞固為相,值楊、史弄權,李業等作亂,但以凝重處其間,自全而已[1]。
【注文】
[1]楊、史:即楊邠(bīn)、史弘肇。 凝重:莊重、穩重。
【譯文】
竇貞固、蘇禹珪從七里寨逃了回來,郭威派人尋訪找到他們,不久官復原職。竇貞固擔任宰相時,正當楊邠、史弘肇玩弄權勢,李業等人作亂之時,他只是以謹慎穩重處於兩者之間,自我保全而已。
【原文】
郭威命有司遷隱帝梓宮於西宮[1]。或請如魏高貴鄉公故事,葬以公禮,威不許,曰:「倉猝之際,吾不能保衛乘輿,罪已大矣,況敢貶君乎[2]!」
【注文】
[1]梓(zǐ)宮:皇帝的棺材。 西宮:中國古代皇帝妃嬪居住的地方
[2]魏高貴鄉公:即曹髦(máo)(241—260年),三國魏文帝曹丕之孫,三國時期曹魏的第四任皇帝,公元254—260年在位。司馬師廢齊王曹芳後,曹髦被立為新君,他對司馬氏兄弟的專橫跋扈十分不滿,於公元260年率領宮人討伐司馬昭後被武士成濟所殺。
【譯文】
郭威命令有關部門將後漢隱帝(劉承祐)的棺木遷到西宮。有人請求比照三國時魏高貴鄉公(曹髦)的舊例,用公爵的禮儀安葬漢隱帝,郭威不許,說:「緊急之時,我不能保衛好天子,罪過已經夠大了,何況再敢貶謫國君呢!」
【原文】
太師馮道帥百官謁見郭威,威見,猶拜之。道受拜如平時,徐曰:「侍中此行不易[1]!」
【注文】
[1]徐:緩慢地、慢慢地。
【譯文】
太師馮道率領百官拜見郭威,郭威見到馮道,仍行拜禮,馮道像平時一樣接受拜禮,慢條斯理地說:「侍中這一路不容易啊!」
【原文】
丁亥,郭威帥百官詣明德門起居太后,且奏稱:「軍國事殷,請早立嗣君[1]。」太后誥稱:「郭允明弒逆,神器不可無主[2]。河東節度使崇、忠武節度使信皆高祖之弟,武寧節度使贇、開封尹勛高祖之子,其令百官議擇所宜[3]。」贇,崇之子也,高祖愛之,養視如子。郭威、王峻入見太后於萬歲宮,請以勛為嗣。太后曰:「勛久羸疾,不能起[4]。」威出諭諸將,諸將請見之,太后令左右以臥榻舉之示諸將,諸將乃信之。於是郭威與峻議立贇。己丑,郭威帥百官表請以贇承大統。太后誥所司,擇日,備法駕,迎贇即皇帝位[5]。郭威奏遣太師馮道及樞密直學士王度、秘書監趙上交詣徐州奉迎[6]。
【注文】
[1]起居:問安、問好。 殷:眾多。 嗣君:繼位的國君。嗣,接續、繼承。
[2]誥:帝王任命或封贈的文書。當時皇太后下達的命令一般都稱「誥」。 神器:指帝位。
[3]贇(yūn):即劉贇。 勛:即劉承勛(?—951年),後漢高祖劉知遠幼子。後漢初授右衛大將軍。隱帝即位,加檢校太尉、同平章事,遙領興元尹,又為開封尹。隱帝被殺後,大臣曾議立以為帝,因病作罷。後周初卒,周太祖下詔追封陳王。
[4]羸(léi)疾:衰弱生病。
[5]法駕:天子車駕的一種。天子出行時乘坐的車子分大駕、法駕、小駕三種,其儀衛繁簡各有不同。《史記·呂太后本紀》載:「乃奉天子法駕,迎代王於邸。」裴駰(yīn)《集解》引蔡邕曰:「天子有大駕、小駕、法駕。法駕上所乘,曰金根車,駕六馬,有五時副車,皆駕四馬。」
[6]樞密直學士:五代樞密院官員,起初主要負責起草文書等事務,後來逐漸發展到參與謀劃國家軍國大事。 王度(生卒年不詳):五代後漢、後周官員。歷任監察御史、樞密直學士等職。 秘書監:古代文官名。始置於東漢延熹二年(159年)。唐時為秘書省長官,從三品,主要掌管經籍圖書之事。 趙上交(895—961年):本名遠,字上交,避劉知遠諱以字稱。涿州范陽(今北京)人。善談論,負才任氣,為鄉里所推。後唐同光中,馬紹宏為北面轉運制置大使,表為判官。後歷涇、秦二鎮節度判官。入後晉,累遷御史中丞,彈劾無所迴避。歷後漢、後周,累拜吏部侍郎。宋初,為尚書右丞。著有文集二十卷。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丁亥(二十四日),郭威率領百官到明德門向李太后請安,並且進奏說:「軍政事務繁多,請早立繼位的國君。」李太后下誥令說:「郭允明大逆弒君,但皇位不可無主。河東節度使劉崇、忠武節度使劉信,都是高祖的弟弟,武寧節度使劉贇、開封尹劉勛,是高祖的兒子,就讓百官商議選擇最合適的人選。」劉贇是劉崇的兒子,後漢高祖(劉知遠)喜愛他,收養視為親生兒子。郭威、王峻進入萬歲宮謁見李太后,請求立劉勛為皇位繼承人。太后說:「劉勛長期患病虛弱,不能起床。」郭威出去告知眾將,眾將請求面見劉勛,太后命令手下人用臥榻抬著劉勛讓眾將領看,眾將這才相信。於是郭威和王峻商議立劉贇繼位。己丑(二十六日),郭威率領百官上表請求讓劉贇繼承帝位。李太后誥令有關部門,選擇吉日,準備天子乘用的車馬,迎接劉贇即皇帝位。郭威奏請派遣太師馮道以及樞密直學士王度、秘書監趙上交到徐州侍奉迎接劉贇。
【原文】
郭威之討三叛也,每見朝廷詔書,處分軍事皆合機宜,問使者:「誰為此詔[1]?」使者以翰林學士范質對。威曰:「宰相器也。」入城,訪求得之,甚喜。時大雪,威解所服紫袍衣之,令草太后誥令迎新君儀注[2]。蒼黃之中,討論撰定,皆得其宜[3]。
【注文】
[1]機宜:依據當時情況處理事務的方針、辦法等。
[2]儀註:制度、儀節。
[3]蒼黃:即倉皇,匆促而慌張。
【譯文】
郭威領兵討伐李守貞等三鎮叛亂時,每每見到朝廷詔書中處置軍務內容都切合實際情況,便問使者道:「是誰起草的這些詔書?」使者回答是翰林學士范質。郭威說:「這是宰相的人才。」進入京城後,尋訪找到了范質,極為喜歡。當時正下著大雪,郭威解下自己身上穿著的紫袍給范質穿上,令他起草太后準備下達的迎接新國君禮儀規則的誥令。倉促匆忙之中,范質構思寫定,都很得體。
【原文】
初,隱帝遣供奉官押班陽曲張永德賜昭義節度使常思生辰物[1]。永德,郭威之婿也。會楊邠等誅,密詔思殺永德。思素聞郭威多奇異,囚永德以觀變。及威克大梁,思乃釋永德而謝之[2]。
【注文】
[1]押班:領班。 張永德(928—1000年):字抱一,并州陽曲(今山西太原)人。以賢孝聞名鄉里,娶後周太祖郭威之女。後周時歷任左衛上將軍、殿前都虞候、殿前都指揮使、泗州防禦使、檢校太尉等官職。身經百戰,功勳顯赫。入宋,率兵攻滅南唐,從征北漢,官至檢校太師、彰德軍節度使,進爵衛國公。 生辰物:生日禮物。
[2]謝:認錯、謝罪。
【譯文】
當初,後漢隱帝派遣供奉官領班、陽曲人張永德賜給昭義節度使常思生日禮物,張永德是郭威的女婿。遇上楊邠等人被誅殺,有密詔命令常思殺死張永德。常思久聞郭威頗有奇才,便囚禁張永德以觀察事態的變化。及至郭威攻克大梁,常思便釋放了張永德並向他謝罪。
【原文】
庚寅,郭威帥群臣上言:「比皇帝到闕,動涉浹旬,請太后臨朝聽政[1]。」
【注文】
[1]比:等到。 皇帝:指劉贇(yūn)。 闕:宮闕,特指朝廷。 動涉:動輒涉及。 浹(jiā)旬(xún):十天,一旬。古代以干支紀日,稱自甲至癸一周十日為「浹日」。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庚寅(二十七日),郭威率領群臣進言說:「等到皇帝駕到宮中,動輒需要十天的時間,懇請太后臨朝聽政。」
【原文】
壬辰,太后始臨朝,以王峻為樞密使,袁嶬為宣徽南院使,王殷為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郭崇威為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曹威為侍衛步軍都指揮使,陳州刺史李榖權判三司[1]。
【注文】
[1]宣徽南院使:古代官職名。唐後期設置,有南、北二院,以宦官充宣徽使與副使,無固定職掌。 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古代武官名,禁軍最高統帥。 權判三司:臨時代理三司使的職務。唐末五代往往不設三司使一職,而以他官「判三司」行使三司使的職責。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壬辰(二十九日),李太后開始上朝,任命王峻為樞密使,袁嶬(yí)為宣徽南院使,王殷為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郭崇威為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曹威為侍衛步軍都指揮使,陳州刺史李谷代理處理三司事務。
【原文】
劉銖、李洪建及其黨皆梟首於市,而赦其家[1]。郭威謂公卿曰:「劉銖屠吾家,吾復屠其家,怨仇反覆,庸有極乎[2]!」由是數家獲免。王殷屢為洪建請免死,郭威不許。後匡贊至兗州,慕容彥超執而獻之。李業至陝州,其兄保義節度使洪信不敢匿於家;業懷金將奔晉陽,至絳州,盜殺之而取其金[3]。
【注文】
[1]梟(xiāo)首:古代刑罰,把人頭割下來懸掛在木桿上示眾。
[2]庸:豈,哪裡。 極:極限。
[3]晉陽:即太原府。
【譯文】
劉銖、李洪建及其黨徒都被斬首將頭顱掛在街市上示眾,而赦免了他們的家屬。郭威對朝廷大臣們說:「劉銖屠殺我的家屬,我再屠殺他的家屬,怨仇翻來覆去,哪裡有個頭呢!」於是這幾家免於被屠殺。王殷屢次為李洪建請求免除死刑,郭威不允許。後匡贊逃到兗州,慕容彥超將他抓住獻給朝廷。李業到達陝州,他的哥哥保義節度使李洪信不敢將他藏在家中;李業懷揣著金錢準備投奔晉陽,到達絳州,強盜殺死李業奪走了他的金子。
【原文】
鎮州、邢州奏:「契丹主將數萬騎入寇,攻內丘,五日不克,死傷甚眾[1]。有戍兵五百叛應契丹,引契丹入城,屠之,又陷饒陽[2]。」太后敕郭威將大軍擊之,國事權委竇貞固、蘇禹珪、王峻,軍事委王殷。十二月甲午朔,郭威發大梁。
【注文】
[1]邢州:唐武德元年(618年)改隋襄國郡設,治龍岡(今河北邢台),領龍岡、堯山、巨鹿、南和、任縣、平鄉、沙河、內丘等縣。轄境約當今河北巨鹿、廣宗以西,泜(zhī)河以南,沙河以北地區。五代沿襲。 契丹主:此時的契丹主即遼世宗耶律阮(917—951年)。耶律阮,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孫。曾封為永康王。遼太宗耶律德光病死於歸途中時,他隨行軍中。在宗室大臣耶律安摶(tuán)、耶律吼、耶律窪等擁戴下即帝位,改年號為天祿。在位四年,後被耶律察割等殺死。 內丘:古縣名,治今河北內丘。時屬邢州。
[2]饒陽:古縣名,治今河北饒陽縣。時屬深州。
【譯文】
鎮州、邢州奏報說:「契丹國主率領數萬騎兵入侵,進攻內丘,五天沒有攻打下來,死傷眾多。有五百名守兵叛變策應契丹,領契丹軍入城,屠殺居民,又攻陷饒陽城。」李太后敕(chì)令郭威率領大軍出擊契丹,國事暫時交給竇貞固、蘇禹珪、王峻掌管,軍事委交王殷掌管。乾祐三年(950年)十二月甲午(初一日),郭威從大梁出發。
【原文】
丁酉,以翰林學士、戶部侍郎范質為樞密副使。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二月丁酉(初四日),任命翰林學士、戶部侍郎范質為樞密副使。
【原文】
武寧節度使贇留右都押牙鞏延美、元從教練使楊溫守徐州(3),與馮道等西來,在道仗衛皆如王者,左右呼萬歲[1]。郭威至滑州,留數日,贇遣使慰勞。諸將受命之際,相顧不拜,私相謂曰:「我輩屠陷京城,其罪大矣,若劉氏復立,我輩尚有種乎[2]!」己酉,威聞之,即引兵趣澶州。
【注文】
[1]鞏延美(?—951年):後文作「鞏廷美」,《新五代史》作「鞏庭美」,籍貫不詳。後漢末任武寧軍節度使右都押牙。劉贇自徐州北上,留他和都教練使楊溫守徐州。後聽說劉贇不得立以為帝,遂閉徐州城拒命。後周太祖郭威以王彥超為徐州節度使,後周廣順元年(951年)三月,彥超克徐州,鞏延美等被殺。 元從:從一開始就跟隨著的人。 都教練使:古代武官名。唐五代方鎮使府置。以知兵法、善弓馬者充任,掌教練兵法及武藝,或領兵出戰。有左教練使、右教練使等名目。其都教練使與都虞候、都押牙同為方鎮使府的軍事要職。 楊溫(?—951年):籍貫不詳。後漢末任武寧軍節度使都教練使。劉贇自徐州北上,他與鞏延美留守徐州。後周廣順元年(951年)三月與鞏延美一起被王彥超所殺。 仗衛:儀仗衛隊。
[2]相顧:相視,互相看著。 我輩尚有種乎:意思是我們都要被殺頭,還會有後代嗎?尚,還。
【譯文】
武寧節度使劉贇(yūn)留下右都押牙鞏延美、元從都教練使楊溫守衛徐州,自己與馮道等人由西而來,路上儀仗警衛,都按照國王的規格,左右高呼萬歲。郭威抵達滑州,停留了數日。劉贇派遣使者慰勞。眾將領在接受犒賞賜命時,相互看著不下拜,私下又相互議論說:「我們攻陷京城,屠殺吏民,罪行已經是很大了,倘若劉氏再立為國君,我們都將被殺頭,還會有後代嗎!」乾祐三年(950年)十二月己酉(十六日),郭威聽說這事,立即領兵趕赴澶州。
【原文】
辛亥,遣蘇禹珪如宋州迎嗣君[1]。
【注文】
[1]如:前往,到……去。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二月辛亥(十八日),李太后派遣蘇禹珪前往宋州迎接準備繼承帝位的劉贇。
【原文】
壬子,郭威渡河,館於澶州[1]。癸丑旦,將發,將士數千人忽大噪。威命閉門,將士逾垣登屋而入曰:「天子須侍中自為之,將士已與劉氏為仇,不可立也[2]。」或裂黃旗以被威體,共扶抱之,呼萬歲震地,因擁威南行[3]。威乃上太后箋,請奉漢宗廟,事太后為母[4]。丙辰,至韋城,下書撫諭大梁士民,以昨離河上,在道秋毫不犯,勿有憂疑[5]。戊午,威至七里店,竇貞固帥百官出迎拜謁,因勸進[6]。威營於皋門村[7]。
【注文】
[1]館:賓館、客舍。這裡當動詞用,即住宿在賓館、客舍。
[2]逾垣:翻越牆頭。逾,越過、超越;垣,牆。
[3]被(pī):同「披」,覆蓋。
[4]奉:供養、供奉。
[5]韋城:古縣名,在今河南滑縣東南。 秋毫:秋天鳥獸身上新長的細毛,後用來比喻最細微的事物。
[6]拜謁(yè):拜見。謁,拜見。
[7]皋門村:古地名,屬開封縣,在今河南開封城北門外。
【譯文】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二月壬子(十九日),郭威渡過黃河,下榻在澶州驛館。癸丑(二十日)早晨,將要出發時,將士數千人忽然大聲喧譁。郭威下令關閉館門,將士翻越牆頭登上屋頂進入館中說:「天子必須由侍中您自己來做,我們已經與劉氏結仇,不可再立劉氏為天子。」有人撕裂黃旗披在郭威身上,共同扶抱起郭威,歡呼萬歲,震天動地,趁勢簇擁著郭威向南行進。郭威於是向李太后上奏箋,請求侍奉漢的宗廟社稷,並像侍奉母親一樣對待李太后。丙辰(二十三日),郭威到達韋城,發布文告安撫大梁官吏百姓,告以於昨日離開黃河岸邊,一路上軍紀嚴明,秋毫無犯,大家不必擔憂疑慮。戊午(二十五日),郭威到達七里店,竇貞固率領文武百官出城迎接拜見,於是勸郭威即皇帝位。郭威在皋門村宿營。
【原文】
武寧節度使贇已至宋州,王峻、王殷聞澶州軍變,遣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威將七百騎往拒之,又遣前申州刺史馬鐸將兵詣許州巡檢[1]。崇威忽至宋州,陳於府門外。贇大驚,闔門,登樓詰之[2]。對曰:「澶州軍變,郭公慮陛下未察,故遣崇威來宿衛,無他也。」贇召崇威,崇威不敢進。馮道出與崇威語,崇威乃登樓。贇執崇威手而泣。崇威以郭威意安諭之。少頃,崇威出[3]。時護聖指揮使張令超帥部兵為贇宿衛[4]。徐州判官董裔說贇曰:「觀崇威視瞻舉措,必有異謀[5]。道路皆言郭威已為帝,而陛下深入不止,禍其至哉。請急召張令超,諭以禍福,使夜以兵劫崇威,奪其兵。明日,掠睢陽金帛,募士卒,北走晉陽[6]。彼新定京邑,未暇追我,此策之上也。」贇猶豫未決。是夕,崇威密誘令超,令超帥眾歸之。贇大懼。
【注文】
[1]申州:唐武德四年(621年)改隋義陽郡置,治義陽縣(今河南信陽)。唐時領義陽、鐘山、羅山三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信陽、羅山等地。五代沿襲。 巡檢:巡視檢查。
[2]闔(hé)門:關門。闔,關閉。
[3]少頃:片刻、一會兒。
[4]護聖:五代禁軍軍號,始置於後唐時期,後晉時成為禁軍(侍衛親軍)的主力。
[5]說(shuì):勸說。 視瞻:觀看瞻望,也形容顧盼的形態。 舉措:即舉動,一舉一動。
[6]睢(suī)陽:古縣名,唐時改名為宋城,為宋州州治,在今河南商丘市睢陽區。
【譯文】
武寧節度使劉贇(yūn)已經抵達宋州,王峻、王殷聽說澶(chán)州軍隊譁變的消息,就派遣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威率領七百騎兵前往阻擊,又派遣前申州刺史馬鐸率兵到許州巡察。郭崇威突然到達宋州,在州城門外排隊列陣,劉贇大為驚恐,關閉城門,登上城樓責問郭崇威。郭崇威回答說:「澶州發生兵變,郭公恐怕陛下不知詳情發生誤會,故此派我前來警衛,沒有別的意思。」劉贇召見郭崇威,郭崇威不敢進去。馮道出來和郭崇威面談,郭崇威這才登上城樓。劉贇握住郭崇威的手流下眼淚,郭崇威轉達了郭威之意安慰他。一會兒,郭崇威出府門。當時護聖指揮使張令超率領所轄軍隊擔任劉贇的警衛。徐州判官董裔勸說劉贇道:「觀察郭崇威的眼神舉止,必定另有陰謀。路上都在傳言郭威已經稱帝,而陛下還一路向前深入不停,大禍恐怕將要來臨了。請馬上召見張令超,說明利害禍福,讓他夜裡率兵劫持郭崇威,奪取他的軍隊。明天,搶掠睢陽府庫的金銀絹帛,招募士兵,向北投奔晉陽。郭威剛剛得到京城,沒有時間來追趕我們,這是上策。」劉贇猶豫不決。當晚,郭崇威秘密招誘張令超,張令超率領部眾歸附郭崇威。劉贇大為恐懼。
【原文】
郭威遺贇書,云為諸軍所迫,召馮道先歸,留趙上交、王度奉侍。道辭行,贇曰:「寡人此來所恃者,以公三十年舊相,故無疑耳[1]。今崇威奪吾衛兵,事危矣,公何以為計?」道默然[2]。客將賈貞數目道,欲殺之[3]。贇曰:「汝輩勿草草,此無預馮公事。」崇威遷贇於外館,殺其腹心董裔、賈貞等數人。己未,太后誥,廢贇為湘陰公。馬鐸引兵入許州,劉信惶惑自殺[4]。庚申,太后誥,以侍中監國[5]。百官、藩鎮相繼上表勸進。壬戌夜,監國營有步兵將校醉,揚言「向者澶州騎兵扶立,今步兵亦欲扶立」,監國斬之[6]。
【注文】
[1]寡人:古代君主或王侯的自稱。
[2]默然:沉默不語。
[3]目:看、視。
[4]惶惑:疑慮畏懼。
[5]侍中:即郭威。 監國:代理朝政,也指代理朝政者。
[6]向者:往日、從前。
【譯文】
郭威寫信給劉贇,稱自己是被眾軍所逼迫,召馮道先回京城,留下趙上交、王度侍候劉贇。馮道去向劉贇辭行,劉贇說:「我這次前來,所依靠的,就是因為您是三十年的老宰相,所以沒有疑慮。如今郭崇威奪走我的衛兵,情勢危急,您有什麼計策?」馮道默默無語。客將賈貞多次目視馮道,想把他殺掉。劉贇說:「你們不要魯莽草率,這不關馮公的事。」郭崇威把劉贇遷到府外驛館,殺掉他的心腹董裔、賈貞等數人。乾祐三年(950年)十二月己未(二十六日),李太后發布誥令,廢黜劉贇為湘陰公。馬鐸率兵進入許州,劉信惶惑不安而自殺。庚申(二十七日),太后發布誥令,任命侍中郭威代理國政。文武百官和四方藩鎮相繼上表勸郭威即皇帝位。壬戌(二十九日)晚,郭威軍營中有一個步兵將校喝醉酒,揚言「往日澶州騎兵扶立郭威為帝,今日步兵也要扶立郭威為帝」,郭威將他斬首。
【原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春正月丁卯,漢太后下誥,授監國符寶,即皇帝位[1]。監國自皋門入宮,即位於崇元殿[2]。制曰:「朕周室之裔,虢叔之後,國號宜曰周[3]。」改元,大赦[4]。楊邠、史弘肇、王章等皆贈官,官為斂葬,仍訪其子孫敘用之[5]。凡倉場、庫務掌納官吏,無得收斗余、稱耗[6]。舊所進羨餘物,悉罷之[7]。犯竊盜及奸者,並依晉天福元年以前刑名,罪人非反逆,無得誅及親族,籍沒家貲。唐莊宗、明宗、晉高祖各置守陵十戶,漢高祖陵職員、宮人,時月薦享及守陵戶並如故[8]。初,唐衰,多盜,不用律文,更定峻法,竊盜贓三匹者死;晉天福中加至五匹。奸有夫婦人,無問強、和,男女並死。漢法,竊盜一錢以上皆死,又罪非反逆,往往族誅、籍沒。故帝即位,首革其弊。
【注文】
[1]後周(951—960年):五代王朝之一。公元951年,郭威取代後漢稱帝,建國號周,年號廣順,定都汴(今河南開封)。史稱後周。歷三帝十年,960年被宋朝所取代。 太祖:即後周太祖郭威。郭威去世後,廟號太祖。 廣順:後周太祖郭威的年號,從公元951至953年,共使用三年。 符寶:即玉璽金印。
[2]皋門:王宮外門。 崇元殿:開封大內的正衙殿。
[3]周室之裔:周王室的後裔。 虢(guó)叔:又稱虢公,周文王之弟,武王之叔,西周初年封於西虢(一說東虢),號曰「虢公」,因「虢」「郭」音同,又稱「郭公」。其後代就以郭為姓氏,虢叔為郭姓的受姓始祖。
[4]改元:改換年號。改換年號的第一年稱元年。
[5]敘用:分級錄用。
[6]斗余:舊時官府倉場中的一種額外苛斂。胡三省云:「斗余,概量之外,又取其餘也。」 稱耗:征糧時,在規定數量外為彌補損耗而多收的數量。胡三省云:「稱耗,稱計斤鈞石之外,又多取之以備耗折。」
[7]進羨餘物:唐五代時,地方藩鎮將兩稅外額外搜刮的錢財進獻給朝廷,稱「羨餘」。
[8]明宗:即後唐明宗李嗣源(867—933年)。沙陀部人。原名邈(miǎo)吉烈,後唐太祖李克用養子。後唐同光四年(926年),後唐莊宗李存勖在兵變中被殺,李嗣源入洛陽監國,即位後改名李亶(dǎn)。926年至933年在位。後唐長興四年(933年)病卒,葬徽陵,廟號明宗。 晉高祖:即後晉高祖石敬瑭。 漢高祖:即後漢高祖劉知遠。 薦享:祭獻、祭祀。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春季正月丁卯(初五日),後漢李太后下令授予監國郭威傳國璽印,正式即皇帝位。郭威從王宮外門皋門進入皇宮,在開封大內的正衙殿崇元殿即位,下制書說:「朕是周代宗室的苗裔,虢叔的後代,所以國號應該定名為周。」改年號為廣順,大赦天下。楊邠、史弘肇、王章等人都追贈官爵,官府為他們收斂安葬,並且尋訪他們的子孫分級錄用。所有糧食倉庫和場院掌管交納的官吏,不得額外收取「斗余」「稱耗」。從前地方藩鎮以賦稅盈餘名義進貢的物品,全部取消。犯有盜竊罪和強姦罪的,一律按照後晉天福元年以前的刑法條文處理,罪犯不是犯及謀反罪的,不得連親戚家族一併誅殺和沒收家產。後唐莊宗(李存勖)、明宗(李嗣源)和後晉高祖(石敬瑭)的陵墓各設置守陵人家十戶,後漢高祖(劉知遠)陵園的官吏、宮人,一年四季的供奉祭祀以及守陵戶數一律照舊。當初,唐朝衰微,盜賊很多,官府不再用原來的刑律條文,而是另外製訂嚴刑酷法,規定盜竊贓物達到三匹絹帛的都處死;後晉天福年間加到五匹絹帛處死。姦淫有夫之婦,不論強姦、通姦,男女一律處死。後漢刑法規定,盜竊錢一文以上的都處死,此外不屬於謀反罪的,往往也滿族抄斬、沒收家產。所以後周太祖郭威一即位,首先革除這些弊端。
【原文】
初,楊邠以功臣、國戚為方鎮者多不閒吏事,乃以三司軍將補都押牙、孔目官、內知客,其人自恃敕補,多專橫,節度使不能制[1]。至是,悉罷之。
【注文】
[1]不閒:不熟悉。 三司:唐、五代官署合稱,有時稱御史台、中書省、門下省為「三司」;有時稱刑部、御史台、大理寺為「三司」;後多以度支、戶部、鹽鐵轉運司為「三司」。 內知客:即客將,唐末五代藩鎮負責接待使節、賓客、出使等外交職責的武官。 敕(chì)補:以皇帝敕令下發的任命。
【譯文】
當初,楊邠因為功臣元勛、皇親國戚擔任藩鎮節度使的大多不熟悉行政事務,於是用朝廷三司軍將充任藩鎮的都押牙、孔目官、內知客,這些人倚仗他們是皇帝親自任命的,大多專橫跋扈,節度使不能控制。到這時全部罷免。
【原文】
戊辰,以前復州防禦使王彥超權武寧節度使[1]。漢李太后遷居西宮,己巳,上尊號曰昭聖皇太后。癸酉,加王峻同平章事。以衛尉卿劉皞主漢隱帝之喪[2]。
【注文】
[1]復州:唐武德五年(622年)改隋沔(miǎn)陽郡設,初治沔陽(今湖北仙桃西南),後遷治所於竟陵(五代後晉改景陵,今湖北天門),領沔陽、竟陵、監利三縣,轄境約當今湖北仙桃、天門、監利等縣市地。五代沿襲。
[2]衛尉卿:古代文官名,從三品,衛尉寺的長官,掌宮門警衛及儀衛軍的兵械、儀仗、甲冑等事務。 劉皞(hào)(892—952年):字克明,涿州歸義(今河北容城)人,後晉丞相劉昫(xù)之弟。初為梁將謝彥章幕客,後唐時,歷任監察御史、水部員外郎、史館修撰、起居郎、河南少尹、兵部郎中、太府卿等職。入後漢,用為宗正卿。後周初,改衛尉卿。後周廣順二年(952年)春出使高麗,至鄆州,飲酒過量而死。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正月戊辰(初六日),後周太祖(郭威)任命前復州防禦使王彥超代理武寧節度使。後漢李太后被遷居西宮,己巳(初七日),進李太后尊號為昭聖皇太后。癸酉(十一日),王峻加官同平章事。命令衛尉卿劉皞主辦後漢隱帝(劉承祐)的喪事。
【原文】
初,河東節度使兼中書令劉崇聞隱帝遇害,欲起兵南向,聞迎立湘陰公,乃止,曰:「吾兒為帝,吾又何求[1]。」太原少尹李驤陰說崇曰:「觀郭公之心,終欲自取[2]。公不如疾引兵逾太行,據孟津,俟徐州相公即位,然後還鎮,則郭公不敢動矣[3]。不然,且為所賣。」崇怒曰:「腐儒,欲離間吾父子!」命左右曳出斬之[4]。驤呼曰:「吾負經濟之才,而為愚人謀事,死固甘心[5]。家有老妻,願與之同死。」崇並其妻殺之,且奏於朝廷,示無二心。及贇廢,崇乃遣使請贇歸晉陽。詔報以「湘陰公比在宋州,今方取歸京師,必令得所,公勿以為憂[6]。公能同力相輔,當加王爵,永鎮河東」。
【注文】
[1]湘陰公:即劉贇(yūn)。劉贇稱帝不成後被降封的爵位,此為史家以劉贇後來的封爵相稱。
[2]陰說(shuì):私下勸說。
[3]太行:即太行山,又名五行山、王母山、女媧山等。是中國東部地區的重要山脈和地理分界線。北起北京西山,南達豫北黃河北崖,西接山西高原,東臨華北平原,綿延四百餘公里,為山西東部、東南部與河北、河南兩省的天然界山。 孟津:黃河古渡,即今河南孟津。
[4]曳(yè):拉、牽引。
[5]負:具有。 經濟:經世濟民,即經營社會,救濟人民。
[6]報:答覆。 必令得所:必定讓得其所宜。
【譯文】
當初,河東節度使兼中書令劉崇聽說後漢隱帝(劉承祐)遇害後,準備起兵向南進發,後聽說郭威迎立湘陰公(劉贇)繼皇帝位,於是作罷,說:「我兒子當皇帝,我又有什麼可求。」太原少尹李驤私下勸說劉崇道:「觀察郭威的心思,終究是要自取帝位,您不如火速率兵翻過太行山,占據孟津渡口,等徐州相公(劉贇)即帝位,然後返回太原鎮所,這樣郭威就不敢動手了。不然,將要被人出賣。」劉崇發怒道:「你這個腐儒,想要離間我父子的關係!」命令手下將李驤拉出去斬首。李驤大喊道:「我身懷經世濟民之才,卻在為愚蠢之人謀事,死了本當甘心。但家中還有年老的妻子,希望和她同死。」劉崇便連他的妻子一併殺了,並且向朝廷奏報,表示沒有二心。直到劉贇被廢黜,劉崇才派遣使者請求讓劉贇返歸晉陽。詔書回答說:「湘陰公近日在宋州,如今正取道歸京城,必定讓他得其所宜,您不要為此憂慮。您如能一同出力輔佐朝廷,理當加封王爵,永遠鎮守河東。」
【原文】
鞏廷美、楊溫聞湘陰公贇失位,奉贇妃董氏據徐州拒守,以俟河東援兵[1]。帝使贇以書諭之,廷美、溫欲降而懼死。帝復遺贇書曰:「爰念斯人盡心於主,足以賞其忠義,何由責以悔尤[2]。俟新節度使入城,當各除刺史,公可更以委曲示之[3]。」
【注文】
[1]鞏廷美:即前文所作「鞏延美」。
[2]爰念斯人盡心於主:念及此人對主人竭盡忠心。爰,句首助詞;念,念及;斯人,此人。 悔尤:怨恨、過錯。
[3]委曲:唐末五代通行的一種上對下、尊對卑的私人文書文體。
【譯文】
鞏廷美、楊溫聽說湘陰公劉贇(yūn)失去帝位,便擁戴劉贇的妃子董氏占據徐州城堅守,以等待河東的援軍。後周太祖(郭威)命劉贇寫信向他們陳說利害,鞏廷美、楊溫想投降但又怕死。後周太祖又給劉贇寫信說:「念及此二人對主人竭盡忠心,足可以獎賞他們的忠義,哪裡還有什麼理由責備他們的過錯呢。等到新節度使入城,定當分別任命他們為州刺史,您可再用親筆信轉告他們。」
【原文】
丙子,帝帥百官詣西宮,為漢隱帝舉哀成服,皆如天子禮[1]。
【注文】
[1]成服:舊時喪禮大殮之後,親屬按照與死者關係的親疏穿上不同的喪服,叫成服。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正月丙子(十四日),後周太祖郭威率領文武百官到西宮,為後漢隱帝(劉承祐)發喪,穿上喪服,全都按照天子的葬禮。
【原文】
慕容彥超遣使入貢,帝慮其疑懼,賜詔慰安之曰:「(今)[令]兄事已至此(4),言不欲繁,望弟扶持,同安億兆[1]。」
【注文】
[1]言不欲繁:不想多說。 億兆:庶民百姓。
【譯文】
慕容彥超派遣使者入朝進貢,後周太祖顧慮他有疑惑恐懼,特下詔書安慰他說:「(今)[令]兄的事情已到這個地步,不想多說什麼,只希望兄弟你能鼎力扶助我,共同安撫庶民百姓。」
【原文】
戊寅,殺湘陰公於宋州。是日,劉崇即皇帝位於晉陽,仍用乾祐年號,所有者並、汾、忻、代、嵐、憲、隆、蔚、沁、遼、麟、石十二州之地[1]。以節度判官鄭珙為中書侍郎,觀察判官滎陽趙華為戶部侍郎並同平章事[2]。以次子承鈞為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太原尹,以節度副使李存(環)[瓌]為代州防禦使,裨將武安張元徽為馬步軍都指揮使,陳光裕為宣徽使[3]。
【注文】
[1]並、汾、忻、代、嵐、憲、隆、蔚、沁、遼、麟、石十二州之地:并州,即太原府,治今山西太原西南;汾州,治今山西汾陽;忻州,治今山西忻州;代州,治今山西代縣;嵐州,治今山西嵐縣北;憲州,治今山西婁煩;隆州,治今山西祁縣東南;蔚州,治今河北蔚縣;沁州,治今山西沁源;遼州,治今山西左權;麟州,治今陝西神木北;石州,治今山西呂梁市離石區。十二州之地主要在今山西以及陝西北部、河北西部部分地區。
[2]鄭珙(gǒng)(?—952年):青州(治益都,今山東青州)人,頗有幹才。劉崇為太原尹時,任為留守判官。勸崇廣收豪傑,籍民益兵,據太原自固,以防郭威。崇建北漢,任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次年,以禮部尚書出使遼朝,飲酒過量而死。 趙華(生卒年不詳):五代十國時北漢官員。滎陽(今河南滎陽)人。後漢隱帝時任河東觀察判官,北漢世祖劉崇即位後,提拔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不久又加僕射。趙匡胤代周后,後周昭義節度使李筠聯合北漢抗宋,趙華曾予以勸阻,北漢國主劉鈞不聽,致北漢損兵折將,國力衰退。
[3]承鈞:即劉承鈞(926—968年),五代十國時北漢國君,公元954年至968年在位。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北漢世祖劉旻次子,即位後改名鈞。在位期間奉契丹國主為父皇帝,聯契丹攻後周。北宋初,又聯合原後周昭義節度使李筠攻宋,為宋將石守信、高懷德所敗。此後,北宋軍屢敗漢軍,北漢守將紛紛降宋。他勢窘力弱,又擅自改元,誅殺宰相,失契丹歡心,憂憤成疾而卒。 張元徽(?—954年):五代十國時北漢軍將。武安(今河北武安)人。劉崇鎮太原,為副將。及即位,改馬步軍都指揮使,不久遷武寧節度使。後周顯德元年(954年),後周太祖郭威死,北漢乘機大舉伐周,署元徽為前鋒都指揮使,大敗後周軍,後周世宗僅以身免。北漢乘勝進兵,元徽陣前馬倒,為周兵所殺。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正月戊寅(十六日),湘陰公(劉贇)在宋州被殺死。當日,劉崇在晉陽即皇帝位,仍舊沿用乾祐年號,所統轄者并州、汾州、忻州、代州、嵐州、憲州、隆州、蔚州、沁州、遼州、麟州、石州,共十二州之地。任命節度判官鄭珙為中書侍郎,觀察判官、滎陽人趙華為戶部侍郎,並為同平章事。任命次子劉承鈞為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太原尹,任命節度副使李存瓌為代州防禦使,副將、武安人張元徽為馬步軍都指揮使,陳光裕為宣徽使。
【原文】
北漢主謂李存瓌、張元徽曰:「朕以高祖之業一朝墜地,今日位號,不得已而稱之[1]。顧我是何天子,汝曹是何節度使邪[2]!」由是不建宗廟,祭祀如家人,宰相俸錢月止百緡,節度使止三十緡,自余薄有資給而已,故其國中少廉吏[3]。客省使河南李光美嘗為直省,頗諳故事,北漢朝廷制度皆出於光美[4]。
【注文】
[1]北漢:五代時十國之一。公元951年,河東節度使劉崇(劉旻)稱帝,國號漢,都太原,史稱北漢。歷四帝二十九年,979年被北宋所滅。 北漢主:即北漢世祖劉崇(劉旻)。
[2]顧:回頭看,泛指看。
[3]薄(bó):輕微、少。
[4]李光美(生卒年不詳):五代十國時北漢官員。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劉崇在太原稱帝後,署為客省使。他曾任三省直省官,熟悉先前各朝典制,所以北漢朝廷一切規章制度,都出於光美之手,時人將其比之為晉代的王彪之,唐代的裴冕。 直省:唐五代三省(尚書、中書、門下)有直省官,凡百官見宰相,都差直省官引接,其職責相當於地方藩鎮的客司通引之職。 諳(ān):熟悉、精通。 故事:先例、典章制度。
【譯文】
北漢國主劉崇對李存瓌、張元徽說:「朕只因為高祖皇帝的大業一朝斷送,今日的帝位年號,是不得已才稱呼的。回想一下,我算是什麼天子,你們又算是什麼節度使啊!」因此不建立宗廟,祭祀祖宗如同普通百姓,宰相每月的俸祿只有一百緡(mín)錢,節度使只有三十緡錢,其餘官員也都只有微薄的津貼而已,所以北漢國中很少有廉潔的官吏。客省使河南人李光美曾經擔任過直省官,頗熟悉宮廷舊事,故北漢朝廷的各項制度,都出自李光美之手。
【原文】
北漢主聞湘陰公死,哭曰:「吾不用忠臣之言,以至於此。」為李驤立祠,歲時祭之[1]。
【注文】
[1]歲時:一年、四季。
【譯文】
北漢國主得到湘陰公(劉贇)的死訊後,哭著說:「我不聽忠臣的話,以至於此。」於是為李驤建立祠堂,逢年過節祭祀他。
【原文】
己卯,以太師馮道為中書令,加竇貞固侍中,蘇禹珪司空。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正月己卯(十七日),後周朝廷任命太師馮道為中書令,竇貞固加官侍中,蘇禹珪加官司空。
【原文】
初,北漢主立,契丹主使聿撚遺劉承鈞書[1]。北漢主使承鈞復書稱:「本朝淪亡,紹襲帝位,欲循晉室故事,求援北朝[2]。」契丹主大喜。北漢主發兵屯陰地、黃澤、團柏[3]。丁亥,以承鈞為招討使,與副招討使白從暉、都監李存瓌將步騎萬人寇晉州[4]。從暉,吐谷渾人也。
【注文】
[1]契丹主:即遼世宗耶律阮(兀欲)。 聿(yù)撚(niǎn):即潘聿撚(生卒年不詳)。遼朝大將,生卒年不詳。遼世宗耶律兀欲的姐夫,曾任遼橫海節度使等職。後周廣順元年(951年)北漢主劉承鈞立,他曾作為遼朝使臣出使北漢。
[2]紹襲:承襲。紹,連續、繼承。 循:遵守。
[3]陰地:即陰地關,古代重要關隘,位於汾州靈石縣(今山西靈石)西南五十里。 黃澤:即黃澤關,在今山西左權東南一百二十里黃澤嶺,山勢險峻,路徑曲折,為山西通往河北的要隘。唐置關。 團柏:即團柏谷,在今山西祁縣境內。
[4]白從暉(?—954年):蔚州(治靈丘,今山西靈丘)吐谷渾人。勇敢多謀。後晉開運(944—946年)初,為冀州刺史,敗契丹兵于衡水,始知名。北漢初任副招討使,佐北漢國主劉鈞攻後周,無功。高平戰役時,為行軍都部署。戰後不久病死。
【譯文】
當初,北漢國主(劉崇)即帝位時,契丹國主曾令潘聿撚給劉承鈞去信。北漢國主讓劉承鈞覆信,說:「原來的漢朝已淪陷滅亡,我繼承帝位,希望遵循晉朝的先例,請求北朝的援助。」契丹國主大喜。北漢國主發兵屯守陰地、黃澤、團柏。廣順元年(951年)正月丁亥(二十五日),任命劉承鈞為招討使,與副招討使白從暉、都監李存瓌率領步、騎兵萬人侵犯晉州。白從暉是吐谷渾人。
【原文】
郭崇威更名崇,曹威更名英[1]。
【注文】
[1]郭崇威、曹威:都是為避諱周太祖郭威之名而改名。
【譯文】
郭崇威改名為郭崇,曹威改名為曹英。
【原文】
二月丁酉,以皇子天雄牙內都指揮使榮為鎮寧節度使,選朝士為之僚佐,以侍御史王敏為節度判官,右補闕崔頌為觀察判官,校書郎王朴為掌書記[1]。頌,協之子[2];朴,東平人也。
【注文】
[1]僚佐:官署中協助辦事的官佐屬吏。 侍御史:古代官名。漢時已有其名,為御史大夫屬官。唐五代為御史台屬官。掌糾彈百僚,推案獄訟,並以年長資深者一人主台內日常事務,稱為「知雜」。其所居之處號「台院」。中唐以後,常為外官所帶憲銜(在正職外所加的虛銜)。 右補闕:古代文官名,唐武則天垂拱元年(685年)置,職責是對皇帝進行諍諫及舉薦人才,與拾遺同為供奉諷諫之官。從七品上。左補闕屬門下省,右補闕屬中書省。 崔頌(919—968年):字敦美,河南偃師(今河南偃師)人。後唐宰相崔協之子。幼以蔭補官,歷開封主簿、鄧州錄事參軍等職。後晉時,任左拾遺、右補闕。後漢初出使吳越。後周世宗即位,拜駕部、吏部郎中。宋初,判國子監,頗為宋太祖趙匡胤所器重。後因為親戚求官,出為保大軍行軍司馬,暴病而卒。 校書郎:古代文官名。東漢時始置,後代沿襲,掌校讎典籍,訂正訛誤。唐秘書省與弘文館皆置,秘書省者為正九品上,弘文館者為從九品上。皆為美職,為文士起家的良選。 王朴(906—959年):字文伯,東平(今山東東平)人。幼聰敏,進士及第,曾任後周世宗柴榮節度掌書記。後周世宗即位,為比部郎中。獻《平邊策》,認為首在修明政治,次論攻取。攻取之道,先取江淮,次及江南,再次巴蜀,最後幽燕。均被採納。升左諫議大夫、端明殿學士。後周顯德三年(956年)世宗征江淮,受任東京副留守。次年再征江淮,令朴留守京師。累遷至樞密副使、樞密使。又精通曆法音律,撰有《大周欽天曆》《律准》等。
[2]協:即崔協(?—929年)。字思化。唐末登進士第,曾為度支巡官、渭南縣尉,後直史館。入後梁,為左司郎中、萬年縣令、給事中,累官至兵部侍郎,轉吏部侍郎。後唐同光初,改御史中丞。後唐天成元年(926年),遷禮部尚書、太常卿,拜平章事。後中風暴卒。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二月丁酉(初五日),後周太祖任命皇子天雄牙內都指揮使郭榮為鎮寧節度使,挑選朝廷文士擔任他的幕僚屬官,以侍御史王敏為節度判官,右補闕崔頌為觀察判官,校書郎王朴為掌書記。崔頌是崔協的兒子,王朴是東平人。
【原文】
戊戌,北漢兵五道攻晉州,節度使王晏閉城不出。劉承鈞以為怯,蟻附登城[1]。晏伏兵奮擊,北漢兵死傷者千餘人。承鈞遣副兵馬使安元寶焚晉州西城,元寶來降。承鈞乃移軍攻隰州。癸卯,隰州刺史許遷遣步軍都指揮使孫繼業迎擊北漢兵於長壽村,執其將程筠等,殺之[2]。未幾,北漢兵攻州城,數日不克,死傷甚眾,乃引兵去。遷,鄆州人也。
【注文】
[1]蟻附:亦作「蟻傅」,像螞蟻一樣趨集緣附。
[2]許遷(生卒年不詳):五代軍將。鄆(yùn)州(治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人。初為本州牙將,後漢乾祐時,歷任左屯衛將軍、左監門大將軍、權知隰(xí)州等職。後周太祖即位初,擊退北漢軍,正授隰州刺史。因斷案失誤,罷歸汶上而卒。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二月戊戌(初六日),北漢軍隊兵分五路進攻晉州,節度使王晏緊閉城門不出戰。劉承鈞以為王晏膽怯,下令士兵像螞蟻那樣密集攀牆登城。王晏埋伏的士兵奮起反擊,北漢軍隊死傷一千餘人。劉承鈞派副兵馬使安元寶焚燒晉州西城,安元寶卻前來投降。劉承鈞於是轉移目標攻打隰(xí)州。癸卯(十一日),隰州刺史許遷派步軍都指揮使孫繼業在長壽村迎擊北漢軍隊,擒獲北漢將軍程筠等人,殺死他們。不久,北漢軍隊進攻隰州州城,多日不能攻克,死傷慘重,於是撤兵離去。許遷是鄆州人。
【原文】
丁未,契丹主遣其臣裊骨支與朱憲偕來,賀即位[1]。丁巳,遣尚書左丞田敏使契丹[2]。北漢主遣通事舍人李使於契丹,乞兵為援[3]。
【注文】
[1]裊(niǎo)骨支(生卒年不詳):遼朝大臣。 朱憲:五代十國時軍將。生卒年及籍貫不詳。後漢左千牛衛將軍,是年正月出使契丹。
[2]尚書左丞:古代文官名。始設於東漢,後世歷代沿置。隋從四品,唐時為正四品上,為尚書令及左右僕射的屬官,管理省內事務及吏、戶、禮三部,並彈劾御史行為不當者。 田敏(880—971年):鄒平(今山東鄒平)人。著名儒師。少通《春秋》,篤於經學,後梁末帝貞明年間登科,在梁、唐、晉、漢、周朝歷任國子博士、祭酒、太常博士、戶部員外郎、工部尚書、太子少保等職。後唐時,奉詔與太常卿劉岳刪定唐朝鄭餘慶《書儀》。
[3]通事舍人:古代文官名。始置於東晉。唐制,通事舍人置十六員,從六品上,隸中書省,掌朝見司儀,宣傳令旨及管理外交等事務。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二月丁未(十五日),契丹國主派遣他的臣子裊骨支與朱憲一同來朝,祝賀後周太祖郭威即皇帝位。丁巳(二十五日),後周太祖派遣尚書左丞田敏出使契丹。北漢國主(劉崇)派遣通事舍人李出使契丹,請求契丹出兵援助。
【原文】
詔加奉寧節度使據《資治通鑑》卷二九〇「後周太祖廣順元年」原文,「奉寧節度使」應為「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中書令,遣翰林學士魚崇諒詣兗州諭指[1]。崇諒,即崇遠也。彥超上表謝。三月壬戌(5),詔報之曰:「向以前朝失德,少主用讒,倉猝之間,召卿赴闕[2]。卿即奔馳應命,信宿至京,救國難而不顧身,聞君召而不俟駕[3]。以至天亡漢祚,兵散梁郊,降將敗軍,相繼而至,卿即便回馬首,徑反龜陰,為主為時,有終有始[4]。所謂危亂見忠臣之節,疾風知勁草之心,若使為臣者皆能如茲,則有國者誰不欲用!所言朕潛龍河朔之際,平難浚郊之時,緣不奉示喻之言,亦不得差人至行闕[5]。且事主之道,何必如斯?若或二三於漢朝,又安肯忠信於周室,以此為懼,不亦過乎!卿但悉力推心,安民體國,事朕之節,如事故君,不惟黎庶獲安,抑亦社稷是賴。但堅表率,未議替移[6]。由衷之誠,言盡於此。」
【注文】
[1]魚崇諒(?—約977年):字仲益,著名學者。初名崇遠,後避後漢高祖劉知遠諱改名崇諒。陝州(治陝縣,今河南三門峽西)人。歷仕五代各朝及北宋,歷任相州從事、陝州司馬、殿中侍御史、屯田員外郎、知制誥、翰林學士、中書舍人、工部侍郎、禮部侍郎等職。宋太宗即位,詔授金紫光祿大夫、尚書兵部侍郎致仕。歲余卒。 諭指:表明意思。指,通「旨」。
[2]向:從前、往日。 赴闕:入朝。闕,宮殿,引申為朝廷。
[3]信宿(sù):連宿兩夜,兩三日。
[4]梁郊:大梁(即汴京)郊外。 徑:直接。 反:同「返」。 龜陰:古地名。因位於龜山北面,故稱。故址在今山東新泰西南。時屬泰寧節度使管轄。
[5]潛龍河朔之際:指郭威出任鄴都留守兼天雄軍節度使時。潛龍,隱喻事物在發展之初,雖然有發展的勢頭,但是當時還比較弱小;河朔,河北,鄴都天雄軍在河北地區。 平難浚(xùn)郊:指郭威在開封城北擊敗後漢軍隊。浚,古水名,今湮(yān)沒。故瀆在今河南開封北。 緣不奉示喻之言:因為沒有接到諭旨。是慕容彥超說他沒有接到郭威的諭旨。 行闕:即行宮,指郭威的軍營。
[6]但堅表率:只是堅定表率作用。 未議替移:沒有商議替換移動。
【譯文】
後周太祖下詔加封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為中書令,派遣翰林學士魚崇諒到兗州宣旨。魚崇諒就是魚崇遠。慕容彥超上表道謝。廣順元年(951年)三月壬戌(初一日),後周太祖下詔書回復慕容彥超,說:「往日因為前代漢朝喪失德政,年少君主聽用讒言,危急關頭,隱帝徵召你奔赴朝廷,你立即飛奔疾馳接受命令,二三日便趕到京城,真可謂拯救國家危難而奮不顧身,聽到君主的召喚而不等駕車。及至上天終結漢朝的國運,軍隊在大梁郊外潰散,投降的將領與潰敗的軍隊相繼而至,你卻立刻掉轉馬頭,直接返回龜陰。對於國君,對於時勢,你做到了有始有終。所謂危亂關頭才能看見忠臣的節操,狂風時節才知道勁草的骨氣,倘若做臣子的都能如此,那麼擁有國家的君主誰不想任用!你在表中說,朕在河北迴避退讓之際,在浚水郊外平定亂難之時,由於沒有接到朕的告示,所以沒能派人到朕的行營。況且臣子侍奉君主的道理,又哪能如此?如若你對漢朝三心二意,又怎麼肯對周室忠信不二呢?由此而產生恐懼,不是多餘了嗎?你只管盡心竭力,安定百姓,體諒國家,侍奉朕如同侍奉從前的君主一樣,不但黎民百姓獲得平安,而且國家也依賴於你。朕只想堅定你的表率作用,從未考慮過要替換你。肺腑之言,全說到這裡了。」
【原文】
王彥超奏克徐州,殺鞏廷美。
【譯文】
王彥超奏報攻克徐州,殺了鞏廷美。
【原文】
北漢李至契丹,契丹主使拽剌梅里報之[1]。夏四月,契丹主遣使如北漢,告以周使田敏來,約歲輸錢十萬緡。北漢主使鄭珙以厚賂謝契丹,自稱「侄皇帝致書於叔天授皇帝」,請行冊禮[2]。五月己巳,遣左金吾將軍姚漢英等使於契丹,契丹留之[3]。辛未,北漢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鄭珙卒於契丹[4]。
【注文】
[1]拽(yè)剌梅里:據《遼史·百官志》,掌皇族軍政事務的舍利司有屬官名梅里,疑「梅里」為契丹官名。 報:回訪。
[2]冊禮:冊封官職、爵位的禮儀。
[3]左金吾將軍:古代武官名,從三品。隋時設左右武侯,皇帝出行時,先驅後殿,日夜巡察,止宿時司警戒之責。唐龍朔二年(662年),採用漢執金吾舊名,改稱左右金吾衛,各設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負責宮中及京城日夜巡查警戒,仍隨從皇帝出入。
[4]禮部侍郎:古代文官名。隋大業三年(607年)始置,為尚書省禮部次官。唐武德七年(624年)罷,唐貞觀二年(628年)復置,正四品下。五代沿置。掌天下禮儀、祭祀、宴享及學校之政令。中唐以後,諸部尚書漸為虛銜,本部事務實由侍郎主之。
【譯文】
北漢使者李到達契丹,契丹國主派拽剌梅里回訪北漢。廣順元年(951年)夏季四月,契丹國主派遣使者前往北漢,告知後周使者田敏曾來過,約定後周每年送遼朝錢十萬緡。北漢國主(劉崇)派鄭珙攜帶重金向契丹主致謝,自稱「侄皇帝致書於叔父天授皇帝」,請求遼朝對自己冊封。五月己巳(初八日),後周太祖(郭威)派遣左金吾將軍姚漢英等出使契丹,被契丹扣留。辛未(初十日),北漢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鄭珙在契丹去世。
【原文】
六月辛亥,以樞密使、同平章事王峻為左僕射兼門下侍郎,樞密副使、兵部侍郎范質、戶部侍郎判三司李榖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榖仍判三司。司徒兼侍中竇貞固、司空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蘇禹珪,並罷守本官[1]。癸丑,范質參知樞密院事。丁巳,以宣徽北院使翟光鄴兼樞密副使[2]。
【注文】
[1]罷守本官:即罷免竇貞固侍中、蘇禹珪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宰相)的職務,而分別保留了他們司徒、司空的職務。
[2]翟光鄴(生卒年不詳):五代軍將。字化基,濮(pú)州鄄(juàn)城(今山東鄄城)人。後唐時官至耀州團練使。後晉時,歷棣、沂二州刺史和西京副留守、青州防禦使。契丹滅晉,遣光鄴知曹州。後漢時歷右領軍衛大將軍、左金吾大將軍,充街使。後周太祖郭威入立,拜宣徽使、樞密副使,出知永興軍,卒於官。為官清廉,為人以孝聞。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六月辛亥(二十一日),後周太祖(郭威)任命樞密使、同平章事王峻為左僕射兼門下侍郎,樞密副使、兵部侍郎范質和戶部侍郎兼領三司事李榖為中書侍郎,二人並為同平章事,李榖仍兼領三司事。免去司徒兼侍中竇貞固和司空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蘇禹珪的侍中和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職務,而保留他們原來的官階。癸丑(二十三日),命范質參與主持樞密院事務。丁巳(二十七日),任命宣徽北院使翟光鄴兼樞密副使。
【原文】
初,帝討河中,已為人望所屬[1]。李榖時為轉運使,帝數以微言諷之,榖但以人臣盡節為對,帝以是賢之,即位,首用為相[2]。時國家新造,四方多故,王峻夙夜盡心,知無不為,軍旅之謀,多所裨益[3]。范質明敏強記,謹守法度。李榖沉毅有器略,在帝前議論,辭氣忼慨,善譬諭以開主意[4]。
【注文】
[1]屬(zhǔ):矚目、關注。
[2]轉運使:中唐以後設置的主管運輸事務的官職。唐玄宗開元元年(713年)置水陸轉運使,掌洛陽、長安間糧食運輸事務。後置江淮轉運使,掌東南各道水陸轉運。安史之亂期間,又置諸道轉運使,掌全國穀物財貨的轉輸與出納。代宗以後,轉運使往往與鹽鐵使並為一職,稱鹽鐵轉運使,並於諸道分置巡院。五代廢巡院。宋以後各朝也都設轉運使一職,但其職責與唐、五代有所不同。 諷:用含蓄的話提醒、勸告或譏刺。
[3]夙(sù)夜:日夜。夙,早。 裨(bì)益:益處、使受益。
[4]忼(kāng)慨:即慷慨。忼同「慷」。 譬(pì)諭:打比方、比喻。
【譯文】
當初,後周太祖(郭威)在征討河中時,已為眾望所歸。李榖當時任轉運使,後周太祖多次用委婉的言語暗示他,李榖只是用為人臣子應該盡守臣節的道理作為回答,太祖因此認為他有賢德,即帝位後,便首先任用他為宰相。當時國家新建,四方多事,王峻日夜絞盡腦汁,盡心盡力,知道的事沒有不去做的,對於軍事謀劃,多所補益。范質精明敏銳,博聞強記,嚴守法律制度。李榖深沉堅毅,有才氣膽略,在太祖面前議論朝政,言辭慷慨激昂,善於運用譬喻來啟發開導皇帝的思路。
【原文】
契丹遣燕王述軋等冊命北漢主為大漢神武皇帝,妃為皇后[1]。北漢主更名旻。秋七月,北漢主遣翰林學士博興衛融等詣契丹謝冊禮,且請兵[2]。
【注文】
[1]燕王述軋(zhá):即耶律牒蠟(?—951年),字述蘭,契丹六院夷離堇蒲古只之後。遼天顯中,為中台省右相。契丹滅晉,降晉將杜重威,牒蠟功居多。遼世宗耶律阮即位,封燕王,為南京留守。遼天祿五年(951年),察割弒逆,牒蠟被牽連,凌遲而死。
[2]衛融(904—973年):字明遠,博興(今山東博興)人。後晉天福(936—943年)進士,任南樂主簿、忠武軍掌書記等職。後漢時,任太原觀察支使。北漢初,授翰林學士,後升任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趙匡胤代周建宋後,北漢聯合李筠抗宋,衛融在戰爭中被俘,遂仕宋,任司農卿。後出任陳州、舒州、黃州等地知州。
【譯文】
契丹國主派遣燕王耶律述軋等人至北漢,冊命北漢國主(劉崇)為大漢神武皇帝,其妃子為皇后。北漢國主改名為旻(mín)。後周廣順元年(951年)秋季七月,北漢國主劉旻派遣翰林學士、博興人衛融等到契丹道謝冊命典禮,並且請求出兵。
【原文】
八月壬戌(6),葬漢隱帝於穎陵[1]。
【注文】
[1]穎陵:後漢隱帝劉承祐的陵墓,在今河南禹州玉橋。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八月壬戌這一天,安葬後漢隱帝(劉承祐)於穎陵。
【原文】
九月,北漢主遣招討使李存瓌將兵自團柏入寇。契丹欲引兵會之,與酋長議於九十九泉[1]。諸部皆不欲南寇,契丹主強之,癸亥,行至新州之西火神淀,燕王述軋及偉王之子太寧王漚僧作亂,弒契丹主而立述軋[2]。契丹主德光之子齊王述律逃入南山,諸部奉述律以攻述軋、漚僧殺之,並其族黨[3]。立述律為帝,改元應歷[4]。自火神淀入幽州,遣使告於北漢。北漢主遣樞密直學士上黨王得中如契丹,賀即位,復以叔父事之,請兵以擊晉州[5]。契丹主年少,好遊戲,不親國事;每夜酣飲,達旦乃寐,日中方起,國人謂之「睡王」。後更名明。
【注文】
[1]九十九泉:位於今內蒙古卓資縣境內,為著名避暑勝地。
[2]新州:約設置於唐末,治永興(今河北涿鹿),領永興、磐山、懷安、龍門四縣。後唐同光二年(924年)升為威塞軍節度使,以媯、儒、武等州為屬郡。 火神淀:地名,在今河北涿鹿西。 太寧王漚(ōu)僧:即泰寧王耶律察割(?—951年),遼太祖阿保機之弟耶律安端之子。遼太宗耶律德光死後,耶律察割勸其父支持遼世宗耶律阮(兀欲)登上帝位,由此父子俱受重用,安端被封明王,察割被封為泰寧王。遼天祿五年(951年),耶律察割殺遼世宗,立牒臘(耶律述軋)為帝。耶律屋質召諸王平亂,殺察割、牒臘,立太宗子耶律璟為帝,是為遼穆宗。
[3]齊王述律:即遼穆宗耶律璟(931—969年)。遼太宗耶律德光長子,小字述律,即位前封壽安王。遼天祿五年(951年)九月世宗耶律阮被殺後即帝位,為遼朝第四任皇帝。耶律璟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昏君和暴君,在位的十八年是遼朝政治的黑暗時期。遼應歷十九年(969年)二月,為近侍小哥等人所殺,附葬懷陵,諡(shì)號孝安正敬皇帝。
[4]應歷:遼穆宗耶律璟的年號,從公元951年至969年,共使用十九年。
[5]王得中(?—954年):上黨(今山西長治)人,北漢世祖時官樞密直學士。北漢乾祐七年(954年),在使遼返回途中,被代州叛將桑珪所執,械送於後周。後周世宗問以契丹兵狀,不以實告。居數日,被殺。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九月,北漢國主(劉旻)派遣招討使李存瓌率兵從團柏入侵後周。契丹國主耶律阮(兀欲)準備率兵會合北漢軍隊,在九十九泉與各酋長商議。各部落都不願意南下,契丹國主強迫他們出兵。癸亥(初四日),契丹軍隊行進到新州西部的火神淀,燕王耶律述軋以及偉王的兒子太寧王耶律漚僧(即耶律察割)發動叛亂,殺死契丹國主(耶律阮)而擁立耶律述軋。前契丹國主耶律德光的兒子齊王耶律述律逃入南山,各部落擁戴耶律述律進攻耶律述軋和耶律漚僧,殺死他們,吞併他們的部族黨羽,擁立耶律述律為皇帝,改年號為應歷。耶律述律從火神淀進入幽州,派遣使者向北漢報告。北漢國主派遣樞密直學士、上黨人王得中前往契丹,祝賀耶律述律即皇帝位,仍然用對待叔父的禮節侍奉他,請求出兵攻擊晉州。契丹國主(耶律述律)年輕,喜好玩耍遊戲,不願處理國家政事;每天夜裡擺酒暢飲,直到天亮才睡覺,中午方才起床,國人稱他為「睡王」。後來改名為明。
【原文】
冬十月辛卯,潞州巡檢陳思讓敗北漢兵於虒亭[1]。
【注文】
[1]陳思讓(903—974年):字後己,幽州盧龍(今河北盧龍)人。初隸後唐莊宗李存勖帳下,補右班殿直。後晉時,轉東頭供奉官,遷獎、坊、隨等州刺史。後漢初移淄州。後周時,歷任磁州團練使、亳州防禦使、義成軍節度觀察留後、廣海軍節度使等職。宋初,加檢校太傅,任保信軍、護國軍節度使。其女嫁宋太祖子趙德昭。 虒(sī)亭:古地名,在潞州襄垣縣,即今山西襄垣縣虒亭鎮。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冬季十月辛卯(初三日),後周潞州巡檢陳思讓在虒亭擊敗北漢軍隊。
【原文】
契丹遣彰國節度使蕭禹厥將奚、契丹五萬會北漢兵入寇[1]。北漢主自將兵二萬自陰地關寇晉州,丁未,軍於城北,三面置寨,晝夜攻之,游兵至絳州[2]。時王晏已離鎮,王彥超未至,巡檢使王萬敢權知晉州,與龍捷都指揮使史彥超、虎捷指揮使何徽共拒之[3]。史彥超,雲州人也。
【注文】
[1]彰國節度使:後唐天成元年(926年)置,治應州(治今山西應縣),領應、寰二州。約當今山西應縣到山陰一帶地區。石敬瑭割幽雲十六州給契丹,二州北屬。
[2]游兵:流動作戰的小股軍隊
[3]王萬敢(生卒年不詳):五代軍將。後漢乾祐(948—950年)時任密州刺史,曾因貪暴被削官。後周初任晉州巡檢使。 龍捷都指揮使:即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後周廣順元年(951年)四月,改侍衛馬軍為龍捷左右軍,步軍為虎捷左右軍。 史彥超(?—954年):雲州(治雲中,今山西大同)人。後漢乾祐時隨郭威起兵,歷龍捷都指揮使。戍晉州(治今山西臨汾),屢挫契丹圍攻,升鄭州防禦使。高平之戰,率先衝鋒陷陣,以功授華州節度使。後周顯德元年(954年),世宗征北漢,契丹救援,史彥超率前鋒軍隊追擊,中契丹埋伏,力戰而死。後周追贈太師銜。 虎捷指揮使:即侍衛步軍指揮使。 何徽(?—954年):籍貫不詳。後周時歷任侍衛步軍都指揮使、清淮節度使等職。後周顯德元年(954年),在後周與北漢高平之戰中,與樊愛能望敵而遁,造成東廂騎軍大亂,大軍投降。戰後,後周世宗將其與樊愛能等七十餘名將校斬首,以正軍法。
【譯文】
契丹派遣其彰國節度使蕭禹厥統率奚、契丹五萬人馬會合北漢軍隊入侵後周。北漢國主(劉旻)親自統領二萬軍隊從陰地關侵犯晉州。廣順元年(951年)十月丁未(十九日),軍隊駐紮在晉州城北,三面安營紮寨,日夜攻城,流動小部隊到了絳州。當時王晏已經離開鎮所,王彥超還沒有到達,巡檢使王萬敢臨時主持晉州軍政,與龍捷都指揮使史彥超、虎捷指揮使何徽共同抵抗敵軍。史彥超是雲州人。
【原文】
十一月,帝以北漢、契丹之兵猶在晉州,甲子,以王峻為行營都部署,將兵救之,詔諸軍皆受峻節度,聽以便宜從事,得自選擇將吏[1]。乙丑,峻行,帝自至城西餞之。
【注文】
[1]節度:調度、指揮。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十一月,後周太祖因為北漢、契丹的軍隊仍在晉州,甲子(初六日),任命王峻為行營都部署,率兵援救晉州,下詔令各路軍隊都要接受王峻的調度指揮,授權王峻可以根據情況需要機斷行事,可以自己選擇任命將領官吏。乙丑(初七日),王峻出征,後周太祖親自到城西為他餞行。
【原文】
王峻留陝州旬日,帝以北漢攻晉州急,憂其不守,議自將由澤州路與峻會兵救之,且遣使諭峻[1]。十二月戊子朔,下詔以三日西征。使者至陝,峻因使者言於帝曰:「晉州城堅,未易可拔,劉崇兵鋒方銳,不可力爭[2]。所以駐兵,待其氣衰耳,非臣怯也。陛下新即位,不宜輕動。若車(馬)[駕]出汜水,則慕容彥超引兵入汴,大事去矣[3]!」帝聞之,自以手提耳曰:「幾敗吾事!」庚寅,敕罷親征。
【注文】
[1]澤州路:即經過澤州的道路。
[2]因:通過。
[3]汜(sì)水:即汜水關,又稱虎牢關,在今河南滎陽西北汜水鎮,位於大邳山上,形勢險要,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
【譯文】
王峻在陝州停留了十日,後周太祖因北漢軍隊攻打晉州緊急,擔心晉州不能堅守,商議親自統率軍隊由澤州路與王峻會師救援晉州,並且派遣使者告知王峻。廣順元年(951年)十二月戊子(初一日),後周太祖下詔說決定於三日出發西征。使者到達陝州,王峻通過使者轉告後周太祖說:「晉州城池堅固,不易攻破,劉崇軍隊正銳氣十足,不可以力相爭。我之所以屯兵不進,只為等待他們的士氣衰退罷了,不是臣下我膽怯。陛下新近即位,不宜輕舉妄動。倘若陛下大駕一出汜水關,慕容彥超就會率兵攻入汴京,那大事就完了。」後周太祖聽到這話,用手拉著自己的耳朵說:「差點壞了我的大事!」庚寅(初三日),敕命取消原定的親征計劃。
【原文】
初,泰寧節度使兼中書令慕容彥超聞徐州平,疑懼愈甚,乃招納亡命,畜聚薪糧,潛以書結北漢,吏獲其書以聞[1]。又遣人詐為商人,求援於唐。帝遣通事舍人鄭好謙就申慰諭,與之為誓[2]。彥超益不自安,屢遣都押牙鄭麟詣闕,偽輸誠款,實覘機事[3]。又獻天平節度使高行周書,其言皆謗毀朝廷與彥超相結之意。帝笑曰:「此彥超之詐也。」以書示行周,行周上表謝恩。既而彥超反跡益露,丙申,遣閣門使張凝將兵赴鄆州巡檢以備之[4]。
【注文】
[1]徐州平:即武寧節度使劉贇(yūn)部將鞏廷美、楊溫被平定一事。 畜(chù)聚:積儲、積累。 潛:暗地、秘密。 聞:報告上級、使上級知道。
[2]鄭好謙:五代官員,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後周初任通事舍人。因諫周太祖郭威持重待敵,被囚禁懷州監獄,後不知所終。 就:前往。 申:陳述、說明。 慰諭:撫慰、寬慰曉諭。
[3]覘(chān):看,偷偷地察看。 機事:國家樞機大事。
[4]閣門使:古代文官名,五代十國至宋朝設置,執掌禮儀的使職官,品階自正五品至從六品。屬大內諸使司之一,掌供奉朝會,贊引親王、宰相、百官以及蕃客朝見、呈遞奏章、傳宣詔命等。職能相當於唐朝的中書舍人、通事之職。五代以來,多以武臣充任。 張凝(生卒年不詳):五代時後周大臣。後周太祖郭威時任閣門使知青州,上書請罷營田務,郭威下令實行。
【譯文】
當初,泰寧節度使兼中書令慕容彥超聽說徐州被後周朝廷平定,疑慮恐懼的心理愈發加重,於是招納亡命之徒,積聚糧草,暗中寫信勾結北漢,被後周官吏截獲奏報。慕容彥超又派人裝扮成商人,向南唐尋求援助。後周太祖派遣通事舍人鄭好謙前去勸慰安撫,與他立下誓約。慕容彥超更加不安,屢次派遣都押牙鄭麟到朝廷,表面上假表忠心,實際上是刺探朝廷機密。又獻上天平節度使高行周寫給自己的書信,信中講的都是誹謗朝廷與慕容彥超私相勾結的話。後周太祖笑著說:「這是慕容彥超耍的詭計。」將書信拿給高行周看,高行周上表感謝皇恩。不久,慕容彥超謀反的跡象日益顯露,廣順元年(951年)十二月丙申(初九日),周太祖派遣閣門使張凝率兵趕赴鄆州巡查,進行防備。
【原文】
庚子,王峻至絳州。乙巳,引兵趣晉州。晉州南有蒙坑,最為險要,峻憂北漢兵據之,是日,聞前鋒已度蒙坑,喜曰:「吾事濟矣[1]。」
【注文】
[1]蒙坑:地名。在今山西襄汾南。 濟:成功。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十二月庚子(十三日),王峻到達絳州。乙巳(十八日),領兵奔赴晉州。晉州南面有個蒙坑,地形最為險要,王峻擔心北漢軍隊占據它,當天,聽說前鋒部隊已過蒙坑,欣喜地說:「我的大事成功了。」
【原文】
慕容彥超奏請入朝,帝知其詐,即許之。既而復稱境內多盜,未敢離鎮。
【譯文】
慕容彥超上表奏請進京入朝,後周太祖明知他有詐,立即應許他。但不久又說境內強盜多,不敢離開鎮所。
【原文】
北漢主攻晉州,久不克。會大雪,民相聚保山寨,野無所掠,軍乏食。契丹思歸,聞王峻至蒙坑,燒營夜遁。峻入晉州,諸將請亟追之,峻猶豫未決。明日,乃遣行營馬軍都指揮使仇弘超、都排陳使藥元福、左廂排陳使陳思讓、康延沼將騎兵追之,及於霍邑,縱兵奮擊,北漢兵墜崖谷死者甚眾[1]。霍邑道隘,延沼畏懦不急追,由是北漢兵得度[2]。藥元福曰:「劉崇悉發其眾挾胡騎而來,志吞晉、絳,今氣衰力憊,狼狽而遁,不乘此翦撲,必為後患[3]。」諸將不欲進,王峻復遣使止之,遂還。契丹比至晉陽,士馬什喪三四,蕭禹厥恥無功,釘大酋長一人於市,旬余而斬之。北漢主始息意於進取[4]。北漢土瘠民貧,內供軍國,外奉契丹,賦繁役重,民不聊生,逃入周境者甚眾。
【注文】
[1]康延沼:五代、宋初軍將。籍貫及生卒年不詳。曾任兵馬鈐(qián)轄、懷州防禦使等職。
[2]隘(ài):險要。 度:同「渡」。
[3]挾(xié):本義為挾持,這裡應該是聯合之意。 翦撲:即剪滅。
[4]息意:不再有意、絕意。
【譯文】
北漢國主(劉崇)攻打晉州,久攻不下。恰逢天降大雪,百姓互相聚集保守山寨,野外沒有可搶掠的東西,軍隊缺乏食物。契丹軍隊本打算返回,聽說王峻到達蒙坑,便焚燒營帳連夜逃跑。王峻進入晉州,眾將領請立即追趕契丹軍,王峻猶豫不決。第二天,才派遣行營馬軍都指揮使仇弘超、都排陣使藥元福、左廂排陣使陳思讓、康延沼率領騎兵追擊,追到霍邑,放任士兵奮勇擊殺,北漢士兵墜落山崖深谷摔死者眾多。霍邑道路狹窄,康延沼畏縮害怕不敢緊追,北漢軍隊於是得以渡河。藥元福說:「劉崇發動他的全部軍隊,夥同契丹騎兵一起前來,志在吞併晉州、絳州,如今士氣衰落疲憊不堪,狼狽逃竄,不乘此時殲滅,必將成為後患。」眾將領不願意繼續前進,王峻又派人予以制止,於是返回。等到契丹軍隊到達晉陽,士兵馬匹損失十分之三四,蕭禹厥因兵敗無功而深感恥辱,便將一名大酋長釘在街市上,十幾天以後將其斬殺。北漢國主開始打消南下進取的念頭。北漢土地貧瘠、人民窮困,內要供給軍隊、官府的費用,外要向契丹供奉錢財,賦稅繁多,徭役沉重,民不聊生,不少人逃入後周境內。
【原文】
二年[春]正月,慕容彥超發鄉兵入城,引泗水注濠中,為戰守之備[1]。又多以旗幟授諸鎮將,令募群盜,剽掠鄰境,所在奉其反狀(7)。甲子,敕沂、密二州不復隸泰寧軍[2]。以侍衛步軍都指揮使、昭武節度使曹英為都部署,討彥超,齊州防禦使史延超為副部署,皇城使河內向訓為都監,陳州防禦使藥元福為行營馬步都虞候[3]。帝以元福宿將,命英、訓無得以軍禮見之,二人皆父事之。
【注文】
[1]泗(sì)水:河名。在今山東省,源出今山東泗水縣東蒙山南麓,四源並發,故名。 濠:即護城河。
[2]沂、密二州不復隸泰寧軍:沂州治臨沂(今山東臨沂),密州治諸城(今山東諸城)。泰寧軍即泰寧軍節度使,亦稱兗海節度使,五代時領兗、沂、密三州。後周太祖打算討伐慕容彥超,故罷撤泰寧軍節度使的支郡,以削弱其勢力。
[3]昭武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光啟二年(886年)升興鳳防禦使為感義軍節度使,治鳳州(治梁泉縣,今陝西鳳縣東北),領興(治順政,今陝西略陽)、鳳二州。唐文德元年(888年)增領利州(治綿谷縣,今四川廣元)。轄境約當於今甘肅徽縣、兩當,陝西鳳縣、留壩、略陽、寧強與四川廣元地區。唐乾寧四年(897年)號昭武軍。唐天復二年(902年)為王建所並,後移治所於利州。 曹英:即曹威,避後周太祖郭威名諱而改名。 齊州:北魏皇興三年(469年)改冀州置,治歷城縣(今山東濟南市歷城區)。唐時領有歷城、章丘、亭山、臨邑、長清、禹城、臨濟等縣,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濟南、臨邑、禹城、齊河等地。五代沿襲。 皇城使:古代官職名。唐天祐三年(906年)置,五代後梁、後唐沿襲,掌皇城啟閉、警衛之事。 向訓(912—986年):字星民,懷州河內(今河南沁陽)人。始名訓,後避後周恭帝柴宗訓諱改名拱。後周時歷任宮苑使、客省使、宣徽使以及淮南等鎮節度使,並數度出任行營兵馬都監,加官檢校太尉、同平章事。宋初加兼侍中,封譙國公、秦國公。卒,贈中書令。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二年(952年)春季正月,慕容彥超調發鄉兵入城,挖溝引泗水灌入護城河中,做戰鬥防守的準備。同時又把許多旗幟授予駐守各鎮的將領,命令他們招募那些成群結夥的強盜,搶掠鄰近州縣,各地紛紛向朝廷奏報慕容彥超反叛的情況。甲子(初七日),後周朝廷下令沂、密二州不再隸屬於泰寧軍節度使。任命侍衛步軍都指揮使、昭武節度使曹英為都部署,討伐慕容彥超,以齊州防禦使史延超為副部署,皇城使、河內人向訓為都監,陳州防禦使藥元福為行營馬步軍都虞候。後周太祖因為藥元福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命令曹英、向訓不得以軍禮對待,二人都像對待父親那樣對待他。
【原文】
唐主發兵五千,軍於下邳,以援彥超,聞周兵將至,退屯沭陽[1]。徐州巡檢使張令彬擊之,大破唐兵,殺溺死者千餘人,獲其將燕敬權[2]。
【注文】
[1]唐主:指南唐元宗(又稱中主)李璟(jǐng)。 下邳(pī):古縣名,唐、五代時屬徐州,位於今江蘇睢寧縣右邳鎮東。 沭(shù)陽:古縣名,因位於沭河之陽而得名。唐、五代時屬海州,今江蘇沭陽。
[2]燕敬權:五代十國時南唐大將。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後周廣順二年(952年),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聯合北漢、南唐反周,南唐派他率兵五千北上,與周軍戰於沭陽,兵敗被擒。後周太祖郭威為結好南唐,將其放歸。南唐則放歸赴湖南販茶被擒的後漢三司軍將路昌祚。後事不詳。
【譯文】
南唐國主(李璟)發兵五千人,駐紮在下邳,以便援助慕容彥超,聽說後周軍隊將到,後退屯駐沭陽。徐州巡檢使張令彬出兵攻擊,大敗南唐軍隊,殺死、淹死的有一千餘人,擒獲南唐將領燕敬權。
【原文】
初,彥超以周室新造,謂其易搖,故北召北漢及契丹,南誘唐人,使侵邊鄙,冀朝廷奔命不暇,然後乘間而動[1]。及北漢、契丹自晉州北走,唐兵敗於沭陽,彥超之勢遂沮[2]。
【注文】
[1]邊鄙:邊疆、邊遠的地方。 不暇:沒有空閒、來不及。暇,閒暇。
[2]沮(jǔ):受阻。
【譯文】
當初,慕容彥超因後周朝廷新建,認為容易動搖,所以北面招引北漢和契丹,南面誘惑南唐人,讓他們侵犯後周的邊境,希望朝廷疲於奔命而無暇他顧,然後自己乘機進軍。及至北漢、契丹軍隊從晉州敗走,南唐軍隊在沭陽潰敗,慕容彥超的勢力於是受挫。
【原文】
壬申,王峻自晉州還,入見。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二年(952年)正月壬申(十五日),王峻從晉州回來,入朝拜見後周太祖郭威。
【原文】
曹英等至兗州,設長圍[1]。慕容彥超屢出戰,藥元福皆擊敗之,彥超不敢出。十餘日,長圍合,遂進攻之。
【注文】
[1]兗(yǎn)州:治瑕丘縣(今山東兗州),為泰寧節度使治所。
【譯文】
曹英等人到達兗州,布設了長長的包圍圈。慕容彥超屢次出城交戰,都被藥元福擊敗,慕容彥超便不再敢出戰。十幾天後,包圍圈合圍,於是發起進攻。
【原文】
初,彥超將反,判官崔周度諫曰:「魯,詩書之國,自伯禽以來不能霸諸侯,然以禮義守之,可以長世[1]。公於國家非有私憾,胡為自疑[2]?況主上開諭勤至,苟撤備歸誠,則坐享泰山之安矣[3]。獨不見杜中令、安襄陽、李河中,竟何所成乎[4]?」彥超怒,以周度阿庇司馬閻弘[魯]等,斬於市[5]。
【注文】
[1]崔周度(?—952年):齊州(治歷城,今山東濟南)人。有文學才能,初任長蘆縣令,後歷監察御史、右補闕、泰寧軍節度判官等職。性剛烈,又以曾為朝廷諫官,於是極力勸阻慕容彥超反叛,遂被殺。 伯禽:西周時人,周公旦長子,周代魯國的第一任國君。
[2]胡為:何為。胡,何。
[3]開諭:啟發解說、勸告。 勤至:經常不斷地到來。
[4]獨:難道、豈。 杜中令:即中書令杜重威。 安襄陽:即襄陽節度使安從進。 李河中:即河中節度使李守貞。
[5]阿(ē)庇:包庇。 司馬:古代官名。隋唐時為府州上佐之一,無具體職任,多用以安置貶謫大臣。又,唐、五代藩鎮及元帥、都統等軍府有行軍司馬,為軍府重職。 閻弘魯(?—952年):鄆州(治須昌,今山東東平)人,後梁、後唐將領閻寶之子,前陝州司馬。慕容彥超搜刮民財充軍,閻弘魯將全部家產獻出,但慕容彥超認為他有所隱瞞,後被拷打致死。慕容彥超曾命令崔周度搜索閻家,所以說他包庇閻弘魯。
【譯文】
當初,慕容彥超將要反叛,判官崔周度勸諫他說:「魯這個地方,是詩書之國,自從伯禽掌政以來,雖不能稱霸諸侯,然而用禮義守衛,可以長存於世。您對國家並沒有私仇,為什麼自己疑神疑鬼呢?何況皇上不斷向你進行解釋慰問,假如能撤去防備,歸降投誠,就可以坐享像泰山那樣的平安了。難道您沒看見杜重威、安從進、李守貞的下場,究竟成了什麼事?」慕容彥超大怒,以崔周度袒護包庇司馬閻弘魯等人為罪名,將他斬首於鬧市。
【原文】
夏四月,帝以曹英等攻兗州久未克,乙卯,下詔親征,以李榖權東京留守兼判開封府,鄭仁誨權大內都巡檢,又以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充在京都巡檢[1]。
【注文】
[1]權東京留守兼判開封府:權,代理;權東京留守,實際負責朝廷事務;判開封府,主持開封府事務。 權大內都巡檢:代理皇宮之內的都巡檢。 充在京都巡檢:充任整個京城的都巡檢。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二年(952年)夏季四月,後周太祖因曹英等人長期不能攻下兗州,乙卯(三十日),下詔書說要親自出征,任命李榖代理東京留守兼管開封府事務,鄭仁誨代理皇宮大內都巡檢,又任命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郭崇擔任在京都巡檢。
【原文】
五月庚申,帝發大梁;戊辰,至兗州。己巳,帝使人招諭慕容彥超,城上人語不遜。庚午,命諸軍進攻。先是,術者紿彥超,雲「鎮星行至角、亢,角、亢兗州之分,其下有福」[1]。彥超乃立祠而禱之,令民家皆立黃幡[2]。彥超性貪吝,官軍攻城急,猶瘞藏珍寶,由是人無鬥志,將卒相繼有出降者[3]。乙亥,官軍克城,彥超方禱鎮星祠,帥眾力戰,不勝,乃焚鎮星祠,與妻赴井死。子繼勛出走,追獲,殺之。官軍大掠,城中死者近萬人。
【注文】
[1]紿(dài):欺騙、欺詐。 鎮星行至角、亢:土星已運行到角、亢二宿。鎮星,即土星;角、亢,均為行星運行的位置。 分:即分野,與星次相對應的地域。
[2]黃幡(fān):黃旗。幡,用竹竿等直著掛的長條形旗子。泛指旗幟。
[3]瘞(yì):掩埋。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二年(952年)五月庚申(初五日),後周太祖從大梁出發;戊辰(十三日),抵達兗州。己巳(十四日),後周太祖派人到兗州城下招安慕容彥超,但城上的人出言不遜。庚午(十五日),後周太祖命令各軍發起進攻。在此之前,有方士欺騙慕容彥超說:「土星已運行到角、亢二宿之間的位置,角、亢二宿是與兗州相對應的地域,下面有福運。」慕容彥超於是建立祠堂祈禱求福,並命令民間都要樹立起黃顏色的幡旗以相呼應。慕容彥超生性貪婪吝嗇,官軍攻城已經非常急迫,他仍然在埋藏珍寶,因此人無鬥志,將士相繼有出城投降的。乙亥(二十日),官軍攻克兗州城,慕容彥超正在土星祠祈禱,急忙率領部眾拼力死戰,沒能獲勝,於是焚燒土星祠,與妻子投井而死。慕容彥超的兒子慕容繼勛出城逃跑,被追兵抓獲,殺死。官軍大肆搶掠,兗州城中死了將近一萬人。
後周平定慕容彥超反叛示意圖
【原文】
丁丑,以端明殿學士顏衎權知兗州事[1]。癸未,降泰寧軍為防禦州[2]。
【注文】
[1]顏衎(kān)(889—962年):字祖德,兗州曲阜(今山東曲阜)人。後梁龍德中擢第。後唐長興初拜太常博士。入後晉累拜御史中丞、戶部侍郎。後周廣順初為尚書右丞,充端明殿學士,後周顯德初以工部尚書致仕。
[2]降泰寧軍為防禦州:唐末五代地方有節度使州與防禦使州、刺史州之分。設置節度使的為節度州,設置防禦使的為防禦州,其餘為刺史州。前者在規格和地位上高於後者。
【譯文】
後周太祖廣順二年(952年)五月丁丑(二十二日),後周朝廷任命端明殿學士顏衎代理主持兗州事務。癸未(二十八日),將泰寧軍節度使降為防禦州。
【原文】
顯德元年春正月壬辰,帝殂[1]。[丙申],晉王榮即帝位。
【注文】
[1]顯德:後周太祖郭威、世宗柴榮、恭帝柴宗訓共同使用的年號。從公元954年至960年,共使用七年。
【譯文】
後周太祖顯德元年(954年)春季正月壬辰(十七日),後周太祖(郭威)去世,丙申(二十一日),晉王柴榮(郭榮)即皇帝位。
【原文】
北漢主聞太祖晏駕,甚喜,謀大舉入寇,遣使請兵於契丹[1]。二月,契丹遣其武定節度使、政事令楊袞將萬餘騎如晉陽[2]。北漢主自將兵三萬,以義成節度使白從暉為行軍都部署,武寧節度使張元徽為前鋒都指揮使,與契丹自團柏南趣潞州。
【注文】
[1]晏駕:古時對帝王死亡的諱稱。
[2]武定節度使:此為遼朝設置的節度使,方太亦曾擔任過此職。此外,唐、五代時曾在洋州(治興道,今陝西洋縣)設置武定節度使,但這時屬後蜀國。 政事令:遼朝官名。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時,置政事令。遼天祿四年(950年),建政事省,政事令即其長官。遼重熙三年(1034年),改為中書省。
【譯文】
北漢國主(劉旻[mín])聽說後周太祖(郭威)去世,極為高興,圖謀大舉入侵後周,於是派遣使者到契丹請求出兵。顯德元年(954年)二月,契丹派遣其武定節度使、政事令楊袞率領一萬多名騎兵前往晉陽。北漢國主親自率兵三萬,任命義成節度使白從暉為行軍都部署,武寧節度使張元徽為前鋒都指揮使,與契丹軍隊從團柏南下奔向潞州。
【原文】
北漢兵屯梁侯驛,昭義節度使李筠遣其將穆令均將步騎二千逆戰,筠自將大軍壁於太平驛[1]。張元徽與令均戰,陽不勝而北,令均逐之,伏發,殺令均,俘斬士卒千餘人。筠遁歸上黨,嬰城自守[2]。筠即李榮也,避上名改焉。
【注文】
[1]梁侯驛:位於潞州(今山西長治)西北。驛即驛館(也稱館驛),是古代設置在驛站上的旅館。 李筠:即李榮。 逆戰:迎戰。 壁:軍營的圍牆、營壘。 太平驛:位於潞州(今山西長治)西北八十里。
[2]上黨:即潞州,潞州又稱上黨郡,其屬縣有上黨縣。
【譯文】
北漢軍隊屯駐梁侯驛,昭義節度使李筠派遣將軍穆令均帶領步兵、騎兵二千人迎戰,李筠自己率領大部隊在太平驛安下營壘。張元徽與穆令均交戰,假裝打不過而逃跑,穆令均追逐,北漢伏兵突然出擊,殺死穆令均,俘虜斬殺後周士兵一千多人。李筠逃歸上黨,據城自守。李筠就是李榮,為避後周世宗(郭榮)的名諱而改了名。
【原文】
世宗聞北漢主入寇,欲自將兵御之。群臣皆曰:「劉崇自平陽遁走以來,勢蹙氣沮,必不敢自來[1]。陛下新即位,山陵有日,人心易搖,不宜輕動,宜命將御之[2]。」帝曰:「崇幸我大喪,輕朕年少新立,有吞天下之心,此必自來,朕不可不往。」馮道固爭之,帝曰:「昔唐太宗定天下,未嘗不自行,朕何敢偷安[3]。」道曰:「未審陛下能為唐太宗否?」帝曰:「以吾兵力之強,破劉崇如山壓卵耳。」道曰:「未審陛下能為山否?」帝不悅。惟王溥勸行,帝從之。
【注文】
[1]勢蹙(cù)氣沮(jǔ):勢力縮小,士氣沮喪。蹙,縮小、削減;沮,喪氣。
[2]山陵有日:指郭威的靈柩已經存放了多日。山陵,指帝王的靈柩;有日,多日。
[3]偷安:指不顧將來的禍患,只圖眼前的安逸。
【譯文】
後周世宗聽說北漢國主率兵入侵,打算親自率領軍隊前往抵抗。朝廷群臣都說:「劉崇自從平陽逃跑以來,勢力縮小,士氣沮喪,必定不敢親自前來。陛下新近即位,先帝的靈柩又存放多日沒有下葬,人心容易動搖,不宜輕易出動,應該命令將領去抵抗。」世宗說:「劉崇慶幸我國有大喪,輕視朕年輕新近即位,頗有吞併天下之心,這次必定親自前來,朕不可不親自前往。」馮道一再爭辯,世宗說:「昔日唐太宗平定天下,未嘗不親自出征,朕何敢苟且偷安。」馮道說:「不知陛下能不能成為唐太宗?」世宗說:「以我國的兵力強大,打敗劉崇猶如大山壓雞蛋罷了。」馮道說:「不知陛下能不能成為大山?」世宗不高興。只有王溥(pǔ)鼓勵世宗親自出征,世宗聽從了他的話。
【原文】
三月,北漢乘勝進逼潞州。丁丑,詔天雄節度使符彥卿引兵自磁州固鎮出北漢軍後,以鎮寧節度使郭崇副之[1];又詔河中節度使王彥超引兵自晉州東出邀北漢,以保義節度使韓通副之[2];又命馬軍都指揮使寧江節度使樊愛能、步軍都指揮使清淮節度使何徽、義成節度使白重贊、鄭州防禦使史彥超、前耀州團練使符彥能將兵先趣澤州,宣徽使向訓監之[3]。重贊,憲州人也[4]。
【注文】
[1]固鎮:古地名。在磁州武安縣(今河北武安)境內。
[2]韓通(?—960年):并州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勇於作戰。後漢時歷任檢校左僕射、奉國指揮使、領雷州刺史等職。後周時歷任孟州巡檢、保義節度使、侍衛馬步軍都虞候、京城都巡檢、歸德軍節度使等職。後周顯德七年(960年),陳橋兵變,韓通聞訊惶遽而歸,被軍校王彥升殺害。贈中書令。
[3]樊愛能(?—954年):籍貫不詳。後周時任馬軍都指揮使。後周顯德元年(954年)參與高平之戰,與何徽望敵而遁,造成東廂騎軍大亂,大軍投降。戰後,後周世宗將其與何徽等七十餘名將校斬首,以正軍法。 清淮節度使何徽:按清淮節度使治壽州(治壽春,今安徽壽縣),領壽、光(治定城,今河南潢川)二州,在南唐界,故何徽此時擔任此職亦當是遙領。 白重贊(909—970年):憲州樓煩(今山西婁煩)人,年少從軍,作戰勇猛,武藝高強。後漢初由散員都虞候三遷至護聖都指揮使。乾祐年間,平李守貞之亂,升端州刺史。後周時,因戰功升任鄭州防禦使、相州留後,遷義成、保大、河陽三城、彰義等鎮節度使。宋初,加授檢校太師,先後任涇州、泰寧、定國節度使、左千牛衛上將軍。 耀州:西漢景帝二年(公元前155年)始建縣,三國魏黃初元年(220年)改為泥陽縣,隋開皇六年(586年)改為華原縣。唐天祐二年(905)設耀州,轄境在今陝西耀縣一帶。 符彥能:生卒年不詳。符存審之子,符彥卿之弟。
[4]憲州:唐龍紀元年(889年)置,治樓煩(今山西靜樂西南婁煩)。唐時領有樓煩、玄池、天池三縣,轄今山西婁煩及靜樂部分地區。
【譯文】
後周太祖顯德元年(954年)三月,北漢軍隊乘勝推進逼近潞州。丁丑日,後周世宗下詔令天雄節度使符彥卿率兵從磁州固鎮出兵攻擊北漢軍隊的後面,以鎮寧節度使郭崇為副職;又詔令河中節度使王彥超率兵從晉州東出擊攔截北漢軍隊,以保義節度使韓通為副職;又命令馬軍都指揮使、寧江節度使樊愛能,步軍都指揮使、清淮節度使何徽以及義成節度使白重贊、鄭州防禦使史彥超、前耀州團練使符彥能率兵先趕赴澤州,令宣徽使向訓監督各部。白重贊是憲州人。
【原文】
癸未,帝命馮道奉梓宮赴山陵,以鄭仁誨為東京留守。乙酉,帝發大梁,庚寅,至懷州。帝欲兼行速進,控鶴都指揮使真定趙晁私謂通事舍人鄭好謙曰:「賊勢方盛,宜持重以挫之[1]。」好謙言於帝,帝怒曰:「汝安得此言,必為人所使。言其人則生,不然必死!」好謙以實對,帝命並晁械於州獄。壬辰,帝過澤州,宿於州東北。
【注文】
[1]控鶴都指揮使:控鶴軍最高統帥。控鶴為五代禁軍軍號,後梁時設置,為皇帝侍衛親軍之一。 趙晁(cháo)(生卒年不詳):五代後周、宋初將領,真定(今河北正定)人,後晉時事杜重威為列校。後周時,曾任作坊使、控鶴左廂都指揮使、虎捷右廂都指揮使、檢校太保、河陽三城節度、檢校太傅等職。宋初,加檢校太尉。不久病卒於京師,年五十二。贈太子太師、侍中。
【譯文】
後周太祖顯德元年(954年)三月癸未(初九日),後周世宗命令馮道護送後周太祖(郭威)的靈柩前往山陵安葬,任命鄭仁誨為東京留守。乙酉(十一日),後周世宗從大梁出發,庚寅(十六日),抵達懷州。世宗打算日夜兼程快速前進,控鶴都指揮使、真定人趙晁私下對通事舍人鄭好謙說:「敵寇氣勢正在強盛之時,應該穩健持重來挫敗它。」鄭好謙將此話講給世宗聽,世宗發怒說:「你哪裡能說出這樣的話,必定是被人所支使。說出那人的姓名就活,不然一定叫你死!」鄭好謙只好據實回答,世宗命令將他連同趙晁一起關押在懷州監獄。壬辰(十八日),世宗經過澤州,住宿在州城東北。
【原文】
北漢主不知帝至,過潞州不攻,引兵而南,是夕,軍於高平之南[1]。癸巳,前鋒與北漢兵遇,擊之,北漢兵卻。帝慮其遁去,趣諸軍亟進[2]。北漢主以中軍陳於巴公原,張元徽軍其東,楊袞軍其西,眾頗嚴整[3]。時河陽節度使劉詞將後軍未至,眾心危懼,而帝志氣益銳,命白重贊與侍衛馬步都虞候李重進將左軍居西,樊愛能、何徽將右軍居東,向訓、史彥超將精騎居中央,殿前都指揮使張永德將禁兵衛帝[4]。帝介馬,自臨陳督戰[5]。
【注文】
[1]高平:古縣名,即古代長平,後更名高平。唐、五代時屬澤州,即今山西高平。高平在潞州(治今山西長治)西南。
[2]趣(cù):督促、催促。 亟(jí):急切。
[3]巴公原:位於今山西澤州北部,地勢平坦。巴公,春秋戰國時曰「巴子城」。公元前624年,因晉襄公西伐巴蜀,遷巴蜀主於此而得名。
[4]李重進(?—960年):滄州(治今河北滄州)人,後周太祖郭威的姐姐福慶長公主之子。後晉時為殿直,郭威稱帝,任武信軍節度使。周世宗時,攻略南唐有功。北宋建隆元年(即後周恭帝顯德七年,960年)趙匡胤代漢建宋,令李重進移鎮青州,遭到拒絕。九月,李重進起兵反,宋太祖命石守信、王審琦等平叛,李重進敗死。 殿前:即殿前司,古代官署名。五代後周廣順二年(952年)置,掌禁軍中的內殿直、散員、散指揮使、員僚直等殿前諸班直以及左右兩廂騎兵、左右控鶴兩廂步兵。 殿前都指揮使:古代武官名。為殿前司最高長官和總指揮。後又設殿前都點檢,成為禁軍中最高統帥。
[5]介馬:給戰馬披甲。
【譯文】
北漢國主不知後周世宗到達,所以經過潞州時沒有進攻,率兵向南,當晚,將軍隊駐紮在高平城南。顯德元年(954年)三月癸巳(十九日),後周前鋒部隊與北漢軍隊相遇,發起攻擊,北漢軍後退。後周世宗顧慮敵軍逃跑,催促各路軍隊急速前進。北漢國主率中軍在巴公原擺開陣勢,張元徽率軍在東邊,楊袞(gǔn)率軍在西邊,部眾十分嚴整。這時後周河陽節度使劉詞率領的後續部隊尚未到達,大家都感到危險懼怕,而後周世宗的意志更加堅定,命令白重贊與侍衛馬步都虞候李重進率領左路軍隊部署在西邊,樊愛能、何徽率領右路軍隊部署在東邊,向訓、史彥超率領精銳騎兵居中央,殿前都指揮使張永德率領禁兵保衛皇帝。世宗騎著披甲的戰馬親臨陣前督戰。
後周、北漢高平之戰示意圖
【原文】
北漢主見周軍少,悔召契丹,謂諸將曰:「吾自用漢軍可破也,何必契丹。今日不惟克周,亦可使契丹心服。」諸將皆以為然。楊袞策馬前望周軍,退謂北漢主曰:「勍敵也,未可輕進[1]。」北漢主奮髯曰:「時不可失,請公勿言,試觀我戰[2]。」袞默然不悅。時東北風方盛,俄而忽轉南風,北漢副樞密使王延嗣使司天監李義白北漢主,雲「時可戰矣」,北漢主從之[3]。樞密直學士王得中扣馬諫曰:「義可斬也。風勢如此,豈助我者邪[4]?」北漢主曰:「吾計已決,老書生勿妄言,且斬汝!」麾東軍先進,張元徽將千騎擊周右軍[5]。
【注文】
[1]勍(qíng)敵:強敵、勁敵。勍,強、強大。
[2]奮髯(rán):抖動鬍鬚。激憤或激昂的樣子。
[3]司天監:古代文官名,正三品。司天台長官,掌管天文曆法。
[4]扣馬:拉住馬不使行進。
[5]麾:指揮。
【譯文】
北漢國主劉旻看到後周軍隊人數少,後悔召來契丹軍隊,對眾將領們說:「我獨自用漢家軍隊就可以破敵,何必再借用契丹軍隊。今天不但可以戰勝周軍,而且還可以讓契丹心悅誠服。」眾將領都認為他說得對。楊袞驅馬向前觀望後周軍隊,退回來對北漢國主說:「這是勁敵,不可輕易冒進。」北漢國主激憤地揚起兩頰長須說:「機不可失,請您不必多言,試看我出戰。」楊袞沉默不快。這時東北風颳得正大,一會兒忽然轉成南風,北漢樞密副使王延嗣派司天監李義稟報說:「現在可以開戰了。」北漢國主聽從了他的話。樞密直學士王得中牽住北漢國主的馬勸諫說:「李義應該斬首。風向這樣不定,哪裡是在助我軍呢?」北漢國主說:「我的主意已定,老書生不要胡言亂語,再說就砍你的頭!」指揮東面軍隊首先推進,張元徽率領一千騎兵攻擊後周右路軍隊。
【原文】
合戰未幾,樊愛能、何徽引騎兵先遁,右軍潰,步兵千餘人解甲呼萬歲,降於北漢[1]。帝見軍勢危,自引親兵犯矢石督戰[2]。太祖皇帝時為宿衛將,謂同列曰:「主危如此,吾屬何得不致死[3]!」又謂張永德曰:「賊氣驕,力戰可破也。公麾下多能左射者,請引兵乘高西出為左翼,我引兵為右翼以擊之[4]。國家安危,在此一舉。」永德從之,各將二千人進戰。太祖皇帝身先士卒,馳犯其鋒,士卒死戰,無不一當百,北漢兵披靡[5]。內殿直夏津馬仁瑀謂眾曰:「使乘輿受敵,安用我輩[6]!」躍馬引弓大呼,連斃數十人,士氣益振。殿前右番行首馬全乂言於帝曰:「賊勢極矣,將為我擒[7]。願陛下按轡勿動,徐觀諸將破之。」即引數百騎進陷陳[8]。
【注文】
[1]合戰:交戰。
[2]犯矢石:冒著箭和石頭。犯,冒著、頂著。
[3]太祖皇帝:即宋太祖趙匡胤(927—976年),北宋王朝的建立者,祖籍涿州(今河北涿州),出生於洛陽夾馬營。後漢時,入郭威幕下,屢立戰功。郭威建立後周后,任禁軍軍官。後周世宗時官至殿前都點檢。公元960年,他以「鎮定二州」的名義,謊報契丹聯合北漢大舉南侵,領兵出征,發動陳橋兵變,黃袍加身,代周稱帝,建立宋朝。在位十六年。在位期間,加強中央集權,提倡文人政治,開創了中國的文治盛世,是一位推動中國歷史發展的傑出人物。
[4]左射:用左手射擊。
[5]披靡:草木倒伏。這裡指軍隊潰敗。
[6]馬仁瑀(933—982年):夏津(今山東夏津)人。勇猛善射,後周太祖郭威招至帳下,後入內殿直。高平之戰後,以功遷內殿直都虞候。宋初,授散員、鐵騎右廂、虎捷左廂都指揮使,隨太祖征戰,屢立戰功。後出任密州、瀛州防禦使等。為官清正,其侄殺人,按律斬首。 乘輿:本意為皇帝乘坐的車子,這裡指皇帝。
[7]殿前右番行(háng)首:殿前諸班中的頭目。胡三省云:「右番行首,居殿前右番班行之首,其官猶在散員指揮使之下。」 馬全(yì)(生卒年不詳):五代、宋初軍將。後漢末為河中節度使李守貞騎士。後周初隨郭榮入朝,補殿前指揮使(右番行首)。高平之戰後,遷散員指揮使。北宋初至控鶴左廂都指揮使。宋建隆元年(960年),隨宋太祖趙匡胤出征澤州李筠。
[8]按轡(pèi):按住馬韁繩。
【譯文】
雙方交戰不久,樊愛能、何徽帶領騎兵首先逃跑,後周右路軍隊潰敗,一千多名步兵脫下盔甲高呼萬歲,向北漢投降。後周世宗看到形勢危急,親自帶領侍衛親兵冒著流矢飛石督戰。宋太祖皇帝(趙匡胤)當時任後周警衛將領,對同伴們說:「皇上如此危險,我們怎麼能不拼出性命!」又對張永德說:「賊寇只不過氣焰囂張,全力作戰便可以打敗他們。您部下有許多能左手射箭的士兵,請您領兵登上高處從西面出擊作為左翼,我領兵作為右翼攻擊敵人。國家的安危存亡,就在此一舉。」張永德聽從,與趙匡胤各自率領兩千人前進戰鬥。宋太祖皇帝身先士卒,飛馳般沖向北漢前鋒,士兵拚死戰鬥,無不以一當百,北漢軍隊潰敗。內殿直、夏津人馬仁瑀對部眾說:「讓皇上受到敵人的攻擊,那還用我們幹什麼!」躍馬拉弓,大聲呼喊,連續射殺數十人,士氣愈發振奮。殿前右番行首馬全對後周世宗說:「賊寇氣勢已盡,將要被我們擒獲,望陛下抓住韁繩別動,慢慢觀看眾將領是如何擊破賊寇的。」立即率領數百騎兵沖入敵陣。
【原文】
北漢主知帝自臨陳,褒賞張元徽,趣使乘勝進兵[1]。元徽前略陳,馬倒,為周兵所殺[2]。元徽,北漢之驍將也,北軍由是奪氣[3]。時南風益盛,周兵爭奮,北漢兵大敗。北漢主自舉赤幟以收兵,不能止。楊袞畏周兵之強,不敢救,且恨北漢主之語,全軍而退。
【注文】
[1]趣(cù):督促、催促。
[2]略陳:巡視陣地。略,巡視;陳,同「陣」,陣地。
[3]奪氣:喪失勇氣。
【譯文】
北漢國主(劉旻)得知後周世宗親臨戰陣,便嘉獎重賞張元徽,催促他乘勝進兵。張元徽前去巡視陣地,坐騎摔倒,被後周士兵所殺。張元徽是北漢有名的猛將,北漢軍隊因此喪失士氣。這時南風越刮越大,後周士兵奮勇爭先,北漢軍隊大敗,北漢國主親自高舉紅旗集結軍隊,卻不能制止潰敗。楊袞一方面畏懼後周軍隊的強大,不敢救援,同時也怨恨北漢國主所說的大話,便保全軍隊撤退。
【原文】
樊愛能、何徽引數千騎南走,控弦露刃,剽掠輜重,役徒驚走,失亡甚多[1]。帝遣近臣及親軍校追諭止之,莫肯奉詔,使者或為軍士所殺,揚言:「契丹大至,官軍敗績,餘眾已降虜矣。」劉詞遇愛能等於塗,愛能等止之,詞不從,引兵而北[2]。時北漢主尚有餘眾萬餘人,阻澗而陳,薄暮,詞至,復與諸軍擊之,北漢兵又敗,殺王延嗣,追至高平,殭屍滿山谷,委棄御物及輜重、器械、雜畜不可勝紀[3]。
【注文】
[1]控弦:拉弓、持弓。 露刃:刀出鞘,刀刃外露。 輜(zī)重(zhòng):運輸部隊攜帶的軍械、糧草、被服、營帳等軍事裝備的統稱。
[2]塗:路途。塗,同「途」。
[3]阻澗而陳(zhèn):憑藉山澗而布陣。 薄暮: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
【譯文】
樊愛能、何徽率領數千名騎兵向南逃奔,箭上弦、刀出鞘,搶掠軍用物資,負責運送的民夫驚慌奔逃,跑丟、死亡的人很多。後周世宗(柴榮)派遣身邊大臣以及貼身軍校追趕上他們,宣命制止他們逃跑、搶掠,但沒有人肯接受詔令,使者有的被軍士所殺,軍士揚言說:「契丹大軍趕到,官軍潰敗,剩下的人馬已經投降契丹了。」劉詞在路上遇到樊愛能等人,樊愛能等勸阻他返回,劉詞不聽,領兵北上。當時北漢國主尚有餘部一萬多人,憑藉山澗作為障礙而布陣,到傍晚時分,劉詞率兵到達,又與其他軍隊一起進攻,北漢軍隊又被擊敗,後周軍隊殺死王延嗣,一直追到高平,僵臥的屍體布滿山谷,丟棄的皇帝專用物品以及軍需用具、各種牲畜不計其數。
【原文】
是夕,帝宿於野次,得步兵之降敵者皆殺之[1]。樊愛能等聞周兵大捷,與士卒稍稍復還,有達曙不至者[2]。甲午,休兵於高平,選北漢降卒數千人為效順指揮,命前武勝行軍司馬唐景思將之,使戍淮上,餘二千餘人賜貲裝縱遣之[3]。李榖為亂兵所迫,潛竄山谷,數日乃出。丁酉,帝至潞州。
【注文】
[1]野次:野外。
[2]達曙:即達旦,天剛剛亮。
[3]效順指揮:五代後周禁軍軍號。 武勝:即武勝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後梁開平三年(909年)設置宣化軍節度使,後唐同光元年(923年)改為威勝軍。後周廣順二年(952年)又改名武勝軍,治鄧州(治穰[ráng]縣,今河南鄧州),初領鄧、泌、隋、復、郢等州,轄境約當今河南南陽、泌陽;湖北隨縣、京山、仙桃一帶地區。 唐景思(?—957年):五代軍將。秦州(治上邽[guī],今甘肅天水)人。初事前蜀為軍校。後唐滅蜀後,授興州刺史,後為貝州行軍司馬。陷契丹,趙延壽署為所部壕寨使。後晉開運(944—946年)末,契丹據中原,任為亳州防禦使。後漢初,改授鄧州威勝軍行軍司馬。後周時,命為沿淮巡檢使。 淮上:淮河沿岸。 貲(zī)裝:行裝、盤纏。貲同「資」,資財。
【譯文】
當天夜晚,後周世宗宿營在野外,得到投降北漢的後周步兵,全部殺死。樊愛能等聽說後周軍隊取得大捷,才與士兵陸續返回,有的至天亮還沒到達。顯德元年(954年)三月甲午(二十日),後周世宗在高平休整隊伍,挑選北漢投降過來的士兵數千人組成禁軍中的效順指揮軍,命令前武勝行軍司馬唐景思率領,令他們戍守淮河沿岸,其餘兩千多人發給路費行裝放回北漢。李榖被亂兵所逼迫,潛逃到山谷之中,數日之後才出來。丁酉(二十三日),後周世宗到達潞州。
【原文】
北漢主自高平被褐戴笠,乘契丹所贈黃騮,帥百餘騎由雕窠嶺遁歸[1]。宵迷,倩村民為導(8),誤之晉州,行百餘里乃覺之,殺導者[2]。晝夜北走,所至,得食未舉筯,或傳周兵至,輒蒼黃而去[3]。北漢主衰老力憊,伏於馬上,晝夜馳驟,殆不能支,僅得入晉陽[4]。
【注文】
[1]被(pī)褐(hè)戴笠:穿著粗布衣服戴上斗笠。褐,粗布、粗布衣服。 黃騮:馬名。 雕窠(kē)嶺:山名。位於澤州高平縣(今山西高平)西北,由江豬嶺路入。
[2]宵迷:夜間迷路。宵,夜。 導:嚮導。
[3]筯(zhù):同「箸」,筷子。 輒(zhé):立即。
[4]驟:馬快跑。 殆(dài)不能支:幾乎不能支撐。殆,幾乎。 僅:勉強。
【譯文】
北漢國主自高平起穿上粗布衣服,戴上斗笠,乘著契丹所贈送的黃騮馬,率領一百多名騎兵從雕窠嶺逃歸。夜晚迷路,俘獲村民為嚮導,卻錯向晉州方向行去,走了一百多里路才發覺,於是殺死嚮導。日夜向北奔走,剛到一處,得到食物尚未舉起筷子,有人傳言說後周軍隊追到,便立即倉皇離去。北漢國主衰老疲憊,趴在馬背上,日夜奔馳,幾乎不能支持,勉強得以進入晉陽。
【原文】
帝欲誅樊愛能等以肅軍政,猶豫未決。己亥,晝臥行宮帳中,張永德侍側,帝以其事訪之。對曰:「愛能等素無大功,忝冒節鉞,望敵先逃,死未塞責[1]。且陛下方欲削平四海,苟軍法不立,雖有熊羆之士,百萬之眾,安得而用之[2]!」帝擲枕於地,大呼稱善。即收愛能、徽及所部軍使以上七十餘人,責之曰:「汝曹皆累朝宿將,非不能戰;今望風奔遁者,無他,正欲以朕為奇貨,賣與劉崇耳。」悉斬之。帝以何徽先守晉州有功,欲免之,既而以法不可廢,遂並誅之,而給槥車歸葬[3]。自是驕將惰卒,始知所懼,不行姑息之政矣。庚子,賞高平之功,以李重進兼忠武節度使,向訓兼義成節度使,張永德兼武信節度使,史彥超為鎮國節度使[4]。張永德盛稱太祖皇帝之智勇,帝擢太祖皇帝為殿前都虞候,領嚴州刺史[5]。以馬仁瑀為控鶴弓箭直指揮使,馬全乂為散員指揮使[6]。自余將校遷拜者凡數十人,士卒有自行間擢主軍廂者[7]。釋趙晁之囚。
【注文】
[1]忝(tiǎn)冒:即濫竽充數。忝,表示辱沒他人,自己有愧,常用作謙辭。 節鉞(yuè):符節與斧鉞。古代天子任命大將時,授予符節與斧鉞,後來就以節鉞指稱大將。 塞(sè)責:抵償罪責。塞,補救、抵償。
[2]熊羆(pí)之士:像熊羆一樣勇猛的武士。羆,熊的一種,也叫棕熊、馬熊或人熊,古稱羆。
[3]槥(huì):粗陋的小棺材。
[4]武信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末置,治遂州(治方義,今四川遂寧),領遂、合(治石鏡,今重慶合川區)、昌(治今重慶大足)、渝(治巴縣,今重慶)、瀘(治瀘川,今四川瀘州)五州。五代相繼為前蜀、後唐、後蜀所有。張永德兼武信節度使,實際為虛名遙領。
[5]擢(zhuó):提拔、提升。 殿前都虞候:殿前司官員,次於都點檢、副都點檢和都指揮使的官職,主要掌管軍法。 嚴州:唐乾封元年(666年)置,治循德(今廣西來賓東南),統轄循德、歸化、懷義三縣。唐天寶二年(743年),改懷義縣為來賓縣。轄境相當於今來賓市東部。趙匡胤領嚴州刺史,實際亦為虛名遙領。
[6]控鶴弓箭直指揮使:控鶴軍下面的軍將。 散員指揮使:五代禁軍軍號中有「散指揮」一名,亦稱「散員」,其將領稱散指揮使、散指揮都頭或散員都指揮使,散指揮使大約是該軍的小軍校。
[7]行(háng)間:行伍(軍士)中間。 擢主軍廂:提升為一軍或一廂的主將。廂,一支軍隊往往分為左右廂。
【譯文】
後周世宗想誅殺樊愛能等人以整肅軍紀,但猶豫未決。顯德元年(954年)三月己亥(二十五日),世宗白天躺在行宮的帳篷中,張永德在身邊侍候,世宗向他詢問對此事的意見。張永德回答說:「樊愛能等人平素本來就沒有什麼大功,濫竽充數當了一方將帥,望見敵人首先逃跑,殺了他都不能抵償他的罪責。況且陛下正想平定四海,一統天下,如果軍法不能確立,即使是有像熊羆一樣勇猛的武士,百萬大軍,又怎麼能為陛下所用!」世宗聽後將枕頭扔到了地上,大聲稱好。立即拘捕樊愛能、何徽以及所部軍使以上的軍官七十多人,斥責他們說:「你們都是歷朝的老將,不是不能打仗;如今望風而逃,沒有別的原因,正是想把朕當作稀有貨物,出賣給劉崇而已。」立即將他們全部斬首。世宗因何徽先前守衛晉州有功,打算赦免他,但馬上意識到軍法不可廢棄,於是將他一塊誅殺,賜給他一副粗陋的小棺材送歸老家安葬。從此,驕橫跋扈的將領和懈怠懶惰的士兵開始知道軍法可畏,姑息養奸的政令不再通行了。庚子(二十六日),世宗賞賜在高平戰役中立功的人員,任命李重進兼忠武節度使,向訓兼義成節度使,張永德兼武信節度使,史彥超為鎮國節度使。張永德極力稱讚宋太祖皇帝(趙匡胤)的智慧勇敢,世宗提拔宋太祖皇帝為殿前都虞候,兼任嚴州刺史。任命馬仁瑀為控鶴弓箭直指揮使,馬全為散員指揮使。其餘將校軍官升任職務的共幾十人,士兵有從行伍中提拔擔任軍使、廂主的。解除對趙晁的禁囚。
【原文】
北漢主收散卒,繕甲兵,完城塹以備周[1]。楊袞將其眾北屯代州,北漢主遣王得中送袞,因求救於契丹。契丹主遣得中還報,許發兵救晉陽。
【注文】
[1]繕(shàn)甲兵:修補鎧甲和兵器。繕,修補、整治。 完城塹(qiàn):完備城牆和護城河。
【譯文】
北漢國主收拾殘兵,修繕武器裝備,加固城池守衛工事來防備後周。楊袞(gǔn)率領他的部眾北上屯駐代州,北漢國主派遣王得中送楊袞,趁機向契丹請求救援。契丹國主(耶律璟〔jǐng〕)遣送王得中回去報告,答應發兵援救晉陽。
【原文】
壬寅,以符彥卿為河東行營都部署兼知太原行府事,以郭崇副之,向訓為都監,李重進為馬步都虞候,史彥超為先鋒都指揮使,將步騎二萬發潞州[1]。仍詔王彥超、韓通自陰地關入,與彥卿合軍而進。又以劉詞為隨駕部署,保大節度使白重贊副之[2]。
【注文】
[1]太原行府:太原本為北漢占據,後周欲攻占,故以「行府」名之。
[2]隨駕部署:隨從皇帝的軍官。
【譯文】
後周太祖顯德元年(954年)三月壬寅(二十八日),後周世宗任命符彥卿為河東行營都部署兼知太原行府事,以郭崇為副都部署,向訓為都監,李重進為馬步都虞候,史彥超為先鋒都指揮使,率領步兵、騎兵兩萬人從潞州出發。同時詔令王彥超、韓通從陰地關進入,與符彥卿會師進軍,又任命劉詞為隨駕部署,保大節度使白重贊為副部署。
【原文】
夏四月,北漢盂縣降[1]。符彥卿軍晉陽城下。王彥超攻汾州,北漢防禦使董希顏降[2]。帝遣萊州防禦使康延沼攻遼州,密州防禦使田瓊攻沁州,皆不下[3]。供備庫副使太原李謙溥單騎說遼州刺史張漢超,漢超即降[4]。
【注文】
[1]盂(yú)縣:古縣名。時屬遼州,今山西盂縣。
[2]汾州:古州名。北魏太和十二年(488年)置,治蒲子縣(今山西隰[xī]縣),北魏孝昌(525—527年)時移至隰城縣(唐時改名為西河縣,即今山西汾陽)。唐時領有西河、孝義、介休、平遙、靈石等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汾陽、介休、平遙、孝義、靈石等地。五代沿襲。
[3]萊州:古州名。隋開皇五年(585年)改光州置,治掖縣(今山東萊州)。唐時領掖、昌陽、膠水、即墨等縣。轄境約當今山東平度、青島以東,招遠、海陽以西地區。五代沿襲。 遼州:古州名。隋開皇十六年(596年)置,治樂平縣(今山西昔陽西南)。唐初復置,唐武德六年(623年)移治遼山縣(今山西左權)。唐時領有遼山、榆社、和順、平城四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左權、和順、榆社等地。五代沿襲。 沁州:古州名。隋開皇十六年(596年)始置,治沁源(今山西沁源),唐武德元年(618年)復置,領沁源、和川、綿上等縣。轄境約當今山西太岳山東南、沁水上游地區。五代沿襲。
[4]供備庫副使:五代時已出現,但官階及職掌不明。據《文獻通考》載,宋代有供備庫,有使及副使,掌供尚食及內外膳饈、米麵、飴蜜、棗豆百品之料。此外,宋代的供備庫使及副使,都是從七品的武職。 李謙溥(pǔ)(914—976年):字德明,盂縣(今山西盂縣)人。歷事後晉、後漢、後周,累官至供備庫副使。從後周世宗征北漢,以功改閒廄使、晉州兵馬都監等。北宋建隆四年(963年)移隰(xí)州刺史。在州十年,北漢不敢犯境。北宋開寶六年(973年)率兵攻太原,連克七城。後病卒。
【譯文】
後周太祖顯德元年(954年)夏季四月,北漢盂縣投降。符彥卿駐軍晉陽城下。王彥超進攻汾州,北漢防禦使董希顏投降。後周世宗派遣萊州防禦使康延沼進攻遼州,密州防禦使田瓊進攻沁州,都沒能攻下。供備庫副使、太原人李謙溥獨自騎馬去勸說遼州刺史張漢超,張漢超就投降了。
【原文】
乙卯,葬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於嵩陵,廟號太祖[1]。
【注文】
[1]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即後周太祖郭威的諡(shì)號。 嵩(sōng)陵:後周太祖郭威的陵墓,位於今河南新鄭郭店鎮周莊村南約五百米處。現存冢高約九米,周長一百餘米。
【譯文】
後周太祖顯德元年(954年)四月乙卯(十二日),後周將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郭威)安葬在嵩陵,廟號為太祖。
【原文】
初,帝遣符彥卿等北征,但欲耀兵於晉陽城下,未議攻取。既入北漢境,其民爭以食物迎周師,泣訴劉氏賦役之重,願供軍須,助攻晉陽,北漢州縣繼有降者。帝聞之,始有兼併之意,遣使往與諸將議之。諸將皆言「芻糧不足,請且班師,以俟再舉」,帝不聽[1]。既而諸軍數十萬聚於太原城下,軍士不免剽掠,北漢民失望,稍稍保山谷自固[2]。帝聞之,馳詔禁止剽掠,安撫農民,止征今歲租稅,及募民入粟拜官有差,仍發澤、潞、晉、絳、慈、隰及山東近便諸州民運糧以饋軍[3]。己未,遣李榖詣太原計度芻糧[4]。
【注文】
[1]芻(chú)糧:飼草糧食。
[2]稍稍:逐漸、漸漸。
[3]馳詔:飛速下詔。 入粟拜官:百姓繳納一定量的糧食授予一定的官爵。此法早在先秦商鞅變法時即已實行,後世歷朝歷代也都存在。 山東:泛指太行山以東地區。
[4]計度:計算度量。
【譯文】
起初,後周世宗派遣符彥卿等人北上征伐,只是想在晉陽城下炫耀兵力,並沒有打算攻取。及進入北漢境內後,那裡的百姓爭相送食物迎接後周軍隊,哭訴北漢劉氏政權賦稅徭役的沉重,表示願意供應軍需物資,幫助進攻晉陽,北漢一些州、縣相繼投降。世宗知悉這些情況後,開始產生兼併北漢的念頭,派遣使者前去與眾將領商議。眾將領都說現在「糧草不足,請暫且回師,等待時機再發兵」,世宗不同意。不久,後周各路軍隊數十萬人聚集在太原城下,軍士不免有搶掠行為,北漢百姓感到失望,漸漸退保山谷自守。世宗聽說以後,派使者飛速傳送詔令禁止搶掠,安撫農民,許諾只徵收今年的租稅,並且募集百姓繳納糧食,按照繳納的數量授予大小不同的官職,同時徵發澤州、潞州、晉州、絳州、慈州、隰(xí)州,以及崤山以東近便各州百姓運送糧食供應軍隊。顯德元年(954年)四月己未(十六日),派遣李榖到太原籌劃糧草。
【原文】
庚申,太師、中書令瀛文懿王馮道卒[1]。道少以孝謹知名,唐莊宗世始貴顯,自是累朝不離將相、三公、三師之位。為人清儉寬弘,人莫測其喜慍,滑稽多智,浮沈取容,嘗著《長樂老敘》,自述累朝榮遇之狀,時人往往以德量推之[2]。
【注文】
[1]三公:即太尉、司徒、司空合稱,隋唐五代時,皆為正一品。 三師:即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太子太保的合稱。唐五代時,三師均為從一品。
[3]慍(yùn):怒。 浮沈:隨波逐流,追隨世俗。沈,即「沉」。 取容:曲從討好,取悅於人。 推:推崇。
【譯文】
後周太祖顯德元年(954年)四月庚申(十七日),太師、中書令、瀛文懿(yì)王馮道去世。馮道少年時以孝順謹慎聞名,後唐莊宗(李存勖)時開始尊貴顯赫,從此以後歷朝官不離將軍、宰相、三公、三師的職位。他為人清靜儉樸,寬容大度,別人無法猜測出他的喜怒哀樂。言談幽默,足智多謀,隨波逐流,左右逢源,取悅於人。曾著有《長樂老敘》一文,自述他在歷朝享受榮譽禮遇的情況,當時人往往推崇他有道德和度量。
【原文】
歐陽修論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1]。」禮義,治人之大法;廉恥,立人之大節。況為大臣而無廉恥,天下其有不亂,國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讀馮道《長樂老敘》,見其自述以為榮,其可謂無廉恥者矣,則天下國家可從而知也[2]。
【注文】
[1]歐陽修(1007—1073年):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學家、史學家。吉安永豐(今江西永豐)人。字永叔,號醉翁,又號六一居士,諡號文忠。歷仕宋仁宗、英宗、神宗三朝,累官知制誥、翰林學士、樞密副使、參知政事、兵部尚書等,後以太子少師致仕。唐宋八大家之一,詩、詞、散文均為一時之冠。一生著述繁富,主要有《新唐書》《新五代史》以及《歐陽文忠公文集》等。 四維:即四項綱維。維,綱維,總綱、法度。 張:展開。
[2]予:自稱,我。
【譯文】
歐陽修評論說:「禮、義、廉、恥,是國家賴以生存的四條綱維,這四條綱維不能樹立展開,國家就會滅亡。」禮義,是統治人民的根本大法;廉恥,是立身做人的基本節操。何況身為大臣而毫無廉恥,天下豈有不亂,國家豈有不亡的嗎?我讀馮道《長樂老敘》,看到他在自述中不講禮義廉恥反以為榮耀,真可謂是毫無廉恥的人了,那麼天下國家的命運也就可想而知了。
【原文】
予於五代得全節之士三,死事之臣十有五,皆武夫戰卒,豈於儒者果無其人哉[1]?得非高節之士,惡時之亂,薄其世而不肯出歟[2]?抑君天下者不足顧,而莫能致之歟[3]?
【注文】
[1]全節:保全節操。 死事:死於國事。
[2]得非:莫非是。 惡(wù):討厭、厭惡。 薄(bó):輕視、鄙薄。 歟(yú):文言助詞,表示疑問、感嘆、反詰等語氣。
[3]抑:文言連詞,或是、還是。 不足顧:照管、注意不夠。 莫能致之:沒有能使他們出來。
【譯文】
我從五代歷史中找到保全節操的志士有三位,死於國事的臣子有十五位,全都是武夫戰士,難道在儒者中間果真沒有那樣的人嗎?莫非是那些具有高尚節操的士人,憎惡時勢的濁亂,鄙薄當時的世道而不肯出仕?還是統治天下的君主來不及關顧他們,而沒能讓他們出來呢?
【原文】
予嘗聞五代時有王凝者,家青、齊之間,為虢州司戶參軍,以疾卒於官[1]。凝家素貧,一子尚幼,妻李氏,攜其子,負其遺骸以歸,東過開封止於旅舍,主人不納[2]。李氏顧天已暮,不肯去,主人牽其臂而出之[3]。李氏仰天慟哭曰:「我為婦人,不能守節,而此手為人所執邪[4]!」即引斧自斷其臂,見者為之嗟泣[5]。開封尹聞之,白其事於朝,厚恤李氏而笞其主人[6]。嗚呼,士不自愛其身而忍恥以偷生者,聞李氏之風,宜少知愧哉[7]。
【注文】
[1]司戶參軍:古代文官名,即司戶參軍事。隋唐五代時為府、州主管民政的官員。府為正七品下,州為從七品下。唐開元初諸府改稱戶曹參軍,州仍稱司戶參軍。
[2]遺骸(hái):遺體。
[3]顧:回頭看,泛指看。 暮:傍晚,太陽落山的時候。
[4]慟(tòng)哭:大哭、痛哭。
[5]引:舉。 嗟(jiē)泣:嗟嘆悲泣。
[6]恤:撫恤。 笞(chī):用鞭杖或竹板打。
[7]風:高風亮節。 宜:應該、應當。 少:稍微、多少。
【譯文】
我曾經聽說五代時有個叫王凝的人,家住在青州、齊州之間,曾擔任虢(guó)州司戶參軍,因疾病在任上去世。王凝家中素來貧寒,一個兒子年紀尚幼,他的妻子李氏帶著孩子,背負著王凝的遺骨回老家,向東經過開封,在旅店住下,店主不願接納。李氏眼看天色已晚,不肯離去,店主拉她的胳膊讓她出去。李氏仰天痛哭說:「我是個女人,不能守住貞操,而使這隻手臂被別的男人抓過了!」就舉起斧子自己砍斷那條胳膊,見此情景的人為她嘆息流淚。開封府尹聽說後,將此事向朝廷稟報,優厚地周濟李氏而鞭打了那位店主。嗚呼!那些不珍愛自己的身子而忍受恥辱苟且偷生的士人們,聽到李氏高風亮節的事跡後,應當稍微知道一些羞愧了。
【原文】
臣光曰:天地設位,聖人則之,以制禮立法,內有夫婦,外有君臣[1]。婦之從夫,終身不改,臣之事君,有死無貳,此人道之大倫也[2]。苟或廢之,亂莫大焉。范質稱馮道厚德稽古,宏才偉量,雖朝代遷貿,人無閒言,屹若巨山,不可轉也[3]。臣愚以為正女不從二夫,忠臣不事二君。為女不正,雖復華色之美,織紝之巧,不足賢矣。為臣不忠,雖復材智之多,治行之優,不足貴矣[4]。何則?大節已虧故也。道之為相,歷五朝八姓,若逆旅之視過客,朝為仇敵,暮為君臣,易面變辭,曾無愧怍,大節如此,雖有小善,庸足稱乎[5]?
【注文】
[1]則:效法。
[2]大倫:基本的倫理道德。
[3]稽(jī)古:考察古代的事跡。稽,考查、考核。 遷貿:變遷、變革。
[4]材智:能力智慧。材,能力。 治行:政績。
[5]逆旅:旅店。逆,古語中為「迎接」;旅,旅人、行者。故「逆旅」引申即為旅店的意思。 愧怍(zuò):羞愧。怍,慚愧。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天地設置方位,聖人作為效法的準則,用來制定禮儀、建立法律,家中有夫婦,家外有君臣。婦人隨從丈夫,終身不能改變,臣子侍奉君主,至死沒有二心,這是為人之道最基本的倫理道德。如果廢棄了這一點,禍亂沒有比這更大的了。范質稱讚馮道德行深厚,精研古道,才氣雄偉,度量宏大,雖然朝代變遷,人們對他卻沒有閒言,像大山一樣巍然屹立,不可轉動。臣下我認為,正派的女子不會嫁給兩個丈夫,忠誠的臣子不會侍奉兩位君主。做女人不正派,即使再有如花似玉的美貌,紡紗織布的巧手,也稱不上賢惠。做臣子不忠誠,即使才能智慧再多,政績多麼卓著,也不值得看重。為什麼呢?是因為大節已虧的緣故。馮道任宰相,歷事五個朝代、八位君主,如同旅店看待過客一樣,清晨還是仇敵,傍晚便成為君臣,更換面孔、變化腔調,竟無一點羞愧,大節如此,即使是有一些小善,哪裡還值得稱道?
【原文】
或以為自唐室之亡,群雄力爭,帝王興廢,遠者十餘年,近者三四年,雖有忠智,將若之何。當是之時,失臣節者非道一人,豈得獨罪道哉!臣愚以為忠臣憂公如家,見危致命,君有過則強諫力爭,國敗亡則竭節致死[1]。智士邦有道則見,邦無道則隱,或滅跡山林,或優遊下僚[2]。今道尊寵則冠三師,權任則首諸相,國存則依違拱嘿,竊位素餐,國亡則圖全苟免,迎謁勸進[3]。君則興亡接踵,道則富貴自如,茲乃奸臣之尤,安得與他人為比哉[4]!或謂道能全身遠害於亂世,斯亦賢已。臣謂君子有殺身成仁,無求生害仁,豈專以全身遠害為賢哉?然則盜跖病終而子路醢,果誰賢乎[5]?
【注文】
[1]見危致命:在危急關頭勇於獻出自己的生命。出自《論語·子張》:「士見危致命,見得思義。」 竭節致死:恪守節操直到死。
[2]邦有道則見,邦無道則隱:意為國家清明有道就出來,國家昏庸無道就隱居。出自《論語·泰伯》:「子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 優遊:悠閒自得。 下僚:下層官員。
[3]拱嘿(mò):拱手緘默。嘿同「默」,閉口不言。 素餐:不勞而食,多指無功受祿。
[4]接踵(zhǒng):本意為腳尖腳跟相接,這裡是一個接一個的意思。 尤:特異的,突出的。
[5]盜跖(zhí)病終而子路醢(hǎi):盜跖生病老死而子路被砍成肉醬。盜跖,原名展雄,又名柳下跖,相傳是當時賢臣柳下惠之弟,魯孝公之子公子展的後裔。春秋戰國之際奴隸起義領袖,後世蔑稱為「盜跖」。子路,名仲由,春秋末魯國卞(今山東泗水縣泉林鎮卞橋)人。孔子得意門生。以政事見稱,信守諾言,勇於進取。曾任衛蒲邑大夫、季氏家宰、衛大夫孔悝(kuī)家宰等,後在內訌中被殺。醢,古代一種酷刑,把人殺死後剁成肉醬。
【譯文】
有人認為自從唐皇室滅亡以來,群雄以武力相爭,一位帝王的興盛衰亡,時間長的十幾年,短的三四年,雖然有忠臣智士,又能怎麼樣呢。在這種形勢下,喪失為臣節操的又何止馮道一個人,怎麼能單獨怪罪馮道呢!臣下我認為,忠臣擔憂國家的命運如同擔憂家庭的命運,見到危險勇於獻出自己的生命,君主有過失則要極力勸諫、據理力爭,國家衰敗滅亡則要至死恪守節操。智士看到國家清明有道就出仕,國家昏庸無道就隱居,或者遁入山林不留蹤跡,或者身居小吏悠閒自在。如今馮道論尊貴恩寵則勝過太師、太傅、太保三師,論權力責任則位居宰相之首,國家存在時便拱手閉嘴不置可否,竊據權位無功受祿,國家滅亡時便圖謀保全苟且免死,迎接拜謁新主或上表勸進帝位。國君的興盛滅亡一個接著一個,馮道的榮華富貴卻依然故我,這是奸臣之最,哪能與其他的人相提並論呢!有人認為馮道能夠在亂世中保全自身,遠離禍害,這也算得上賢能了。臣下我認為,君子只有敢於犧牲自己成全仁義的德行,決不能為追求活命而損害仁義,哪能將專門保全自身遠離禍害當作賢能呢?如果把專門保全自身遠離禍害當作賢能的話,那麼盜跖雖是大盜卻生病老死,而子路雖為忠臣卻被砍成肉醬,他們究竟誰才能稱得上是賢能呢?
【原文】
抑此非特道之愆也,時君亦有責焉[1]。何則?不正之女,中士羞以為家,不忠之人,中君羞以為臣[2]。彼相前朝,語其忠則反君事仇,語其智則社稷為墟。後來之君,不誅不棄,乃復用以為相,彼又安肯忠於我而能獲其用乎!故曰非特道之愆,亦時君之責也。
【注文】
[1]愆(qiān):罪過、過失。
[2]中士:普通男士。 中君:才德平常的君主。
【譯文】
然而這不光是馮道的過錯,當時的君主也有責任。為什麼這麼說呢?不正派的女子,一般的男子也羞以為妻,不忠誠的小人,一般的君主也羞以為臣。馮道為前朝宰相,說他忠誠卻背叛前君侍奉仇敵,說他智慧卻聽任國家變成廢墟。後來的君主,對他既不誅殺又不拋棄,卻再次任用為宰相,他又怎麼會忠誠於新的王朝而發揮自己的作用呢!所以說不光是馮道的過錯,當時的君主也有責任。
【原文】
辛酉,符彥卿奏北漢憲州刺史太原韓光願、嵐州刺史郭言皆舉城降[1]。王彥超、韓通攻石州,克之,執刺史安彥進[2]。癸亥,沁州刺史李延誨降。庚午,帝發潞州,趣晉陽[3]。癸酉,北漢忻州監軍李勍殺刺史趙皋及契丹通事楊耨姑舉城降,以勍為忻州刺史[4]。
【注文】
[1]韓光願(生卒年不詳):五代、宋初軍將。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北漢時任憲州刺史。北宋初任淄州刺史。北宋開寶二年(969年),太祖親征河東,任為河南、河北巡檢。及還,改親軍馬軍都虞候。
[2]安彥進(?—954年):五代十國時北漢軍將。任石州刺史,後周軍隊攻陷石州後,以其抗拒周師被斬首於太原城下。
[3]晉陽:古縣名,今山西太原西南。
[4]李勍(qíng):五代十國時軍將。籍貫及生卒年不詳。曾任北漢忻州監軍,後周忻州刺史。 楊耨(nòu)姑:契丹軍將、翻譯。
【譯文】
後周太祖顯德元年(954年)四月辛酉(十八日),符彥卿奏報說北漢憲州刺史、太原人韓光願和嵐州刺史郭言都獻城投降。王彥超、韓通進攻石州,攻克州城,抓獲刺史安彥進。癸亥(二十日),沁州刺史李延誨投降。庚午(二十七日),後周世宗從潞州出發,趕赴晉陽。癸酉(三十日),北漢忻州監軍李勍殺死刺史趙皋和契丹通事楊耨姑,率城投降,後周世宗任命李勍為忻州刺史。
【原文】
五月丙子,帝至晉陽城下,旗幟環城四十里。楊袞疑北漢代州防禦使鄭處謙貳於周,召與計事,欲圖之[1]。處謙知之,不往。袞使胡騎數十守其城門,處謙殺之,因閉門拒袞。袞奔歸契丹。契丹主怒其無功,囚之。處謙舉城來降,丁丑,置靜塞軍於代州,以鄭處謙為節度使[2]。契丹數千騎屯忻、代之間,為北漢之援。庚辰,遣符彥卿等將步騎萬餘擊之。彥卿入忻州,契丹退保忻口[3]。丁亥,置寧化軍於汾州,以石、沁二州隸之[4]。代州將桑珪、解文遇殺鄭處謙,誣奏雲「潛通契丹」。
【注文】
[1]鄭處謙(?—954年):五代十國時軍將。曾任北漢代州防禦使,後降後周,後周升代州為靜塞軍節度使,以其為節帥。不久被代州軍將桑珪(guī)誣以潛通契丹所殺。 圖:計謀,這裡有抓捕或殺戮的意思。
[2]靜塞軍:代州本為河東節度使支郡,屬北漢。後周顯德元年(954年)鄭處謙舉城降周后,後周以代州置靜塞軍節度使。但不久代州被北漢奪回,又降為防禦使。
[3]忻(xīn)口:古地名。今山西忻州北忻口。
[4]寧化軍:汾州本為河東節度使支郡,屬北漢。後周顯德元年(954年)置寧化軍節度使,不久被北漢奪回,軍廢。
【譯文】
後周太祖顯德元年(954年)五月丙子(初三日),後周世宗到達晉陽城下,後周軍隊的旗幟環繞晉陽城長達四十里。楊袞懷疑北漢代州防禦使鄭處謙有向後周投降的意向,便召他前來共同商計軍事,打算藉機殺掉他。鄭處謙知道了這一消息,不肯前往。楊袞便派胡人騎兵數十名把守代州城門,鄭處謙殺死他們,於是關閉城門拒絕楊袞進入。楊袞逃奔返回契丹,契丹國主(耶律璟)惱怒楊袞無功而返,將他囚禁起來。鄭處謙率領全城前來向後周投降。丁丑(初四日),後周在代州設置靜塞軍,任命鄭處謙為節度使。契丹數千騎兵屯駐在忻州、代州之間,作為北漢的援軍。庚辰(初七日),後周世宗派遣符彥卿等人率領步兵、騎兵一萬多人出擊。符彥卿進入忻州,契丹軍隊退保忻口。丁亥(十四日),後周在汾州設置寧化軍,以石、沁二州隸屬於它。代州軍將桑珪、解文遇殺死鄭處謙,誣奏說鄭處謙「私通契丹」。
【原文】
符彥卿奏請益兵,癸巳,遣李筠、張永德將兵三千赴之。契丹游騎時至忻州城下,丙申,彥卿與諸將陳以待之[1]。史彥超將二十騎為前鋒,遇契丹,與戰,李筠引兵繼之,殺契丹二千人。彥超恃勇輕進,去大軍浸遠,眾寡不敵,為契丹所殺,筠僅以身免,周兵死傷甚眾[2]。彥卿退保忻州,尋引兵還晉陽。府州防禦使折德扆將州兵來朝。辛丑,復置永安軍於府州,以德扆為節度使。時大發兵夫,東自懷、孟,西及蒲、陝,以攻晉陽,不克[3]。會久雨,士卒疲病,及史彥超死,乃議引還。
【注文】
[1]游騎:流動的小股騎兵。
[2]浸(jìn)遠:漸漸遠去。浸,逐漸。
[3]折德扆(yǐ)(917—964年):雲中(今山西省大同)人,其父折從阮,為雲中大族,仕後周至靜難軍節度使,署德扆為馬步軍都校。後周廣順間,後周世宗柴榮建府州為永安軍,以德扆為節度使。其女嫁與楊業,即傳說中著名的佘(折)老太君。 懷:即懷州(治今河南沁陽)。 孟:即孟州(治今河南孟州南)。 蒲、陝:即蒲州(治今山西永濟)、陝州(治今河南三門峽西)。
【譯文】
符彥卿上奏請求增加兵力,顯德元年(954年)四月癸巳(二十日),後周世宗派遣李筠、張永德率兵三千趕赴。契丹流動騎兵不時到達忻州城下,丙申(二十三日),符彥卿與眾將領列陣等待契丹軍隊的到來。史彥超帶領二十名騎兵作為前鋒,遇到契丹軍隊,與他們交戰,李筠率兵前往增援,殺死契丹兩千人。史彥超恃仗勇敢,輕易冒進,漸漸遠離大部隊,結果寡不敵眾,被契丹軍所殺,李筠隻身逃脫,後周軍隊傷亡嚴重。符彥卿退保忻州,不久率兵返回晉陽。府州防禦使折德扆率州兵前來朝見。辛丑(二十八日),後周又在府州設置永安軍,任命折德扆為節度使。當時大量徵發軍隊民夫,東起懷州、孟州,西至蒲州、陝州,用以進攻晉陽,沒能攻克。正遇上長時間下雨,士兵疲勞生病,及至史彥超戰死,於是商議退兵返回。
【原文】
初,王得中返自契丹,值周兵圍晉陽,留止代州。及桑珪殺鄭處謙,囚得中,送於周軍。帝釋之,賜以帶、馬,問:「虜兵何時當至?」得中曰:「臣受命送楊袞,他無所求。」或謂得中曰:「契丹許公發兵,公不以實告,契丹兵即至,公得無危乎?」得中太息曰:「吾食劉氏祿,有老母在圍中,若以實告,周人必發兵據險而拒之,如此家國兩亡,吾獨生何益[1]!不若殺身以全家國,所得多矣。」甲辰,帝以得中欺罔,縊殺之[2]。
【注文】
[1]太息:嘆息。
[2]欺罔(wǎng):欺騙蒙蔽。罔,蒙蔽。
【譯文】
當初,王得中從契丹返回,正值後周軍隊圍攻晉陽,於是停留住在代州。及至桑珪殺了鄭處謙,便囚禁王得中,將他送到後周軍隊中。後周世宗釋放了王得中,賜給他玉帶、馬匹,問他:「契丹軍隊什麼時候會到達?」王得中說:「臣下我只是受命送楊袞回契丹,沒有別的使命。」有人對王得中說:「契丹答應您發兵,您不將實情稟告,倘若契丹軍隊立即到達,您能不受到危險嗎?」王得中嘆息說:「我吃劉氏的俸祿,又有老母在圍城之中,倘若將實情稟告,周人必定發兵占據險要來抵抗,如此家庭、國家兩亡,我獨自活著又有什麼意義!不如犧牲自己來保全家庭、國家,所得到的就多了!」顯德元年(954年)六月甲辰(初二日),後周世宗以王得中欺騙為由,勒死了他。
【原文】
乙巳,帝發晉陽。匡國節度使藥元福言於帝曰:「進軍易,退軍難。」帝曰:「朕一以委卿。」元福乃勒兵成列而殿[1]。北漢果出兵追躡,元福擊走之[2]。然軍還忽遽,芻糧數十萬在城下者悉焚棄之[3]。軍中訛言相驚,或相剽掠,軍須失亡不可勝計。所得北漢州縣,周所置刺史等皆棄城走,惟代州桑珪既叛北漢,又不敢歸周,嬰城自守,北漢遣兵攻拔之。乙酉,帝至潞州。甲子,至鄭州。丙寅,謁嵩陵[4]。庚午,至大梁。
【注文】
[1]勒兵:統率軍隊。勒,統率、率領。 殿:殿後、斷後。
[2]追躡(niè):追蹤。
[3]忽遽(jù):匆忙、倉促。
[4]嵩(sōng)陵:即後周太祖郭威的陵墓,位於今河南新鄭郭店鎮周莊村南。
【譯文】
後周太祖顯德元年(954年)六月乙巳(初三日),後周世宗從晉陽出發。匡國節度使藥元福向世宗進言說:「進軍容易,退軍困難。」世宗說:「朕把一切就全都委託給你了。」藥元福於是部署軍隊列陣斷後。北漢果然派軍追蹤,藥元福打跑了北漢追兵。然而軍隊返回匆忙倉促,數十萬糧草還在晉陽城下,只好全部焚燒丟棄。軍隊中謠言流傳,相互驚擾,有的互相搶劫,軍需物資損失無法計算。所得到的北漢州、縣,後周所設置的刺史等都棄城逃跑,只有代州桑珪既已背叛北漢,又不敢歸順後周,只好環城自守,北漢派兵攻占代州。乙酉這一天,周世宗到達潞州。甲子(二十二日),到達鄭州。丙寅(二十四日),拜謁嵩陵。庚午(二十八日),抵達大梁。
【原文】
帝違眾議破北漢,自是政事無大小皆親決,百官受成於上而已。河南府推官高錫上書諫,以為:「四海之廣,萬機之眾,雖堯、舜不能獨治,必擇人而任之[1]。今陛下一以身親之,天下不謂陛下聰明睿智足以兼百官之任,皆言陛下褊迫疑忌舉不信群臣也[2]。不若選能知人公正者以為宰相,能愛民聽訟者以為守令,能豐財足食者使掌金谷,能原情守法者使掌刑獄,陛下但垂拱明堂,視其功過而賞罰之,天下何憂不治[3]?何必降君尊而代臣職,屈貴位而親賤事,無乃失為政之本乎[4]。」帝不從。錫,河中人也。
【注文】
[1]推官:古代官職名。唐朝始置,為節度使、觀察使、團練使、防禦使等僚佐,位次於判官、掌書記,掌勘問刑獄。 高錫(936—985年):字天福,河中虞鄉(今山西永濟東)人。後漢乾祐(948—950年)中進士。歷任徐州掌書記、河南府推官等職。後周顯德(954—960年)初,上疏諫世宗下放權力。入宋,歷著作佐郎、監察御史、左拾遺知制誥、屯田員外郎等官職。因私受地方節帥賂遺,責貶萊州司馬。後遇赦改均州別駕,移陳州。卒。
[2]褊(biǎn)迫:狹窄,不寬廣。 舉:全。
[3]守令:郡太守、縣令。五代時雖為州縣制,但往往在稱呼上也以郡代州。 垂拱:垂衣拱手,形容毫不費力。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會、祭祀、慶賞、選士、養老、教學等大典,都在此舉行。
[4]無乃:比較委婉地表示對某一事情或問題的估計或看法,相當於現代漢語的「恐怕」「只怕」等。
【譯文】
後周世宗違背朝臣眾議擊敗北漢,從此政事無論大小全都親自裁決,文武百官只是從皇上那裡接受現成命令而已。河南府推官高錫上書勸諫,認為:「天下四海之廣大,日常政務之繁多,即使是唐堯、虞舜也不能獨自治理,必定要選擇賢人來任用他們。如今陛下全部親自處理,但天下人並不認為陛下聰明智慧足以兼負百官的重任,卻都說陛下狹隘多疑全不相信朝廷群臣。不如選擇能夠知人善任、公正無私的人作為宰相,能夠愛護百姓、善理訴訟的人作為郡守(州刺史)、縣令,委派能夠增加財富、豐衣足食的人掌管錢財糧谷,能推究實情、遵守法制的人掌管刑法監獄,陛下只需在朝廷垂衣拱手,根據他們的功過而進行賞罰,天下何愁不能太平?何必降低國君的尊嚴而代行臣子的職責,枉屈高貴的地位而親理低賤的事務,不是丟失為政的根本了嗎?」世宗不聽從。高錫是河中人。
【原文】
北漢主憂憤成疾,悉以國事委其子侍衛都指揮使承鈞。
【譯文】
北漢國主因憂鬱憤恨而生病,將國家大事全部委託給他的兒子侍衛都指揮使劉承鈞。
【原文】
初,帝與北漢主相拒於高平,命前澤州刺史李彥崇將兵守江豬嶺,遏北漢主歸路[1]。彥崇聞樊愛能等南遁,引兵退,北漢主果自其路遁去。八月己酉,貶彥崇率府副率[2]。
【注文】
[1]江豬嶺:位於潞州長子縣(今山西長子)西南,嶺路險要。
[2]率(lǜ)府:古官署名。唐有十率府,皆太子東宮屬官,掌東宮兵仗、儀衛及門禁、徼巡、斥候(偵查)等事。 副率(lǜ):率府次長官,從四品上。
【譯文】
當初,後周世宗與北漢國主在高平對峙時,命令前澤州刺史李彥崇率兵扼守江豬嶺,遏制北漢國主的歸路。李彥崇聽說樊愛能等向南逃跑,便領兵撤退,北漢國主果然從這條路上逃走。顯德元年(954年)八月己酉(初八日),後周朝廷貶李彥崇為率府副率。
【原文】
冬十一月,北漢主疾病,命其子承鈞監國,尋殂[1]。遣使告哀於契丹,契丹遣驃騎大將軍、知內侍省事劉承訓冊命承鈞為帝,更名鈞[2]。北漢孝和帝性孝謹,既嗣位,勤於為政,愛民禮士,境內粗安[3]。每上表於契丹主稱「男」,契丹主賜之詔,謂之「兒皇帝」。
【注文】
[1]疾病:病重。 殂(cú):死亡。
[2]驃騎大將軍:古代武散官名。西漢始置,歷代沿置。唐代為從一品,為武官最高階,往往授予內官(宦官)。 知內侍省事:代理內侍省事務。
[3]北漢孝和帝:即北漢睿宗劉承鈞。
【譯文】
後周太祖顯德元年(954年)冬季十一月,北漢國主病重,命令他的兒子劉承鈞代理國政,不久去世。北漢派遣使者向契丹報喪。契丹派遣驃騎大將軍、知內侍省事劉承訓冊立劉承鈞為皇帝,改名為鈞。北漢孝和帝(劉鈞)生性孝順謹慎,繼承皇位後,勤理朝政,愛護百姓,禮賢下士,境內基本得到安寧。他每次向契丹主上表自稱為「男」,契丹君主回賜詔書,稱他為「兒皇帝」。
【原文】
三年夏四月,北漢葬神武帝於交城北山,廟號世祖[1]。
【注文】
[1]三年:即後周世宗顯德三年,公元956年。 神武帝:北漢世祖劉崇(劉旻)的諡號。 交城北山:即交城山,在今山西交城縣北二十五里處。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夏季四月,北漢在交城北山安葬神武帝(劉旻),廟號世祖。
* * *
(1) 據《資治通鑑》卷二八九「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辛巳」(中華書局點校本第9435頁)原文,「高祖女」應為「晉高祖女」。
(2) 據《資治通鑑》卷二八九「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辛巳」(中華書局點校本第9435頁)原文,「帝議自往澶州」應為「帝議欲自往澶州」。
(3) 據《資治通鑑》卷二八九「後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十二月」(中華書局點校本第9447頁)原文,「元從教練使」應為「元從都教練使」。
(4) 《資治通鑑》卷二九〇「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正月」(中華書局點校本第9453頁)原文,「(今)[令]兄事已至此」作「今兄事已至此」。按:「令兄」是指後漢高祖劉知遠(慕容彥超是劉知遠的同母異父兄弟),「今兄」是指郭威本人。結合下文「望弟扶持,同安億兆」,似「今兄」更得其意。
(5) 據《資治通鑑》卷二九〇「後周太祖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三月」(中華書局點校本第9457頁)原文,「三月壬戌」應為「三月壬戌朔」。
(6) 「八月壬戌」,疑誤。《舊五代史》卷一一一(中華書局點校本第1474頁)作「八月辛卯,漢隱帝梓宮發引」。八月辛卯,即八月初二。
(7) 據《資治通鑑》卷二九〇「後周太祖廣順二年(952年)正月」(中華書局點校本第9472頁)原文,「所在奉其反狀」應為「所在奏其反狀」。
(8) 據《資治通鑑》卷二九一「後周世宗顯德元年(954年)三月」(中華書局點校本第9507頁)原文,「倩村民為導」應為「俘村民為導」。
世宗征淮南
【內容提要】
《世宗征淮南》敘述了後周世宗柴榮即位之後率軍親征,擊敗南唐,奪取江北十四州並使南唐臣服後周的歷史過程。
後周世宗柴榮即位之後,一直有統一天下的志向,他採納了比部郎中王朴的建議,趁南唐政事日益混亂之機,於顯德二年(955年)十一月任命李榖為淮南道前軍行營都部署、忠武節度使王彥超為副都部署,督領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等十二名將領攻伐南唐。次年(956年)正月,後周世宗下詔親征淮南。李榖久攻壽州(今安徽壽縣)不克,退保正陽鎮(今安徽壽縣西六十里處)。世宗派遣歸德節度使李重進率軍急趨淮上,與南唐將領劉彥貞大戰於正陽鎮以東,南唐兵大敗,江南震恐。世宗親自至淝(féi)水,指揮軍隊圍攻壽州。大將趙匡胤大敗唐兵於渦口(在今安徽懷遠東北),又率兵進襲清流關,攻克滁(chú)州(今安徽滁州)。世宗得知揚州(今江蘇揚州)防備空虛,派韓令坤襲破揚州,進而攻克泰州(今江蘇泰州)。
面對後周的強大攻勢,南唐元宗李璟(jǐng)派遣司空孫晟(shèng)、禮部尚書王崇質攜帶重禮來見後周世宗,請求去帝號,割讓壽、濠、泗、楚、光、海六州,並歲貢金帛百萬,以此換取後周的罷兵,遭到拒絕。為攻下壽州,後周世宗採納淮南節度使向訓的計策,放棄揚州、滁州等地,集中各路兵力會攻壽春。壽春長期被圍,城中糧食匱乏,南唐壽州守將清淮節度使劉仁贍(shàn)請求出城與周軍決戰,沒有得到元帥齊王李景達的允許,因而憤恨成疾。後周顯德四年(957年)二月,世宗再次親征淮南,從水陸兩路攻擊唐軍,擊敗壽春援兵。南唐監軍使周廷構等人假借劉仁贍之名率軍投降,後周軍隊終於占領壽州。
同年十月,後周世宗第三次親征淮南。至顯德五年(958年),後周軍隊連戰連捷,南唐將領范再遇、郭廷謂、崔萬迪、易文贇(yūn)等人相繼投降,後周占領了泗、濠、揚、泰、海、楚、雄、舒等州。南唐國主李璟又派兵部侍郎陳覺前來求和,雙方罷兵。淮南之役,歷時四年,後周世宗三次親征,南唐臣服,後周取得了原屬南唐的江北十四州。
後周世宗是五代時期最有作為的君主,他的對內改革,對外征戰,都為後來北宋的統一南北打下了一定的基礎。
【原文】
後周世宗顯德二年春三月,上謂宰相曰:「朕每思致治之方,未得其要,寢食不忘[1]。又自唐、晉以來,吳、蜀、幽、並皆阻聲教,未能混一[2]。宜命近臣著《為君難為臣不易論》及《開邊策》一篇,朕將覽焉[3]。」
【注文】
[1]世宗:即後周世宗柴榮。 顯德:後周太祖郭威、世宗柴榮、恭帝柴宗訓共同使用的年號。從公元954年至960年,共使用七年。顯德二年即公元955年。 上:即皇上,這裡指周世宗柴榮。 宰相:當時的宰相稱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2]唐:即後唐(923—936年),五代「沙陀三王朝」之一。公元923年,晉王李存勖(xù)稱帝,國號「唐」,史稱後唐,以區別之前的唐朝。都洛陽(今河南洛陽)。至936年為後晉所取代。共歷四帝,十四年。 晉:即後晉。 吳:即南吳和南唐。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楊行密為淮南節度使,始據江淮。唐天復二年(902年)稱吳王。後梁貞明五年(919年),楊隆演稱吳國王,國號大吳,都廣陵(今江蘇揚州)。南唐昇(shēng)元元年(937年),李昪(biàn)(即徐知誥)代吳稱帝,國號唐,都金陵(今江蘇南京),史稱南唐。 蜀:指五代十國時割據四川的前蜀和後蜀政權。 幽:即幽州。 並(bīng):即并州。後漢滅亡後,劉崇在這裡建立北漢政權,這裡即指北漢。 聲教:聲威和教化。 混一:混為一體,即天下統一。
[3]宜:應該、應當。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二年(955年)春季三月,後周世宗柴榮對宰相說:「朕經常思考達到大治的方略,沒有得到其中的要領,睡覺吃飯都不能忘記。又從後唐、後晉以來,吳地、蜀地、幽州、并州都被隔斷了聲威和教化,不能統一,應該命令左右大臣撰寫《為君難為臣不易論》和《開邊策》各一篇,朕將一一閱覽。」
【原文】
比部郎中王朴獻策,以為:「中國之失吳、蜀、幽、並,皆由失道[1]。今必先觀所以失之之原,然後知所以取之之術。其始失之也,莫不以君暗臣邪,兵驕民困,奸黨內熾,武夫外橫,因小致大,積微成著[2]。今欲取之,莫若反其所為而已。夫進賢退不肖,所以收其才也;恩隱誠信,所以結其心也;賞功罰罪,所以盡其力也;去奢節用,所以豐其財也;時使薄斂,所以阜其民也[3]。俟群才既集,政事既治,財用既充,士民既附,然後舉而用之,功無不成矣[4]。彼之人觀我有必取之勢,則知其情狀者願為間諜,知其山川者願為鄉導,民心既歸,天意必從矣[5]。凡攻取之道,必先其易者。唐與吾接境幾二千里,其勢易擾也。擾之當以無備之處為始,備東則擾西,備西則擾東,彼必奔走而救之。奔走之間,可以知其虛實強弱,然後避實擊虛,避強擊弱。未須大舉,且以輕兵擾之。南人懦怯,聞小有警,必悉師以救之[6]。師數動則民疲而財竭,不悉師則我可以乘虛取之。如此,江北諸州將悉為我有。既得江北,則用彼之民,行我之法,江南亦易取也。得江南則嶺南、巴蜀可傳檄而定。南方既定,則燕地必望風內附;若其不至,移兵攻之,席捲可平矣。惟河東必死之寇,不可以恩信誘,必當以強兵制之,然彼自高平之敗,力竭氣沮,必未能為邊患,宜且以為後圖,俟天下既平,然後伺間,一舉可擒也[7]。今士卒精練,甲兵有備,群下畏法,諸將效力,期年之後,可以出師,宜自夏秋蓄積實邊矣[8]。」上欣然納之。時群臣多守常偷安,所對少有可取者。惟朴神峻氣勁,有謀能斷,凡所規畫,皆稱上意,上由是重其器識[9]。未幾遷左諫議大夫,知開封府事[10]。
【注文】
[1]比部郎中:古代文官名。隋文帝時置比部侍郎,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改為比部郎中,從五品上,五代因之。為尚書省刑部第三司比部司長官,掌天下經費庫藏之審計出納,賦斂、俸祿、公廨(xiè)、勛賜、贓贖,徒役課程、逃欠、軍資器械及和糴、屯田之勾覆按核等政事。 失道:喪失了治國之道。
[2]熾(chì):昌盛、旺盛。 積微成著:微不足道的事物,經過長期積累,就會變得顯著。微,細微;著,顯著。
[3]不肖:不賢、不才。 恩隱:恩惠、恩寵。 時使:使民以時。 阜(fù):盛,多,豐富,富有。
[4]俟(sì):等待。
[5]鄉導:即嚮導,領路的人。
[6]警:警報。 悉師:出動全部軍隊。悉,盡、全。
[7]必死之寇:到死也不會改變的仇敵、勢不兩立的仇敵。指北漢。 高平之敗:指前文記述的後周與北漢在高平(今山西高平)進行的戰役。 伺(sì)間:尋求戰機,尋找合適的機會。
[8]群下畏法:軍士們畏服軍法。 期(jī)年:一年、一周年。
[9]規畫:即規劃。「畫」同「劃」。 器識:器度見識。
[10]左諫議大夫:古代文官名。秦漢已有其名,隋初置於門下省,唐初置四人,貞元四年(788年),分左右各置四員,分隸中書、門下兩省,正四品下。掌諫議得失,侍從贊相。五代及遼朝均沿襲。 知開封府事:主持開封府的事務,實際上是行使開封尹的職務。
【譯文】
比部郎中王朴進獻策文,認為:「中原朝廷喪失吳地、蜀地、幽州、并州,都是由於喪失了治國之道。如今一定要首先考察所以喪失土地的根本原因,然後才能知曉能夠收取失地的方法。當開始喪失國土時,沒有不是因為君主昏庸、臣子奸邪,軍隊驕橫、百姓窮困,奸人亂黨在朝內炙手可熱,強將武夫在外面橫行霸道,由小變大,積微成著。如今要收取失地,只不過反其道而行之罷了。進用賢人,斥退不才,是收羅人才的辦法;布施恩澤,講究信用,是團結人心的辦法;獎賞功勞,懲罰罪過,是鼓勵大家貢獻力量的辦法;革除奢侈,節約費用,是增加財富的辦法;按時使用民力,減少賦稅,是使百姓富足的辦法。等到群賢畢集,政事理順,財用充足,士民歸附,然後起兵而使用他們,功業沒有不成功的。對方的人民看到我方有必定取勝的趨勢,知道內部情況的就願意當間諜,熟悉山川地理的就願意當嚮導,民心已歸附,那麼天意也必然會順從了。大凡進攻奪取的方法,必定先從容易的地方下手。南唐與我們相接的國境將近兩千里,這地勢很容易騷擾對方。騷擾對方應當從沒有防備的地方開始,對方防備東面就騷擾西面,防備西面就騷擾東面,對方必定東奔西走去救援。東奔西走之間,就可以探明對方的虛實強弱,然後避實擊虛,避強擊弱。不須大舉進攻時,暫且用小部隊騷擾。南方人生性懦弱膽小,聽說有小小的警報,必定出動全部軍隊去救援。軍隊頻繁出動就會使百姓疲勞而財物耗竭,不出動全部軍隊救援,我們就可以乘著空虛奪取土地。像這樣,長江以北各州將全部被我們占有。得到長江以北之後,就可以利用他們的百姓,實行我們的辦法,那長江以南也容易奪取了。取得江南,那麼嶺南、巴蜀之地就可以傳布檄文而平定。南方既已平定,那燕地必定望風披靡歸附中原。倘若它不歸順,就調動軍隊進攻,猶如卷草蓆一樣很快可以平定了。只有河東北漢是勢不兩立的仇敵,沒法用恩惠信義誘導,應當用強大的軍隊制服它。然而它從高平失敗以後,國力空虛,士氣沮喪,必定不能再起邊患,應該暫且放在以後謀取,等到天下已經平定,然後瞅準時機,一舉就可以擒獲。如今士兵精幹,武器裝備齊備,部下畏服軍法,眾將願意效力,一年以後可以出師,應該從夏季、秋季就開始積蓄糧草來充實邊防了。」後周世宗欣然接受。當時群臣大多墨守成規,苟且偷安,所對策略很少有可取的,只有王朴神情峻逸、氣勢剛勁,有智謀能決斷,凡是有所規劃建議,都符合世宗的心意,世宗因此看重王朴的氣度和見識。不久,升他為左諫議大夫,知開封府事。
【原文】
唐主性和柔,好文華,而喜人順己,由是諂諛之臣多進用,政事日亂[1]。既克建州,破湖南,益驕,有吞天下之志[2]。李守貞、慕容彥超之叛,皆為之出師,遙為聲援[3]。又遣使自海道通契丹及北漢,約共圖中國[4]。值中國多事,未暇與之校[5]。先是,每冬淮水淺涸,唐人常發兵戍守,謂之「把淺」[6]。壽州監軍吳廷紹以為疆場無事,坐費資糧,悉罷之[7]。清淮節度使劉仁贍上表固爭,不能得[8]。十一月乙未朔,帝以李榖為淮南道前軍行營都部署兼知廬、壽等行府事,以忠武節度使王彥超副之,督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等十二將以伐唐[9]。令坤,磁州武安人也[10]。
【注文】
[1]諂(chǎn)諛(yú):諂媚阿諛,巴結奉承。
[2]建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置,治建安(今福建建甌),領有建安、邵武、浦城、建陽、將樂、沙縣六縣,轄境相當於今福建南平以西北閩江流域之地。五代時王延政在此稱帝,國號殷,後改殷國為閩國。後晉開運二年(945年)被南唐所滅。 湖南:指楚國政權,五代時十國之一。後梁開平元年(907年),馬殷受封楚王,以長沙(今湖南長沙)為治所。後唐天成二年(927年),封楚國王。南唐保大九年(951年)被南唐所滅。
[3]遙:遠遠地。
[4]中國:指建立在中原地區的五代王朝。
[5]未暇:沒有時間。 校(jiào):計較。
[6]淮水:即淮河。介於長江和黃河兩大水系之間,發源於河南桐柏山。流域西起桐柏山、伏牛山,東臨黃海,南以大別山、江淮丘陵、通揚運河及如泰運河南堤與長江分界,北以黃河南堤和沂蒙山與黃河流域毗鄰,地跨河南、安徽、江蘇、山東及湖北五省。 淺涸(hé):變淺、乾涸。
[7]壽州:古州名。隋開皇九年(589年)置,治壽春縣(今安徽壽縣),五代後周顯德三年(956年)移治所於下蔡縣(今安徽鳳台)。唐時領有壽春、安豐、霍山、霍丘四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六安、壽縣、霍邱、霍山及合肥長豐部分地區。
[8]劉仁贍(900—957年):字守惠,彭城(今江蘇徐州)人。仕南唐,累官武昌節度使,徙清淮節度使,鎮壽州。後周軍入淮,他堅守州城不下。後病重,其監軍使周廷構、副使孫羽以城降。後周世宗賜其玉帶御馬,授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天平節度使。是日卒,後周世宗為旌表其忠節,復清淮軍為忠正軍,追封彭城郡王。宋代加諡(shì)「忠肅」。明代又於壽州城內建忠肅王廟以祀之。 固:堅持、一再。
[9]乙未:干支紀日中的乙未日。後周顯德二年十一月乙未,即十一月初一。 朔:干支紀日中的初一。 淮南道:古代地理區劃名稱。唐貞觀十道、開元十五道之一。唐貞觀元年(627年)置,治揚州(治江都,今江蘇揚州),領州十二,縣五十三,轄境相當於今淮河以南,長江以北,湖北廣水、應城、漢川以東至海。 廬(lú):即廬州,古州名。唐武德三年(620年)改隋廬江郡置,治合肥(今安徽合肥)。領合肥、慎縣、巢縣、廬江、舒城五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合肥、肥東、肥西、巢湖、舒城、廬江、無為等地。五代沿襲。 行府:一般指臨時設置的不在其原位置的官署。 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古代武官名,禁軍騎兵中的最高統帥。 韓令坤(923—968年):磁州武安(今河北武安)人。少隸後周太祖郭威帳下,歷任鐵騎散員都虞候、控鶴軍都校,領和州刺史。後周世宗柴榮即位後,授殿前都虞候,從征淮南有功,加檢校太尉,領鎮安軍節度使。入宋後,移鎮天平軍,加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同平章事。隨北宋太祖趙匡胤征李筠、討李重進。北宋建隆二年(961年),改成德軍節度使,充北面緣邊兵馬都部署。
[10]武安:古縣名,治所在今河北武安。
【譯文】
南唐國主(李璟〔jǐng〕)生性溫和柔順,愛好文采辭章,而且喜歡別人奉承自己,因此善於花言巧語、獻媚取寵的臣子大多得到晉升任用,致使政事日益混亂。攻克建州後,又擊破湖南,南唐國主就更加驕傲,有吞併天下的志向。李守貞、慕容彥超發動叛亂,南唐都為之出兵,遠遠地作為他們的聲援。又派遣使者從海道聯絡契丹和北漢,約定共同謀取中原。後周正值中原多事,沒有時間來與他計較。從前,每年冬天淮河水淺乾涸,南唐人經常發兵守衛淮河,稱作「把淺」。壽州監軍吳廷紹認為邊境平安無事,白費財物糧草,就把戍軍全部撤回了。清淮節度使劉仁贍上表一再爭辯,也沒能讓朝廷恢復「把淺」軍。顯德二年(955年)十一月乙未朔(初一日),後周世宗任命李榖為淮南道前軍行營都部署兼知廬州、壽州等行府事務,任命忠武節度使王彥超為行營副都部署,督領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等十二名將領攻伐南唐。韓令坤是磁州武安人。
【原文】
汴水自唐末潰決,自埇橋東南悉為污澤[1]。上謀擊唐,先命武寧節度使武行德發民夫,因故堤疏導之,東至泗上[2]。議者皆以為難成,上曰:「數年之後,必獲其利。」
【注文】
[1]汴水:河流名。即汴河,亦即大運河通濟渠段。隋煬帝開掘大運河,自洛陽西苑引谷、洛二水入黃河,經黃河入汴水,再循春秋時吳王夫差所開運河故道引汴水入泗水以達淮水,稱通濟渠,習慣上也稱之為汴水、汴河或汴渠,為當時中原通往江南的主要運道。 埇(yǒng)橋:汴水橋名,又名符離橋,在今安徽宿州北。 污澤:積水的窪地。
[2]東至泗(sì)上:向東面直到泗水。泗水,河名。在今山東省,源出今山東泗水縣東蒙山南麓,四源並發,故名。
【譯文】
汴水自從唐朝末年潰堤決口以來,自埇橋東南全都成為污泥沼澤。後周世宗圖謀進攻南唐,先命令武寧節度使武行德徵發民夫,順著原來的河堤疏通引水,向東面直到泗水。參與商議此事的人都認為難以成功,世宗說:「數年以後,必定從中獲益。」
【原文】
唐人聞周兵將至而懼。劉仁贍神氣自若,部分守御,無異平日,眾情稍安[1]。唐主以神武統軍劉彥貞為北面行營都部署,將兵二萬趣壽州,奉化節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暉為應援使,常州團練使姚鳳為應援都監,將兵三萬屯定遠[2]。召鎮南節度使宋齊丘還金陵,謀國難[3]。以翰林承旨、戶部尚書殷崇義為吏部尚書、知樞密院事[4]。
【注文】
[1]部分:部署、安排。
[2]神武統軍:古代武官名。 奉化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後唐同光元年(923年)設,治清苑縣(今河北保定東北)。後唐天成三年(928年)升奉化軍為泰州,仍治清苑。後周顯德六年(959年)廢。 皇甫暉(?—956):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人,驍勇無賴。後唐同光四年(926年)與手下軍士發動兵變,擁戴效節指揮使趙在禮,後附李嗣源。後晉時,以衛將軍居京師。契丹南下滅後晉,皇甫暉率其州人歸附南唐,被任命為歙(shè)州刺史、奉化軍節度使,鎮江州。後周征淮南,為北面行營應援使,屯兵清流關,兵敗被擒,後數日卒。 應援使:臨時設置的軍將名。掌率軍接應援助各部。 常州:古州名。隋開皇九年(589年)於常熟縣置,因縣為名。後割常熟縣入蘇州,移治晉陵縣(今江蘇常州)。唐時領晉陵、武進、江陰、義興、無錫五縣,轄境相當於今江蘇常州、無錫、江陰、宜興等地。五代沿襲。 姚鳳:籍貫及生卒年未詳。歷任南唐客省使、常州團練使等職。南唐保大十四年(956年),後周世宗柴榮征淮南,他任都監,與北面行營應援使皇甫暉率軍抵禦,兵敗被俘。被後周授為左屯衛上將軍。 定遠:古縣名,治今安徽定遠。
[3]鎮南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咸通六年(865年)升江南西道都防禦團練觀察使置,治洪州(治今江西南昌),較長期領有洪、饒、吉、江、袁、信、虔(qián)、撫八州,轄境相當於今江西省。天祐三年(906年)並歸淮南楊行密所有,後屬南唐。後周顯德六年(959年),南唐以洪州為南昌府,建南都,節度使改稱留守、尹。 宋齊丘(887—959年):豫章(今江西南昌)人,字子嵩。好學有大志,喜縱橫之說。為徐知誥謀士,後徐知誥出鎮金陵,任其為吳宰相。李昪(biàn)稱帝建南唐,以其為丞相、同平章事,後出為鎮南節度使。南唐元宗李璟即位,召為中書令。後周顯德五年(958年)放歸,次年,自縊死,諡「丑繆」。 金陵:古地名。李昪(biàn)稱帝建南唐,改建康為金陵,定為都城,即今江蘇南京。
[4]殷崇義(生卒年不詳):五代南唐、宋初大臣。陳州西華(今河南西華)人,南吳翰林學士殷文圭之子,博洽能文章。南唐元宗李璟時,官至樞密使、右僕射。後主李煜(yù)時,官同平章事。北宋開寶二年(969年)罷為潤州節度使。國亡入宋,避北宋宣祖(即趙匡胤之父趙弘殷)廟諱,改易姓名為湯悅。 知:主持。
【譯文】
南唐人聽說後周軍隊即將到達而感到恐懼。劉仁贍神態自若,部署軍隊守衛抵禦,與平日沒有什麼兩樣,大家的情緒稍趨安穩。南唐國主(李璟)任命神武統軍劉彥貞為北面行營都部署,率兵二萬奔赴壽州,奉化節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暉為應援使,常州團練使姚鳳為應援都監,率兵三萬屯駐定遠。徵召鎮南節度使宋齊丘返回金陵,商討應付國難,任命翰林承旨、戶部尚書殷崇義為吏部尚書、知樞密院。
【原文】
李榖等為浮梁,自正陽濟淮[1]。十二月甲戌,榖奏王彥超敗唐兵二千餘人於壽州城下,己卯,又奏先鋒都指揮使白延遇敗唐兵千餘人于山口鎮[2]。帝詔吳越王弘俶使出兵擊唐。
【注文】
[1]浮梁:即浮橋。 正陽:古鎮名。一處在安徽潁(yǐng)上縣東南七十里,為淮水西土著所居之處,稱作西正陽,即古潁口;另一處在安徽壽縣西六十里,為商賈所居之處,稱作東正陽,又名正陽關,兩處正陽鎮夾淮相對。此處當指西正陽鎮。
[2]山口鎮:古鎮名,在今安徽六安縣境內。
【譯文】
李榖等架設浮橋,從正陽鎮渡過淮河。顯德二年(955年)十二月甲戌(初十日),李榖奏報王彥超在壽州城下擊敗南唐軍隊兩千餘人。己卯(十五日),又奏報先鋒都指揮使白延遇在山口鎮擊敗南唐軍隊一千多人。後周世宗下詔,讓吳越王錢弘俶(chù)出兵進攻南唐。
【原文】
三年春正月丁酉,李榖奏敗唐兵千餘人於上窯[1]。戊戌,發開封府、曹、滑、鄭州之民十餘萬築大梁外城[2]。庚子,帝下詔親征淮南,以宣徽南院使、鎮安節度使向訓權東京留守,端明殿學士王朴副之,彰信節度使韓通權點檢侍衛司及在京內外都巡檢[3]。命侍衛都指揮使、歸德節度使李重進將兵先赴正陽,河陽節度使白重贊將親兵三千屯潁上[4]。壬寅,帝發大梁。
【注文】
[1]三年:即後周世宗顯德三年,公元956年。 上窯:古鎮名,在今安徽懷遠縣南五十里處。
[2]曹:即曹州。 滑:即滑州。
[3]彰信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即威信節度使。後晉開運二年(945年)九月置威信軍節度使,治所曹州(治濟陰,今山東曹縣西北),領曹、單(shàn)二州。後漢天福十二年(947年)六月廢,後周廣順二年(952年)七月復置,改號彰信軍。 侍衛司:古代官署名。五代和宋朝的最高軍事機構,全稱為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司。 在京內外都巡檢:後周官職名,負責京城內外安全事務。
[4]潁(yǐng)上:古縣名,治所在今安徽潁上。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春季正月丁酉(初三日),李榖奏報在上窯擊敗南唐軍隊一千多人。戊戌(初四日),後周徵發開封府、曹州、滑州、鄭州的百姓十多萬人修築大梁外城。庚子(初六日),後周世宗下詔說要親自出征淮南,任命宣徽南院使、鎮安節度使向訓代理東京留守,端明殿學士王朴為副留守,彰信節度使韓通代理點檢侍衛司以及在京內外都巡檢。命令侍衛都指揮使、歸德節度使李重進率兵先趕赴正陽,河陽節度使白重贊率領隨身親兵三千屯駐潁上。壬寅(初八日),後周世宗從大梁出發。
【原文】
李榖攻壽州,久不克。唐劉彥貞引兵救之,至來遠鎮,拒壽州二百里,又以戰艦數百艘趣正陽,為攻浮梁之勢[1]。李榖畏之,召將佐謀曰:「我軍不能水戰,若賊斷浮梁,則腹背受敵,皆不歸矣。不如退守浮梁,以待車駕[2]。」上至圉鎮,聞其謀,亟遣中使乘驛止之[3]。比至,已焚芻糧,退保正陽。丁未,帝至陳州,亟遣李重進引兵趣淮上。
【注文】
[1]來遠鎮:古鎮名,在今安徽壽縣西南百餘里。
[2]車駕:帝王所乘的車,亦用為帝王的代稱。
[3]圉(yǔ)鎮:古鎮名,在今河南杞縣南五十里處。 亟(jí):急忙、趕快。 中使:指宦官使臣,也作內使。 乘驛:乘著驛站的馬匹。
【譯文】
李榖進攻壽州,許久沒有攻下。南唐劉彥貞領兵救援,到達來遠鎮,距離壽州二百里,又派戰艦數百艘趕赴正陽,擺出攻擊浮橋的態勢。李榖畏懼南唐水軍,召集將領僚佐商議說:「我軍不善水戰,倘若敵人截斷浮橋,我們就會腹背受敵,全都不能返回了。不如退守浮橋,以等待皇上。」後周世宗(柴榮)到達圉鎮,聽說了李榖的計謀,立即派遣宦官使臣乘著驛站車馬前往阻止。等使者到達,李榖已燒掉糧草,退守正陽浮橋。顯德三年(956年)正月丁未(十三日),後周世宗到達陳州,立即派遣李重進率兵趕赴淮上。
【原文】
辛亥,李榖奏:「賊艦中淮而進,弩炮所不能及,若浮梁不守,則眾心動搖,須至退軍[1]。今賊艦日進,淮水日漲,若車駕親臨,萬一糧道阻絕,其危不測。願陛下且駐蹕陳、潁,俟李重進至,臣與之共度,賊艦可御,浮梁可完,立具奏聞[2]。但若厲兵秣馬,春去冬來,足使賊中疲弊,取之未晚[3]。」帝覽奏,不悅。
【注文】
[1]中淮:或作「中流」,指沿淮水的中央行進。 須至:必須、一定。
[2]駐蹕(bì):皇帝后妃外出,途中暫停小住,稱駐蹕。 潁(yǐng):即潁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汝陰郡置,初名信州,後更名潁州,治汝陰(今安徽阜陽),領汝陰、潁上、下蔡、沈丘四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阜陽、阜南、潁上、太和、界首、臨泉等地。五代沿襲。 共度(duó):共同商量,一起計議。 具:陳述。
[3]厲兵秣(mò)馬:磨好兵器,餵好馬。形容準備戰鬥。厲,同「礪(lì)」,原義為磨刀石,此處用作動詞。兵,兵器。秣,餵牲口。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正月辛亥(十七日),李榖上奏說:「賊寇戰艦在淮水中央前進,弓弩(nǔ)石炮的射程不能到達,倘若浮橋失守,就會人心動搖,必定得退兵。如今賊寇戰艦每日前進,淮水日漸上漲,倘若皇上大駕親臨,萬一糧道斷絕,危險難以預測。希望陛下暫且駐在陳州、潁州,等待李重進到達,臣下與他共同商量如何阻止賊寇戰艦,如何保全浮橋,立即陳奏報告。倘若我軍厲兵秣馬做好準備,春去冬來等待時機,足以使賊寇疲憊不堪,到那時取之未晚。」後周世宗閱覽奏報,很不高興。
【原文】
劉彥貞素驕貴,無才略,不習兵,所歷藩鎮,專為貪暴,積財巨億,以賂權要,由是魏岑等爭譽之,以為治民如龔、黃,用兵如韓、彭,故周師至,唐主首用之[1]。其裨將咸師朗等皆勇而無謀,聞李榖退,喜,引兵直抵正陽,旌旗輜重數百里,劉仁贍及池州刺史張全約固止之[2]。仁贍曰:「公軍未至而敵人先遁,是畏公之威聲也,安用速戰。萬一失利,則大事去矣。」彥貞不從。既行,仁贍曰:「果遇,必敗。」乃益兵乘城為備[3]。李重進渡淮,逆戰於正陽東,大破之,斬彥貞,生擒咸師朗等,斬首萬餘級,伏屍三十里,收軍資器械三十餘萬[4]。是時江、淮久安,民不習戰,彥貞既敗,唐人大恐。張全約收餘眾奔壽州,劉仁贍表全約為馬步左廂都指揮使。皇甫暉、姚鳳退保清流關[5]。滁州刺史王紹顏委城走[6]。
【注文】
[1]巨億:數以億計,形容非常多。萬萬為億,億億為巨億。 龔、黃:龔指龔遂,黃指黃霸,二人皆為西漢大臣,通曉文法,明察秋毫,為官清廉,文治有方,被後世譽為循吏的代表。 韓、彭:韓指韓信,彭指彭越,二人皆為西漢名將,善於用兵作戰。
[2]咸師朗: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原為後漢蒙城鎮將,後漢乾祐二年(949年)率兵歸降南唐。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後周軍進攻淮南,他兵敗被俘。 池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置,治秋浦縣(五代吳改為貴池縣,即今安徽貴池)。唐時領有秋浦、青陽、至德、石埭(dài)四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貴池、青陽、石台、東至等地。五代沿襲。
[3]益兵:增兵。 乘(chéng)城:登城。
[4]逆戰:迎戰。
[5]清流關:古地名,在今安徽滁(chú)州市西郊。
[6]滁(chú)州:古州名。隋初改南譙(qiáo)州置,治新昌縣(後改名清流縣,今安徽滁州)。唐時領清流、全椒、永陽三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滁州及來安、全椒等地。五代沿襲。 委城:棄城。委,拋棄、捨棄。
【譯文】
劉彥貞素來驕橫寵貴,既無才能謀略,又不熟悉軍事,歷次任職藩鎮,專行貪污暴虐,積累財產多達數億,用來賄賂當權要人,因此魏岑(cén)等權臣爭相稱譽他,認為他治理百姓如同西漢的龔遂、黃霸,用兵打仗如同西漢的韓信、彭越,所以後周軍隊來到,南唐國主(李璟)首先任用他。劉彥貞的副將咸師朗等人都有勇無謀,聽說李榖退兵,大喜,領兵直抵正陽,各色旗幟、軍需運輸前後長達數百里,劉仁贍和池州刺史張全約再三勸阻劉彥貞。劉仁贍說:「您的軍隊未到而敵人先跑,這是畏懼您的聲威,怎麼能用速戰速決的辦法。萬一失利,大事就完了。」劉彥貞不聽。劉彥貞率軍出發後,劉仁贍說:「果真遇上敵人,必定失敗。」於是增加士兵登上城樓做好戰備。李重進渡過淮河,在正陽東面迎戰,大敗南唐軍隊,斬殺劉彥貞,活捉咸師朗等人,斬得首級一萬多,躺伏在地上的屍體長達三十里,收繳軍用物資器材三十多萬件。此時長江、淮河一帶長久平安無事,百姓不懂打仗,劉彥貞既已戰敗,南唐人大為恐慌。張全約收集殘餘部眾投奔壽州,劉仁贍上表推薦張全約為馬步左廂都指揮使。皇甫暉、姚鳳率軍後退保守清流關。滁州刺史王紹顏棄城逃跑。
【原文】
壬子,帝至永寧鎮,謂侍臣曰:「聞壽州圍解,農民多歸村落,今聞大軍至,必復入城[1]。憐其聚為餓殍,宜先遣使存撫,各令安業[2]。」甲寅,帝至正陽,以李重進代李榖為淮南道行營都招討使,以榖判壽州行府事[3]。丙辰,帝至壽州城下,營於淝水之陽,命諸軍圍壽州,徙正陽浮梁於下蔡鎮[4]。丁巳,征宋、亳、陳、潁、徐、宿、許、蔡等州丁夫數十萬以攻城,晝夜不息[5]。唐兵萬餘人,維舟於淮,營於塗山之下[6]。庚申,帝命太祖皇帝擊之,太祖皇帝遣百餘騎薄其營而偽遁,伏兵邀之,大敗唐兵於渦口,斬其都監何延錫等,奪戰艦五十餘艘[7]。
【注文】
[1]永寧鎮:古鎮名,在今安徽阜陽東南約百里處。
[2]餓殍(piǎo):餓死的人。
[3]判壽州行府事:主持壽州事務。因壽州當時尚在南唐控制之下,後周並未占領,故曰「行府」。
[4]淝(féi)水之陽:淝水的北面。淝水,又稱肥水,在今安徽省境內,源出肥西、壽縣之間的將軍嶺。分為二支,向西北流者,出壽縣而入淮河;向東南流者,注入巢湖。陽,古稱山的南面或水的北面為陽。 下蔡鎮:古鎮名,在今安徽鳳台。
[5]宋:即宋州。 亳(bó):即亳州。 徐:即徐州。 宿:即宿州,古州名。唐元和四年(809年)以境臨汴河,復有控扼漕運的埇橋而置,因其地本古宿國,故名。治虹縣(今安徽五河縣西),後移治符離縣(今安徽宿州北),領符離、蘄(qí)縣、虹縣、臨渙四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宿州、固鎮、五河、靈璧、泗縣等地。五代沿襲。 許:即許州。 蔡:即蔡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汝南郡置,初名豫州,唐寶應元年(762年)避唐代宗李豫名諱改為蔡州。治汝陽(今河南汝南),領汝陽、朗山、遂平、郾(yǎn)城、上蔡、真陽等十一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淮河以北,洪河上游以南,桐柏山以東地區。五代沿襲。
[6]維舟於淮:將船系在淮河邊上。維:系,聯結。 塗山:山名,又名當塗山。在今安徽蚌(bèng)埠(bù)西郊淮河東岸,與荊山隔淮相對。
[7]太祖皇帝:即北宋太祖趙匡胤。 薄(bó):靠近、迫近。 渦口:古地名,渦河入淮處,在今安徽懷遠東北。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正月壬子(十八日),後周世宗到達永寧鎮,對侍從大臣說:「聽說壽州包圍解除後,農民大多回歸村落,如今聽說大軍到達,必定再次入城以避戰亂。可憐他們聚集起來會成為餓殍,應當先派遣使者前往安撫,讓他們各自安心務農。」甲寅(二十日),後周世宗到達正陽鎮,任命李重進代替李榖為淮南道行營都招討使,李榖兼理壽州行府政務。丙辰(二十二日),後周世宗到達壽州城下,在淝水北岸安營,命令各軍包圍壽州,將正陽浮橋移到下蔡鎮。丁巳(二十三日),徵發宋州、亳州、陳州、潁州、徐州、宿州、許州、蔡州等地壯丁數十萬來攻城,晝夜不停。南唐一萬多人將船隻停靠在淮河上,在塗山腳下宿營。庚申(二十六日),後周世宗命令北宋太祖皇帝(趙匡胤)出擊,太祖皇帝派遣一百多名騎兵進逼南唐軍營而又假裝逃跑,埋伏的部隊乘機攔擊南唐追兵,在渦口大敗南唐軍隊,斬殺南唐都監何延錫等人,奪取戰艦五十多艘。
【原文】
詔以武平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逵為南面行營都統,使攻唐之鄂州[1]。
【注文】
[1]武平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又稱武貞軍節度使。唐昭宗光化(898—901年)初年置,治朗州(治今湖南常德),領澧(lǐ)、朗、敘等州。後梁開平三年(909年)五月,地歸湖南馬氏,改名永順軍。後唐莊宗時復稱武貞軍,明宗李嗣源改為武平軍。後周顯德元年(954年),升為大都督府。 王逵(kuí)(?—956年):一名王進逵,朗州武陵(今湖南常德)人。少為靜江軍卒,後從馬希萼(è)為指揮使。後周廣順三年(953年)為武安節度使。後攻朗州,擒劉言,任武平節度使。後周顯德三年(956年)受命攻南唐,軍過岳州,與岳州團練使潘叔嗣反目,雙方在武陵城外會戰,王逵戰敗被殺。 鄂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改隋江夏郡置,治江夏(今湖北武漢市武昌區)。領江夏、永興、武昌、蒲圻(qí)、唐年五縣,轄境相當於今湖北武漢長江以南部分和幕阜山以北地區。五代沿襲。
【譯文】
後周世宗下詔任命武平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逵(kuí)為南面行營都統,讓他進攻南唐的鄂州。
【原文】
唐主聞湖南兵將至,命武昌節度使何敬洙徙民入城,為固守之計[1]。敬洙不從,使除地為戰場,曰:「敵至,則與兵民俱死於此耳[2]。」唐主善之。
【注文】
[1]武昌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永貞元年(805年)升鄂岳觀察使置,治鄂州(治今湖北武昌),領鄂、岳、蘄(qí)、安、黃、申六州,轄境相當於今湖北廣水、應城、漢川等地及長江以東,河南淮河以南,湖南洞庭湖和汨羅江以北之地。唐天祐二年(905年)並歸楊行密。 何敬洙(zhū)(888—964年):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善射,少事吳將楚州刺史李簡為軍校,後事南唐烈祖李昪(biàn)為裨將,歷任天威軍都虞候、長步軍都指揮使、楚州團練使、武昌節度使等職。南唐後主嗣位,以病授右衛上將軍芮國公致仕。宋初卒,贈鄂州大都督、左衛上將軍,諡「威烈」。
[2]除地:清理土地,將土地上的農作物或草木剷除。
【譯文】
南唐國主(李璟)聽說湖南軍隊將要到達,命令武昌節度使何敬洙將百姓都遷移入城,籌劃固守鄂州之計。何敬洙沒有聽從,派人清理地方作為戰場,說:「敵軍到達,就和軍民一齊戰死在這裡!」南唐國主很讚賞他。
【原文】
二月丙寅,下蔡浮梁成,上自往視之。戊辰,廬、壽、光、黃巡檢使元城司超奏敗唐兵三千餘人於盛唐,擒都監高弼等,獲戰艦四十餘艘[1]。
【注文】
[1]光:即光州,古州名。唐武德三年(620年)改隋弋(yì)陽郡置,初治光山縣(今河南光山),後移治定城縣(今河南潢川)。唐時領定城、光山、仙居、殷城、固始五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潢川、固始、光山、新縣、商城等地。五代沿襲。 黃:即黃州,古州名。唐武德三年(620年)改隋永安郡置,治黃岡(今湖北新洲)。唐時領黃岡、黃陂(pí)、麻城三縣,轄境相當於今湖北長江以北、巴水以西至灄(shè)水流域。五代沿襲。 巡檢使:古代使職名。始設於五代後梁時期,主要掌管地方士兵訓練、緝捕盜賊等事。 司超(904—974年):大名元城(今河北大名)人。初事邢州帥安叔千,後附劉知遠。後漢時,以戰功官至都指揮使。後周世宗時,為步軍先鋒副都指揮使,從討淮南。後任廬、壽、光、黃等州巡檢使和光州刺史、舒州團練使等職。宋初,先後任舒州、蔡州、絳州、鄭州防禦使。北宋開寶七年(974年)北宋征江南,以其久在淮右,熟悉地理,徙蘄(qí)州防禦使,行至淮西卒。 盛唐:古縣名。唐開元二十七年(739年)改霍山縣置,治今安徽六安。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二月丙寅(初三日),下蔡浮橋架成,後周世宗親自前往視察。戊辰(初五日),廬、壽、光、黃巡檢使元城人司超奏報在盛唐縣擊敗南唐軍隊三千多人,擒獲都監高弼等人,繳獲戰艦四十多艘。
【原文】
上命太祖皇帝倍道襲清流關[1]。皇甫暉等陳于山下,方與前鋒戰,太祖皇帝引兵出山後[2]。暉等大驚,走入滁州,欲斷橋自守,太祖皇帝躍馬麾兵涉水,直抵城下[3]。暉曰:「人各為其主,願容成列而戰。」太祖皇帝笑而許之。暉整眾而出,太祖皇帝擁馬頸突陣而入,大呼曰:「吾止取皇甫暉,他人非吾敵也。」手劍擊暉,中腦,生擒之,並擒姚鳳,遂克滁州。後數日,宣祖皇帝為馬軍副都指揮使,引兵夜半至滁州城下,傳呼開門[4]。太祖皇帝曰:「父子雖至親,城門王事也,不敢奉命。」明旦乃得入。上遣翰林學士竇儀籍滁州帑藏,太祖皇帝遣親吏取藏中絹[5]。儀曰:「公初克城時,雖傾藏取之,無傷也[6]。今既籍為官物,非有詔書,不可得也。」太祖皇帝由是重儀。
【注文】
[1]倍道:兼程而行,指一日走兩日的路程。
[2]陳(zhèn):布陣、列陣。陳,同「陣」。
[3]麾(huī)兵:用旗子指揮著軍隊。麾,指揮作戰的旗子。
[4]宣祖皇帝:指趙弘殷(899—956年),北宋太祖趙匡胤之父,涿郡(今河北涿州)人。少驍勇善戰,初事後唐趙王王鎔,有戰功,後唐莊宗李存勖留典禁軍。後漢乾祐(948—950年)中,遷護聖都指揮使。入後周,以功累官至檢校司徒,封天水縣男,與其子趙匡胤分典禁軍。卒,贈武清軍節度使、太尉。宋初追尊為武昭皇帝,廟號宣祖。
[5]籍:登記。 帑(tǎng)藏(cáng):官庫中的錢幣財物。
[6]無傷:沒有妨礙,沒有什麼關係。
【譯文】
後周世宗命令北宋太祖皇帝趙匡胤兼程而行襲擊清流關。皇甫暉等在山下列陣,正與後周前鋒部隊交戰,趙匡胤領兵從山後出來。皇甫暉等大吃一驚,逃入滁州城中,打算毀斷護城河橋堅守,趙匡胤躍馬指揮軍隊涉水而過,直抵城下。皇甫暉說:「我們都各自為自己的主子效力,希望容我排好隊列再戰。」趙匡胤笑著答應了他。皇甫暉整頓部眾出城,趙匡胤抱住馬脖子突破敵陣衝進去,大喊道:「我只取皇甫暉,其他的都不是我的敵手!」手持長劍攻擊皇甫暉,刺中他的腦袋,將他生擒活捉,並擒獲了姚鳳,於是攻克了滁州。數日以後,時任馬軍副都指揮使的趙匡胤的父親(北宋宣祖皇帝)趙弘殷半夜領兵到達滁州城下,傳令呼喊開門。趙匡胤說:「父子雖然最親,但城門開啟是王朝大事,不敢隨便從命。」後周世宗派遣翰林學士竇儀清點登記滁州官庫中的物資,趙匡胤派心腹官吏去取庫藏中的絹帛。竇儀說:「當初您攻克州城的時候,即使把庫中東西取光,也無妨礙。如今已經登記為官府物資,沒有詔書命令,是不能拿走的。」趙匡胤因此很器重竇儀。
【原文】
詔左金吾衛將軍馬崇祚知滁州[1]。初,永興節度使劉詞遺表薦其幕僚薊人趙普有才可用[2]。會滁州平,范質薦普為滁州軍事判官[3]。太祖皇帝與語,悅之。時獲盜百餘人,皆應死,普請先訊鞫然後決,所活十七八[4]。太祖皇帝益奇之。
【注文】
[1]左金吾衛將軍:古代武官名,從三品。隋時設左右武侯,皇帝出行時,先驅後殿,日夜巡察,止宿時司警戒之責。唐龍朔二年(662年),採用漢執金吾舊名,改稱左右金吾衛,各設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負責宮中及京城日夜巡查警戒,並隨從皇帝出入。
[2]趙普(922—992年):字則平,幽州薊(jì)縣(今北京)人。後周時曾任藩鎮從事、節度推官、掌書記等職。後周顯德七年(960年),與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宋初,歷任樞密直學士、樞密副使、門下侍郎、集賢殿大學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河陽三城節度使、武勝軍節度等職,三次拜相,封魏國公。卒,贈尚書令,追封真定王,賜諡「忠獻」。北宋咸平元年(998年),追封為韓王。
[3]軍事判官:古代官職名,掌軍中賞功罰罪。判官為唐朝時設置於採訪、節度、觀察、招討、經略、防禦、團練、營田、監軍等使之幕府以及王府的主要佐官,掌理本府日常事務。五代時開始領州郡事務,成為州府職事官員。
[4]訊鞫(jū):審訊、審問。 決:判決。
【譯文】
後周世宗詔令左金吾衛將軍馬崇祚(zuò)主持滁州政務。當初,永興節度使劉詞在臨終所上表章中曾薦舉他的幕僚薊州人趙普有才能可以重用。適逢滁州平定,范質推薦趙普為滁州軍事判官,北宋太祖皇帝趙匡胤和他交談,很喜歡他。當時捕獲強盜一百餘人,都應處死,趙普請求先審訊然後判決,結果活下來的占十分之七八。趙匡胤愈發認為他是個奇才。
【原文】
太祖皇帝威名日盛,每臨陣,必以繁纓飾馬,鎧仗鮮明,或曰:「如此,為敵所識[1]。」太祖皇帝曰:「吾固欲其識之耳。」
【注文】
[1]繁纓:古代天子、諸侯所用絡馬的帶飾。繁,馬腹帶;纓,馬頸革。 飾:裝飾。
【譯文】
北宋太祖皇帝的威名日益顯赫,每當親臨軍陣,必定用精美的絡纓繩帶裝飾坐騎,鎧甲兵器鋥亮耀眼。有人說:「像這樣,會被敵人所認識。」太祖皇帝說:「我本來就想讓敵人認識我!」
【原文】
唐主遣泗州牙將王知朗齎書抵徐州,稱:「唐皇帝奉書大周皇帝,請息兵修好,願以兄事帝,歲輸貨財以助軍費[1]。」甲戌,徐州以聞。帝不答。戊寅,命前武勝節度使侯章等攻壽州水寨,決其壕之西北隅,導壕水入於淝[2]。
【注文】
[1]泗(sì)州:古州名。北周大象二年(580年)改安州置,治宿豫(今江蘇宿遷東南),唐開元二十三年(735年)移治臨淮縣(今江蘇泗洪東南、盱〔xū〕眙〔yí〕西北)。唐時領有臨淮、漣水、徐城三縣,轄境相當於今江蘇泗洪、泗陽、漣水、灌南等地。五代沿襲。 齎(jī):懷抱著、帶著;把東西送給別人。
[2]武勝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即威勝節度使。 壕:護城河。 淝(féi):即淝水。
【譯文】
南唐國主派遣泗州牙將王知朗攜帶書信抵達徐州,信中稱:「唐皇帝奉上書信致大周皇帝,請求休戰講和,情願把皇帝當作兄長來侍奉,每年貢獻貨物財寶來襄助軍費。」顯德三年(956年)二月甲戌(十一日),徐州將書信奏報。後周世宗不作回答。戊寅(十五日),後周世宗命令前任武勝節度使侯章等人進攻壽州水寨,在護城河的西北角打開決口,將護城河水引入淝水。
【原文】
太祖皇帝遣使獻皇甫暉等,暉傷甚,見上,臥而言曰:「臣非不忠於所事,但士卒勇怯不同耳。臣向日屢與契丹戰,未嘗見兵精如此[1]。」因盛稱太祖皇帝之勇。上釋之,後數日卒。
【注文】
[1]向日:從前、往日。
【譯文】
北宋太祖皇帝派遣使者獻上俘虜的南唐將領皇甫暉等人,皇甫暉傷勢很重,見到後周世宗,躺著說道:「臣下並不是不忠於所侍奉的君主,只是雙方士兵勇敢膽怯不同罷了。臣下往日屢次與契丹交戰,未曾見到過如此精銳的軍隊。」因而盛讚北宋太祖皇帝的勇敢。後周世宗釋放了他,數日之後皇甫暉去世。
【原文】
帝詗知揚州無備,己卯,命韓令坤等將兵襲之,戒以「毋得殘民[1]。其李氏陵寢,遣人與李氏人共守護之[2]」。
【注文】
[1]詗(xiòng):偵察、探聽。 揚州:古州名。隋開皇九年(589年)改吳州置,治江都(今江蘇揚州)。唐時領江都、江陽、六(lù)合、海陵、高郵、揚子、天長七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天長和江蘇揚州、泰州、海安、如皋、江都、高郵、興化、六合、泰興、姜堰等地。五代沿襲。 毋(wú)得:不得。
[2]李氏陵寢:指南唐烈祖李昪(biàn)等人的陵墓,在今江蘇南京。
【譯文】
後周世宗探知揚州沒有防備,己卯(十六日),命令韓令坤等率兵襲擊揚州,告誡他們「不得殘害百姓。那裡的李氏陵墓寢廟,派人與李氏族人共同守衛看護」。
【原文】
唐主兵屢敗,懼亡,乃遣翰林學士戶部侍郎鍾謨、工部侍郎文理院學士李德明奉表稱臣,來請平,獻御服、茶藥及金器千兩、銀器五千兩、繒錦二千匹,犒軍牛五百頭、酒二千斛[1]。壬午,至壽州城下。謨、德明素辯口,上知其欲遊說,盛陳甲兵而見之,曰:「爾主自謂唐室苗裔,宜知禮義,異於他國[2]。與朕止隔一水,未嘗遣一介修好,惟泛海通契丹,舍華事夷,禮義安在[3]?且汝欲說我令罷兵邪[4]?我非六國愚主,豈汝口舌所能移邪[5]。可歸語汝主,亟來見朕,再拜謝過,則無事矣;不然,朕欲往觀金陵城,借府庫以勞軍,汝君臣得無悔乎!」謨、德明戰慄不敢言[6]。
【注文】
[1]鍾謨(mó)(?—960年):字仲益,其先為會稽(今浙江紹興)人,後僑居金陵(今江蘇南京)。博學善文章,南唐元宗李璟任為翰林學士,進戶部侍郎。後周攻南唐,其與李德明奉命至後周軍前求和,因後周提出取淮北十四州並以南唐為附庸作為講和條件,南唐朝議以為其賣國,貶耀州司馬。後又因忤元宗意,被貶黜饒州賜死。 工部侍郎:古代文官名。隋大業三年(607年)置,為尚書省工部次官。唐時為正四品下,掌百工、屯田、山澤之政令。中唐以後,諸部尚書漸為虛銜,實由侍郎主持本部事務。 文理院學士:五代時南唐官職名,職掌未詳,可能為皇帝侍從顧問之官。 李德明(?—956年):籍貫不詳。初為兵部員外郎,後進工部侍郎、文理院學士。後周攻南唐,其與鍾謨奉命至後周軍前求和,南唐朝議以為賣國,元宗李璟大怒,下詔斬首於市。後贈光祿卿,諡「忠」。 請平:請求講和。 繒(zēng)錦:絲綢的總稱。
[2]辯口:能言善辯。 遊說(shuì):通過多方活動陳述自己的建議、主張,希望被人採納、實施。 唐室苗裔:唐朝皇室的後裔。因南唐自稱是唐太宗之子吳王李恪的後代,故後周世宗稱其為「唐室苗裔」。
[3]一水:指淮河。 一介:一個。此指一個使者。
[4]邪(yé):同「耶」,句末語氣詞,表示疑問或反問,相當於現代漢語中的「嗎」或「呢」。
[5]六國愚主:指戰國七雄中除秦國以外的齊、楚、燕、韓、趙、魏六國國君。
[6]戰慄(lì):顫抖、發抖。
【譯文】
南唐國主因軍隊屢遭敗績,懼怕滅亡,於是派遣翰林學士、戶部侍郎鍾謨和工部侍郎、文理院學士李德明奉表稱臣,前來求和,進獻皇帝專用的服裝、湯藥以及金器一千兩、銀器五千兩、繒帛錦緞兩千匹,犒勞軍隊的牛五百頭、酒兩千斛。顯德三年(956年)二月壬午(十九日),到達壽州城下。鍾謨、李德明一向能言善辯,後周世宗知道他們打算遊說,命士兵全副武裝嚴整列隊接見他們,說:「你們的君主自稱是唐皇室的後裔,應該懂得禮義,不同於其他的國家。與朕只有一水之隔,卻未曾派遣過一位使者來建立友好關係,反而漂洋過海去勾結契丹,捨棄華夏而臣事蠻夷,禮義在哪裡呢?再說,你們準備向我遊說讓我休戰吧?我不是戰國時代六國那樣的愚蠢君主,豈是你們用口舌所能改變主意的人。你們可以回去告訴你們的君主:趕快前來見朕,下跪再拜認罪謝過,那樣就沒有什麼事。不然的話,朕打算親自到金陵城觀看,借用金陵國庫來慰勞軍隊,你們君臣可不要後悔啊!」鍾謨、李德明嚇得全身發抖不敢說話。
【原文】
吳越王弘俶遣兵屯境上,以俟周命。
【譯文】
吳越王錢弘俶(chù)派遣軍隊屯駐在邊境上,以等待後周的命令。
【原文】
乙酉,韓令坤奄至揚州,平旦,先遣白延遇以數百騎馳入城,城中不之覺[1]。令坤繼至,唐東都營屯使賈崇焚官府、民舍,棄城南走[2]。副留守工部侍郎馮延魯髡髮被僧服,匿於佛寺,軍士執之[3]。令坤慰撫其民,使皆安堵[4]。
【注文】
[1]奄(yǎn)至:忽然來到。 平旦:清晨。
[2]東都:指廣陵,即今江蘇揚州。南唐烈祖昇(shēng)元元年(937年),以廣陵為東都。 營屯使:南唐官職名,其職掌可能為主持屯田事務。 賈崇(生卒年不詳):五代時南唐將領,事南唐烈祖李昪,積官至侍衛都虞候。元宗李璟時,升神武統軍,遷東都營屯使。後周攻淮,棄城逃歸,被流放撫州。
[3]馮延魯(生卒年不詳):一名謐(mì),字叔文,五代時南唐大臣。廣陵(今江蘇揚州)人,一說壽春(今安徽壽縣)人。南唐吏部尚書馮令願之子,馮延己異母弟。歷任江都判官、中書舍人、工部侍郎、東都副留守等職。南唐保大十四年(956年)被後周所俘,留居汴京三年。後周顯德五年(958年)歸南唐,為戶部尚書,數次使宋。後改任常州觀察使而卒(一說卒於金陵家中)。 髡(kūn)發:剃去頭髮。 被(pī):同「披」,穿著。 執:捉拿、拘捕。
[4]安堵:安定、安居。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二月乙酉(二十二日),韓令坤突然到達揚州,天亮時,先派遣白延遇率數百騎兵奔馳入城,城中沒有覺察。韓令坤接著到達,南唐東都營屯使賈崇焚毀官邸、百姓房屋,棄城往南逃奔。副留守工部侍郎馮延魯剃光頭髮,披上僧服躲進佛寺,軍士抓獲了他。韓令坤慰問安撫揚州百姓,讓他們都安居樂業。
【原文】
庚寅,王逵奏拔鄂州長山寨,執其將陳澤等,獻之[1]。
【注文】
[1]長山寨:古地名,在今湖北通城縣南。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二月庚寅(二十七日),王逵奏報攻破鄂州長山寨,抓獲南唐將領陳澤等人,將他們獻上。
【原文】
辛卯,太祖皇帝奏唐天長制置使耿謙降,獲芻糧二十餘萬[1]。
【注文】
[1]天長:古縣名。唐天寶七載(748年)改千秋縣置,屬揚州,治今安徽天長。南唐昇元六年(942年)為建武軍治所。 制置使:古代官職名。始設於唐大中五年(851年),掌用兵前後控制地方秩序,位在刺史之下。五代時,制置使多以招討使兼任,為地方臨時性的軍事長官。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二月辛卯(二十八日),北宋太祖皇帝(趙匡胤)奏報南唐天長制置使耿謙投降,繳獲糧草二十多萬。
【原文】
韓令坤攻唐泰州,拔之,刺史方訥奔金陵[1]。
【注文】
[1]泰州:古州名。五代南唐昇元元年(937年)升海陵制置院置,治海陵縣(今江蘇泰州)。轄境相當於今江蘇泰州、姜堰、如皋、泰興、興化等市縣(區)及海安、東台部分地區。
【譯文】
韓令坤進攻南唐泰州,占領了它,刺史方訥逃奔金陵。
【原文】
唐主遣人以蠟丸求救於契丹[1]。壬辰,靜安軍使何繼筠獲而獻之[2]。
【注文】
[1]蠟丸:用蠟封成丸狀的密信。
[2]靜安軍:古代軍鎮名。五代後周顯德二年(955年)於李晏口(今河北深州大堤鎮賈城西村一帶)置靜安軍,並移下博縣治於此,以軍領縣。北宋雍熙二年(985年)罷廢。 何繼筠(921—971年):字化龍,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後晉時以父蔭補殿直,從郭威平叛,改供奉官。後周時曾任內殿直都知、濮州、棣州刺史、西北面行營都監等職。北宋初,改棣州團練使,為關南兵馬都監,後加本州防禦使。北宋開寶元年(968年)從李繼勛征太原,以功拜建武軍節度使,判棣州。卒,贈侍中。
【譯文】
南唐國主派人攜帶封有書信的蠟丸去向契丹求救。顯德三年(956年)二月壬辰(二十九日),靜安軍使何繼筠截獲後獻給後周朝廷。
【原文】
以給事中高防權知泰州。
【譯文】
後周任命給事中高防臨時主持泰州政務。
【原文】
三月甲午朔,上行視水寨,至淝橋,自取一石,馬上持之,至寨以供炮,從官過橋者人齎一石[1]。太祖皇帝乘皮船入壽春壕中,城上發連弩射之,矢大如屋椽[2]。牙將館陶張瓊遽以身蔽之,矢中瓊髀,死而復甦[3]。鏃著骨,不可出,瓊飲酒一大卮,令人破骨出之,流血數(斗)[升],神色自若[4]。
【注文】
[1]淝橋:淝水上的橋樑。 炮:指當時用機械發射石頭的武器。 齎(jī):攜帶著。
[2]壽春:古縣名。秦時始置,治所在今安徽壽縣。隋唐五代時為壽州州治,地當南北交通衝要,為淮南軍事重鎮。 連弩(nǔ):利用機械力量可以連續發射的弓。 屋椽(chuán):即椽子,古代木質結構房屋中屋頂斜木的一種,放在檁(lǐn)條上架屋面板和瓦的條木。
[3]館陶:古縣名,治所在今河北館陶。 張瓊(生卒年不詳):五代、宋初將領,大名館陶(今河北館陶)人,有勇力善射,世為牙軍。後周時隸趙匡胤帳下,趙匡胤即位後,擢典禁軍,累遷內外馬步軍都軍頭,領愛州刺史,遷嘉州防禦使。北宋建隆四年(963年)遭石漢卿誣告,被賜死。後宋太祖知其清貧,非常後悔,命優恤其家。 遽(jù):急忙、倉促。 髀(bì):大腿骨。
[4]鏃(zú):箭頭。 卮(zhī):古代盛酒的器皿。 神色自若:神情臉色毫無異樣。形容在異常情況下態度鎮定、神情不變。自若,如常,像原來的樣子。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三月甲午朔(初一日),後周世宗巡視水寨,到達淝水橋,親自撿取一塊石頭,騎在馬上拿著,到寨中供炮使用,隨從官員過橋的也都每人攜帶一塊石頭。北宋太祖皇帝(趙匡胤)乘坐牛皮船進入壽春護城河中,城上用連弩發射,箭矢像房屋的椽子那樣粗。牙將、館陶人張瓊立即用身體遮擋,箭射中張瓊的大腿,昏死過去又甦醒過來。箭頭射進骨頭不能拔出,張瓊喝下一大杯酒,命令人敲破骨頭取出箭,流血好幾升,神態臉色仍從容自如。
【原文】
唐主復以右僕射孫晟為司空,遣與禮部尚書王崇質奉表入見,稱:「自天祐以來,海內分崩,或跨據一方,或遷革異代[1]。臣紹襲先業,奄有江表,顧以瞻烏未定,附鳳何從[2]。今天命有歸,聲教遠被,願比兩浙、湖南,仰奉正朔,謹守土疆[3]。乞收薄伐之威,赦其後服之罪,首於下國,俾作外臣,則柔遠之德,雲誰不服[4]。」又獻金千兩、銀十萬兩、羅綺二千匹。晟謂馮延己曰:「此行當在左相,晟若辭之,則負先帝[5]。」既行,知不免,中夜,嘆息謂崇質曰:「君家百口,宜自為謀[6]。吾思之熟矣,終不負永陵一培土,余無所知[7]。」
【注文】
[1]孫晟(shèng)(?—956年):初名鳳,又名忌,密州(治今山東諸城)人。好學有文辭,後唐莊宗用為著作佐郎。後唐天成(926—930年)中奔南吳,事南唐烈祖李昪及元宗李璟二十餘年,歷官中書舍人、翰林學士、中書侍郎、右僕射。後周顯德三年(956年),受命前往後周奉表求和。後周世宗問以南唐虛實,不答,被賜死。南唐贈魯國公,諡「文忠」。 禮部尚書:古代文官名。北魏始置,為禮部之長官。西魏初為尚書省十三部尚書之一。隋代設一人,正三品,唐五代沿置。掌禮儀、祭祀、宴享及學校之政令,總判禮部、祠部、膳部、主客四司事。中唐以後,漸為虛銜。 天祐:唐昭宗及唐袞帝年號,公元904年至907年。朱溫滅唐後,前蜀王建、南漢劉隱、南吳楊行密、晉李克用、岐李茂貞、吳越錢鏐(liú)等割據政權曾繼續使用此年號。 遷革異代:指中原地區不斷地改朝換代。遷革,變遷、變化。
[2]奄(yǎn)有:全部占有。奄,覆蓋。 江表:指長江以南地區。從中原看,地處長江之外,故稱江表。表,外。 瞻(zhān)烏未定,附鳳何從:大意為遭遇亂世無所歸依之民,漂泊不定,不知道該依附於誰。瞻,向上或向前看;烏,烏鴉。語出《詩經·小雅·正月》:「瞻烏爰止,於誰之屋?」意為看那飛翔的烏鴉,將落在誰家的屋頂?後以此比喻亂世無所歸依之民。附鳳,指依附帝王。
[3]聲教遠被:聲威和教化傳播遠方。被,蓋、遮覆。 兩浙:浙東和浙西的合稱。此處指五代時十國之一的吳越政權。唐景福二年(893年),錢鏐(liú)任鎮海、鎮東節度使,以杭州(今浙江杭州)為治所。後梁開平元年(907年),後梁封錢鏐為吳越王。 正(zhēng)朔:一年第一天開始的時候。此處指代象徵天命及政權的曆法。正,正月,一年的開始。朔,每月的初一,一月的開始。
[4]薄(bó)伐:征伐、討伐。薄,發語詞,無實義。語出《詩經·小雅·出車》:「赫赫南仲,薄伐西戎。」 首:准許、同意。 下國:小國,此處為南唐自稱。 俾(bǐ):使、讓。
[5]馮延己(903或904—960年):或作馮延巳,一名延嗣,字正中,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多才藝,工詩詞。事南唐,自秘書郎累遷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南唐保大四年(946年)罷相,出為昭武軍節度使,後復相。後周攻淮,南唐盡失江北,再罷相,任太子少傅。數月後復相,因疾改太子太傅。宋初卒,諡「忠肅」。 左相:指馮延己,其位在孫晟之上。 先帝:指南唐烈祖李昪(biàn)(888—943年),五代時南唐建立者。字正倫,小字彭奴,徐州(今江蘇徐州)人,為吳國權臣徐溫養子,名徐知誥。吳時曾任昇州刺史、潤州團練使等職。徐溫去世後,戰勝徐溫親子徐知詢,完全掌握吳政權。南吳天祚元年(935年),進封齊王。天祚三年(937年),楊溥讓位,徐知誥即皇帝位,建立南唐,改年號昇元。昇元三年(939年),恢復原姓,改名李昪。卒後諡(shì)光文肅武孝高皇帝,廟號烈祖。
[6]中夜:半夜、夜半。
[7]永陵:南唐烈祖李昪(biàn)陵名。 一培土:或作一抔(póu)土,意為一捧之土。
【譯文】
南唐國主又任命右仆(pú)射(yè)孫晟為司空,派遣他與禮部尚書王崇質奉表入後周進見,表文中說:「自從唐朝天祐年間以來,天下分崩離析,有的地方割據一方,有的地方改朝換代。臣下我繼承祖先基業,擁有江表之地,只是遭遇亂世無所歸依,要想附鳳攀龍又從何談起。如今天命已有歸宿,聲威教化澤被遠方,希望比照兩浙的吳越、湖南的楚國,敬奉中原號令,謹守土地疆域,乞求您收斂征伐的威勢,赦免後來臣服的罪過,同意我這個小國,做您域外的臣子,那麼皇帝懷柔遠方的德政,還有誰不服從。」又貢獻黃金千兩、白銀十萬兩、羅綺二千匹。孫晟對馮延己說:「此行應當由您左相出使,然而我孫晟如果推辭,那就有負於先帝。」上路以後,自知不免於一死,半夜嘆息,對王崇質說:「您家有一百多口人,應該好好地為自己盤算。我已經考慮得很成熟了,決不辜負烈祖永陵上的一捧土,其餘的就不知道了。」
【原文】
光舒黃招安巡檢使、行光州刺史何超以安、隨、申、蔡四州兵數萬攻光州[1]。丙申,超奏唐光州刺史張紹棄城走,都監張承翰以城降。丁酉,行舒州刺史郭令圖拔舒州[2]。
【注文】
[1]光:即光州,古州名。 舒:即舒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改隋同安郡置,治懷寧(今安徽潛山)。唐時領懷寧、宿松、望江、太湖、同安五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太湖、宿松、桐城、岳西、樅(zōng)陽、望江、潛山、安慶等地。五代沿襲。 黃:即黃州,古州名。 安:即安州,古州名。西魏改南司州置,治安陸縣(今湖北安陸)。唐時領有安陸、孝昌、雲夢、應城、吉陽、應山六縣,轄境相當於今湖北安陸、應城、雲夢、孝感等地。五代沿襲。 隨:即隨州,也作隋州,古州名。西魏廢帝三年(554年)改并州置,治隨縣(今湖北隨州)。唐時轄隨、光化、棗陽、唐城四縣,轄境相當於今湖北隨州、棗陽等地。五代沿襲。 申:即申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改隋義陽郡置,治義陽(今河南信陽)。唐時領義陽、鐘山、羅山三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信陽、羅山等地。五代沿襲。
[2]行舒州刺史:唐五代時期的「官」「職」分離,官即散官,也稱散階;職即職事官。散官低而職事官高者為「守」某官;相反,散官高而職事官低者為「行」某官。而這裡的「行舒州刺史」,則有代理的意思。
【譯文】
光、舒、黃三州招安巡檢使、行光州刺史何超率領安、隨、申、蔡四州軍隊數萬人進攻光州。顯德三年(956年)三月丙申(初三日),何超奏報南唐光州刺史張紹棄城逃跑,都監張承翰獻城投降。丁酉(初四日),代理舒州刺史郭令圖攻克舒州。
【原文】
唐蘄州將李福殺其知州王承巂舉州來降[1]。遣六宅使齊藏珍攻黃州[2]。
【注文】
[1]蘄(qí)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置,治蘄春(今湖北蘄春北)。領蘄春、黃梅、廣濟、蘄水四縣,轄境相當於今湖北黃梅、廣濟、浠(xī)水、蘄春、羅田、英山等地。五代沿襲。
[2]六宅使:古代官職名。唐朝時始置,領諸王府事務,五代沿置。 齊藏珍(?—957年):籍貫不詳。少歷宮中內職,累遷諸衛將軍。前後監押兵師在外,頗稱幹事,但為人陰險強辯。後周廣順(951—953年)中,奉命到滑州巡護河堤,因弛慢致黃河決口,被流放到沙門島(今山東長島)。後周世宗柴榮即位,自沙門島征還。秦、鳳之役和淮上用兵,皆任為監軍。後因貪贓官物及遊說李重進,以冒稱檢校官罪被秘密處死。
【譯文】
南唐蘄州將領李福殺死知州王承巂(guī或xī),獻出州城投降。後周派遣六宅使齊藏珍進攻黃州。
【原文】
秦、鳳之平也,上赦所俘蜀兵以隸軍籍,從征淮南,復亡降於唐[1]。癸卯,唐主表獻百五十人,上悉命斬之。
【注文】
[1]秦:即秦州,古州名,治上邽(guī)縣(今甘肅天水)。 鳳:即鳳州,古州名,治梁泉縣(今陝西鳳縣鳳州鎮)。 亡:逃跑。
【譯文】
秦州、鳳州平定時,後周世宗赦免所俘獲的後蜀士兵將他們編入軍籍,跟隨征伐淮南,他們又逃亡向南唐投降。顯德三年(956年)三月癸卯(初十日),南唐國主李璟(jǐng)上表獻出降卒一百五十人,後周世宗命令將他們全部斬首。
【原文】
丙午,孫晟等至上所。庚戌,上遣中使以孫晟詣壽春城下示劉仁贍,且招諭之。仁贍見晟,戎服拜於城上[1]。晟謂仁贍曰:「君受國厚恩,不可開門納寇。」上聞之,甚怒。晟曰:「臣為唐宰相,豈可教節度使外叛邪!」上乃釋之。
【注文】
[1]戎服:穿著軍服。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三月丙午(十三日),孫晟(shèng)等人到達後周世宗所在之處。庚戌(十七日),後周世宗派遣朝廷使者帶孫晟到壽春城下讓劉仁贍看,並且讓孫晟招安南唐守將。劉仁贍見到孫晟,在城上身著戎裝行拜禮。孫晟對劉仁贍說:「您身受國君厚恩,不可打開城門迎納敵寇。」後周世宗聽說後十分惱怒。孫晟說:「臣下我身為唐宰相,怎麼能教唆節度使叛變投敵呢!」後周世宗於是釋放了他。
【原文】
唐主使李德明、孫晟言於上,請去帝號,割壽、濠、泗、楚、光、海六州之地,仍歲輸金帛百萬,以求罷兵[1]。上以淮南之地已半為周有,諸將捷奏日至,欲盡得江北之地,不許。德明見周兵日進,奏稱:「唐主不知陛下兵力如此之盛,願寬臣五日之誅,得歸白唐主,盡獻江北之地[2]。」上乃許之。晟因奏遣王崇質與德明俱歸。上遣供奉官安弘道送德明等歸金陵,賜唐主詔書。其略曰:「但存帝號,何爽歲寒[3]。儻堅事大之心,終不迫人於險[4]。」又曰:「俟諸郡之悉來,即大軍之立罷。言盡於此,更不煩雲;苟曰未然,請從茲絕[5]。」又賜其將相書,使熟議而來。唐主復上表謝。
【注文】
[1]濠:即濠州,古州名。唐武德三年(620年)改隋鍾離郡置,治鍾離(今安徽鳳陽東北)。領鍾離、定遠、招義三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定遠、鳳陽、明光、蚌埠等地。五代沿襲。 楚:即楚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置東楚州,八年(625年)改為楚州,治山陽(今江蘇淮安)。領山陽、鹽城、盱(xū)眙(yí)、寶應、淮陰五縣,轄境相當於今江蘇淮河以南,盱眙以東,金湖、寶應、鹽城以北地區。五代沿襲。 海:即海州。
[2]願寬臣五日之誅:希望將殺死我的時間寬限五天。意為希望給我五天時間。 白:下級對上級稟告、陳述。
[3]何爽歲寒:即絕不在你們的困境中失約。爽,喪失,違背;歲寒,一年的寒冬,比喻暮境、困境。出自《論語·子罕》:「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4]儻(tǎng):同「倘」,倘若、如果。
[5]苟:假使、如果。 茲:此。
【譯文】
南唐國主派遣李德明、孫晟(shèng)對後周世宗說,請求廢除帝號,割讓壽、濠、泗、楚、光、海六州之地,並且每年進貢黃金絹帛百萬,以求休兵停戰。後周世宗因為淮南之地已經有一半被後周占領,各路將領捷報連日到達,便打算取得全部長江以北的地方,不答應唐主的請求。李德明眼看後周軍隊日益推進,上奏後周世宗說:「唐主不知道陛下的兵力如此強盛,希望給臣下五天時間,使臣下得以返歸稟告唐主,獻出全部長江以北的土地。」後周世宗准許了他。孫晟便奏請派王崇質與李德明一道返回。後周世宗派遣供奉官安弘道送李德明等人返歸金陵,賜給南唐國主詔書。詔書中大致說:「只管保存帝號,我為什麼要在你們的困境中失約呢?倘若能堅定侍奉大周的信念,我終究不會逼人於險境絕地的。」又說:「等到江北各州全部獻來,我的大軍立即休戰。話已在此說盡,不再贅述;如果你們認為不行,請從此斷絕來往。」又賜給南唐將相書信,讓他們仔細商議好以後再派使臣來。南唐國主又上表道謝。
【原文】
李德明盛稱上威德及甲兵之強,勸唐主割江北之地,唐主不悅。宋齊丘以割地為無益。德明輕佻,言多過實,國人亦不之信[1]。樞密使陳覺、副使李徵古素惡德明及孫晟,使王崇質異其言,因譖德明於唐主曰:「德明賣國求利[2]。」唐主大怒,斬德明於市。
【注文】
[1]輕佻(tiāo):舉動不莊重、不嚴肅。 不之信:賓語前置,即不信之,不相信他(他說的話)。
[2]陳覺(?—958年):泰州(今江蘇泰州)人。曾任南唐宣徽副使、光政院副使、樞密使等職。與李徵古、宋齊丘等結為朋黨,竊弄權威,誣殺泰州刺史褚仁規,譖殺工部侍郎李德明。奉南唐主李璟之命出使後周,又假傳後周世宗之命欲殺宰相嚴續。後周顯德五年(958年)被謫貶饒州,南唐主李璟遣使殺之於路。 李徵古(?—約958年):袁州宜春(今江西宜春)人。少貧賤好學,南唐昇元(937—943年)末年進士及第。初事齊王李景達為宮府之官,元宗李璟嗣位,官至樞密副使,與表親宋齊丘、樞密使陳覺等人結為朋黨。後周顯德五年(958年),以宋齊丘之黨削奪官爵,安置洪州,不久賜死。 譖(zèn):誣陷、中傷,說別人的壞話。
【譯文】
李德明盛讚後周世宗的聲威德行和周軍的強盛,規勸南唐國主(李璟)割讓長江以北之地,南唐國主不高興。宋齊丘認為割讓土地無濟於事。李德明為人輕浮,經常言過其實,國中之人也不相信他的話。樞密使陳覺、副使李徵古素來憎惡李德明和孫晟,支使王崇質說出同李德明不一樣的話,趁勢對南唐國主誣陷李德明說:「李德明出賣國家求取私利。」南唐主勃然大怒,將李德明在街市斬首。
【原文】
唐主命諸道兵馬元帥齊王景達將兵拒周,以陳覺為監軍使,前武安節度使邊鎬為應援都軍使[1]。中書舍人韓熙載上書曰:「信莫信於親王,重莫重於元帥,安用監軍使為[2]!」唐主不從。
【注文】
[1]齊王景達:即李景達(924—971年),字子通,南唐烈祖李昪(biàn)第四子。先後封為壽陽郡王、宣城王、鄂王、燕王。南唐元宗李璟即位,立為皇太弟,拜諸道兵馬元帥、中書令,徙封齊王。後周顯德三年(956年)周師入淮,其以元帥督師,敗歸,改撫州大都督、臨川牧。南唐後主李煜(yù)即位,加太師、尚書令。北宋開寶四年(971年)卒,諡「昭孝」。 武安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又名欽化軍。唐中和三年(883年)升湖南觀察使置,治潭州(治今湖南長沙),轄潭、衡、郴(chēn)、永、連、道、邵七州,轄境相當於今湖南安化、益陽、瀏陽以南至廣東陽山,西至雪峰山、廣西資源、灌陽,東至羅霄山一帶。 邊鎬(gǎo或hào)(生卒年不詳):五代南唐將領,昇州(今江蘇南京)人,小字康樂。初事南唐烈祖李昪為通事舍人,以功升洪州營屯諸軍都虞候、信州刺史、武安軍節度使。後因喪失楚地,削官流放饒州。南唐保大十四年(956年),後周攻淮,起用為應援都軍使,兵敗被俘,後周世宗任命他為右千牛衛上將軍。後歸南唐,卒於南京。
[2]韓熙載(902或908—970年):濰州北海(今山東濰坊)人,後唐同光進士。多才藝,善文章、書畫。後唐明宗時,因父韓光嗣被誅,避禍奔南吳,歷任滁、和、常三州從事。南唐時,曾任虞部員外郎、史館修撰、和州司馬、中書侍郎、光政殿學士承旨等職。
【譯文】
南唐國主命令諸道兵馬元帥、齊王李景達領兵抵抗後周軍隊,任命陳覺為監軍使,前武安節度使邊鎬為應援都軍使。中書舍人韓熙載上書說:「論信任,沒有比親王更可信的;論重要,沒有比元帥更重要的,哪裡用得著監軍使呢!」南唐國主沒有聽從。
【原文】
遣鴻臚卿潘承祐詣泉、建召募驍勇,承祐薦前永安節度使許文稹、靜江指揮使陳德誠、建州人鄭彥華、林仁肇[1]。唐主以文稹為西面行營應援使,彥華、仁肇皆為將。仁肇,仁翰之弟也[2]。
【注文】
[1]鴻臚卿:古代文官名。漢代有大鴻臚,隋唐五代沿襲北齊所置稱鴻臚卿,為鴻臚寺長官,從三品。掌冊封諸蕃、接待外使及凶儀事務。 潘承祐(生卒年不詳):五代時閩國、南唐大臣。泉州莆田(今福建莆田)人。初仕吳為光州司法參軍,後仕閩,任大理少卿、吏部尚書、同平章事等官。以進諫被削職為民。南唐克建州,元宗李璟任其為衛尉少卿,遷鴻臚卿,以禮部尚書致仕,隱居於洪州(今江西南昌),病卒。 泉:即泉州。唐景雲二年(711年)改榮州置,治晉江(今福建泉州)。領晉江、南安、莆田、仙遊等縣,轄境相當於今福建仙遊、莆田西南晉江流域,以及廈門、長泰、金門等地。五代沿襲。 永安節度使:古代方鎮名,治建州(治今福建建甌)。原屬福州威武軍節度,後晉天福六年(941年),閩國改稱為鎮武軍。後晉開運二年(945年),南唐攻克建州,改建州為永安軍,以延平津置劍州,為其屬郡。後周顯德三年(956年),南唐又改永安軍為忠義軍。 許文稹(zhěn)(生卒年不詳):五代時將領,同安(今福建同安)人。曾仕閩為汀州刺史,後晉開運元年(944年),以汀州降於楚馬殷。南唐保大三年(945年),南唐攻楚,曾敗南唐兵於汀州。後以汀州降於南唐,任蘄州刺史、永安節度使。後周顯德三年(956年)周師入淮,任西面行營應援使。被俘,後周世宗任為左監門衛上將軍。後放歸南唐。 靜江:古代方鎮名。唐光化三年(900年)升桂管經略使置,治桂州(治今廣西桂林)。久領桂、梧、賀、連、柳、富、昭、蒙、嚴、環、融、古、思唐、龔十四州,轄境相當於今廣西河池、宣山、柳江、武宣、蒼梧以北(不包括全州、資源兩地),以及廣東陽山、連縣、連山等地。後被湖南馬氏所據。後周太祖廣順元年(951年),又被嶺南劉氏占據。 陳德誠(生卒年不詳):五代時南唐將領。建安(今福建建甌)人,南唐名將陳誨之子。少好學,才兼文武。後周顯德三年(956年)周師攻淮時,率兵數千援壽春,以功拜和州刺史,有政績。後與其叔父相繼任建州永安節度使。 鄭彥華(生卒年不詳):五代、宋初大臣。建州(今福建建甌)人,少隸節度使李弘義帳下,以勇聞。後周顯德三年(956年)周師攻淮,率兵抵抗,大小百餘戰。累遷至鎮海節度使,加同平章事。從南唐後主李煜入宋,從征太原及幽州,升左千牛衛大將軍。卒年七十三。 林仁肇(zhào)(?—972年):五代十國時南唐將領,建陽(今福建建陽)人,閩國大臣林仁翰之弟。為人剛毅,多力善戰。曾仕閩為禆將。後周顯德三年(956年)周師入淮,率兵援壽州,以功升淮南屯營應援使。後升鎮海節度使,移鎮武昌。南唐後主時,改南都留守、南昌尹。後遭誣陷,被後主李煜鴆(zhèn)殺,即用毒酒毒死。
[2]仁翰:即林仁翰(生卒年不詳),五代十國時閩國大臣,建陽(今福建建陽)人,事閩國景宗王延曦(xī)為南廊承旨。後晉開運四年(947年),閩臣朱文進、連重遇弒王延曦自立,林仁翰率人殺死朱文進和連重遇,迎吳成義入福州。後王延政為閩王,賞賜頗薄,林仁翰終不言其功,為時人所稱讚。
【譯文】
南唐國主派遣鴻臚卿潘承祐到泉州、建州招募矯健勇猛的人才,潘承祐推薦前任永安節度使許文稹、靜江指揮使陳德誠、建州人鄭彥華和林仁肇。南唐國主任命許文稹為西面行營應援使,鄭彥華、林仁肇都為將領。林仁肇是林仁翰的弟弟。
【原文】
夏四月甲子,以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歸德節度使李重進為廬壽等州招討使,以武德節度使(1)武行德為濠州城下都部署[1]。
【注文】
[1]武德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即唐劍南東川節度使。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析劍南節度使置,治梓(zǐ)州(治今四川三台)。轄境屢有變動,長期領有梓、遂、綿、普、陵、瀘、榮、劍、龍、昌、渝、合十二州,約當今四川盆地中部涪江流域以西,沱江下游流域以東,及劍閣、青川等地。前蜀王建時改為天貞軍,後梁太祖乾化二年(912年)改名武德軍。後唐時,孟知祥並東西兩川,此時地屬後蜀。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夏季四月甲子(初二日),後周世宗任命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歸德節度使李重進為廬、壽等州招討使,任命武德(應作武寧)節度使武行德為濠州城下都部署。
【原文】
唐右衛將軍陸孟俊自常州將兵萬餘人趣泰州,周兵遁去,孟俊復取之,遣陳德誠戍泰州[1]。孟俊進攻揚州,屯於蜀岡,韓令坤棄揚州走[2]。帝遣張永德將兵救之,令坤復入揚州[3]。帝又遣太祖皇帝將兵屯六合[4]。太祖皇帝令曰:「揚州兵有過六合者,折其足[5]。」令坤始有固守之志。
【注文】
[1]陸孟俊(?—956年):籍貫不詳。曾仕楚,參與廢馬希萼立馬希崇為楚王。後歸南唐,為右衛將軍。後周顯德三年(956年),周師攻淮,陸孟俊率兵收復泰州,又攻揚州,戰敗,被韓令坤俘獲殺死。
[2]蜀岡:古地名,在今江蘇江都西北郊。
[3]張永德(928—1000年):字抱一,并州陽曲(今山西陽曲)人。以賢孝聞名鄉里,娶後周太祖郭威之女。後周時歷任左衛將軍、殿前都虞候、殿前都指揮使、泗州防禦使、檢校太尉等官職。身經百戰,功勳顯赫。入宋,率兵攻滅南唐,從征北漢,官至檢校太師、彰德軍節度使,晉爵衛國公。
[4]六(lù)合:古縣名。隋開皇四年(584年)改尉氏縣置,因六合山為名。治所在今江蘇六合,唐時屬揚州。
[5]折:折斷、打斷。
【譯文】
南唐右衛將軍陸孟俊從常州率兵一萬多人趕赴泰州,後周軍隊逃遁離去,陸孟俊收復泰州,派遣陳德誠守衛。陸孟俊進攻揚州,屯駐在蜀岡,韓令坤丟棄揚州逃跑。後周世宗派遣張永德率兵救援,韓令坤重新進入揚州。世宗又派遣北宋太祖皇帝(趙匡胤)率兵屯駐六合縣。太祖皇帝下令說:「揚州士兵有過六合的,折斷他的腳。」韓令坤這才有固守的決心。
【原文】
帝自至壽春以來,命諸軍晝夜攻城,久不克。會大雨,營中水深數尺,攻具及士卒失亡頗多,糧運不繼,李德明失期不至,乃議旋師[1]。或勸帝東幸濠州,聲言壽州已破,從之[2]。己巳,帝自壽春循淮而東,乙亥,至濠州。韓令坤敗唐兵於城東,擒陸孟俊。
【注文】
[1]會:恰巧、正趕上。 失期:超過了規定的期限,沒按照約定的日期。 旋師:回師、還師。旋,回、歸。
[2]聲言:宣布、宣稱。
【譯文】
後周世宗親自到達壽春以來,命令各軍晝夜攻城,但許久也未能攻克。正趕上天降大雨,軍營中積水深數尺,攻城器材損失以及士兵逃亡很多,糧草運輸接應不上,李德明也沒有按期到達,於是商議回師。有人勸說世宗往東巡視濠州,聲稱壽州已經攻破,世宗聽從。顯德三年(956年)四月己巳(初七日),世宗從壽春沿著淮河東進,乙亥(十三日),到達濠州。韓令坤在揚州城東擊敗南唐兵,擒獲了陸孟俊。
【原文】
唐齊王景達將兵二萬自瓜步濟江,距六合二十餘里,設柵不進[1]。諸將欲擊之,太祖皇帝曰:「彼設柵自固,懼我也。今吾眾不滿二千,若往擊之,則彼見吾眾寡矣。不如俟其來而擊之,破之必矣。」居數日,唐出兵趣六合,太祖皇帝奮擊,大破之,殺獲近五千人,餘眾尚萬餘,走渡江,爭舟溺死者甚眾。於是唐之精卒盡矣。是戰也,士卒有不致力者,太祖皇帝陽為督戰,以劍斫其皮笠[2]。明日,遍閱其笠,有劍跡者數十人,皆斬之,由是部兵莫敢不盡死。
【注文】
[1]瓜步:古地名,在今江蘇六合東南二十里處的瓜步山下。
[2]陽:通「佯(yáng)」,假裝。 斫(zhuó):砍。 皮笠:皮製的斗笠。
【譯文】
南唐齊王李景達率兵兩萬從瓜步渡過長江,距離六(lù)合二十餘里,設置柵欄不再前進。後周眾將想出擊南唐軍,北宋太祖皇帝(趙匡胤)說:「他們設置柵欄固守,是害怕我們。如今我們部眾不滿兩千人,倘若前往攻擊,他們就看出我們人數的多少了。不如等到他們來時再出擊,必定可以打敗他們。」過了幾天,南唐出兵趕赴六合,太祖皇帝奮勇出擊,大敗敵軍,殺死和抓獲的南唐兵近五千人,餘下的部眾還有一萬多人,逃奔渡江,爭奪船隻淹死的很多。於是南唐的精銳部隊喪失殆盡。這場戰鬥,士兵有不賣力的,太祖皇帝假裝督戰,用劍砍擊他們的皮斗笠。第二天,將士兵的皮斗笠檢查一遍,上面有劍砍痕跡的數十人,全部推出斬首,從此所部士兵不敢不拚死作戰。
【原文】
先是,唐主聞揚州失守,命四旁發兵取之。己卯,韓令坤奏敗楚州兵萬餘人於灣頭堰,獲漣州刺史秦進崇[1]。張永德奏敗泗州兵萬餘人於曲溪堰[2]。
【注文】
[1]灣頭堰(yàn):古地名,即灣頭鎮,在今江蘇揚州市江都區東北運河分流處。 漣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以漣水縣置,治今江蘇漣水。唐貞觀元年(627年)廢漣州為漣水縣,屬泗州。大約南唐又置。
[2]曲溪堰(yàn):古地名,又名新河堰,在今江蘇盱(xū)眙(yí)西南。
【譯文】
在此之前,南唐國主聽說揚州失守,命令揚州四圍的州軍發兵奪取。顯德三年(956年)四月己卯(十七日),韓令坤奏報在灣頭堰擊敗揚州軍隊一萬多人,抓獲漣州刺史秦進崇。張永德奏報在曲溪堰擊敗泗州軍隊一萬多人。
【原文】
丙戌,以宣徽南院使向訓為淮南節度使兼沿江招討使[1]。渦口奏新作浮梁成。丁亥,帝自濠州如渦口。
【注文】
[1]淮南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置,治揚州(治今江蘇揚州)。五代時吳改為江都府,後梁貞明五年(919年)楊溥即吳王位,定為都城。後晉天福二年(937年)徐知誥代吳,改為東都,置留守、尹。後周顯德三年(956年),世宗復置為淮南節度使。唐時領揚、楚、滁、和、舒、廬、泰、濠八州,吳、南唐時僅領楚、和、泰三州。
【譯文】
顯德三年(956年)四月丙戌(二十四日),後周世宗任命宣徽南院使向訓為淮南節度使兼沿江招討使。渦口奏報新建浮橋落成。丁亥(二十五日),後周世宗從濠州前往渦口。
【原文】
帝銳於進取,欲自至揚州,范質等以兵疲食少,泣諫而止。帝嘗怒翰林學士竇儀,欲殺之。范質入救之,帝望見,知其意,即起避之;質趨前伏地叩頭,諫曰:「儀罪不至死。臣為宰相,致陛下枉殺近臣,罪皆在臣。」繼之以泣,帝意解,乃釋之。
【譯文】
後周世宗銳意進取,打算親自到揚州,范質等人認為軍隊疲乏糧食缺少,流淚勸諫,阻止了他。世宗曾經生翰林學士竇儀的氣,想殺他。范質進去救竇儀,世宗遠遠望見,知道他的來意,立即起身躲避他;范質急步向前跪伏在地,磕頭進諫說:「竇儀的罪不至於死。臣下身為宰相,導致陛下錯殺近臣,罪都在臣下身上。」說完就哭了起來,世宗怒氣消解,於是釋放了竇儀。
【原文】
五月壬辰朔,以渦口為鎮淮軍[1]。
【注文】
[1]鎮淮軍:古代軍鎮名。後周顯德三年(956年)設於渦口,在今安徽懷遠東北。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五月壬辰朔(初一日),後周將渦口改為鎮淮軍。
【原文】
戊戌,帝留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李重進等圍壽州,自渦口北歸。乙卯,至大梁。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五月戊戌(初七日),後周世宗留下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李重進等圍攻壽州,自己從渦口北上返回。乙卯(二十四日),抵達京城大梁。
【原文】
六月壬申,赦淮南諸州繫囚,除李氏非理賦役,事有不便於民者,委長吏以聞[1]。
【注文】
[1]繫囚:關押在監獄裡的囚犯。 李氏:指南唐政權。 非理:不合理的。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六月壬申(十一日),後周赦免淮南各州關押的囚犯,廢除南唐李氏不合理的賦稅徭役,事情有不便於百姓的,委託州縣官吏奏報。
【原文】
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彰信節度使李繼勛營於壽州城南,唐劉仁贍伺繼勛無備,出兵擊之,殺士卒數百人,焚其攻具[1]。
【注文】
[1]李繼勛(916—977年):大名元城(今河北大名東)人。後周時曾任殿前散員都指揮使、殿前都虞候、永州防禦使、河陽三城節度使、安國節度使等職。入宋,在與北漢的戰爭中屢建功勳,曾任昭義節度使、天雄節度使、加同平章事、侍中等職。以太子太師致仕卒,追封隴西郡王。 伺(sì):觀察、偵候。
【譯文】
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彰信節度使李繼勛在壽州城南安營,南唐劉仁贍趁李繼勛沒有防備,出兵襲擊,殺死士兵數百人,焚毀後周軍隊的攻城器具。
【原文】
唐駕部員外郎朱元因奏事論用兵方略,唐主以為能,命將兵復江北諸州[1]。
【注文】
[1]駕部員外郎:古代文官名,隋文帝開皇六年(586年)始置,隋煬帝時改置承務郎,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復舊,從六品上。駕部為兵部分司,掌輿輦、傳乘、郵驛、廄牧之事。 朱元(923—977年):潁川沈丘(今河南沈丘)人,原姓舒,初為河中節度使李守貞門客。南唐時,任駕部員外郎,待詔文理院。後周顯德三年(956年)周師攻淮,從齊王李景達救壽州,收復舒、和、蘄(qí)等州。後降後周,復舒姓,任蔡州團練使。入宋,遷汀州防禦使,改白皮兵馬都監。卒,贈武秦軍節度使。
【譯文】
南唐駕部員外郎朱元就著奏報政事的時機,論述用兵策略,南唐國主認為他有才能,命他統領軍隊收復長江以北各州。
【原文】
秋七月,唐將朱元取舒州,刺史郭令圖棄城走。李平取蘄州[1]。唐主以元為舒州團練使,平為蘄州刺史。元又取和州[2]。初,唐人以茶鹽強民而征其粟帛,謂之「博征」,又興營田於淮南,民甚苦之[3]。及周師至,爭奉牛酒迎勞。而將帥不之恤,專事俘掠,視民如土芥[4]。民皆失望,相聚山澤,立堡壁自固,操農器為兵,積紙為甲,時人謂之「白甲軍」。周兵討之,屢為所敗,先所得唐諸州,多復為唐有。
【注文】
[1]李平:五代時南唐大臣,籍貫及生卒年不詳。少為嵩山道士,原名楊訥,與朱元同為河中節度使李守貞門客。南唐時,曾任衛尉少卿、蘄州刺史、永安節度使、衛尉卿等職。南唐後主李煜(yù)即位,任判司農寺。後受潘佑案牽連,下大理獄,縊死。
[2]和州:古州名。唐武德三年(620年)改隋歷陽郡置,治歷陽(今安徽和縣)。領歷陽、烏江、含山三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和縣、含山等地。五代沿襲。
[3]以茶鹽強民而征其粟帛:強迫百姓購買茶、鹽,徵收百姓的粟、帛。意為強迫百姓用糧食和布帛購買茶、鹽。 博征:南唐賦稅名稱,即用茶、鹽換取糧食和布帛。博,換、易。 營田:屯田。
[4]不之恤:賓語前置,即不恤之,不體恤他們。 土芥(jiè):泥土和草芥,比喻卑賤、微賤的東西。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秋季七月,南唐將領朱元攻取舒州,後周舒州刺史郭令圖棄城逃跑。南唐將領李平攻取了蘄(qí)州。南唐國主任命朱元為舒州團練使,李平為蘄州刺史。朱元又攻取和州。當初,南唐將茶、鹽強行配給農民而徵收糧食和布帛,稱為「博征」,又在淮南興造屯田,百姓深受其害。等到後周軍隊到達,南唐百姓爭相奉送牛酒來迎接慰勞。但後周將帥不體貼安撫,反而專門從事擄掠,把南唐百姓視為糞土草芥。南唐百姓都很失望,相互聚集在山林湖澤,建立城堡壁壘自己固守,拿起農具作為武器,拼綴紙片作為鎧甲,當時人稱之為「白甲軍」。後周軍隊討伐他們,屢次被他們打敗,先前所得到的南唐各州,大多再為南唐所有。
【原文】
唐之援兵營於紫金山,與壽州城中烽火相應[1]。淮南節度使向訓奏請以廣陵之兵併力攻壽春,俟克城,更圖進取,詔許之[2]。訓封府庫以授揚州主者,命揚州牙將分部按行城中,秋毫不犯,揚州民感悅,軍還,或負糗糒以送之[3]。滁州守將亦棄城去,皆引兵趣壽春。
【注文】
[1]紫金山:古地名,在今安徽鳳台東南。
[2]廣陵:南唐東都,即今江蘇揚州。
[3]糗(qiǔ)糒(bèi):乾糧。糗,乾糧,炒熟的米或面等。糒,乾飯,乾糧。
【譯文】
南唐的救援部隊在紫金山安營,與壽春城中的烽火遙相呼應。後周淮南節度使向訓奏請將廣陵的軍隊調來合力進攻壽春,等攻下壽春城,再計劃進取揚州,後周世宗下詔同意。向訓封好府庫交給揚州主管人員,命令揚州牙將分頭在城中巡邏,紀律嚴明秋毫無犯,揚州百姓感動喜悅,軍隊返回,有的人背著乾糧送去。滁州守將也棄城離去,都率兵趕赴壽春。
【原文】
唐諸將請據險以邀周師,宋齊丘曰:「如此,則怨益深,不如縱之以德於敵,則兵易解也[1]。」乃命諸將各自守,毋得擅出擊周兵。由是壽春之圍益急。齊王景達軍於濠州,遙為壽州聲援,軍政皆出於陳覺,景達署紙尾而已,擁兵五萬,無決戰意,將吏畏覺,無敢言者[2]。
【注文】
[1]邀:邀擊、截擊。
[2]署紙尾:在公文的末尾簽名。
【譯文】
南唐眾將領請求占據險要來截擊後周的軍隊,宋齊丘說:「那樣的話,怨仇結得就更深了,不如放他們去,讓敵人感激我們的好意,那麼戰爭就容易停止了。」於是命令眾將各自堅守,不得擅自出擊後周軍隊。因此壽春的圍困益發緊急。齊王李景達的軍隊駐紮在濠州,遠遠地為壽州聲援,軍政命令都出自陳覺之手,李景達只是在文書末尾署名而已,擁有五萬軍隊,卻無決戰之意,文武官吏畏懼陳覺,沒有人敢說話。
【原文】
八月,殿前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張永德屯下蔡,唐將林仁肇等以水陸軍援壽春。永德與之戰,仁肇以船實薪芻,因風縱火,欲焚下蔡浮梁,俄而風回,唐兵敗退[1]。永德為鐵綆千餘尺,距浮梁十餘步,橫絕淮流,系以巨木,由是唐兵不能近[2]。
【注文】
[1]薪芻(chú):薪柴和牧草。
[2]鐵綆(gěng):鐵索。綆,繩子。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八月,殿前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張永德屯駐在下蔡,南唐將領林仁肇率水軍、陸軍救援壽春。張永德與其交戰,林仁肇在船艙里裝滿柴草,借著風勢放火,打算燒毀下蔡的浮橋,但一會兒風向轉回,南唐軍隊潰敗退兵。張永德用鐵索一千多尺,在距離浮橋十幾步的地方,攔腰阻截淮水河道,並系上巨大的木頭,因此南唐軍隊無法接近。
【原文】
冬十月癸酉,李重進奏唐入寇盛唐,鐵騎都指揮使王彥昇等擊之,斬首三千餘級[1]。彥昇,蜀人也。
【注文】
[1]鐵騎:古代軍號名。 王彥昇(shēng)(917—974年):字光烈,本是蜀地人,後徙家洛陽。善擊劍。後唐明宗時為東班承旨。後晉時任內殿直,以功升護聖指揮使。後周時曾任龍捷右廂都虞候、鐵騎都指揮使、領合州刺史、殿前司散員都指揮使等職。擁立宋太祖趙匡胤,歷任鐵騎左廂都指揮使、京城巡檢、房州防禦使、原州防禦使兼緣邊巡檢等職。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冬季十月癸酉(十四日),李重進奏報南唐軍隊侵犯盛唐,鐵騎都指揮使王彥昇等擊敗來敵,斬首三千多級。王彥昇是蜀地人。
【原文】
壬午,張永德奏敗唐兵於下蔡。是時唐復以水軍攻永德,永德夜令善游者沒其船下,縻以鐵鎖,縱兵擊之,船不得進退,溺死者甚眾[1]。永德解金帶以賞善游者。
【注文】
[1]縻(mí):拴、系。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十月壬午(二十三日),張永德奏報在下蔡擊敗南唐軍隊。當時南唐再次用水軍進攻張永德,張永德夜晚命令善於游泳的士兵潛沒到敵船底下,將南唐船隻都捆上鐵鎖,發兵攻擊,船隻不能前進後退,南唐士兵被淹死的很多。張永德解下身上的金帶獎賞給善於游泳的士兵。
【原文】
甲申,以太祖皇帝為定國節度使兼殿前都指揮使[1]。
【注文】
[1]定國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即匡國節度使。唐乾寧二年(895年)改奉誠軍置,治同州(今陝西大荔),唐天祐三年(906年)省。五代後梁時復置,更名忠武軍。後唐復名匡國軍。後周顯德五年(958年)廢。北宋時因避趙匡胤名諱改稱定國節度使。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十月甲申(二十五日),後周世宗任命北宋太祖皇帝(趙匡胤)為定國節度使兼殿前都指揮使。
【原文】
張永德與李重進不相悅,永德密表重進有二心,帝不之信[1]。時二將各擁重兵,眾心憂恐。重進一日單騎詣永德營,從容宴飲,謂永德曰:「吾與公幸以肺腑俱為將帥,奚相疑若此之深邪[2]!」永德意乃解,眾心亦安。唐主聞之,以蠟書遺重進,誘以厚利,其書皆謗毀及反間之語,重進奏之[3]。
【注文】
[1]二心:背叛之心。
[2]單騎詣(yì)永德營:一個人騎著馬到張永德的營寨。當時李重進部駐紮壽州城下,張永德部駐紮在下蔡。 肺腑(fǔ):指李重進、張永德二人都是後周世宗柴榮的近親和心腹。李重進是後周太祖郭威的外甥,張永德是郭威的女婿。 奚(xī):為什麼、為何。
[3]遺(wèi):送給。
【譯文】
張永德和李重進關係不和,張永德秘密上表說李重進有背叛之心,後周世宗不相信。當時兩位將領都手握重兵,眾人心裡擔憂恐懼。李重進有一天單人匹馬到張永德營帳,從容自如地歡宴飲酒,對張永德說:「我和您有幸因是皇上的心腹而都做將帥,為何相互疑忌如此之深呢!」張永德的敵意於是消除,眾人的心裡也踏實了。南唐國主聽說這件事後,派人將封有書信的蠟丸送給李重進,用高官厚祿來引誘他,信中都是毀謗朝廷和策反離間的話。李重進將來信奏報朝廷。
【原文】
初,唐使者孫晟、鍾謨從帝至大梁,帝待之甚厚,每朝會,班之於中書省官之後,時召見,飲以醇酒,問以唐事[1]。晟但言「唐主畏陛下神武,事陛下無二心」。及得唐蠟書,帝大怒,召晟,責以所對不實。晟正色抗辭,請死而已[2]。問以唐虛實,默然不對。十一月乙巳,帝命都承旨曹翰送晟於右軍巡院,更以帝意問之[3]。翰與之飲酒數行,從容問之,晟終不言。翰乃謂曰:「有敕賜相公死。」晟神色怡然,索靴笏,整衣冠,南向拜曰:「臣謹以死報國[4]。」乃就刑。並從者百餘人皆殺之。貶鍾謨耀州司馬。既而帝憐晟忠節,悔殺之,召謨拜衛尉少卿[5]。
【注文】
[1]班:排,朝班行列。 中書省:古代官署名。魏晉始置,隋稱內史省、內書省,唐武德三年(620年)改稱中書省,五代沿襲。與門下省、尚書省共掌軍國大政,為最高政令決策機關。 醇酒:味濃香郁的美酒
[2]正色:神色莊重、態度嚴肅。 抗辭:嚴辭。
[3]都承旨:古代官職名。屬樞密院,掌承宣旨命,通領院務。 曹翰(?—992年):大名(今河北大名)人,少為郡小吏,後隸後周世宗柴榮帳下。後周時,曾任供奉官、樞密承旨、宣徽使、德州刺史等職。入宋,歷任濟州刺史、桂州觀察使、威塞軍節度使等職。後因罪削官爵,流放登州。北宋雍熙二年(985年),起為右千牛衛大將軍,後召為左千牛衛上將軍。卒,贈太尉。 右軍巡院:古代官署名。後周侍衛親軍分左、右軍,每軍各有巡院,用來審訊關押犯人。
[4]怡然:安適自在的樣子。 靴笏(hù):朝靴和笏板,是古代官員在朝覲或其他正式場合所用的朝服和朝笏。
[5]衛尉少卿:古代武官名。北魏始置,隋唐五代時為衛尉寺次官,唐時為從四品上。協助衛尉卿掌供宮廷、祭祀、朝會之儀仗帷幕,通判本寺事務。
【譯文】
當初,南唐使者孫晟(shèng)、鍾謨跟隨後周世宗(柴榮)回到大梁,世宗待他們很優厚,每次朝會,讓他們排在中書省官員的後面,時常召見,賜給他們美酒,詢問南唐情況。孫晟只說「唐主畏服陛下神武,侍奉陛下別無二心」。等到後周截獲了南唐蠟丸中的書信,世宗勃然大怒,召見孫晟,斥責他回答的不是實情。孫晟神色嚴正言辭激昂,只求一死。再問南唐國中虛實,緘口不答。顯德三年(956年)十一月乙巳(十七日),世宗命令都承旨曹翰送孫晟到右軍巡院,再按世宗的意思問他。曹翰與他飲酒,酒過幾巡以後,和顏悅色地問孫晟,孫晟始終不說。曹翰於是對他說:「有敕令,賜相公死。」孫晟神色安詳,索要朝服、笏板,整理衣帽,向南叩拜說:「臣下我謹以死報國。」於是赴刑。連同孫晟的隨從一百多人都被殺死。貶鍾謨為耀州司馬。不久,世宗憐惜孫晟的忠誠節操,後悔殺了他,召回鍾謨,授予他衛尉少卿的官職。
【原文】
十二月壬申,以張永德為殿前都點檢[1]。
【注文】
[1]殿前都點檢:古代武官名。五代後周顯德元年(954年)高平戰役之後,後周世宗柴榮挑選驍勇善戰的軍士充殿前諸班,作為皇帝的親軍,稱殿前軍,設殿前都點檢、副都點檢為正、副統帥。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十二月壬申(十四日),後周世宗任命張永德為殿前都檢點。
【原文】
分命中使發陳、蔡、宋、亳、潁、兗、曹、單等州丁夫數萬城下蔡[1]。
【注文】
[1]單(shàn):即單州,古州名。五代後唐同光二年(924年)以輝州改名,治單父縣(今山東單縣)。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單縣、成武、魚台,及安徽碭(dàng)山等地。
【譯文】
後周朝廷分別命令宮中使者徵發陳州、蔡州、宋州、亳州、潁州、兗州、曹州、單州等地壯丁民夫數萬人修築下蔡城。
【原文】
是歲,唐主詔淮南營田害民尤甚者罷之,遣兵部郎中陳處堯持重幣浮海如契丹乞兵[1]。契丹不能為之出兵,而留處堯不遣。處堯剛直,有口辯,久之,忿懟,數面責契丹主,契丹主亦不之罪也[2]。
【注文】
[1]是歲:這年。是,指示代詞,這。 兵部郎中:古代官名。隋初置兵部侍郎,唐武德三年(620年)改為兵部郎中,五代沿置。為尚書省兵部頭司兵部司長官,置二員,從五品上,一人掌武官勛祿、品命,一人掌軍籍及軍隊調遣之名數。 陳處堯(生卒年不詳):五代時南唐大臣,仕南唐為兵部郎中,後周顯德三年(956年),周師攻淮,奉南唐主李璟之命從海路往契丹乞援,契丹不出兵,留陳處堯不放回。後卒於契丹。
[2]忿懟(duì):憤怒怨恨。 契丹主:此時契丹主為遼穆宗耶律述律。
【譯文】
這一年,南唐國主(李璟)下詔取消淮南屯田中損害百姓特別嚴重的政令。派遣兵部郎中陳處堯攜帶厚禮渡海到契丹乞求出兵援助。契丹國主不能為南唐出兵,又留下陳處堯不放還。陳處堯剛強直率,能言善辯,扣留時間久了,憤恨怨怒,多次當面指責契丹國主,契丹國主也不怪罪他。
【原文】
四年春正月,周兵圍壽春,連年未下,城中食盡。齊王景達自濠州遣應援使永安節度使許文稹、都軍使邊鎬、北面招討使朱元將兵數萬,溯淮救之,軍於紫金山,列十餘寨如連珠,與城中烽火晨夕相應[1]。又築甬道抵壽春,欲運糧以饋之,綿亘數十里[2]。將及壽春,李重進邀擊,大破之,死者五千人,奪其二寨。丁未,重進以聞。戊申,詔以來月幸淮上。
【注文】
[1]溯(sù):逆流而上。
[2]甬(yǒng)道:兩側築牆的通道。 綿亘(gèn):接連不斷、綿延。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四年(957年)春季正月,後周軍隊圍攻壽春,連年沒有攻下,城中糧食吃光。齊王李景達從濠州派遣應援使、永安節度使許文稹(zhěn)和都軍使邊鎬、北面招討使朱元率兵數萬,沿淮水而上救援壽春,軍隊駐紮在紫金山,排列十幾個營寨如同串連的珠子,與城中的烽火早晚相呼應。又修築通道直達壽春,準備運輸糧食來供應城中,綿延幾十里。通道將要修到壽春城下,李重進攔截出擊,大敗南唐軍,殺死南唐士兵五千人,奪取兩個營寨。丁未(十九日),李重進將戰績奏報。戊申(二十日),後周世宗下詔宣布於下月親臨淮水之上。
【原文】
劉仁贍請以邊鎬守城,自帥眾決戰,齊王景達不許,仁贍憤邑成疾[1]。其幼子崇諫夜泛舟渡淮北,為小校所執,仁贍命腰斬之,左右莫敢救。監軍使周廷構哭於中門以救之;仁贍不許。廷構復使求救於夫人,夫人曰:「妾於崇諫非不愛也,然軍法不可私,名節不可虧,若貸之,則劉氏為不忠之門,妾與公何面目見將士乎[2]?」趣命斬之,然後成喪[3]。將士皆感泣。
【注文】
[1]憤邑:亦作「憤悒」,憤恨憂鬱。
[2]妾:此處為古代女子的謙稱。
[3]趣(cù):同「促」,督促、催促。 成喪:舉行喪禮。
【譯文】
劉仁贍請求讓邊鎬守城,自己率領部眾與後周軍決一死戰,齊王李景達不同意,劉仁贍因此憤恨憂鬱病倒。他的小兒子劉崇諫夜晚乘船準備渡到淮北,被軍中小校抓獲,劉仁贍命令將他處以腰斬之刑,左右部將沒有人敢去救。監軍使周廷構在中門大哭,想用這個辦法來救劉崇諫;劉仁贍不允許。周廷構又派人去向劉仁贍夫人求救,夫人說:「妾身對崇諫不是不憐愛,然而軍法不可徇私,名節不可虧損,倘若寬恕了他,那麼,劉氏就成為不忠之家,妾身與劉公將有什麼面目去見將士們呢?」催促將劉崇諫處斬,然後舉行喪禮,將士們都感動得流淚。
【原文】
議者以唐援兵尚強,多請罷兵,帝疑之[1]。李榖寢疾在第,二月丙寅,帝使范質、王溥就與之謀,榖上疏,以為:「壽春危困,破在旦夕,若鑾駕親征,則將士爭奮,援兵震恐,城中知亡,必可下矣[2]。」上悅。
【注文】
[1]疑:疑慮不定。
[2]鑾(luán)駕:指皇帝的車駕。
【譯文】
後周議事的官員認為南唐援軍還很強大,大多請求撤兵,後周世宗感到疑慮,拿不定主意。李榖臥病在家,顯德四年(957年)二月丙寅(初八日),後周世宗派范質、王溥(pǔ)前去李榖家中與他商議,李榖上書,認為:「壽春危急困苦,朝夕之間即可攻破,倘若皇上親自出征,將士就會奮勇爭先,南唐援軍則會震驚恐慌,城中守軍知道必定滅亡,就一定可以攻下了!」世宗很高興。
【原文】
甲戌,以王朴權東京留守兼判開封府事,以三司使張美為大內都巡檢,以侍衛都虞候韓通為京城內外都巡檢[1]。乙亥,帝發大梁。
【注文】
[1]張美(917—985年):字玄圭,貝州清河(今河北清河)人。工於書算,為官清廉。後周時,曾任澶州糧料使、馬步軍都虞候、樞密院承旨、三司使、大內都巡檢、右領軍衛大將軍、檢校太傅等職。入宋,任定國軍節度使、左驍衛上將軍。太平興國八年(983年)致仕。卒後諡「恭惠」。 大內都巡檢:後周官職名,負責皇宮安全事務。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四年(957年)二月甲戌(十六日),後周世宗任命王朴暫時代理東京留守兼判開封府事,任命三司使張美為大內都巡檢,侍衛都虞候韓通為京城內外都巡檢。乙亥(十七日),後周世宗從大梁出發。
【原文】
先是,周與唐戰,唐水軍銳敏,周人無以敵之,帝每以為恨。返自壽春,於大梁城西汴水側造戰艦數百艘,命唐降卒教北人水戰,數月之後,縱橫出沒,殆勝唐兵[1]。至是,命右驍衛大將軍王環將水軍數千自閔河沿潁入淮,唐人見之大驚[2]。
【注文】
[1]殆(dài):幾乎、將近。
[2]右驍(xiāo)衛大將軍:古代武官名。西漢有驍衛將軍,東漢改為驍騎。隋置左右驍衛府,為禁衛軍之一。唐去「府」字。設上將軍一人,從二品;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掌宮禁宿衛,守正殿各門。 王環(?—957年):真定(今河北正定)人。後唐天成(926—930年)初事西川孟知祥,累典軍衛。後蜀後主時,官至鳳州節度使。後周顯德二年(955年)周師西伐,鳳州城陷,王環被擒。世宗以其忠於所事,釋其罪,授右驍衛大將軍。後周顯德四年(957年),隨世宗南征,至泗州病卒。 閔河:又名蔡河、惠民河。起自河南新鄭,東北流入開封,經淮陽入於潁河。今已湮(yān)沒。 潁:即潁河。發源於河南,經河南周口、安徽阜陽,在正陽關注入淮河,為淮河最大的支流。
【譯文】
此前,後周與南唐交戰,南唐水軍精銳敏捷,後周無法同它抗衡,後周世宗經常以此為恨。從壽春返回後,就在大梁城西汴水岸邊製造戰艦數百艘,命令南唐投降士卒教北方士兵練習水戰,幾個月以後,後周水軍縱橫江湖,出沒水中,差不多勝過南唐水軍。到這時,世宗命令右驍衛大將軍王環率領水軍數千人從閔河沿潁水進入淮水,南唐軍隊見到後周船隊大為震驚。
【原文】
乙酉,帝至下蔡。三月己丑夜,帝渡淮,抵壽春城下。庚寅旦,躬擐甲冑,軍於紫金山南[1]。命太祖皇帝擊唐先鋒寨及山北一寨,皆破之,斬獲三千餘級,斷其甬道,由是唐兵首尾不能相救。至暮,帝分兵守諸寨,還下蔡。
【注文】
[1]躬擐(huàn)甲冑:親自穿著鎧甲戴著頭盔。躬,親自。擐,穿。甲,鎧甲。胄,頭盔。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四年(957年)二月乙酉(二十七日),後周世宗到達下蔡。三月己丑(初二日)夜晚,後周世宗渡過淮水,抵達壽春城下。庚寅(初三日)早晨,世宗親自穿上盔甲,駐軍於紫金山南面。命令北宋太祖皇帝(趙匡胤)攻擊南唐先鋒寨以及山北的一處營寨,全都擊破,斬獲三千多首級,切斷南唐修築的甬道,於是南唐軍隊首尾無法互相救援。到傍晚,世宗詔令分兵把守各個營寨,返回下蔡。
【原文】
唐朱元恃功,頗違元帥節度[1]。陳覺與元有隙,屢表元反覆,不可將兵,唐主以武昌節度使楊守忠代之[2]。守忠至濠州,覺以齊王景達之命,召元詣濠州計事,將奪其兵。元聞之,憤怒,欲自殺。門下客宋垍說元曰:「大丈夫何往不富貴,何必為妻子死乎[3]?」辛卯夜,元與先鋒壕寨使朱仁裕等舉寨萬餘人降。裨將時厚卿不從,元殺之。帝慮其餘眾沿流東潰,遽命虎捷左廂都指揮使趙晁將水軍數千沿淮而下[4]。壬辰旦,帝軍於趙步,諸將擊唐紫金山寨,大破之,殺獲萬餘人,擒許文稹、邊鎬、楊守忠[5]。餘眾果沿淮東走,帝自趙步將騎數百循北岸追之,諸將以步騎循南岸追之,水軍自中流而下,唐兵戰、溺死及降者殆四萬人,獲船艦、糧仗以十萬數。晡時,帝馳至荊山洪,距趙步二百餘里[6]。是夜,宿鎮淮軍,癸酉(2),從官始至。劉仁贍聞援兵敗,扼吭嘆息[7]。
【注文】
[1]節度:調度,指揮。
[2]隙:縫隙、隔閡。 反覆:即反覆,變化無常。
[3]門下客:門客、食客。 妻子:古義指妻子兒女。
[4]虎捷:古代軍隊名稱,為後周禁軍之一。 趙晁(cháo):五代後周、宋初將領,真定(今河北正定)人,後晉時事杜重威為列校。後周時,曾任作坊使、控鶴左廂都指揮使、虎捷右廂都指揮使、檢校太保、河陽三城節度、檢校太傅等職。宋初,加檢校太尉。不久病卒於京師,年五十二。贈太子太師、侍中。
[5]趙步:古鎮名,在今安徽鳳台東北,淮河北岸。
[6]晡(bū)時:即申時,指下午三點至五點。 荊山洪:古地名,在今安徽懷遠西南。
[7]扼吭(háng):掐著喉嚨。吭,喉嚨、嗓子。
【譯文】
南唐將領朱元倚仗有戰功,常常違抗元帥指揮。陳覺與朱元有矛盾,屢次上表說朱元反覆無常,不可領兵,南唐國主(李璟)任命武昌節度使楊守忠取代他。楊守忠到達濠州,陳覺以齊王李景達的命令,召朱元到濠州謀劃軍事,準備奪取他的兵權。朱元聽說此事,異常憤怒,想要自殺。朱元的門客宋垍(jì)勸他說:「大丈夫到哪裡不能富貴,何必為了妻子兒女去死呢!」顯德四年(957年)三月辛卯(初四日)夜晚,朱元與先鋒壕寨使朱仁裕等率領營寨中一萬多人投降。副將時厚卿不服從,朱元殺掉了他。後周世宗擔心南唐其餘部眾沿著淮水向東潰逃,趕緊命令虎捷左廂都指揮使趙晁帶領數千水軍沿著淮水而下。壬辰(初五日)早晨,後周世宗駐紮在趙步鎮,眾將攻擊南唐紫金山營寨,大敗南唐軍,殺死俘獲一萬多人,活捉許文稹、邊鎬、楊守忠。其餘部眾果然沿著淮水向東逃跑,世宗從趙步鎮率領數百騎兵沿北岸追趕,眾將率步兵、騎兵沿南岸追趕,水軍從淮水中流而下,南唐軍隊戰死、淹死和投降的將近四萬人,繳獲船艦、糧食、兵器數十萬。黃昏時分,世宗奔馳趕到荊山洪,距離趙步鎮二百多里。當夜,住宿在鎮淮軍,癸巳(初六),隨從官員才到達。劉仁贍聽說援兵潰敗,氣得掐著喉嚨而嘆息。
【原文】
甲午,發近縣丁夫數千城鎮淮軍為二城,夾淮水,徙下蔡浮梁於其間,扼濠、壽應援之路。會淮水漲,唐濠州都監彭城郭廷謂以水軍溯淮,欲掩不備,焚浮梁[1]。右龍武統軍趙匡贊覘知之,伏兵邀擊,破之[2]。
【注文】
[1]彭城:古縣名,治所在今江蘇徐州。 郭廷謂(919—972年):字信臣,徐州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幼好學,工書,善騎射。南唐時曾任殿前承旨、濠州中軍使、莊宅使、武殿使、滁州刺史等職,後周攻淮,數敗周軍,屢立戰功。後降後周,拜亳州防禦使。宋初,從征上黨,再知亳州。北宋乾德二年(964年)改絳州防禦使,後任靜江節度觀察留後。
[2]右龍武:古代軍隊名稱,為唐時北衙六軍之一。 右龍武統軍:古代武官名。唐朝以左右羽林、左右龍武、左右神武為北衙六軍,分掌禁兵宿衛,各設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唐興元元年(784年),又設置統軍各一人,從二品。五代沿襲。 覘(chān):窺探、偵察。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四年(957年)三月甲午(初七日),後周徵發附近州縣壯丁民夫數千人修築鎮淮軍城,建造了兩座城,中夾淮水,將下蔡浮橋遷移到兩城之間,切斷濠州、壽州接應救援的道路。適逢淮水上漲,南唐濠州都監、彭城人郭廷謂率水軍沿淮水而上,想乘後周軍沒有防備的時候突然襲擊,焚毀浮橋。後周右龍武統軍趙匡贊偵察到這一情況,埋伏軍隊攔擊,打敗了南唐軍。
【原文】
唐齊王景達及陳覺皆自濠州奔歸金陵,惟靜江指揮使陳德誠全軍而還。
【譯文】
南唐齊王李景達和陳覺都從濠州逃回金陵,只有靜江指揮使陳德誠率領的軍隊全軍而還。
【原文】
戊戌,以淮南節度使向訓為武寧節度使、淮南道行營都監,將兵戍鎮淮軍。己亥,上自鎮淮軍復如下蔡。庚子,賜劉仁贍詔,使自擇禍福。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四年(957年)三月戊戌(十一日),後周世宗任命淮南節度使向訓為武寧節度使、淮南道行營都監,領兵戍守鎮淮軍。己亥(十二日),後周世宗從鎮淮軍再次前往下蔡。庚子(十三日),賜劉仁贍詔書,讓他自己選擇吉凶禍福。
【原文】
唐主議自督諸將拒周,中書舍人喬匡舜上疏切諫,唐主以為沮眾,流撫州[1]。唐主問神衛統軍朱匡業、劉存忠以守御方略,匡業誦羅隱詩曰:「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2]。」存忠以匡業言為然。唐主怒,貶匡業撫州副使,流存忠於饒州[3]。既而竟不敢自出。
【注文】
[1]喬匡舜(898—972年):高郵(今江蘇高郵)人,善文章。吳國時曾任秘書省正字。南唐時歷任大理評事、屯田員外郎、節度掌書記、駕部郎中、知制誥、中書舍人等職。周師攻淮,因切諫忤元宗李璟,流放撫州。後主李煜(yù)即位,起為司農少卿,歷侍中、監修國史、給事中,兼獻納使,後遷刑部侍郎。卒,諡「貞」。 沮(jǔ):阻止。 撫州:古州名。隋開皇九年(589年)改臨川郡置,治臨川(今江西臨川西,唐寶應中移治今臨川)。唐時領臨川、南城、崇仁、南豐四縣,轄境相當於今江西撫州市的臨川、南城、樂安、宜黃、崇仁、南豐、廣昌、黎川、金溪、資溪等地。五代沿襲。
[2]神衛:古代軍隊名稱。 朱匡業:五代時吳、南唐大臣,吳國時,從南唐烈祖李昪為軍校,積功至諸軍都虞候。南唐時曾任歙(shè)州刺史,改建州留後,後入朝為神衛統軍。周師攻淮,因召對忤元宗李璟,貶撫州團練使。後主李煜即位,召為神武統軍,加中書令。 羅隱(833—909年):唐代詩人。字昭諫,餘杭(今浙江杭州市餘杭區)人,久試不第。黃巢起義後,避亂隱居九華山。唐光啟三年(887年),歸鄉依吳越王錢鏐,歷任錢塘令、司勛郎中、給事中等職。五代後梁開平三年(909年)卒。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時運佳時,天地神靈都會相助,時運不佳時,英雄豪傑也無能為力。出自唐朝詩人羅隱的《籌筆驛》,其詩全文如下:「拋擲南陽為主憂,北討東征盡良籌。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千里山河輕孺子,兩朝冠劍恨譙周。惟余岩下多情水,猶解年年傍驛流。」
[3]饒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改隋鄱(pó)陽郡置,治鄱陽(今江西鄱陽)。領鄱陽、餘干、樂平、浮梁四縣,轄境相當於今江西鄱陽、德興、萬年、貴溪、鉛山、餘干、樂平、橫峰、上饒、弋(yì)陽等地。五代沿襲。
【譯文】
南唐國主(李璟)擬議親自督率眾將抵抗後周,中書舍人喬匡舜上書懇切勸諫,南唐國主認為他動搖眾心,將他流放撫州。南唐國主問神衛統軍朱匡業、劉存忠防禦策略,朱匡業背誦羅隱的詩說:「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劉存忠認為朱匡業的話很對。南唐國主發怒,貶朱匡業為撫州副使,將劉存忠流放到饒州。最終,南唐國主也沒敢親自出征。
【原文】
甲辰,帝耀兵於壽春城北[1]。唐清淮節度使兼侍中劉仁贍病甚,不知人,丙午,監軍使周廷構、營田副使孫羽等作仁贍表,遣使奉之來降[2]。丁未,帝賜仁贍詔,遣閣門使萬年張保續入城宣諭,仁贍子崇讓復出謝罪[3]。戊申,帝大陳甲兵,受降於壽春城北,廷構等舁仁贍出城,仁贍臥不能起,帝慰勞賜賚,復令入城養疾[4]。
【注文】
[1]耀兵:炫耀兵威。
[2]不知人:(病重)不省人事。
[3]萬年:古縣名。北周明帝二年(558年)分長安、霸城、山北三縣地別置萬年縣,治所在今陝西西安西北漢故城。後縣名屢有更改,五代後唐復名萬年縣。 張保續(899—962年):字嗣光,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西北)人,以父蔭補太廟齋郎。後梁時調補臨濟尉,充四方館通事舍人,後唐時官至右贊善大夫,後晉時歷太府、光祿二寺少卿,後漢時任隴州防禦使,後周時遷判四方館事。宋初遷衛尉卿,判四方館、客省事。歷事六朝,未曾有過,多次出使藩國而不辱使命。
[4]舁(yú):抬。 賚(lài):賞賜、給予。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四年(957年)三月甲辰(十七日),後周世宗(柴榮)在壽春城北炫耀兵威。南唐清淮節度使兼侍中劉仁贍病重不省人事,丙午(十九日),監軍使周廷構、營田副使孫羽等以劉仁贍的名義起草了奏表,派遣使者帶著前來投降。丁未(二十日),後周世宗賜劉仁贍詔書,派遣閣門使、萬年人張保續入城宣示安撫,劉仁贍的兒子劉崇讓又出城到後周軍營來謝罪。戊申(二十一日),後周世宗大陳軍旅,在壽春城北接受南唐軍投降,周廷構等人抬著劉仁贍出城,劉仁贍病重不能起身,世宗慰勞賞賜,又讓他進城養病。
【原文】
庚戌,徙壽州治下蔡,赦州境死罪以下。州民受唐文書聚山林者,並召令復業,勿問罪;有嘗為其殺傷者,毋得仇訟[1]。向日政令有不便於民者,令本州條奏。辛亥,[以]劉仁贍為天平節度使兼中書令,制辭略曰:「盡忠所事,抗節無虧,前代名臣,幾人堪比[2]!朕之伐叛,得爾為多。」是日卒,追賜爵彭城郡王。唐主聞之,亦贈太師。帝復以清淮軍為忠正軍,以旌仁贍之節,以右羽林統軍楊信為忠正節度使、同平章事[3]。詔開壽州倉賑饑民[4]。丙辰,帝北還。夏四月己巳,至大梁。甲申,分江南降卒為六軍、三十指揮,號「懷德軍」。五月丁酉,以太祖皇帝領義成節度使。
【注文】
[1]仇訟:爭訟,打官司。
[2]盡忠所事,抗節無虧:盡忠於所侍奉的君主,堅守節操,德行無虧。
[3]右羽林統軍:古代武官名。唐朝以左右羽林、左右龍武、左右神武為北衙六軍,分掌禁兵宿衛,有大將軍各一人,正三品,將軍各二人,從三品。唐興元元年(784年),又設置統軍各一人,從二品。五代沿襲。 楊信(約921—964年):即楊承信,沙陀人,五代將領楊光遠次子,字守真。幼從父任職,歷仕後晉、後漢、後周、北宋,曾任右羽林將軍、平盧軍節度使、檢校太師、忠正軍節度使等職,先後受封杞國公、韓國公、魯國公、趙國公。卒,贈中書令。
[4]賑(zhèn):救濟。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四年(957年)三月庚戌(二十三日),後周世宗下詔將壽州治所遷到下蔡,赦免州境內死罪以下的全部囚犯。州中百姓因接到南唐政府文書而聚集山林的,一併召回讓他們重操舊業,不加問罪;有曾經被他們傷害過的,不得報仇打官司。昔日政令有不便於百姓的,命令本州官員逐條開列向朝廷奏報。辛亥(二十四日),後周世宗任命劉仁贍為天平節度使兼中書令,制書內容大致說:「盡忠於所侍奉的君主,堅守節操,德行無虧,前代名臣良將,能有幾人可以相比!朕討伐叛逆,得到你才是最大的收穫。」當日,劉仁贍去世,追賜為彭城郡王。南唐國主(李璟)聽到這一消息,也追贈劉仁贍為太師。後周朝廷又將清淮軍改為忠正軍,以表彰劉仁贍的節操,任命右羽林統軍楊信為忠正節度使、同平章事。後周世宗詔令打開壽州糧倉救濟饑民。丙辰(二十九日),後周世宗北上返回。夏季四月己巳(十二日),到達大梁。甲申(二十七日),後周將江南投降的士兵分編成六軍、三十指揮,號稱「懷德軍」。五月丁酉(十一日),後周世宗任命北宋太祖皇帝(趙匡胤)兼領義成節度使。
【原文】
唐郭廷謂將水軍斷渦口浮梁,又襲敗武寧節度使武行德於定遠,行德僅以身免。唐主以廷謂為滁州團練使,充上淮水陸應援使[1]。
【注文】
[1]上淮:指淮河上游。
【譯文】
南唐將領郭廷謂率領水軍切斷渦口浮橋,又在定遠發動偷襲擊敗武寧節度使武行德,武行德僅僅自己逃脫。南唐國主(李璟)任命郭廷謂為滁州團練使,充淮河上游水陸應援使。
【原文】
秋七月丁亥,上治定遠(軍)及壽春城南之敗,以武寧節度使兼中書令武行德為左衛上將軍,河陽節度使李繼勛為右衛大將軍。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四年(957年)秋季七月丁亥(初二日),後周世宗(柴榮)追究定遠和壽春城南失敗的責任,任命武寧節度使兼中書令武行德為左衛上將軍,河陽節度使李繼勛為右衛大將軍。
【原文】
冬十月壬申,帝發大梁。十一月丙戌,至鎮淮軍。是夜五鼓,濟淮;丁亥,至濠州城西[1]。濠州東北十八里有灘,唐人柵其上,環水自固,謂周兵必不能涉。戊子,帝自攻之,命內殿直康保裔帥甲士數百,乘橐駝涉水,太祖皇帝帥騎兵繼之,遂拔之[2]。李重進破濠州南關城[3]。癸巳,帝自攻濠州,王審琦拔其水寨[4]。唐人屯戰船數百於城北,植巨木於淮水以限周兵。帝命水軍攻[之],拔其木,焚戰船七十餘艘,斬首二千餘級。又攻拔其羊馬城,城中震恐[5]。丙申夜,唐濠州團練使郭廷謂上表言:「臣家在江南,今若遽降,恐為唐所種族,請先遣使詣金陵稟命,然後出降[6]。」帝許之。辛丑,帝聞唐有戰船數百艘在渙水東,欲救濠州,自將兵夜發水陸擊之[7]。癸卯,大破唐兵於洞口,斬首五千餘級,降卒二千餘人,因鼓行而東,所至皆下[8]。乙巳,至泗州城下,太祖皇帝先攻其南,因焚城門,破水寨及月城[9]。帝居於月城樓,督將士攻城。
【注文】
[1]五鼓:五更,天將明時。
[2]康保裔(?—999年):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後周時屢立戰功,為東班押班,後襲父職為龍捷指揮使。北宋時,以戰功累官至彰國軍節度使,又徙高陽關都部署。北宋咸平二年(999年)契丹入寇,他率部迎戰,被圍,兵盡矢絕,援軍不至,戰沒(一說被契丹俘虜,後卒於契丹)。 橐(tuó)駝:即駱駝。
[3]關城:古代城市在主要城門之外再修築一道城牆以加固,稱作關城。
[4]王審琦(qí)(925—974年):字仲寶,其先世為遼西人,後徙家洛陽(今河南洛陽)。為人厚重,有方略,善騎射。後漢時隸郭威帳下,因戰功署廳直左番副將。後周時,以功累遷鐵騎都虞候、勤州刺史、控鶴右廂都校領虔(qián)州團練使、殿前都虞候領睦州防禦使等職。入宋,曾任殿前都指揮使領泰寧節度使、武成節度使、忠正節度使等職,後加同平章事。
[5]羊馬城:古時為防守禦敵而在城外修築的類似城圈的工事。
[6]種族:滅族。
[7]渙(huàn)水:古水名。自今河南開封縣東分狼湯渠水東南流經杞縣、睢縣南、柘城北入安徽境,以下合今澮河入淮。
[8]洞口:即浮山洞口,在今安徽盱(xū)眙(yí)西、五河東,兩縣交界處。
[9]月城:在城門外所築的圍繞城門的半圓形小城,起掩護城門的作用。因其為臨水所築,兩頭抱水,形如彎月,故名月城。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四年(957年)冬季十月壬申(十九日),後周世宗(柴榮)從大梁出發。十一月丙戌(初四日)到達鎮淮軍。當夜五更渡過淮水。丁亥(初五日)到達濠州城西。濠州東北十八里有個河灘,南唐人在灘上設置柵欄,四周環水據以固守,認為後周軍隊必定無法渡河。戊子(初六日),後周世宗親自率兵攻打,命令內殿直康保裔率領全副武裝士兵數百人,乘著駱駝涉水,北宋太祖皇帝(趙匡胤)率領騎兵隨後,於是攻下了這道柵欄。李重進攻破濠州南關城。癸巳(十一日),後周世宗親自進攻濠州,王審琦攻取了南唐軍隊水寨。南唐軍隊在城北聚集數百條戰船,又在淮水中豎起大木頭來阻攔後周軍隊。後周世宗命令水軍進攻,拔掉大木頭,燒毀戰船七十多艘,斬首兩千多級。又攻破了濠州的羊馬城,城中震動恐慌。丙申(十四日)夜晚,南唐濠州團練使郭廷謂上表後周世宗說:「臣下我家在江南,現在如果馬上投降,恐怕會被唐主誅滅全族,請求先派遣使者到金陵請命,然後出城投降。」周世宗答應了他的請求。辛丑(十九日),世宗聽說南唐有數百艘戰船在渙水東面,準備救援濠州,便親自率兵連夜派出水、陸軍隊發動進攻。癸卯(二十一日),在洞口大敗南唐軍隊,斬首五千餘級,南唐士兵投降的有兩千多人,後周軍隊乘勢擊鼓向東行進,所到之處都被攻克。乙巳(二十三日),到達泗州城下,北宋太祖皇帝(趙匡胤)先攻城南,乘勢焚燒城門,攻破水寨和月城。後周世宗駐在月城樓上,監督將士攻打泗州城。
【原文】
十二月乙卯,唐泗州守將范再遇舉城降,以再遇為宿州團練使。上自至泗州城下,禁軍中芻蕘者毋得犯民田,民皆感悅,爭獻芻粟[1]。既克泗州,無一卒敢擅入城者。帝聞唐戰船數百艘泊洞口,遣騎詗之,唐兵退保清口[2]。戊午旦,上自將親軍自淮北進,命太祖皇帝將步騎自淮南進,諸將以水軍自中流進,共追唐兵。時淮濱久無行人,葭葦如織,多泥淖溝塹,士卒乘勝氣茇涉爭進,皆忘其勞[3]。庚申,追及唐兵,且戰且行,金鼓聲聞數十里。辛酉,至楚州西北,大破之。唐兵有沿淮東下者,帝自追之,太祖皇帝為前鋒,行六十里,擒其保義節度使、濠泗楚海都應援使陳承昭以歸[4]。所獲戰船燒沈之餘得三百餘艘,士卒殺、溺之餘得七千餘人[5]。唐之戰船在淮上者,於是盡矣。
【注文】
[1]芻(chú)蕘(ráo)者:割草打柴的人。芻,餵牲畜的草。蕘,柴草。
[2]詗(xiòng):偵察、探聽。 清口:古地名,又名清河口。古泗水入淮河之口,在今江蘇淮陽西南。
[3]葭(jiā)葦如織:蘆葦密集叢生。葭,初生的蘆葦。 泥淖(nào)溝塹(qiàn):泥沼壕溝。 茇(bá)涉:踏草涉水。茇,草木的根。
[4]陳承昭(896—969年):江表(今江南地區)人。始事南唐元宗李璟為保義軍節度使,濠、泗、楚、海水陸都應援使。後周顯德四年(957年),後周軍攻克泗州,陳承昭被俘。後周世宗柴榮授其右監門衛上將軍,改右領軍衛上將軍,分司西京。宋初,因習知水利,多次受命督治河道。北宋乾德五年(967年),遷右龍武統軍。卒,贈太子太師。
[5]沈:通「沉」,沉沒。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四年(957年)十二月乙卯(初三日),南唐泗州守將范再遇獻城投降,後周任命范再遇為宿州團練使。後周世宗(柴榮)親自抵達泗州城下,下令軍中負責割草打柴的人不得侵犯農民田地,農民都感激喜悅,爭相獻送糧草。攻克泗州以後,沒有一名士兵敢擅自入城。世宗得知南唐數百艘戰船停泊在洞口,派遣騎兵偵察,南唐軍隊退守清口。戊午(初六日)早上,世宗親自率領侍衛親軍從淮水北岸挺進,命令北宋太祖皇帝(趙匡胤)率領步兵、騎兵從淮水南岸挺進,其餘將領率水軍從淮水中流挺進,一起追擊南唐軍隊。當時淮水之濱長久沒有行人,蘆葦茂密如織,到處是泥沼溝坑,後周士兵憑藉著勝利的氣勢跋涉泥濘爭相前進,都忘卻了勞累。庚申(初八日),追上南唐軍隊,邊打邊進,金鼓的聲音傳到周圍數十里。辛酉(初九日),追到楚州西北,大敗南唐軍。南唐軍隊有沿淮水向東而下的,世宗親自追趕,北宋太祖皇帝(趙匡胤)擔任前鋒,追了六十里,擒獲南唐保義節度使、濠泗楚海四州都應援使陳承昭而返回。這次作戰,所繳獲的戰船除去燒毀、沉沒的之外共得三百多艘,士兵除被斬殺、淹死之外共生俘七千多人。南唐布置在淮水上的艦隊,在這場戰鬥中全被殲滅。
【原文】
郭廷謂使者自金陵還,知唐不能救,命錄事參軍鄱陽李延鄒草降表[1]。延鄒責以忠義,廷謂以兵臨之,延鄒擲筆曰:「大丈夫終不負國,為叛臣作降表!」延謂斬之,舉濠州降,得兵萬人,糧數萬斛。唐主賞李延鄒之子以官。
【注文】
[1]錄事參軍:古代文官名。西晉時始置,亦稱錄事參軍事。為王、公、大將軍的屬員,掌總錄眾曹文簿,舉彈善惡。以後刺史如掌軍開府,亦置此官。隋唐五代時,各州均置。
【譯文】
郭廷謂的使者從金陵回來,得知南唐朝廷不能救援,便命令錄事參軍、鄱陽人李延鄒起草投降表書。李延鄒用忠節大義來責備郭廷謂,郭廷謂拿出兵器逼迫他,李延鄒將筆扔到地上說:「大丈夫任何時候都決不辜負國家,去為叛臣寫投降表書!」郭廷謂殺了他,獻出濠州城投降,後周得到兵員萬人,糧食數萬斛。南唐國主(李璟)賞賜李延鄒的兒子一個官職。
【原文】
壬戌,帝濟淮,至楚州,營於城西北。乙丑,唐雄武軍使、知漣水縣事崔萬迪降[1]。丙寅,以郭廷謂為亳州防禦使。戊辰,帝攻楚州,克其月城。庚午,郭廷謂見於行宮,帝曰:「朕南征以來,江南諸將敗亡相繼,獨卿能斷渦口浮梁,破定遠寨,所以報國足矣[2]。濠州小城,使李璟自守,能守之乎[3]?」使將濠州兵攻天長。帝遣鐵騎左廂都指揮使武守琦將騎數百趣揚州,至高郵[4]。唐人悉焚揚州官府、民居,驅其人南渡江,後數日,周兵至,城中余癃病十餘人而已[5]。癸酉,守琦以聞。帝聞泰州無備,遣兵襲之,丁丑,拔泰州。
【注文】
[1]雄武軍:古代方鎮名,即唐天雄軍節度使。唐咸通五年(864年)升秦、成兩州經略使置,治所秦州(今甘肅天水),領秦、成(治上祿,今甘肅禮縣南)、階(治福津,今甘肅隴南市武都區東南)三州。後唐同光三年(925年)改為雄武軍。 漣水:古縣名,治所在今江蘇漣水。
[2]行宮:古代京城以外供帝王出行時居住的宮室,也指帝王出京後的臨時官署或住宅。
[3]李璟(jǐng):即南唐元宗。
[4]高郵:古縣名,治所在今江蘇高郵。
[5]癃(lóng)病:衰弱疲病。癃,年老衰弱多病。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四年(957年)十二月壬戌(初十日),後周世宗(柴榮)渡過淮水,抵達楚州,在城西北安營。乙丑(十三日),南唐雄武軍使、漣水知縣崔萬迪投降。丙寅(十四日),後周任命郭廷謂為亳州防禦使。戊辰(十六日),後周世宗進攻楚州,攻克城外的月城。庚午(十八日),郭廷謂到行宮拜見世宗,世宗說:「自從朕南下征伐以來,江南眾將相繼戰敗逃亡,只有卿能切斷渦口浮橋,擊破定遠寨,這些戰功足夠報答國家了。濠州是個小城,假使讓李璟自己來把守,能守住嗎?」派郭廷謂率領濠州軍隊進攻天長縣。世宗派遣鐵騎左廂都指揮使武守琦率領數百騎兵奔赴揚州,到達高郵。南唐焚燒揚州全部官府民宅,驅趕百姓向南渡過長江,幾天以後,後周軍隊到達揚州,城中只剩下十幾個衰弱疲病的人。癸酉(二十一日),武守琦將情況奏報。世宗得知泰州沒有防備,派兵襲擊。丁丑(二十五日),攻取泰州。
【原文】
五年春正月丁亥,右龍武將軍王漢璋奏克海州。己丑,以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權揚州軍府事。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五年(958年)春季正月丁亥(初五日),後周右龍武將軍王漢璋奏報攻克海州。己丑(初七日),後周世宗(柴榮)任命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代理揚州軍府事務。
【原文】
上欲引戰艦自淮入江,阻北神堰,不得渡[1]。欲鑿楚州西北鸛水以通其道,遣使行視,還言地形不便,計功甚多[2]。上自往視之,授以規畫,發楚州民夫浚之,旬日而成,用功甚省,巨艦數百艘皆達於江,唐人大驚,以為神[3]。壬辰,拔靜海軍,始通吳越之路[4]。先是,帝遣左諫議大夫長安尹日就等使吳越,語之曰:「卿今去雖泛海,比還,淮南已平,當陸歸耳。」已而果然。
【注文】
[1]北神堰:古堰名,又名平水堰,在今江蘇淮安北。
[2]鸛(guàn)水:河流名,又名老鸛河,在今江蘇淮安西,已湮(yān)沒。 計功:預計工程所需耗用的人工和時間。
[3]浚(jùn):疏通、挖深。
[4]靜海軍:古代軍鎮名。唐時于海陵之東境即揚州狼山鎮(在今江蘇南通)置靜海都鎮制置院,五代時南唐沿置。後周取其地,置靜海軍,不久升為通州。南至長江二十餘里,與蘇州隔江而對。
【譯文】
後周世宗打算率領戰艦從淮水進入長江,但被阻擋在北神堰,無法渡過。世宗打算開鑿楚州西北的鸛水來連通淮水、長江的河道。派遣使者巡視,回來說地形條件不便利,預計費工很多。世宗親自前往視察,口授工程規劃,徵發楚州民夫疏通河道,十天便完工,花費工日很少,數百艘巨大戰艦都直接進入長江,南唐人見到後大為驚訝,認為有神相助。顯德五年(958年)正月壬辰(初十日),後周攻取靜海軍,終於打通了通往吳越國的道路。在此之前世宗派遣左諫議大夫長安人尹日就等人出使吳越,對他們說:「卿現在去雖然還要泛舟過海,但等到回來時,淮南已經平定,必定從陸路返回了。」不久果真如此。
【原文】
周兵攻楚州,逾四旬,唐楚州防禦使張彥卿固守不下[1]。乙巳,帝自督諸將攻之,宿於城下,丁未,克之。彥卿與都監鄭昭業猶帥眾拒戰,矢刃皆盡,彥卿舉繩床以斗而死,所部千餘人,至死無一人降者[2]。
【注文】
[1]逾(yù):越過,超過。 張彥卿(?—958年):籍貫不詳。南唐保大末年為楚州防禦使。後周顯德五年(958年),周師攻楚州,張彥卿列陣城內,率眾拒敵,兵器用光,舉起繩床搏鬥而死,所部一千多人,至死無一人投降。南唐贈侍中。
[2]繩床:坐具名。唐時從印度傳入中原,形似椅子,可以摺疊。
【譯文】
後周軍隊進攻楚州,攻打了四十多天,南唐楚州防禦使張彥卿仍然堅守城池而無法攻下。顯德五年(958年)正月乙巳(二十三日),後周世宗(柴榮)親自監督眾將攻城,住宿在城下,丁未(二十五日)攻克楚州。張彥卿與都監鄭昭業仍然率領部眾頑強抵抗,弓箭、刀劍都用光了,張彥卿舉起繩床與後周軍搏鬥而死,他的部下一千多人,至死也沒有一個人投降。
【原文】
荊南節度使高保融遣指揮使魏璘將戰船百艘東下,會伐唐,至於鄂州。
【譯文】
荊南節度使高保融派遣指揮使魏璘率領戰船百艘順長江東下,會同後周征伐南唐,到達鄂州。
【原文】
唐以天長為雄州,以建武軍使易文贇為刺史[1]。二月甲寅,文贇舉城降。
【注文】
[1]雄州:古州名。五代時南唐以天長縣置,治天長縣(今安徽天長)。 建武軍:古代軍鎮名。五代時南唐升南城(今江西南城)為建武軍,北宋太平興國三年(979年),改名建昌軍。
【譯文】
南唐將天長縣改為雄州,任命建武軍使易文贇(yūn)為刺史。顯德五年(958年)二月甲寅(初二日),易文贇獻出城池投降。
【原文】
戊午,帝發楚州,丁卯,至揚州。命韓令坤發丁夫萬餘,築故城之東南隅為小城以治之[1]。乙亥,黃州刺史司超奏與控鶴右廂都指揮使王審琦攻唐舒州,擒其刺史施仁望[2]。三月壬午朔,帝如泰州。
【注文】
[1]故城之東南隅:指揚州舊城的東南角。
[2]控鶴右廂都指揮使:古代武官名,控鶴軍右廂軍統帥。控鶴為五代禁軍軍號,後梁時設置,為皇帝侍衛親軍之一。廂為軍隊編制。五代時禁軍、出征軍等軍隊中,往往分設左、右廂,廂下設軍。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五年(958年)二月戊午(初六日),後周世宗(柴榮)從楚州出發,丁卯(十五日),到達揚州。命令韓令坤徵發民夫一萬多人,在揚州舊城的東南角修築小城來作為揚州治所。乙亥(二十三日),後周黃州刺史司超奏報與控鶴右廂都指揮使王審琦進攻南唐舒州,擒獲刺史施仁望。三月壬午朔(初一日),後周世宗前往泰州。
【原文】
唐太弟景遂前後凡十表辭位,且言:「今國危不能扶,請出就藩鎮[1]。燕王弘冀嫡長,有軍功,宜為嗣,謹奉上太弟寶冊[2]。」齊王景達亦以敗軍辭元帥。唐主立景遂為晉王,加天策上將軍、江南西道兵馬元帥、洪州大都督、太尉、尚書令,以景達為浙西道元帥、潤州大都督[3]。景達以浙西方用兵,固辭,改撫州大都督。立弘冀為皇太子,參決庶政。
【注文】
[1]唐太弟景遂:即李景遂(920—958年),五代南唐烈祖李昪(biàn)第三子。字退身,性純厚恬澹,善屬文賦詩。仕吳為門下侍郎參政事,李昪建南唐,自吉王進封壽王,任東都留守、江都尹。南唐元宗李璟即位,徙封燕王,改齊王,加諸道兵馬元帥。南唐保大五年(947年)立為太弟。南唐交泰元年(958年)辭太弟,授天策上將軍、江南西道兵馬元帥、洪州大都督、太尉、尚書令,封晉王。同年,被太子李弘冀鴆殺,贈太弟,諡「文成」。
[2]燕王弘冀:即李弘冀(?—959年),南唐元宗李璟長子,母為光穆皇后。頗有軍事才能,但為人猜忌嚴刻。元宗李璟嗣位,命其留守東都,後徙鎮潤州,封燕王。南唐交泰元年(958年),太弟李景遂力請歸藩,元宗立弘冀為太子,參決政事。為保皇儲之位,鴆殺其叔父李景遂。後周顯德六年(959年)九月卒,諡「文獻」。
[3]天策上將軍:古代武官名。唐武德四年(621年),為答謝秦王李世民(即唐太宗)平洛陽王世充大功而特置天策府,以李世民為天策上將,掌國之徵討,總判府事,位在親王、三公之上,職位尊貴。武德九年(626年)廢,至是南唐再設此職,以寵李景遂。 江南西道:唐地理區劃名稱,開元十五道之一。唐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分江南道置,治洪州(治今江西南昌),統領州十九,縣九十八。轄境相當於今湖南、江西大部分,安徽長江以南,九華山、黃山以北,湖北、廣東一部分。 洪州:古州名。唐武德四年(621年)改隋豫章郡置,治豫章(後改稱鍾陵,今江西南昌)。領豫章、豐城、高安、建昌、豫寧(後改稱武寧)、新吳六縣,轄境相當於今江西修水、錦江流域和南昌、豐城、進賢等地。五代沿襲。 都督:古代官名。唐初於諸州置總管,大州置大總管。唐武德七年(624年)改為都督和大都督。為地方高級軍政長官,總一州或數州事務。唐開元(713—741年)後,節度、觀察等使成為地方軍政長官,都督遂成虛設。 浙西道:即浙江西道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唐乾元元年(758年)置,治昇州(治今江蘇南京),後移治潤州(治今江蘇鎮江)。領升、潤、宣、歙(shè)、饒、江、蘇、常、杭、湖十州,唐末以來轄境漸縮。五代吳越時僅領杭、湖、蘇、秀四州。 潤州:古州名。隋開皇十五年(595年)置,隋大業三年(607年)廢。唐武德三年(620年)復置,治丹徒(今江蘇鎮江市丹徒區)。領丹徒、丹陽、延陵、江寧、句容、金壇六縣,轄境相當於今江蘇南京、馬鞍山以東至丹陽、溧(lì)水、句容、金壇、鎮江等地。五代沿襲。
【譯文】
南唐皇太弟李景遂前後共十次上表請求辭去繼承人地位,並且說:「如今國家遇到危難而不能匡扶,請求出京就任一方藩鎮。燕王李弘冀是嫡長子,又有軍功,應該立為繼承人,謹奉上皇太弟的寶冊。」齊王李景達也因為軍隊潰敗請求辭去元帥之職。南唐國主(李璟)於是封李景遂為晉王,加官天策上將軍、江南西道兵馬元帥、洪州大都督、太尉、尚書令,任命李景達為浙西道元帥、潤州大都督。李景達因浙西正在用兵,堅決推辭,改任撫州大都督。南唐國主立李弘冀為皇太子,參預處理各種政務。
【原文】
辛卯,上如迎鑾鎮,屢至江口,遣水軍擊唐兵,破之[1]。上聞唐戰艦數百艘泊東州,將趣海口,扼蘇、杭路,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釗將步騎,右神武統軍宋延渥將水軍,循江而下[2]。甲午,延釗奏大破唐兵於東州。上遣李重進將兵趣廬州。
【注文】
[1]迎鑾(luán)鎮:古鎮名。唐時稱白沙鎮,五代時南吳睿帝楊溥到此檢閱舟師,徐溫自金陵來見,因改白沙鎮名迎鑾鎮,在今江蘇儀征。
[2]東(bù)州:古地名,在今江蘇啟東市北長江口外。 慕容延釗(913—963年):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少以勇敢聞名。初隸郭威帳下,後周時曾任西頭供奉官、殿前都虞候、龍捷左廂都校、淮南節度使、鎮寧節度使等職。入宋,加殿前都點檢、同中書門下二品。平定李筠之叛,加兼侍中。北宋建隆二年(961年),移鎮山南東道。建隆四年(963年)率軍南征,荊、湘平,加檢校太尉。本年冬卒。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五年(958年)三月辛卯(初十日),後周世宗(柴榮)前往迎鑾鎮,幾次親自到達長江口,派遣水軍攻擊南唐軍隊,打敗了他們。世宗得知南唐有數百艘戰艦停泊在東州,將要趕赴海口,扼守通往蘇州、杭州的道路,便派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釗帶領步兵、騎兵,右神武統軍宋延渥帶領水軍,沿長江而下。甲午(十三日),慕容延釗奏報在東州大敗南唐軍隊。世宗派遣李重進率領軍隊趕赴廬州。
【原文】
唐主聞上在江上,恐遂南渡,又恥降號稱藩,乃遣兵部侍郎陳覺奉表,請傳位於太子弘冀,使聽命於中國[1]。時淮南惟廬(州)、舒、蘄、黃未下,丙申,覺至迎鑾,見周兵之盛,白上,請遣人渡江取表,獻四州之地,畫江為境,以求息兵,辭指甚哀[2]。上曰:「朕本興師止取江北,今爾主能舉國內附,朕復何求。」覺拜謝而退。丁酉,覺請遣其屬閣門承旨劉承遇如金陵,上賜唐主書,稱「皇帝恭問江南國主」,慰納之[3]。
【注文】
[1]稱藩:自稱藩臣。藩,屬國。
[2]辭指:文辭或言語中所表達的感情。
[3]閣門承旨:古代官職名,其職掌與閣門使略同,即執掌禮儀的使職官。
【譯文】
南唐國主(李璟)得知後周世宗(柴榮)在長江岸邊,恐怕就要南下渡江,又恥於貶降帝號改稱藩臣,於是派遣兵部侍郎陳覺攜帶表章,請求傳位給太子李弘冀,讓他聽從後周的命令。當時淮南只有廬州、舒州、蘄(qí)州、黃州沒有攻下,顯德五年(958年)三月丙申(十五日),陳覺到達迎鑾鎮,看到後周軍隊的強盛,向世宗稟報,請求派人渡過長江拿取表章,進獻四州土地,劃江為界,以此來求得休戰,言辭意旨非常悲哀。世宗說:「朕興師出兵本只為取得江北之地,如今你國君主能夠率國歸附,朕還要求什麼呢。」陳覺叩拜道謝退下。丁酉(十六日),陳覺請求派遣他的屬官閣門承旨劉承遇前往金陵,世宗賜給南唐國主書信,上面寫著「皇帝恭敬地問候江南國主」,安慰接納他。
【原文】
戊戌,吳越奏遣上直指揮使處州刺史邵可遷、秀州刺史路彥銖以戰艦四百艘、士卒萬七千人屯通州南岸[1]。唐主復遣劉承遇奉表,稱「唐國主」,請獻江北四州,歲輸貢物數十萬。於是江北悉平,得州十四,縣六十[2]。
【注文】
[1]上直:本義為上班、當值,此處可能為吳越國禁軍名稱。 處州:古州名。隋開皇九年(589年)改永嘉郡置,治括蒼縣(唐時改稱麗水縣,今浙江麗水),開皇十二年(592年)改為括州。唐大曆十四年(779年)因避唐德宗李括名諱改稱處州。領括蒼、松陽、縉(jìn)雲、青田、遂昌五縣,轄境相當於今浙江麗水、縉雲、青田、雲和、龍泉、遂昌、松陽等地。五代沿襲。 秀州:古州名。本是蘇州嘉興縣地,五代後晉天福四年(939年),吳越置為秀州,治嘉興縣(今浙江嘉興),轄境相當於今浙江杭州灣以北(不包括海寧),桐鄉以東及上海所轄吳淞江以南地區。 通州:古州名。五代後周顯德五年(958年),升靜海軍置,治靜海縣(今江蘇南通),轄境相當於今江蘇南通、海門、如東、通州等地。
[2]州十四:指光、壽、廬、舒、蘄(qí)、黃、滁(chú)、和、濠、泗、楚、揚、泰、通十四州。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五年(958年)三月戊戌(十七日),吳越奏報派遣上直指揮使、處州刺史邵可遷和秀州刺史路彥銖率領四百艘戰艦和一萬七千士兵駐守通州南面江岸。南唐國主(李璟)再派劉承遇奉送表章,自稱「唐國主」,請求獻出長江以北(廬、舒、蘄、黃)四州,每年獻送貢品數十萬。於是長江以北全部平定,後周得到了十四個州,六十個縣。
周世宗第三次南征示意圖
【原文】
庚子,上賜唐主書,諭以:「緣江諸軍及兩浙、湖南、荊南兵並當罷歸,其廬、蘄、黃三道亦令斂兵近外[1]。俟彼將士及家屬皆就道,可遣人召將校以城邑付之[2]。江中舟艦有須往來者,並令就北岸引之[3]。」辛丑,陳覺辭行,又賜唐主書,諭以不必傳位於子。壬寅,上自迎鑾復如揚州。癸卯,詔吳越、荊南軍各歸本道。賜錢弘俶犒軍帛三萬匹,高保融一萬匹。甲辰,置保信軍於廬州,以右龍武統軍趙匡贊為節度使[4]。丙午,唐主遣馮延己獻銀、錢、絹、茶、谷共百萬以犒軍。己酉,命宋延渥將水軍三千溯江巡警[5]。
【注文】
[1]兩浙、湖南、荊南兵:指三處奉後周世宗之命派出前來會攻南唐的軍隊。 斂兵近外:將軍隊撤回集結在近郊之外。指後周進攻廬、蘄(qí)、黃三州的軍隊。
[2]彼將士及家屬:指後周尚未攻占的廬、蘄、黃三州中南唐的將士和家屬。 就道:上路。 可遣人召將校以城邑付之:指南唐的將士和家屬撤離之後,可以派人召後周的將官,將城邑交付給後周軍隊。
[3]江中舟艦有須往來者,並令就北岸引之:指南唐停泊在長江北岸的船艦如需返回的,可派人到北岸引領回去。
[4]保信軍:古代方鎮名,即德勝軍節度使。唐天復三年(903年)吳王楊行密置,領廬、滁等州。南唐代吳,因之不變。後周顯德五年(958年)三月,南唐獻江北四州於後周,後周世宗於廬州置保信軍。
[5]溯:逆著水流的方向走。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五年(958年)三月庚子(十九日),後周世宗(柴榮)賜給南唐主(李璟)書信,告訴他說:「沿長江各支軍隊和兩浙、湖南、荊南的軍隊都當撤回,廬州、蘄州、黃州三路軍隊,也下令撤回到近郊以外。等到三州城中將吏士兵及其家屬上路南歸以後,可以派人召喚我軍將校並將城市都邑交付給他們。長江的船只有需要來往的,一併派人到北岸來引領回去。」辛丑(二十日),陳覺告辭上路,後周世宗又賜給南唐國主書信,告訴他不必把君位傳給兒子。壬寅(二十一日),後周世宗從迎鑾(luán)鎮再次前往揚州。癸卯(二十二日),世宗詔令吳越、荊南的軍隊各自返回本地。賜給錢弘俶(chù)犒勞軍隊的絹帛三萬匹,高保融一萬匹。甲辰(二十三日),在廬州設置保信軍,任命右龍武統軍趙匡贊為節度使。丙午(二十五日),南唐國主派遣馮延己貢獻銀、絹、錢、茶、谷總共百萬以犒勞軍隊。己酉(二十八日),世宗命令宋延渥率領水軍三千人沿江而上巡邏警戒。
【原文】
庚戌,敕故淮南節度使楊行密、故昇府節度使徐溫等墓並量給守戶[1]。其江南群臣墓在江北者,亦委長吏以時檢校[2]。辛亥,唐主遣其臨汝公徐遼代己來上壽[3]。五月,詔賞勞南徵士卒及淮南新附之民。辛卯,以太祖皇帝領忠武節度使。
【注文】
[1]楊行密(852—905年):五代時吳國建立者。廬州合肥(今安徽合肥)人,字化源,初名行愍(mǐn)。少為本州兵,唐中和三年(883年),以敗秦宗權功授廬州刺史,後據有揚州。唐景福元年(892年)為淮南節度使,擊敗孫儒,兼有江淮。唐天復二年(902年)封吳王。後其子楊隆演稱吳國王,追尊他為太祖武皇帝。 昇(shēng)府節度使:古代方鎮名,即鎮海軍節度使。後梁貞明三年(917年)置,治昇州(治今江蘇南京),貞明六年(920年)改昇州為金陵府。徐知誥代吳,又改為江寧府,南唐建為西都。北宋開寶八年(975年)復為昇州。 徐溫(862—927年):海州朐(qú)山(今江蘇連雲港)人,字敦美。少販鹽為盜,後為州兵,隸楊行密。足智多謀,屢立戰功。楊行密死後,掌握大權,封齊國公。後梁貞明五年(919年)楊隆演稱吳國王,正式建立吳國,以徐溫為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鎮海節度使、守太尉兼中書令、東海郡王。楊隆演死後,又輔立楊溥。死後追封齊王,諡忠「武」。養子徐知誥建南唐後,又追諡為武皇帝,廟號太祖,後改為義祖。
[2]長吏:古代地位較高的州縣官吏。 以時檢校:按時檢查、察看。
[3]徐遼(生卒年不詳):五代時南吳、南唐大臣,為徐溫第三子徐知誨之子,初名徐景遼,後避南唐元宗李璟名諱稱徐遼,封臨汝郡公。 上壽:祝壽。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五年(958年)三月庚戌(二十九日),敕令已故淮南節度使楊行密、已故昇府節度使徐溫等人的墓全都根據需要給予守墓民戶。其餘江南群臣的墳墓有在長江以北的,也委託所在地方長官按時檢查。辛亥(三十日),南唐國主(李璟)派遣臨汝公徐遼代表自己前來給後周世宗(柴榮)祝壽。五月,後周世宗頒詔賞賜南下征伐的士兵和淮南新近歸附的百姓。辛卯(十一日),後周世宗任命北宋太祖皇帝(趙匡胤)兼領忠武節度使。
【原文】
唐主避周諱,更名景[1]。下令去帝號,稱國主,凡天子儀制皆有降損,去年號,用周正朔,仍告於太廟[2]。左僕射、同平章事馮延己罷為太子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嚴續罷為少傅,樞密使兵部侍郎陳覺罷守本官[3]。初,馮延己以取中原之策說唐主,由是有寵。延己嘗笑烈祖戢兵為齷齪,曰:「安陸所喪才數千兵,為之輟食咨嗟者旬日,此田舍翁識量耳,安足與成大事[4]!豈如今上暴師數萬於外,而擊球宴樂無異平日,真英主也[5]。」延己與其黨談論,常以天下為己任,更相唱和。翰林學士常夢錫屢言延己等浮誕不可信,唐主不聽[6]。夢錫曰:「奸言似忠,陛下不悟,國必亡矣。」及臣服於周,延己之黨相與言,有謂周為大朝者,夢錫大笑曰:「諸公常欲致君堯、舜,何意今日自為小朝邪!」眾默然。
【注文】
[1]唐主避周諱:指南唐主李璟避後周信祖即後周太祖郭威高祖父郭璟名諱。
[2]去年號,用周正朔:指南唐停止使用交泰年號,改用後周顯德年號。 太廟:帝王的祖廟。
[3]嚴續(約910—966年):籍貫不詳。字興宗,娶南唐烈祖李昪之女。南吳時官至秘書郎。南唐時,曾任兵部侍郎、尚書左丞、禮部尚書、中書侍郎兼三司使、奉化節度使、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等職。北宋乾德三年(965年),出為鎮海軍節度使。次年病卒,諡「懿」。 少傅:古代文官名。周成王時立少師、少傅、少保,合稱三孤,是三公(太師、太傅、太保)的副職,其地位低於公而高於卿。秦、漢以後廢,北周時復置。唐五代時多用作加官、贈官或安置退免大臣。 守本官:指罷去陳覺原兼任的樞密使職務,只擔任兵部侍郎一職。
[4]烈祖:即南唐烈祖李昪(biàn),南唐李璟之父。 戢(jí)兵:收兵、息兵。 齷(wò)齪(chuò):氣量狹隘,拘於小節。 安陸所喪才數千兵,為之輟(chuò)食咨(zī)嗟(jiē)者旬日:指後晉高祖天福五年(940年),南唐將李承裕在安州(治今湖北安陸)被後晉將領馬全節擊敗,李承裕和一千五百名士兵陣亡,李昪為此而輟食,長吁短嘆十幾天。輟,停止、中止。咨嗟,嘆息。
[5]今上:指南唐國主李璟。 暴(pù)師:指軍隊駐戍在外,蒙受風雨霜露。
[6]常夢錫(898—958年):字孟圖,扶風(今陝西扶風)人,一說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市臨潼區)人。少好學,善屬文。事岐王李茂貞,為秦隴諸州從事,後補寶雞縣令。後唐長興(930—933年)初,奔吳,任大理司直。南唐時,曾任殿中侍御史、禮部員外郎、給事中、戶部郎中、諫議大夫、翰林學士等職。卒,贈右僕射,諡「康」。 浮誕:浮誇虛妄。
【譯文】
南唐國主(李璟)避後周世宗(柴榮)祖先名諱,改名為景。下令取消帝號,只稱國主,所有原來的天子儀仗規制都有所降低貶損,取消交泰年號,改用後周年號曆法,並向太廟報告。左僕射、同平章事馮延己免職改任太子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嚴續免職改任少傅,樞密使、兵部侍郎陳覺免去樞密使的職務,只保留兵部侍郎一職。當初,馮延己用奪取中原的策略來勸說南唐國主,因此得到寵幸。馮延己曾經嘲笑南唐烈祖息兵是氣量狹隘,他說:「安陸一戰所喪失的才幾千士兵,就為之禁食嘆息十多天,這是鄉村田舍翁的見識度量,怎麼能與他成就大事!哪像如今皇上幾萬大軍風餐露宿在野外,而自己打球宴樂與平日沒有兩樣,真是英明的君主。」馮延己與他的同黨談論時,總是把治理天下作為自己的責任,互相唱和呼應。翰林學士常夢錫多次上言說馮延己等人浮誇荒誕,不可信任,南唐國主不聽。常夢錫說:「奸臣的話好似忠言,陛下如果再不覺悟,國家必定要滅亡了!」等到南唐向後周臣服,馮延己的黨羽在相互交談中,有稱後周為大朝的,常夢錫大笑說:「諸位平常想引導國君成為唐堯、虞舜那樣的聖明君主,哪裡料到今日卻自稱小朝廷呢!」眾人無言以對。
【原文】
自唐主內附,帝止因使者賜書,未嘗遣使至其國[1]。己酉,始命大府卿馮延魯、衛尉少卿鍾謨使於唐,賜以御衣、玉帶等及犒軍帛十萬,並今年《欽天曆》[2]。
【注文】
[1]止:只。 因:通過。
[2]大府卿:即太府卿,古代文官名。南北朝已置,隋時為太府寺長官,掌國家財務儲藏出納。關於馮延魯此時官職,《舊五代史》卷一一八作太府卿,《資治通鑑》卷二九四作太僕卿,《宋史》卷四七八作太常卿,未知孰是。 欽天曆:後周顯德二年(955年)由王朴制定的曆法。
【譯文】
自從南唐國主歸附中原,後周世宗只是通過對方派來的使者返回賜給南唐書信,還未曾正式派遣使者到南唐。顯德五年(958年)五月己酉(二十九日),後周始命令太府卿馮延魯、衛尉少卿鍾謨出使南唐,賜給南唐御衣、玉帶等物品以及犒勞軍隊的絹帛十萬匹,並賜予當年的《欽天曆》。
【原文】
劉承遇之還金陵也,唐主使陳覺白帝,以江南無鹵田,願得海陵鹽監南屬以贍軍[1]。帝曰:「海陵在江北,難以交居,當別有處分[2]。」至是,詔歲支鹽三十萬斛以給江南,所俘獲江南士卒稍稍歸之。
【注文】
[1]劉承遇之還金陵:見本卷上文,劉承遇隨兵部侍郎陳覺出使後周,請獻江北四州之地,後周世宗同意,陳覺命劉承遇先返金陵。南唐國主李璟又派遣劉承遇奉書前往後周世宗江北行宮。 鹵(lǔ)田:鹽鹼地,可用來煮鹽的土地。 海陵鹽監:又稱西溪鹽倉,在今江蘇泰州東北。海陵,古縣名,治今江蘇泰州。鹽監,產鹽地區設置的行政機構。
[2]別:另外。
【譯文】
劉承遇返回金陵的時候,南唐國主讓陳覺稟報後周世宗,說因為江南地區沒有鹽滷之田,希望將海陵鹽監劃歸江南來供應軍需。世宗說:「海陵在長江以北,難以交錯雜居,我會另有安排。」到這時,世宗詔令每年撥出三十萬斛鹽給江南地區,所俘獲的江南士兵,也逐漸釋放回去。
【原文】
秋八月辛丑,馮延魯、鍾謨來自唐,唐主手錶謝恩[1]。其略曰:「天地之恩厚矣,父母之恩深矣,子不謝父,人何報天,惟有赤心,可酬大造[2]。」又乞比藩方,賜詔書[3]。又稱:「有情事令鍾謨上奏,乞令早還。」唐主復令謨白帝,欲傳位太子。九月丁巳,以延魯為刑部侍郎,謨為給事中[4]。己未,先遣謨還,賜書諭以未可傳位之意。唐主復遣吏部尚書、知樞密院殷崇義來賀天清節[5]。冬十一月乙丑,唐主復遣禮部侍郎鍾謨入見。
【注文】
[1]手錶:親手寫表。
[2]可酬(chóu)大造:才能報答(您)偉大的恩德。 酬:答謝。
[3]比:比照。 藩方:藩鎮、方鎮。
[4]刑部侍郎:古代文官名。隋時始置,唐時為尚書省刑部次官,正四品下,五代沿置。掌刑法、徒隸、勾覆及關禁之政。中唐以後,刑部尚書多為外官帶職,本部事務實由侍郎主持。
[5]天清節:後周世宗柴榮時,將其生日九月二十四日定為天清節。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五年(958年)秋季八月辛丑(二十三日),馮延魯、鍾謨從南唐返回來,南唐國主親手書寫了表章感謝後周皇帝的恩德。表章大致說:「天地的恩澤是至厚的,父母的恩澤是至深的,子女無法感謝父母的深恩,人們也不能報答天地的厚德,只有赤誠之心,才能回報皇帝偉大的恩德。」又請求比照四方藩鎮,由後周降賜詔書。又說:「有事情讓鍾謨上奏,乞求讓他早日返回。」南唐國主又讓鍾謨稟報後周世宗,打算傳位給太子。九月丁巳(初九日),後周世宗任命馮延魯為刑部侍郎,鍾謨為給事中。己未(十一日),先派遣鍾謨返回南唐,賜信曉諭不要傳位的意思。南唐國主又派遣吏部尚書、知樞密院事殷崇義前來祝賀後周世宗的生日天清節。冬季十一月乙丑(十九日),南唐國主又派遣禮部侍郎鍾謨入朝謁見。
【原文】
初,唐太傅兼中書令楚國公宋齊丘多樹朋黨,欲以專固朝權,躁進之士爭附之,推獎以為國之元老[1]。樞密使陳覺、副使李徵古恃齊丘之勢,尤驕慢[2]。及許文稹等敗於紫金山,覺與齊丘、景達自濠州遁歸,國人忷懼[3]。唐主嘗嘆曰:「吾國家一朝至此!」因泣下。徵古曰:「陛下當治兵以捍敵,涕泣何為!豈飲酒過量邪?將乳母不至邪[4]?」唐主色變,而徵古舉止自若。會司天奏天文有變,人主宜避位禳災[5]。唐主乃曰:「禍難方殷,吾欲釋去萬機,棲心沖寂,誰可以托國者[6]?」徵古曰:「宋公造國手也,陛下如厭萬機,何不舉國授之[7]?」覺曰:「陛下深居禁中,國事皆委宋公,先行後聞,臣等時入侍,談釋、老而已。」唐主心慍,即命中書舍人豫章陳喬草詔行之[8]。喬惶恐請見,曰:「陛下一署此詔,臣不復得見矣!」因極言其不可。唐主笑曰:「爾亦知其非邪?」乃止。由是,因晉王出鎮,以徵古為之副[9]。覺自周還,亦罷近職。
【注文】
[1]躁進:熱衷於仕進,急於進取。 推獎:推崇誇獎。
[2]驕慢:驕橫傲慢,驕傲怠慢。
[3]忷懼:惶恐不安。
[4]將:或者、還是。
[5]司天:負責觀察天象的官員。 禳(ráng)災:祈禱解除災難,祛(qū)除災害。
[6]禍難方殷:災禍正是嚴重的時候。殷,盛、大。 萬機:指帝王日常處理的紛繁政務。 棲心沖寂:置心於淡泊清靜之中。棲,居留、停留。沖寂,淡泊清靜。
[7]造國手:指在治理國家方面具有卓異才能的人。
[8]慍(yùn):怒。 豫章:古縣名,治所在今江西南昌。 陳喬(?—975年):字子喬,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初以父蔭授太常奉禮郎,後遷屯田員外郎、中書舍人。後主李煜(yù)嗣位,歷任吏部侍郎、翰林學士承旨、樞密副使、門下侍郎兼樞密使、光政院使等職,輔佐朝政,總領軍國大事。北宋開寶八年(975年),北宋攻金陵,後主命其詣宋營請降,陳喬請背城一戰,後主不從,遂自縊而死。
[9]晉王:即唐太弟李景遂。
【譯文】
當初,南唐太傅兼中書令、楚國公宋齊丘大肆拉幫結夥、培植黨羽,想以此壟斷朝廷大權,熱衷於仕進之徒爭相攀附,推崇誇獎宋齊丘為國家元老。樞密使陳覺、副使李徵古倚仗宋齊丘的勢力,尤其驕橫傲慢。等到許文稹等人在紫金山潰敗,陳覺與宋齊丘、李景達從濠州逃跑回來,國中之人惶恐不安。南唐國主曾經感嘆說:「我的國家一剎那竟到了這個地步!」因而流下眼淚。李徵古說:「陛下應當整頓軍隊來抵抗敵人,流淚哭泣幹什麼!難道是喝酒過量了嗎?還是奶媽沒到呢?」南唐國主臉色大變,而李徵古言談舉止仍從容自如。適逢負責觀察天象的官員奏報說天象有大變,君主應該避位祈求消災。南唐國主於是說:「禍亂災難正嚴重,我想放棄君位擺脫政務,去過淡泊寂靜的日子,可以將國家託付給誰呢?」李徵古說:「宋公是治理國家的高手,陛下如果厭倦政務,何不把國家交授給他?」陳覺說:「陛下深居宮中,國家大事都委託給宋公,先行處理然後奏報,我們時常入宮侍奉,只談佛論道罷了。」南唐國主心中很生氣,立即命令中書舍人、豫章人陳喬起草詔書實行。陳喬恐懼不安請求謁見,說:「陛下一旦簽署這項詔令,我就再也不能見到陛下了!」極力陳述這麼做不行。南唐國主笑著說:「你也知道那樣不行嗎?」於是作罷。因此,借著晉王李景遂前往藩鎮任職的時機,任命李徵古做他的副手。陳覺從後周返回後,也被免去朝廷近臣之職。
【原文】
鍾謨素與李德明善,以德明之死,怨齊丘。及奉使歸唐,言於唐主曰:「齊丘乘國之危,遽謀篡竊,陳覺、李徵古為之羽翼,理不可容[1]。」陳覺之自周還,矯以帝命謂唐主曰:「聞江南連歲拒命,皆宰相嚴續之謀,當為我斬之[2]。」唐主知覺素與續有隙,固未之信。鍾謨請覆之於周,唐主乃因謨復命,上言:「久拒王師,皆臣愚迷,非續之罪[3]。」帝聞之,大驚曰:「審如此,則續乃忠臣[4]。朕為天下主,豈教人殺忠臣乎!」謨還,以白唐主。
【注文】
[1]遽(jù):急切。 篡竊:篡奪竊取(政權)。 羽翼:本意為翅膀,比喻輔佐的人或力量。
[2]矯:假託、假借。
[3]覆:審查、查核。
[4]審:確實、果然。
【譯文】
鍾謨平素與李德明要好,因為李德明的死而怨恨宋齊丘。等鍾謨奉命出使回到南唐後,對南唐國主進言說:「宋齊丘乘著國家危難,急切圖謀篡權奪位,陳覺、李徵古都是他的黨羽,天理不容。」陳覺從後周回來後,假傳後周世宗的詔令對南唐國主說:「聽說江南多年抗拒詔令,都是宰相嚴續的主意,應當替我殺了他。」南唐國主知道陳覺素來與嚴續有矛盾,本來就不相信他的話。鍾謨請求到後周核實,南唐國主於是通過鍾謨返回後周復命的機會,上奏後周世宗說:「長久抗拒王師,都是我的愚昧糊塗,不是嚴續的罪過。」世宗得知此事,大為驚訝,說:「確實如此的話,那麼嚴續乃是忠臣。朕作為天下的君主,豈能教人殺害忠臣呢!」鍾謨回國,將情況稟報給南唐國主。
【原文】
唐主欲誅齊丘等,復遣謨入稟於帝。帝以異國之臣,無所可否。十二月己亥,唐主命知樞密院殷崇義草詔暴齊丘、覺、徵古罪惡,聽齊丘歸九華山舊隱,官爵悉如故[1];覺責授國子博士,宣州安置[2];徵古削奪官爵,賜自盡;黨與皆不問。遣使告於周。
【注文】
[1]暴:公布、宣布。 九華山:在今安徽青陽西。 舊隱:舊日隱居之地。
[2]責授:降級授予官職,貶謫官員。 國子博士:古代文官名,國子監官員。唐時於國子監六學(即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學、書學和算學)中各置有博士,掌教導監學生員,正五品上。 宣州:古州名。唐武德三年(620年)改隋宣城郡置,治宣城(今安徽宣城)。領宣城、當塗、涇(jīng)縣、綏安(後改名廣德)、溧(lì)陽、溧水、南陵、太平、寧國九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長江以南,黃山、九華山以北及江蘇溧陽、溧水等地。五代沿襲。
【譯文】
南唐國主打算誅殺宋齊丘等人,又派遣鍾謨入朝向後周世宗稟報。世宗因為是別國的臣子,不置可否。顯德五年(958年)十二月己亥(二十三日),南唐國主命令主持樞密院事務的殷崇義起草詔書公布宋齊丘、陳覺、李徵古的罪惡,允許宋齊丘返歸九華山舊日隱居之地,官職爵位全部照舊;陳覺被貶謫授予國子博士,送往宣州安置;李徵古被削奪官職爵位,賜自盡;他們的黨羽都不作追究。派遣使者將此事向後周朝廷報告。
【原文】
六年春正月,唐宋齊丘至九華山,唐主命鎖其第,穴牆給飲食[1]。齊丘嘆曰:「吾昔獻謀幽讓皇帝族於泰州,宜其及此[2]。」乃縊而死。諡曰丑繆[3]。
【注文】
[1]穴牆:在牆上打洞。
[2]幽:幽禁。 讓皇帝:即南吳睿帝楊溥(pǔ)(901—938年),南吳太祖楊行密第四子。南吳武義二年(920年)楊隆演卒,楊溥即位為吳王。時國政掌於徐溫養子徐知誥(即南唐烈祖李昪)之手。南吳順義七年(927年),楊溥即皇帝位,南吳天祚三年(937年),被迫讓位於徐知誥,南吳滅亡。徐知誥上其尊號為高尚思玄弘古讓皇帝。死後,追諡睿皇帝。
[3]繆(miù):錯誤、荒謬。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六年(959年)春季正月,南唐大臣宋齊丘到達九華山,南唐國主下令鎖上他的宅第,在牆上挖洞供給他飲食。宋齊丘嘆息說:「我從前獻計將吳讓皇帝家族幽禁在泰州,所以今天應該得到這種報應。」於是上吊而死。諡號為丑繆。
【原文】
夏六月,唐清源節度使留從效遣使入貢,請置進奏院於京師,直隸中朝[1]。戊寅,詔報以:「江南近服,方務綏懷,卿久奉金陵,未可改圖[2]。若置邸上都,與彼抗衡,受而有之,罪在於朕[3]。卿遠修職貢,足表忠勤,勉事舊君,且宜如故[4]。如此,則於卿篤始終之義,於朕盡柔遠之宜,惟乃通方,諒達予意[5]。」唐主遣其子紀公從善與鍾謨俱入貢,上問謨曰:「江南亦治兵,修守備乎[6]?」對曰:「既臣事大國,不敢復爾。」上曰:「不然。向時則為仇敵,今日則為一家。吾與汝國大義已定,保無他虞。然人生難期,至於後世,則事不可知[7]。歸語汝主,可及吾時完城郭,繕甲兵,據守要害,為子孫計。」謨歸,以告唐主。唐主乃城金陵,凡諸州城之不完者葺之,戍兵少者益之[8]。
【注文】
[1]清源節度使:古代方鎮名,治泉州(治今福建晉江)。南唐保大七年(949年),泉州刺史留從效之兄留從願鴆(zhèn)殺南州刺史董思安而代之,因而留從效兼有了泉、南二州。南唐元宗李璟(jǐng)不得不升泉州為清源軍,以留從效為節度使、泉南等州觀察使。 留從效(906—962年):泉州永春(今福建永春)人,少為衙兵,事閩為泉州散員指揮使。十國閩天德二年(944年)歸附王延政為指揮使,次年,南唐克建州,留從效歸附南唐。南唐保大七年(949年),據有泉、南二州,為清源節度使,後封晉江王。北宋建國,遣使奉表稱藩,被部將張漢思所劫。後病卒。 進奏院:古代官署名。唐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始置,又稱留邸、進奏務,五代沿置。唐五代時為節度使、觀察使派駐京師傳送文書的機構,其長官為進奏官。 中朝:指後周王朝。因位於中原,故稱。
[2]綏懷:安撫關切。 久奉金陵:長期侍奉南唐。金陵(今江蘇南京)為南唐的國都,這裡代指南唐政權。 改圖:改變圖謀。
[3]邸:地方駐京機構,漢朝初建時稱邸,唐宋時期稱為進奏院。 上都:即後周都城開封。
[4]修:通「脩」,致送師長的酬金。 職貢:上貢賦稅。職,賦稅;貢,獻,租賦。
[5]惟乃通方,諒達予意:你是通達事理的人,想必能體會我的心意。惟,文言助詞,常用於句首;乃,你;予,我。
[6]紀公從善:即南唐南楚國公李從善(940—987年),字子師,南唐元宗李璟第七子,後主李煜(yù)的同母弟。初封紀國公,進封鄭王。李煜即位,徙封韓王,累遷太尉、中書令。南唐附宋後,降封南楚國公。北宋開寶四年(971年),奉方物朝宋,太祖授其泰寧軍節度使。宋滅南唐,授右神武大將軍,遷右千牛衛上將軍。北宋雍熙四年(987年)出為通許監軍,卒。
[7]難期:難以預料。期,希望、預料。
[8]葺(qì):整理、修理。
【譯文】
後周世宗顯德六年(959年)夏季六月,南唐清源節度使留從效派遣使者入朝進貢,請求在京城設置進奏院,直接隸屬中央朝廷。戊寅(初四日),後周世宗下詔書答覆留從效說:「江南新近歸附,正在設法安撫,愛卿長久侍奉金陵,不可改變主意,另有圖謀。倘若你在京城設置進奏院,就同金陵地位平等,與金陵相抗衡了,接納你而擁有了你的轄地,罪過在於朕。愛卿遠道而來進奉貢品,足以表示忠誠勤勉,努力侍奉舊日君主,應該一切如故。這樣的話,對於愛卿來說可以加深始終如一的情義,對於朕來說可以盡到安撫四方的義務,你是通達事理的人,想必能體會我的心意。」南唐國主派遣他的兒子紀國公李從善與鍾謨一道入朝進貢,後周世宗問鍾謨說:「江南也在操練軍隊,修整守備嗎?」鍾謨回答說:「自從臣服大國,不敢再這樣了。」世宗說:「不應當這樣。昔日我們曾是仇敵,今日已經成為一家人。我朝同你們國家的名分大義已經確定,保證沒有其他變故。然而人生難以預料,至於後世,則事情更不可知曉。回去對你家君主說,可以趁著我在的時候加固城郭,修繕武器,據守要塞,為子孫後代著想。」鍾謨回國,將後周世宗的話稟告給南唐國主(李璟)。南唐國主於是修建金陵城牆,凡是各州城池有不堅固的便加以修葺,守衛士兵少的便補充增加。
【原文】
臣光曰:或問臣:五代帝王唐莊宗、周世宗皆稱英武,二主孰賢?臣應之曰:夫天子所以統治萬國,討其不服,撫其微弱,行其號令,一其法度,敦明信義,以兼愛兆民者也。莊宗既滅梁,海內震動,湖南馬氏遣子希范入貢,莊宗曰:「比聞馬氏之業,終為高郁所奪[1]。今有兒如此,郁豈能得之哉?」郁,馬氏之良佐也。希范兄希聲聞莊宗言,卒矯其父命而殺之[2]。此乃市道商賈之所為,豈帝王之體哉!蓋莊宗善戰者也,故能以弱晉勝強梁,既得之,曾不數年,外內離叛,置身無所;誠由知用兵之術,不知為天下之道故也。世宗以信令御群臣,以正義責諸國,王環以不降受賞,劉仁贍以堅守蒙褒,嚴續以盡忠獲存,蜀兵以反覆就誅,馮道以失節被棄,張美以私恩見疏。江南未服,則親犯矢石,期於必克;既服,則愛之如子,推誠盡言,為之遠慮。其宏規大度,豈得與莊宗同日語哉。《書》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3]。」又曰:「大邦畏其力,小邦懷其惠[4]。」世宗近之矣。
【注文】
[1]梁:即後梁(907—923年),五代的第一個朝代。公元907年,朱溫代唐稱帝,國號「梁」,建都開封(今河南開封),史稱後梁。歷三帝十七年,923年為後唐李存勖(xù)所滅。 馬氏:指五代十國時楚國的建立者馬殷(852—930年)。馬殷,字霸圖,許州鄢(yān)陵(今河南鄢陵)人。唐乾寧元年(894年)率部入湖南,占據潭州,後略取邵、衡、永、道、郴、岳等州,統一湖南,任武安軍節度使。朱溫建後梁,受封為楚王。後唐滅梁,馬殷建國承制,自置官屬。改潭州為長沙府,定為都城。 希范:即楚文昭王馬希范。馬希范(899—947年),字寶規,馬殷第四子,932年至947年在位。後唐閔帝應順元年(934年)封楚王,後晉天福四年(939年)加天策上將軍,開府承制如其父馬殷時。 高郁(?—929年):揚州(今江蘇揚州)人。馬殷謀臣,署都軍判官。曾勸馬殷尊奉唐朝,訓卒厲兵,以圖霸業。後梁時,又建議於汴京及諸州置邸務售茶;令民造茶以通商旅,政府收其稅;鑄鉛鐵錢,以利楚國貨物流通;使民納帛為稅,以發展蠶桑。湖南由此富強。後遭諸臣所忌,罷為行軍司馬。不久被馬殷之子馬希聲矯令誣殺。
[2]希聲:即楚衡陽王馬希聲。馬希聲(899—932年),字若訥,楚武穆王馬殷次子,930年至932年在位。即位後,去建國制度,復藩鎮之舊,後唐任命他為武安、靜江等軍節度使。死後追封為衡陽王。
[3]無偏無黨,王道蕩蕩:語出《尚書·洪範》,意為:處事公正不偏不向,為王之道浩浩蕩蕩。
[4]大邦畏其力,小邦懷其惠:語出《尚書·武成》,意為:大國敬畏他(指周文王)的威力,小國懷念他的恩德。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有人問臣下:五代帝王之中,唐莊宗(李存勖)、周世宗(柴榮)都號稱英武,兩位君主中誰更賢明呢?臣下我回答說:天子之所以能統治萬方國家,討伐不肯降服者,安撫微小虛弱者,施行號令,統一法度,敦厚信用,昭明大義,是因為兼愛億萬百姓。唐莊宗滅梁以後,天下震動,湖南馬殷派遣他的兒子馬希范入朝進貢,唐莊宗說:「近來聽人說馬氏的家業,終將被高郁所奪取。如今他有這樣的兒子,高郁怎麼能得到馬氏的家業呢?」高郁是馬氏功績卓越的輔佐大臣。馬希范的哥哥馬希聲聽到唐莊宗說的話後,便假傳父令殺死了高郁。這是街市中和道路上的行商坐賈所幹的事,哪裡是做帝王的風度啊!唐莊宗是個善於打仗的人,所以能以弱小的晉國戰勝強大的梁國,但是取得梁國以後,不出幾年,眾叛親離,沒有安身之處;這實在是因為他只知道用兵之術,而不懂得治理天下的道理的緣故啊。周世宗以信用駕馭群臣,以正義要求各國,王環因不肯投降而受獎賞,劉仁贍因堅守不屈而蒙褒揚,嚴續因盡忠報國而得生存,蜀國士兵因朝三暮四而被殺戮,馮道因喪失臣節而被遺棄,張美因私人恩惠而被疏遠。江南沒有歸服,他親身冒著飛矢流石,抱定必勝的信念;江南降服以後,便像對待子女那樣地愛護他們,推心置腹地把話說盡,替他們做長遠打算。他的宏偉規劃,博大襟懷,哪能與唐莊宗同日而語啊!《尚書》說:「處事公正不偏不向,為王之道浩浩蕩蕩。」又說:「大國敬畏他的威力,小國懷念他的恩德。」周世宗的所作所為可以說接近《尚書》上的話了。
* * *
(1) 按,武德節度使當時在後蜀控制之下,據《資治通鑑》卷二九三「後周世宗顯德三年(956年)四月」(中華書局點校本第9552頁)原文及本書下文,此處「武德節度使」誤,當作「武寧節度使」。武寧軍節度使,唐永貞元年(805年)曾置,領徐、泗、濠、宿四州。
(2) 後周世宗顯德四年(957年)三月戊子朔,不當有癸酉日。據上下文,應作癸巳,即三月初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