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三十三
藩鎮連兵
涇原之變 李懷光之叛附
【內容提要】
《藩鎮連兵》敘述了從唐代宗寶應元年(762年)至唐德宗貞元十七年(801年),共四十個年頭藩鎮割據、連年戰亂的歷史事實。
安史之亂平定之後,歸降朝廷的安、史舊將,仍然擁有重兵,盤踞藩鎮。衰弱不堪,且軟弱不堪的朝廷,只能追認其既成事實,授予其節度使職位。其中軍事力量比較強大的,有代宗廣德元年(763年)閏正月授予節度使的「河朔三鎮」。
此外,許多平定安史之亂有功的將領,也被授予節度使。這些人往往居功自傲,驕橫跋扈(hù)。最為跋扈難制的,有淄(zī)青節度使(治青州,今屬山東)李正己、淮西節度使(治蔡州,今河南汝南)李希烈、山南東道節度使(治襄陽,今屬湖北)梁崇義等。這些方鎮,握有行政權、財權和兵權,形成了與朝廷分庭抗禮的獨立王國。在轄區內,他們可以擅自委派官員。特別是主帥一職,這歷來必須是朝廷委任的,但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或父子相傳,或部下擁立,造成既成事實,朝廷最後只能被迫予以追認。在這樣的政治、軍事背景下,方鎮與方鎮之間、朝廷與方鎮之間、方鎮內部主帥與部將之間,連兵不已,戰亂連年,時局、政權一直處於持續的動盪混亂之中。
有鑒於此,唐德宗李适(kuò)即位之後,試圖裁減、抑制方鎮的權力,結果反而引發了「四鎮之亂」。
德宗建中二年(781年),成德節度使李寶臣死,其子李惟岳擅自襲位,要求朝廷承認,德宗不許。於是,李惟岳聯合魏博節度使田悅(其父田承嗣死後襲位)、淄青節度使李正己、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三鎮,形成政治、軍事同盟,同時舉兵,違抗朝廷。德宗調動各道節度使征討,淮西節度使李希烈平定梁崇義,李惟岳被其部將王武俊所殺,王武俊歸降朝廷,被授予恆冀觀察使;幽州節度使朱滔出兵擊敗田悅;李正己病死,其子李納襲位,屢攻屢敗,朝廷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但由於朱滔與王武俊對德宗的賞功不滿,建中三年,也舉兵反叛,與田悅、李納串聯,各自稱王:朱滔稱冀王,田悅稱魏王,王武俊稱趙王,李納稱齊王。與此同時,淮西節度使李希烈也據鎮反叛,自稱建興王、天下都元帥。戰亂幾乎半天下,動盪的局勢進一步蔓延。德宗調集鄰近諸道的兵力討伐李希烈,諸道兵馬卻觀望不前。建中四年,又調遣涇原節度使(治所涇州,今甘肅涇川北)姚令言率五千兵東援,路過京都長安,因為得不到朝廷的賞賜而怨恨,鼓譟叛亂,擁立留居長安的前幽州節度使朱泚(cǐ)為秦帝,德宗倉皇出逃到奉天(今陝西乾縣)。朱泚隨即圍攻奉天,朔方節度使李懷光率兵來援德宗。德宗興元元年(784年)正月,李希烈稱楚帝,改元武成。朱泚改國號為漢,自稱「漢元天皇」,改元天皇。二月,參加平叛的李懷光倒戈,加入了叛亂的行列,與朱泚和好,德宗再次出奔梁州(今陝西漢中)。叛亂的藩鎮此起彼伏,朝廷岌岌可危。三月,田悅被其部下兵馬使田緒所殺。六月,朱泚、姚令言被原涇原大將田希鑒所殺。德宗貞元元年(785年)八月,擊敗倒戈的李懷光。二年四月,李希烈被其部將所殺。一直處於弱勢被動地位的朝廷,在較量中稍占上風,朱滔、王武俊、李納等不得已與德宗達成妥協,表面上重新歸服朝廷。而德宗經過兩次出逃,歷盡艱險,驚魂難定,心力交瘁(cuì),但求相安無事,一味地採取了姑息優容的態度。對河北、山東等方鎮,只要歸服朝廷,不越過稱帝、改國號這個底線,其他如土地、封爵等都好商量,做出了最大限度的妥協。
【原文】
唐肅宗乾元元年冬十二月,平盧節度使王玄志薨,上遣中使往撫慰將士,且就察軍中所欲立者,授以旌節[1]。高麗人李懷玉為裨將,殺玄志之子,推侯希逸為平盧軍使[2]。希逸之母,懷玉姑也,故懷玉立之。朝廷因以希逸為節度副使[3]。節度使由軍士廢立自此始[4]。
【注文】
[1]唐:朝代名,共歷二百九十年(618—907年),是中國歷史上國力最強盛的朝代之一。隋恭帝義寧二年(618年),隴西李淵起兵反隋建唐,定都長安。高宗以後,武后以周代唐(690—705年)。安史之亂後,藩鎮割據,國力日趨衰敗。對外貿易發達,通過海陸絲綢之路,與突厥、回紇(hé)、吐蕃(bō)、靺鞨(Mòhé)交流頻繁,與天竺、新羅、日本及中亞國家往來密切。政治制度比較完善。詩歌、科技、文化、藝術極其繁盛,具有多元化特點。哀帝天祐(yòu)四年(907年),為割據勢力朱溫取代。 肅宗:即李亨(711—762年),玄宗第三子。初名嗣升,二歲封陝王。開元十五年(727年),封忠王,改名浚(jùn)。二十三年,改名璵(yú)。二十六年,立為皇太子,改名亨。天寶十四載(755年)十一月,安、史叛亂。次年六月,玄宗奔蜀,馬嵬(wéi)驛兵變,太子為天下兵馬元帥,都統朔方、河東、河北、平盧節度兵馬。七月十二日,太子在靈武(今寧夏靈武西南)即位,史稱肅宗。 乾元:肅宗的年號,共三年(758—760年)。 平盧:節度使名。玄宗開元七年(719年)設置,統平盧、盧龍二軍,屯營州、平州,治營州(今遼寧朝陽)。開元末、天寶中,安祿山曾為平盧軍節度使。代宗寶應元年(762年),淄(zī)青節度開始帶「平盧」的名稱。 王玄志(?—758年):天寶十四載(755年),擔任安東將。十五載四月,謀劃討伐安祿山的平盧節度使呂知誨,任安東副大都護、攝御史中丞、保定軍及營田使。安祿山任命同黨徐歸道為平盧節度使,又率兵襲殺歸道。乾元元年(758年),任營州刺史、平盧節度使。 薨(hōng):春秋時,諸侯死亡叫作「薨」。唐代三品以上死亡稱「薨」,節度使與春秋時地方諸侯相類似,所以也稱「薨」。 中使:最早指宮中派出的使者,後來專門用來指宦官。 旌節:旌旗與符節。唐制,節度使臨行賜雙旌雙節,旌表示專賞之權,節表示專殺之權。
[2]李懷玉(733—781年):即李正己。高麗(今東北南部與朝鮮半島北部)人,生於平盧(今遼寧朝陽)。累官平盧兵馬使。代宗永泰元年(765年)七月,被推立為帥。朝廷授以平盧淄(zī)青節度使、檢校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青州刺史,賜名正己。代宗大曆十年(775年)二月,封饒陽郡王。十一年十月,加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與魏博田承嗣、滑亳(bó)令狐彰、相衛薛嵩(sōng)、成德李寶臣、襄鄧梁崇義各割據一方,又與梁崇義互相通婚。正己原來有淄(zī)、青、齊、海、登、萊、沂(yǐ)、密、德、棣(dì)等十州之地,後又攻占曹、濮(pú)、徐、兗(yǎn)、鄆(yùn)五州,共有十五州。擁兵十萬,雄踞東方,最為強大。朝廷累加至太子太保、司徒。病死後,其子李納襲位,自稱齊王。 裨(pí)將:副將,小將。古代有「大將小裨(pí)」之說。 侯希逸(720—781年):營州(今遼寧朝陽)人。玄宗天寶末,安祿山反,任命其心腹徐歸道為平盧節度,希逸時為裨(pí)將,率兵與安東都護王玄志襲殺歸道。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冬,表弟李懷玉與軍人共推希逸為平盧軍使,朝廷因此授希逸平盧節度使。希逸激勵將士,肅宗上元二年(761年)五月,擊破史朝義范陽兵,屢破叛軍。朝廷加檢校工部尚書,賜實封,畫像於凌煙閣。代宗寶應元年(762年),擔任平盧淄(zī)青節度使,淄青節度帶「平盧」的名稱始於此。代宗永泰元年(765年)七月,被李懷玉及軍人驅逐,代宗大曆十一年(776年)九月起用。大曆末,封淮陽郡王。德宗建中二年(781年)七月,遷司空,當日病卒,贈太保。 軍使:唐代設置的地方軍政長官。因行政功能不同,有節度使、觀察使、團練使、經略使、處置使、防禦使、度支(支度)使、營田使、水陸運使、守捉使、押蕃(fān)落使等不同名號。
[3]節度副使:節度使的副職。指以節度副使掌管節度使事,當時節度使由鄭王李邈(miǎo)遙領。
[4]節度使由軍士廢立自此始:這是史家記述由軍士廢除前節度使並推舉新節度使的先例。此後,這類實例就會層出不窮。司馬光對於最早出現的某一件事,特別是不好的事,要特別提醒一句「某某事自此始」,也就是提醒對不好的事要謹慎處置,否則就開了個壞頭,形成慣例。有「謹始」的意思。這是學《春秋》筆法。
【譯文】
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冬季十二月,平盧節度使王玄志去世。唐肅宗派宦官前往慰問安撫將士,併到軍中考察他們所想擁立的繼承人,並將旌旗、符節授予他。高麗人李懷玉,擔任裨(pí)將,殺了王玄志的兒子,推選侯希逸為平盧軍使。侯希逸的母親,是李懷玉的姑母,所以李懷玉擁立他。朝廷於是任命侯希逸為節度副使。節度使由軍中將領士兵自己擁立,是從這次開始的。
【原文】
臣光曰:夫民生有欲,無主則亂[1]。是故聖人制禮以治之[2]。自天子、諸侯至於卿大夫、士、庶人,尊卑有分,大小有倫,若綱條之相維,臂指之相使,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無覬覦[3]。其在《周易》「上天、下澤,履。象曰: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此之謂也[4]。凡人君所以能有其臣民者,以八柄存乎己也[5]。苟或舍之,則彼此之勢均,何以使其下哉![6]
【注文】
[1]臣光曰:《資治通鑑》作者司馬光,作為史學家,對於上述史實所作的評論。史書的這種形式,屬於史論。這類史論,最早見於《左傳》,用「君子曰」的形式;後來又見於司馬遷《史記》,用「太史公曰」的形式。此後形成定製,普遍流行。 夫民生有欲,無主則亂:這兩句話出自《尚書·仲虺(huǐ)之誥》。是說百姓天生就有情慾,如果沒有君主制約,必然會導致禍亂。
[2]聖人:儒家推尊堯、舜、禹、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孟子等為聖人。
[3]天子、諸侯至於卿大夫、士、庶人:這是從最高統治者、高級官員、普通官員、知識階層到庶民百姓的五等人,古代稱為「五孝」。 分(fèn):名分。 倫:倫常,指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等人倫關係,古代稱為「五倫」。 綱:提網的周邊總的大繩。 條(tāo):通「絛」,絲繩。此處是指斜角貫穿網四角的繩子。 維:維繫。 臂指之相使:出自漢賈誼《新書·五美》:「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從制。」意思是就好像手臂使用手指一樣順當。 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無覬覦(jì yǘ):這兩句話出自《左傳·桓公二年》。 服事:下層的人伺候上層的人。 覬覦:非分的希望或企圖。
[4]其在《周易》「上天、下澤,履。象曰: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引號里的這幾句話出自《周易·履》。 《周易》:儒家的經典文獻之一。原為占卜的書。基本圖像是「八卦」,「八卦」由「陰」「陽」二爻三疊而成。由「八卦」兩兩相重,而得「六十四卦」。自下而上的六爻,陽為九,陰為六,各有「爻辭」,說明各爻的意思。有「上下經」:自「乾」至「離」三十卦為「上經」,自「咸」至「未濟」三十四卦為「下經」;又有「十翼」:彖上、彖下、象上、象下、繫辭上、繫辭下、文言、說卦、序卦、雜卦。 上天、下澤,履:第十卦為履卦,兌卦下,乾卦上。乾卦是天,在上;兌卦是水澤,在下。 象:《周易》的專門用語,「十翼」中的「象上」和「象下」。「象上」闡釋各卦的卦象,又稱「大象」;「象下」闡釋各爻的爻象,又稱「小象」。
[5]八柄:指爵、祿、予、置、生、奪、廢、誅。爵是爵位,祿是俸祿,予是給予,置是安置,生是養育,奪是沒收,廢是流放,誅是殺戮(lù)。天子統治、駕馭(yù)臣下賞罰的八種手段。
[6]使:駕馭(yù)。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百姓天生就有貪慾,如果沒有君主制約,就必然導致禍亂。因此,聖人制定禮節,用來治理百姓。從天子、諸侯到卿大夫、士、庶人的五孝關係,應該做到尊卑有名分,大小有倫常。就好像網的綱繩與絲繩,互相維繫;又好像手臂使用手指,得心應手。所以,百姓甘心奉事他們的上司,而部下也就沒有非分的希望或企圖。《周易·履》的象就說過:「天尊貴,所以高高在上;水流低濕,所以處於底下。君子仿效履卦的圖像,用來分辨上下、尊卑,從而確定糾正百姓的志向、意願,使得一切都尊卑有序。」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凡是君主,之所以能統治、駕馭(yù)他的臣下、百姓,是由於君主有統治、駕馭(yù)臣下的「爵、祿、廢、置、殺、生、予、奪」八種手段。假如有一天丟棄了這八種手段,那麼,君主與臣下彼此之間勢均力敵,還能用什麼手段來統治、駕馭他的臣下呢?
【原文】
肅宗遭唐中衰,幸而復國,是宜正上下之禮以綱紀四方[1]。而偷取一時之安,不思永久之患[2]。彼命將帥,統藩維,國之大事也,乃委一介之使,徇行伍之情,無問賢不肖,惟其所欲與者則授之[3]。自是之後,積習為常,君臣循守,以為得策,謂之姑息[4]。乃至偏裨士卒,殺逐主帥,亦不治其罪,因以其位任授之[5]。然則爵、祿、廢、置、殺、生、予、奪,皆不出於上而出於下,亂之生也,庸有極乎[6]!
【注文】
[1]中衰:指唐玄宗天寶末年發生安史之亂。 復國:指唐肅宗在其父親唐玄宗倉皇出逃後,在大臣擁戴下,在靈武即位,恢復國家,國運中興。 綱紀四方:這句話出自《詩經·大雅·棫樸》。 綱紀:治理。 四方:指國家。
[2]偷:苟且。
[3]藩維:藩國,方鎮。 一介之使:單獨一人的使者稱「一介」。指節度使。 行(háng)伍:古代兵制,五人為伍,五伍為行。後用來指軍隊。 賢:賢人。 不肖:與「賢」相對,不成材的人。
[4]循守:因循守舊。 姑息:苟安,求眼前的安定。
[5]偏裨(pí):副將,小將。
[6]爵、祿、廢、置、殺、生、予(yù)、奪:就是上文所說的「八柄」,天子統治、駕馭(yù)臣下賞罰的八種手段。 庸:豈,難道。 極:終極,盡頭。
【譯文】
肅宗皇帝遭遇安史之亂,大唐帝國急劇衰落。幸運的是,總算在他手裡得到復興。這樣,就更應該匡正尊卑、上下的禮節,來治理好國家。然而,他卻苟且於一時的安逸,不去考慮長久的禍患。他任命將帥,統治、駕馭(yù)方鎮,這是國家的大事。現在委任一個這麼重要的大使,卻一味容忍軍隊的私心,從來不問這個人是賢人還是不成材之人,只要是軍隊想擁立的人,就授予這個人節度使。從此以後,養成惡習,形成慣例,君臣之間,因循相守,自以為得計。這就叫作姑息養奸。發展到了後來,以至於副將、小兵殺害、驅逐主帥,朝廷也不懲治他們的罪惡;不僅如此,還順勢把被殺害、驅逐的主帥的職位授予給了這些作亂者。這樣的話,爵、祿、廢、置、殺、生、予、奪,也就是所謂「八柄」,都不是出於皇帝,而是出自臣下,那麼,動亂的滋生蔓延,難道還會有盡頭嗎?
【原文】
且夫有國家者,賞善而誅惡,故為善者勸,為惡者懲。彼為人下而殺逐其上,惡孰大焉!乃使之擁旄秉鉞,師長一方,是賞之也[1]。賞以勸惡,惡其何所不至乎!《書》云:「遠乃猷。[2]」《詩》云:「猷之未遠,是用大諫[3]。」孔子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4]。」為天下之政而專事姑息,其憂患可勝校乎[5]!由是為下者常眄眄焉伺其上,苟得間則攻而族之;為上者常惴惴焉畏其下,苟得間則掩而屠之;爭務先發,以逞其志,非有相保養為俱利久存之計也[6]。如是而求天下之安,其可得乎[7]!跡其厲階,肇於此矣[8]。
【注文】
[1]擁旄秉鉞:打著旌旗,拿著斧頭,指任節度使。 旄:用氂牛旄毛做竿飾的旗子。 鉞:一種兵器,青銅製,形似斧而大,主帥所執。節度使有專殺之權。 師長(zhǎng):統率。
[2]《書》云:下面的這句話出自《尚書·康誥》。 遠乃猷(yóu):意為將你的謀劃想得更長遠些。 猷:謀劃。
[3]《詩》云:下面的兩句話出自《詩經·大雅·板》。 猷(yóu)之未遠,是用大諫:猷,《詩經》作「猶」,通假字。謀劃。諫,勸阻。
[4]孔子曰:下面的兩句話出自《論語·衛靈公》。 慮:謀略,打算。 憂:後患。
[5]其憂患可勝(shēng)校(jiào)乎:這句話出自《荀子·強國》。 勝:盡。 校:計數。
[6]為下者:指地方節度使。 眄(miǎn)眄:斜視的樣子。 伺:窺探。 間(jiàn):空子,可乘之機。 族:誅滅,殺光。 惴(zhùi)惴:憂懼不安的樣子。 掩:突然襲擊。 逞:實現,滿足。
[7]其:豈,難道。
[8]跡:至,踏。 厲:惡,作惡。 階:台階。指道路。 肇:開始。
【譯文】
再說,統治國家的人,應該是獎賞善良的,誅殺罪惡的。所以,常做善事的,就應該得到鼓勵;作惡多端的,就應該受到懲處。那些本來是作為下屬的副將、小兵,卻殺害、驅逐其主帥,還有什麼罪惡比這更大的呢?而皇帝卻叫他打著旌旗,拿著斧頭,擔任節度使,統率一方疆土。這是在獎賞作惡的人。獎賞被用來鼓勵作惡,作惡的事怎麼能不隨處可見呢!《尚書》說:「將你的謀劃想得更長遠些。」《詩經》說:「王的謀劃不能考慮得長遠,因為這個緣故,我加大力度勸諫,希望王不要這樣。」孔子說:「一個人沒有長遠的打算,那肯定會有眼前的後患。」治理天下政事卻一味姑息養奸,他的憂慮後患難道能一一數得完嗎?由此產生的後果是,許多下屬常常斜著眼睛窺探著他的上司的動向,假如一有可乘之機,就會出擊,殺死他的上司;作為上司,也常常憂懼不安地害怕他的下屬,假如一有可乘之機,就會突然襲擊,將這些下屬統統殺光。上司與下屬之間,常常爭相先發制人,以滿足自己的欲望;沒有人把互相愛護保養作為互為有利、長久生存的策略。這樣來求得天下的安定,難道還能實現嗎?腳踏著作惡的道路,災難禍殃就從此開始了。
【原文】
蓋古者治軍必本於禮,故晉文公城濮之戰,見其師少長有禮,知其可用[1]。今唐治軍而不顧禮,使士卒得以陵偏裨,偏裨得以陵將帥,則將帥之陵天子,自然之勢也[2]。由是禍亂繼起,兵革不息,民墜塗炭,無所控訴,凡二百餘年,然後大宋受命[3]。太祖始制軍法,使以階級相承,小有違犯,咸伏斧質[4]。是以上下有敘,令行禁止,四征不庭,無思不服,宇內乂安,兆民允殖,以迄於今,皆由治軍以禮故也[5]。豈非詒謀之遠哉[6]!
【注文】
[1]治軍必本於禮:古代有「五禮」:吉禮、嘉禮、賓禮、軍禮、凶禮。軍禮是治理、整頓軍隊的規章制度。 晉文公(前697—前628年):名重(chóng)耳,諡曰「文」。春秋五霸之一。晉獻公之子,惠公之兄。因獻公寵信驪姬,立驪姬之子奚齊為太子,重耳出逃,歷經狄、衛、齊、曹、宋、鄭、楚、秦等國,流亡十九年。魯僖公二十四年(前636年),在秦穆公重兵護送下,回國即位,史稱晉文公。二十八年五月,晉文公召集齊、宋、魯、蔡、鄭、衛、莒、陳等國之君在鄭國踐土邑(今河南原陽西南)盟會,周襄王親臨勞師,冊封晉文公為侯伯,成為盟主。在位九年。 城濮(pú)之戰:魯僖公二十八年(前632年)四月,晉、楚兩軍在城濮(pú)(今山東鄄(juàn)城西南)交戰。晉文公為報答楚國在其逃亡期間的款待,為楚軍退避三舍。晉統帥先軫下令首先擊潰楚右軍,令晉上軍佯退,誘楚左軍進擊。之後回軍與中軍合力攻擊,將楚左軍擊潰。楚軍退至連谷(今河南西華境),楚子玉自殺。晉文公運用外交謀略,各個擊破,示利誘敵,揚長避短,後發制人,「取威定霸」,開創以弱勝強的戰例。 見其師少長有禮,知其可用:這兩句話出自《左傳·僖公二十八年》。晉文公登上高處,看到參戰的軍隊無論是年輕的士兵,還是年長的將領,都懂得行軍的禮節,從而推斷這支軍隊能夠打勝仗。
[2]陵:凌駕。
[3]民墜塗炭:這句話出自《尚書·仲虺(huǐ)之誥》,比喻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塗:泥水。 炭:炭火。 大宋受命:後周恭帝顯德七年(960年),歸德節度使、殿前都點檢趙匡胤(yìn),乘「主少國疑」之機,發動「陳橋驛兵變」,奪取了後周政權,建立大宋王朝,改元建隆。 受命:受天之命。古代將君權神秘化,並強調其合法性,認為一個朝代的君權是皇天授予的。
[4]太祖始制軍法:宋太祖有鑒於唐、五代地方節度使握有兵權,常常與朝廷分庭抗禮甚至叛亂、稱帝的教訓,在酒席上設計解除了將帥的軍權,歷史上稱為「杯酒釋兵權」,從而避免了藩鎮割據。 階級:尊卑上下的等級。漢賈誼《新書》有《階級》,強調中央集權,上下有序。 伏斧質:指殺頭。古代行刑時,讓受刑人趴在鐵砧(zhēn)上,用斧頭將其頭砍下。 斧:斧頭。 質:通「鑕」(zhì),鐵砧(zhēn)。
[5]敘:秩序。 不庭:不來王庭朝見的叛逆者。下之事上,皆成禮於庭中。一說:庭,直;不庭,不直。 無思不服:無不歸服。 思:助詞,無義。這句話出自《詩經·大雅·文王有聲》:「鎬(hào)京辟廱(bì yōng),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是說東西南北,沒有不歸服天子的。 (yì)安:安定。 兆民允殖:這句話出自《尚書·湯誥》,是說百姓確實熱愛生活。 兆民:百姓。 允:信,確實。 殖:生,生活。
[6]詒(yí)謀:《詩經·大雅·文王有聲》「詒(yí)厥孫謀」的省略,是說將謀略留傳給子孫後代。
【譯文】
大凡古代治理、整頓軍隊,必須依據軍禮。所以,春秋時,晉文公指揮城濮(pú)之戰,登上高地,看見自己的軍隊,無論是年輕的士兵,還是年長的將領,都懂得軍事禮節,他就知道這支軍隊可以用來作戰,而且能打勝仗。在唐代,治理軍隊卻不顧禮節,使得小兵敢於凌駕於副將之上,副將敢於凌駕於將帥之上。那麼,將帥敢於凌駕於天子之上,也是十分自然的勢態了。由於這個原因,動亂災難相繼而起,戰亂不止,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沒有地方去控告訴說。這種情況一共持續了兩百多年,然後是大宋接受天命,改朝換代。太祖開始制定軍法,杯酒釋兵權,使軍隊懂得以尊卑上下的等級來處事。假如有誰稍稍違犯軍紀,都會被立刻斬首。因此,整個軍隊,尊卑上下,井然有序;有令即行,有禁即止。可以征討敢於不來王庭朝見的叛逆者,促使他們無不歸服。從而天下安定,百姓熱愛生活,直到如今。這一切,都是由於以軍禮治理、整頓軍隊的緣故。這難道不是澤及子孫的百年大計嗎?
【原文】
寶應元年冬十一月,史朝義之敗於衛州也,鄴郡節度使薛嵩以相、衛、洺、邢四州降於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恆陽節度使張忠志以恆、趙、深、定、易五州降於河東節度使辛雲京[1]。丁酉,以張忠志為成德軍節度使,統恆、趙、深、定、易五州,賜姓李,名寶臣[2]。初,寶臣裨將王武俊說寶臣來降,及復為節度使,擢武俊為先鋒兵馬使[3]。武俊,本契丹也,初名沒諾干[4]。
【注文】
[1]寶應:唐代宗的年號,共兩年,即寶應元年(762年)四月至寶應二年(763年)閏七月。 史朝義(?—763年):突厥人,生於寧夷州。史思明長子。隨安祿山起兵,率軍守冀州、相州。史思明稱帝,封為懷王。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率兵殺父,即位,年號顯聖。又派散騎常侍張通儒等至范陽,殺皇后辛氏、太子史朝英等數十人。朝廷借回紇(hé)兵之助反攻,攻破其所據洛陽,逃往莫州。後眾叛親離,主要將領田承嗣、李懷仙等均叛去,勢單力孤,最後自殺而死。 衛州:漢河內及魏郡地。北周改為衛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汲郡。領汲縣等五縣,治所在今河南汲縣。 鄴(yè)郡:唐天寶元年(742年)改相州置。治安陽(今屬河南)。乾元元年(758年)仍改為相州。當時安史叛軍在鄴郡置節度使,領相州、衛州、洺(míng)州、邢州四州。 薛嵩(sōng)(?—773年):絳(jiàng)州龍門(今山西河津)人。薛仁貴之孫,薛楚玉之子。喜好蹴(cù)鞠,善於騎射。安史之亂時背叛朝廷,投降安史叛軍,為史朝義任偽鄴(yè)郡節度使,守相州(今河南安陽)。唐寶應元年(762年),唐將僕固懷恩破史朝義,遂以相、衛、洺(míng)、邢四州降。懷恩表請為相、衛、洺、邢等州節度使,領昭義軍。朝廷令其子娶滑州節度使令狐彰之女,女兒嫁魏博節度使田承嗣之子,三藩鎮互為姻親。累遷檢校右僕射(yè),晉平陽郡王。 相:即相州,漢代為魏郡。北魏改為相州。北周及隋、唐相沿不改。天寶初,一度改為鄴(yè)郡。領安陽等九縣,治所在今河南安陽。 洺(míng):即洺州,漢代為廣平國。北周改為洺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廣平郡。領永年等七縣,治所在今河北永年東南舊永年鎮。 邢:即邢州,漢巨鹿、常山等郡國地。隋改為邢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巨鹿郡。領龍固等九縣,治所在今河北邢台。 陳鄭: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置鄭陳節度使,領鄭、陳、亳(bó)、潁(yǐng)四州,治鄭州,後又增領申、光、壽三州;不久,以三州隸淮西。 澤潞:唐方鎮名,又名昭義,領潞州、邢州、洺(míng)州、磁州四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潞州(今山西長治)。歷任官員有王思禮、李抱玉、薛嵩(sōng)、李抱真、王虔(qián)休、李元淳、盧從史、孟元陽、郗(xī)士美、李愬(sù)、劉悟、劉從諫等。 李抱玉(704—777年):本姓安,名重璋。安興貴後裔。涼州(今甘肅武威)人。李抱真從兄。善騎射,早年從軍,為李光弼裨(pí)校。以功賜名。安祿山叛亂,固守南陽,從李光弼累敗史思明,居功第一。以恥與安祿山同宗,肅宗賜姓李,為陳鄭潁(yǐng)亳(bó)節度使。代宗時,為澤路、鳳翔、山南西道三副元帥。凡鎮鳳翔十餘年,抗擊吐蕃(bō),禁暴安民,時稱良將。 恆陽:即恆州。漢常山郡,北周置恆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常山郡。憲宗元和十五年(820年),改為鎮州。領真定等六縣,治所在今河北正定。當時安史叛軍在恆陽置節度使,領恆州、趙州、深州、定州、易州五州。 張忠志(718—781年):即李寶臣。字為輔。奚人。初為范陽將張鎖高假子,故姓張,名忠志。安祿山反,又為其假子,姓安。復事安慶緒為偽恆陽節度使,叛服無常。史思明死,不肯事史朝義,以所領深、趙等五州降朝廷。肅宗賜姓李,名寶臣。授成德軍節度使,封清河郡王,據有恆、深、趙、冀、定、易等六州。與魏博、淄(zī)青等鎮相互姻嫁,互為表里。後與田承嗣有隙。代宗大曆十年(775年),奉朝命討之,因宦官對其無理,又與承嗣聯合。德宗即位,加司空。晚年以子惟岳暗弱,恐部下不服,殺大將二十餘人。任用妖人偽作讖(chèn)語,言其將有天位,終為毒死。在鎮繕治甲兵,自置官吏,不向唐繳納租稅,外則與幽州、魏博等諸鎮聯結,逐步形成地方割據勢力,成為河北三鎮之一。 趙:即趙州,漢巨鹿、常山等郡國地。北齊改為趙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趙郡。領平棘等九縣,治所在今河北趙縣。 深:即深州,漢涿(zhuō)郡地。隋改為深州,唐相沿不改。貞觀十七年(643年)廢,先天二年(713年)復置。天寶初,一度改為饒陽郡。領饒陽等四縣。饒陽,今屬河北。 定:即定州,漢代為中山郡。北魏改為定州。北周及隋、唐相沿不改。天寶初,一度改為博陵郡。領安喜等十一縣,治所在今河北定州。 易:即易州,漢涿(zhuō)郡地。隋改為易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上谷郡。領易縣等五縣,治所在今河北易縣。 河東:唐方鎮名。河東節度、觀察、處置、押北山諸蕃(fān)等使,兼太原尹、北都留守,領太原府和石州、嵐州、汾州、沁(qìn)州、遼州、忻州、代州七州。唐睿(ruì)宗景雲元年(710年)設置。治太原(今屬山西)。歷任官員有薛訥(nè)、王晙(jùn)、張嘉貞、牛仙客、王忠嗣、韓休琳、安祿山、李光弼、王思禮、辛雲京、王縉(jìn)、薛兼訓、馬燧(suì)、李自良、嚴綬、范希朝、王鍔(è)、張弘靖、裴度等。 辛雲京(714—768年):蘭州金城(今甘肅蘭州)人。世代為河西大族,客居京兆(今陝西西安)。唐玄宗天寶年間,為太常卿。安史之亂時,率軍大敗史思明,為代州刺史、鎮北都知兵馬使。遷太原尹、河東節度使,封金城郡王。在鎮嚴於法制,軍中上下,無不畏服。累遷檢校尚書、右僕射(yè)、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與僕固懷恩不合,懷恩私下與太原將李竭誠通謀,欲攻下太原,被識破,辛雲京遂與宦官駱奉先聯合激反懷恩。卒,冊贈太尉,輟朝三日,諡曰忠獻。
[2]成德軍:成德節度、鎮冀觀察、處置等使,兼恆州大都督府長史。又稱冀鎮。領恆州、冀州、深州、趙州四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鎮州(今河北正定)。歷任官員有張忠志、李寶臣、張孝忠、王武俊、王士真、王承宗、田弘正、牛元翼、王庭湊、王元逵等。 寶臣:即張忠志,後因戰功賜其姓名為李寶臣。
[3]初:剛開始的時候,早先的時候。史書用作追敘往事之詞,用於句首。 王武俊(735—801年):字元英,契丹怒皆部人,名沒諾干。幼善騎射,為成德節度使張忠志(李寶臣)幕下裨(pí)將。因功封維川郡王。殺李惟岳,傳首京師,本欲得成德節度使,而為恆冀都團練觀察使,以功高賞薄,對朝廷不滿。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自稱趙王,擁立盧龍節度使朱滔為盟主,稱冀王,魏博節度使田悅稱魏王,平盧節度使李納稱齊王。朱滔為盟主,稱孤;王武俊、田悅、李納稱寡人。朱滔以幽州為范陽府,恆州為真定府,魏州為大名府,鄆(yùn)州為東平府,均以長子為元帥。興元初,德宗下詔罪己,大赦,去王號,為成德節度使,兼幽州、盧龍節度使,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司空,封琅(láng)琊(yá)郡王。與昭義節度使李抱真結為兄弟,聯合攻朱滔。以功加檢校太尉、中書令。病死,諡曰忠烈。 擢(zhuó):提升,提拔。 先鋒兵馬使:唐代藩鎮軍職名稱。先鋒作戰的行軍統帥。
[4]契丹:中國東北地區的一個民族。自北魏開始,契丹就開始在遼河上游一帶活動,唐末建立了強大的地方政權,唐滅之年,建立契丹國,即遼朝。 沒諾干:王武俊最初的名字。
【譯文】
唐代宗寶應元年(762年)冬季十一月,史朝義在衛州被打敗的時候,鄴(yè)郡節度使薛嵩(sōng)獻出相州、衛州、洺(míng)州、邢州四州,投降官軍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恆陽節度使張忠志獻出趙州、恆州、深州、定州、易州五州,投降河東節度使辛雲京。十一月丁酉(二十二日),唐代宗命降將張忠志為成德軍節度使,統轄恆州、趙州、深州、定州、易州五州,並且賜姓李,改名為寶臣。起初,裨(pí)將王武俊向李寶臣建議投降朝廷,李寶臣於是投降了。後來朝廷命李寶臣為成德軍節度使,並且提拔王武俊為先鋒兵馬使。王武俊,原來是契丹人,起初名叫沒諾干。
【原文】
代宗廣德元年春正月,史朝義往幽州發兵,其將田承嗣自請留守莫州,以城來降[1]。朝義范陽節度使李懷仙亦請降[2]。事見《安史之亂》。
【注文】
[1]代宗:即李豫(727—779年),初名俶,改名豫。唐肅宗長子。初封廣平王,改封楚王、成王。馬嵬(wéi)之變後,隨肅宗北上,任兵馬大元帥。統諸將收復兩京,被立為皇太子。即位後,藉助回紇(hé)軍隊平定安史之亂,又先後除去專權宦官李輔國、程元振、魚朝恩等。在位十七年(762—779年)。卒,葬於元陵,諡曰睿(ruì)文孝武皇帝,廟號代宗。 廣德:唐代宗年號,共兩年(763—764年)。 幽州:漢代為燕國。後漢為幽州治。晉以後相沿不改。唐仍為幽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范陽郡。領薊縣等十縣,治所在今北京。 田承嗣(705—779年):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田緒之父。早年事盧龍軍為裨(pí)校。開元末為軍使安祿山前鋒兵馬使。安史叛亂,偽授魏州刺史。代宗平定河朔,授檢校戶部尚書、鄭州刺史。遷魏州刺史、貝博滄瀛等州防禦使,授魏博節度使,有貝、博、魏、衛、相、磁、洺(míng)等七州。累加檢校尚書僕射(yè)、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雁門郡王,賜實封千戶。擁兵十萬,時投降,時叛亂,反覆無常,與盧龍、成德號稱「河北三鎮」。唐代宗一味姑息,賜鐵券。臨終,命田悅為節度留後,為藩鎮世襲之先例。 莫州:鄚(mào)州,唐睿(ruì)宗景雲二年(711年)置,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改為莫州,天寶初,一度改為文安郡;領鄚縣等六縣,治所在今河北任丘北三十里鄚州鎮,有廢莫州城。
[2]范陽:中國古代的地名和行政區劃名。范陽在歷史上所轄區域多有變動,約在今北京和河北保定市北部。從唐大曆四年(769年)起,所謂「范陽」則僅限於涿(zhuō)州范陽縣,為涿(zhuō)州治所。 李懷仙(?—768年):柳城(今遼寧朝陽)胡人。世事契丹,守營州。為安祿山、史思明部將。肅宗寶應元年(762年),降唐,僕固懷恩表為幽州、盧龍節度使,封武威郡王。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僕固懷恩反叛,吐蕃(bō)入侵,與魏博田承嗣、成德李寶臣等治城邑甲兵,自署文武將吏,不上供賦稅,號稱「河朔三鎮」。後為部將朱希彩所殺。
【譯文】
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春季正月,史朝義前往幽州徵調大軍,他的將領田承嗣自己請求留守莫州,把城市獻給朝廷,投降了。史朝義的范陽節度使李懷仙也請求投降。事見《安史之亂》。
【原文】
閏月癸亥,以史朝義降將薛嵩為相、衛、邢、洺、貝、磁六州節度使,田承嗣為魏、博、德、滄、瀛五州都防禦使,李懷仙仍故地為幽州、盧龍節度使[1]。時河北諸州皆已降,嵩等迎僕固懷恩,拜於馬首,乞行間自效;懷恩亦恐賊平寵衰,故奏留嵩等及李寶臣分帥河北,自為黨援[2]。朝廷亦厭苦兵革,苟冀無事,因而授之[3]。
【注文】
[1]貝:即貝州,漢代為清河郡。北周置貝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清河郡。領清河等九縣,治所在今河北清河。 磁:即磁州,唐高祖武德初置,貞觀初廢,永泰初復置。領滏陽等四縣,治所在今河北磁縣。 魏:即魏州,漢魏郡及東郡地。北周置魏州,隋唐相沿不改。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冀州,不久復故。天寶初,一度改為魏郡。領貴鄉等十縣,治所在今河北大名。 博:即博州,漢東郡、平原等郡地。隋改為博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博平郡。領聊城等六縣,治所在今山東聊城。 德:即德州,漢代為平原郡。隋置德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平原郡。領安德等八縣,治所在今山東陵縣。 瀛:即瀛州,漢涿(zhuō)郡地。北魏改為瀛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河間郡。領河間等十縣,治所在今河北河間。 都防禦使:唐代開始設置的地方軍事長官。全稱為防禦守捉使。有都防禦使、州防禦使兩種。都防禦使管轄數州,地位低於節度使。唐代後期,隨著藩鎮勢力的擴大,都防禦使也有升級為節度、觀察使的。防禦使、都防禦使本來只負責一州或數州的軍事,因常由刺史或觀察使兼任,故實際上是唐朝後期一個州或一個方鎮的軍政長官。與防禦使同等地位的是團練使,但兩官不並置,或名團練,或名防禦,視地而異。 盧龍:節度使名。全稱幽州、盧龍節度、支度、營田、觀察、押奚、契丹兩蕃(fān)經略盧龍軍等使,兼幽州大都督府長史,領幽州、薊州、營州、涿(zhuō)州、平州、檀州、媯(guī)州、瀛州、莫州九州。唐睿(ruì)宗景雲元年(710年)設置。治幽州(今北京)。歷任官員有張守珪(guī)、李适之、安祿山、李光弼、史思明、李懷仙、朱希彩、朱泚(cǐ)、朱滔、劉怦(pēng)、劉濟、劉總、張弘靖等。當時平盧已陷,改范陽節度使為幽州節度使,又兼盧龍節度使。
[2]河北諸州:黃河以北各州。 僕固懷恩(?—765年):鐵勒仆骨部人。世襲金微都督。仆固家族是鐵勒九大姓之一「仆骨部」,僕固懷恩是仆固首領仆骨歌濫拔延之孫,「仆骨」因音訛史載為「仆固」。唐玄宗天寶中,歷事節度王忠嗣、安思順,皆以善戰、通曉蕃(fān)情而著稱。後從郭子儀、李光弼討安祿山、史思明叛亂,任朔方左武鋒使,屢立戰功。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從郭子儀入朝。出使回紇(hé)借兵,並嫁二女與回紇和親。次年,率回紇兵從郭子儀復兩京。乾元二年(759年),任朔方行營節度使,封大寧郡王。從李光弼守河陽,每戰皆摧鋒陷敵,功冠諸將。寶應元年(762年),奉命與回紇可汗會師太原,合軍破史朝義,收復東京。以功遷河北副元帥、朔方節度使。被宦官駱奉仙陷害,奏其謀反,上書二千言自訴。次年,被迫與子仆固瑒起兵反,郭子儀率軍敗之。又引回紇、吐蕃(bō)入寇,至靈武暴病死。平安史之亂,一門死王事者四十六人,滿門忠烈,其功甚大。代宗聞其死,惻然曰:「懷恩不反,為左右所誤耳!」 馬首:在馬前。 行(háng)間:指行伍之間,在軍中。 自效:指願為別人或集團貢獻自己的力量或生命。 黨援:黨羽之間結交援助。
[3]兵革:指代戰爭。 苟冀:苟是貪求的意思,此處是說只是希望表面看起來相安無事就心滿意足。 因而授之:按,至此,「河北三鎮」正式形成。兵接禍連,綿亘五十七年,禍及三十九州的戰亂由此開啟。
【譯文】
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閏正月癸亥(十九日),唐代宗任命史朝義的降將薛嵩(sōng)為相、衛、邢、洺(míng)、貝、磁六州節度使,田承嗣為魏、博、德、滄、瀛五州都防禦使,李懷仙仍然在原地為幽州、盧龍節度使。當時,河北各州全都已經投降,薛嵩等迎接僕固懷恩,跪在馬前磕頭,請求留在軍中報效國家。僕固懷恩也怕叛亂都平息之後,他的寵信程度會減少,所以上奏建議仍然將薛嵩、李寶臣等留在原來地方,分別統率河北各藩鎮,作為自己的黨羽外援。而朝廷也苦於戰爭延長,苟且希望平靜無事,於是授予以上這些人節度使。
「河北三鎮」一覽表
【原文】
初,長安人梁崇義以羽林射生從來瑱鎮襄陽,累遷右兵馬使[1]。崇義有勇力,能卷鐵舒鉤;沉毅寡言,得眾心[2]。瑱之入朝也,命諸將分戍諸州,瑱死,戍者皆奔歸襄陽[3]。行軍司馬龐充將兵二千赴河南,至汝州,聞瑱死,引兵還襲襄州,左兵馬使李昭拒之,充奔房州[4]。崇義自鄧州引戍兵歸,與昭及副使薛南陽相讓為長,久之不決[5]。眾皆曰兵非梁卿主之不可,遂推崇義為帥[6]。崇義尋殺昭及南陽,以其狀聞[7]。上不能討,三月甲辰,以崇義為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留後[8]。
【注文】
[1]長安:中國歷史上的著名都城。其地點由於歷史原因有過遷徙,但大致都位於現在陝西西安和咸陽附近。先後有十七個朝代及政權建都於長安,總計建都時間超過一千兩百年。是中國歷史上建都朝代最多和影響最大的都城。秦末漢初,長安其地時為秦都咸陽的一個鄉聚,是秦始皇的兄弟長安君的封地,因此被稱為「長安」。又為縣,屬京兆府。 梁崇義(?—781年):長安(今陝西西安)人。身強有力,能徒手將鐵鉤拉直,再把它卷回原狀,沉默寡言,很得士兵愛戴。早年為羽林射生,追隨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tiàn)至襄陽。累遷右兵馬使。來瑱被程元振誣殺後,崇義收集餘眾退守襄州,誅殺李昭及薛南陽。官至山南東道節度使。德宗建中二年(781年),朝廷派淮西節度使李希烈聲討,大破之,與妻投井自殺,傳首京師。 羽林:漢設置南北軍,掌管保衛京師。南軍,相當於諸衛;北軍,相當於羽林軍。漢武帝設置羽林,名為建章營騎,屬光祿勛,後更名羽林騎,取六郡良家子,及死事之孤為之。後漢設置左右羽林監。唐高宗龍朔初,設置左右羽林軍。 射生:神箭手。 來瑱(tiàn)(?—763年):邠(bīn)州永壽(今屬陝西)人。以忠義聞名。唐玄宗天寶初,在安西四鎮擔任重要官職。十一載(752年),為伊西、北庭行軍司馬。安史之亂,堅守潁(yǐng)川,殺敵甚眾,叛軍皆畏之,稱為「來嚼(jiáo)鐵」。以功為防禦使、河南淮南遊弈(yì)招討使。轉山南東道節度使、淮南西道節度使。收復兩京,加開府儀同三司、兼御史大夫,封潁國公。乾元元年(758年),召為殿中監。二年,以河西節度副使為陝州刺史,充虢(guó)華節度、潼關防禦團練等使。三年,為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使。寶應元年(762年)為安州刺史、淮西節度使。復為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使。召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充山陵使。為宦官程元振誣陷,貶播州縣尉員外置,賜死於鄠(hù)縣,籍沒其家。後追復官爵。 鎮:駐防。 襄陽:漢設置縣,隸屬於南郡。東漢建安中,設置襄陽郡。晉入為荊州治所。隋為襄陽郡,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為襄州。天寶元年(742年),改為襄陽郡。十四載,設置防禦使。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襄州。上元二年(761年),設置襄州節度使,領襄、鄧、均、房、金、商等州。今屬湖北。 累遷:謂多次遷升官職。 右兵馬使:唐代藩鎮軍職名稱。適用於各級軍事單位,分左右,是行營領兵軍將。
[2]卷鐵舒鉤:能用手把鐵鉤拉直,再把它卷回原狀,此處形容梁崇義力大無比。
[3]戍:戍守,防守。
[4]行軍司馬:始建於三國陳留王咸熙元年(264年),職務相當於軍諮祭酒。至唐代在出征將帥及節度使下皆置此職,實具今參謀長的性質。唐後期軍事繁興,多以掌軍事實權者充任。 龐充(?—766年):唐肅宗寶應年間,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tiàn)行軍司馬,率兵二千赴河南行營討伐叛軍史朝義。來瑱被宦官程元振誣陷賜死,回兵襲襄州,被左兵馬使李昭擊敗。官至虢(guó)州刺史。被同華節度使周智光殺害。 赴河南:指來瑱(tiàn)使龐充赴河南行營會討史朝義。 汝州:漢河南等郡地。隋大業初,改為汝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臨汝郡。領梁縣等三縣,治所在今河南臨汝。 左兵馬使:唐代藩鎮軍職名稱。適用於各級軍事單位,分左右,是行營領兵軍將。 李昭(?—763年):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tiàn)左兵馬使。來瑱被誣陷而死,李昭與節度副使薛南陽爭奪主帥,為右兵馬使梁崇義所殺。 房州:漢漢中郡地。唐高祖武德初,置房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房陵郡。領房陵等四縣,治所在今湖北房縣。
[5]鄧州:漢代為南陽郡。隋改為鄧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南陽郡。領穰縣等六縣,治所在今河南鄧州。 薛南陽(?—763年):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tiàn)節度副使。來瑱被誣陷而死,與左兵馬使李昭爭奪主帥,為右兵馬使梁崇義所殺。 相讓為長:互相爭奪主帥寶座。
[6]梁卿:指梁崇義。卿為尊稱。 帥:指藩鎮主帥。
[7]以其狀聞:狀指具體情況,情形。聞,指使君主聽見,謂向君主報告。是說據實奏報皇帝。
[8]刺史:漢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始置。刺為檢核問事之意。秦每郡設御史,任監察之職,稱監察院御史(監察御史)。漢初省,後復置。文帝以御史多失職,命丞相另派人員出刺各地,不常置。武帝元封初,廢諸郡監察御史,又分中國為十三部(州),各置部刺史一人,後通稱刺史。唐代為州行政長官。肅宗至德之後,中原用兵,大將為刺史者,兼治軍旅,遂依天寶邊將故事,加節度使之號,連制數郡。 山南東道:山南東道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襄州刺史,領襄州、鄧州、隨州、唐州、郢(yǐng)州、復州、均州、房州、金州九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襄州(今湖北襄陽)。歷任官員有來瑱(tiàn)、梁崇義、賈耽、樊澤、李皋、於頔(dí)、裴均、李夷簡、袁滋、嚴綬、高霞寓、李愬(sù)、李逢吉等。 節度留後:唐代節度使、觀察使缺位時設置的代理職務。玄宗時,宰相或大臣遙領節度使,節度使出征或入朝,常置留後知節度事,以後成為慣例。安史之亂後,藩鎮跋扈(hù),河北三鎮和淄(zī)青、淮西諸鎮的節度使多於臨死時遺表請以子弟為留後;也有節度使死後,軍中擁立其子弟或大將為留後或自稱留後的。朝廷有時予以承認,隨後即正授節度使;有時不予承認,另授他人為節度使,往往導致戰爭。節度留後均未授予旌節。
【譯文】
起初,長安人梁崇義,擔任羽林軍神箭手,追隨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tiàn)鎮守襄陽,最後升遷到右兵馬使。梁崇義勇敢有力氣,能將鐵片捲起來,還能將鐵鉤拉直,性情沉默,說話不多,很得士兵之心。來瑱前往朝廷朝見皇帝的時候,命令各將領到所轄各州駐守。來瑱死了,各州將領都逃回襄陽。行軍司馬龐充率領士兵兩千人,奔赴河南,抵達汝州,聽到來瑱死亡的消息,立即帶領軍隊回過頭來襲擊襄州;左兵馬使李昭率領軍隊抵抗;龐充戰敗,逃奔房州。梁崇義從鄧州率領駐守的軍隊回來,與李昭以及副使薛南陽,互相爭奪主帥,很長時間難決雌雄。最後,大家一致認為軍隊非梁卿主帥不可,於是推舉梁崇義為主帥。梁崇義很快殺了李昭及薛南陽,並將他們的行徑上奏皇帝。唐代宗無法討伐。廣德元年(763年)三月甲辰(初一日),唐代宗只得任命梁崇義為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使留後。
【原文】
夏五月丁卯,制分河北諸州,以幽、莫、媯、檀、平、薊為幽州管,恆、定、趙、深、易為成德軍管,相、貝、邢、洺為相州管,魏、博、德為魏州管,滄、棣、冀、瀛為青淄管,懷、衛、河陽為澤潞管[1]。六月庚寅,以魏博都防禦使田承嗣為節度使[2]。承嗣舉管內戶口壯者皆籍為兵,惟使老弱者耕稼,數年間有眾十萬[3]。又選其驍健者萬人自衛,謂之牙兵[4]。
【注文】
[1]媯(guī):即媯州,漢上谷郡。唐高祖武德中,置北燕州。貞觀中改媯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媯川郡。領懷戎等二縣。懷戎,在今河北懷來。 檀:即檀州,漢漁陽郡地。隋改為檀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密雲郡。領密雲等二縣。密雲,今屬北京。 平:即平州,漢右北平及遼西等郡地。隋改為平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北平郡。領盧龍等三縣,治所在今河北盧龍。 薊:即薊州,唐開元年間置,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漁陽郡。領漁陽等三縣,治所在今天津薊州區。 管:統轄。 恆:漢常山郡。北周置恆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常山郡。元和末,改為鎮州。領真定等六縣,治所在今河北正定。 滄:即滄州,漢代為勃海郡。北魏置滄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景城郡。領清池等十縣,治所在今河北滄州。 棣(dì):即棣州,漢平原、勃海等郡地。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棣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樂安郡。領厭次等五縣,治所在今山東惠民。 冀:即冀州,漢代為信都國。晉嘗為冀州治。北魏以後相沿不改。唐天寶初,一度改為冀州。龍朔二年(662年)改魏州,不久復故。天寶初,一度改為信都郡。領信都等六縣,治所在今河北冀州。 懷:即懷州,漢河內郡。北魏置懷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河內郡。領河內等九縣,治所在今河南沁(qìn)陽。 衛:即衛州,漢河內及魏郡地。北周改為衛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汲郡。領汲縣等五縣,治所在今河南汲縣。
[2]魏博:唐朝後期出現在河北地區的重要藩鎮,與盧龍、成德兩個藩鎮,史稱河北三大藩鎮。全稱魏博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魏州大都督府長史,領魏州、博州、貝州、衛州、澶(chán)州、相州六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魏州(今河北大名)。歷任官員有田承嗣、田悅、田緒、田季安、田興、田弘正、李愬(sù)、田布、史獻誠、何進滔、何重順、何弘敬等。
[3]舉:調查。 管內:管轄範圍之內。唐代多指節度使、觀察使管轄範圍之內。 戶口:指住戶和人口的總稱。計家為戶,計人為口。 壯者:年輕力壯之人。 籍:登記造冊,登記在冊。 耕稼:泛指種莊稼。
[4]驍(xiāo)健:勇猛強健。 牙兵:是唐末和五代時期特有的一種軍隊名稱,曾在歷史上起過重要作用,起源於中唐,興盛於唐末,歷五代十國而達到頂峰,至宋初逐漸消亡。牙兵,是節度使的親兵,一般是最精銳的士兵,即親兵或衛兵。牙兵是從「牙旗」一詞引申出來的,牙通衙,古代大將出鎮,例建牙旗,仗節而行,因而他們的官署稱牙,後作衙。唐朝節度使是獨鎮一方的將帥,出鎮,賜雙旌雙節,行則建節,樹六纛(dào)。援古例稱官署為牙,稱所樹之旗為牙旗,稱所居之城為牙城,所居之屋為牙宅,稱朝見主帥為牙參,稱所親之將為牙將,衛隊為牙隊,而親兵則稱牙兵。
【譯文】
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夏季五月丁卯(二十五日),唐代宗下詔,重新劃分河北各節度使:盧龍節度使統轄六州——幽州、莫州、媯(guī)州、檀州、平州、薊州;成德節度使統轄五州——恆州、定州、趙州、深州、易州;昭義節度使統轄四州——相州、貝州、邢州、洺(míng)州;魏博節度使統轄三州——魏州、博州、德州;平盧節度使統轄四州——滄州、棣(dì)州、冀州、瀛州;澤潞節度使統轄二州一城——懷州、衛州、河陽城。六月庚寅(十八日),以魏博都防禦使田承嗣為魏博節度使。田承嗣調查轄區戶口,徵調所有年輕力壯的人,全部入籍為軍人,只留下老弱兒童在地里耕種。於是,數年之間,就擁有軍隊十萬人。他又從這十萬人中,挑選驍(xiāo)勇健壯者一萬人,用來保衛自己,稱之為「牙兵」。
【原文】
二年春正月,魏博節度使田承嗣奏名所管曰天雄軍,從之[1]。
【注文】
[1]天雄軍: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田承嗣歸順朝廷。代宗寵之,置魏、博等州都防禦使,領魏、博、德、滄、瀛五州,治魏州(今河北大名)。同年六月,升為魏博節度使,增領德州。二年,從田承嗣奏,號天雄軍。德宗建中年間,田悅叛,削天雄之號,只稱魏博。哀帝天祐(yòu)元年(904年),復賜號天雄軍。又,宣宗大中六年(852年)設置天雄軍節度、秦成觀察、處置等使,兼秦州刺史,領秦州、成州、階州,治秦州(今甘肅天水),與此不同。
【譯文】
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春季,正月,魏博節度使田承嗣,上奏他所統轄的軍隊稱天雄軍,唐代宗同意了。
【原文】
永泰元年夏五月,平盧節度使侯希逸鎮淄青,好游畋,營塔寺,軍州苦之[1]。兵馬使李懷玉得眾心,希逸忌之,因事解其軍職[2]。希逸與巫宿於城外,軍士閉門不納,奉懷玉為帥[3]。希逸奔滑州,上表待罪,詔赦之,召還京師[4]。秋七月壬辰,以鄭王邈為平盧、淄青節度大使,以懷玉知留後,賜名正己[5]。時成德節度使李寶臣,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相衛節度使薛嵩,盧龍節度使李懷仙,收安、史餘黨,各擁勁卒數萬,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將吏,不供貢賦,與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及正己皆結為婚姻,互相表里[6]。朝廷專事姑息,不能複製,雖名藩臣,羈縻而已[7]。
【注文】
[1]鎮:鎮守、駐守。 淄(zī)青:唐方鎮名。或稱淄青平盧,或稱平盧,全稱平盧節度、淄青齊棣(dì)登萊觀察、押新羅渤海兩蕃(fān)等使。領淄州、青州、齊州、棣州、登州、萊州六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青州(今屬山東)。歷任官員有田神功、侯希逸、李懷玉、李正己、李納、李師古、李師道、薛平等。 畋(tián):打獵。 營:籌劃、建設。 塔寺:佛塔寺院。 軍州:古代行政區劃的名稱,多指戰略上的軍事要地。此處代指軍隊和人民。 苦:形容詞用作動詞,深以為苦。
[2]因事:找一個事由,作為藉口。
[3]巫:古代從事祈禱、卜筮、星占,併兼用藥物為人治病的人。商代巫的地位較高。周時分男巫、女巫,司職各異,同屬司巫。春秋以後,醫道漸從巫術中分出,但民間專行巫術、裝神弄鬼為人祈禱治病者,仍世世不絕。 納:接受,接納。
[4]上表:上奏章。
[5]鄭王邈(miǎo)(?—773年):即李邈,唐代宗嫡(dí)長子,德宗養子舒王李誼之生父。母崔貴妃,同母妹昇平公主。寶應元年(762年)封鄭王。代宗永泰元年(765年),淄(zī)青兵馬使李懷玉逐節度使侯希逸,為平盧、淄青節度大使。大曆初,代皇太子為天下兵馬元帥。卒,冊贈昭靖太子。 節度大使:一般指重要方鎮的節度使,大多由親王遙領。 知:指主管,指擢(zhuó)升任命。
[6]安、史餘黨:安祿山、史思明的殘餘部眾。 治兵:指管理軍隊。 完城:完,是使動用法。指維持藩鎮的完整,加強城市的防禦工事。 署:任命,代理。 婚姻:親家,有婚姻關係的親戚。 互相表里:指互相呼應,內外聲援。
[7]專事姑息:專指單純集中在一件事上,姑息指苟且求安,無原則地寬恕別人,沒有控制行動。 複製:復是再,制是控制。此處是說朝廷不能再控制。 藩臣:是指擁有封地或封國的親王或郡王。一般擁有兵權,鎮守一方。有封國的親王、郡王都可以稱作藩王,藩王的臣子稱為藩臣。此處是指節度使。 羈(jī)縻(mí):羈是馬絡頭,縻是牛韁繩,引申為籠絡控制。唐朝對西南部落採用羈縻政策,承認當地土著貴族,封以王侯,納入朝廷管理。就是一方面要「羈」,用軍事手段和政治壓力加以控制;另一方面用「縻」,以經濟和物質的利益給予撫慰。
【譯文】
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夏季五月,平盧節度使侯希逸兼任淄(zī)青節度使以來,喜歡遊覽打獵,建造佛塔寺院,軍隊及所轄地區都苦不堪言。兵馬使李懷玉深得軍心,侯希逸嫉恨他,找個事由解除他的軍隊職務。侯希逸與巫師住宿在青州城外,士兵將他們關在城外,不讓他們進城,推舉李懷玉為主帥。侯希逸逃到滑州,上表請求處罰自己,唐代宗下詔赦免,召他返回京城。秋季七月壬辰(初二日),任命皇子、鄭王李邈(miǎo)為平盧、淄青節度大使,以李懷玉為代理節度使留後,賜名正己。當時,成德節度使李寶臣、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相衛節度使薛嵩(sōng)、盧龍節度使李懷仙,分別收容安祿山、史思明的殘餘勢力,每人都擁有精兵數萬人,訓練士兵,加強防禦工程,自己任命文武官員,也不向朝廷繳納賦稅,與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及李正己都互相通婚,內外呼應。而朝廷一味姑息遷就,再也控制不住,名義上儘管是地方大臣,但實際只在朝廷掛個虛名而已。
【原文】
大曆三年夏六月壬辰,幽州兵馬使朱希彩、經略副使昌平朱泚、泚弟滔共殺節度使李懷仙,希彩自稱留後[1]。閏月,成德軍節度使李寶臣遣將將兵討希彩,為希彩所敗;朝廷不得已宥之[2]。庚申,以王縉領盧龍節度使[3]。丁卯,以希彩知幽州留後。冬十一月丁亥,以幽州留後朱希彩為節度使。
【注文】
[1]朱希彩(?—772年):初為幽州節度使李懷仙兵馬使。唐代宗大曆三年(768年),與朱泚(cǐ)、朱滔等殺李懷仙,自稱留後。成德節度使李寶臣前來討伐,被朱希彩擊敗。朝廷派宰相王縉(jìn)任幽州節度使,但不能掌握實權,無功而返。詔授其幽州節度使。五年,進爵高密郡王。為政苛酷,人不堪命,被孔目官李懷瑗所殺。 經略副使:經略使的副職。經略即經營治理,掌本區軍事防務。南北朝曾設經略之職,唐初邊州置經略使。唐太宗貞觀二年(628年),始置於邊州;至宣宗大中初,尚有秦成兩州經略、天雄軍使。 昌平:本漢軍都縣,北魏更名昌平縣,唐屬幽州。今屬北京。 朱泚(742—784年):幽州昌平(今屬北京)人。朱滔之兄。初為幽州、盧龍軍節度使李懷仙部將,又得朱希彩的信任。唐代宗大曆七年(772年),朱希彩為部下所殺,被推為留後,朝廷授予節度使。九年,入朝以示恭順,以朱滔留管州務。後察覺朱滔有自立野心,遂上表請留京師。代宗命統領汴宋、淄(zī)青防秋兵以防吐蕃(bō)。十一年,加同平章事,出屯奉天。十二年,代李抱玉為隴右節度使。德宗建中元年(780年),涇州將劉文喜叛,兼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討平之,以功加太尉、中書令,節度鳳翔。四年,涇原叛亂,德宗往奉天,被節度使姚令言擁立,稱大秦皇帝,改元應天。次年,改國號為漢,稱漢元天皇。李晟攻破長安,被部下所殺。 滔:即朱滔(746—785年)。幽州昌平(今屬北京)人。朱泚之弟。唐代宗大曆七年(772年),朱希彩為部下所殺,朱泚為留後,朝廷授幽州、盧龍節度使。九年,勸朱泚入朝,得繼任節度留後。德宗建中三年(782年),破李惟岳,以功領幽州、盧龍節度使,賜德、棣(dì)二州,檢校司徒,封通義郡王。因未得到深州,謀反,與田悅、王武俊、李納同謀,自號冀王,為盟主。朱泚稱帝,以朱滔為幽州節度使,立為皇太弟。不久與田悅、王武俊有隙,被王武俊打敗,逃回幽州,上書待罪,詔免之。病死,贈司徒。
[2]宥:寬容,饒恕,原諒。
[3]王縉(jìn)(700—781年):字夏卿。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少好學,與兄王維俱以名聞。應草澤及文辭清麗舉,累授侍御史、武部員外。安史之亂,選為太原少尹,與李光弼同守太原,以功加憲部侍郎。拜國子祭酒,改鳳翔尹、秦隴州防禦使,歷工部侍郎、左散騎常侍。改兵部侍郎。代宗廣德中,拜黃門侍郎、同平章事。為侍中,持節都統河南、淮西、山南東道諸節度行營事。加上柱國,兼東都留守。遷河南副元帥。大曆初,領幽州、盧龍節度。王縉赴鎮而還,委政於燕將朱希彩。又兼太原尹、北都留守、河東節度營田觀察等使。授門下侍郎、中書門下平章事。
【譯文】
唐代宗大曆三年(768年)夏季六月壬辰(二十日),幽州兵馬使朱希彩、經略副使昌平人朱泚(cǐ)、朱泚的弟弟朱滔,共同殺害了節度使李懷仙,朱希彩自稱節度留後。閨六月,成德節度使李寶臣派遣將領率領軍隊討伐朱希彩,被朱希彩打敗。朝廷不得已,只好寬恕了他。庚申(十八日),唐代宗任命宰相王縉(jìn)兼盧龍節度使。丁卯(二十五日),任命朱希彩兼幽州節度使留後。冬季,十一月丁亥(十七日),以幽州節度使留後朱希彩為節度使。
【原文】
七年。盧龍節度使朱希彩即得位,悖慢朝廷,殘虐將卒,孔目官李懷瑗因眾怒,伺間殺之[1]。眾未知所從,經略副使朱泚營於城北,其弟滔將牙內兵,潛使百餘人於眾中大言曰:「節度使非朱副使不可[2]。」眾皆從之[3]。泚遂權知留後,遣使言狀[4]。冬十月辛未,以泚為檢校左常侍、幽州盧龍節度使[5]。
【注文】
[1]悖(bèi)慢:亦作「悖嫚」,違逆不敬,悖理傲慢。 殘虐:殘害虐待。 孔目官:古代官職名,原指檔案目錄。唐代州、鎮中設孔目官掌六書,主要掌管獄訟、賬目、遣發等繁雜細碎事務。 伺間(jiàn):等待時機。
[2]營:安營駐紮。 牙內兵:治所的衛隊親兵。
[3]從:同意。
[4]使:使節。 狀:情況,情形。
[5]檢校:攝理、代辦之意。初唐時指尚未授予而實際已經掌管職事的稱謂。中唐以後,凡差遣使職,必然帶朝廷台省官銜,表示官銜的高下,並不掌管實事。 左常侍:即左散騎常侍。從三品。魏、晉設置散騎常侍、侍郎,與侍中、黃門侍郎共平尚書奏事。唐高祖武德初,以為加官。貞觀初,設置常侍二人,隸屬於門下省。顯慶年間,又設置二員,隸屬於中書省,分為左右之號。左右散騎、侍中、中書令各二人,冠制皆金蟬珥貂,稱為八貂。龍朔改為左侍極,咸亨復原。廣德初,升為正三品,設置四員。掌管侍奉規諷,備顧問應對。
【譯文】
唐代宗大曆七年(772年),盧龍節度使朱希彩已經奪得主帥的位置,開始對朝廷叛逆傲慢起來,殘害虐待將領士兵。孔目官李懷瑗趁著眾人憤怒之機,殺了朱希彩。眾人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經略副使朱泚安營在城北,他的弟弟朱滔率領牙內兵,偷偷地派了一百多人,到眾人中大聲叫喊:「節度使非副使朱泚不可!」眾人都表示同意。朱泚於是臨時代理留後職務,派遣使者前往京城上奏發生的情況。冬季十月辛未(二十四日),唐代宗任命朱泚為檢校左散騎常侍、幽州盧龍節度使。
【原文】
八年春正月,昭義節度使、相州刺史薛嵩薨[1]。子平,年十二,將士脅以為帥,平偽許之[2]。即而讓其叔父崿,夜奉父喪,逃歸鄉里[3]。壬午,制以崿知留後[4]。
【注文】
[1]昭義:唐方鎮名。又名澤潞。領潞州、邢州、洺(míng)州、磁州四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潞州(今山西長治)。歷任官員有王思禮、李抱玉、薛嵩(sōng)、李抱真、王虔(qián)休、李元淳、盧從史、孟元陽、郗(xī)士美、李愬(sù)、劉悟、劉從諫等。
[2]平:即薛嵩的兒子薛平(756—836年)。字坦塗。絳(jiàng)州萬泉(今山西萬榮西南)人。薛嵩之子。十二歲,為磁州刺史。官右衛將軍,宿衛南衙三十年。深受宰相杜黃裳器重,推薦為汝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淮西用兵,自左龍武大將軍授兼御史大夫、滑州刺史、鄭滑節度觀察等使,累有戰功。入朝為左金吾大將軍,又為鄭滑節度觀察使、平盧軍節度、觀察等使。加授右僕射(yè),進封魏國公。加授檢校左僕射、兼戶部尚書。為檢校司空,兼河中絳隰(xí)節度觀察等使,加檢校司徒。入朝為太子太保,以司徒致仕。卒,贈太傅。 偽:假裝。 許:答應,應允。
[3]崿(è):即薛崿。生卒年未詳。絳(jiàng)州萬泉(今山西萬榮西南)人。薛嵩(sōng)之弟。薛嵩卒,薛崿知留後,累加太子少師。 夜:名詞用作狀語,在夜裡。 奉:帶著。 父喪:父親的靈柩。 鄉里:故里,家鄉。
[4]制:古代帝王的命令,指唐代宗任命薛崿為留後。
【譯文】
唐代宗大曆八年(773年)春季正月,昭義節度使、相州刺史薛嵩(sōng)去世。薛嵩的兒子薛平,十二歲,眾將領推舉他,叫他擔任節度使,薛平假裝同意了。不久,就將職位讓給他的叔父薛崿(è),在夜裡帶著父親的靈柩,逃歸故鄉。壬午(初六日),唐代宗下詔,任命薛崿代理節度留後。
【原文】
秋八月,辛未,幽州節度使朱泚遣弟滔將五千精騎詣涇州防秋[1]。自安祿山反,幽州兵未嘗為用,滔至,上大喜,勞賜甚厚[2]。
【注文】
[1]詣:前往,去,到。 涇州:漢代為安定郡。北魏置涇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安定郡。領安定等五縣,治所在今甘肅涇川。 防秋:古代西北各遊牧部落,往往趁秋高馬肥時南侵。屆時邊軍特加警衛,調兵防守,稱為「防秋」。
[2]安祿山(703—757年):營州柳城(今遼寧朝陽)人。本名軋(yà)(一作阿)犖(luò)山。一說姓康,母為突厥人。初為互市牙郎。幽州節度使張守珪(guī)以其驍(xiāo)勇多機智,收為養子。唐玄宗開元二十八年(740年),為平盧兵馬使,遷營州都督。天寶元年(742年)為平盧節度使。三載,兼范陽節度使、河北採訪使。十載,又兼河東節度使。十四載,在范陽起兵,以討楊國忠為名,攻陷洛陽。次年,稱大燕皇帝,建元聖武。又攻陷長安。肅宗至德二載(757年),為其子安慶緒所殺。 未嘗為用:此處是說沒有為國家效過力。 勞賜:慰勞賞賜。
【譯文】
唐代宗大曆八年(773年)秋季八月辛未(二十八日),幽州、盧龍節度使朱泚派遣他的弟弟朱滔率領精銳騎兵五千人,前往涇州參加邊境秋防。自從安祿山叛亂以來,幽州軍隊從來沒有為國家出過力。所以,朱滔抵達邊疆,唐代宗大為愉快,慰勞賞賜,非常優厚。
【原文】
九月,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為安、史父子立祠堂,謂之「四聖」,且求為相,上令內侍孫知古因奉使諷令毀之[1]。冬十月甲辰,加承嗣同平章事以褒之[2]。
【注文】
[1]相:即宰相。是古代最高行政長官的通稱。「宰」是主宰,商朝時為管理家務和奴隸之官;周朝有執掌國政的太宰,也有掌貴族家務的家宰、掌管一邑的邑宰,實已為官的通稱。相,本為相禮之人,有輔佐之意。「宰相」聯稱,始見於《韓非子·顯學》。唐代的中書省長官中書令,門下省長官侍中,參議政事的中書侍郎、門下侍郎,是宰相。唐太宗曾任尚書令,以後不再任命此官,改以尚書僕射(yè)為長官任宰相職。唐高宗後,尚書僕射只有加「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者才是宰相。參議朝政的百官有參議政事、參知政事、同知政事、同平章政事等加銜的也是宰相。 內侍:官名。隋置內侍省,所掌皆宮廷內部事務。雖亦參用士人,主要仍為宦官之職。唐沿用不改,全部以宦官充當。 孫知古:生卒年未詳。唐肅宗、代宗時宦官。至德二載(757年),朔方節度使郭子儀與安史叛軍作戰,為監軍。官軍失敗,與判官韓液一起被叛軍抓獲。後歸朝。大曆十年(775年),出使魏州宣慰田承嗣。 奉使:奉命出使。 諷:用委婉的語言暗示、勸告或譏刺、指責。 毀:拆毀。
[2]同平章事: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簡稱。同平章事初用於唐太宗時。自高宗永淳元年(682年)始,實際擔任宰相者,或加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名義,亦省稱同平章事。中書、門下二省本為政務中樞,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與中書、門下協商處理政務之意。 褒:褒獎。
【譯文】
唐代宗大曆八年(773年)九月,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給安祿山、史思明的父子修建祠堂,稱他們為「四聖」;同時,要求朝廷追授他們為宰相。唐代宗派遣宦官孫知古前往魏州,暗示田承嗣毀掉祠堂。冬季十月甲辰(初二日),加田承嗣為同平章事,用來作為褒獎。
【原文】
九年三月戊申,以皇女永樂公主許妻魏博節度使田承嗣之子華[1]。上意欲固結其心,而承嗣益驕慢[2]。
【注文】
[1]永樂公主:唐代宗之女。大曆中,下嫁田承嗣之子田華。按,據《唐會要》卷六,代宗十八女,無永樂公主。當有誤。逝世於貞元十二年(797年)前。 許妻:此處是說許配給田華做妻子。 華:即田華。生卒年未詳。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田承嗣之子。官太常少卿、駙馬都尉。大曆中,尚唐代宗女兒永樂公主;德宗貞元中,再尚代宗女兒新都公主。
[2]固結其心:固,牢固,堅定。是說唐代宗希望利用姻親關係拉攏田承嗣的心。 益:更加。
【譯文】
唐代宗大曆九年(774年)春季三月戊申(初九日),唐代宗將女兒永樂公主下嫁給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的兒子田華。唐代宗想通過姻親關係,使田承嗣歸向朝廷的心更加牢固,然而田承嗣卻更加驕橫傲慢起來。
【原文】
夏六月,盧龍節度使朱泚遣弟滔奉表請入朝,且請自將步騎五千防秋[1]。上許之,仍為之先築大第於京師以待之[2]。朱泚入朝,九月庚子,至京師。
【注文】
[1]奉表:進奉奏章。 請:請求。 步騎:步兵和騎兵。
[2]大第:宏偉寬敞的宅院。 京師:指當時的京都長安。
【譯文】
唐代宗大曆九年(774年)夏季六月,幽州、盧龍節度使朱泚派遣他的弟弟朱滔進奉奏表,入京朝見,並且請求親自率領步兵、騎兵五千人去邊境秋防。唐代宗同意了他的請求,並且在京城先行興建了很大的府邸來等待他的到來。朱泚於是入京朝見,九月庚子(初四日),朱泚抵達京城。
【原文】
冬十月,魏博節度使田承嗣誘昭義將吏使作亂[1]。
【注文】
[1]誘:引誘,挑撥。 將吏:指文武官員。武官為將,文官為吏。
【譯文】
唐代宗大曆九年(774年)冬季十月,魏博節度使田承嗣引誘昭義節度使的將領、官吏,使他們叛亂。
【原文】
十年春正月丁酉,昭義兵馬使裴志清逐留後薛崿,帥其眾歸承嗣[1]。承嗣聲言救援,引兵襲相州,取之[2]。崿奔洺洲,上表請入朝,許之[3]。
【注文】
[1]裴志清:生卒年未詳。大曆中昭義節度使刺史薛嵩兵馬使。薛嵩死,受田承嗣挑撥,譁變,驅逐節度留後薛崿,率將士投奔田承嗣。田承嗣命攻圍冀州,為李寶臣所敗。 逐:驅逐。
[2]引兵:帶領部隊。 取:占領,奪取。
[3]許:准許,批准。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年(775年)春季正月丁酉(初三日),昭義兵馬使裴志清驅逐留後薛崿,率領他的部下投降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田承嗣聲言救援,率領軍隊襲擊並攻取了相州。薛崿逃奔洺州,上表請求進京,唐代宗同意了。
【原文】
乙巳,朱泚表請留闕下,以弟滔知幽州、盧龍留後,許之[1]。
【注文】
[1]表:名詞用作動詞,即上疏請求。 闕下:宮闕之下,指帝王所居之處。此處借指朝廷。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年(775年)正月乙巳(十一日),幽州、盧龍節度使朱泚上表請求留在京城任職,推薦弟弟朱滔代理幽州、盧龍節度使留後,唐代宗同意了。
【原文】
昭義裨將薛擇為相州刺史,薛雄為衛州刺史,薛堅為洺州刺史,皆薛嵩之族也[1]。戊申,上命內侍孫知古如魏州諭田承嗣,使各守封疆[2]。承嗣不奉詔,癸丑,遣大將盧子期取洺州,楊光朝攻衛州[3]。二月乙丑,田承嗣誘衛州刺史薛雄,雄不從,使盜殺之,屠其家,盡據相、衛四州之地,自置長吏,掠其精兵良馬悉歸魏州[4]。逼孫知古與共巡磁、相二州,使其將士割耳剺面,請承嗣為帥[5],丙子以華州刺史李承昭知昭義留後。三月乙巳,薛崿詣闕請罪,上釋不問[6]。
【注文】
[1]薛擇:生卒年未詳。絳州萬泉(今山西萬榮西南)人。薛嵩之族人。初為薛嵩裨(pí)將。薛嵩死,詔拜相州刺史。不久,相州被田承嗣攻取。 薛雄(?—775年):絳州萬泉(今山西萬榮西南)人。薛嵩之族人。初為薛嵩裨(pí)將,知衛州事。薛嵩死,詔拜衛州刺史。叛將田承嗣誘降,不從,被田承嗣刺殺。 薛堅:生卒年未詳。絳州萬泉(今山西萬榮西南)人。薛嵩之族人。初為薛嵩裨將。薛嵩死,詔拜洺州刺史。不久,洺州被田承嗣占領。 族:宗族,指同姓之親。
[2]諭:告曉,告知。 守:嚴守疆界。 封疆:界域之標記;疆界。
[3]不奉詔:拒絕接受皇帝的命令。 盧子期(?—775年):魏博節度使田承嗣大將,被遣寇磁州,為成德節度使李寶臣及昭義留後李承昭所擒,送京師,斬之。 楊光朝:生卒年未詳。早年任恆州鹿泉縣尉,與獨孤及有交往。大曆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承嗣大將。
[4]盜:指刺客。 屠:殺害,屠殺。 盡據相、衛四州之地:相州、衛州此時已經陷于田承嗣,磁州、洺州雖未被攻下,但田承嗣實際已占據其地。相、衛二州自此歸屬魏博。 自置:自己任命下屬官員,直接任命刺史等官員。 長吏:指地位較高的官員。 掠:擄掠。 悉:全,都。
[5]共:一起。 割耳剺(lí)面:剺,劃開。刀割耳朵、劃破面孔。一種表達意願、訴求的極端形式。
[6]詣:至,前往。 闕:指皇宮、宮殿。 請罪:向朝廷請罪,請求寬恕。 釋:開釋,赦免的意思。 不問:不再追究。
【譯文】
昭義裨將薛擇為相州刺史,薛雄為衛州刺史,薛堅為洺州刺史,都是節度使薛嵩同一家族的人。大曆十年(775年)正月戊申(十四日),唐代宗任命宦官孫知古前往魏州明確地告知田承嗣,命令他與薛氏家族的刺史各自嚴守疆界,但是田承嗣不接受皇帝詔書的旨意。癸丑(十九日),田承嗣派遣大將盧子期進犯洺(míng)州,楊光朝進犯衛州。二月乙丑(初一日),田承嗣引誘衛州刺史薛雄棄城,薛雄拒絕了。田承嗣派遣刺客殺害薛雄,並且屠殺了他們全家,將相州、衛州、洺州、磁州四州之地全部據為己有,自己設置刺史及其他官員,搶掠他的精兵好馬,全部收歸到魏州。田承嗣逼迫監軍孫知古,與其共同巡視磁州、相州,唆使他的將士用割耳朵、劃臉面的方式,要挾請求朝廷任命田承嗣為他們的主帥,丙子(二月十二日)以華州刺史李承昭代理昭義節度使留後。三月乙巳(十二日),薛崿(è)前往宮廷門前,請求恕罪。唐代宗一律開釋,不加追究。
【原文】
初,成德節度使李寶臣、淄青節度使李正己皆為田承嗣所輕[1]。寶臣弟寶正取承嗣女,在魏州,與承嗣子維擊球,馬驚,誤觸維死[2]。承嗣怒,囚寶正,以告寶臣[3]。寶臣謝教敕不謹,封杖授承嗣,使撻之[4]。承嗣遂杖殺寶正,由是兩鎮交惡[5]。及承嗣拒命,寶臣、正己皆上表請討之[6]。上亦欲因其隙討承嗣,夏四月乙(未)[丑],敕貶承嗣為永州刺史,仍命河東、成德、幽州、淄青、淮西、永平、汴宋、河陽、澤潞諸道發兵前臨魏博,若承嗣尚或稽違,即令進討[7]。罪止承嗣及其侄悅,自余將士弟侄苟能自拔,一切不問[8]。
【注文】
[1]李正己(733—781年):高麗人,生於營州(今遼寧朝陽)。本名懷玉。初為平盧軍裨將,節度使王玄志死後,推侯希逸為帥。上元二年(761年)隨希逸南遷青州(治所,今屬山東)。永泰元年(765年)逐侯希逸,代為平盧淄(zī)青節度觀察使,受賜名正己。與田承嗣、薛嵩、李寶臣、梁崇義等更相影響。大曆中,李靈曜(yào)叛唐,他又乘機占領曹、濮、徐、兗、鄆州,並原有淄青等十州,共有十五州之地,在藩鎮中最為強大。建中初,約田悅、梁崇義、李惟岳同他屯兵濟陰,增加徐州兵力,扼守江淮,唐漕運為之改道。不久,疽(jū)發背死。 輕:輕視,看不起。
[2]取:同「娶」。 嗣女:指田承嗣的女兒。 維:即田承嗣的兒子田維。田維(?—775年),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田承嗣長子。唐代宗大曆十年(775年),在魏州刺史任上打球時被馬撞死。 觸:碰、撞。
[3]囚:拘禁,囚禁。
[4]謝:認錯,道歉,賠罪。 教敕:教戒,教訓。 不謹:不慎重、不小心。指教子不嚴格。 封杖:指李寶臣給田承嗣送來了一根木杖。封,封緘,包裹。 授:給予,交付。 撻(tà):用鞭子或棍子打。
[5]兩鎮:指成德和淄(zī)青兩個方鎮。 交惡:關係惡化,互相憎恨仇惡。
[6]請討:上表朝廷,請求討伐。
[7]隙:空子,可乘之機。也就是兩藩鎮之間的矛盾。 敕貶:下詔貶官。 永州:漢代為零陵郡。隋改為永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零陵郡。領零陵等三縣,治所在今湖南永貞。 成德:唐方鎮名,領恆州、冀州、深州、趙州四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鎮州(今河北正定)。歷任官員有張忠志、李寶臣、張孝忠、王武俊、王士真、王承宗、田弘正、牛元翼、王庭湊、王元逵等。 淮西:唐方鎮名,領申州、光州、蔡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蔡州(今河南汝南)。歷任官員有來瑱(tiàn)、魯炅(jiǒng)、王仲升、李忠臣、李希烈、陳仙奇、吳少誠、吳少陽、吳元濟、袁滋、裴度、馬總等。 永平:唐方鎮名,即義成節度、滑鄭潁(yǐng)觀察等使,兼滑州刺史,領滑州、鄭州、潁州三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初為永平軍節度使。治滑州(今河南滑縣)。歷任官員有令狐彰、李勉、賈耽、姚南仲、李元素、袁滋、薛平、李光顏等。 汴宋:唐方鎮名,領汴州、宋州、亳(bó)州三州。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設置。治汴州(今河南開封)。歷任官員有賀蘭進明、張鎬(hào)、張獻誠、田神功、李勉、李忠臣、劉洽、董晉、陸長源、韓弘等。 河陽:唐方鎮名,領懷州、孟州、澤州三州。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設置,治孟州(今屬河南)。歷任官員有李芃(péng)、雍希顏、李元淳、衡濟、孟元陽、烏重胤(yìn)、令狐楚等。 尚:如果。 稽違:耽誤,延誤。 進討:進攻討伐。
[8]止:僅,只。 悅:即田悅。田悅(751—784年),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田承嗣之侄。初為魏博中軍兵馬使、檢校右散騎常侍、魏府左司馬。田承嗣愛其才勇,臨終,命田悅為節度留後,為藩鎮世襲之先例。又命諸子輔佐田悅。唐代宗授檢校工部尚書、御史大夫、魏博節度使。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擁立盧龍節度使朱滔為盟主,稱冀王,自稱魏王,成德節度使王武俊稱趙王,平盧節度使李納稱齊王。朱滔為盟主,稱孤;王武俊、田悅、李納稱寡人。興元初,去王號歸朝,加授檢校尚書右僕射(yè),封濟陽王。為從弟田緒所殺。 自余:其餘,此外。 弟侄:兄弟侄子。 自拔:自己主動地從罪惡中解脫出來。 一切不問:一律不加追究。
【譯文】
起初,成德節度使李寶臣、平盧淄青節度使李正己,都曾經被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看不起。李寶臣的弟弟李寶正,娶了田承嗣的女兒,在魏州與田承嗣的兒子田維打球,李寶正騎的馬突然受驚,誤撞到了田維,竟然把田維撞死了。田承嗣大怒,囚禁了李寶正,並將這個情況告訴了李寶臣。李寶臣責怪自己管教不慎,拿來一根木杖給田承嗣,叫田承嗣痛打李寶正。田承嗣居然將李寶正打死了。因此,兩個藩鎮之間的關係惡化。等到田承嗣違抗朝廷的時候,李寶臣、李正己都上表請求朝廷加以討伐,而唐代宗也正想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來討伐田承嗣。大曆十年(775年)夏季四月乙丑(初三日),唐代宗下詔貶田承嗣為永州刺史,還命令河東、成德、幽州、淄青、淮西、永平、汴宋、河陽、澤潞諸道節度使發兵前往魏博。如果田承嗣推延違抗,不肯前往就職,就命令各節度使進發討伐。論罪只限于田承嗣和他的侄子田悅,其餘將士及其他們的兄弟、侄子等,假如能夠自拔於叛逆,一律不加追究。
【原文】
時朱滔方恭順,與寶臣及河東節度使薛兼訓攻其北,正己與淮西節度使李忠臣等攻其南[1]。五月乙未,承嗣將霍榮國以磁州降[2]。丁未,李正己攻德州,拔之[3]。李忠臣統永平、河陽、懷、澤步騎四萬進攻衛州[4]。六月辛未,田承嗣遣其將裴志清等攻冀州,志清以其眾降李寶臣。甲戌,承嗣自將圍冀州,寶臣使高陽軍使張孝忠將精騎四千御之,寶臣大軍繼至,承嗣燒輜重而遁[5]。孝忠,本奚也[6]。
【注文】
[1]方:正當。 恭順:恭敬順從。 薛兼訓(?—776年):累遷殿中監兼御史中丞。寶應元年(762年),為浙東觀察使、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大曆五年(770年),為檢校工部尚書、太原尹、北都留守,充河東節度使。十一年,病故。 北:即魏州的北面。
[2]霍榮國:魏博節度使田承嗣部將,磁州刺史。大曆十年(775年),以磁州歸順朝廷。 磁州:唐高祖武德初置,貞觀初廢,永泰初復置。領滏陽等四縣,治所在今河北磁縣。 降:投降。
[3]拔:攻克,奪取軍事上的據點。
[4]澤:即澤州。漢上黨、河東等郡地。隋改為澤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高平郡。領晉城等六縣,治所在今山西晉城。
[5]高陽軍:置於瀛(yíng)州高陽縣,屬平盧道。安史之亂,以兵授張孝忠統制,而屬於李寶臣,故授高陽軍使。 軍:唐代邊防節度使的軍事組織,一般分布在州、縣治所或要津、關隘等要害地帶。 張孝忠(730—791年):奚人。本名阿勞。乙失活酋帥後裔。唐玄宗天寶末,為安祿山偏將,充叛軍先鋒。亂平歸唐,屬李寶臣帳下。肅宗上元中,累功遷金吾衛將軍,賜名孝忠。統易州諸鎮十餘年,以其驍(xiāo)勇,田承嗣、朱滔等不敢輕犯。德宗建中二年(781年),李寶臣死,子李惟岳反,與朱滔合兵破之,授義武軍節度使。及王武俊、朱滔等叛,兼守定、易二州,不為所誘。貞元二年(786年),河北蝗旱,與部下共食粗糲,人服其儉。 將:率領。 精騎:精銳的騎兵。 御:抵擋,防禦。 繼:隨後,跟著。 輜(zī)重:行軍時由運輸部隊攜帶的軍械、糧草、被服等物資。 遁:逃亡;逃跑。
[6]奚:即奚部落,在灤河上游。
【譯文】
當時,盧龍節度使朱滔對朝廷還比較恭敬順從,與李寶臣及河東節度使薛兼訓進攻魏州的北部;李正己與淮西節度使李忠臣等,進攻魏州南部。大曆十年(775年)五月乙未(初三日),田承嗣的將領霍榮國以磁州投降朝廷。丁未(十五日),李正己進攻並攻克了德州。李忠臣率領永平、河陽、懷州、澤州等步兵、騎兵四萬人進攻衛州。六月辛未(初九日),田承嗣派遣他的將領裴志清等進犯冀州,裴志清率領他的軍隊投降了李寶臣。甲戌(十二日),田承嗣親自率領軍隊包圍冀州。李寶臣派遣高陽軍使張孝忠率領精銳騎兵四千人進擊,李忠臣的大軍隨後抵達。田承嗣於是焚燒糧草輜重而遁逃。張孝忠原本是奚人。
【原文】
田承嗣以諸道兵四合,部將多叛而懼,秋八月,遣使奉表,請束身歸朝[1]。己丑,田承嗣遣其將盧子期寇磁州[2]。
【注文】
[1]四合:四面圍攏。 叛:反叛,叛亂。 懼:恐懼,害怕。 束身:自縛其身。表示歸順。 歸朝:即歸順朝廷之意。
[2]寇:侵略,侵犯。
【譯文】
田承嗣因為各藩鎮的軍隊從四面包抄而來,而自己的部將又有很多人反叛、驚恐。大曆十年(775年)秋季八月,田承嗣派遣使者進奉奏表,請求捆綁自己歸順朝廷。己丑(二十八日),田承嗣派遣將領盧子期侵犯磁州。
【原文】
九月,李寶臣、正己會於棗強,進圍貝州,田承嗣出兵救之[1]。兩軍各饗士卒,成德賞厚,平盧賞薄[2]。既罷,平盧士卒有怨言,正己恐其為變,引兵退,寶臣亦退[3]。李忠臣聞之,釋衛州,南渡河,屯陽武[4]。寶臣與朱滔攻滄州,承嗣從父弟庭玠守之,寶臣不能克[5]。
【注文】
[1]會:會見,會師。 棗強:即棗強縣,西漢屬清河郡,東漢省;晉復置,屬廣川郡,隋以來屬冀州。今在河北衡水。
[2]饗(xiǎng):犒(kào)賞。
[3]罷:這件事情過後。 恐其為變:擔心發生兵變。
[4]釋:解除。 南:名詞做狀語,向南。 陽武:陽武縣,屬鄭州,本原武城,武德中置陽武縣,北至衛州約五十里。今在河南新鄉。
[5]從父弟:從父,父親的親兄弟的兒子,從父弟即堂弟。 庭玠:即田庭玠(?—782年)。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田承嗣從父弟,田興之父。起家為平舒縣丞,遷樂壽、清池、束城、河間四縣令。唐代宗大曆中,累官至太府卿、滄州別駕,遷滄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橫海軍使。李寶臣、朱滔聯合攻擊滄州,最終能保住,朝廷嘉獎。改洺州刺史、相州刺史。侄子田悅領魏博軍政,企圖叛逆,召為節度副使。曾勸阻田悅說:「但謹事朝廷,坐享富貴,不亦善乎!奈何無故與恆、鄆(yùn)共為叛臣!」閉門憂憤而卒。 克:攻克。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年(775年)九月,成德節度使李寶臣、平盧節度使李正己會師於棗強,進攻圍困貝州,田承嗣出兵救援。兩個藩鎮分別犒(kào)勞他們的士兵,成德的賞賜特別優厚,平盧的賞賜特別微薄。事後,平盧的士兵都有怨言,李正己擔心發生騷亂,立即率領軍隊撤退,李寶臣也接著撤退。淮西節度使李忠臣聽到這個消息,也解除了對衛州的包圍,向南渡過黃河,駐兵陽武。李寶臣與盧龍節度使留後朱滔進攻滄州,田承嗣的堂弟田庭玠守滄州,李寶臣攻克不下。
【原文】
冬十月,盧子期攻磁州,城幾陷[1]。李寶臣與昭義留後李承昭共救之,大破子期於清水,擒子期送京師,斬之[2]。河南諸將又大破田悅於陳留,田承嗣懼[3]。
【注文】
[1]幾:幾乎,將近。 陷:攻破,占領。
[2]李承昭: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為福建觀察使。代宗大曆七年(772年),為禮部尚書、華州刺史。十年,為相州刺史、知昭義兵馬留後。同年,為昭義節度使。與盧子期戰於磁州清水縣,大破之,生擒盧子期以獻。十一年,抗表稱疾。 清水:在今河北磁縣西北。 擒:捉拿。 斬:斬首。
[3]河南:指黃河以南地區。 陳留:漢縣,北魏廢,隋開皇六年(586年)復置。時屬汴州,在州東五十二里。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年(775年)冬季十月,田承嗣部將盧子期進犯磁州,磁州幾乎淪陷。成德節度使李寶臣與昭義節度使留後李承昭共同救援,在清水大破盧子期軍隊,活捉盧子期,押送京城斬首。河南各將領又在陳留大破田悅,田承嗣感到驚恐。
【原文】
初,李正己遣使至魏州,承嗣囚之,至是,禮而遣之[1]。遣使盡籍境內戶口、甲兵、谷帛之數以與之,曰:「承嗣今年八十有六,溘死無日,諸子不肖,悅亦孱弱,凡今日所有,為公守耳,豈足以辱公之師旅乎[2]!」立使者於庭,南向,拜而授書[3]。又圖正己之像,焚香事之[4]。正己悅,遂按兵不進[5]。於是河南諸道兵皆不敢進。承嗣既無南顧之虞,得專意北方[6]。
【注文】
[1]禮而遣:有禮貌地遣送回原來的地方。
[2]盡:全,都。 甲兵:官兵,士兵。 谷帛:糧食和布帛。 數(shǔ):數說、列舉。 八十有六:田承嗣死於七十五歲,此處說八十六,是欺騙李正己。 溘(kè)死:忽然死去。 諸:眾。 不肖:品行不好,沒有出息。 孱(chán)弱:瘦弱,衰弱。 師旅:師、旅均為古代軍隊編制,此指軍隊。
[3]立:站立。 南向:面向南,古代以南向為尊。 拜:表示恭敬的一種禮節。行禮時下跪,低頭與腰平,兩手至地。後用於行禮的通稱。 授書:書指信件,是說將信件交給使者。
[4]圖:繪畫;描繪。此處是說描繪李正己的畫像。
[5]按兵不進:按是止住、壓住;兵指軍隊。是說指揮官命令軍隊暫不行動,等待戰機。
[6]顧:回首,回視。 虞(yú):憂慮、憂患。 得:可以。 專意:專心致志,一心一意。
【譯文】
起初,平盧節度使李正己派遣使者去魏州,田承嗣將他囚禁了起來。到這個時候,他才很有禮貌地將這位使者放了回去。他將全部的戶籍、官兵名冊、糧食布帛的賬簿都給了這位使者,並且請他轉告李正己說:「我田承嗣今年已經八十六歲了,沒有多少日子就會死去,幾個兒子也都沒有出息,侄子田悅更懦弱無能。凡是現在我所有的東西,只是替你暫時看守罷了,何勞你興師動眾呢!」然後請那位使者立於大廳之外,向南站著。田承嗣向他磕頭,將信件交給他;又描繪李正己的畫像,燒香膜拜。李正己非常愉快,於是就按兵不動。這樣,河南的各鎮軍隊都不敢擅自前進。田承嗣已經解除了來自南面的威脅,現在就可以專心致志地對付北方了。
【原文】
上嘉李寶臣之功,遣中使馬承倩齎詔勞之[1]。將還,寶臣詣其館,遺之百縑,承倩詬詈,擲出道中,寶臣慚其左右[2]。兵馬使王武俊說寶臣曰:「今公在軍中新立功,豎子尚爾,況寇平之後,以一幅詔書召歸闕下,一匹夫耳,不如釋承嗣以為己資[3]。」寶臣遂有玩寇之志[4]。
【注文】
[1]嘉:嘉獎、嘉勉。 齎(jī)詔:拿著詔書。
[2]還(huán):返回。 縑(jiān):雙絲的細絹。 詬詈(gòu lì):辱罵、責罵。 擲:扔、投、拋。 慚:羞愧、難為情。 左右:身邊跟隨的人,指左右部下。
[3]新:剛剛。 豎子:小子,對人的蔑稱。 尚爾:尚且如此。 寇平:平定盜賊。 匹夫:古代指平民中的男子,亦泛指平民百姓。 己資:自己的資本。
[4]玩寇:指消極抗敵。 志:想法,主意。
【譯文】
唐代宗嘉勉成德節度使李寶臣的功勞,特派宦官馬承倩帶著詔書慰勞他。馬承倩將回京城,李寶臣去他下榻的賓館,送給他一百匹綢緞,馬承倩嫌其小氣,破口大罵,將一百匹綢緞甩在路上,李寶臣感到他在部下前面受到羞辱。兵馬使王武俊勸說李寶臣:「你現在在軍中剛剛立下功勞,這個小子竟敢如此,更何況叛賊平定之後,朝廷只用一張詔書將你召到朝廷,那個時候你也只不過是一個匹夫罷了,所以你不如放了馬承倩,作為自己的資本。」李寶臣於是就有了消極抗敵的想法。
【原文】
承嗣知范陽寶臣鄉里,心常欲之,因刻石作讖,雲「二帝同功勢萬全,將田為侶入幽燕」,密令瘞寶臣境內,使望氣者言彼有王氣,寶臣掘而得之[1]。又令客說之曰:「公與朱滔共取滄州,得之則地歸國,非公所有[2]。公能舍承嗣之罪,請以滄州歸公,仍願從公取范陽以自效[3]。公以精騎前驅,承嗣以步卒繼之,蔑不克矣[4]。」寶臣喜,謂事合符讖,遂與承嗣通謀,密圖范陽[5]。承嗣亦陳兵境上[6]。
【注文】
[1]鄉里:家鄉,故里。 心:此處是說李寶臣心裡希望。 讖(chèn):即讖語、讖言,迷信的人指事後應驗的話。 瘞(yì):掩埋,埋葬。 望氣:風水學術語。術數中認為穴中有氣,高明的大師可以望見穴氣。 王氣:即帝王之氣。 掘:挖地。
[2]說(shuì):遊說,說服。 歸國:進奉朝廷。 所有:指領有的東西。
[3]舍(shě):開釋,赦免。 從:跟隨。
[4]前驅:先頭部隊、前鋒。 步卒:徒步作戰的士兵。 繼:連續,接著。 蔑:無、沒有。
[5]符讖(chèn):符圖讖緯的統稱。泛指各種預言未來的神秘文書。 通謀:雙方合謀協議,秘密合謀。 圖:考慮、謀劃、計議。
[6]陳兵:率領軍隊駐紮。 境上:在邊境上。
【譯文】
田承嗣知道範陽是李寶臣的故鄉,李寶臣希望能夠併入自己的藩鎮版圖。田承嗣就在石頭上刻下讖(chèn)言:「二帝同功勢萬全,將田為侶人幽燕。」秘密派人將這塊石頭埋在李寶臣的境內,並且派遣望氣的巫師說那個地方有帝王之氣。李寶臣挖地,得到了那塊石頭。田承嗣又派人向李寶臣遊說:「你與朱滔共同攻克滄州,得到土地就進奉朝廷,並不是你所有的。你如果能赦免我的罪,我願意將滄州送給你,並願意跟著你攻打范陽以自效贖罪,你率領精銳的騎兵為先鋒,我率領步兵在後面跟上,沒有攻克不下的道理。」李寶臣非常愉快,認為這個事情與石頭上的讖言符合,於是就與田承嗣秘密合謀,陰謀奪取范陽。田承嗣也率領軍隊駐守在邊境之上。
【原文】
寶臣謂滔使者曰:「聞朱公儀貌如神,願得畫像觀之[1]。」滔與之[2]。寶臣置於射堂,與諸將共觀之,曰:「真神人也[3]!」滔軍於瓦橋,寶臣選精騎二千,通夜馳三百里襲之,戒曰:「取貌如射堂者[4]。」時兩軍方睦,滔不虞有變,狼狽出戰而敗,會衣他服,得免[5]。寶臣欲乘勝取范陽,滔使雄武軍使昌平劉怦守留府[6]。寶臣知有備,不敢進[7]。
【注文】
[1]朱公:對朱滔的尊稱。 觀:瞻仰。
[2]與:給,贈。
[3]射堂:古時習射的場所。 神人:神奇非凡的人。
[4]軍:駐軍。 瓦橋:涿(zhuō)州歸義縣有瓦子濟橋,唐置瓦橋關。 通夜:一整夜。 襲:襲擊。 戒:告誡。
[5]睦:友好,和睦。 虞:預料。 狼狽:形容困苦或受窘的樣子。 會:恰好,正好。 衣(yì):穿衣。 免:逃脫。
[6]雄武軍:一個駐軍重地,屬幽州節度使。在薊州北廣漢川,今在河北興隆西南。 劉怦(pēng)(727—785年):幽州昌平(今屬北京)人。劉濟之父,朱滔姑之子。積軍功為雄武軍使,廣屯田,節用,以治理稱。稍遷涿(zhuō)州刺史。朱滔討田承嗣,奏署領留後,以寬緩得眾心。以功加御史中丞。朱滔謀反,遣人攜書規勸,朱滔雖不用其言,亦嘉其盡言。凡出征伐,必以劉怦總留後事。及稱大冀王,偽署劉怦為右僕射(yè)、范陽留守。朱滔卒,為眾人所推,朝廷授幽州大都督府長史、兼御史大夫、幽州盧龍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管內營田觀察、押奚契丹、經略盧龍軍使,封爵彭城公。卒,廢朝三日,贈兵部尚書,諡曰恭。
[7]備:防備。 進:進攻,前進。
【譯文】
李寶臣對盧龍節度使留後朱滔派遣來的使者說:「聽說朱公的儀表容貌如同天神,希望能得到他的畫像來瞻仰。」朱滔就送給他一幅。李寶臣將它懸掛到射堂之上,命令各位將領共同瞻仰,讚嘆說:「真是天上的神仙。」朱滔駐軍瓦橋,李寶臣選擇精銳的騎兵兩千人,星夜奔馳三百里,襲擊朱滔,並且告誡部下說:「捉拿容貌像射堂上畫像的那個人。」當時,兩支軍隊非常和睦,朱滔沒有預料會有這個變故,所以倉忙出戰,狼狽大敗,幸虧穿的衣服與畫像的不一樣,沒被認出,得以逃脫。李寶臣乘勝追擊,攻取范陽。朱滔派遣雄武軍使昌平人劉怦保衛留守官府。李寶臣知道朱滔有所防備,就不敢前進了。
【原文】
承嗣聞幽、恆兵交,即引軍南還,使謂寶臣曰:「河內有警,不暇從公,石上讖文,吾戲為之耳[1]!」寶臣慚怒而退[2]。寶臣既與朱滔有隙,以張孝忠為易州刺史,使將精騎七千以備之[3]。
【注文】
[1]河內:黃河以北地區。 警:需要戒備的事件或消息。 暇:時間。 從公:跟隨您。此處是說跟著李寶臣打幽州。 讖(chèn)文:預測未來凶吉的文字。 戲:嘲弄,開玩笑。
[2]慚怒:既慚愧,又憤怒。
[3]易州:漢涿(zhuō)郡地。隋改為易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上谷郡。領易縣等五縣,治所在今河北易縣。
【譯文】
田承嗣聽說盧龍軍隊與成德軍隊在交戰,立即率領軍隊回到南面,並且派人對李寶臣說:「河內有緊急軍情,沒有空餘的時間跟著你打幽州,至於刻在石頭上的讖(chèn)言,是我開玩笑寫上去的。」李寶臣又是慚愧又是憤怒,只能撤退。李寶臣已經與朱滔有了矛盾,就任命高陽軍使張孝忠為易州刺史,派他率領精銳騎兵七千人,留作防備。
【原文】
十一月丁酉,田承嗣將吳希光以瀛州降[1]。十二月,田承嗣請入朝,李正己屢為之上表,乞許其自新[2]。
【注文】
[1]吳希光(?—784年):唐代宗大曆中,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署為瀛(yíng)州刺史。十年(775年),歸順朝廷,授右羽林大將軍。十四年,檢校散騎常侍、兼御史中丞,充渭北鄜(fū)坊丹延都團練、觀察使。後依附朱泚。朱泚敗,與偽署中書舍人彭偃、偽御史中丞崔宣、賊將杜如江等十三人,被李晟(chéng)斬於安國寺前。
[2]屢:多次,屢次。 乞許:請求允許。 自新:自己改過更新,重新做人。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年(775年)十一月丁酉(初七日),田承嗣部將吳希光獻出瀛(yíng)州投降朝廷。十二月,田承嗣請求入京朝見。平盧節度使李正己也屢次為他上表,請求允許他改過自新。
【原文】
十一年春二月庚辰,田承嗣復遣使上表,請入朝[1]。上乃下詔赦承嗣罪,復其官爵,聽與家屬入朝,其所部拒朝命者,一切不問[2]。
【注文】
[1]入朝:入京朝見。
[2]聽:任憑,任隨。 所部:即田承嗣的部下。 朝命:朝廷的命令。 一切:一律。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一年(776年)春季二月庚辰(二十二日),田承嗣再一次派遣使者上表請求入京朝見。唐代宗於是下達詔書,赦免田承嗣的叛亂罪行,恢復他的官職和爵位,他與他的家屬入朝聽便,他的臣下曾經有違抗朝廷命令的,一律不再追究。
【原文】
夏五月,汴宋留後田神玉卒[1]。都虞候李靈曜殺兵馬使、濮州刺史孟鑒,北結田承嗣為援[2]。癸巳,以永平節度使李勉兼汴、宋等八州留後[3]。乙未,以靈曜為濮州刺史,靈曜不受詔[4]。六月戊午,以靈曜為汴宋留後,遣使宣慰[5]。秋七月,田承嗣遣兵寇滑州,敗李勉[6]。
【注文】
[1]田神玉(?—776年):冀州南宮(今屬河北)人。田神功之弟。自曹州刺史權汴州留後。唐代宗大曆十年(775年)正月,加檢校兵部郎中、兼御史中丞,為汴州刺史,知汴州節度觀察留後事並河陽、澤潞等兵馬,直據淇(qí)門,會李承昭討魏博田承嗣。次年卒,詔滑州李勉代之。
[2]都虞(yú)候:宇文泰相西魏時,置虞候都督,後世沿襲。隋為東宮禁衛官,掌偵察、巡邏。唐代後期,藩鎮以親信武官為都虞候、虞候,為軍中執法的長官。五代時,都虞候為侍衛親軍的高級軍官。 李靈曜(yào)(?—776年):永平軍節度使都虞候。唐代宗大曆十一年(776年),汴宋留後田神玉去世,乘機專殺兵馬使、濮(pú)州刺史孟鑒。朝廷任命為濮(pú)州刺史,不受命,改授汴宋留後。遂據汴州反叛,被李勉軍俘虜,押送至京師斬首。 濮(pú)州:漢東郡、濟陰等郡地。隋改為濮(pú)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濮(pú)陽郡。領鄄(juàn)城等二縣,治所在今山東鄄(juàn)城。 孟鑒(?—776年):大曆中,為永平軍節度留後田神玉兵馬使,兼濮(pú)州刺史。田神玉死,為都虞(yú)候李靈曜(yào)專殺。 結:勾結。 援:外援,幫助。
[3]李勉(717—788年):字玄卿。唐宗室。初任開封尉。至德初,隨肅宗至靈武,為監察御史,曾諫止悉殺關東降敵官員。歷梁州都督、山南西道觀察使。因不禮宦官李輔國,為其所忌,出為汾州、虢(guó)州刺史,改京兆尹、江西觀察使。代宗大曆初,復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以不諂(chǎn)事宦官魚朝恩,為其所恨。大曆四年(769年),遷廣州刺史、嶺南節度觀察使。復入工部尚書,封汧(qiān)國公。歷滑亳(bó)、汴宋節度使。德宗時,加同平章事。因言宰相盧杞(qǐ)奸邪,被德宗疏遠。為官二十年,無私積,禮賢下士,史稱宗臣之表。 八州:汴、宋、曹、濮(pú)、兗(yǎn)、鄆(yùn)、徐、泗為八州。汴州治所在今河南開封,宋州治所在今河南商丘,曹州治所在今山東定陶,濮(pú)州治所在今山東鄄(juàn)城,兗州治所在今山東兗州,鄆州治所在今山東東平,徐州治所在今江蘇徐州,泗州治所在今江蘇盱眙淮河北岸。
[4]不受詔:拒絕接受皇帝詔書的旨意。
[5]宣慰:大臣代表皇帝視察某一地區,宣揚政令,安撫百姓。此處是說派遣使者前去安撫慰問李靈曜(yào)。
[6]滑州:此時為永平軍節度使治所。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一年(776年)夏季五月,汴宋節度使留後田神玉去世。都虞(yú)候李靈曜殺了兵馬使兼濮(pú)州刺史孟鑒,與北方的田承嗣勾結,作為外援。癸巳(初七日),朝廷以永平節度使李勉兼汴、宋、曹、濮(pú)、兗(yǎn)、鄆(yùn)、徐、泗等八州留後。乙未(初九日),以李靈曜為濮(pú)州刺史,李靈曜不接受皇帝詔書的旨意。六月戊午(初二日),以李靈曜為汴宋節度使留後,還派遣使者前去安撫慰問。秋季七月,田承嗣派遣軍隊侵犯永平節度使治所滑州,打敗了節度使李勉。
【原文】
李靈曜既為留後,益驕慢,悉以其黨為管內八州刺史、縣令,欲效河北諸鎮[1]。八月甲申,詔淮西節度使李忠臣、永平節度使李勉、河陽三城使馬燧討之[2]。淮南節度使陳少游、淄青節度使李正己皆進兵擊靈曜[3]。
【注文】
[1]留後:唐代節度使、觀察使缺位時設置的代理職稱。玄宗時,宰相或大臣遙領節度使,節度使出征或入朝,常置留後知節度事,以後成為慣例。安史之亂後,藩鎮跋扈(hù),河北三鎮和淄(zī)青、淮西諸鎮的節度使多於臨死時遺表請以子弟為留後;也有節度使死後,軍中擁立其子弟或大將為留後或自稱留後的。朝廷有時予以承認,隨後即正授節度使;有時不予承認,另授他人為節度使,往往導致戰爭。節度留後均未授予旌節。 黨:黨羽。 管內八州:即汴宋轄境內的八州。 河北諸鎮:指河北各個叛亂的藩鎮。
[2]河陽三城:唐方鎮名,領懷州、孟州、澤州三州。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設置。治孟州(今屬河南)。歷任官員有李芃(péng)、雍希顏、李元淳、衡濟、孟元陽、烏重胤(yìn)、令狐楚等。 馬燧(suì)(726—795年):字洵美,汝州郟(jiá)城(今河南郟縣)人。學兵書戰策,沉勇多智略。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反,勸范陽留守賈循等舉兵倒戈,事泄,逃出。肅宗寶應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署為趙城尉,曾以計制止回紇(hé)兵索掠,因此為李抱玉所重。累遷鄭州刺史、懷州刺史。代宗大曆十一年(776年),汴州將李靈曜(yào)反,潛結魏博田承嗣為援,與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合軍討平之,遷河東節度使。德宗建中三年(782年),河朔節鎮田悅、李納等聯兵為亂,與李晟(chéng)、李抱真敗之。因與抱真不和,未竟全功。貞元元年(785年),合渾瑊(jiān)等兵平李懷光。三年,輕信吐蕃(bō),堅請結盟,遭吐蕃伏兵劫盟,因削兵權。仍以功與李晟並圖形凌煙閣。 討:征討,討伐。
[3]淮南:唐方鎮名,領揚州、楚州、滁(chú)州、和州、舒州、廬州、壽州、光州、宿州九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揚州(今屬江蘇)。歷任官員有高適、鄧景山、崔圓、韋元甫、張延賞、陳少游、杜亞、杜佑、王鍔(è)、李吉甫、李鄘(yōng)、衛次公、李夷簡、裴度等。 陳少游(724—784年):博州博平(今山東博平)人。自幼讀《莊子》《列子》《老子》等書,為大學士陳希烈所嘆賞。進士及第,補渝州南平縣令。河東節度王思禮奏為參謀,累授大理司直、殿中侍御史、節度判官。入為金部員外郎。尋授侍御史、回紇(hé)糧料使,改檢校職方員外郎充使。僕固懷恩奏為河北副元帥判官。遷晉州刺史,改同州刺史。又歷晉、鄭二州刺史。澤潞節度使李抱玉表為副使、陳鄭二州留後。永泰中,抱玉又奏為隴右行軍司馬。除桂州刺史、桂管觀察使。拜宣州刺史、宣歙(shè)池都團練觀察使。大曆五年(770年),改浙東觀察使。八年,遷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淮南節度觀察使。累加檢校左僕射(yè)。與李希烈秘密往來,劉洽收復汴州,得李希烈起居注,上有「某月日陳少游上表歸順」記載,聞之慚惶,發病而死,贈太尉。 進兵:派遣部隊。 擊:攻打。
【譯文】
李靈曜(yào)已經被任命為節度使留後,更加驕橫傲慢,轄境內的八州刺史以及八州所屬各縣縣長,全部都換上了他的黨羽,他就是想效法河北的各個叛亂的藩鎮。大曆十一年(776年)八月甲申(二十九日),唐代宗下令淮西節度使李忠臣、永平節度使李勉、河陽三城節度使馬燧(suì)討伐李靈曜。淮南節度使陳少游、平盧淄(zī)青節度使李正己,也都派兵攻打李靈曜。
【原文】
汴宋兵馬使、攝節度副使李僧惠,靈曜之謀主也[1]。宋州牙門將劉昌遣僧神表潛說僧惠,僧惠召問計,昌為之泣陳逆順[2]。僧惠乃與汴宋牙將高憑、石隱金遣神表奉表詣京師,請討靈曜[3]。九月壬戌,以僧惠為宋州刺史,憑為曹州刺史,隱金為鄆州刺史[4]。
【注文】
[1]攝:代理。 李僧惠(?—776年):唐代宗大曆中,為汴宋節度使留後李靈曜兵馬使、攝節度副使,初為李靈曜謀主,後歸順,朝廷以開府儀同三司、鴻臚(lú)卿、兼御史中丞、上柱國、蕭國公為宋州刺史,充本州團練守捉使,仍封合川郡王。屢敗李靈曜,與汴宋節度使李忠臣爭功,被擊殺。 謀主:策劃主謀,軍師。
[2]宋州:漢代為梁國。隋置宋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睢(suī)陽郡。領宋城等七縣。今河南商丘。 牙門將:指次於有雜號將軍的五品將,高於無名號的偏將。 劉昌(740—803年):字公明。汴州開封(今屬河南)人。出自行伍,少學騎射。安祿山反,授易州遂城府左果毅。以平叛之功,超授左金吾衛郎將。代宗大曆間,為宋州牙門將,轉太僕卿,兼許州別駕。討汴宋節度使留後李靈曜有功,汴宋節度使李忠臣欲殺之,逃脫。又轉太常卿,兼華州別駕。為宣武軍節度左廂兵馬使。李納反,充行營諸軍馬步都虞(yú)候,加檢校太子詹事、兼御史中丞。德宗興元初,攝濮(pú)州刺史。丁母憂,起復加金吾衛大將軍。貞元四年(788年),授涇州刺史,充四鎮、北庭行營,兼涇原節度支度營田等使。加檢校右僕射(yè)。在涇原十五年。卒,贈司空。 僧神表:生卒年未詳。事跡不詳。《舊唐書·劉昌傳》作曾神表,當是。 潛:暗中,偷偷地。 泣陳:哭著陳說。
[3]高憑:生卒年未詳。唐代宗大曆中,為汴宋節度使留後李靈曜(yào)從事。後歸順,朝廷以大中大夫、檢校尚書兵部員外郎、兼侍御史、賜紫金魚袋為曹州刺史,充本州團練守捉使。 石隱金:生卒年未詳。唐代宗大曆中,為汴宋節度使留後李靈曜從事。後歸順,朝廷任命他為開府儀同三司、鄆(yùn)州刺史,仍封雒(luò)交郡王。德宗建中年間,為淄(zī)青節度使李納部將。
[4]曹州:漢代為濟陰郡。北周改為曹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濟陰郡。領濟陰等五縣,治所在今山東定陶西。 鄆(yùn)州:漢代為東平國。隋改為鄆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東平郡。領須昌等三縣,治所在今山東東平。
【譯文】
汴宋兵馬使、代理節度副使李僧惠,是李靈曜的策劃主謀。宋州牙門將劉昌,派遣僧神表暗地裡遊說李僧惠。李僧惠召見劉昌,尋問計謀,劉昌向他哭著陳述叛逆的後果。李僧惠於是就與汴宋牙將高憑、石隱金,派遣神表到京城進奉奏表,請求討伐李靈曜。大曆十一年(776年)九月壬戌(初八日),朝廷任命李僧惠為宋州刺史,高憑為曹州刺史,石隱金為鄆(yùn)州刺史。
【原文】
乙丑,李忠臣、馬燧軍於鄭州,靈曜引兵逆戰,兩軍不意其至,退軍滎澤,淮西軍士潰去者什五六[1]。鄭州士民皆驚,走入東都[2]。忠臣將歸淮西,燧固執不可,曰:「以順討逆,何憂不克,奈何自棄功名[3]!」堅壁不動[4]。忠臣聞之,稍收散卒,數日皆集,軍勢復振[5]。
【注文】
[1]軍:安營,駐紮。 鄭州:漢河南郡地。北周改為鄭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滎陽郡。領管城等八縣,治所在今河南鄭州。 逆戰:迎戰。 不意其至:此處是說沒有料到敵人的突然出現。 滎澤:今在河南鄭州西。 潰去:潰散離去。 什五六:十分之五六。
[2]驚:驚慌。 東都:即東都洛陽,今河南洛陽。
[3]固執:堅決認定而不違背。 以順討逆:此處是說朝廷正規軍討伐叛軍。逆,叛逆。 憂:擔憂,思慮。 功名:立功成名的機會。
[4]堅壁:指鞏固陣地不動搖。
[5]稍:稍稍,稍微。 散卒:散兵游卒。 集:集結。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一年(776年)九月乙丑(十一日),李忠臣、馬燧在鄭州安營,李靈曜率領軍隊迎戰。兩軍沒有料到敵人突然出現,於是就退兵到滎澤,李忠臣的淮西軍隊士兵潰散離去十分之五六。鄭州官民全都驚慌,紛紛逃到東都。李忠臣打算撤回淮西,馬燧堅決認為不行,說:「朝廷正規軍討伐叛軍,你愁什麼攻克不下,怎麼能夠自己將這個立功成名的良好機會放棄了呢?」下令鞏固陣地,巋然不動。李忠臣聽到這個消息,稍稍收容散兵游卒,幾天之內,集結完畢,軍隊的威勢再次振作。
【原文】
戊辰,李正己奏克鄆、濮二州[1]。壬申,李僧惠敗靈曜兵於雍丘[2]。冬十月,李忠臣、馬燧進擊靈曜,忠臣行汴南,燧行汴北,屢破靈曜兵[3]。壬寅,與陳少游前軍合,與靈曜大戰於汴州城西,靈曜敗,入城固守[4]。癸卯,忠臣等圍之。
【注文】
[1]奏:上表奏請。
[2]雍丘:隋設置縣。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於縣設置杞(qǐ)州,領屬雍丘、陳留、圉(yǔ)城、襄邑、外黃、濟陽六縣。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廢除杞州及濟陽、圉城、外黃三縣,以襄邑隸屬於宋州,陳留、雍丘隸屬於汴州。在今河南杞縣。
[3]行:進攻,進軍。 汴南:汴州南部。 汴北:汴州北部。 破:擊敗,攻破。
[4]前軍:前鋒軍。 合:會合。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一年(776年)九月戊辰(十四日),李正己上表稱已經攻克鄆(yùn)州、濮(pú)州。壬申(十八日),李僧惠在雍丘打敗了李靈曜。冬季十月,李忠臣、馬燧(suì)進兵攻擊李靈曜。李忠臣從汴州南部進軍,馬燧從汴州北部進軍,屢次打敗李靈曜叛軍。壬寅(十八日),李忠臣、馬燧的兩支軍隊與陳少游的淮南軍前鋒會合,在汴州城西與李靈曜大戰。李靈曜被打敗,進城堅守。癸卯(十九日),李忠臣等包圍了汴州。
【原文】
田承嗣遣田悅將兵救靈曜,敗永平、淄青兵於匡城,乘勝進軍汴州,乙巳,營於城北數里[1]。丙午,忠臣遣裨將李重倩將輕騎數百夜入其營,縱橫貫穿,斬數十人而還,營中大駭[2]。忠臣、燧因以大軍乘之,鼓譟而入,悅眾不戰而潰[3]。悅脫身北走,將士死者相枕藉,不可勝數[4]。靈曜聞之,開門夜遁,汴州平[5]。重倩,本奚也。丁未,靈曜至韋城,永平將杜如江擒之[6]。
【注文】
[1]匡城:漢長垣縣,隋開皇末年更名匡城。唐屬滑州。今河南長垣。
[2]李重倩:生卒年未詳。奚部落人。唐代宗大曆中汴宋節度使李忠臣裨(pí)將。 縱橫貫穿:東西南北貫穿軍營。 駭:震驚。
[3]乘:乘勢。 鼓譟:古代出戰時擂鼓吶喊,以壯大聲勢。 潰:潰散、潰敗。
[4]枕藉:指屍首縱橫相枕而臥,言其多而雜亂。 數:計算。
[5]平:平定,安定。
[6]韋城:隋分白馬縣置韋城縣於古韋國之墟,故曰韋城。唐屬滑州。今在河南滑縣東南五十里。 杜如江(?—784年):唐代宗大曆中,汴宋節度留後李靈曜將。歸順朝廷,為汴宋節度使李勉將,生擒李靈曜。後依附朱泚。朱泚敗,與北鄜坊丹延都團練、觀察使吳希光,偽署中書舍人彭偃,偽御史中丞崔宣等十三人,被李晟(chéng)斬於安國寺前。
【譯文】
魏博節度使田承嗣派遣侄子田悅率領軍隊救援李靈曜,在匡城打敗了永平、淄青兩個藩鎮的軍隊,乘勝進軍汴州。大曆十一年(776年)十月乙巳(二十一日),在城北數里路的地方安營。丙午(二十二日),李忠臣派遣裨將李重倩率領輕騎兵數百人,趁著夜色襲擊田悅的軍營,東西南北,貫穿軍營,斬殺數十人,然後撤還。田悅官兵大為震駭。李忠臣、馬燧乘勢率領主力進攻,一邊擂著戰鼓,一邊高聲叫喊,沖入田悅軍營,田悅的軍隊還沒有接戰,就已經潰散。田悅脫身,向北逃竄,將領士兵屍首相連,人數多得無法統計。李靈曜聽到這個消息,打開汴州城門,趁著夜色遁逃。汴州平定。李重倩,原本是奚人。丁未(二十三日),李靈曜逃到韋城,永平將領杜如江將他活捉。
【原文】
燧知忠臣暴戾,以己功讓之,不入汴城,引軍西屯板橋[1]。忠臣入城,果專其功[2]。宋州刺史李僧惠與之爭功,忠臣因會擊殺之;又欲殺劉昌,昌遁逃得免[3]。
【注文】
[1]暴戾(lì):殘暴兇狠。 板橋:今在河南開封西。
[2]果:果然。 專其功:將功勞據為己有。
[3]因:利用,趁機。 遁逃:逃跑,逃走。 免:免除。
【譯文】
馬燧了解李忠臣殘暴兇狠,就將自己的功勞全部讓給了他,便不再進入汴州城,率領軍隊駐守汴州城西邊的板橋。李忠臣進城,果然將所有的功勞都歸自己一個人了。宋州刺史李僧惠與他爭搶功績,李忠臣利用舉行軍事會議之際,將他擊殺。又想殺死劉昌,劉昌逃走,躲過一劫。
【原文】
甲寅,李勉械送李靈曜至京師,斬之[1]。
【注文】
[1]械:用鐐銬銬著、鎖著。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一年(776年)十月甲寅(三十日),永平節度使李勉用鐐銬銬著李靈曜押解到京城,斬首。
【原文】
十二月丁亥,李正己、李寶臣並加同平章事。戊戌,昭義節度使李承昭表稱疾篤,以澤潞行軍司馬李抱真兼知磁、邢兩州留後[1]。庚戌,加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同平章事,仍領汴州刺史,徙治汴州[2]。
【注文】
[1]篤:嚴重。
[2]徙:遷移,轉移。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一年(776年)十二月丁亥(初四日),朝廷加授平盧節度使李正己、成德節度使李寶臣同平章事。戊戌(十五日),昭義節度使李承昭上表稱自己病情嚴重,於是朝廷就任命澤潞行軍司馬李抱真兼代理磁、邢兩州節度使留後。庚戌(二十七日),加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同平章事,仍然為汴州刺史,將治所遷移到汴州。
【原文】
十二年春三月乙卯,兵部尚書、同平章事、鳳翔懷澤潞秦隴節度使李抱玉薨,弟抱真仍領懷澤潞留後[1]。
【注文】
[1]兵部尚書:官職名,正三品。南朝稱為五兵尚書,隋為兵部尚書。龍朔改為司戎太常伯,咸亨復原。侍郎二員,正四品下。龍朔為司戎少常伯,咸亨復原。尚書、侍郎之職,掌管天下武官選授及地圖與甲仗之政令。 鳳翔:全稱鳳翔、隴右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鳳翔尹。領鳳翔府、隴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鳳翔(今屬陝西)。歷任官員有李抱玉、李忠臣、朱泚、張鎰(yì)等。 懷澤潞:全稱昭義節度、潞邢觀察、處置等使,兼潞州大都督府長史,又稱澤潞。領潞州、邢州、洺(míng)州、磁州四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潞州(今山西長治)。歷任官員有王思禮、李抱玉、薛嵩、李抱真、王虔(qián)休、李元淳、盧從史、孟元陽、郗(xī)士美、李愬(sù)、劉悟、劉從諫等。又,代宗廣德元年(763年),澤潞節度增領懷、衛二州,不久以衛州還相衛節度。 秦隴:隴右節度、防禦、經略、支度、營田等使,兼鄯州刺史,領秦州、河州、渭州、鄯州、蘭州、臨州、武州、洮(táo)州、岷州、廓州、疊州、宕州十二州。唐玄宗開元元年(713年)設置。治鄯州(今青海海東樂都)。歷任官員有楊矩、郭知運、臧懷恪、安忠敬、張志亮、張守珪(guī)、杜希望、蓋嘉運、皇甫惟明、王忠嗣、哥舒翰、郭英(yì)、李鼎等。 領:擔任,代理。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春季三月乙卯(初三日),兵部尚書、同平章事、鳳翔懷澤潞秦隴節度使李抱玉去世。任命堂弟李抱真代理懷澤潞節度使留後。
【原文】
田承嗣竟不入朝,又助李靈曜,上復命討之。承嗣乃復上表謝罪[1]。上亦無如之何,庚午,悉復承嗣官爵,仍令不必入朝[2]。
【注文】
[1]復:再次
[2]無如之何:無可奈何。
【譯文】
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竟然拒絕入京朝見,又出兵援助叛軍節度使李靈曜,唐代宗再次下詔討伐。田承嗣又上表表示服罪,唐代宗也無可奈何。大曆十二年(777年)三月庚午(十八日),恢復田承嗣的全部官職爵位,並命令他不必入京朝見。
【原文】
十二月丙戌,朱泚自涇州還京師[1]。庚子,以朱泚兼隴右節度使,知河西、澤潞行營[2]。
【注文】
[1]京師:指京都長安。
[2]隴右:唐方鎮名,領秦州、河州、渭州、鄯州、蘭州、臨州、武州、洮州、岷州、廓州、疊州、宕州十二州。唐玄宗開元元年(713年)設置。治鄯州(今青海海東樂都)。歷任官員有楊矩、郭知運、臧懷恪、安忠敬、張志亮、張守珪(guī)、杜希望、蓋嘉運、皇甫惟明、王忠嗣、哥舒翰、郭英(yì)、李鼎等。 河西:唐方鎮名,領涼州、洮州、西州、鄯州、河州、臨州六州。唐睿(ruì)宗景雲元年(710年)設置。治涼州(今甘肅武威)。歷任官員有賀拔延嗣、楊執一、楊敬述、郭知運、蕭嵩(sōng)、牛仙客、崔希逸、蕭炅(jiǒng)、王倕(chuí)、皇甫惟明、王忠嗣、安思順、哥舒翰、杜鴻漸、楊志烈、周鼎等。 行營:出征時的軍營或特指統帥出征時辦公的地方。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冬季十二月丙戌(初八日),盧龍節度使朱泚從秋防邊境涇州返回京城。庚子(二十二日),任命朱泚兼隴右節度使,主持河西、澤潞行營。
【原文】
平盧節度使李正己先有淄、青、齊、海、登、萊、沂、密、德、棣十州之地,及李靈曜之亂,諸道合兵攻之,所得之地,各為己有,正己又得曹、濮、徐、兗、鄆五州,因自青州徙治鄆州,使其子前淄州刺史納守青州[1]。癸卯,以納為青州刺史[2]。正己用刑嚴峻,所在不敢偶語,然法令齊一,賦均而輕,擁兵十萬,雄據東方,鄰藩皆畏之[3]。是時,田承嗣據魏、博、相、衛、洺、貝、澶七州,李寶臣據恆、易、趙、定、深、冀、滄七州,各擁眾五萬,梁崇義據襄、鄧、均、房、復、郢六州,有眾二萬,相與根據蟠結,雖奉事朝廷,而不用其法令,官爵、甲兵、租賦、刑殺皆自專之[4]。上寬仁,一聽其所為[5]。朝廷或完一城,增一兵,輒有怨言,以為猜貳,常為之罷役,而自於境內築壘、繕兵無虛日[6]。以是雖在中國名藩臣,而實如蠻貊異域焉[7]。
【注文】
[1]淄(zī):即淄州,漢安樂等國地。隋改為淄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淄川郡。領淄川等五縣,治所在今山東淄博。 齊:即齊州,漢濟南等郡地。北魏改為齊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濟南郡。領歷城等八縣,治所在今山東濟南。 海:即海州,漢代為東海郡。東魏改為海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東海郡。領朐(qú)山等四縣,治所在今江蘇連雲港。 登:即登州,武后如意初置,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東牟郡,初治文登縣。神龍三年,移治蓬萊。領四縣,治所在今山東蓬萊。 萊:即萊州,治所在今山東萊州。 沂(yǐ):即沂州,漢代為東萊郡。隋改為萊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東萊郡。領掖縣等六縣,治所在今山東萊州。 密:即密州,漢高密等郡國地。隋置密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高密郡。領諸城等四縣,治所在今山東諸城。 徐:漢楚國沛郡地。晉為徐州治。北魏及隋、唐相沿不改。天寶初,一度改為彭城郡。領彭城等六縣,治所在今江蘇徐州。 兗(yǎn):即兗州,漢代為魯郡。劉宋時,兗州治此。隋改為兗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魯郡。領瑕丘等八縣,治所在今山東兗州。 鄆(yùn):即鄆州,漢代為東平國。隋改為鄆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東平郡。領須昌等三縣,治所在今山東東平。 納:李納(759—792年)。高麗人。李正己之子。唐代宗時,任殿中丞,兼侍御史,淄(zī)、青二州刺史,又為行軍司馬。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父死,自領軍政,請襲父位,德宗不許。三年,反叛,自稱齊王,擁立盧龍節度使朱滔為盟主,稱冀王,魏博節度使稱魏王,成德節度使王武俊稱趙王。朱滔為盟主,稱孤;王武俊、田悅、李納稱寡人。朱滔以幽州為范陽府,恆州為真定府,魏州為大名府,鄆(yùn)州為東平府,均以長子為元帥。興元初,去王號。授平盧淄青節度使,賜鐵券,封隴西郡王。 守:留守。
[2]青州:漢代為北海郡。東晉為青州治。劉宋相沿不改。隋仍為青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北海郡。領益都等七縣,治所在今山東青州。
[3]所在:李納管轄的範圍內。 偶語:兩個人一起交談。 法令齊一:法令整齊劃一。
[4]澶(chán):即澶州,漢東郡頓丘縣地。隋開皇十六年(596年),分頓丘置澶淵縣,唐改曰澶水,避高祖諱。武德四年(621年),分黎州之澶水、魏州之頓丘、觀州置澶州,太宗貞觀元年(627年),州廢;大曆七年(772年),田承嗣表以魏州之頓丘、臨黃,復置澶州。 襄:即襄州,漢南郡及南陽郡地。西魏改為襄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襄陽郡。領襄陽等七縣,治所在今湖北襄陽。 鄧:即鄧州,漢代為南陽郡。隋改為鄧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南陽郡。領穰縣等六縣,治所在今河南鄧州。 均:即均州,漢南陽、漢中二郡地。隋改為均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武當郡。領武當等三縣,治所在今湖北丹江口西北。 房:即房州,漢漢中郡地。唐高祖武德初,置房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房陵郡。領房陵等四縣,治所在今湖北房縣。 復:即復州,漢江夏及南郡地。北周改為復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竟陵郡。領沔(miǎn)陽等三縣。今湖北天門。 郢(yǐng):即郢州,漢江夏郡地。西魏改為郢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富水郡。領長壽等三縣,治所在今湖北京山。 蟠(pán)結:互相結盟、勾結。蟠,通盤。 奉事:侍奉朝廷。 甲兵:軍隊調遣。 租賦:賦稅徵收。 刑殺:刑罰實施。 專:擅自做主。
[5]一聽:完全聽任。
[6]或:有時候。 完:修建。 猜貳:懷疑、猜忌,有二心。 罷:停止。 築壘:興建堡壘。 繕兵:鑄造武器。 虛日:空閒的日子,間斷的日子。
[7]蠻貊(mò):古代稱南方和北方部族。亦泛指四方部族。 異域:外國。
【譯文】
平盧節度使李正己,早先已經占據淄(zī)州、青州、齊州、海州、登州、萊州、沂(yǐ)州、密州、德州、棣州,共計十州的地方。後來李靈曜在汴州叛亂,各節度使大軍會師討伐,攻克的城市各自據為己有,李正己又占據曹州、濮州、徐州、兗州、鄆州五州的地方,於是將治所從青州遷移到鄆州,派遣他的兒子、前淄州刺史李納留守青州。大曆十二年(777年)十二月癸卯(二十五日),朝廷任命李納為青州刺史。李正己用刑嚴厲殘酷,在他的轄區內,民眾不敢兩個人在一起交談。但法令整齊劃一,田賦稅收,貧富平均,而且負擔很輕。他擁有軍隊十萬人,雄踞東面,與他相鄰的藩鎮,都很畏懼他。當時,魏博節度使田承嗣,占據魏州、博州、相州、衛州、洺州、貝州、澶(chán)州,共計七州的地方;成德節度使李寶臣占據恆州、易州、趙州、定州、深州、冀州、滄州,也是七州的地方,兩個藩鎮各有軍隊五萬人;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占據襄州、鄧州、均州、房州、復州、郢州,共計六州的地方,有軍隊兩萬人。以上四個藩鎮各自盤踞一方,互相結盟、勾結,雖然表面上侍奉朝廷,但實際上拒絕執行朝廷的法令;所有官員的任命、軍隊的調遣、賦稅的徵收、刑罰的施行,都是各自擅自做主。唐代宗寬厚仁慈,完全聽任他們為所欲為。朝廷有時候在他們的地區附近修建一座城市、增加一個士兵,他們就常常有怨言,認為朝廷對他們猜疑,懷疑他們有二心。正是這個緣故,朝廷的工程常常為之停工。而他們自己在境內,卻興建堡壘,鑄造武器,沒有一天停止過。因此,名義上他們還是中國的藩鎮大臣,但實際上就像置身外國一樣,搞獨立王國。
唐大曆十二年(777年)十二月四大節度使割據示意圖
【原文】
十三年秋八月乙亥,成德節度使李寶臣請複姓張,許之。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三年(778年)秋季八月乙亥(初二日),成德節度使李寶臣請求恢復張姓,唐代宗同意了。
【原文】
十四年春二月癸未,魏博節度使田承嗣薨。有子十一人,以其侄中軍兵馬使悅為才,使知軍事,而諸子佐之[1]。甲申,以悅為魏博留後。
【注文】
[1]知:掌管。 軍事:軍隊事務。 佐:幫助,佐助。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四年(779年)春季二月癸未(十二日),魏博節度使田承嗣去世。田承嗣有十一個兒子,他認為侄子、中軍兵馬使田悅最有才幹,由他掌管軍隊,而讓兒子們做他的助手。甲申(十三日),朝廷任命田悅為魏博節度使留後。
【原文】
淮西節度使李忠臣,貪殘好色,將吏妻女美者多逼淫之[1]。悉以軍政委妹婿節度副使張惠光,惠光挾勢暴橫,軍州苦之[2]。忠臣復以惠光子為牙將,暴橫甚於其父[3]。左廂都虞候李希烈,忠臣之族子也,為眾所服[4]。希烈因眾心怨怒,三月丁未,與大將丁暠等殺惠光父子而逐忠臣[5]。忠臣單騎奔京師,上以其有功,使以檢校司空、同平章事留京師[6]。以希烈為蔡州刺史、淮西留後,永平節度使李勉兼汴州刺史,增領汴、潁二州,徙鎮汴州[7]。
【注文】
[1]貪殘:貪婪殘忍。 妻女:妻子和女兒。 逼:逼迫,強迫。
[2]軍政:軍政大權。 張惠光(?—779年):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妹婿,為淮西節度副使,依仗勢力,橫暴不法。觸犯眾怒,被左廂都虞(yú)候李希烈等所殺。 挾勢暴橫:依仗權勢暴虐專橫。 苦:意動用法,以之為苦。
[3]牙將:即牙門將。是地位次於雜號將軍,高於無名號的偏將。
[4]族子:指李希烈是李忠臣的堂侄。 服:欽佩,佩服。
[5]怨怒:憤怒、怨恨。 丁暠(gǎo):生卒年未詳。唐代宗大曆末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大將。 逐:驅逐、放逐。
[6]單騎:單人匹馬,一人一馬。 有功:吐蕃(bō)寇京師,李忠臣先諸鎮赴援,又有平李靈曜(yào)之功。 司空:相傳少昊時所置,周為六卿之一,即冬官大司空,掌管工程。漢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與大司馬、大司徒並列為三公。東漢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太尉管軍事,司徒管民政,司空管監察,分別開府,置僚佐。自隋撤銷府與僚佐,三公成為優寵宰相、親王、使相的加官、贈官。唐太尉、司徒、司空各一員,稱為三公,並正一品。三公為論道之官,以佐皇帝理陰陽,平國家,無所不統。大祭祀,則太尉亞獻,司徒奉俎(zǔ),司空掃除。
[7]蔡州:漢代為汝南郡。劉宋為豫州治。北魏、北周相沿不改。隋改為蔡州。唐復為豫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汝南郡。寶應初,復改蔡州。領汝陽等十縣。今河南汝南。 增領:增加管轄的領地。 潁(yǐng):即潁州,漢汝南郡地。唐高祖武德六年(623年),始為潁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汝陰郡。領汝陰等三縣,治所在今安徽阜陽。
【譯文】
淮西節度使李忠臣,貪婪殘忍,荒淫好色,部將、官員的妻子女兒容貌美麗者,多被他逼迫姦淫。他把軍政大權委託給妹夫、節度副使張惠光。張惠光依仗權勢暴虐專橫,軍隊及地方官員、百姓都深受苦害。李忠臣又任命張惠光的兒子為牙將,他暴虐專橫,超過他的父親。左廂都虞候李希烈,是李忠臣的堂侄,為大家所佩服。李希烈利用官民憤怒怨恨的情緒,於大曆十四年(779年)三月丁未(初六日),與大將丁暠等人殺了張惠光父子,驅逐了李忠臣。李忠臣單人匹馬,逃奔京城。唐代宗認為他立過功勞,以他為檢校司空、同平章事,留在京城。任命李希烈為蔡州刺史、淮西節度使留後,任命永平節度使李勉兼汴州刺史,轄區增加汴州、潁州二州,治所遷移到汴州。
【原文】
成德節度使張寶臣既請複姓,又不自安,更請賜姓;夏四月癸未,復賜姓李[1]。
【注文】
[1]複姓:恢復原來的姓氏。李寶臣複姓張在大曆十三年(778年)。 既:已經。 安:安心,安穩。 更:又,再。
【譯文】
成德節度使張寶臣恢復了本姓之後,心裡又感到不安穩,於是又上表請求唐代宗賜姓。大曆十四年(779年)夏季四月癸未(十三日),唐代宗又賜張寶臣姓李。
【原文】
[閏]五月戊子,以淮西留後李希烈為節度使[1]。辛卯,以河陽鎮遏使馬燧為河東節度使[2]。六月庚戌,以朱泚為鳳翔尹[3]。秋九月甲戌,改淮西曰淮寧[4]。
【注文】
[1]五月戊子:按,戊子在閏五月。
[2]鎮遏使:唐代在州以下重要的縣、鎮設置的職掌防衛的主將。
[3]尹:唐代制度,凡州升為府者,其刺史稱為府尹。下設少尹兩人,為府尹之副職。府尹從三品,少尹從四品。唐以京兆(長安)、河南(洛陽)、太原合稱三府,各設牧一人,從二品,尹一員,少尹兩人。
[4]淮寧:即淮西節度使。唐代宗大曆十四年(779年),淮西節度使復治蔡州,賜號淮寧軍節度,不久更號申光蔡節度使。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四年(779年)閏五月戊子(十九日),唐德宗任命淮西節度使留後李希烈為節度使。辛卯(二十二日),任命河陽鎮遏使馬燧為河東節度使。六月庚戌(十二日),任命朱泚為鳳翔尹。秋季,九月甲戌(初七日),將淮西節度使改為淮寧節度使。
【原文】
德宗建中元年[1]。初,左僕射劉晏為吏部尚書,楊炎為侍郎,不相悅[2]。元載之死,晏有力焉[3]。及上即位,晏久典利權,眾頗疾之,多上言轉運使可罷[4]。炎乃建言:「尚書省,國政之本,比置諸使,分奪其權,今宜復舊[5]。」上從之[6]。正月甲(子)[午],詔天下錢穀皆歸金、倉部,罷晏轉運、租庸、青苗、鹽鐵等使[7]。
【注文】
[1]德宗(742—805年):名適(kuò)。唐代宗長子。代宗時,為天下兵馬元帥,平定史朝義。信讒納邪,重用奸佞(nìng)盧杞、趙瓚、裴延齡、竇參等為相;冤殺劉晏,貶斥陸贄、陽城等。猜忌功臣,姑息藩鎮。親信宦官,統領禁軍。建中四年(783年),涇原兵變,逃亡奉天,京城淪陷。專意聚斂,增收稅間架、茶葉等雜稅,置宮市,進羨餘,民怨日深。在位二十六年(779—805年)。卒,葬於崇陵,諡曰神武孝文皇帝,廟號德宗。 建中:唐德宗的年號,共四年(780年—783年)。
[2]左僕射(yè):秦始置,漢以後因之。漢成帝建始年間,初置尚書五人,一人為僕射,位僅次尚書令,職權漸重。漢獻帝建安初,置左右僕射。唐初左右僕射為宰相之職。左右僕射各一員,從二品。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左右匡政,光宅元年(684年),改為文昌左右相,開元元年(713年),改為左右丞相,天寶元年(742年),復為左右僕射。總管尚書省事。 劉晏(718—780年):字士安。曹州南華(今山東東明)人。舉神童,授秘書省正字。累授夏縣令,有能名。歷殿中侍御史,遷度支郎中、杭隴華三州刺史,尋遷河南尹。入為京兆尹,加戶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判度支,議論號為稱職。為酷吏敬羽所構,貶通州刺史。復入為京兆尹、戶部侍郎,判度支。唐肅宗寶應二年(763年),遷吏部尚書、平章事,領度支鹽鐵轉運租庸使。罷相,為太子賓客。授御史大夫,領東都、河南、江淮、山南等道轉運租庸鹽鐵使如故。代宗大曆十三年(778年),為尚書左僕射。德宗建中初,為宰相楊炎所構,罷轉運等使,貶為忠州刺史,又誣以忠州謀叛,下詔暴言其罪,天下冤之。家屬徙嶺表,連累者數十人。後特追贈鄭州刺史。 吏部尚書:漢成帝初置尚書,後漢改為吏曹,後又為選部。魏改為吏部,主選事。晉、宋以來,吏部尚書資位尤重。隋吏部統吏部、主爵、司勛、考功四曹。唐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司列,咸亨初復舊。光宅元年(684年),改為天官,神龍元年(705年)復舊。天寶十一載(752年),改為文部。尚書一員,正三品;侍郎二員,正四品下;郎中二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二員,從六品上。掌文官選舉,總判吏部、司封、司勛、考功四曹事。 楊炎(727—781年):字公南,號小楊山人。鳳翔天興(今陝西鳳翔)人。河西節度使呂崇辟(bì)掌書記。唐代宗大曆時,召為司勛員外郎,遷禮部郎中,知制誥,遷中書舍人。與常袞(gǔn)同掌詔敕,時稱「常楊」。大曆九年(774年),宰相元載擢(zhuó)為吏部侍郎、史館修撰。十二年,元載被殺,貶道州司馬。德宗即位,以崔佑甫薦,拜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作兩稅法,一變租庸調舊制。早年壓抑自己,頗有名氣。及拜宰相,恣意報復。因劉晏曾彈劾元載及自己,貶其為忠州刺史,誣而殺之。及罷相,為盧杞(qǐ)構陷,貶為崖州司馬同正,賜死於道。詔復官,諡曰平厲。 侍郎:漢代郎官的一種,本為宮廷的近侍。東漢以後,為尚書的屬官,初任稱郎中,滿一年稱尚書郎,三年稱侍郎。自唐以後,中書、門下二省及尚書省所屬各部均以侍郎為長官之副,官位漸高,品秩在三品到四品。 相悅:關係和諧融洽。
[3]元載(?—777年):字公輔。鳳翔岐山(今陝西鳳翔)人。其妻是河西節度使王忠嗣之女王韞秀。玄宗天寶初,舉老、莊、列、文子及第。任新平尉。肅宗至德中,累遷戶部侍郎。寶應元年(762年),以租庸使往江淮。因與宦官李輔國之妻同族,充度支、轉運使。代宗立,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後又授予天下元帥行軍司馬。因先後助代宗殺李輔國、魚朝恩,侍功驕肆,自以為天下無二,結黨營私,堵塞言路,賣官納賄。田產別墅,四處皆有。但頗知邊事,曾用馬璘(lín)、郭子儀屯邊,抵禦吐蕃(bō)。以權勢過盛,為代宗所殺。 有力:出力,有貢獻。
[4]典:主持,主管。 利:國家的財政。 頗:很,非常。 疾:恨、忌恨。 轉運使: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年),始設陝州水陸發運使。開元二年(714年),又設河南水陸發運使,改進洛陽至長安間的運輸,河南尹常帶此使,元和六年(811年)廢。開元二十二年,以裴耀卿為江淮轉運使,並增置副使。改進自江淮直至長安的全線漕運方法,此後遂為常設使職。代宗時劉晏為鹽鐵、轉運二使,增設和改建沿線轉運倉。此後,鹽鐵、轉運逐漸合為一使,稱鹽鐵轉運使,多兼宰相銜,或由重臣兼領,或以浙西觀察使、淮南節度使領之。 罷:罷免,撤銷。
[5]建言:建議。 尚書省:古代官僚機構。南朝宋得名,前身為尚書台,由漢代皇帝的秘書機關尚書發展而來,是魏晉至宋的中央最高政令機構,為中央政府最高權力機構之一。唐代時,尚書省有吏部、禮部、兵部、刑部、戶部、工部等六部,下轄吏部、主爵等二十四司。六部尚書都以所在部為名,而郎官以所在司為名。 本:根本、根基。 置:設置,設立。 宜:應該,應當。 復舊:恢復原來的體制。
[6]從:採納,接受。
[7]金、倉部:即金部、倉部。金部,漢置尚書郎四人,其一人主財帛、委輸。魏晉並有金部郎,梁、陳、隋為侍郎。煬帝改為郎。唐高祖武徳三年(620年),加中字。龍朔中,為司珍大夫。天寶改司金郎中。掌天下庫藏出納之數,京市、互市、和市、宮市、交易之事。倉部,魏時尚書設有倉部郎,後代沿置其職。唐代曾改為司庾(yǔ)、司儲,後恢復舊稱。唐以後均為戶部所屬四司之一,掌天下庫儲,出納、租稅、祿糧、倉廩之事。 租庸:即租庸使。主持國家的稅政的官員。唐玄宗開元十一年(723年),以宇文融為勾當租庸地稅使,是為租庸使之始。以後楊國忠等人繼任,專事聚斂。德宗以後,因租庸調製改為兩稅法,廢租庸使。僖宗時因鎮壓黃巢起義,恢復租庸使,征斂軍用資糧。 青苗:即青苗使,唐後期,連年戰爭,財政入不敷出,乃加收田稅,畝收十五錢。因需用急迫,穀物未熟即征,故稱青苗錢。由青苗使主管徵收。
【譯文】
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起初,左僕射劉晏為吏部尚書時,楊炎為吏部侍郎,兩個人搞得很不愉快。元載被殺,劉晏暗中出了大力。等到唐德宗即位,劉晏長時期掌管國家的財政,大家都非常忌恨他,許多人建議唐德宗,認為轉運使可以撤銷。楊炎於是向唐德宗建議說:「尚書省是國家政權的根本,最近設置了許多使,削除了它的很多權利,現在應該恢復原來的體制。」唐德宗採納了他的建議。正月甲午(二十八日),下詔天下的金錢、糧食分別歸政於金部、倉部;罷免劉晏的轉運使、租庸使、青苗使、鹽鐵使等職務。
【原文】
二月丙申朔,命黜陟使十一人分巡天下[1]。先是,魏博節度使田悅事朝廷猶恭順,河北黜陟使洪經綸不曉時務,聞悅軍十萬人,符下,罷其四萬,令還農[2]。悅陽順命,如符罷之[3]。既而集應罷者,激怒之曰:「汝曹久在軍中,有父母妻子,今一旦為黜陟使所罷,將何資以自衣食乎[4]!」眾大哭。悅乃出家財以賜之,使各還部伍[5]。於是軍士皆德悅而怨朝廷[6]。
【注文】
[1]黜(chù)陟(zhì)使:罷黜擢(zhuó)升的特使。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派遣李靖等十三人為黜陟大使。二十年,派遣孫伏伽(qié)等大臣二十人巡察四方,循漢制以六條問事,考察百官,嚴明獎懲,並詢訪民間疾苦,賑濟窮乏。玄宗、肅宗時,亦曾遣使出巡。德宗建中元年(780年),為推行「兩稅法」,又在各道設黜陟使,以統一稅制,同時考察地方官吏的政績。 巡:巡視。
[2]洪經綸:淮陰(今江蘇淮安)人。唐天寶六載(747年)進士。歷官至諫議大夫、宣歙(shè)觀察使,徽州文學首倡者,新安(古歙州、徽州)洪氏始祖。 不曉時務:不識時務。 十萬:《資治通鑑》作「七萬」,當是。 符下:下達命令。 罷:裁剪,裁掉。 還農:即解甲歸田之意。
[3]陽:同「佯」,假裝。 順命:聽從命令。 如符:按照命令。
[4]集應:召集。 汝曹:你們。曹,等,輩。 妻子:指妻子兒女。 衣食:穿衣吃飯。
[5]家財:自己家的財物。 部伍:部隊、軍隊。
[6]怨:怨恨。
【譯文】
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二月丙申朔(初一日),命令十一位黜陟使分別巡視天下。起初,魏博節度使田悅侍奉朝廷還比較恭敬順從,然而河北黜陟使洪經綸不識時務,他聽說田悅的軍隊有十萬人,就下達命令,裁減了其中的四萬,命令他們解甲歸田。田悅佯裝聽從命令,按照命令裁減四萬人,但不久召集被遣散的士兵,從中挑撥,要激怒他們,田悅說:「你們長期過著軍隊生活,上有父母,下有妻子兒女,現在突然之間被黜陟使裁減,那麼你們以後靠什麼來得到穿的、吃的呢?」士兵們大哭。田悅於是拿出自己家的財物,賞賜他們,叫他們各自回到原來的隊伍。於是士兵都對田悅感恩戴德,與此同時都怨恨朝廷。
【原文】
楊炎奏用元載遺策城原州,上遣中使詣涇原節度使段秀實訪以利害,秀實以為:「今邊備尚虛,未宜興事以召寇[1]。」炎怒,以為沮己,征秀實為司農卿[2]。丁未,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兼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移軍原州,以四鎮、北庭留後劉文喜為別駕[3]。元載遺策語在《吐蕃入寇》[4]。上用楊炎之言,托以奏事不實,己酉,貶劉晏為忠州刺史[5]。
【注文】
[1]遺策:指前人遺留下來的策略計劃,此指元載留下來的策略計劃。 城:建造城市。 原州:漢安定郡地。北魏改為原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平涼郡。領高平等三縣,治所在今甘肅固原。 涇原:全稱涇原、四鎮、北庭行軍、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涇州刺史,領涇州、原州、渭州、武州四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涇州(今甘肅涇川)。歷任官員有馬璘(lín)、段秀實、朱泚、姚令言、馮河清、田希鑒、劉昌等。 段秀實(719—783年):字成公。隴州汧(qiān)陽(今陝西千陽)人。幼讀經史,稍長習武。歷任安西高仙芝、封常清別將,隴州大堆府果毅,綏德府折衝都尉。安史之亂,從李嗣業、白孝德戰,授涇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代宗大曆中,為北庭、四鎮行營兼涇原、鄭穎節度使,封張掖郡王。在鎮,吐蕃(bō)不敢犯境。加檢校禮部尚書。建中時,以反對築原州城,為楊炎所讒,貶司農卿。涇原兵變時,以笏(hù)板擊朱泚,被殺。 訪:詢問調查。 利害:即利弊。 邊:邊境。 虛:空虛。 興事:大興土木。 寇:敵人。
[2]征:徵召。 司農卿:秦置理粟內史,掌谷貨,漢因之。景帝更名大農令,武帝更名大司農。東漢復為大司農。梁加卿字,曰司農卿,省大字;北魏又加大字,北齊又除大字,隋代因之。唐初因之,龍朔二年(662年)改曰司稼卿,咸亨元年(670年)復舊。
[3]邠(bīn)寧節度使:邠寧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邠州刺史,領邠州、寧州、慶州三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邠州(今陝西彬縣)。歷任官員有王思禮、郭子儀、李懷光、韓游瓌(guī)等。 北庭:唐睿(ruì)宗景雲元年(710年)設置。治北庭都護府(今新疆吉木薩爾)。歷任官員有阿史那獻、郭虔瓘(guàn)、張孝嵩、杜暹(xiān)、趙頤貞、蓋嘉運、封常清、楊休明、李元忠、楊襲古等。 劉文喜(?—780年):唐德宗建中初,以四鎮、北庭留後為涇州別駕,據涇州,不受詔,使其將劉海賓入奏求旌節,朝廷不允。後為劉海賓及諸將所殺,傳首京師。 別駕:全稱為別駕從事史,也叫別駕從事。漢代設置,為州刺史的佐吏。因其地位較高,刺史出巡轄境時,別乘驛車隨行,故名。魏、晉、南北朝,諸州置別駕如漢制,職權甚重。隋初廢郡存州,改別駕為長史。唐初改郡丞為別駕,高宗又改別駕為長史,另以皇族為別駕,後廢置不常。
[4]《吐蕃(bō)入寇》:見本書卷三十二。
[5]托:假託,藉口。 奏事:上奏之事。 不實:失實,不是事實。 忠州:漢巴郡地。北周改為臨州。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改為忠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南賓郡。領臨江等五縣,治所在今重慶忠縣。
【譯文】
楊炎上奏重提元載的遺策,打算建造原州城。唐德宗派遣宦官去涇原,詢問節度使段秀實有關此舉的利弊。段秀實認為:「現在邊境的防備空虛,不宜大興土木來招致敵人的反感、反對乃至反擊。」楊炎大怒,以為這是段秀實有意破壞自己的計劃,於是徵召段秀實回朝廷任司農卿。建中元年(780年)二月丁未(十二日),任命邠(bīn)寧節度使李懷光兼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治所遷移到原州,以四鎮、北庭行營留後劉文喜為別駕(元載的遺策在《吐蕃入寇》)。唐德宗採納了楊炎的建議,藉口劉晏的上奏所說之事與事實不符,己酉(十四日),貶劉晏為忠州刺史。
【原文】
癸丑,以澤潞留後李抱真為節度使[1]。
【注文】
[1]李抱真(733—794年):本姓安,字太玄。安興貴後裔。涼州(今甘肅武威)人。李抱玉從弟。累授汾州別駕。遷殿中少監,為陳鄭、澤潞節度留後,改授澤州刺史,兼澤潞節度副使。轉懷州刺史,復為懷澤潞觀察使留後,李抱玉卒,領留後。代李承昭為昭義軍及磁邢節度觀察留後,加散騎常侍。德宗即位,拜檢校工部尚書,兼潞州長史、昭義軍節度支度營田使及澤潞磁邢觀察使。討田悅,以功累加檢校右僕射。興元初,遷檢校左僕射、平章事,由倪國公進義陽郡王。又擊破朱滔,加檢校司空。卒,廢朝三日,贈太保。
【譯文】
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二月癸丑(十八日),以澤潞節度使留後李抱真為節度使。
【原文】
楊炎欲城原州以復秦、原,命李懷光居前督作,朱泚、崔寧各將萬人翼其後[1]。詔下涇州為城具,涇之將士怒曰:「吾屬為國家西門之屏,十餘年矣[2]。始居邠州,甫營耕桑,有地著之安[3]。徙屯涇州,披荊榛,立軍府;坐席未暖,又投之塞外[4]。吾屬何罪,而至此乎[5]!」李懷光始為邠寧帥,即誅溫儒雅等,軍令嚴峻[6]。及兼涇原,諸將皆懼,曰:「彼五將何罪而為戮[7]?今又來此,吾屬無能憂乎!」劉文喜因眾心不安,據涇州,不受詔,上疏復求段秀實為帥,不則朱泚[8]。癸亥,以朱泚兼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代懷光。
【注文】
[1]秦:即秦州。漢代為天水郡。晉置秦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天水郡。領上邽(guī)等五縣,治所在今甘肅秦安西北。 督作:總監,負責監督、督促工作的人。 崔寧(723—783年):本名旰(gàn)。衛州(今河南衛輝)人,客居劍南。以步卒、牙將歷事節度使鮮于仲通、崔圓、裴冕。寶應初,嚴武薦為利州、漢州刺史。屢破吐蕃(bō)攻擾,被稱神兵。大曆二年(767年),得為西川節度使。次年,代宗賜名寧。十四年入朝,進御史大夫、同平章事。建中四年(783年),朱泚據長安稱帝,行反間計,署為中書令,他從京師奔奉天,投德宗,被盧杞誣奏通泚,遭縊殺。 翼:幫助,保護。
[2]吾屬:我等。 屏:屏障。
[3]甫:開始的時候。 營:籌謀、從事。 耕桑:種田養蠶。 著(zhuó):附著。
[4]披:折斷、割斷。 立:建立。 投:拋棄。
[5]至此:到這種地步。
[6]溫儒雅(?—779年):邠(bīn)寧節度使大將,因不服朔方、邠寧節度使李懷光,被殺。
[7]五將:即史抗、溫儒雅、龐仙鶴、張獻明、李光逸。 戮(lù):殺戮、殺害。
[8]不受詔:即不奉詔,抗拒皇帝的詔書。 上疏:上奏朝廷。 復求:再次請求。
【譯文】
楊炎打算建造原州城以收復秦州、原州,任命李懷光在前方擔任總監,督促工程,任命盧龍節度使朱泚、朔方節度使崔寧各率領軍隊一萬人,在後面保護。唐德宗詔書下達涇州,命令準備築城工具。涇原的將士憤怒地說:「我們作為國家西門的屏障,已經十多年了。最早的時候,我們駐守在邠(bīn)州,從事耕作養蠶,依附在土地上,我們感到安定。後來,遷移到了涇州,我們披荊斬棘,建立軍府機構,座席都還沒有坐熱,現在又要將我們拋棄到塞外,我們有什麼罪過,竟然到了這個地步!」李懷光原來擔任邠寧節度使的時候,就殺了大將溫儒雅等五人,軍令嚴厲苛刻;等到朝廷任命李懷光兼任涇原節度使,涇原的諸多將領都感到驚恐,說:「邠寧的五位將領犯了什麼大罪,而招來殺身之禍?現在李懷光又到涇原來了,我們這些人能不感到擔憂嗎?」別駕劉文喜就利用大家憤怒、恐懼的心理,占據涇州,不接受皇帝詔書的旨意,並且上訴再次請求段秀實為涇原節度使,如果不是段秀實,那麼就請朱泚擔任節度使。建中元年(780年)二月癸亥(二十八日),唐德宗任命朱泚兼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取代李懷光。
【原文】
劉文喜又不受詔,欲自邀旌節,夏四月乙未朔,據涇州叛,遣其子質於吐蕃以求援[1]。上命朱泚、李懷光討之,又命神策軍使張巨濟將禁兵二千助之[2]。
【注文】
[1]自邀:自己請求,自己想辦法謀求。 叛:叛變、叛亂。 質:抵押,做人質。 吐蕃(bō):本西羌屬,有一百五十種,散處河、湟、江、岷之間。在西羌諸部中的發羌、唐族,早在公元1至2世紀時,即居住在析支水迤(yǐ)西,其地距中原絕遠,互無往還。《新唐書》根據「蕃發聲近」的理由,認為吐蕃即發羌的後裔。另一說,吐蕃是鮮卑南涼王朝禿髮利鹿孤之後。禿髮利鹿孤有二子,一名樊尼,一名傉(nù)檀。北涼亡,樊尼率所部過積石山,西越黃河,成為諸羌部的首領。唐代時,由松贊干布到達磨延續兩百多年,是西藏歷史上創立的第一個政權。
[2]神策軍使: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在臨洮(táo)西磨環川成立神策軍,以防禦吐蕃(bō)。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吐蕃攻入長安,代宗幸陝州,宦官魚朝恩以神策軍及陝州諸軍迎駕,統稱為神策軍。後由神策軍護駕回京,此後神策軍便成為禁軍之一,實力逐漸壯大。德宗命宦官分領神策軍,為左、右廂都知兵馬使。貞元十二年(796年)又置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神策軍地位日重,其他軍隊要求隸名神策,兵額擴大,戰鬥力漸衰。因宦官的控制,造成宦官專權局面。 張巨濟: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神策軍使,與神策京西兵馬使楊惠元鎮奉天。 禁兵:又稱禁軍。古代皇帝的親兵,是侍衛宮中及扈(hù)從的部隊。漢代稱京師兵,北魏稱中兵。唐代禁軍初有元從禁軍,此後有飛騎、百騎、千騎、萬騎等名目,後又有左右羽林、左右龍武、左右神武、左右神策、左右神威等十軍,職能範圍擴大,不限於宿衛。
【譯文】
劉文喜又一次不接受皇帝詔書的旨意,他想自己設置旌旗、符節,擔任涇原節度使。建中元年(780年)夏季四月乙未朔(初一日),劉文喜占據涇州叛亂,派遣他的兒子在吐蕃做人質,以求得吐蕃的支援。唐德宗命令朱泚、李懷光討伐;又命令神策軍使張巨濟率領禁兵兩千人支援。
【原文】
五月,朱泚等圍劉文喜於涇州,杜其出入,而閉壁不與戰,久之不拔[1]。天方旱,徵發饋運,內外騷然,朝臣上書請赦文喜以蘇疲人者,不可勝紀[2]。上皆不聽,曰:「微孽不除,何以令天下[3]!」文喜使其將劉海賓入奏,海賓言於上曰:「臣乃陛下藩邸部曲,豈肯附叛人,必為陛下梟其首以獻[4]。但文喜今所求者節而已,願陛下姑與之,文喜必怠,則臣計得施矣[5]。」上曰:「名器不可假人[6]。爾能立效固善,我節不可得也[7]。」使海賓歸以告文喜,而攻之如初[8]。減御膳以給軍士,城中將士當受春服者,賜予如故[9]。於是眾知上意不可移[10]。時吐蕃方睦於唐,不為發兵,城中勢窮[11]。庚寅,海賓與諸將共殺文喜,傳首,而原州竟不果城[12]。
【注文】
[1]圍:包圍。 杜:斷絕,制止。 拔:攻取。
[2]徵發:徵收徵集調遣人力或物資。 饋(kuì)運:運送糧食。 騷然:騷動不安的樣子。 朝臣:朝廷官員。 請赦:請求赦免。 蘇:蘇息、恢復。 疲人:疲乏、困苦的百姓。 紀:統計。
[3]微:微小。 孽:指叛亂的人。 令:號令。
[4]劉海賓:生卒年未詳。彭城(今江蘇徐州)人。以義俠聞。為涇原兵馬將,與秀實友善,累戰功,兼御史中丞。劉文喜據涇州叛,海賓與其子光國假稱入京奏請,藉機訴說劉文喜為奸詐罪惡之人,可以誅殺。及還涇州,光國手斬文喜獻闕下,拜左驍(xiāo)衛大將軍,封五原郡王。海賓封樂平郡王。卒,贈太子太保。 入奏:入京上奏。 藩邸:藩王之宅第。 部曲:軍隊編制單位。魏晉南北朝時指家兵、私兵,隋唐時期指介於奴婢與良人之間屬於賤口的社會階層。大將軍營五部,校尉一人;部有曲,曲有軍候一人。 附:依附。 叛人:指叛將劉文喜。 梟(xiāo):古代刑罰,把頭割下來懸掛在木上示眾。
[5]姑:姑且,暫且。 怠:放鬆。 計:計謀,計策。 施:實施,實行。
[6]名器:名號與車服儀制,指名分和官職。 假:授予,給予。
[7]立效:立功。 固:的確,確實。
[8]歸:回去,歸去。
[9]御膳:帝王世族所享用的飲食,此指唐德宗的飲食。 受:得到,享受到。 春服:將士們穿的春季衣服。
[10]上意:即唐德宗的旨意。 移:改變。
[11]窮:窮盡。
[12]果:終究。
【譯文】
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五月,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朱泚等在涇州包圍叛軍劉文喜,切斷所有道路,杜絕城中的人進出,緊閉營壘,不與他正面交戰,想以此困死劉文喜,歷時很久,不能拔取。這個時候,天氣久旱不雨,徵收稅賦糧草,東西轉運,內外騷動不安。朝廷官員中上表請求赦免劉文喜,以解救軍民痛苦的,多到無法統計。唐德宗都不聽,說:「一個小小的叛亂分子都不清除,怎麼能號令天下呢!」劉文喜派遣大將劉海賓入京上奏,劉海賓對唐德宗說:「我是陛下為親王時舊部部曲,怎麼能依附叛將呢?我一定要替陛下割下他的頭顱來進獻。然而,劉文喜所要求的,只不過是一個符節而已,希望陛下暫且給他,劉文喜必然懈怠,放鬆警惕,那麼我的計謀就能夠得以實施了。」唐德宗說:「名分和官職,絕不可以隨便給人。你能夠立功,固然很好,但是我的符節,他是絕對不可能得到的。」命令劉海賓回去告訴劉文喜,一方面仍然像當初一樣地繼續攻擊劉文喜。唐德宗減少自己的飲食,來供給士兵,圍城中的官兵應當享受春天服裝的,照常發給;於是,大家都知道了唐德宗不會改變主意。當時,吐蕃(bō)與唐朝的關係非常友好,不給劉文喜發兵,所以城中的軍隊感到難以支撐下去了。庚寅(二十七日),劉海賓和諸將領共同起事,殺了劉文喜,將他的頭顱送到京城。而原州最終沒有能夠建城。
【原文】
自上即位,李正己內不自安,遣參佐入奏事[1]。會涇州捷奏至,上使觀文喜之首而歸[2]。正己益懼。
【注文】
[1]參佐:幕中參議的輔佐僚屬。
[2]捷奏:上奏朝廷的捷報。
【譯文】
自從唐德宗即位以來,平盧節度使李正己內心一直感到不踏實,他派遣下屬入京奏事。正在這個時候,涇州傳來捷報,唐德宗讓他觀看劉文喜的頭顱之後再回去。李正己更加驚恐。
【原文】
六月,術士桑道茂上言:「陛下不出數年,暫有離宮之厄[1]。臣望奉天有天子氣,宜高大其城以備非常[2]。」辛丑,命京兆發丁夫數千,雜六軍之士築奉天城[3]。
【注文】
[1]術士:方術之士,稱占卜星象和道士一類的人。 桑道茂:生卒年未詳。唐時方士。大曆中游京師,善太一遁甲、五行災異之說。 厄:厄運。
[2]奉天:唐睿宗文明元年(684年),為管乾陵,分醴(lǐ)泉設置。武后天授二年(692年),隸屬於稷(jì)州。大足元年(701年),還屬雍州。今陝西乾縣。 高大:增加高度和厚度。 非常:突如其來的事變。
[3]京兆:漢代為京兆尹。隋改為雍州,唐相沿不改。玄宗開元三年(715年),改為京兆府。領萬年等十八個縣。 丁夫:民夫。 雜:配合。 六軍:指禁軍。唐代禁軍最初稱為「元從禁軍」﹐其職責是守衛宮城的北門,扈從皇帝在苑中遊獵。其後有「飛騎」「百騎」「千騎」「萬騎」等名號。唐睿宗景雲二年(711年),以左右萬騎與左右羽林軍為「北門四軍」。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又將萬騎從左右羽林軍中分出﹐置為左右龍武軍,兵號「萬騎」,是為「北衙四軍」,四軍兵士出於招募。安史之亂中﹐肅宗即位靈武﹐至德二載(757年),置左右神武軍﹐兵號「天騎」﹐從扈從靈武的官員子弟中選充。左右神武軍與「北衙四軍」,稱為「六軍」。後逐漸被左右神策軍所取代。
【譯文】
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六月,方術之士桑道茂上表說:「不出數年,陛下會有暫時離開宮廷的厄運。我遠遠地看到奉天有天子氣,最好是增加奉天城牆的高度和厚度,來應付突然發生的變故。」辛丑(初八日),唐德宗命令京兆徵調民夫數千人,配合禁軍士兵,修築奉天城牆。
【原文】
秋七月,荊南節度使庾准希楊炎指,奏忠州刺史劉晏與朱泚書求營救,辭多怨望[1]。又奏召補州兵,欲拒朝命,炎證成之[2]。上密遣中使就忠州縊殺之,己丑,乃下詔賜死[3]。天下冤之[4]。
【注文】
[1]荊南:全稱荊南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江陵尹,領江陵府和澧(lǐ)州、朗州、峽州、夔(kuí)州、忠州、萬州、施州、歸州八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江陵府(今屬湖北)。歷任官員有李峴(xiàn)、張鎬(hào)、杜鴻漸、顏真卿、魏伯玉、張延賞、李皋、樊澤、裴胄(zhòu)、裴均、趙宗儒、嚴綬、袁滋等。 庾(yǔ)准(732—782年):常州(今屬江蘇)人。父光先,天寶中文部(即吏部)侍郎。以門蔭入仕,親昵(nì)宰相王縉(jìn),驟升至職方郎中、知制誥,遷中書舍人。因素寡文學,以柔媚自進,既非儒流,甚為時論所薄。改御史中丞,遷尚書左丞。王縉(jìn)得罪,亦出為汝州刺史,復入為司農卿。又與宰相楊炎厚善。楊炎欲殺劉晏,知其與劉晏有隙,乃用其為荊南節度。於是上言稱得劉晏與朱泚書,且有怨望;又稱劉晏召補州兵,抗拒朝廷。於是先殺劉晏,後再補詔賜自盡,海內冤之。以其殺劉晏之功,征為尚書左丞。卒,贈工部尚書。 希:迎合。 指:旨意。 書求:寫信請求營救。 辭:措辭,言辭。 怨望:怨恨,抱怨的情緒。
[2]補:補充。 證:作證。
[3]密:暗中,秘密。 縊(yì)殺:絞殺。
[4]冤:喊冤,冤枉。
【譯文】
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秋季七月,荊南節度使庾准迎合宰相楊炎的旨意,上奏告發忠州刺史劉晏,說劉晏寫信給鳳翔尹朱泚,求他營救,措辭充滿怨恨。又上奏說劉晏召來補充本州的軍隊,想抗拒朝廷的命令。楊炎也出來作證,認定這個事實。唐德宗秘密派遣宦官前往忠州,先將劉晏絞死了,然後,在己丑(二十七日),再補了詔令,命劉晏自殺。天下的人都在為劉晏喊冤。
【原文】
八月丁未,加盧龍、隴右、涇原節度使朱泚兼中書令,盧龍、隴右節度如故[1]。以舒王謨為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大使,以涇州牙前兵馬使河中姚令言為留後[2]。謨,邈之子也[3]。早孤,上子之[4]。
【注文】
[1]中書令:唐中書省最高長官。漢、魏時品卑而任重。魏置監、令各一員,歷南朝不改。隋省監,置令二人,正三品。隋文帝廢三公府僚,令中書令與侍中知政事,遂為宰相之職。隋曰內書令,武德曰內史令,尋改為中書令。龍朔為西台右相,咸亨復為中書令。光宅為鳳閣令,開元元年(713年)改為紫微令,五年復為中書令。天寶改為右相,至德二載(757年)復為中書令。本正三品,大曆初,與侍中同升正二品。掌軍國政令,佐天子而執大政。
[2]舒王謨(mó):即舒王李謨(?—805年)。代宗第三子昭靖太子邈(miǎo)之子。以其最幼,德宗憐之,命之為子。德宗即位,封舒王,拜開府儀同三司。建中初,領四鎮北庭行軍、涇原節度大使。淮西李希烈叛,為揚州大都督,持節荊襄、江西、沔(miǎn)鄂等道節度,兼諸軍行營兵馬元帥,改名誼。改封普王,令統攝諸軍,進攻李希烈。涇原兵亂,奉德宗出幸奉天。從車駕還宮,復封舒王、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大都督如故。順宗永貞元年(805年)十月卒,廢朝三日。 姚令言(?—784年):河中府(今山西永濟)人。少應募,起於卒伍,隸涇原節度馬璘(lín)。以戰功累授金吾大將軍同正,為衙前兵馬使,改試太常卿、兼御史中丞。建中初,涇原節度留後孟暭(hào)以為堪任將帥,授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涇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朱泚(cǐ)叛亂,僭(jiàn)號,以為偽侍中,與源休同知政事。朱泚敗,欲投田希鑒,田希鑒偽致禮誘之,與朱泚俱斬首,來獻京師。
[3]邈(miǎo):即李邈(?—773年)。唐代宗嫡(dí)長子,德宗養子舒王李誼之生父,母崔貴妃,同母妹昇平公主。肅宗寶應元年(762年)封鄭王。代宗永泰元年(765年),淄(zī)青兵馬使李懷玉逐節度使侯希逸,為平盧、淄青節度大使。大曆初,代皇太子為天下兵馬元帥。卒,冊贈昭靖太子。
[4]孤:早年喪父。 子之:指唐德宗將李謨(mó)收為自己的養子。
【譯文】
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八月丁未(十六日),加授盧龍、隴右、涇原節度使朱泚兼中書令,盧龍、隴右節度使維持原狀。任命舒王李謨(mó)為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大使,以涇州牙前兵馬使、河中人姚令言為節度使留後。李謨是李邈(miǎo)的兒子,因早年喪父,唐德宗收為養子。
【原文】
二年春正月戊辰,成德節度使李寶臣薨。寶臣欲以軍府傳其子行軍司馬惟岳,以其年少闇弱,豫誅諸將之難制者深州刺史張獻誠等,至有十餘人同日死者[1]。寶臣召易州刺史張孝忠,孝忠不往,使其弟孝節召之[2]。孝忠使孝節謂寶臣曰[3]:「諸將何罪,連頸受戮[4]?孝忠懼死,不敢往,亦不敢叛,正如公不入朝之意耳[5]。」孝節泣曰:「如此[6],孝節必死。」孝忠曰:「往則並命,我在此,必不敢殺汝[7]。」遂歸,寶臣亦不之罪也[8]。兵馬使王武俊位卑而有勇,故寶臣特親愛之,以女妻其子士真,士真復厚結其左右[9]。故孝忠、武俊獨得全[10]。及薨,孔目官胡震、家僮王他奴勸惟岳匿喪二十餘日,詐為寶臣表,求令惟岳繼襲[11]。上不許,遣給事中汲人班宏往問寶臣疾,且諭之[12]。惟岳厚賂宏,宏不受,還報[13]。惟岳乃發喪,自為留後,使將佐共奏求旌節,上又不許[14]。
【注文】
[1]以:把,將。 軍府:指節度使公署。 闇(àn)弱:懦弱而不明事理。 豫:同「預」,預先。 深州:漢涿(zhuō)郡地。隋改為深州,唐相沿不改。貞觀十七年(643年)廢,先天二年(713年)復置。天寶初,一度改為饒陽郡。領饒陽等四縣,治所在今河北深州。 張獻誠:李獻誠(?—780年)之訛。成德節度使李寶臣下屬。代宗永泰二年(766年),為開府儀同三司、使持節深州諸軍事行深州刺史,充本州團練守捉使、同成德軍節度副使、漁陽郡王。李寶臣將死,欲以軍府傳其子行軍司馬惟岳,預誅諸將中難制者,被殺。
[2]孝節:即張孝忠之弟張孝節,生卒年未詳。為成德節度使李寶臣下屬。
[3]使:指使。
[4]連頸:一個人挨著一個人。 受戮(lù):被殺。
[5]入朝:到京城朝見。
[6]如此:如果這樣。
[7]並命:一起被殺。
[8]不之罪:賓語前置,意為沒有責怪、怪罪張孝節。
[9]位卑:職位卑微。
[10]獨:只有。 得全:保全性命。
[11]胡震: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成德節度使李寶臣孔目官。 家僮:家僕。 王他奴(?—782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成德節度使李寶臣、李惟岳父子家僕。三年(782年)正月,兵馬使王武俊譁變,被殺。 匿喪:隱匿死訊。 詐:詐騙,詐用。 繼襲:繼承、傳襲。
[12]給事中:秦始置。西漢因之,為加官,位次中常侍,無定員。得給事宮禁中,常侍皇帝左右,備顧問應對。為中朝要職,多以名儒國親充任。唐給事中四員,正五品上。龍朔改為東台舍人,咸亨復。掌陪侍左右,分判省事,駁正違失;若刑名不當,則援法例退而裁之。 汲:即汲縣。漢設置縣,隋因之。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設置義州,領屬汲縣。四年,廢除義州,縣隸屬於衛州。太宗貞觀元年(627年),衛州自衛縣移治所於汲縣。今河南衛輝。 班宏(720—792年):衛州汲(今河南汲縣)人。天寶中,擢進士第。德宗時歷戶部尚書,封蕭國公。工書。貞元九年(793年),董晉撰《澤潞李抱真德政碑》,班宏書碑陰,行書。 諭:舊時用來指上對下的文告、指示。
[13]厚賂:用重金賄賂。 還報:返京上奏朝廷。
[14]將佐:將領及佐吏,泛稱高級軍官。
【譯文】
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春季正月戊辰(初九日),成德節度使李寶臣去世。李寶臣打算將割據的領地傳給他的兒子、行軍司馬李惟岳,因李惟岳年紀還小,而且軟弱無能,於是,預先將部將中難以控制的人在同一天內全部殺了,一共有十幾個人,其中包括深州刺史張獻誠。李寶臣召見易州刺史張孝忠,張孝忠拒絕召見。李寶臣派遣張孝忠的弟弟張孝節去召見。張孝忠叫張孝節轉告李寶臣說:「被殺的那些將領有什麼罪過,一個接一個被殺?我張孝忠怕死,不敢前去,但也不敢反叛。這個情況正如同你不願到京城去朝見的意思是一樣的。」張孝節哭著說:「如果這樣,我必死無疑。」張孝忠說:「如果我們一起去,兄弟二人會同時被殺;我不去的話,他絕對不敢殺你。」於是張孝節回去了,李寶臣也沒有去責怪他。兵馬使王武俊,職位卑微,卻非常勇敢,所以李寶臣特別親近喜歡他,將女兒嫁給他的兒子王士真,王士真又極力結交岳父身邊的侍從親信。所以,部下中只有張孝忠、王武俊得以保全性命。李寶臣去世,孔目官胡震、家僕王他奴都勸李惟岳隱匿父親的死訊二十多日,然後詐用李寶臣的名義,上表朝廷,請求兒子李惟岳繼承、傳襲節度使。唐德宗不同意,派遣給事中汲縣人班宏往恆州慰問李寶臣的病情,並且將這個情況向他作出說明。李惟岳用重金賄賂班宏,班宏不接受,返京上奏。這個時候李惟岳才將父親李寶臣發喪,自稱節度使留後,又叫將領部下聯名上奏請求朝廷授予李惟岳旌旗、符節,唐德宗又不同意。
【原文】
初,寶臣與李正己、田承嗣、梁崇義相結,期以土地傳之子孫[1]。故承嗣之死,寶臣力為之請於朝,使以節授田悅,代宗從之[2]。悅初襲位,事朝廷禮甚恭,河東節度使馬燧表其必反,請先為備[3]。至是悅屢為惟岳請繼襲,上欲革前弊,不許[4]。或諫曰:「惟岳已據父業,不因而命之,必為亂[5]。」上曰:「賊本無資以為亂,皆藉我土地,假我位號,以聚其眾耳[6]。曏日因其所欲而命之多矣,而亂日益滋[7]。是爵命不足以已亂,而適足以長亂也[8]。然則惟岳必為亂,命與不命,等耳[9]。」竟不許[10]。悅乃與李正己各遣使詣惟岳,潛謀勒兵拒命[11]。
【注文】
[1]相結:互相交結,互相勾結。 期:約定。
[2]力:極力。 請於朝:向朝廷請求推薦。
[3]襲:繼承。 禮:禮節。 恭:恭順。 備:準備。
[4]革:革除。
[5]或:有人。
[6]賊:盜賊。 藉:憑藉,借用。 假:假借。 聚其眾:將部下聚集起來。
[7]曏(xiàng)日:從前,舊時。 命:任命。 滋:滋長。
[8]爵命:爵位與任命。 已:消除,終止。 適:恰恰。
[9]等:相等,一樣。
[10]竟:最終,結果。
[11]潛謀:偷偷地策劃。 勒兵:部署軍隊。 拒命:抗拒朝廷的命令。
【譯文】
起初,李寶臣與平盧節度使李正己、魏博節度使田承嗣、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互相勾結,約定將得到的領地都傳給子孫。所以田承嗣去世的時候,李寶臣極力向朝廷推薦田悅,請求以符節授予田悅,唐德宗同意了。田悅剛剛繼承職位的時候,侍奉朝廷的禮節非常恭順。但河東節度使馬燧(suì)上表預言田悅將來必定會叛亂,請求預先做好準備。到現在這個時候,田悅屢次為李惟岳請求繼承襲位。唐德宗想革除以前的弊端,堅決不同意。有人規勸說:「李惟岳已經占據了父親的職位,如果不順勢任命,必然發生叛亂。」唐德宗說:「叛賊本來沒有資本來叛亂,都是假借我的土地,假借我的職位名號,才能夠將他的部下聚集起來。過去,我聽從他們的欲望而加以任命的事例很多,而叛亂反而更多。所以,爵位與任命不足以消除叛亂,恰恰相反,卻能促成叛亂。這樣的話,那麼李惟岳必定會叛亂,我任命不任命,結果都是一樣的。」結果還是不同意。田悅於是與李正己各派遣使者拜見李惟岳,偷偷地策劃,部署軍隊,抗拒朝廷的命令。
【原文】
魏博節度副使田庭玠謂悅曰;「爾藉伯父遺業,但謹事朝廷,坐享富貴,不亦善乎[1]!奈何無故與恆、鄆共為叛臣[2]!爾觀兵興以來,逆亂者誰能保其家乎[3]?必欲行爾之志,可先殺我,無使我見田氏之族滅也[4]。」因稱病臥家[5]。悅自往謝之,庭玠閉門不內,竟以憂卒[6]。
【注文】
[1]藉:同「借」,藉助。 伯父:指田承嗣。 遺業:遺留下來的事業。 謹:謹慎小心。
[2]無故:無緣無故。 恆:即恆州,漢常山郡。北周置恆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常山郡。憲宗元和十五年(820年),改為鎮州。領真定等六縣,治所在今河北正定。時成德節度使治恆州(今河北正定),故此處指代成德。 叛臣:叛逆的臣子。
[3]兵興:指戰爭發生以來。
[4]滅:滅絕,覆滅。
[5]因:於是。
[6]自往:親自前往。 內:同「納」,進入。 憂:憂鬱。
【譯文】
魏博節度副使田庭玠對田悅說:「你繼承伯父的事業,只要謹慎地侍奉朝廷,就能夠坐享富貴,這不是很好嗎?怎麼能無緣無故地與恆州、鄆(yùn)州一起做叛逆之臣呢?你應該看看自從戰爭發生以來,叛逆者有誰能夠保全他們全家的性命呢?你如果一定要照你的意志去做,你可以先殺了我,不要讓我看到田氏的家族遭到滅絕。」於是聲稱臥病,不出家門。田悅親自到他家道歉,田庭玠緊閉家門,不讓他進來,最後憂鬱而死。
【原文】
成德判官邵真聞李惟岳之謀,泣諫曰:「先相公受國厚恩,大夫衰絰之中,遽欲負國,此甚不可[1]。」勸惟岳執李正己使者送京師,且請討之,曰:「如此,朝廷嘉大夫之忠,則旄鉞庶幾可得[2]。」惟岳然之,使真草奏[3]。長史畢華曰:「先公與二道結好二十餘年,奈何一旦棄之[4]!且雖執其使,朝廷未必見信[5]。正己忽來襲我,孤軍無援,何以待之[6]?」惟岳又從之。
【注文】
[1]判官:隋使府始置判官。唐制,特派擔任臨時職務的大臣可自選中級官員奏請充任判官,以資佐理。睿(ruì)宗以後,節度、觀察、防禦、團練等使皆有判官輔助處理事務,亦由本使選充,非正官而為僚佐。五代州府亦置判官,權位漸重。 邵真(?—782年):恆州節度使李寶臣判官、掌書記。累加檢校司封郎中、兼御史中丞,深得信任。李寶臣死,其子李惟岳擅稱節度留後。李正己、田悅派人遊說李惟岳一同反叛,邵真哭泣勸止,最終不聽。田悅聽說,脅迫李惟岳殺之。朝廷嘉獎,贈戶部尚書。 謀:陰謀,策劃。 泣諫:哭著規勸。 相公:即先宰相李寶臣。 大(dà)夫:西周以後先秦諸侯國中,在國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級。大夫世襲,有封地。後世遂以大夫為一般任官職者之稱。秦漢以後,中央要職有御史大夫,備顧問者有諫大夫、中大夫、光祿大夫等。至唐尚有御史大夫及諫議大夫之官。此處大夫指李惟岳所帶御史大夫憲銜。 衰絰(cuī dié):古人喪服胸前當心處綴(zhuì)有長六寸、廣四寸的麻布,名衰,因名此衣為衰;圍在頭上的散麻繩為首絰,纏在腰間的為腰絰。衰、絰兩者是喪服的主要部分。此處代指居喪。 遽(jù):就,遂。 甚:絕對。
[2]執:逮捕,捉拿。 且:並且。 旄(máo)鉞(yuè):白旄和黃鉞。借指軍權。 庶幾:或許可以,表示希望或推測。 可得:可能得到。
[3]草奏:起草奏章。
[4]長(zhǎng)史:官職名,秦朝時設置。漢相國、丞相,後漢太尉、司徒、司空、將軍府各有長史。其後為郡府官,掌兵馬。唐制,諸衛、諸軍、諸王府、諸折衝府、東宮諸率府、都督府、都護府、上州,均有長史一人,為幕僚之長,品秩不等。 畢華(?—782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成德節度使李寶臣、李惟岳父子長史、判官。三年(782年)正月,兵馬使王武俊譁變,被殺。 棄:拋棄。
[5]見信:「見」在古文中常用作助詞,表示被動,相當於「被」。指受朝廷信任。
[6]忽:突然。 援:援助。 待:對付,應對。
【譯文】
成德節度使判官邵真聽到李惟岳的陰謀,流淚規勸說:「你的先相公受到國家的厚重恩典,而你正在服喪期間,就想立刻反叛朝廷,這是絕對不可以的。」又勸李惟岳逮捕李正己的使者,押送到京城,並且請求討伐李正己。邵真說:「這樣的話,朝廷會嘉獎你的忠心,那麼,就有可能得到節度使的旌旗、節鉞。」李惟岳認同這個說法,就叫邵真起草奏章。長史畢華說:「先相公與兩個藩鎮結交友好已經二十多年,怎麼可以一夜之間拋棄他們呢!何況儘管逮捕他們的使者,朝廷也未必相信我們。如果李正己突然襲擊我們,我們孤軍作戰,無人救援,怎麼對付呢?」李惟岳最後聽從了畢華。
【原文】
前定州刺史谷從政,惟岳之舅也,有膽略,頗讀書,王武俊等皆敬憚之,為寶臣所忌,從政乃稱病杜門[1]。惟岳亦忌之,不與圖事,日夜獨與胡震、王他奴等計議,多散金帛以悅將士[2]。從政往見惟岳曰:「今海內無事,自上國來者,皆言天子聰明英武,志欲致太平,深不欲諸侯子孫專地[3]。爾今首違詔命,天子必遣諸道致討[4]。將士受賞之際,皆言為大夫盡死,苟一戰不勝,各惜其生,誰不離心[5]!大將有權者乘危伺便,咸思取爾以自為功矣[6]。且先相公所殺高班大將,殆以百數,撓敗之際,其子弟欲復仇者,庸可數乎[7]!又相公與幽州有隙,朱滔兄弟常切齒於我,今天子必以為將[8]。滔與吾擊柝相聞,計其聞命疾驅,若虎狼之得獸也,何以當之[9]!昔田承嗣從安、史父子同反,身經百戰,兇悍聞於天下,違詔舉兵,自謂無敵[10]。及盧子期就擒,吳希光歸國,承嗣指天垂泣,身無所措[11]。賴先相公按兵不進,且為之祈請,先帝寬仁,赦而不誅,不然,田氏豈有種乎[12]!況爾生長富貴,齒髮尚少,不更艱危,乃信左右之言,欲效承嗣所為乎[13]!為爾之計,不若辭謝將佐,使惟誠攝領軍府,身自入朝,乞留宿衛,因言惟誠且留攝事[14],恩命決於聖志。上必悅爾忠義,縱無大位,不失榮祿,永無憂矣[15]。不然,大禍將至,悔之何及[16]。吾亦知爾素疏忌我,顧以舅甥之情,事急不得不言耳[17]!」惟岳及左右見其言切,益惡之[18]。從政乃復歸,杜門稱病[19]。惟誠者,惟岳之庶兄也,謙厚好書,得眾心,其母妹為李正己子婦[20]。是日,惟岳送惟誠於正己,正己使複姓張,遂仕淄青[21]。惟岳遣王他奴詣從政家察其起居,從政飲藥而卒[22]。且死,曰:「吾不憚死,哀張氏今族滅矣[23]!」
【注文】
[1]定州:漢代為中山郡。北魏改為定州。北周及隋、唐相沿不改。天寶初,一度改為博陵郡。領安喜等十一縣,治所在今河北定州。 谷從政(?—781年):李惟岳舅父。唐德宗建中年間定州刺史。有膽略,頗讀書。奉勸李惟岳入朝,請留宿衛。因李惟岳不聽,飲藥而死。 敬憚(dàn):敬畏,害怕。 忌:猜忌。
[2]散金帛:散發大量的金錢、綢緞。
[3]海內:古代傳說我國疆土四面環海,故稱國境之內為海內。 上國:時藩鎮竊據一方,自比古諸侯,稱京師為上國。 志:立志,致力於。 深:極力地。 專地:將領地傳給子孫。
[4]首:首先,第一個。 致討:徵調兵馬討伐。
[5]際:時候。 離心:背離之心。
[6]伺:等待。 咸:全、都。
[7]先相公:指李寶臣。李寶臣加銜至司空,位在宰相之上。唐人稱宰相為相公。 高班:高級官員。班,朝班。 撓敗:挫敗,戰敗。 庸:豈,怎麼。
[8]有隙:有嫌隙,有矛盾。按,唐代宗大曆十年(775年),李寶臣曾經襲擊朱滔。 切齒:咬緊牙齒,牙齒相摩擦,形容極其痛恨。
[9]擊柝(tuò)相聞:比喻邊境接壤。擊柝,敲梆子巡夜。 計:估計,計算。 聞命:接到命令。 疾驅:極力驅使;盡力驅趕。 得獸:追捕獵物。 當(dāng):抵擋,抵敵。
[10]安:即安祿山。 史:即史思明。 同反:一起叛亂。 聞:聞名。 違詔:違抗詔命,違抗朝廷。 舉兵:聚眾起兵造反。
[11]就擒:被俘虜。 指天垂泣:望著天流眼淚。
[12]賴:仰仗,依賴。 祈請:向朝廷求情。 寬仁:寬厚仁慈。 赦:赦免。 種:後代。
[13]況:何況,況且。 齒髮:牙齒與頭髮。借指年齡。 更:經歷。 效:效仿,效法。
[14]辭謝:拒絕,謝絕。 惟誠:即李惟誠。生卒年未詳。唐時奚人。李寶臣子,李惟岳異母兄。以父蔭為殿中丞,累遷至檢校戶部員外郎。好儒書理道,其父愛之,委以軍事;性謙厚,以弟惟岳為嫡(dí)嗣,讓而不受。同母妹嫁李正己子李納,寶臣以其宗姓,請歸本姓張氏,又令入仕於鄆(yùn)州,為李納營田副使。歷兗(yǎn)、淄(zī)、濟、淮四州刺史,客死東平。 攝領:代理。 乞留:請求留在朝廷。 宿衛:在宮禁中值宿,擔任警衛。
[15]恩命:請求朝廷下命令。 聖志:皇帝的意志。 大位:高官。 榮祿:榮耀俸祿。
[16]何及:怎麼來得及。
[17]素:一向,向來。 疏忌:疏遠,猜忌。 顧:顧念。 急:緊急,緊要。
[18]切:切直,懇切。 惡:討厭,憎惡。
[19]杜門稱病:即閉門假裝有病。
[20]庶兄:即庶出之兄,就是李惟岳的同父異母的哥哥。 母妹:同母異父之妹。
[21]仕:做官,擔任。
[22]察:監視,監督。
[23]且:將要,將近。 憚(dàn):害怕。 哀:感到悲哀。 張氏:李寶臣原來姓名為張忠志,故云。
【譯文】
前定州刺史谷從政是李惟岳的舅父,有膽識,有謀略,讀了不少書。王武俊等將領都非常敬畏他,但卻被李寶臣猜忌。谷從政於是就稱病在家,閉門不見賓客。李惟岳也猜忌他,從來不與他商議大事,一天到晚唯獨與胡震、王他奴等商議。分發大量的金錢、綢緞給將領、士兵,來取悅他們,取得支持。谷從政去見李惟岳說:「現在天下昇平,從京城來的人,都說當今皇帝英明果斷,一心一意要使天下太平,極力反對地方諸侯將領地傳給子孫。你卻第一個違反這個旨意,皇帝一定會徵調各路兵馬討伐。將士們接受你的賞賜時,都說為你盡死力,但是,只要有一場戰事失利,他們就各自珍惜自己的性命,誰能沒有背離之心呢!手握軍權的大將,會乘危難之際,等待機會,都想取下你的頭顱,作為自己的功勞。況且,你父親所殺的高級將領,差不多數以百計,一旦遇到挫敗,他們的子弟中想報仇的,哪能數得過來呢!還有,你父親與幽州、盧龍節度使有矛盾,朱滔兄弟對我們恨得咬牙切齒,當今皇帝必定會用他們來討伐。朱滔的轄地與我們相鄰,軍營中敲梆報時的聲音,都能聽到。可以想像,他們接到命令,立刻會急速趕來,就像飢餓的虎狼撲羊一樣,我們拿什麼來抵擋呢?從前,田承嗣追隨安祿山、史思明父子一起叛亂,身經百戰,兇悍勇猛的聲名,舉世聞名;違抗朝廷,聚眾起兵,自認為沒有對手,無敵於天下。可是,等到盧子期被俘,吳希光投降朝廷,田承嗣只有望天流淚,手足無措。倒還是仰仗你的父親,按兵不動,並為他向朝廷祈請求情,先帝唐代宗寬厚仁慈,下詔赦免不殺。不然的話,田家早就滅門了,還能留下後代嗎?何況,你生在榮華富貴的環境中,年紀又小,沒有經歷艱苦危難,現在竟然相信左右親信的話,你想效法田承嗣當年的叛亂嗎?我為你著想,最好是拒絕將士們的推舉,請你兄長李惟誠代理軍府事務;你自己親自入京朝見,請求留下來擔任宮廷的禁衛工作,乘便推薦李惟誠代理藩鎮軍政,由朝廷下達任命,請求皇帝裁決。皇帝對你的忠義,一定會感到很愉快,縱然沒有高官,也絕不會喪失榮耀俸祿。這樣,就永遠沒有憂慮了。如果不是這樣,大禍就要臨頭,後悔也來不及了。我也知道,你一向疏遠我,猜忌我,但我想到的是,我們是舅父與外甥的關係,情況緊急,不得不這樣說。」李惟岳及其左右心腹見谷從政的措辭竟然如此切直,不僅不改,反而更加厭惡了。谷從政只能回到家裡,再次稱病,閉門不出。李惟誠是李惟岳的同父異母的哥哥,謙虛厚道,喜歡讀書,能得眾人之心。其同母妹妹,是李正己的兒媳。就在當天,李惟岳將李惟誠送到李正己那裡,李正己叫他恢復張姓,就留在淄(zī)青當幕僚。李惟岳派遣王他奴去谷從政家,監視他的起居行動,谷從政服毒自殺了。臨死時說:「我並不怕死,只是對張氏家族將要覆滅表示悲哀。」
【原文】
劉文喜之死也,李正己、田悅等皆不自安;劉晏死,正己等益懼,相謂曰「我輩罪惡,豈得與劉晏比乎[1]!」會汴州城隘,廣之,東方人訛言「上欲東封,故城汴州[2]。」正己懼,發兵萬人屯曹州;田悅亦完聚為備,與梁崇義、李惟岳遙相應助,河南士民騷然驚駭[3]。
【注文】
[1]我輩:我等。 比:相比。
[2]隘:狹窄,狹隘。 廣:擴大,擴建。 東方:即關東,潼關以東地區。 訛言:傳布的流言,假話。 東封:指採取軍事行動。 城:築城。
[3]完聚:完城郭,聚人民。 驚駭:驚恐,害怕。
【譯文】
劉文喜死的時候,李正己、田悅等都感到心裡不踏實;劉晏死了之後,李正己、田悅等更加驚恐。互相商議說:「我們這些人欠下的罪惡,怎麼能夠與劉晏比呢?」正好這個時候,由於汴州城垣太狹窄了,需要擴建。關東民間就有傳言,說:「皇帝要採取軍事行動,所以在汴州築城。」李正己更加驚恐,發兵一萬人駐守曹州。田悅也建築防禦工事,集結軍隊,與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成德節度使李惟岳互相勾結,遙相呼應,搞得河南官民人心騷動,驚恐不已。
【原文】
永平舊領汴、宋、滑、亳、陳、潁、泗七州,丙子,分宋、亳、潁別為節度使,以宋州刺史劉洽為之;以泗州隸淮南;又以東都留守路嗣恭為懷鄭汝陝四州、河陽三城節度使[1]。旬日,又以永平節度使李勉都統洽、嗣恭二道,仍割鄭州隸之,選嘗為將者為諸州刺史,以備正己等[2]。
【注文】
[1]汴:即汴州,漢代為陳留郡。北周改為汴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陳留郡。領浚(jùn)儀等五縣,治所在今河南開封。 宋:即宋州,代為梁國。隋置宋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睢(suī)陽郡。領宋城等七縣,治所在今河南商丘。 滑:即滑州,漢代為東郡。隋改為滑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靈昌郡。領白馬等七縣,治所在今河南滑縣。 亳(bó):即亳州,漢沛郡地。北周改為亳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譙郡。領譙縣等八縣,治所在今安徽亳州。 陳:即陳州,漢淮陽、汝南郡地。隋改為陳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淮陽郡。領宛丘等四縣,治所在今河南淮陽。 泗:即泗州,漢臨淮等郡地。北周改為泗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臨淮郡。領臨淮等五縣,治所在今江蘇盱眙淮河北岸。 七州:此為平李靈耀後,永平軍所領的巡屬。按,代宗大曆七年(772年),賜滑亳軍號永平;十一年,平李靈曜,增領宋、泗二州,十四年,增領汴、潁(yǐng)二州,滑亳未賜軍號之前,已領陳州,共七州。 劉洽(735—792年):即劉玄佐,本名洽。滑州匡城(今屬河南)人。少違法,亡命從軍。大曆中,為永平軍衙將。李靈曜據汴州,乘其不備,徑入宋州,詔以州隸永平軍,節度使李勉奏署宋州刺史。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加兼御史中丞、亳潁節度等使。淄青節度使李正己死,子李納匿喪謀叛,擊破之,加御史大夫。遷尚書,兼曹濮(pú)觀察使,加淄青兗鄆招討使,又加汴滑都統副使。興元初,加檢校左僕射,加平章事。大破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收汴州,詔加汴宋節度使。授本管及陳州諸軍行營都統,賜名玄佐。拜涇原四鎮北庭等道兵馬副元帥,檢校司空。卒,贈太傅。 隸:隸屬,屬於。 路嗣恭(710—780年):初名劍客,字懿範。京兆郡三原縣(今屬陝西)人。起家為鄴(yè)縣尉。累至神烏令,考績上上,為天下最,以其能,唐玄宗賜名嗣恭。歷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靈州大都督府長史,充關內副元帥郭子儀副使,知朔方節度營田押諸蕃(fān)部落等使,披荊棘以守之。代宗永泰間,檢校刑部尚書,知省事。大曆六年(771年),為江南西道都團練觀察使。八年,嶺南將哥舒晃殺節度使呂崇賁反,詔加兼嶺南節度觀察使。拜檢校兵部尚書,知省事。德宗即位,除兵部尚書、東都留守。尋加懷鄭汝陝四州、河陽三城節度及東都畿(jī)觀察使。卒,贈左僕射(yè)。 鄭:即鄭州,漢河南郡地。北周改為鄭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滎陽郡。領管城等八縣,治所在今河南鄭州。 汝:即汝州,漢河南等郡地。隋大業初,改為汝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臨汝郡。領梁縣等三縣,今屬河南臨汝。 陝:即陝州,漢弘農郡地。北魏改為陝州,隋、唐相沿不改。天寶初,改為陝府,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陝郡。領陝縣等五縣。天祐(yòu)初遷洛,改為興唐府。哀帝初復故。治所在今河南三門峽。
[2]旬:十日為一旬。 都統:晉太元中,前秦苻堅興兵侵晉,征富家子弟二十以下者共三千餘騎,始設少年都統,為帶領青年士兵之將官。唐代征伐,設諸道行營都統,為各道出征軍隊的統帥。肅宗乾元中置之,或總五道,至上元末省。憲宗元和中,討淮西吳元濟,以韓弘為都統;宣宗大中之後,討徐州,以康成訓為都統;僖宗乾符中,討黃巢,以荊南王鐸為都統,皆號為都統。
【譯文】
永平原先統轄汴州、宋州、滑州、亳州、陳州、潁州、泗州七州。建中二年(781年)正月丙子(十七日),朝廷命令另設宋州、亳(bó)州、潁(yǐng)州節度使,任命宋州刺史劉洽為節度使。將泗州隸屬於淮南節度使。又任命東都留守路嗣恭為懷鄭汝陝四州、河陽三城節度使。十來天后,又任命永平節度使李勉為宋毫潁、河陽兩個藩鎮的都統,將鄭州劃入永平,挑選曾經在軍中擔任過將領的人來擔任刺史,用來防備李正己等。
【原文】
楊炎既殺劉晏,朝野側目,李正己累表請晏罪,譏斥朝廷[1]。炎懼,遣腹心分詣諸道,以宣慰為名,實使之密諭節度使云:「晏昔朋附奸邪,請立獨孤後,上自惡而殺之[2]。」上聞而惡之,由是有誅炎之志,隱而未發[3]。乙巳,遷炎為中書侍郎,擢盧杞為門下侍郎並同平章事,不專任炎矣[4]。丙午,更汴宋軍名曰宣武[5]。
【注文】
[1]側目:眼睛不正視對方的意思,形容畏懼。 累表:屢次上表。 譏斥:諷刺斥責。
[2]腹心:比喻極其親切可深信的人。 朋附奸邪:依附奸黨。 獨孤後(?—775年):唐代宗貴妃。以美麗入宮,嬖倖專房。始冊為貴妃,生韓王迥、華陽公主。卒,追諡曰貞懿皇后。大曆十年十月卒,代宗不忍其出宮,十三年十月方葬,命宰臣常袞(gǔn)為哀冊。
[3]隱:隱忍。 發:發作。
[4]遷:古代調動官職。 擢:提升、提拔。 盧杞(?—785年):字子良。滑州靈昌(今河南滑縣西南)人。以蔭歷忠州、虢(guó)州刺史。德宗建中初,入為御史中丞,升御史大夫。旬日之內升為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人陰險狡詐,居相位期間,忌能妒賢,先後陷害楊炎、顏真卿,排斥宰相張鎰(yì)等。又徵收房屋「間架稅」、「除陌稅」,聚斂財貨,天下怨聲載道。四年(783年),涇原兵變,京師失守,隨德宗逃往奉天,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屢上疏彈劾其罪,遂貶新州司馬,徙澧(lǐ)州別駕,卒。 門下侍郎:為門下省長官侍中之副。秦、漢有黃門侍郎,與侍中俱管門下眾事,為帝王近侍。魏晉以來,給事黃門侍郎並為侍衛之官。隋屬門下省,煬帝時,去「給事」。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為東台侍郎,咸亨元年(670年)復舊。光宅元年(684年),改為鸞(luán)台侍郎,神龍元年(705年)復舊。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門下侍郎,至德二載(757年)復舊。大曆二年(767年),改為門下侍郎。員二人,本正四品上,大曆時升為正三品。掌侍從,署奏抄,駁正違失,通判省事。若侍中闕,則監封題,給驛券。 專任:專門依賴。
[5]更:更改。 宣武:宣武軍節度、汴宋亳觀察等使,兼汴州刺史,領汴州、宋州、亳州三州。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設置。治汴州(今河南開封)。歷任官員有賀蘭進明、張鎬(hào)、張獻誠、田神功、李勉、李忠臣、劉洽、董晉、陸長源、韓弘等。按,當時李勉以永平軍節度使鎮汴州,則以宋、亳、潁(yǐng)為宣武軍,不包括汴州。
【譯文】
宰相楊炎殺害劉晏之後,朝野上下都畏懼他,不敢正眼看他。平盧節度使李正己屢次上表,請求公開劉晏的罪行,諷刺斥責朝廷。楊炎大為驚恐,於是派出心腹親信,分別前往各藩鎮,以宣揚政令,安撫慰勞為名,實際上,秘密告訴各地節度使:「劉晏從前依附奸黨,曾建議先帝立獨孤氏為皇后,當今皇帝憎恨他,將他殺了。」唐德宗不久就聽到這個情況,由此開始厭惡楊炎,打算將他殺掉,只是隱忍著,沒有動作。建中二年(781年)二月乙巳(十六日),唐德宗任命楊炎為中書侍郎,盧杞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有了二位宰相,就不用專門依賴楊炎了。丙午(十七日),汴、宋、亳節度使改為宣武節度使。
【原文】
梁崇義雖與李正己等連結,兵勢寡弱,禮數最恭[1]。或勸其入朝,崇義曰:「來公有大功於國,上元中為閹宦所讒,遷延稽命;及代宗嗣位,不俟駕入朝,猶不免族誅[2]。吾歲久釁積,何可往也[3]!」淮寧節度使李希烈屢請討之,崇義懼,益修武備,流人郭昔告崇義為變,崇義聞之,請罪,上為之杖昔,遠流之[4]。使金部員外郎李舟詣襄州諭旨以安之[5]。舟嘗奉使詣劉文喜,為陳禍福,文喜囚之,會帳下殺文喜以降,諸道跋扈者聞之,謂舟能覆城殺將[6]。至襄州,崇義惡之[7]。舟又勸崇義入朝,言頗切直,崇義益不悅[8]。及遣使宣慰諸道,舟復詣襄州,崇義拒境不內,上言「軍中疑懼,請易以他使」[9]。時兩河諸鎮方猜阻,上欲示恩信以安之,夏,四月,庚寅,加崇義同平章事,妻子悉加封賞,賜以鐵券;遣御史張著齎手詔征之,仍以其裨將藺杲為鄧州刺史[10]。
【注文】
[1]禮數:禮節。 恭:恭順。
[2]來公:即來瑱。來瑱(?—763年),邠(bīn)州永壽(今屬陝西)人。以忠義聞名。唐玄宗天寶初,在安西四鎮為幕僚。十一載(752年),為伊西、北庭行軍司馬。安史之亂,堅守潁(yǐng)川,殺敵甚眾,叛軍皆畏之,稱為「來嚼(jiáo)鐵」。以功為防禦使、河南淮南遊弈(yì)招討使。轉山南東道節度使、淮南西道節度使。收復兩京,加開府儀同三司、兼御史大夫,封潁國公。乾元元年(758年),召為殿中監。二年,以河西節度副使為陝州刺史,充虢(guó)華節度、潼關防禦團練等使。三年,為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使。寶應元年(762年)為安州刺史、淮西節度使。復為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使。召為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充山陵使。為宦官程元振誣陷,貶播州縣尉員外置,賜死於鄠(hù)縣,籍沒其家。後追復官爵。 上元:肅宗的年號,共二年(760年—761年)。 閹宦:宦官。 讒:進讒言,說壞話。 稽:停留,延緩。 嗣位:繼承皇位。 不俟駕:不等車輛駕好馬,立即先步行。後以「不俟駕」指急於應召。 族誅:滿門誅滅。
[3]歲:年。 釁(xìn):罪過,過錯。 積:積累。 往:前往京城朝見。
[4]修武備:添置武器裝備。 流人:被流放的人。 杖:古刑法名。用大荊條或大竹板捶擊犯人的背、臀或腿部。 流:流放遠方。
[5]員外郎:隋文帝開皇年間,於尚書省各司置員外郎一人,為各司之次官。唐代沿置,從六品。與郎中通稱郎官,皆為中央官吏中的要職。 李舟(740—787年):字公受,排行第七。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西北)人。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以黃老學登第,授弘文館校書郎。歷東陽縣令、宣城縣令。代宗大曆末,楊炎拜相,推薦為金部員外郎。涇州別駕劉文喜叛,為宣慰使至涇州,被囚。五月,文喜為屬將所殺,得歸。又以金部員外郎為山南、湖南宣慰使。後為峽州刺史、虔州刺史。
[6]帳下:下屬,部將。 跋扈(hù):霸道、蠻橫、獨斷專行。 覆城:顛覆城市。
[7]襄州:漢南郡及南陽郡地。西魏改為襄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襄陽郡。領襄陽等七縣,治所在今湖北襄陽。
[8]切直:懇切直率。
[9]拒境:拒之於境上。 內:進入邊境。 易:更換。 他使:別的使者。
[10]猜阻:猜忌。 恩信:恩德信任。 鐵券:皇帝賜給功臣、重臣的一種帶有獎賞和盟約性質的憑證,允其世代享有優厚待遇及免死罪的一種特別證件,也叫免死券。具有特別的法律效用。 張著: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監察御史。 齎(jī):攜帶。 藺杲(gǎo):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初,為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裨(pí)將,授鄧州刺史。
【譯文】
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雖然與平盧節度使李正己等結盟,但由於軍隊太少,力量薄弱,所以對朝廷最為恭順。有人勸他入京朝見,梁崇義說:「來瑱對朝廷立過大功,唐肅宗上元年間因被宦官說壞話,所以拖延不敢入京,以求多活幾天。唐代宗即位後,來瑱沒有等到徵召,就立刻進京,卻還是難免被滅族。像我這樣,時間這麼長,累積這麼多的罪孽,怎麼可以前往京城朝見呢?」淮寧節度使李希烈屢次請求朝廷下令討伐,梁崇義更加驚恐,尤其留意添置武器裝備。流民郭昔上表告發梁崇義叛亂,梁崇義聽到消息,向朝廷請罪。唐德宗反而將郭昔打了大板,流放遠方,並派遣金部員外郎李舟前往襄州,明確告知朝廷的意思,叫他安心。劉文喜在涇州反抗朝廷時,朝廷曾派遣李舟往見劉文喜,李舟向劉文喜分析禍端利害,希望他歸順朝廷,劉文喜將李舟囚禁了。正在此時,部將斬劉文喜投降朝廷。當時,各藩鎮中那些違抗朝廷的人,聽到這個消息,就放出傳言,認為李舟有能力顛覆藩鎮,殺死叛將。所以,當李舟抵達襄州時,梁崇義非常厭惡他。李舟又勸梁崇義入京朝見,言辭懇切直率,梁崇義更加不愉快。後來,朝廷再派遣使者分別前往各藩鎮宣揚政令,安撫慰勞,李舟又被派往襄州,梁崇義拒絕他進入邊境,上表說:「擔心軍中驚疑恐懼,請求另派別的使者前來。」當時,河南、河北各藩鎮都對朝廷猜忌懷疑,隔閡嚴重,唐德宗打算用恩德信任使梁崇義安心。建中二年(781年)夏季,四月庚寅(初二日),加授梁崇義同平章事,妻子、兒子等都有封爵、賞賜,並賜給有豁免權的鐵券。又派遣監察御史張著,攜帶皇帝親筆寫的詔書,前去襄州,徵召梁崇義入京朝見。同時,依照梁崇義的推薦,任命他的部將藺杲為鄧州刺史。
【原文】
五月,田悅卒與李正己、李惟岳定計,連兵拒命,遣兵馬使孟祐將步騎五千北助惟岳[1]。薛嵩之死也,田承嗣盜據洺、相二州,朝廷獨得邢、磁二州及臨洺縣[2]。悅欲阻山為境,曰:「邢、磁如兩眼,在吾腹中,不可不取[3]。」乃遣兵馬使康愔將八千中圍邢州,別將楊朝光將五千人柵於邯鄲西北,以斷昭義救兵,悅自將兵數萬圍臨洺[4]。邢州刺史李共、臨銘將張伾堅壁拒守[5]。貝州刺史邢曹俊,田承嗣舊將也,老而有謀,悅寵信牙官扈崿而疏之,及攻臨洺,召曹俊問計,曹俊曰:「兵法十圍五攻;尚書以逆犯順,勢更不侔[6]。今頓兵堅城之下,糧竭卒盡,自亡之道也[7]。不若置萬兵於崞口以遏西師,則河北二十四州皆為尚書有矣[8]。」諸將惡其異己,共毀之,悅不用其策[9]。
【注文】
[1]卒:最後,最終。 定計:決定,商定。 拒命:反抗朝廷。 孟祐(yòu):即孟希祐。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兵馬使,與邢曹俊、李長春、符璘、康愔(yīn)共為爪牙。田悅僭(jiàn)稱魏王,以府為大名府,為偽右僕射。
[2]盜據:割據,搶占。 邢:即邢州。漢巨鹿、常山等郡國地。隋改為邢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巨鹿郡。領龍固等九縣。今河北邢台。 臨洺縣:漢易陽縣地,屬趙國,魏屬魏郡,晉屬廣平郡,北魏省入邯鄲,孝文於北中府城復置易陽縣,屬廣平郡。隋開皇六年(586年),改易陽為邯鄲縣,十年,移邯鄲堙(yīn)陟(zhì)鄉,在邯鄲縣界,仍於北中府城置臨洺縣,以北濱洺水為名。今河北永年。
[3]阻山:以高山作為分界。山指太行山。邢、磁二州及臨洺縣在太行山之東。
[4]康愔(yīn):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兵馬使。田悅僭稱魏王,與邢曹俊、孟希祐、李長春、符璘共為爪牙。 別將:唐代制度,軍官中設有別將一職。在各折衝府也設別將。武德年間改稱車騎將軍為別將,又改稱果毅將軍。武后時,廢折衝府長史,改為別將,其位次於果毅將軍,其上、中、下府分別為正七品下、從七品上、從七品下。此時的別將不判府事,若無兵曹以上之官,則知折衝府事。別將又用作偏將之代稱。 楊朝光(?—781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別將。為河東節度使馬燧軍所殺。 柵:樹立營寨。 邯鄲:邯鄲縣,漢屬趙國,晉屬廣平郡,東魏廢,隋復置,屬武安郡,唐屬磁州。今屬河北。 斷:切斷。 昭義:昭義縣,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廉察使薛嵩特設置於滏口之南故臨水縣城。今河北磁縣西北。
[5]李共: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邢州刺史。按新舊《唐書》《資治通鑑》均作李洪。 張伾(?—805年):唐德宗建中年間,以澤潞將鎮臨洺。魏博節度使田悅攻之,嚴設守備,賊不能拔。又乘勢出戰,圍解,以功遷泗州刺史。在州十餘年,拜右金吾衛大將軍,詔未至,病卒,贈尚書右僕射。
[6]邢曹俊:生卒年未詳。田承嗣舊將,老而多智,頗知兵法。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部將,為貝州刺史。與孟希祐、李長春、符璘、康愔共為爪牙。田悅僭稱魏王,以府為大名府,為偽左僕射。 牙官:節度使衙內的官員。 扈崿(è)(?—784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部將。田悅僭稱魏王,以府為大名府,為留守,並為侍郎。興元初,為田悅行軍司馬。兵馬使田緒作亂,被殺。 兵法:指《孫子兵法·謀攻》:「故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能戰之,少則能守之。」 侔(móu):相等。
[7]頓兵:軍隊停戰,被牽制。 卒:士兵。 道:道路。
[8]崞(guǒ)口:在相州(今河南安陽)之西,西山之下。 西師:指澤潞、河東之師,自西山而下。 河北二十四州:即玄宗所謂河朔二十四郡。自至德改郡為州,安、史既平之後,河北又有分置之州。若以開元、天寶河北道採訪使所統大界言之,此時河北不止二十四州。邢曹俊之說,是因時俗傳習古語。玄宗語出《舊唐書·顏真卿傳》。二十四郡為:河內郡、汲郡、鄴(yè)郡、廣平郡、巨鹿郡、趙郡、恆山郡、博陵郡、上谷郡、范陽郡、文安郡、河間郡、饒陽郡、信都郡、清河郡、魏郡、博平郡、平原郡、景城郡、樂安郡、媯(guī)川郡、密雲郡、柳城郡、北平郡。州則是:懷州、衛州、相州、洺州、邢州、趙州、恆州、定州、易州、幽州、莫州、瀛(yíng)州、深州、冀州、貝州、魏州、博州、德州、滄州、棣(dì)州、媯州、檀州、營州。胡三省以為:「自至德改郡為州,安、史既平之後,河北又有分置之州。若以開元、天寶河北道採訪使所統大界言之,此時河北不止二十四州。」
[9]異己:跟自己的意見不同。 毀:詆毀。
【譯文】
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夏季,五月,魏博節度使田悅最終決定與平盧節度使李正己、成德行軍司馬李惟岳聯盟,共同作戰,反抗朝廷,派遣兵馬使孟祐率領步兵、騎兵五千人,北上恆州,救援李惟岳。薛嵩去世的時候,昭義節度使被分割,田承嗣奪得洺州、相州,朝廷只得到邢州、磁州,以及臨洺縣。田悅想以太行山作為分界的邊境,說:「邢、磁二州,好像兩隻眼睛,安插在我們腹地,不能不奪過來。」於是,派遣兵馬使康愔率領八千人圍攻邢州,別將楊朝光率領五千人在邯鄲西北樹立營寨,用來切斷昭義的救兵;田悅親自率領軍隊萬人,侵犯臨洺縣。邢州刺史李共、臨洺統領張伾加固壁壘,堅守城池。貝州刺史邢曹俊是前任節度使田承嗣在世時的將領,年老有謀略。田悅寵愛信任牙官扈崿,而疏遠邢曹俊。等到圍攻臨洺,召見邢曹俊,徵詢他的謀略。邢曹俊說:「《孫子兵法》說:『人數十倍於敵人,包圍;五倍於敵人,進攻。』你以叛逆者的身份,冒犯朝廷,其氣勢是不可能相等的。現在大軍被牽制在堅固的城池之下,糧食吃完,士兵耗盡,這是一條自取滅亡的路。不如派遣一萬人防守崞口,阻止從西面來的討伐軍隊,則河北二十四州都將會歸你所有了。」但各位將領都厭惡邢曹俊的看法與自己不同,群起而詆毀他;田悅也不用他的建議。
【原文】
六月,張著至襄陽,梁崇義益懼,陳兵而見之[1]。藺杲得詔不敢發,馳見崇義請命[2]。崇義對著號泣,竟不受詔[3]。著復命[4]。
【注文】
[1]襄陽:即襄州。 陳兵:陳列軍隊。
[2]馳:車馬飛馳,奔馳。 請命:請求免其死。
[3]號泣:大聲哭泣。 不受詔:不接受詔書的旨意。
[4]復命:執行命令後回報。
【譯文】
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六月,監察御史張著抵達襄州,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更是感到驚恐,全軍排列,擺好陣勢,再與張著見面。藺杲接到為鄧州刺史的詔書,不敢拆封,飛馳謁見梁崇義,請求免其一死。梁崇義對著張著號哭,竟然還是不接受詔書的旨意。張著無功而返,入京復命。
【原文】
癸巳,進李希烈爵南平郡王,加漢南、漢北兵馬招討使,督諸道兵討之[1]。楊炎諫曰:「希烈為董秦養子,親任無比,卒逐秦而奪其位[2]。為人很戾無親,無功猶倔強不法,使平崇義,何以制之[3]!」上不聽。炎固爭之,上益不平[4]。
【注文】
[1]爵:晉封,加爵。 漢南、漢北兵馬招討使:專為討伐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所設。山南東道跨漢水南北,故稱。
[2]諫:規勸,進諫。 董秦:即李忠臣(716—784年)。幽州薊縣(今屬天津)人。初事張守珪(guī)、安祿山等。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叛,乃殺偽節使呂知誨,以兵歸唐。乾元二年(759年)肅宗賜姓李,名忠臣,封隴西郡公。授陝西、神策兩軍節度兵馬使,多有戰功。寶應元年(762年),為淮西十一州節度使,鎮蔡州。後破周智光、田悅等,俱有功,領汴州刺史。復被族子李希烈逐,逃歸京師。建中四年(783年),涇原兵變,朱泚據長安稱帝,署司空兼侍中。及朱泚敗,與其子並伏誅。 親任:親愛信任。 逐:驅逐。
[3]很戾(lì):兇狠暴戾。很,通狠。 無親:六親不認。 不法:不遵守國法。
[4]固:堅持。 不平:氣憤。
【譯文】
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六月癸巳(初六日),唐德宗晉封淮寧節度使李希烈為南平郡王,加授漢南、漢北兵馬招討使,督促各軍討伐梁崇義。宰相楊炎規勸說:「李希烈是董秦的族侄,親愛信任,沒有人可以相比。最後竟然驅逐董秦,奪取他的職位。李希烈兇狠暴戾(lì),六親不認。對朝廷從來沒有立下任何功勞,還倔強不守國法。叫他去平定梁崇義,他靠什麼去制服梁崇義呢?」唐德宗不聽規勸。楊炎堅持爭辯,唐德宗更加氣憤。
【原文】
荊南牙門將吳少誠以取梁崇義之策干李希烈,希烈以少誠為前峰[1]。少誠,幽州潞人也[2]。
【注文】
[1]吳少誠(750—809年):幽州潞縣(今北京通州東)人。初為荊南節度使庾(yǔ)准牙門將,隨從入朝。過襄陽,見梁崇義有反狀,乃密陳朝廷。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梁崇義果反,充李希烈前鋒討之。後又支持李希烈叛亂。李希烈死,德宗授申、蔡等州節度使,遂有淮西。貞元十五年(799年),舉兵反。德宗盡削其官爵,合十六道兵進討,官軍屢敗,只得盡復其官爵。順宗時,封濮(pú)陽郡王。 策:計策,計謀。 干:干謁。 前峰:作戰前鋒。
[2]潞:潞縣。後漢設置縣,隸屬於漁陽郡,晉屬燕國,隋屬涿(zhuō)郡,唐屬幽州,以潞水自塞北來經縣界名縣,在今北京通州東。
【譯文】
荊南牙門將吳少誠進獻攻取梁崇義的計策給李希烈,李希烈任命吳少誠為前鋒。吳少誠是幽州潞縣人。
【原文】
時內自關中,西暨蜀、漢,南盡江、淮、閩、越,北至太原,所在出兵,而李正己遣兵扼徐州甬橋、渦口,梁崇義阻兵襄陽,運路皆絕,人心震恐[1]。江、淮進奉船千餘艘,泊渦口不敢進[2]。上以和州刺史張萬福為濠州刺史[3]。萬福馳至渦口,立馬岸上,發進奉船,淄青將士停岸睥睨不敢動[4]。
【注文】
[1]內:內地。 暨:到,及。 蜀:即巴蜀,今四川。 漢:即漢中,今陝西南部。 江、淮:即江淮,今華東地區。 閩:即百閩,今福建。 越:即南越,今廣東、廣西及越南北部。 太原:秦、漢太原郡治晉陽(今山西太原),後漢為并州治,晉以後相沿不改。唐以太原為北都。天寶初,一度改為并州,又為太原府。領太原等十四縣。又為河東節度使治所,在今山西太原。 所在:所在的地方、區域。 扼:扼守,據守,封鎖。 徐州:漢楚國沛郡地。晉為徐州治。北魏及隋、唐相沿不改。天寶初,一度改為彭城郡。領彭城等六縣,治所在今江蘇徐州。 甬橋:在徐州南界汴水上,後置宿州於此,在今安徽宿州。 渦(guō)口:渦水注入淮河處。為濠州控制淮河之戰略要地,有東西二城,東城為渦口城,設團練渦口、西城等使。在今安徽懷遠。 運路:運輸通道。 震恐:震驚恐慌。
[2]泊:停泊。
[3]和州:當作利州,張萬福曾任利州刺史。利州,漢廣漢郡地。西魏改為利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益昌郡。領綿谷等六縣,治所在今四川廣元。 張萬福(716—805年):魏州元城(今河北大名)人。自幼不喜為書生,學騎射。年十七八,從軍遼東有功,為將而還,累攝舒、廬、壽三州刺史,舒、廬、壽三州都團練使。拜壽州刺史、淮南節度副使。改鴻臚(lú)卿,以節度副使將千人鎮壽州。攝濠(háo)州刺史,又為舒州刺史。大曆三年(768年),召赴京師,代宗謂曰:「聞卿名久,欲一識卿面。」賜名正。帶利州刺史鎮咸陽,因留宿衛。淄青節度使李正己反,將斷江、淮路,德宗以為濠州刺史,召見謂曰:「先帝改卿名『正』者,所以褒卿也。朕以為江、淮草木亦知卿威名,若從先帝所改,恐賊不知是卿也。」復賜名萬福。馳至渦(guō)口,立馬岸上,發進奉船,淄青兵馬倚岸睥(pì)睨(nì)不敢動,諸道船繼進。改泗州刺史。為杜亞所忌,征拜右金吾將軍,詔圖形於凌煙閣,以左散騎常侍致仕。 濠(háo)州:漢九江郡地。隋改為豪州。唐改為濠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鍾離郡。領鍾離等三縣,治所在今安徽鳳陽東北臨淮關。
[4]立馬岸上:跨在馬上,佇立岸邊。 睥睨:斜著眼睛看。
【譯文】
當時,內地從關中,西面及巴蜀、漢中,南方至江、淮、百閩、南越,北方到太原,所有地方都出兵討伐。而平盧節度使李正己已經派遣軍隊封鎖徐州、甬橋、渦口。梁崇義又在襄州據守,漕運的通道都斷絕了,物資無法運輸,人心震驚恐懼。長江、淮河進貢的船隻積壓一千多艘,停泊在渦口,不敢前進。唐德宗任命和州刺史張萬福為濠州刺史。張萬福飛馳往渦口,跨在馬上,佇立岸邊,下令船隊開航,淄青節度使的軍隊將士停在對岸,都不敢正眼看,更不敢行動。
【原文】
壬子,以懷鄭、河陽節度副使李艽為河陽、懷州節度使,割東畿五縣隸焉[1]。
【注文】
[1]懷鄭、河陽節度:唐德宗建中初,置河陽三城節度使,以東都畿(jī)觀察使兼之,領懷、鄭、汝、陝四州,尋置使,增領東畿五縣及衛州,亦稱懷衛節度使。 李艽(jiāo):李芃(péng)之訛。李芃(722—785年),字茂初,趙郡(今河北趙縣)人。初為上邽(guī)主簿,三遷試大理評事,攝監察御史、山南東道觀察支使。嚴武為京兆尹,舉為長安尉。李勉為江西觀察使,署奏秘書郎、兼監察御史,為判官。永泰初,轉兼殿中侍御史。請於秋浦置州,攝行州事,兼侍御史。永平軍節度李勉署奏檢校工部郎中、兼侍御史,為判官,尋攝陳州刺史。李靈曜反於汴州,李勉署為兼亳州防禦使。德宗嗣位,授檢校太常少卿、兼御史中丞、河陽三城鎮遏使。遷節度副使,加檢校左庶子、河陽三城懷州節度觀察使。與河東節度馬燧等諸軍破田悅於洹(huán)水,以功加檢校兵部尚書,累封開陽郡王。興元初,檢校右僕射,以疾固讓罷歸。卒,贈太子太保。 東畿五縣:東都洛陽屬縣五縣:河陽、河清、濟源、溫縣、王屋。
【譯文】
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六月壬子(二十五日),以懷鄭、河陽節度副使李艽為河陽、懷州節度使,將東都屬縣中,分割五個縣隸屬河陽。
【原文】
秋七月,李希烈以久雨未進軍,上怪之[1]。盧杞密言於上曰:「希烈遷延,以楊炎故也[2]。陛下何愛炎一日之名而墮大功;不若暫免炎相以悅之,事平復用,無傷也[3]。」上以為然。庚申,以炎為左僕射,罷政事[4]。辛巳,以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兼朔方節度使[5]。
【注文】
[1]怪:感到奇怪。
[2]遷延:拖延。 以:因為。
[3]名:名聲,聲望。 墮(huī):毀掉。 大功:指平叛的大事。
[4]政事:行政事務。
[5]邠寧:全稱邠寧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邠州刺史,領邠州、寧州、慶州三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邠州(今陝西彬縣)。歷任官員有王思禮、郭子儀、李懷光、韓游瓌(guī)等。 朔方:全稱朔方、靈武、定遠等城節度、管內觀察、處置、押蕃(fān)落等使,兼靈州大都督府長史,領靈州、威州二州,定遠等軍,豐寧等城。唐睿(ruì)宗景雲元年(710年)設置。治靈州(今寧夏靈武西南)。歷任官員有郭子儀、李光弼、僕固懷恩、崔寧、李懷光、杜希全等。
【譯文】
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秋季七月,淮寧節度使李希烈因秋雨綿綿,討伐軍遲遲未能出發,唐德宗感到奇怪。宰相盧杞秘密地對唐德宗說:「李希烈之所以一直拖延,是楊炎的緣故。陛下何必為了愛惜一個楊炎的名聲,而毀掉平叛的大事呢!不如暫時罷免其宰相職務,使得李希烈高興一點。等事情平定之後,再恢復楊炎的職務,這對他沒有什麼傷害的。」唐德宗認為說得有道理。七月庚申(初三日),以楊炎為尚書左僕射,罷免其宰相職務。辛巳(二十四日),以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兼朔方節度使。
【原文】
癸未,河東節度使馬燧、昭義節度使李抱真、神策先鋒都知兵馬使李晟大破田悅於臨洺[1]。時悅攻臨洺,累月不拔,城中食且盡,府庫竭,士卒多死傷[2]。張伾飾其愛女,使出拜將士曰:「諸君守戰甚苦,伾家無他物,請鬻此女為將士一日之費[3]。」眾皆哭曰:「願盡死力,不敢言賞[4]。」李抱真告急於朝,詔馬燧將步騎二萬與抱真討悅,又遣李晟將神策兵與之俱[5]。又詔幽州留後朱滔討惟岳[6]。
【注文】
[1]神策:神策軍。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在臨洮(táo)西磨環川成立神策軍,以防禦吐蕃(bō)。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吐蕃攻入長安,代宗幸陝州,宦官魚朝恩以神策軍及陝州諸軍迎駕,統稱為神策軍。後由神策軍護駕回京,此後神策軍便成為禁軍之一,實力逐漸壯大。德宗命宦官分領神策軍,為左、右廂都知兵馬使。貞元十二年(796年)又置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大將軍各一人,正二品;統軍各二人,正三品;將軍各四人,從三品。掌衛兵及內外八鎮。神策軍地位日重,其他軍隊要求隸名神策,兵額擴大,戰鬥力漸衰。因宦官的控制,造成宦官專權局面。 先鋒都知兵馬使:唐代藩鎮軍職指揮官名稱。適用於各級軍事單位,分左右。其最高者即為都知兵馬使。 李晟(727—793年):字良器。洮(táo)州臨潭(今屬甘肅)人。早年為河西節度使王忠嗣所禮重。唐代宗大曆初,為鳳翔右軍都將。屢破吐蕃(bō),遷開府儀同三司,以右金吾大將軍為涇源、四鎮、北庭兵馬使,封合川郡王,入朝為神策都將。德宗建中年間,河朔三鎮反叛,以神策先鋒都知兵馬使率軍破魏博節度使田悅。朱泚叛亂,德宗奔奉天,詔赴難,加檢校工部尚書、神策行營節度使,加授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河中晉絳慈隰節度使及京畿、渭北、鄜坊、商華兵馬副元帥。興元元年(784年),攻入長安,擊破朱泚。詔拜司徒、兼中書令。拜鳳翔、隴右、涇源節度使,兼行營副元帥,進封西平郡王。又詔制紀功碑。貞元三年(787年),德宗納宰相張延賞之言,拜為太尉、中書令,罷其兵柄,奉朝謁而已。卒,德宗親臨弔祭,廢朝五日,冊贈太師,諡曰忠武。後繪像於凌煙閣。
[2]累(lěi):連續。 拔:攻克。 府庫:指國家貯藏財物、兵甲的處所。
[3]守戰:堅守作戰。 鬻(yù):賣。 費:費用。
[4]死力:使出全身的力氣。 言賞:請求賞賜。
[5]告急:告急求救。 俱:一起。
[6]惟岳:即李惟岳(?—782年)。唐時奚人。李寶臣子。初為行軍司馬,恆州刺史。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其父死,求襲位,詔不許。魏博節度使田悅復為請,亦不許,遂與田悅、李正己等同謀拒命。德宗命成德軍節度使張孝忠與朱滔聯兵討伐。建中三年(782年),擊破於束鹿。為其兵馬使王武俊縊(yì)死於轅門外,傳首京師。
【譯文】
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七月癸未(二十六日),河東節度使馬燧、昭義節度使李抱真、神策軍先鋒都知兵馬使李晟,在臨洺(míng)大破田悅叛軍。當時,田悅圍攻臨洺,一連數月,攻克不下,城裡守軍的糧食就要吃完,倉庫空虛,很多士兵陣亡、受傷。城防將領張伾梳妝打扮他心愛的女兒,叫她向將士們一一下跪磕頭,並對將士說:「各位堅守作戰,非常艱苦。我張伾家裡沒有什麼東西,只有這個女兒,請將她賣掉,供應各位將士的一天費用。」將領們都哭了,說:「我們願意竭盡死力,不敢請求賞賜。」李抱真向朝廷告急求救,唐德宗命令馬燧率領步兵、騎兵兩萬人,與李抱真會師,討伐田悅,又派遣李晟率領神策軍同時出發。又命令幽州、盧龍節度使留後朱滔討伐李惟岳。
【原文】
燧等軍未出險,先遣使持書諭悅,為好語[1]。悅謂燧畏之,不設備[2]。又與抱真合兵八萬,東下壺關,軍於邯鄲,擊悅支軍,破之[3]。悅方急攻臨洺,分李惟岳兵五千助楊朝光[4]。明日,燧等進攻朝光柵,悅將萬餘人救之[5]。燧命大將李自良等御之於雙岡,令之曰:「悅得過,必斬爾[6]!」自良等力戰,悅軍卻[7]。燧推火車焚朝光柵,斬朝光,獲首虜五千餘級[8]。居五日,燧等進軍至臨洺,悅悉眾力戰,凡百餘合,悅兵大敗,斬首萬餘級[9]。悅引兵夜遁,邢州圍亦解[10]。
【注文】
[1]出:走出,脫離。 險:危險的情況、境地。 持:拿著,帶著。 好語:好聽的話。
[2]謂:認為,覺得。 畏:膽怯怕事。 設備:做戒備,做準備。
[3]壺關:漢設置壺關縣。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分上黨設置,治於高望堡。貞觀十七年(643年),移治進流川。今屬山西。 擊:進攻。 支軍:主力部隊以外的別部。
[4]方:當時。
[5]柵:指營寨。
[6]李自良(733—795年):兗州泗水(今屬山東)人。安史之亂,以戰功累授右衛率。後從袁傪(cān)討袁晁,積功至試殿中監,隸浙江東道節度使薛兼訓。薛兼訓移鎮太原,又授河東軍節度押衙。鮑防為河東節度使,為牙將。馬燧為河東節度使,奏署代州刺史、兼御史大夫,為軍候。勤恪有謀,深得信任。建中年間,討李抱真,破田悅,伐李懷光,專河東軍都將,衝鋒陷陣,馬燧之立功名,多出其協輔之力。授右龍武大將軍。德宗親授檢校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太原尹、北都留守、河東節度支度營田觀察使。卒於軍,贈左僕射。 雙岡:在邯鄲西北,臨洺之西,亦名盧家疃(tuǎn)。今河北永年西。
[7]卻:撤退,退卻。
[8]火車:燃燒的車輛。 焚:焚燒。 首虜:首級和俘虜。 級:古代指戰時或用刑斬下的人頭。
[9]居:經過。 合:回合。
[10]解:解除,消解。
【譯文】
馬燧等軍隊在沒有走出險境之前,先派遣人送信給田悅,說了些比較好聽的話。田悅認為馬燧膽怯怕事,思想麻痹(bì),未做戒備。馬燧與李抱真會師,士兵八萬人,從壺關越過太行山,駐守邯鄲,進擊田悅的小分隊,將它打敗了。田悅當時正在進犯臨洺,分派李惟岳軍五千人救援駐守邯鄲西北的楊朝光。第二天,馬燧等進攻楊朝光營寨,田悅親自率領一萬多人來救援,馬燧命令大將李自良等在雙岡阻截,下令說:「如果田悅過了雙岡,就斬下你的頭顱!」李自良等全力應戰,田悅軍向後撤退。馬燧推動燃燒的車輛去焚燒楊朝光的營寨,斬了楊朝光,斬獲叛軍首級五千多個。過了五天,馬燧等繼續進軍,抵達臨洺,田悅出動所有軍隊全力作戰,共一百多回合,田悅軍隊大敗,被斬首級一萬多個。田悅率領軍隊乘夜逃遁,邢州的包圍宣告解除。
【原文】
時平盧節度使李正己已薨,子納秘之,擅領軍務[1]。悅求救於納及李惟岳,納遣大將衛俊將兵萬人,惟岳遣兵三千人救之[2]。悅收合散卒,得二萬餘人,軍於洹水;淄青軍其東,成德軍其西,首尾相應[3]。馬燧帥諸軍進屯鄴,奏求河陽兵自助[4]。詔河陽節度使李艽將兵會之[5]。
【注文】
[1]秘:封鎖消息,不對外宣布。 擅領:擅自管理、主持。 軍務:軍政事務。
[2]衛俊: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淄(zī)青節度使李正己大將。
[3]收合:召集。 洹(huán)水:洹水縣,屬魏州,漢設置長樂縣地,隸屬於魏郡。周建德六年,分臨漳東北界設置洹水縣。因水而名。流經河南安陽。 相應:互相呼應。
[4]鄴(yè):即鄴城。 奏求:上表請求。
[5]會:救援會師。
【譯文】
當時,平盧節度使李正己已經去世,他的兒子李納封鎖消息,不對外宣布,擅自主持軍政事務。田悅被圍困,向李納與李惟岳求救,李納派遣大將衛俊率領軍隊一萬人,李惟岳派遣軍隊三千人,前去救援。田悅召集散兵游卒,有兩萬多人,在洹水安營。淄青平盧軍隊駐守東側,成德軍隊駐守西側,隊伍的首尾互相呼應。馬燧率領各軍返抵鄴(yè)城,上表請河陽派遣軍隊相助,唐德宗命令河陽節度使李艽救援會師。
【原文】
八月,李納始發喪,奏請襲父位,上不許[1]。
【注文】
[1]發喪:發布死亡的訃告。
【譯文】
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八月,李納發布父親李正己死亡的訃告,上表請求繼承淄青、平盧節度使職位,唐德宗不同意。
【原文】
梁崇義發兵攻江陵,至四望,大敗而歸,乃收兵襄、鄧[1]。李希烈引軍循漢而上,與諸道兵會[2]。崇義遣其將翟暉、杜少誠逆戰於蠻水,希烈大破之,追至疏口,又破之[3]。二將請降,希烈使將其眾先入襄陽慰諭軍民[4]。崇義閉城拒守,守者開門爭出,不可禁[5]。崇義與妻赴井死,傳首京師[6]。
【注文】
[1]江陵:即荊州,漢代為南郡。晉為荊州治,後相沿不改。唐仍為荊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江陵郡。上元初,改為江陵府。領江陵等八縣,治所在今湖北荊州。 四望:隨州隨縣之東有四望山,其山最高,四望皆可見。
[2]循:沿著,順著。 漢:即漢水。
[3]翟(zhái)暉: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將。 杜少誠: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為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將。 蠻水:漢水支流,流經湖北南漳縣南。原為夷水,出自房陵縣,東流注入漢水。晉桓溫以其父名彝,改為蠻水。 疏口:疏水注入漢水處,湖北宜城西北。
[4]慰:安撫慰勞。
[5]閉城:關閉城門。 守者:守城的官兵。 禁:禁止,制止。
[6]赴井:投井。 傳首:將首級函封后傳送到預定地點。
【譯文】
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叛亂,出兵南下,侵犯江陵。到了四望,大敗而歸,於是將所有的軍隊集中在襄州、鄧州。李希烈率領軍隊沿著漢水而上,與其他各節度使會師。梁崇義派遣他的大將翟暉、杜少誠與各節度使戰於蠻水,被李希烈軍隊攻破,大敗而逃。李希烈率兵追擊到疏口,又大破梁崇義,梁崇義的兩個大將請求投降。李希烈派這兩個大將率領他們的部下先期進入襄陽。他宣揚政令,安撫慰勞襄陽軍民。梁崇義關閉城門,繼續把守抵抗,但守城的官兵大開城門,爭相逃出,沒有辦法能夠禁止。梁崇義走投無路,與妻子一起投井而死,被砍下頭顱,傳送京城。
【原文】
范陽節度使朱滔將討李惟岳,軍於莫州。張孝忠將精兵八千守易州,滔遣判官蔡雄說孝忠曰:「惟岳乳臭兒,敢拒朝命[1]。今昭義、河東軍已破田悅,淮寧李僕射克襄陽,計河南諸軍朝夕北向,恆、魏之亡,可佇立而須也[2]。使君誠能首舉易州以歸朝廷,則破惟岳之功自使君始,此轉禍為福之策也[3]。」孝忠然之,遣牙官程華詣滔,遣錄事參軍董稹奉表詣闕,滔又上表薦之[4]。上悅。九月辛酉,以孝忠為成德節度使[5]。命惟岳護喪歸朝,惟岳不從[6]。孝忠德滔,為子茂和娶滔女,深相結[7]。
【注文】
[1]蔡雄: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范陽節度使朱滔判官。 乳臭(xiù)兒:對年輕人的蔑稱,意為年幼無知。
[2]李僕射:即李希烈。李希烈討平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以功加檢校尚書右僕射、同平章事。 計:估計。 朝夕:早晚。 北向:北上進軍。 佇立:長時間站立,停立。 須:片刻。
[3]君:對對方的尊稱,指張孝忠。 舉:獻出。
[4]程華:生卒年不詳。定州安喜(今河北定州)人。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為易定節度使張孝忠押牙。 錄事參軍:晉置,亦稱錄事參軍事。為王、公、大將軍的屬員,掌總錄眾曹文簿,舉彈善惡。以後刺史如掌軍開府,亦置此官。北魏至唐,各州亦均置。隋、唐各州、各衛府、東宮各率府,唐各都督府、都護府、羽林、龍武、神武各軍府及王國,都有錄事參軍。京府的錄事參軍則改稱司錄參軍。 董稹(zhěn):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范陽節度使朱滔錄事參軍。 闕:古代仕宦之家門前所樹用以旌表的建築物。 薦:推薦,舉薦。
[5]孝忠:即張孝忠。
[6]護喪:護送靈柩。 從:順從。
[7]茂和:即張茂和。生卒年未詳。張孝忠之子,朱滔之婿。元和中為左武衛將軍。裴度為淮西行營處置,用兵討吳元濟,建牙赴行營,奏用為都押衙。覺得裴度無功,淮、蔡不可平,乃辭之以疾。裴度非常憤怒,奏請斬之,以勵行者,憲宗曰:「予以其家門忠順,為卿遠貶。」後復用為諸衛將軍,卒。
【譯文】
幽州、盧龍節度使留後朱滔率領軍隊南下討伐李惟岳,駐守在莫州。成德易州刺史張孝忠率領精兵八千人,堅守易州。朱滔派遣判官蔡雄遊說張孝忠:「李惟岳乳臭未乾,竟敢抗拒朝廷的命令。現在,昭義、河東節度使已經攻破田悅,淮寧節度使李希烈已經攻克襄陽,估計河南各節度使的軍隊這幾天早晚可以北上,恆州、魏州的覆亡,指日可待。假如你能夠首先獻出易州,歸順朝廷,那麼,消滅李惟岳的功勞,你是第一。這是轉禍為福的長遠策略。」張孝忠認為他說得很有道理,就派遣牙官程華去幽州、盧龍,謁見朱滔;又派遣錄事參軍董稹前往朝廷,進奉奏表。朱滔也同時上表推薦。唐德宗大為高興。建中二年(781年)九月辛酉(初六日),任命張孝忠為成德節度使。命令李惟岳護送其父李寶臣的靈柩,運回朝廷安葬,李惟岳不服從。張孝忠對朱滔感恩戴德,為他的兒子張茂和娶朱滔的女兒為妻,有了姻親關係,就更緊密地勾結在一起了。
【原文】
壬戌,加李希烈同平章事[1]。初,李希烈請討梁崇義,上對朝士亟稱其忠[2]。黜陟使李承自淮西還,言於上曰:「希烈必立微功,但恐有功之後,偃蹇不臣,更煩朝廷用兵耳[3]。」上不以為然[4]。希烈既得襄陽,遂據之為己有,上乃思承言[5]。時承為河中尹,甲子,以承為山南東道節度使[6]。上欲以禁兵送上,承請單騎赴鎮[7]。至襄陽,希烈置之外館,迫脅萬方,承誓死不屈,希烈乃大掠闔境所有而去[8]。承治之期年,軍府稍完[9]。希烈留牙將於襄州,守其所掠財,由是數有使者往來[10]。承亦遣其腹心臧叔雅往來許、蔡,厚結希烈腹心周曾等,與之陰圖希烈[11]。
【注文】
[1]加:在原來官職基礎上加授。唐代以用於檢校官及兼職為多。
[2]朝士:朝廷官員。 稱:稱讚。
[3]李承(722—783年):趙郡高邑(今屬河北)人。舉明經高第,累至大理評事,充河南採訪使郭納判官。尹子奇圍汴州,陷入賊手,拘送洛陽。在賊庭,暗中上書報告賊人奸計,大多被皇上所知。兩京收復後,照例被貶為撫州臨川尉。數月後任德清令,十天後升為監察御史。淮南節度使崔圓請他留下充任判官,累遷檢校刑部員外郎、兼侍御史。大曆初,歷撫州、江州二刺史,課績連最,征為吏部郎中。德宗建中二年(781年)為淮西道、淮南道黜(chù)陟(zhì)使。自同州刺史為河中尹、晉絳都防禦觀察使。同年,轉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觀察、鹽鐵等使。次年,為檢校工部尚書、潭州刺史、湖南觀察使。卒,贈吏部尚書,諡曰懿。 微功:小的功勞。 偃蹇(jiǎn):驕橫,驕慢。 不臣:不守臣節,不合臣道。
[4]不以為然:不認為是正確的。
[5]據:占據。
[6]河中:河中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河中尹,領河中府和晉州、絳州、慈州、隰州四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河中府(今山西永濟)。歷任官員有顏真卿、李光弼、郭子儀、李懷光、唐朝臣、渾瑊、杜確、鄭元、王鍔(è)、張弘靖、韓弘等。
[7]赴鎮:指前去上任。
[8]外館:客舍。 迫脅:威脅,脅迫。 萬方:想盡辦法。 闔(hé)境:邊界以內的所有地方,全境。闔,通合。
[9]治:治理。 期(jī):時間周而復始,指一周年。 完:變得完整。
[10]數(shuò):屢次。
[11]臧叔雅: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山南東道節度使李承從事,為李承心腹。 許:即許州,漢代為潁(yǐng)川郡。北周改為許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潁川郡。領長社等九縣,治所在今河南許昌。 蔡:即蔡州,漢代為汝南郡。劉宋為豫州治。北魏、北周相沿不改。隋改為蔡州。唐復為豫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汝南郡。寶應初,復改蔡州。領汝陽等十縣,治所在今河南汝南。 厚:厚重的禮物。 周曾(?—783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都虞候,為李希烈心腹。四年(783年),與許州鎮遏兵馬使王玢(bīn)、押牙姚憺(dàn)、韋清相善,號四公子。四人秘密投誠於永平軍節度使李勉,密謀襲李希烈,奉顏真卿為節度使,使王玢、姚憺、韋清為內應。李希烈知之,遣別將李克誠帶領騾軍三千人襲擊,盡殺其黨,僅韋清免於一死。詔贈太尉。 陰圖:秘密殺害。
【譯文】
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九月壬戌(初七日),朝廷加授懷寧節度使李希烈同平章事。起初,李希烈請求討伐梁崇義,唐德宗對著朝廷官員讚揚李希烈的忠心。朝廷黜陟使李承從淮西考察回京,對唐德宗說:「李希烈一定會立下一些小功勞,但恐怕在立功之後,就會傲慢自大,會與朝廷分庭抗禮,到時候還要發動第二次討伐。」唐德宗不以為然。李希烈得到襄陽之後,就將它占為己有。這個時候,唐德宗才想起李承曾經說過的話。當時,李承任河中尹。甲子(初九日),任命李承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唐德宗想派禁兵護送自己,李承請求單槍匹馬前去上任。李承到達襄陽,李希烈安排他住在外館,想盡辦法脅迫他,李承誓死不屈,李希烈於是放縱他的軍隊大肆擄掠境內財物,揚長而去。李承治理山南東道一周年,軍府才稍稍變得完整。李希烈留一個牙將在襄州,看守他所擄掠的財物,因此雙方屢次有使者來往。李承也派遣他的心腹臧舒雅往來許州、蔡州之間,用厚重的禮物結交李希烈的心腹周曾等,與他一起打算秘密殺死李希烈。
【原文】
冬十月,徐州刺史李洧,正己之從父兄也[1]。李納寇宋州,彭城令太原白季庚說洧舉州歸國;洧從之,遣攝巡官崔程奉表詣闕,且使口奏,並白宰相,以徐州不能獨抗納,乞領徐、海、沂三州觀察使,況海、沂二州,今皆為納有[2]。洧與刺史王涉、馬萬通素有約,苟得朝廷詔書,必能成功[3]。程自外來,以為宰相一也,先白張鎰,鎰以告盧杞[4]。杞怒其不先白己,不從其請[5]。戊申,加洧御史大夫,充招諭使[6]。
【注文】
[1]李洧(wěi)(?—782年):高麗人,生於營州(今遼寧朝陽)。平盧淄青節度使李正己從父兄。李正己用為徐州刺史。以徐州歸順朝廷,加御史大夫,封潮陽郡王,充招諭使。加徐、海、沂(yǐ)都團練觀察使,又加密州、檢校戶部尚書。疽(jū)潰於背而卒,贈左僕射。
[2]彭城:彭城縣,漢設置彭城郡治。唐屬徐州,在今江蘇徐州。 令:縣令,一縣的行政長官。戰國時魏、趙、韓、秦稱縣的行政長官為令。秦商鞅變法,並諸小鄉為縣,置令。秦、漢規定,人口萬戶以上為令,秩六百石至千石;萬戶以下為長,秩三百石至五百石。南北朝以後,縣官稱令,隋、唐因之。唐縣令,京縣、畿(jī)縣正五品上、正六品上,其餘自從六品上至從七品下不等。 白季庚(729—794年):字子申。下邽(guī)(今陝西渭南東北)人,祖籍太原(今屬山西)。白居易之父。唐玄宗天寶末,明經出身,解褐,授蕭山縣尉,歷左武衛兵曹參軍、宋州司戶參軍。德宗建中初,授彭城縣令。遊說徐州刺史李洧歸順,朝廷授大理少卿、徐州別駕、兼徐泗觀察判官。貞元初,加授檢校大理少卿,依前徐州別駕、當道團練判官,仍知州事。轉衢(qú)州別駕、襄州別駕。卒。 舉:獻出。 巡官:唐代節度使、觀察使府各設置巡官一人,位次在判官、推官之下。職掌軍田、防禦、營田、轉運、館驛等。 崔程: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徐州刺史、徐泗觀察使李洧巡官。 使:派遣。 口奏:口頭上奏。 觀察使:唐代後期出現的地方行政最高長官,全稱為觀察處置使。肅宗乾元元年(758年),改採訪處置使為觀察處置使。設有節度使之道,則由節度使兼領。
[3]王涉: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淄青節度使李正己海州刺史。二年(781年),以海州投降。 馬萬通: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淄青節度使李正己沂州、密州刺史。二年(781年),以密州投降。朝廷授予密州刺史。
[4]張鎰(?—783年):字季權,一字公度。蘇州(今屬江蘇)人。以蔭授左衛兵曹參軍。唐肅宗至德中,郭子儀為關內副元帥,辟(bì)為判官。授大理評事,遷殿中侍御史。歷屯田、祠部、右司、司勛員外郎。代宗大曆五年(770年),除濠州刺史。李靈曜反,加侍御史、沿淮鎮守使,遷壽州刺史。德宗即位,除江南西道都團練觀察使,征拜吏部侍郎,出為河中晉絳都防禦觀察使、汴滑節度觀察使。德宗建中二年(781年),拜中書侍郎、平章事、集賢殿學士,修國史。盧杞忌之,出為鳳翔隴右節度使。為僚屬後營將李楚琳所殺,贈太子太傅。
[5]請:請求,要求。
[6]御史大夫:秦置,為最高監察官,位僅次於左、右丞相。西漢御史大夫掌副丞相,丞相、御史並稱,合稱二府,參與軍國大事。丞相位缺,可由御史大夫升任,秩為中二千石。漢成帝一度更名為大司空,與大司馬、大司徒合稱三公。隋、唐為御史台長官,專掌糾察彈劾。唐初為從三品,會昌後為正三品。中唐以後,多用為節度使等外官所帶憲銜,正職反而經常空缺。 充:充任,充當。 招諭使:招討、宣諭的大使。此為憲銜。
【譯文】
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冬季十月,徐州刺史李洧,是淄青平盧節度使李正己的堂兄。李納進犯宋州,彭城縣令、太原人白季庚遊說李洧獻出城市,歸順朝廷;李洧聽從了他的意見,派遣代理巡官崔程前往京城,進奉奏表,並要求他在拜見皇帝時,口頭上奏,同時將這個意見告訴宰相:由於徐州不能單獨對抗李納,請求同時兼徐州、海州、沂(yǐ)州三州觀察使,何況海州、沂州二州,現在都被李納占據了。李洧與兩州的刺史王涉、馬萬通,平時有一個約定,假如能夠得到朝廷的任命,一定能夠成功。崔程從地方來到朝廷,認為宰相都是一樣的,於是先報告張鎰;張鎰再轉告盧杞。盧杞以崔程不先告訴自己感到氣憤,拒絕了他的請求。戊申(二十三日),加授李洧御史大夫,充任招諭使。
【原文】
十一月辛酉,宣武節度使劉洽、神策都知兵馬使曲環、滑州刺史襄平李澄、朔方大將唐朝臣大破淄青、魏博之兵於徐州[1]。先是,李納遣其將王溫會魏博將信都崇慶共攻徐州,李洧遣牙官溫人王智興詣闕告急[2]。智興善走,不五日而至[3]。上為之發朔方兵五千人,以朝臣將之,與洽、環、澄共救之[4]。時朔方軍資裝不至,旗服弊惡,宣武人嗤之曰:「乞子能破賊乎[5]!」朝臣以其言激怒士卒,且曰:「都統有令,先破賊營者,營中物悉與之[6]。」士皆憤怒爭奮[7]。崇慶、溫攻彭城,二旬不能下,請益兵於納[8]。納遣其將石隱金將萬人助之,與劉洽等相拒於七里溝[9]。日向暮,洽引軍稍卻,朔方馬軍使楊朝晟言於唐朝臣曰:「公以步兵負山而陳,以待兩軍,我以騎兵伏于山曲,賊見懸軍勢孤,必搏之;我以伏兵絕其腰,必敗之[10]。」朝臣從之[11]。崇慶等果將騎二千逾橋而西,追擊官軍,伏兵發,橫擊之[12]。崇慶等兵中斷,狼狽而返,阻橋以拒官軍[13]。其兵有爭橋不得,涉水而渡者[14]。朝晟指之曰:「彼可涉,吾何為不涉!」遂涉水擊,據橋者皆走。崇慶等兵大潰,洽等乘之,斬首八千級,溺死過半[15]。朔方軍士盡得其輜重,旗服鮮華,乃謂宣武人曰:「乞子之功,孰與宋多[16]?」宣武人皆慚。官軍乘勝逐之,至徐州城下,魏博、淄青軍解圍走,江、淮漕運始通[17]。己巳,詔削李惟岳官爵,募所部降者赦而賞之[18]。
【注文】
[1]曲環(726—799年):陝州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禹王城)人。安祿山反,以功,超授左清道率。破賊驍(xiāo)將安曉,敕特拜羽林將軍。討史朝義,平河北,累轉金吾大將軍。大曆中,頻破吐蕃(bō),加特進、太常卿。加太子賓客。討涇州叛將劉文喜,加開府儀同三司、兼御史中丞,充神策軍都知兵馬使。累破李納叛黨,以功加御史大夫。建中三年,加檢校左常侍,充隴右、幽州行營節度使。大破李希烈軍,以功加檢校工部尚書、陳州刺史。貞元三年(787年),為許州刺史、陳許等州節度觀察使。十二年,加檢校左僕射。卒,贈司空。 滑州:漢代為東郡。隋改為滑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靈昌郡。領白馬等七縣,治所在今河南滑縣。 襄平:戰國燕置遼東郡,治襄平。十六國後燕末為高麗所有。唐貞觀十九年(645年)取遼東城,置遼州,後廢。今遼寧遼陽。 李澄(733—786年):遼東襄平(今遼寧遼陽)人,居京兆(今陝西長安)。隋蒲山公李寬之後。初為江淮都統李峘(huán)偏將,後入永平節度使李勉幕,積功為滑州刺史。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淮西節度使李希烈反,次年陷汴州,以城降,任偽尚書令。興元元年(784年),潛表詣(yì)奉天,德宗授刑部尚書、滑州刺史。貞元初,遷義成軍節度使,卒於任。 唐朝臣: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時,為朔方大將,大破淄青、魏博之兵於徐州。後為陝虢(guó)防遏使,鎮守潼關。興元元年(784年),為河中尹、同絳節度使。與河中絳州節度使、充河中同華陝虢行營副元帥渾瑊,晉慈隰節度使馬燧,鎮國節度使駱元光等合兵討李懷光。以功封平樂郡王。改檢校兵部尚書、兼御史大夫、鄜坊丹延等州節度使。貞元二年(786年),為振武節度使。
[2]王溫: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淄青節度使李納裨將。 信都崇慶:即信都承慶。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兵馬使。貞元初,為青州刺史。 溫:即溫縣。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懷州設置太行、忠義、紫陵、谷只、溫五縣。四年,又於溫縣設置平州,以溫縣隸屬於之。後省並平州,於隋河陽宮設置盟州,領屬河陽、集城、溫三縣。八年,廢除盟州,省並集城入河陽縣,以河陽、溫二縣來歸懷州。今屬河南。 王智興(758—836年):字匡諫。懷州溫縣(今屬河南)人。初為徐州牙兵,後為滕、封、沛、狄鎮將二十餘年。憲宗元和十三年(818年),以伐李師道等有功,遷御史中丞,授沂州刺史。穆宗長慶初,河朔復亂,授武寧軍節度副使,率軍討伐叛軍。班師時奪武寧節度使崔群之權。朝廷無力征討,授其為武寧軍節度使。文宗大和初,李同捷叛,請自備糧餉(xiǎng),出全軍三萬進討。亂平,以功封雁門郡王,守太傅、同平章事、兼侍中。六年(832年),改授忠武節度使。次年,為河中節度使。九年,為宣武節度使。卒。
[3]善:擅長。 走:行走。
[4]洽:即劉洽。 環:即曲環。 澄:即李澄。
[5]旗服:軍旗和衣服。 弊惡:破舊。 嗤(chī):譏笑。 乞子:求乞的人,乞丐。 破賊:打敗敵軍。
[6]激怒:以言語等刺激使人發怒。
[7]爭奮:奮勇爭先。
[8]益兵:增加兵力。
[9]相拒:交戰。 七里溝:在徐州西北。
[10]向:臨,近。 暮:傍晚。 卻:後退。 馬軍使:騎兵指揮官。 楊朝晟(?—801年):字叔明。夏州朔方(今陝西靖邊北白城子)人。初在朔方為步軍先鋒,有功,授甘泉府果毅。建中初,從邠寧節度使李懷光討劉文喜於涇州,斬獲生擒居多,授驃騎大將軍,稍後為右先鋒兵馬使。李納寇徐州,從唐朝臣征討,以功授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子賓客。德宗在奉天,為邠寧左廂兵馬使,挫朱泚,加御史中丞。李懷光反於河中,被脅在軍,李懷光平,為都虞候,以功加御史大夫。貞元十二年(796年),為邠州刺史、邠寧節度使,加檢校工部尚書。卒。 步兵:徒步作戰的士兵。 負山:背靠大山。 山曲:山勢彎曲隱蔽處。 懸軍:孤立無援的軍隊。 搏:搏擊。 絕其腰:意為攔腰截斷。
[11]從:聽從,同意。
[12]騎:騎兵。 逾:越過。 發:進攻。 橫擊:橫斷攔截。
[13]阻橋:阻斷橋樑。
[14]涉水:步行過水。 渡:蹚水而過。
[15]乘:趁著,趁機。
[16]鮮華:鮮艷華麗。 孰與:與對方相比如何,表示疑問語氣。用於比照。
[17]逐:追擊。 江、淮:指長江和淮河。 漕運:古代由官方督管的水道運輸。 通:通行,暢通。
[18]削:削除。 募:招募,徵召。 賞:賞賜。
【譯文】
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十一月辛酉(初七日),宣武節度使劉洽、神策軍都知兵馬使曲環、滑州刺史襄平人李澄、朔方節度使大將唐朝臣,在徐州大破平盧、魏博兩軍。起初,平盧節度使李納派遣部將王溫,會同魏博大將信都崇慶,聯合進攻徐州。李洧派遣牙官溫縣人王智興前往朝廷告急,王智興善於行走,不到五天,就到了京城。唐德宗給他調發朔方節度使軍隊五千人,命令唐朝臣率領,與劉洽、曲環、李澄會合,共同救援徐州。當時,朔方節度使軍隊的物資裝備供應不上,以致旌旗及軍裝都非常破爛,宣武節度使軍隊嗤(chī)之以鼻,說:「乞丐的軍隊能消滅叛軍嗎?」唐朝臣用他們的話激怒自己的士兵,而且說:「都統李勉有令,誰最先攻破敵人營壘者,營壘中所有財物統統都給他。」士兵被激將之後,非常憤怒,奮勇爭先。信都崇慶與王溫攻打徐州,二十天攻克不下,向李納請求增兵,李納派遣他的部將石隱金率領一萬人去救援,與官軍劉洽等在七里溝交戰。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劉洽率領軍隊稍稍退卻,朔方節度馬軍使楊朝晟建議唐朝臣說:「你率領軍隊背靠大山,擺好陣勢,等待平盧、魏博的聯軍;我率領騎兵在山坳(ào)埋伏,叛軍看到你一支薄弱的孤軍在那個地方,他們一定會搏擊過來,那個時候,我率領埋伏兵將他們攔腰截斷,一定能夠打敗他們。」唐朝臣聽從了他的話。信都崇慶等人果然率領騎兵兩千人,越過橋樑向西挺進,追擊官軍,楊朝晟的伏兵沖了出來,橫斷攔截,信都崇慶的軍隊被攔腰截斷,狼狽逃回,阻斷橋樑,來抵抗官軍。他的軍隊有人沒能爭搶過橋,就蹚水逃過河,楊朝晟指著叛軍說:「他們能蹚水,我們為什麼不能呢?」於是大家蹚過水去,進攻叛軍。那些占據橋頭的叛軍都逃走了,信都崇慶等人的軍隊都潰不成軍,劉洽等乘勝追擊,斬下敵人的頭顱八千多個,在河水中淹死的超過一半。朔方節度使的軍隊得到了叛軍的全部軍用物資。他們的旗子、軍服非常鮮艷華麗,對著宣武節度使的官兵們說:「乞丐的功勞跟你們宣武軍比較起來到底誰多呢?」宣武軍的人聽了都感到慚愧。官軍繼續乘勝追擊,直到徐州城下。平盧及魏博兩陣的聯軍,解除包圍撤走。長江、淮河糧食等物資的運輸,才開始恢復通行。己巳(十五日),唐德宗下詔削除李惟岳所有的官職、爵位;招募投降朝廷的李惟岳的部下,不僅赦免了他們的罪過,並且賞賜了他們。
【原文】
甲申,淮南節度使陳少游遣兵擊海州,其刺史王涉以州降。
【譯文】
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十一月甲申(三十日),淮南節度使陳少游派遣軍隊進攻海州,刺史王涉投降。
【原文】
十二月,李納密州刺史馬萬通乞降,丁酉,以為密州刺史[1]。加馬燧魏博招討使[2]。
【注文】
[1]密州:漢為高密國,晉立東莞郡,北魏立膠州;隋改曰密州,取境中密水為名,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高密郡。領諸城等四縣,治所在今山東諸城。 乞降:請求投降。
[2]招討使:朝廷派出的討伐叛逆的使者。置於唐貞元末年。後遇戰時臨時設置,兵罷則停。常以大臣、將帥或節度使等地方軍政長官兼任,其下有副使。
【譯文】
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十二月,平盧節度使李納所屬的密州刺史馬萬通,請求投降朝廷。丁酉(十三日),朝廷任命他依舊擔任密州刺史。加授河東節度使馬燧(suì)為魏博招討使。
【原文】
三年春正月,河陽節度使李艽引兵逼衛州,田悅守將任履虛詐降,既而復叛[1]。
【注文】
[1]任履虛: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將,朝廷討田悅,詐以衛州降,朝廷授予衛州刺史、兼御史中丞。不久,又反叛。 詐:假裝,佯裝。
【譯文】
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春季正月,河陽節度使李艽率領軍隊逼近衛州,魏博節度使田悅的守將任履虛假裝投降,不久就再次反叛。
【原文】
馬燧等諸軍屯於漳濱,田悅遣其將王光進築月城以守長橋,諸軍不得渡[1]。燧以鐵鎖連車數百乘,實以土囊,塞其下流,水淺,諸軍涉渡[2]。時軍中乏糧,悅等深壁不戰[3]。燧命諸軍持十日糧,進屯倉口,與悅夾洹水而軍[4]。李抱真、李艽問曰:「糧少而深入,何也?」燧曰:「糧少則利速戰,今三鎮連兵不戰,欲以老我師[5]。我若分軍擊其左右,悅必救之,則我腹背受敵,戰必不利[6]。故進軍逼悅,所謂『攻其所必救』也[7]。彼苟出戰,必為諸君破之[8]。」乃為三橋逾洹水,日往挑戰,悅不出[9]。燧令諸軍夜半起食,潛師循洹水直趨魏州,令曰:「賊至,則止為陳[10]。」留百騎擊鼓鳴角於營中,仍抱薪持火,俟諸軍畢發,則止鼓角匿其旁;俟悅軍畢渡,焚其橋[11]。軍行十里所,悅聞之,帥淄青、成德步騎四萬逾橋,掩其後,乘風縱火,鼓譟而進[12]。燧按兵不動,先除其前草莽百步為戰場,繕陳以待之,募勇士五千餘人為前列[13]。悅軍至,火止,氣衰,燧縱兵擊之,悅軍大敗[14]。神策、昭義、河陽軍小卻,見河東軍捷,還斗,又破之[15]。追奔至,三橋已焚,悅軍亂,赴水溺死不可勝紀,斬首二萬餘級,捕虜三千餘人,屍相枕藉三十餘里[16]。
【注文】
[1]漳濱:即漳河的岸邊。 王光進: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大將。三年(782年),魏博招討使馬燧討田悅,投降。 月城:即瓮城。城外所築的半圓形的小城,作掩護城門,加強防禦之用。
[2]乘(shèng):古代稱兵車,四馬一車為一乘。 土囊:裝滿泥土的口袋。 塞:堵塞,阻塞。 涉渡:蹚水過河。
[3]深壁:緊閉城門。
[4]倉口:在河北臨漳縣西。 夾:隔著。 洹水:洹水與漳水分流,又在漳水之東。此處洹水是永濟渠支流,流經安陽北。
[5]三鎮:指魏博、淄青、成德三個藩鎮。 老:疲憊,睏乏。此指使軍隊士氣低落。 師:軍隊,士氣。
[6]腹背受敵:腹指前面,背指後面,前後受到敵人的夾擊。也指陷入困境。
[7]攻其所必救:出自《孫子兵法·虛實》:「故我欲戰敵,雖高壘深溝,不得不與我戰者,攻其所必救也。」
[8]彼:他們。
[9]三橋:在洹水上。 挑戰:主動挑起戰爭。
[10]夜半:半夜。 潛師:偷偷率領軍隊。
[11]鳴角:吹奏號角。 俟:等到。 畢:全,都。 匿:藏匿,隱藏。
[12]所:許。 逾:穿過。 掩:突然襲擊;衝殺。 縱:此處是放火的意思。
[13]前草:陣地前面的荒草。 莽:密生的草。 繕陳:修築陣地。 前列:排列在最前面。
[14]縱兵:放縱士兵,指馬燧下令全軍出擊。
[15]神策:此指李晟軍。 昭義:此指李抱真軍。 河陽:此指李艽軍。 小卻:稍稍後退。 還:返回,指回軍反擊。
[16] 虜:俘虜。
【譯文】
河東節度使馬燧等各藩鎮的軍隊,安營於漳河的岸邊,魏博節度使田悅派遣他的大將王光進修築月城來守衛長橋,各路軍隊都不能渡過漳河。馬燧用鐵鏈將四百輛馬車連接在一起,用口袋裝滿了泥土,堵塞漳河的上游,這樣下流的水就很淺了,各路的軍隊就可以蹚過水去。當時,官軍缺乏糧食,田悅等緊閉城門,拒不出戰。馬燧下令各軍攜帶十天的糧食,駐守倉口,與田悅的軍隊隔著一條洹水駐守下來。李抱真、李艽問馬燧:「糧食這麼少,而我們又深入敵境,這是什麼道理呢?」馬燧回答說:「糧食少,這就有利於我們速戰速決,現在,三個藩鎮聯合起來,不與我們作戰,想使我們軍隊的士氣低落。我假如分作兩支軍隊攻擊他的左右兩翼,田悅一定會來救援,那麼,我們就會腹背受敵,戰爭必然對我們不利,所以現在我們進軍逼近田悅,這就是《兵法》上說的『攻其所必救』。他們假如真的出戰了,我必定為各位擊敗他們。」於是,在洹水上架起三道橋樑,每天到田悅的軍營前挑戰,田悅堅持不出戰。馬燧於是下令各路軍隊夜半起來吃飯,偷偷地率領軍隊沿著洹水直奔魏州,而且下令說:「叛賊如果追過來,大家就馬上停止,就在原地擺好陣勢。」軍營中只留下一百名騎兵,敲戰鼓,吹號角,抱著柴火,拿著火種,等待各路軍隊全部都出發了,就馬上停止敲戰鼓、吹號角,都躲藏在旁邊。等田悅的軍隊全部都渡過洹水,就把三座橋全部焚毀。各路軍行進十里左右之後,田悅才聽說了這件事,就率領平盧、成德的步兵、騎兵四萬人,穿過三橋,襲擊各路軍的後背,乘著風勢,縱起火來,一邊敲著戰鼓,一邊大聲叫喊,向前挺進。這個時候,馬燧的軍隊就立即停了下來按兵不動,先除去陣地前面的荒草一百步作為戰場,修築陣地來等待敵人的到來。另外,他又招募勇士五千多人,隊列在最前面。等到田悅的軍隊到來,火也熄滅了,他們的銳氣也衰落了。這個時候,馬燧放縱士兵,進擊敵人,田悅的軍隊大敗。神策軍、昭義軍、河陽軍稍稍退卻,見到河東節度使軍隊傳來捷報,於是回軍反擊,再次大破田悅的叛軍。田悅軍撤退,朝廷各路軍乘勝追擊,而三座橋樑已經被焚毀,田悅的軍隊大亂,投水淹死的數都數不清,斬下敵人的頭顱兩萬多個,俘虜三千多人,屍首堆積,連綿三十多里地。
【原文】
悅收余兵千餘人走魏州[1]。馬燧與李抱真不協,頓兵平邑浮圖,遷延不進。悅夜至南郭,大將李長春閉關不內,以俟官軍,久之,天且明,長春乃開門內之[2]。悅殺長春,嬰城拒守[3]。城中士卒不滿數千,死者親戚號哭滿街[4]。悅憂懼,乃持佩刀乘馬立府門外,悉集軍民,流涕言曰:「悅不肖,蒙淄青、成德二丈人保薦,嗣守伯父業[5]。今二丈人即世,其子不得承襲,悅不敢忘二丈人大恩,不量其力,輒拒朝命,喪敗至此,使士大夫肝腦塗地,皆悅之罪也[6]。悅有老母,不能自殺,願諸公以此刀斷悅首,提出城降馬僕射,自取富貴,無為與悅俱死也[7]。」因從馬上自投地[8]。將士爭前抱持悅曰:「尚書舉兵徇義,非私己也[9]。一勝一負,兵家之常[10]。某輩累世受恩,何忍聞此[11]。願奉尚書一戰,不勝則以死繼之[12]。」悅曰:「諸公不以悅喪敗而棄之,悅雖死,敢忘厚意於地下[13]。」乃與諸將各斷髮,約為兄弟,誓同生死[14]。出府庫所有及斂富民之財,得百餘萬,以賞士卒,眾心始定[15]。復召貝州刺史邢曹俊使之整部伍,繕守備,軍勢復振[16]。
【注文】
[1]走:逃跑,逃到。
[2]協:協調,協和。 平邑:今河北省大名縣。 浮圖:佛寺。 南郭:魏州南郭。 李長春(?—782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部將。田悅僭稱魏王,與邢曹俊、孟希祐、符璘、康愔共為爪牙。欲歸順朝廷,被田悅所殺。 閉關:關閉城門。
[3]嬰城:環城而守。
[4]滿街:遍大街小巷。
[5]不肖(xiào):謙辭,不才、不賢。 蒙:承蒙,受到。 二丈人:指淄青李正己、成德李寶臣。 嗣守:繼承。
[6]即世:去世。 喪敗:喪失了人倫,敗壞了品行。
[7]馬僕射:指馬燧,馬燧的朝銜為僕射。 自取:各自尋找。
[8]因:順勢。
[9]徇(xùn)義:不惜自身以維護正義。 私己:自己的利益。
[10]常:常有的事
[11]某:自稱,代替「我」或名字。 累世:好幾代,數代。 忍:忍心。
[12]奉:擁戴。
[13]厚意:深情厚誼。 地下:指陰間。
[14]斷髮:割斷頭髮。 誓:立誓,發誓。
[15]出:拿出。 斂:索斂。 定:穩定,安定。
[16]整:整頓。
【譯文】
田悅集合殘餘的將士一千多人,逃回魏州。馬燧與李抱真不相協調,駐守在平邑佛寺,徘徊拖延,不願前進。田悅至魏州南郭,守城大將李長春閉門不接納田悅,等待官軍的到來。過了好長時間,天快亮了,李長春才開城門接納田悅。田悅一進城,就殺了李長春,圍繞城牆堅持抗拒守城。此時,城中士兵還不到數千人,死者家屬親戚號哭之聲傳遍大街小巷。田悅既擔心又恐懼,於是拿著佩刀,騎著馬,站在軍府門外,集結全城的軍民,痛哭流涕地說:「我不成才,受到平盧、成德二鎮的擔保、推薦,繼承伯父的事業。如今,二鎮節度使去世,他們的兒子卻不能世襲、繼承,我不敢忘記兩位大人的大恩大德,不自量力,抗拒朝廷,喪兵敗將,落到如此境地,使得這麼多士大夫都肝腦塗地,這些都是我的罪過。我還有年老的母親,無人奉養,我不能自殺,只希望各位用我的這把刀,砍下我的頭顱,提著它出城投降馬燧僕射,各自尋找榮華富貴,用不著與我一起去死!」說著,順勢從馬背上一頭栽倒地下。將士們爭先恐後抱住他,說:「尚書起兵是為了正義,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戰爭勝負,乃兵家之常事。我們幾代都受田家的恩德,怎麼忍心聽到這些話呢!我們願意在尚書指揮之下,最後一戰,如果不能取勝,再求一死。」田悅說:「各位將軍沒有因為我田悅的失敗,而將我捨棄。我即使死了,在九泉之下,也不敢忘記各位的深情厚誼。」就與各位將領割斷頭髮,誓言結成兄弟,同生死,共患難。於是,將倉庫里所有的東西,以及向富有人家勒索斂取的財產,共得一百多萬錢,用來賞賜士兵,軍心才逐漸穩定。田悅又召見貝州刺史邢曹俊,請他主持,重整隊伍,修繕武器裝備,軍隊的士氣再度振作起來。
【原文】
李納軍於濮陽,為河南軍所逼,奔還濮州,征援兵於魏州[1]。田悅遣軍使符璘將三百騎送之,璘父令奇謂璘曰:「吾老矣,歷觀安、史輩叛亂者,今皆安在[2]!田氏能久乎[3]!汝因此棄逆從順,是汝揚父名於後世也[4]。」齧臂而別[5]。璘遂與其副李瑤帥眾降於馬燧[6]。悅收族其家,令奇慢罵而死[7]。瑤父再春以博州降,悅從兄昂以洺州降,王光進以長橋降[8]。悅入城旬余日,馬燧等諸軍始至城下,攻之不克[9]。
【注文】
[1]濮(pú)陽:屬濮(pú)州,在今河南濮(pú)陽南。 濮(pú)州:漢東郡、濟陰等郡地。隋改為濮(pú)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濮(pú)陽郡。領鄄(juàn)城等二縣,治所在今山東鄄城北。 征:徵求,請求。 於:向。 魏州:漢魏郡及東郡地。北周置魏州,隋唐相沿不改。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冀州,不久復故。天寶初,一度改為魏郡。領貴鄉等十縣,治所在今河北大名。
[2]符璘:生卒年未詳。字元亮。沂州臨沂(今屬山東)人。符令奇之子。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軍使。田悅僭稱魏王,與邢曹俊、孟希祐、李長春、康愔共為爪牙。馬燧、李抱真、李芃等破田悅於洹水,李納援救,被河南諸軍所逼,奔歸濮州,田悅派符璘、李遙護送李納,其父符令奇令子投降馬燧。授予試太子詹事、兼御史中丞,封義陽郡王。從馬燧入朝,為輔國大將軍,賜靖恭里第一區、藍田田四十頃。任宮廷禁衛十三年,卒年六十五,贈越州都督。 令奇:符璘的父親符令奇(704—782年)。沂州臨沂(今屬山東)人。初為魏博節度使田悅部將,令三子同降於馬燧,田悅怒,執之。大聲謾罵田悅,田悅族其家。贈戶部尚書。 歷觀:親眼看到。
[3]久:長久。
[4]從:歸順,歸降。
[5]齧(niè)臂:咬臂出血為誓,表示誠信。
[6]李瑤: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軍副使。馬燧、李抱真、李芃等破田悅於洹水,李納援救,被河南諸軍所逼,奔歸濮州,田悅派符璘、李瑤護送李納,二人投降馬燧。
[7]收族:收捕罪犯的家族,指田悅屠殺符璘全族。 慢罵:同「謾罵」。
[8]再春:即李瑤的父親李再春。生卒年未詳。魏博節度使田悅博州刺史。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博州刺史。三年(762年),朝廷討伐田悅,以博州歸順朝廷。四年,授汾州刺史。 博州:漢東郡、平原等郡地。隋改為博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博平郡。領聊城等六縣,治所在今山東聊城。 昂:即田昂。生卒年未詳。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田悅堂兄。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洺州刺史。三年(762年),朝廷討伐田悅,以洺州歸順朝廷。 長橋:在漳水上,今河北臨漳縣東。
[9]始:才。
【譯文】
平盧節度使李納駐軍濮陽,受到河南官軍逼迫,逃回濮州,向田悅請求援兵。田悅派遣軍使符璘率領騎兵三百多人前往。符璘的父親符令奇對符璘說:「我已經老了,親眼看到安祿山、史思明之流叛亂者,今日都在哪裡了呢?田氏豈能長久呢!你趁此機會,拋棄叛逆,歸順朝廷,這是你使父親揚名後世的最好機會。」然後咬破兒子的手臂告別。符璘於是與副使李瑤率領部下,歸順馬燧。田悅屠殺符璘全族,符令奇辱罵田悅而死。李瑤的父親李再春獻出博州投降,田悅的堂兄田昂也獻出洺州投降,大將王光進則獻出長橋投降。田悅進入魏州十多天,馬燧等各路軍隊才抵達城下,隨即發起攻擊,但攻克不下。
【原文】
丙寅,李惟岳遣兵與孟祐守束鹿,朱滔、張孝忠攻拔之,進圍深州[1]。惟岳憂懼,掌書記邵真復說惟岳密為表,先遣弟惟簡入朝;然後誅諸將之不從命者,身自入朝,使妻父冀州刺史鄭詵權知節度事,以待朝命[2]。惟簡既行,孟祐知其謀,密遣告田悅[3]。悅大怒,使衙官扈岌往見惟岳,讓之曰:「尚書舉兵,正為大夫求旌節耳,非為己也[4]。今大夫乃信邵真之言,遣弟奉表,悉以反逆之罪歸尚書,自求雪身,尚書何負於大夫而至此邪[5]!若相為斬邵真,則相待如初,不然,當與大夫絕矣。」判官畢華言於惟岳曰:「田尚書以大夫之故,陷身重圍,大夫一旦負之,不義甚矣[6]。且魏博、淄青兵強食富,足抗天下,事未可知,奈何遽為二三之計乎[7]!」惟岳素怯,不能守前計,乃引邵真對扈岌斬之,發成德兵萬人與孟祐俱圍束鹿[9]。丙寅,朱滔、張孝忠與戰於束鹿城下,惟岳大敗,燒營而遁。
【注文】
[1]束鹿:本漢西梁縣地,周、齊為安定縣,隋、唐為鹿城縣。安祿山反,玄宗改縣為束鹿以厭之,屬深州,縣南六十里有西梁故城。今河北辛集。
[2]掌書記:東漢置記室令史,掌章表、書記、文檄。後世有典書記、管記等名稱。唐睿宗景龍初置掌書記,為觀察使、節度使的文職僚佐,秩從八品,掌朝覲、聘問、慰薦、祭祀、祈祝之文與號令升黜之事,地位僅次於節度副使、行軍司馬、節度判官等上佐。 表:上表。 惟簡:即李惟岳的弟弟李惟簡。 妻父:妻子的父親,即岳父。 鄭詵(shēn)(?—782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成德節度使李惟嶽嶽父,任冀州刺史。三年(782年)正月,兵馬使王武俊譁變,被殺。
[3]既行:走了之後。
[4]衙官:刺史的屬官。 扈岌(jí):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衙官。 讓:責備。
[5]反逆:叛逆的罪行。 雪身:洗雪自身污點。 負:對不起。 邪(yé):語氣助詞,表疑問。
[6]不義:沒有仁義。
[7]二三之計:三心二意的計謀。
[9]怯:膽小怕事。 前計:以前的策略。 發:派出。
【譯文】
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正月丙寅(十二日),成德節度使李惟岳派遣軍隊支援堅守束鹿的大將孟祐,盧龍節度使留後朱滔及朝廷新任命的成德節度使張孝忠一起進攻,束鹿淪陷,然後進軍包圍深州。李惟岳擔心恐懼,掌書記邵真勸說李惟岳秘密上表,先派遣弟弟李惟簡入朝進奉奏表,然後殺了所有不聽命令的將領,再親自入京,請岳父冀州刺史鄭詵(shēn)暫時代理節度使,等待朝廷的正式任命。李惟簡走了之後,孟祐得知他們的密謀,秘密派人告訴田悅。田悅大怒,派遣衙官扈岌到李惟岳處,責備他說:「田尚書起兵反抗朝廷,正是為你向朝廷要求授予旌旗、符節,並不是為自己,現在你卻相信邵真的話,派你的弟弟進奉奏表,把叛逆的罪行統統推到田尚書的頭上,只求自己清白。田尚書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而你做的事竟然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你能夠為我們斬了邵真,那麼我們還可以相待如初;不然的話,我們就會與你一刀兩斷。」判官畢華對李惟岳說:「田尚書因為你的緣故,把自己陷到了重重包圍之中。你一旦有負於他,那就太不仁義了。況且,魏博、平盧兩個藩鎮兵力強大,糧食富足,足以抗衡天下。事情的結果如何,現在還不能知道,你怎麼能匆匆忙忙地做些三心二意的苟且之計呢?」李惟岳一向膽小怕事,不能堅持以前的策略。於是,就拉出邵真,當著扈岌的面把他殺了,然後派出成德節度使的軍隊一萬人與孟祐一起包圍束鹿。丙寅(十二日),朱滔、張孝忠兩支聯軍在束鹿城下發動進攻,李惟岳大敗,焚燒了軍營,倉皇逃走。
【原文】
兵馬使王武俊為左右所構,惟岳疑之,惜其才,未忍除也[1]。束鹿之戰,使武俊為前鋒,私自謀曰:「我破朱滔,則惟岳軍勢大振,歸,殺我必矣[2]。」故戰不甚力而敗[3]。
【注文】
[1]構:誣陷,陷害。 惜:愛惜,憐惜。 未忍:不忍心。 除:殺害,除掉。
[2]私自:私下。 歸:凱旋。
[3]不甚力:不出力。
【譯文】
成德兵馬使王武俊被李惟岳左右親信說壞話,所以,李惟岳對王武俊一直存有疑心,但愛惜他的才幹,不忍心將他殺了。反攻束鹿的戰役,任命王武俊為先鋒,王武俊私下謀劃:「我如果打敗朱滔,那麼李惟岳軍隊的氣勢就會重新振作起來,凱旋後,一定會把我殺了。」所以作戰時並不出力,因而被打敗。
【原文】
朱滔欲乘勝攻恆州,張孝忠引軍西北,軍於義豐[1]。滔大驚,孝忠將佐皆怪之[2]。孝忠曰:「恆州宿將尚多,未易可輕[3]。迫之則併力死斗,緩之則自相圖,諸君第觀之[4]。吾軍義豐,坐待惟岳之殄滅耳[5]。且朱司徒言大而識淺,可與共始,難與共終也[6]。」於是滔亦屯束鹿,不敢進[7]。
【注文】
[1]恆州:漢常山郡。北周置恆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常山郡。憲宗元和十五年(820年),改為鎮州。領真定等六縣,治所在今河北正定。 義豐:漢設置安國縣,隸屬於中山國。隋自隍城移於鄭德堡設置,後仍改為義豐。唐屬定州。武后萬歲通天二年(697年),契丹攻之不下,改為立節縣。神龍中,又復舊名。今河北安國。
[2]怪:感到奇怪。
[3]宿將:舊將,以前的將領。 易:輕易。
[4]迫:逼迫,脅迫。 併力:聯合,一起。 緩:寬鬆,和緩。 自相圖:內訌,內部產生矛盾。 第觀:察看。
[5]殄(tiǎn)滅:消滅,滅絕。
[6]言大:說大話。 識淺:見識淺薄。 始:開始。 終:結束。
[7]進:前進,進攻。
【譯文】
朱滔想乘勝進攻恆州,張孝忠卻率領軍隊返回西北,在義豐安營。朱滔得知後大驚,張孝忠的左右也都感到奇怪。張孝忠說:「恆州舊將還有很多,還不能夠輕視他,如果逼迫太甚,那麼他們就會聯合起來,拚死戰鬥;如果稍微寬鬆一點,那麼他們就會自相內訌,各位只要等著看就行。我駐守在義豐,坐著等待李惟岳被消滅。況且朱司徒光說大話,而見識淺薄,我們可以跟他有個合作的開始,但是很難與他一起相處到底。」於是朱滔也駐軍束鹿,就不敢單獨前進了。
【原文】
惟岳將康日知以趙州歸國,惟岳益疑王武俊,武俊甚懼[1]。或謂惟岳曰:「先相公委腹心於武俊,使之輔佐大夫,又有骨肉之親,武俊勇冠三軍[2]。今危難之際,復加猜阻;若無武俊,欲使誰為大夫卻敵乎[3]?」惟岳以為然,乃使步軍使衛常寧與武俊共擊趙州,又使王士真將兵宿府中以自衛[4]。
【注文】
[1]康日知(?—785年):唐靈州(今寧夏靈武西南)人。祖籍康國。少事淄青節度使李惟岳,擢(zhuó)趙州刺史。建中時,李惟岳叛,與別駕李濯(zhuó)及部將百人以州歸唐,擢深趙觀察使。興元元年(784年),以軍功擢奉承軍節度使,徙晉絳節度使,累加檢校尚書左僕射,封會(kuài)稽郡王。 趙州:漢巨鹿、常山等郡國地。北齊改為趙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趙郡。領平棘等九縣,治所在今河北趙縣。
[2]先相公:指李寶臣。 委:派給。 骨肉之親:指王武俊之子王士真是李氏寶臣的女婿。 冠:超出眾人,在其上。
[3]卻敵:擊退敵人。
[4]步軍使:步軍指揮官。 衛常寧(?—872年):唐德宗建中年間成德節度使李惟岳步軍使。鼓動兵馬使王武俊殺李惟岳。王武俊僭稱趙王,授予偽內史監。 王士真(?—809年):字公一。契丹怒皆部人,居於薊(jì)縣(今北京西南)。王武俊長子。少驍(xiāo)悍,冠於軍中,沉謀有斷。事成德節度使李寶臣為帳中親將,仍以女妻之。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李寶臣死,子李惟岳反叛。次年,佐父擒殺李惟岳。父為成德節度使,以其為副大使。父僭稱趙王,以其為司空、真定府留守,充元帥。及父破朱滔歸順唐延,兼幽州盧龍軍節度使,以其為副使、檢校工部尚書。德宗還京,進位檢校兵部尚書,充德州刺史、德棣(dì)觀察使,封清河郡王。父卒,起復授左金吾衛大將軍同正、恆州大都督府長史,充成德軍節度、恆冀深趙德棣等州觀察等使,加檢校尚書左僕射。順宗時,加檢校司空。憲宗元和初,就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自衛:保衛自己。
【譯文】
李惟岳的將領康日知獻出趙州,歸順朝廷。因而,李惟岳對王武俊就更加猜疑,王武俊非常恐懼。有人對李惟岳說:「你父親將王武俊當作自己的心腹,叫他來輔佐你,而兩家又有親家的關係,王武俊的勇猛,在三軍之上。現在正在危難之際,如果再對他猜忌排斥,假如沒有王武俊,你想叫誰為你擊退敵人呢?」李惟岳認為他說得很對,於是就派遣步軍使衛常寧與王武俊一起進攻趙州;又派王武俊的兒子王士真率領軍隊夜宿軍府中,擔任守衛,來保衛自己。
【原文】
淮南節度使陳少游拔海、密二州,李納復攻陷之[1]。
【注文】
[1]拔:攻取。
【譯文】
淮南節度使陳少游攻克海州、密州。叛軍平盧節度使李納又攻陷了這兩個州。
【原文】
王武俊既出恆州,謂衛常寧曰:「武俊今幸出虎口,不復歸矣,當北歸張尚書[1]。」常寧曰:「大夫暗弱,信任左右,觀其勢終為朱滔所滅[2]。今天子有詔,得大夫首者,以其官爵與之[3]。中丞素為眾所服,與其出亡,曷若倒戈以取大夫,轉禍為福,如反掌耳[4]。事苟不捷,歸張尚書未晚也[5]。」武俊深以為然[6]。會惟岳使要藉謝遵至趙州城下,武俊引遵同謀取惟岳[7]。遵還,密告王士真[8]。閏月甲辰,武俊、常寧自趙州引兵還襲惟岳[9]。遵與士真矯惟岳命,啟城門內之[10]。黎明,武俊帥數百騎突入府門,士真應之於內,殺十餘人[11]。武俊令曰:「大夫叛逆,將士歸順,敢違拒者族[12]。」眾莫敢動[13]。遂執惟岳,收鄭詵、畢華、王他奴等,皆殺之[14]。武俊以惟岳舊使之子,欲生送之長安[15]。常寧曰:「彼見天子,將復以叛逆之罪歸咎於中丞。」乃縊殺之,傳首京師[16]。深州刺史楊榮國,惟岳姊夫也,降於朱滔,滔使復其位[17]。
【注文】
[1]幸:幸虧。 出:逃出。 虎口:危險的地方。 北:向北。 歸:投奔。 張尚書:指張孝忠。朝廷於定州置義武軍,以張孝忠檢校兵部尚書,為義武軍節度、易定滄等州觀察等使。
[2]大夫:指李惟岳,李惟岳帶憲銜為御史大夫。 暗弱:昏庸軟弱。
[3]與:給予。
[4]中丞:即御史中丞。漢代設置,掌蘭台圖籍秘書,綜領十三州刺史和侍御史,監察天下郡國官吏、審計上報的各類文件賬簿等,對三公、九卿有彈劾之權。漢哀帝以御史中丞為御史台長官,此後歷代相沿不改。隋因避諱,不置御史中丞。唐代大夫與中丞並置,唯大夫極少除授,仍以中丞為長官。本正五品上,後升為正四品。掌持邦國刑憲典章,以肅正朝廷。中唐以後,多用為外官使職所帶的憲銜。此處指王武俊。寶應初,李寶臣除恆定等州節度使,以王武俊為兼御史中丞,充本軍先鋒兵馬使。 出亡:逃亡。 曷(hé)若:何如,用反問的語氣表示不如。 倒戈:軍隊投降敵人,反過來打自己人。 反掌:翻轉掌心,比喻事情很好處理。
[5]捷:勝利,告捷。
[6]深:非常,極。
[7]要藉:即要藉官。唐時邊鎮節度衙前之職,為節度使的腹心,為上傳下達的重要職務。睿宗景雲二年(711年),解琬(wǎn)為朔方大總管,分遣隨軍要藉官河陽丞張冠宗、肥鄉令韋景駿、普安令於處忠校料三城兵募。朱泚統幽州行營,為涇原、鳳翔節度使,詔以朱體微為要藉。朱滔、王武俊之稱王,改要藉官曰承令官。 謝遵: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成德節度使李惟岳要藉官。
[8]告:告訴。
[9]還襲:回過頭來襲擊。
[10]矯:假託。 內(nà):古同「納」,收入,接受。
[11]應:相和。
[12]違拒:違抗,抗拒。 族:封建時代的一種殘酷刑罰,一人有罪,把全家或包括母親、妻家的人都殺死。
[13]莫:沒有。
[14]王他奴(?—782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成德節度使李寶臣、李惟岳父子家僕。三年(782年)正月,兵馬使王武俊譁變,被殺。
[15]舊使:指李寶臣,因其已死,故曰舊使。 生:活。
[16]縊(yì)殺:絞死,勒頸而死。
[17]楊榮國: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成德節度使李惟岳的姊夫、深州刺史。三年(782年),李惟岳被殺,以深州投降朱滔。朱滔僭稱冀王,署為偽司刑侍郎。後為成德節度使張孝忠大將。四年,德宗幸奉天,張孝忠命其從李晟入關赴難。仍為朱滔大將。
【譯文】
王武俊率領軍隊出恆州城之後,告訴步軍使衛常寧說:「我今天幸虧能夠逃出虎口,再也不會回去了,我打算向北投奔張孝忠。」衛常寧說:「李惟岳昏庸軟弱,信任左右那些會諂(chǎn)媚的人。看這個陣勢,最後必定會被朱滔消滅。當今皇帝有詔書,誰能夠得到李惟岳的頭顱,就把李惟岳的官職爵位授給誰。你一向為眾人所信服,與其逃亡,不如倒戈來消滅李惟岳,轉禍為福,易如反掌。假如事情不成功,再去投奔張孝忠也不為晚。」王武俊認為他說得很對。正在這個時候,李惟岳派要藉官謝遵到趙州,王武俊就拉攏謝遵共同謀劃消滅李惟岳。謝遵回恆州後,把這件事秘密地告訴了王士真。建中三年(782年)閏正月甲辰(二十一日),王武俊、衛常寧從趙州帶兵回過頭來襲擊李惟岳。謝遵與王士真假傳李惟岳的命令,開啟城門,接納王武俊和衛常寧。黎明時分,王武俊率領數百名騎兵突擊官邸大門,王士真在裡面響應,殺戮(lù)了十幾個人。王武俊下令說:「李惟岳反叛朝廷,現在所有的將士歸順朝廷,膽敢違抗者,滿門抄斬。」眾人都不敢動。於是抓住了李惟岳;又將鄭詵、畢華、王他奴等收監,全部斬首。王武俊認為李惟岳是幕主李寶臣的兒子,想讓李惟岳活著押送到京城。衛常寧說:「他如果見到皇帝,就會將所有的叛逆陰謀都歸罪到你身上」於是就絞死了李惟岳,將頭顱傳送京城。深州刺史楊榮國是李惟岳的姐夫,投降盧龍節度使留後朱滔,朱滔請他繼續擔任刺史。
【原文】
二月戊午,李惟岳所署定州刺史楊政義降[1]。時河北略定,惟魏州未下[2]。河南諸軍攻李納於濮州,納勢日蹙[3]。朝廷謂天下不日可平[4]。甲子,以張孝忠為易、定、滄三州節度使,王武俊為恆、冀都團練觀察使,康日知為深、趙都團練觀察使[5]。以德、棣二州隸朱滔,令還鎮[6]。滔固請深州,不許,由是怨望,留屯深州[7]。王武俊素輕張孝忠,自以手誅李惟岳,功在康日知上,而孝忠為節度使,己與康日知俱為都團練使,又失趙、定二州,亦不悅[8]。又詔以糧三千石給朱滔,馬五百匹給馬燧[9]。武俊以為朝廷不欲使故人為節度使,魏博既下,必取恆、冀,故先分其糧馬以弱之,疑,未肯奉詔[10]。田悅聞之,遣判官王侑、許士則間道至深州,說朱滔曰:「司徒奉詔討李惟岳,旬朔之間,拔束鹿,下深州,惟岳勢蹙,故王大夫因司徒勝勢得以梟惟岳之首,此皆司徒之功也[11]。又天子明下詔書,令司徒得惟岳城邑,皆隸本鎮[12]。今乃割深州以與日知,是自棄其信也[13]。且今上志欲掃清河朔,不使藩鎮承襲,將悉以文臣代武臣[14]。魏亡,則燕、趙為之次矣,若魏存,則燕、趙無患[15]。然則司徒果有意矜魏博之危而救之,非徒得存亡繼絕之義,亦子孫萬世之利也[16]。」又許以貝州賂滔[17]。滔素有異志,聞之大喜,即遣王侑歸報魏州,使將士知有外援,各自堅[18]。又遣判官王郅與許士則俱詣恆州,說王武俊曰:「大夫出萬死之計,誅逆首,拔亂根[19]。康日知不出趙州,豈得與大夫同日論功[20]。而朝廷褒賞略同,誰不為大夫憤邑者[21]。今又聞有詔支糧馬與鄰道,朝廷之意,蓋以大夫善戰無敵,恐為後患,先欲貧弱軍府,俟平魏之日,使馬僕射北首,朱司徒南向,共相滅耳[22]。朱司徒亦不敢自保,使郅等效愚計,欲與大夫共救田尚書而存之[23]。大夫自留糧馬以供軍[24]。朱司徒不欲以深州與康日知,願以與大夫,請早定刺史以守之。三鎮連兵,若耳目手足之相救,則他日永無患矣[25]!」武俊亦喜,許諾,即遣判官王巨源使於滔,且令知深州事,相與刻日舉兵南向[26]。滔又遣人說張孝忠,孝忠不從。
【注文】
[1]署:代理,管轄。 楊政義: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成德節度使李惟岳所署定州刺史。李惟岳被殺,以定州歸順。
[2]略:大致,大體。 定:平定。 惟:只有。
[3]蹙(cù):緊迫,萎縮。
[4]不日:過不了多久。
[5]都團練觀察使:官名。唐代各方鎮與節度使交置。不置節度使則置都團練觀察使,或置都防禦史,以主一方諸州軍民政令。
[6]棣(dì):即棣州。
[7]固:堅決地,堅持地,一定地。
[8]自:親自。
[9]石:量詞(今讀dàn)。計算容量的單位。十斗為一石。
[10]故人:成德的故人,王武俊曾經是李寶臣的部下,李寶臣曾經是成德節度使。 下:攻克。 弱:削弱。
[11]王侑(yòu):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部將。田悅僭稱魏王,與扈崿、許士則等為腹心。 許士則(?—784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部將。田悅僭稱魏王,以府為大名府,為司武侍郎,與判官王侑、扈崿等為腹心。興元初,為田悅判官。兵馬使田緒作亂,被殺。 司徒:舜曾為堯時的司徒官,負責管理民眾、土地及教化等事情,職位相當於宰相。周朝時稱為地官大司徒,六卿之一,掌理邦教。漢哀帝時,改丞相為大司徒,與大司馬、大司空並列為三公。東漢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太尉管軍事,司徒管民政,司空管監察,分別開府,置僚佐。自隋撤銷府與僚佐,三公成為優寵宰相、親王、使相的加官、贈官。唐太尉、司徒、司空各一員,稱為三公,並正一品。武德初,太宗為之。三公為論道之官,以佐皇帝理陰陽,平國家,無所不統。大祭祀,則太尉亞獻,司徒奉俎(zǔ),司空掃除。此處朱司徒指朱滔,朱滔破李惟岳,以功領幽州、盧龍節度使,賜德、棣(dì)二州,檢校司徒。 旬朔:十天或一個月。亦泛指不長的時日。
[12]城邑:城池。
[13]自棄其信:自己背棄了信義。
[14]承襲:繼承,世襲。
[15]魏:指戰國時的魏國,此處代指魏博。 燕、趙:指戰國時的趙國和燕國,此處代指幽州和盧龍。 次:第二個。 存:保存。
[16]果:真的,確實。 矜:憐憫,同情。 徒:只是。 存亡繼絕:恢復滅亡的國家,延續斷絕了的貴族世家。
[17]賂:賄賂。
[18]異志:叛離之心。 外援:外來的援助。 堅:堅定。
[19]王郅(zhì):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判官。 萬死:死一萬次,形容受嚴厲懲罰或冒生命危險。 亂根:禍亂的根源。
[20]同日:同一天,一同。
[21]憤邑:感到憤慨愁悶。邑,通「悒」。
[22]支:分撥,分派。 糧馬:糧草和馬匹。 鄰道:臨近的藩鎮。 蓋:文言虛詞,表原因。 南向:向南。 共相:共同,一起。
[23]自保:保全自己。 效:貢獻,進獻。 愚:自稱之謙詞。 田尚書:即田悅,田悅拒命,宜削官,而當時猶稱其朝銜。 存:存活。
[24]供:供給。
[25]三鎮:指范陽、恆冀、魏博。 耳目手足:三個藩鎮的軍隊聯合起來,就好像耳朵、眼睛、手、腳一樣,互相補救。
[26]王巨源: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成德節度使王武俊判官、知深州事。 刻日:商定日期。
【譯文】
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二月戊午(初五日),李惟岳任命的定州刺史楊政義歸順朝廷,河北大致平定,只有田悅的魏州還沒有攻下。河南各藩鎮的軍隊,進攻平盧節度使李納據守的濮州,李納的勢力日漸萎縮。朝廷認為天下平定指日可待。甲子(十一日),朝廷任命張孝忠為易、定、滄三州節度使,王武俊為恆、冀二州都團練觀察使,康日知為深、趙都團練觀察使。將德州、棣(dì)州隸屬朱滔,命令朱滔返回治所。朱滔一再請求將他現在駐軍的深州劃歸自己,朝廷不同意,朱滔因此怨恨朝廷,繼續駐守在深州不願意回到治所。王武俊一向蔑視張孝忠,而且認為自己親手殺了李惟岳,功勞在康日知之上。然而,張孝忠卻被任命為易、定、滄三州節度使,而自己和康日知卻只是都團練觀察使,而且又失去了趙州、定州二州,也不大愉快。這時候又接到詔書,命令他給朱滔供給糧食三千石、給馬燧(suì)供給戰馬五百匹。王武俊認為朝廷不想叫成德的故人為節度使,現在魏博已經攻克,下一步必定要攻取恆州、冀州,所以先瓜分他的糧食及戰馬,來削弱他的戰備物資,王武俊感到疑懼不踏實,不肯接受朝廷的旨意。田悅聽到這個消息,派遣節度判官王侑、許士則,抄小路到深州,遊說朱滔:「你奉朝廷的命令討伐李惟岳,十來天時間,拔取束鹿,攻克深州,李惟岳勢力更加萎縮,所以王武俊趁著你勝利的形勢,得以割下李惟岳的頭顱,這些都是你的功勞。皇帝明確地下達詔書,叫你占據李惟岳原來所占的城市,全部隸屬於幽州、盧龍節度使,現在卻將深州劃割給康日知,這是皇帝自己把誠信丟棄了。況且,當今皇上立志要掃清河朔,不允許藩鎮世襲繼承,將這些職位全部給了文官,用來取代武官。如果魏博被消滅,那麼幽州、盧龍就是第二個被消滅的對象。所以如果魏州能夠保存下來,幽州、盧龍就沒有憂患。這樣的話,那麼你假如真的有意同情魏博的危險而去救援它,不但深得『存亡繼絕』的《春秋》之旨,也是你子孫萬世的利益所在。」接著,又許諾將貝州送給朱滔。朱滔一貫野心勃勃,聽了這番話,非常高興,馬上就派遣王侑回魏州轉達相關信息,使魏博軍知道已經有了外援,各自堅定守城,又派遣節度判官王郅、許士則,一齊到恆州遊說王武俊,說:「你冒著萬死一生的危險,殺了李惟岳,拔除禍亂根源。康日知沒走出過趙州,怎麼能夠與你同日而語評定功勞呢?然而朝廷的褒獎賞賜全然相同,哪個不為你所受到的待遇感到憤慨呢?現在又聽說命令你分撥糧食、馬匹,供給臨近的藩鎮,朝廷的意思認為你善於戰鬥,英勇無敵,擔心你以後是一個後患,所以想把你的軍府變成貧困薄弱,等到平定魏州的那一天,叫馬僕射向北挺進,朱司徒向南進發,那個時候,就會共同把你消滅,朱司徒不敢說自己能保全自己,所以叫我們兩個人向你獻計獻策,想與你一起共同救援田尚書,使他能保存下來。你自己留足糧食、馬匹,來供給自己的軍隊,朱司徒不想把深州給康日知,願意將它送給你,請你早日確定刺史,來守衛深州。我們三個藩鎮的軍隊聯合起來,就好像耳朵、眼睛、手、腳一樣,互相補救,那麼以後就永遠沒有什麼後患了。」王武俊也很高興,對提到的具體問題一一作了許諾,然後馬上派遣判官王巨源出使到幽州、盧龍拜見朱滔,並且任命他代理深州刺史職務。三個藩鎮互相商定具體日期,起兵南下進犯。朱滔又派人遊說張孝忠,張孝忠沒有聽從。
【原文】
宣武節度使劉洽攻李納於濮州,克其外城[1]。納於城上涕泣求自新,李勉又遣人說之,癸卯,納遣其判官房說以其母弟經及子成務入見[2]。會中使宋鳳朝稱納勢窮蹙,不可舍,上乃囚說等於禁中,納遂歸鄆州,復與田悅等合[3]。朝廷以納勢未衰,三月乙未,始以徐州刺史李洧兼徐、海、沂都團練觀察使,海、沂已為納所據,洧竟無所得[4]。
【注文】
[1]外城:外面一層城牆。
[2]涕泣:痛哭流涕。 癸卯:己卯之訛。 房說(yuè):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淄青節度使李納判官。 母弟:同母弟。 經:即李經。生卒年未詳。高麗人。李正己之子,李納同母弟。 成務:即李成務。生卒年未詳。高麗人。李納之子。
[3]宋鳳朝(?—787年):唐德宗建中年間宦官。貞元三年(787年),渾瑊與吐蕃結贊會盟平涼,為監軍,被吐蕃所殺。 舍:釋放。
[4]衰:衰弱,衰減。
【譯文】
宣武節度使劉洽進攻平盧節度使李納據守的濮州,攻下了外城。李納在城樓之上痛哭流涕,乞求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永平節度使李勉也派人向李納遊說。建中三年(782年)二月癸卯,李納派遣他的判官房說,協同他的同母弟李經、兒子李成務,入京朝見。就在這時候,宦官宋奉朝稱李納勢力萎縮,窮途末路,不能將他放了。唐德宗於是把房說等囚禁在宮中,李納於是只好回到鄆(yùn)州,又與田悅等聯合。朝廷因為李納的勢力未見衰減,三月乙未(十三日),才以徐州刺史李洧兼任徐、海、沂(yǐ)都團練觀察使,而海州、沂州已經被李納占據,李洧竟一無所得。
【原文】
李納之初反也,其所署德州刺史李西華備守甚嚴,都虞候李士真密毀西華於納,納召西華還府,以士真代之[1]。士真又以詐召棣州刺史李長卿,長卿過德州,士真劫之,與同歸國[2]。夏四月戊午,以士真、長卿為二州刺史[3]。士真求援於朱滔,滔已有異志,遣大將李濟時將三千人聲言助士真守德州,且召士真詣深州議軍事,至則留之,使濟時領州事[4]。
【注文】
[1]署:代理。 德州:漢代為平原郡。隋置德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平原郡。領安德等八縣,治所在今山東陵縣。 李西華: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淄青節度使李納所署德州刺史。貞元七年(791年),為商州刺史。 李士真: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淄青節度使李納所署攝德州刺史,三年(782年),歸順朝廷,授德州刺史,兼御史中丞。 毀:詆毀。
[2]棣州:漢平原、勃海等郡地。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棣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樂安郡。領厭次等五縣,治所在今山東惠民。 李長卿: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淄青節度使李納所署攝棣州刺史,三年(782年),歸順朝廷,授檢校秘書監、兼棣州刺史。 劫:劫持。
[3]二州:指德州和棣州。
[4]李濟時: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幽州節度使朱滔大將,三年(782年),領德州事。 留:扣留,扣押。
【譯文】
李納當初反抗朝廷的時候,他所任命的德州刺史李西華守衛城市,戒備森嚴,都虞候李士真暗地裡向李納詆毀李西華,李納召集李西華回到軍府,以李士真取代了李西華的職務。李士真又用欺詐的方法召見棣州刺史李長卿,李長卿路過德州的時候,李士真將他劫持,一起歸附朝廷。建中三年(782年)夏季四月戊午(初六日),朝廷任命李士真、李長卿依舊作為原來的刺史。李士真向盧龍節度使留後朱滔求救,朱滔已經有叛逆的打算,派遣大將李濟時率領三千軍隊,聲言援助李士真一起守衛德州,並且召喚李士真前往深州商議軍事,李士真到達深州,就被朱滔扣留,讓李濟時代理德州刺史。
【原文】
上遣中使發盧龍、恆冀、易定兵萬人詣魏州討田悅[1]。王武俊不受詔,執使者送朱滔,滔言於眾曰:「將士有功者,吾奏求官勛,皆不遂[2]。今欲與諸君敕裝共趨魏州,擊破馬燧以取溫飽,何如[3]?」皆不應[4]。三問,乃曰:「幽州之人,自安、史之反,從而南者無一人得還,今其遺人痛入骨髓[5]。況太尉、司徒皆受國寵榮,將士亦各蒙官勛,誠且願保目前,不敢復有僥冀[6]。」滔默然而罷[7]。乃誅大將數十人,厚撫循其士卒[8]。
【注文】
[1]恆冀:唐方鎮名。即鎮冀,全稱成德節度、鎮冀觀察、處置等使,兼恆州大都督府長史,領恆州、冀州、深州、趙州四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鎮州(今河北正定)。歷任官員有張忠志(李寶臣)、張孝忠、王武俊、王士真、王承宗、田弘正、牛元翼、王庭湊、王元逵等。 易定:唐方鎮名。全稱義武軍節度、易定觀察、處置、北平軍等使,兼定州刺史,領易州、定州二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定州(今屬河北)。歷任官員有張孝忠、張茂昭、任迪簡、渾鎬(hào)、陳楚等。
[2]官勛:官職勛階。 遂:稱心如意,使得到滿足。
[3]敕:通「飭」,整頓,整治,使整齊。 何如:怎麼樣。
[4]應:回應,應答。
[5]從:追隨。 遺人:指將士遺留下來的孤兒寡母。
[6]太尉:秦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並為三公,太尉掌軍事。漢武帝建元後廢置。光武帝建武末,將大司馬改為太尉。後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太尉管軍事,司徒管民政,司空管監察,分別開府,置僚佐。自隋撤銷府與僚佐,三公成為優寵宰相、親王、使相的加官、贈官。唐太尉、司徒、司空各一員,稱為三公,並正一品。武德初,太宗為之。三公為論道之官,以佐皇帝理陰陽,平國家,無所不統。大祭祀,則太尉亞獻,司徒奉俎,司空掃除。此處太尉指朱泚。 司徒:此處司徒指朱滔。 蒙:承蒙。 誠:果真,實在。 保:保全。 目前:目前的情況。 僥冀:期望。
[7]默然:沉默,不說話的樣子。 罷:中止。
[8]厚:優厚,豐厚。 撫循:安撫,慰問,安撫存恤。
【譯文】
唐德宗派遣中使北上徵調盧龍、恆冀、易定三個藩鎮的軍隊一萬人,前往魏州討伐田悅。恆冀節度使、都團練觀察使王武俊不接受皇帝的旨意,把使者抓了起來,押送給幽州、盧龍節度使留後朱滔,朱滔當眾鼓動說:「凡是有功的將士,我替你們上奏朝廷要求加官授勳都沒有成功。現在,想與各位一起整裝南下魏州,擊破馬燧,殺敵立功,以求得溫飽,意下如何?」大家都沒有回應,直到第三次發問,才有人說:「幽州的百姓自從安祿山、史思明叛亂以來,追隨主帥南下的,沒有一個人能夠回來,現在遺留下來的孤兒寡母,痛苦深入骨髓,何況太尉、司徒你們兄弟二人都接受朝廷的寵幸和榮耀,將士們也都承蒙朝廷加官授勳。我們實在願意保全目前的狀況,不敢再有其他的僥倖和希冀。」朱滔沉默,只能作罷。於是,他殺了大將數十人,對士兵的安撫賞賜更加優厚。
【原文】
康日知聞其謀,以告馬燧,燧以聞[1]。上以魏州未下,王武俊復叛,力未能制滔,壬戌,賜滔爵通義郡王,冀以安之[2]。滔反謀益甚,分兵營於趙州以逼康日知,以深州授王巨源,武俊以其子士真為恆、冀、深三州留後,將兵圍趙州[3]。
【注文】
[1]聞:使朝廷知道。
[2]制:制服,制約。 爵:封爵。 冀:希望。 安:安撫。
[3]益甚:更加厲害。
【譯文】
康日知聽說朱滔的陰謀,將這些情況報告給河東節度使馬燧,馬燧又將這個情況上奏給朝廷。唐德宗因為魏州沒有被攻下,王武俊又一次叛亂,朝廷的力量還不能制服朱滔,建中三年(782年)四月壬戌(初十日),下詔封朱滔為通義郡王,希望能夠安撫朱滔。而朱滔的反叛陰謀更變本加厲,他從趙州分出一部分軍隊來進逼康日知,將深州授予了王巨源。王武俊任命他的兒子王士真為恆、冀、深三州節度留後,率領軍隊包圍趙州。
【原文】
涿州刺史劉怦與滔同縣人,其母滔之姑也,滔使知幽州留後[1]。聞滔欲救田悅,以書諫之曰:「今昌平故里,朝廷改為太尉鄉、司徒里,此亦丈夫不朽之名也[2]。但以忠順自持,則事無不濟[3]。竊思近日務大樂戰,不顧成敗,而家滅身屠者,安、史是也[4]。怦忝密親,默而無告,是負重知[5]。惟司徒圖之,無貽後悔[6]。」滔雖不用其言,亦嘉其盡忠,卒無疑貳[7]。
【注文】
[1]涿(zhuō)州:唐大曆四年(769年)置。領范陽等三縣,治所在今河北涿州。 同縣人:劉怦與朱滔均為幽州昌平(今屬北京)人。 知:權知,代理。
[2]故里:故鄉,家鄉。 鄉、里:古代地方行政組織。自周始,後代多因之,其制不一。唐代百戶為里,五里為鄉。 丈夫:即大丈夫。指有所作為的人。 不朽:朱泚、朱滔本昌平人,朝廷以其官名其鄉、里,以寵其兄弟之功。
[3]忠順:忠心順從。 持:保持,堅持。 濟:順利,成功。
[4]務:致力於,從事於。 樂戰:好戰,喜歡戰爭。
[5]忝:辱,有愧於,常用作謙辭。 默:沉默。 重:深厚。
[6]惟:只,僅。 貽(yí):遺留、留下。
[7]疑貳:猜貳,有二心,有猜忌之心。
【譯文】
涿州刺史劉怦(pēng)與朱滔是同縣人,劉怦的母親是朱滔的姑母。朱滔任命劉怦代理幽州節度留後。劉怦聽說朱滔想救援田悅,寫信勸阻,說:「現在我們昌平的故里,朝廷已經改為『太尉鄉』『司徒里』,這也是大丈夫不朽的盛名。只要你對朝廷保持忠心順從,那麼事情就沒有不成功的。我經常在私下裡思考,近代以來好大喜功又喜歡戰爭,不管是否能夠成功,從而導致家毀,自己和家人被殺戮(lù)者就是安祿山、史思明這些人。我作為你的至親,如果保持沉默,不向你陳說利害,這是辜負你深厚的知遇之恩,請你好好地考慮考慮,不要給未來留下後悔。」朱滔雖然沒有接受他的勸告,但也嘉獎他的忠心,對他沒有猜忌。
【原文】
滔將起兵,恐張孝忠為後患,復遣牙官蔡雄往說之[1]。孝忠曰:「昔者司徒發幽州,遣人語孝忠曰:『李惟岳負恩為逆[2]。』謂孝忠歸國即為忠臣[3]。孝忠性直,用司徒之教[4]。今既為忠臣矣,不復助逆也[5]。且孝忠與武俊皆出夷落,深知其心,最喜翻覆[6]。司徒勿忘鄙言,他日必相念矣[7]。」雄復欲以巧辭說之,孝忠怒,欲執送京師[8]。雄懼,逃歸[9]。滔乃使劉怦將兵屯要害以備之[10]。孝忠完城礪兵,獨居強寇之間,莫之能屈[11]。
【注文】
[1]後患:以後的禍患。
[2]恩:恩情,厚恩。 逆:叛逆,逆反。
[3]歸國:回歸,歸順朝廷。
[4]直:耿直,正直。 教:教誨,教導。
[5]助逆:幫凶。
[6]夷落:古稱部落聚居之地,亦借指部落。張孝忠,奚人部落乞失活種。王武俊,出自契丹怒皆部。 翻覆:謂反覆無常;變化不定。
[7]鄙言:謙稱自己的言辭。 他日:過些天;日後;將來的某一天或某一時期。 念:思考,考慮。
[8]巧辭:巧妙的言辭。
[9]逃歸:逃回去。
[10]屯:戍守,駐紮。 要害:比喻緊要的關鍵的部分,亦指軍事上的要地。
[11]完:修築,修繕。 城:城池,城市。 礪(lì)兵:磨快兵器,比喻做好戰備。 強寇:強大的敵寇。 屈:使屈服,折節。
【譯文】
朱滔將要發動叛亂,擔心易、定、滄節度使張孝忠可能會成為他的後患,又派遣牙官蔡雄前去遊說。張孝忠說:「從前,你從幽州出發,派人告訴我說:『李惟岳辜負朝廷厚恩,身為叛逆!』認為我只要歸順朝廷,就是忠臣。我的性格耿直,這是聽從你的教誨。現在,既然已經成為忠臣,就不能再幫助叛逆,做幫凶了。況且我與王武俊都出身蠻荒之地,深刻了解他的性格,最喜歡反覆無常。你不要忘了我今天說的話,總有一天你會想起這些話的。」蔡雄想再以巧妙的言辭遊說他,張孝忠火了,想把他抓起來押送京城,蔡雄這下害怕了,逃了回去。朱滔又命令劉怦率領軍隊駐守在要害的地方,來防備張孝忠。張孝忠修葺城池,擦亮武器,孤軍處在強大的叛逆藩鎮之間,沒有人能使他屈服。
【原文】
滔將步騎二萬五千發深州,至束鹿,詰旦將行,吹角未畢,士卒忽大亂,喧噪曰:「天子令司徒歸幽州,奈何違敕南救田悅[1]!」滔大懼,走入驛後堂避匿[2]。蔡雄與兵馬使宗頊等矯謂士卒曰:「汝輩勿喧,聽司徒傳令[3]。」眾稍止[4]。雄又曰:「司徒將發范陽,恩旨令得李惟岳,州縣即有之[5]。司徒以幽州少絲纊,故與汝曹竭力血戰以取深州,冀得其絲纊以寬汝曹賦率,不意國家無信,復以深州與康日知[6]。又,朝廷以汝曹有功,賜絹人十匹,至魏州西境,盡為馬僕射所奪[7]。司徒但處范陽,富貴足矣;今茲南行,乃為汝曹,非自為也[8]。汝曹不欲南行,任自歸北,何用喧悖,乖失軍禮[9]。」眾聞言,不知所為,乃曰:「敕使何得不為軍士守護賞物[10]!」遂入敕使院,擘裂殺之[11]。又呼曰:「雖知司徒此行為士卒,終不如且奉詔歸鎮[12]。」雄曰:「然則汝曹各還部伍,詰朝復往深州,休息數日,相與歸鎮耳[13]。」眾然後定[14]。滔即引軍還深州,密令諸將訪察唱率為亂者,得二百餘人,悉斬之,餘眾股慄[15]。乃復引軍而南,眾莫敢前卻[16]。進,取寧晉,留屯以待王武俊[17]。武俊將步騎萬五千取元氏,東趣寧晉[18]。
【注文】
[1]詰旦:平明,清晨。 吹角:吹號角。 畢:完成,完結。 喧噪:喧譁哄鬧。 奈何:怎麼,為何。 違:違背,違反。 敕:古時自上告下之詞,皇帝的詔誥。
[2]驛:驛站。 避匿:躲避,躲藏。
[3]宗頊(xū):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幽州節度使朱滔兵馬使。 矯:假託,詐稱。 汝輩:你,你們。 喧:嘈雜吵鬧。 傳令:傳達命令。
[4]止:停止,終止。指軍士平靜下來。
[5]發:出發。 恩旨:皇帝的旨意。 州縣:指李惟岳的州和縣。
[6]少:缺少,缺乏。 絲纊(kuàng):絲和絲綿。 故:所以。 冀:希望,盼望。 寬:減輕。 賦率:賦斂、賦稅。 不意:不料,意想不到。 國家:指朝廷。 信:守信用,實踐諾言。
[7]絹:平紋的生絲織物,似縑(jiān)而疏,挺括滑爽。 魏州:漢魏郡及東郡地。北周置魏州,隋唐相沿不改。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冀州,不久復故。天寶初,一度改為魏郡。領貴鄉等十縣,治所在今河北大名。 馬僕射:指馬燧。馬燧加尚書僕射。 奪:強取。
[8]處:居住;居於,處在。 茲:代詞,此,這。 自為:賓語前置,為了自己。
[9]任:任由,由著,聽憑。 喧悖(bèi):喧鬧,吵鬧。 乖:背離;違背。
[10]所為:所作,所為。 敕使:皇帝的使者。 何得:為什麼。 賞物:朝廷賞賜的東西。
[11]敕使院:軍中別置館舍以居敕使,稱為敕使院。敕使是傳達皇帝敕書的使者。 擘(bò):砍;劈擊。
[12]此行:指朱滔南下。 士卒:甲士和步卒。泛指士兵。 且:應當。
[13]詰朝:同「詰旦」,即平明,清晨。 相與:共同,一起。 耳:語氣詞,表示限止語氣,與「而已」「罷了」同義。
[14]然後:後來,稍後。 定:安定,平定。
[15]即:立刻,馬上。 訪察:通過訪問和觀察進行調查。 唱率:倡導並率領。 餘眾:剩下的士兵。 股慄:大腿發抖。形容恐懼之甚。
[16]前卻:進退。
[17]進:挺進,攻進。 寧晉:寧晉縣,屬趙州,本癭陶縣,天寶元年(742年)更名。在趙州南四十一里。今屬河北。 留屯:駐軍。
[18]元氏:元氏縣,漢為常山郡治,北魏屬趙郡,唐屬趙州。今屬河北。 趣(qū):通趨。赴,前往。
【譯文】
朱滔率領步兵、騎兵兩萬五千人,自深州出發,抵達束鹿。第二天一早,將要出發,軍號還沒有吹完,士兵們忽然秩序大亂,高聲地叫嚷說:「皇帝命令司徒班師幽州,怎麼能違抗聖旨南下去救田悅呢?」朱滔大為驚恐,逃到驛站的後堂,藏匿了起來。蔡雄與兵馬使宗頊等,假傳朱滔的命令,告訴士兵說:「你們不要喧譁,聽從司徒的號令。」眾人稍稍平靜了一點。蔡雄又說:「司徒剛剛從范陽出發的時候,皇帝的聖旨說,只要能夠平定李惟岳,就能夠占有他的州和縣,司徒因為幽州缺少絲綿,所以和你們同心協力,血戰到底,終於奪取了深州,希望能夠得到深州的絲綿來減輕你們的賦稅,沒有想到,國家沒有信譽,又把深州給了康日知。還有,你們都是有功之人,每人賞賜十匹絹,到了魏州的西面邊境,都給馬僕射搶走了。司徒只要留在范陽,榮華富貴已經足夠了;這一次向南挺進,都是為了你們,並非為自己,你們不想南下,隨便你們自己回到北方,用得著喧譁、悖逆,違背軍禮嗎?」眾人聽了這些話,不知怎麼是好,於是說:「監軍為什麼不給我們士兵守護賞賜的物品的呢?」於是進入了敕使院,捉住了監軍,硬是把他們撕拉成了幾片,殺死了監軍。又高聲呼叫說:「儘管知道司徒此次南下都是為了我們士兵,但總不如聽從皇帝的旨意,回到治所。」蔡雄說:「這樣的話,那麼你們都各自回到自己的隊伍,明天再往深州,休息幾天之後,一起回到治所。」這個時候,眾人才稍稍安靜下來。朱滔馬上率領軍隊歸還深州,秘密地命令諸將調查領頭鬧事者,查出二百多人,全部都被斬首,剩下來的一些人都嚇得發抖。於是,又率領軍隊南下,眾人沒有誰敢退卻。軍隊向前挺進,攻取了寧晉,並在那裡駐守下來,等待王武俊。王武俊率領步兵、騎兵一萬五千人,攻取元氏,接著迅速向東往寧晉進發。
【原文】
武俊之始誅李惟岳也,遣判官孟華入見,上問以河朔利害[1]。華性忠直,有才略,應對慷慨;上悅,以為恆冀團練副使[2]。會武俊與朱滔有異謀,上遽遣華歸諭旨[3]。華至,武俊已出師,華諫曰:「聖意於大夫甚厚,苟盡忠義,何患官爵之不崇,土地之不廣[4]!不日天子必移康中丞於他鎮,深、趙終為大夫之有,何苦遽自同於逆亂乎[5]!異日無成,悔之何及[6]。」華曏在李寶臣幕府,以直道已為同列所忌,至是為副使,同列尤疾之,言於武俊曰:「華以軍中陰事奏天子,請為內應,故得超遷[7]。是將覆大夫之軍,大夫宜備之[8]。」武俊以其舊人,不忍殺,奪職使歸私第[9]。
【注文】
[1]始:開始,當初。 孟華(?—872年):唐代宗大曆年間,為成德節度使李寶臣幕僚;德宗建中年間,為成德節度使王武俊判官。性忠直,有才略,朝廷超遷恆冀團練副使,被王武俊免職歸里。王武俊稱趙王,授偽司禮尚書,不受,嘔血而死。 河朔:指黃河以北成德、魏博、盧龍三鎮。 利害:利益與損害。
[2]慷慨:情緒激昂。
[3]異謀:反叛的計謀。
[4]出師:出兵打仗。 於:介詞。對,對於。 大夫:此指王武俊,王武俊所帶憲銜為御史大夫。 患:憂慮;擔心。 官爵:官職和爵位。 崇:高,指官位高。 土地:領土,疆域。
[5]移:遷徙,調動。 康中丞:指康日知。康日知為深趙觀察使、兼御史中丞。 逆亂:叛亂的人。
[6]異日:來日,以後。 悔:後悔,悔恨。 何及:哪裡來得及。
[7]曏(xiàng):從前,以前。 以:介詞,憑藉。 直道:正道,指確當的道理、準則。此指孟華正直。 同列:指同僚。 副使:差使的副職。 尤:更加。 疾:厭惡;憎恨。 陰事:隱秘的事情,不可告人的事情。 內應:隱藏在內部以策應的人。 超遷:破格升遷。
[8]覆:顛覆,滅亡。
[9]舊人:舊交,故人。 奪職:革職。 私第:私有的住宅,相對於官舍而言。
【譯文】
王武俊當初殺李惟岳的時候,派遣判官孟華入京朝見,唐德宗問孟華有關河朔的利害關係。孟華性格忠誠正直,有才幹謀略,應對皇帝慷慨激昂,唐德宗非常高興,任命他為恆、冀團練副使。就在這個時候,王武俊與朱滔合謀叛變,唐德宗叫孟華馬上回去,明確傳達朝廷的旨意。孟華到達恆州,王武俊的軍隊已經出發,孟華勸告說:「皇帝對你的恩德非常深厚,假如你能夠竭盡忠義,你擔心什麼官爵不高、土地不廣呢?沒多久,皇帝必定會將康日知任命到別的藩鎮,深州、趙州最終會落到你的手裡,你何苦匆匆忙忙地自己與叛逆者同流合污呢!到那一天,一無所成,你後悔都來不及了。」孟華以前為李寶臣的幕僚,以正直的名聲被同僚妒忌,到現在身為恆、冀團練副使,同僚更加妒忌他。他們對王武俊說:「孟華將我們軍隊中那些違抗朝廷的秘密上奏給皇帝,請求作為朝廷的內應,所以能夠破格提拔,這是想顛覆你的軍隊,你應該嚴密地防備他。」王武俊因為他是故人,不忍心殺害,就削除了他的職位,叫他回家了。
【原文】
田悅恃援兵將至,遣其將康愔將萬餘人出城西,與馬燧等戰於御河上,大敗而還[1]。
【注文】
[1]恃:依賴,憑藉。 援兵:救援的部隊。 御河:隋煬帝開鑿的永濟渠。
【譯文】
田悅依仗援兵,派遣兵馬使康愔率領一萬多人出魏州城西,與馬燧等官軍在永濟渠交戰,大敗而回。
【原文】
時兩河用兵,月費百餘萬緡,府庫不支數月[1]。太常博士韋都賓、陳京建議,以為:「貨利所聚,皆在富商,請括富商錢出萬緡者,借其餘以供軍計[2]。天下不過借一二千商,則數年之用足矣[3]。」上從之。甲子,詔借商人錢,令度支條上[4]。判度支杜佑大索長安中商賈所有貨,意其不實,輒加搒捶,人不勝苦,有縊死者[5]。長安囂然,如被寇盜[6]。計所得才八十餘萬緡。又括僦櫃質錢,凡蓄積錢帛粟麥者,皆借四分之一,封其櫃窖[7]。百姓為之罷市,相帥遮宰相馬自訴,以千萬數[8]。盧杞始慰諭之,勢不可遏,乃疾驅自他道歸[9]。計並借商所得,才二百萬緡,人已竭矣[10]。京,叔明之五世孫也[11]。
【注文】
[1]兩河:指河南、河北。 緡(mín):量詞,古代通常以一千文為一緡。 支:支撐,維持。
[2]太常博士:漢初設置太常,欲令國家盛大常存,故稱太常。惠帝更名奉常,景帝復名太常。唐高宗龍朔中,改奉常,咸亨初復舊。光宅元年(684年)改為司禮,神龍初復舊。卿一人,掌禮儀祭祀,總判寺事,正三品;少卿二人,通判,正四品上;博士四人,掌管祭祀之事,從七品上。 韋都賓: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為太常博士。與陳京一起建議,以為泉貨所聚,在於富商,國家可以向商人借錢。 陳京:生卒年未詳。字慶復,陳宜都王叔明五世孫。善文辭,常袞(gǔn)推舉他,並把侄女嫁給他。擢(zhuó)進士第,累遷太常博士,擢左補闕。貞元元年(785年),唐德宗以盧杞為饒州刺史,與趙需、裴佶(jí)、宇文炫(xuàn)、盧景亮、張薦等,共劾盧杞。德宗大怒,諫者稍引退,正色曰:「趙需等勿退,此國大事,當以死爭之!」杞遂廢。遷考功員外郎。貞元末,為給事中。 貨利:貨物財利。 聚:聚集,集中。 括:搜集;搜括。 其餘:餘下的部分。 軍計:軍隊的需求。
[3]足:足夠,充裕。
[4]度支:魏、晉始置。掌管全國的財政收支。長官為度支尚書。南北朝以度支尚書領度支、金部、倉部、起部四曹。隋開皇初改度支尚書為民部尚書。唐避太宗諱,改民部為戶部。高宗顯慶初,改為度支;龍朔中,改為司元太常伯;武后光宅初,改為地官尚書;中宗神龍,復為戶部。掌天下田戶、均輸、錢穀之政令,其屬有四:一曰戶部,二曰度支,三曰金部,四曰倉部。其中度支主管財政。 條上:謂備文向上陳述,指編列富商的名冊及借貸的數目報給朝廷。
[5]判:唐代以大官兼小職,稱為判。度支,掌握財政實權的官職,本是戶部所屬四司之一。唐中葉以後,往往特派戶部以外的大臣兼管度支事務,叫判度支。 杜佑(735—812年):字君卿。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唐代宗時,歷任工部郎中、撫州刺史、容管經略使。德宗初,楊炎為相,征入朝,任度支郎中兼和糴等使。時方作戰,承擔饋(kuì)運之務。遷戶部侍郎、判度支。歷嶺南、淮南節度使。貞元十九年(803年),入為檢校司空、同平章事。王叔文執政,以為兼度支鹽鐵轉運使。憲宗時,拜司徒、同平章事。封岐國公。著有《通典》。 大索:大肆搜刮。 貨:財產和貨物的總稱。 意:意料,猜測。 實:真實,屬實。 輒(zhé):於是,就。 搒(péng)捶(chuí):拷打。 勝:忍受,承受。
[6]囂然:混亂的樣子。 寇:侵略者;敵人。
[7]僦(jiù)櫃:民間以物質錢,異時贖出,於母錢(本錢)之外復還子錢(利息),稱為僦櫃。 質錢:典錢。 錢帛:金錢和縑(jiān)帛。 粟麥:穀物名,穀子和麥子。 封:查封。
[8]罷市:商人為實現某種要求或表示抗議而集體停止營業。 相帥:亦作「相率」,相繼,一個接一個。 遮:攔住,攔截。 訴:控訴。 以千萬數:指人數成千上萬。
[9]慰諭:撫慰,寬慰曉喻。 遏:制止,控制。 他道:別的道路。
[10]竭:枯竭,竭盡。
[11]叔明:即陳叔明(562—614年),生卒年未詳。字子昭。吳興長城(今浙江湖州)人。南朝陳孝宣皇帝六子。太建五年(573年),冊封宜都郡王,授宣惠將軍。歷衛尉卿、智武將軍、東揚州刺史、散騎常侍、南徐州刺史、使持節都督吳興太守、侍內秘書監、侍內左衛將軍,官至內書令。入隋,授正五品朝散大夫、鴻臚(lú)少卿、禮部侍郎、攝判吏部侍郎事、檢校左屯衛鷹揚郎將。 五世孫:第五代孫子。
【譯文】
當時,河南、河北發生的戰爭,每月的費用一百多萬緡,國庫支撐不了幾個月。太常博士韋都賓、陳京曾經建議:「商品和金錢都集中在富商手裡,請求朝廷集資,富商允許他們保留一萬緡,其餘部分由朝廷全部借貸,供應軍需。全國只要借貸一兩千戶富商,那麼幾年之內的軍費開支就足夠了。」唐德宗聽從了這個建議。建中三年(782年)四月甲子(十二日),下詔向商人借貸,命令支度編列富商的名冊及借貸的數目。掌管度支的杜佑,大肆搜刮京城商人的所有財產、貨物。又懷疑他們的呈報不實,於是動不動就嚴刑拷打,商人受不了這個痛苦,有上吊自殺的。京城陷於混亂,就好像受到強盜搶劫一樣。共計所得才八十幾萬緡。朝廷又搜刮僦櫃裡的現金,凡是民間有金錢、布匹、糧食等積蓄的,都強行借貸四分之一,把所有的櫃窖全部查封了,老百姓紛紛關門停業。成千上萬的人相互組織起來,攔住宰相的馬去控訴。宰相盧杞起初還對他們安慰曉諭,但是後來發現勢頭遏制不住,於是就從別的路上疾馳而歸。最終總計借貸商人所得二百萬緡,而百姓的錢物已經徹底枯竭了。陳京,是陳叔明的第五代孫子。
【原文】
甲戌,以昭義節度副使、磁州刺史盧玄卿為洺州刺史兼魏博招討副使[1]。
【注文】
[1]盧玄卿: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昭義節度使李抱真副使、磁州刺史,轉洺州刺史,兼魏博招討副使。
【譯文】
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四月甲戌(二十二日),以昭義節度副使、磁州刺史盧玄卿為洺(míng)州刺史,兼魏博招討副使。
【原文】
初,李抱真為澤潞節度使,馬燧領河陽三城[1]。抱真欲殺懷州刺史楊,奔燧,燧納之,且奏其無罪,抱真怒[2]。及同討田悅,數以事相恨望,二人怨隙遂深,不復相見[3]。由是諸軍逗橈,久無成功,上數遣中使和解之[4]。及王武俊逼趙州,抱真分麾下二千人戍邢州[5]。燧大怒曰:「余賊未除,宜相與戮力,乃分兵自守其地,我寧得獨戰邪[6]!」欲引兵歸。李晟說燧曰:「李尚書以邢、趙連壤,分兵守之,誠未有害[7]。今公遽自引去,眾謂公何[8]!」燧悅,乃單騎造抱真壘,相與釋憾結歡[9]。會洺州刺史田昂請入朝,燧奏以洺州隸抱真,請玄卿為刺史,兼充招討之副[10]。李晟軍先隸抱真,又請兼隸燧,以示協和[11]。上皆從之[12]。
【注文】
[1]領:統率。
[2]楊(shù):生卒年未詳。唐代宗大曆五年(770年),為荊南節度使衛伯玉大將。德宗建中年間,為懷州刺史。澤潞節度使李抱真欲殺之,投奔河陽三城節度使馬燧,致馬、李二人構怨而又釋憾。 奔:投奔。
[3]及:等到。 數:屢次。 恨:怨恨,記恨。 望:埋怨,責備。
[4]逗橈(náo):逗撓,謂因怯陣而避敵,逗留不進。
[5]逼:逼近,迫近。
[6]余賊:殘餘的叛軍。 除:清除,去除。 戮(lù)力:勉力,並力。 分兵:分散兵力。 獨戰:一個人作戰。
[7]李尚書:即李抱真。李抱真為檢校工部尚書,兼潞州長史、昭義軍節度支度營田、澤潞磁邢觀察使。 連壤:接壤,交界。 誠:確實。
[8]遽(jù):倉促;匆忙。
[9]造:到,去。 壘:指軍營。 釋憾:解開怨恨。 結歡:締結友誼關係。
[10]田昂:生卒年未詳。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田悅堂兄。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洺州刺史。三年(762年),朝廷討伐田悅,以洺州歸順朝廷。 隸:附屬,隸屬,劃歸。
[11]示:表示,表明。 協和:指相互之間協調和睦。
[12]皆:全,都。
【譯文】
起初,李抱真為澤潞節度使時,馬燧為河陽三城節度使。李抱真想殺了懷州刺史楊,楊逃亡,投奔馬燧。馬燧收留了他,並且上表,認為楊無罪。李抱真大怒。等到二人一起討伐田悅,屢次因為諸多事情意見不合,互相怨恨。二人的縫隙越來越深,於是不再相見。由於這個原因,諸軍觀望不前,長時間沒有成功,唐德宗多次派中使前去協調和解。到了王武俊部隊逼近趙州的時候,李抱真分部下兩千士兵去防衛邢州,加強戒備,馬燧大怒,說:「殘餘的叛軍還沒有除盡,我們應該同心協力才對,他卻分散兵力去守自己的領地,難道叫我一個人去作戰嗎?」他想率領軍隊回鎮。神策先鋒都知兵馬使李晟勸阻馬燧說:「李尚書因為邢州與趙州相鄰,分出一部分軍隊去救援,對大局確實沒有損害。現在你假如自己匆忙帶著軍隊走了,大家會對你說些什麼呢?」馬燧高興了,於是一個人騎著馬到李抱真的城池,互相開釋以前的怨恨,締結友情。正在這個時候,洺州刺史田昂請求入京朝見,馬燧上表將洺州劃給李抱真,並奏請盧玄卿為刺史,充任招討副使。李晟的軍隊原先僅隸屬於李抱真,現在又請求同時隸屬於馬燧,以表示雙方協調和睦。唐德宗全部同意了。
【原文】
盧龍節度行軍司馬蔡廷玉惡判官鄭雲逵,言於朱泚,奏貶莫州參軍[1]。雲逵妻,朱滔之女也,滔復奏為掌書記[2]。雲逵深構廷玉於滔,廷玉又與檢校大理少卿朱體微言於泚曰:「滔在幽鎮,事多專擅,其性非長者,不可以兵權付之[3]。」滔知之,大怒,數與泚書,請殺二人者,泚不從,由是兄弟頗有隙[4]。及滔拒命,上欲歸罪於廷玉等以悅滔,甲子,貶廷玉柳州司戶,體微萬州南浦尉[5]。
【注文】
[1]蔡廷玉(?—787年):幽州昌平(今屬北京)人。事安祿山,與朱泚同鄉。朱泚為幽州節度使,奏署幕府。幽州兵不知有上下禮法,多有規諷;又勸朱泚歸貢賦,勸入朝。又與朱泚心腹朱體微親密,互相配合,促成朱泚奏涿州為永泰軍,薊州為靜塞軍,瀛(yíng)州為清夷軍,莫州為唐興軍,置團練使,以分散其力量。隨朱泚入朝,德宗為太子時知其名,故禮眷特殊。朱泚統幽州行營,為涇原鳳翔節度使,以大理少卿為行軍司馬,朱體微為要藉。被人離間,朱滔上表,言二人離間其兄弟骨肉,請殺之。德宗討好朱滔,貶廷玉柳州司戶參軍,體微南浦尉。朱滔使人截於路,投黃河而死。德宗憫其忠,歸其柩,厚賻(fù)之。李晟平朱泚,表丏追贈,並官二子。臨行時,告其子少誠、少良曰:「我為天子不血刃下幽十一城,欲裂其壤,使不得桀,而敗於將成,天助逆耶!」 鄭雲逵(?—810年):滎陽(今屬河南)人,大曆初進士及第。為人敢直言,客游燕朔,入幽州節度使朱泚幕府,為掌書記,檢校祠部員外郎,娶朱泚弟朱滔女為妻。以事,貶為平州參軍。朱滔代朱泚為節度使,用為判官。朱滔助田悅叛亂,諫阻,不從,遂棄妻子,歸長安,德宗擢為諫議大夫。奉天之難,投奔李晟,任行軍司馬,戎略之事多以咨之。官終京兆尹。 貶:貶謫。 參軍:即參軍事。隋代州及各府並置行參軍事。唐代為參軍事,有司功、司倉、司戶、司兵、司法、司士六曹參軍事。員額、品秩因所屬官署而各異,少則一員,多則五六員。
[2]奏:進奏。
[3]構:誣陷,陷害。 大理少卿:大理,秦稱為廷尉,漢景帝中更名大理,其後或稱大理,或稱廷尉。北齊置大理寺。隋承北齊之制,唐高宗為詳刑寺,武后改名司刑寺。神龍復為大理寺。卿一員,從三品。少卿為次官,二員,從四品上。卿之職,掌邦國折獄詳刑之事。 朱體微:生卒年未詳。幽州節度使朱泚心腹,與同僚蔡廷玉親密,互相配合,促成朱泚奏涿州為永泰軍,薊州為靜塞軍,瀛州為清夷軍,莫州為唐興軍,置團練使,以分散其力量。隨朱泚入朝。朱泚統幽州行營,為涇原鳳翔節度使,為要藉官,蔡廷玉以大理少卿為行軍司馬。被人離間,朱滔上表,言二人離間其兄弟骨肉,請殺之。德宗討好朱滔,貶朱體微為萬州南浦尉,蔡廷玉為柳州司戶參軍。 幽鎮:即幽州。 專擅:不請示或不經上級批准而擅自行動。 長者:忠厚、忠實的人。 付:交付,託付。
[4]書:寫信。
[5]拒:抗拒,反叛。 悅:使高興。 柳州:漢鬱林郡地。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昆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南昆州。貞觀八年(634年),改為柳州,以分野當柳星之下而名。天寶初,一度改為龍城郡。領馬平等四縣,治所在今廣西柳州。 司戶:漢魏以下有戶曹掾,主民戶。北齊稱戶曹參軍。唐制府稱戶曹參軍,州稱司戶參軍,縣稱司戶。 萬州:漢巴郡地。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置南蒲州,八年改為蒲州。太宗貞觀八年(634年)改為萬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南浦郡。領南浦等三縣,治所在今重慶萬州。 南浦:南浦縣,三國蜀漢建興八年(230年)始置,北魏設置魚泉縣,周改為萬川,隋改為南浦,以浦為名。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設置浦州。唐貞觀八年(634年),改為萬州,以南浦縣為治所,在今重慶萬州。
【譯文】
盧龍行軍司馬蔡廷玉厭惡判官鄭雲逵,向節度使朱泚告訴了這些情況,朱泚上表貶鄭雲逵為莫州參軍。鄭雲逵的妻子是朱滔的女兒,朱滔又上奏留鄭雲逵為掌書記。鄭雲逵就在岳父面前說蔡廷玉壞話陷害。蔡廷玉又與檢校大理少卿朱體微對朱泚說:「朱滔在幽州,遇事多專斷獨行,他的性格不像一個忠厚長者,不能把軍權託付給他。」朱滔知道了這些事,大怒,幾次寫信給朱泚,請求殺掉這兩個人,朱泚沒有聽從。因此,兄弟之間也有了不少矛盾。等到朱滔反叛朝廷,唐德宗想歸罪於蔡廷玉等人,以此討好朱滔。建中三年(782年)四月甲子(十二日),貶蔡廷玉為柳州司戶,朱體微為萬州南浦縣尉。
【原文】
宣武節度使劉洽攻李納之濮陽,降其守將高彥昭[1]。
【注文】
[1]降:迫使投降。 守將:負責守衛的將領。 高彥昭:生卒年未詳。初事李正己,李正己兒子李納叛,建中二年(781年),以濮州降於河南都統劉玄佐。納怒,殺其妻、子。後從玄佐救寧陵,復汴州,貞元十二年(796年),以功授潁州刺史,居州二十年不遷。卒,贈工部尚書、陝州都督。其妻子、兒子被殺時,女九歲,見其母、兄將被害,拜天而祝,乃問其故,曰:「以天之神明,將有祈也。」女曰:「天如神明,豈使我順而就戮(lù)也!」不拜而死。德宗聞之,乃下太常議,諡曰「愍」(mǐn)。李翱為作《高愍女碑》,《新唐書》有《高愍女傳》。
【譯文】
宣武節度使劉洽進攻叛軍平盧節度使李納所屬的濮陽,迫使其守將高彥昭投降。
【原文】
朱滔遣人以蠟書置髻中遺朱泚,欲與同反,馬燧獲之,並使者送長安,泚不之知[1]。上驛召泚於鳳翔,至,以蠟書並使者示之,泚惶恐頓首請罪[2]。上曰:「相去千里,初不同謀,非卿之罪也[3]。」因留之長安私第,賜名園、腴田、錦彩、金銀甚厚,以安其意,其幽州、盧龍節度、太尉、中書令並如故[4]。
【注文】
[1]蠟書:封在蠟丸中的文書。 髻(jì):在頭頂或腦後盤成各種形狀的髮髻。 遺(wèi):送交。 反:反叛。 獲:查獲,得到。 使者:奉命出使的人。
[2]驛:乘驛馬驛車。 召:命令,詔令。 惶恐:恐懼,驚慌。 頓首:磕頭,舊時禮節之一。以頭叩地即舉而不停留。
[3]相去:相距,相差。
[4]因:順,順應。 名園:有名的園林。 腴(yú)田:肥沃的天地。 錦彩:華美的絲織品。 意:內心。 故:原先,從前。
【譯文】
朱滔派遣使者將密函藏到頭髮髻里,送給遠在鳳翔的哥哥朱泚,要與朱泚同時聚眾起兵,被馬燧查獲。馬燧將密函與使者,一起解送京都,朱泚還不知道。唐德宗命令朱泚乘驛站馬車從鳳翔入京。朱泚抵京,唐德宗將朱滔的密函及使者讓朱泚看,朱泚大為惶恐,磕頭謝罪。唐德宗說:「你們兄弟相隔千里之遙,一開始也不是同謀,這不是你的罪責。」順勢將他留在長安,賜給著名的園林、肥沃的田地、錦繡綢緞、金錢財寶,非常豐厚,使他感到安心。其幽州、盧龍節度使,太尉,中書令等官銜依舊如故。
【原文】
上以幽州兵在鳳翔,思得重臣代之[1]。盧杞忌張鎰忠直,為上所重,欲出之於外,己得專總朝政,乃對曰:「朱泚名位素崇,鳳翔將校班秩已高,非宰相信臣無以鎮撫,臣請自行[2]。」上俛首未言,杞又曰:「陛下必以臣貌寢,不為三軍所伏,固惟陛下神算[3]。」上乃顧鎰曰:「才兼文武,望重內外,無以易卿[4]。」鎰知為杞所排,而無辭以免,因再拜受命[5]。戊寅,以鎰兼鳳翔尹、隴右節度等使。
【注文】
[1]幽州兵:指朱泚率領入朝防秋的幽州軍隊。 得:任命,任用。 重臣:國家倚重的有崇高聲望的大臣。
[2]忠直:忠誠正直。 重:器重。 專總:獨攬大權。 名位:名聲和地位。 將校:古代將軍與校尉的合稱。漢代軍制,將軍屬下設校尉。 班秩:官員的品級。 鎮撫:安撫。 自行:自己主動擔任。
[3]俛(fǔ)首:同「俯」,屈身,低頭。 寢:長相醜陋。 三軍:軍隊的通稱。 伏:通「服」,降服,服從。 固:必,一定。 惟:願,希望。 神算:準確地推測,有先見。
[4]才兼文武:文武兼備。 望重:名望大。 易:替換,更換。
[5]排:排擠。 無辭:沒有理由。 免:推辭。 再拜:再次磕頭。 受命:接受命令。
【譯文】
唐德宗因幽州、盧龍節度使的軍隊駐守鳳翔,想起用一位素有威望的大臣來取代朱泚。張鎰忠誠正直,而唐德宗器重張鎰正是這一點,所以宰相盧杞非常嫉妒,想把張鎰排擠出朝廷,自己可以專斷朝政,於是上奏唐德宗說:「朱泚的威望太高,權力太重。而鳳翔將領們的官階,已經很高,如果不是宰相大臣,沒有辦法能壓得住,我請求自己去擔任這個職務。」唐德宗低頭沉吟,沒有回答。盧杞又說:「陛下如果認為我的容貌太醜陋,擔心得不到三軍的尊重,那就請陛下另行安排。」唐德宗於是回過頭來看著張鎰說:「才能非凡,能文能武;朝廷內外,德高望重。沒有人能夠替換你。」張鎰知道自己被盧杞排擠了,但也沒有理由推辭,因而只好磕頭接受。建中三年(782年)四月戊寅(二十六日),唐德宗任命張鎰兼鳳翔尹、隴右節度使等職務。
【原文】
朱滔、王武俊自寧晉南救魏州[1]。辛卯,詔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將朔方及神策步騎萬五千人東討田悅,且拒滔等[2]。滔行至宗城,掌書記鄭雲逵、參謀田景仙棄滔來降[3]。
【注文】
[1]救:救援。
[2]詔:下詔,命令。 神策步騎:指神策軍、步兵、騎兵。 拒:阻止。
[3]宗城:漢廣宗縣地,隋設置舊縣。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設置宗州,領屬宗城、府城、南宮、斌強四縣。九年,廢除宗州及府城、斌強二縣,以經城、宗城隸屬於貝州。 參謀:軍隊中參與謀劃的指揮人員。節度使、觀察使、都團練使府都有參謀,元帥、都統軍府有行軍參謀。 田景仙:唐德宗建中年間為幽州、盧龍節度使朱泚節度參謀。朱泚反叛,投降朝廷。 棄:背棄,離棄。
【譯文】
朱滔、王武俊自寧晉南下,救援魏州。建中三年(782年)五月辛卯(初九日),唐德宗命令朔方節度使李懷光率領朔方、神策軍步兵、騎兵一萬五千人,向東討伐田悅,同時阻止朱滔等軍隊的前進。朱滔抵達宗城,他的女婿、掌書記鄭雲逵和參謀田景仙一起背棄朱滔,向朝廷投降。
【原文】
丁酉,加河東節度使馬燧同平章事[1]。
【注文】
[1]加:累加,加授。
【譯文】
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五月丁酉(十五日),加授河東節度使馬燧同平章事。
【原文】
辛亥,置義武軍節度於定州,以易、定、滄三州隸之[1]。
【注文】
[1]置:設置。 義武軍節度:義武軍節度、易定觀察、處置、北平軍等使,兼定州刺史,領易州、定州二州。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設置。治定州(今屬河北)。歷任官員有張孝忠、張茂昭、任迪簡、渾鎬(hào)、陳楚等。
【譯文】
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五月辛亥(二十九日),在定州設置義武軍節度使,仍然統轄易州、定州、滄州。
【原文】
朱滔、王武俊軍至魏州,田悅具牛酒出迎,魏人歡呼動地[1]。滔營於愜山,是日,李懷光軍亦至,馬燧等盛軍容迎之[2]。滔以為襲己,遽出陳[3]。懷光勇而無謀,欲乘其營畾未就擊之[4]。燧請且休將士,觀釁而動,懷光曰:「彼營壘既立,將為後患,此時不可失也[5]。」遂擊滔於愜山之西,殺步卒千餘人,滔軍崩沮[6]。懷光按轡觀之,有喜色[7]。士卒爭入滔營取寶貨,王武俊引二千騎橫衝懷光軍,軍分為二[8]。滔引兵繼之,官軍大敗,蹙入永濟渠溺死者不可勝數,人相蹈藉,其積如山,水為之不流,馬燧等各收軍保壘[9]。是夕,滔等堰永濟渠入王莽故河,絕官軍糧道及歸路[10]。明日,水深三尺余[11]。馬燧懼,遣使卑辭謝滔,求與諸節度歸本道,奏天子,請以河北事委五郎處之[12]。滔欲許之,王武俊以為不可,滔不從。秋七月,燧與諸軍涉水而西,退保魏縣以拒滔[13]。滔乃謝武俊,武俊由是恨滔。後數日,滔等亦引兵營魏縣東南,與官軍隔水相拒[14]。
【注文】
[1]具:準備,備好。 牛酒:牛肉和美酒。
[2]愜(qiè)山:在魏州界,近永濟渠。 軍容:本指軍隊的武器、裝備。後用以指軍隊的氣象威儀和軍人的儀容、紀律等。
[3]出陳:出兵列陣,準備戰鬥。
[4]畾(léi):同「壘」,指軍營。 未就:沒有完成。
[5]且:姑且,暫且。 觀釁(xìn)而動:釁,破綻、漏洞。探察對方的破綻、漏洞,乘機發動進攻。 後患:將來的隱患。
[6]崩沮:很快崩潰。
[7]按轡(pèi):手按馬轡。 喜色:高興的樣子。
[8]橫衝:攔腰衝擊。
[9]永濟渠:隋煬帝大業四年(608年)開鑿的運河。東漢建安九年(204年),曹操開鑿白溝,又開鑿平虜渠,溝通黃河、海河水系。永濟渠南引沁(qìn)水通黃河,北通涿郡。南段為新鑿,起於懷州沁水入河處,北到衛州衛縣(今河南滑縣西);衛縣以下經魏州館陶(今屬河北)、滄州東光(今屬河北),至漳水(今海河)下游為中段,以曹操白溝為基礎而成;由此向北到幽州(今北京)為北段。全長三千八百里,與通濟渠相當。隋、唐向遼東用兵,都經由永濟渠運輸軍需糧餉(xiǎng)。 蹈藉:指相互之間踐踏。 積:堆積。
[10]是夕:當天夜裡。 堰:擋水的土堤,此處用作動詞。 王莽故河:黃河經歷龍門,有兩條水渠分流,一漯(tà)川,一北瀆。北瀆在王莽時斷流,故世俗名北瀆為王莽河。 絕:斷絕,阻絕。 糧道:運輸糧食的道路。
[11]尺:市制長度單位。一尺等於十寸。西漢時一尺等於0.231米,今三尺等於一米。
[12]遣:派遣。 使:使者。 卑辭:措辭謙卑的私函。 謝:致歉,表示歉意。 河北事:河北地區的事務。 委:任命。 五郎:朱滔排行第五,故稱之為五郎。 處:處置,處理。
[13]魏縣:魏州治所,在魏州城西三十五里,在今河北大名西南。
[14]相拒:互相對峙。
【譯文】
朱滔、王武俊的軍隊抵達魏州,田悅準備了牛肉、美酒出來迎接,魏州人歡呼聲震天動地。朱滔在愜山安營。當天,李懷光的朔方節度使軍隊也抵達魏州,馬燧等用最盛大的軍禮歡迎。朱滔認為這是官軍將發動襲擊,立刻出兵列陣。李懷光有勇氣而沒有謀略,想趁著朱滔的營壘還沒完成,就搶先進攻。馬燧則建議將士先作休整,等到發現對方有懈可擊時,再出兵襲擊。李懷光說:「他們的營壘建立起來的時候,肯定是一個後患,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就在愜山以西進攻朱滔軍隊,消滅步兵一千多人,朱滔軍隊很快崩潰。李懷光騎在馬上,手按馬轡(pèi)觀戰,面有喜色。李懷光的軍隊爭先恐後地進入朱滔的軍營,爭奪珍寶財物。王武俊率領兩千騎兵,攔腰衝擊李懷光的軍隊,軍隊被分為兩節。這時候,朱滔率領軍隊前來反攻,官軍大敗,擁擠著被擠入永濟渠,淹死的人不可勝數,士兵互相踩踏,屍體堆積如山,永濟渠水為之不流。馬燧等緊急收兵,各自保衛軍營。那天晚上,朱滔等叛軍堵塞永濟渠,使水注入王莽河故道,斷絕官軍的糧運以及退路。第二天,平地水深三尺有餘。馬燧大為驚恐,派遣使者攜帶措辭謙卑的私函,向朱滔道歉,請求讓官軍各返各的藩鎮。馬燧承諾奏請皇帝,將河北地區全部委任朱滔處置。朱滔想同意,王武俊堅決反對,朱滔不聽。建中三年(782年)秋季七月,馬燧與其他官軍各部隊蹚過河水,向西撤退,駐守魏縣,來抵禦朱滔。於是,朱滔向王武俊道歉,而此時王武俊已經對朱滔恨之入骨。幾天以後,朱滔等叛軍也進軍魏縣東南,與官軍部隊隔著一條河,互相對峙。
永濟渠區域示意圖
【原文】
李納求救於滔等,滔遣魏博兵馬使信都承慶將兵助之[1]。納攻宋州,不克,遣兵馬使李克信、李欽遙戍濮陽、南華以拒劉洽[2]。
【注文】
[1]信都承慶:又作信都崇慶。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兵馬使。貞元初,為青州刺史。 將兵:率領部隊。
[2]李克信: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平盧淄青節度使李納的大將軍、兵馬使。 李欽遙: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平盧淄青節度使李納的大將軍、兵馬使。 南華:漢離狐縣地,歷代不改。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南華。屬曹州,在今山東東明東北。 拒:抗拒,反擊。
【譯文】
平盧節度使李納向朱滔等求救,朱滔派遣魏博兵馬使信都承慶率領軍隊救援。李納反攻宋州,攻克不下;於是派遣兵馬使李克信、李欽遙駐守濮陽、南華,抗拒宣武節度使劉洽。
【原文】
甲辰,以淮寧節度使李希烈兼平盧淄青兗鄆登萊齊州節度使,討李納。又以河東節度使馬燧兼魏博澶相節度使。加朔方、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同平章事。
【譯文】
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七月甲辰(二十三日),唐德宗任命淮寧節度使李希烈兼任平盧淄青兗鄆登萊齊州節度使,討伐李納。又任命河東節度使馬燧兼任魏博澶(chán)相節度使。加授朔方、邠(bīn)寧節度使李懷光同平章事。
【原文】
神策行營招討使李晟請以所將兵北解趙州之圍,與張孝忠分勢圖范陽,上許之[1]。晟自魏州引兵趨趙州,王士真解圍去[2]。晟留趙州三日,與孝忠合兵,北略恆州[3]。
【注文】
[1]神策行營招討使:李晟以神策軍節度使充行營招討使。
[2]趨:向,趨向。
[3]合兵:聯合部隊。 略:奪取,攻占。
【譯文】
神策行營招討使李晟請求朝廷,願率領他的軍隊北上,去解除趙州的包圍。然後,會同義武節度使張孝忠,聯合進攻范陽。唐德宗同意了。李晟就從魏州率領軍隊北上,向趙州進發。圍城的王士真聽到這個消息,就撤軍退走了。李晟在趙州停留三天,與張孝忠會師,繼續北上,攻取恆州。
【原文】
八月辛酉,以涇原留後姚令言為節度使。
【譯文】
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八月辛酉(十一日),以涇原節度留後姚令言為節度使。
【原文】
盧杞惡太子太師顏真卿,欲出之於外[1]。真卿謂杞曰:「先中丞傳首至平原,真卿以舌舐面血[2]。今相公忍不相容乎[3]?」杞矍然起拜,然恨之益甚[4]。
【注文】
[1]太子太師:太子三師之一。太子太師、太傅、太保各一員,並從一品。為太子師傅,宮官。南朝不置。北魏、北齊,師傅品第二,號東宮三太。隋代品第二。唐代為從一品。 顏真卿(708—784年):字清臣。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祖籍琅邪臨沂(今屬山東)。唐玄宗開元進士,任監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因不附楊國忠,出為平原太守。安史之亂,河北郡縣望風瓦解,他則固城堅守,並與從兄常山太守顏杲(gǎo)卿聯軍抗叛。入朝,歷官工部、吏部尚書,御史大夫。屢為權臣元載、楊炎、盧杞等所忌,出為外州刺史、長史。代宗時遷尚書左丞,封魯郡公,世稱顏魯公。德宗時,李希烈叛亂,奸相盧杞忌其剛直,使其宣慰叛軍,至許州被扣。李希烈威逼利誘,始終不屈,被縊殺。贈司徒,諡曰「文忠」。 出:排擠。 於外:到朝廷外邊,到京城之外。
[2]先中丞:指盧杞之父盧奕(yì)。盧奕為東台御史中丞,天寶十四載(755年),被安祿山所殺,以其首徇(xùn)河北諸郡。先,稱呼死者的敬詞,多用於尊者。 平原:即平原郡。漢設置平原郡。隋設置德州,又為平原郡。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設置德州,領屬安德、般、平原、長河、將陵、平昌六縣。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平原郡。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德州。今屬山東。 舐(shì):舔。 面血:臉上的血。
[3]相公:舊時對宰相的敬稱。此指盧杞。 相容:容納我。
[4]矍(jué)然:驚慌的樣子。 起拜:起來叩拜。
【譯文】
宰相盧杞厭惡太子太師顏真卿,想將他排擠出京城。顏真卿告訴盧杞說:「你父親的頭顱傳送到平原郡時,我用舌頭舐他臉上的血。而今,你難道真的忍心容納不下我嗎?」盧杞驚慌地起來,向顏真卿叩謝大恩,但心裡對顏真卿更加痛恨了。
【原文】
冬十一月己卯朔,加淮南節度使陳少游同平章事[1]。
【注文】
[1]朔:夏曆每月初一。 淮南節度使:全稱淮南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揚州大都督府長史,領揚州、楚州、滁(chú)州、和州、舒州、廬州、壽州、光州、宿州九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揚州(今屬江蘇)。歷任官員有高適、鄧景山、崔圓、韋元甫、張延賞、陳少游、杜亞、杜佑、王鍔(è)、李吉甫、李鄘(yōng)、衛次公、李夷簡、裴度等。
【譯文】
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冬季,十一月己卯朔(初一日),加授淮南節度使陳少游同平章事。
【原文】
田悅德朱滔之救,與王武俊議奉滔為主,稱臣事之[1]。滔不可,曰:「愜山之捷,皆大夫、二兄之力,滔何敢獨居尊位[2]!」於是幽州判官李子千、恆冀判官鄭濡等共議:「請與鄆州李大夫為四國,俱稱王而不改年號,如昔諸侯奉周家正朔[3]。築壇同盟,有不如約者,眾共伐之[4]。不然,豈得常為叛臣,茫然無主,用兵既無名,有功無官爵為賞,使將吏何所依歸乎[5]!」滔等皆以為然[6]。滔乃自稱冀王,田悅稱魏王,王武俊稱趙王,仍請李納稱齊王[7]。是日,滔等築壇於軍中,告天而受之[8]。滔為盟主,稱孤,武俊、悅、納稱寡人[9]。所居堂曰殿,處分曰令,群下上書曰箋[10]。妻曰妃,長子曰世子[11]。各以其所治州為府,置留守兼元帥,以軍政委之[12]。又置東西曹,視中書、門下省;左右內史,視侍中、中書令;余官皆仿天朝而易其名[13]。
【注文】
[1]德:感恩,感激。 議:商量,商議。 稱臣:指事朱滔為君主。
[2]大(dà)夫:指田悅。田悅為檢校工部尚書、御史大夫、魏博節度使。 二兄:指王武俊。王武俊排行第二。 何敢:怎麼敢。 獨居:獨自位居。 尊位:至尊的地位。
[3]李子千: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幽州節度使朱滔判官。朱滔稱冀王,署偽右內史。 鄭濡: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成德節度使王武俊判官。 李大夫:指李納。李納自領平盧節度使、兼御史大夫。 四國:指朱滔冀國、王武俊趙國、田悅魏國、李納齊國。 俱:同,一起。 如:像,如同。 周家:周王朝。 正朔:謂帝王新頒的曆法。古代帝王易姓受命,必改正朔;故夏、殷、周、秦及漢初的正朔各不相同。自漢武帝後的農曆,都用夏制,即以建寅之月為歲首。
[4]築壇同盟:修築高台,相互定為盟約。 不如約:不遵守約定。 眾:眾人,大家。 共伐:一起討伐、征伐。
[5]豈得:哪裡能夠。 常為:一直作為。 叛臣:叛逆的臣子。 無名:沒有名號。 何所:何處。 依歸:歸屬,歸依。
[6]以為:認為。
[7]冀王:指朱滔。 魏王:指田悅。 齊王:指李納。
[8]告天:昭告天下,稟告上天。
[9]盟主:古代諸侯盟會中的領袖或主持者。
[10]殿:指帝王宸(chén)居。 處分:下達的指令。 群下:屬下或幕僚。 上書:指臣子向君主進呈書面意見。
[11]妻:舊指男子的嫡(dí)配。 妃:後世專指皇帝的姬妾,太子和王侯的妻。 長子:年齡最大的兒子。 世子:太子,帝王和諸侯的嫡(dí)長子。
[12]府:官署。漢至南北朝,多指高級官員及諸王治事之所,後世泛指一般官署。 留守:古時皇帝出巡或親征,命大臣督守京城,便宜行事,謂之「京城留守」。其陪京和行都則常設留守,多以地方長官兼任。至北魏始為正式命官。 元帥:軍隊的最高統帥。
[13]東西曹:即東曹、西曹。東曹指門下省,西曹指中書省。 視:比照。 仿:仿照,模仿。 天朝:朝廷,即唐王朝。 易:改變。
【譯文】
田悅感激朱滔的救援,與王武俊商議,共同擁立朱滔為君主,願向他稱臣。朱滔認為不行,說:「愜山之役取得勝利,都是大夫和二兄的力量,我怎麼敢獨居至尊的大位呢?」於是盧龍判官李子千、恆冀判官鄭濡等共同商議說:「三位與平盧李大夫,是四個國,各人都稱王,但不改年號,像春秋時諸侯國尊奉周王朝的正朔一樣。修築高台,四國君主登台盟誓,如有違背盟約的,大家共同討伐之。不然的話,大家怎麼能一直帶著叛臣的身份,心裡茫然,沒有主宰,打仗時,沒有名號,立戰功的,也沒有官爵可以賞賜,叫將士們依靠什麼,有什麼歸屬感呢?」朱滔等都認為很好。於是朱滔自稱冀王,田悅自稱魏王,王武俊自稱趙王,請李納稱齊王。當天,朱滔等在軍營中壘起高台,稟告上天,各就王位。朱滔為盟主,自稱「孤」,王武俊、田悅、李納自稱「寡人」;所住的地方稱「殿」,下達的指示稱「令」,部下的上書稱「箋」;妻子稱「妃」,長子稱「世子」。各個王的所在地稱「府」,設置留守兼元帥,委任以軍政大事。又設置「東曹」「西曹」,比照中書省、門下省;另設「左內史」「右內史」,比照侍中、中書令;其他官職,都仿效朝廷官職設置,而改變其名稱。
【原文】
武俊以孟華為司禮尚書,華竟不受,嘔血死[1]。以兵馬使衛常寧為內史監,委以軍事[2]。常寧謀殺武俊,武俊腰斬之[3]。武俊遣其將張終葵寇趙州,康日知擊斬之[4]。
【注文】
[1]司禮尚書:即朝廷的禮部尚書。 竟:竟然。含出乎意料之意。 受:接受。 嘔(ǒu)血:吐血。
[2]衛常寧(?—872年):唐德宗建中年間成德節度使李惟岳步軍使。鼓動兵馬使王武俊殺李惟岳。王武俊僭稱趙王,授予偽內史監。 內史監:當位於左、右內史之上。相當於朝廷的中書令。 委:委任,委託。 軍事:軍政大權。
[3]謀殺:陰謀殺害。 腰斬:一種古代刑法。將犯人從腰部斬為兩截。
[4]張終葵(?—872年):唐德宗建中年間,成德節度使王武俊裨將。 擊斬:擊殺。
【譯文】
趙王王武俊任命孟華為司禮尚書,孟華竟然不願接受,吐血而死。又任命兵馬使衛常寧為內史監,將軍事大權交給他負責。衛常寧圖謀殺掉王武俊,被王武俊知道,將他腰斬。王武俊派遣部將張終葵侵犯趙州,深趙觀察使康日知擊殺張終葵。
【原文】
李希烈帥所部三萬徒鎮許州,遣所親詣李納,與謀共襲汴州[1]。遣使告李勉,雲已兼領淄青,欲假道之官[2]。勉為之治橋、具饌以待之,而嚴為之備[3]。希烈竟不至,又密與朱滔等交通,納亦數遣游兵渡汴以迎希烈[4]。由是東南轉輸者,皆不敢由汴渠,自蔡水而上[5]。
【注文】
[1]所部:所率領的部下。 徒:泛指兵卒。 許州:漢代為潁川郡。北周改為許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潁川郡。領長社等九縣,治所在今河南許昌。 親:親信,信任的人。 共襲:一同襲擊。 汴州:戰國魏都大梁,漢代為陳留郡。北周改為汴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陳留郡。領浚(jùn)儀等五縣,治所在今河南開封。
[2]云:說。 假道:借路。
[3]治橋:修理大橋。 饌(zhuàn):食物,菜餚。 嚴為之備:嚴密戒備。
[4]交通:交往,往來。指秘密勾結。 汴:即汴水,《漢書·地理志》稱為狼湯渠。在滎陽西南,東南流入汴州、宋州,至泗州入淮河。 迎:迎接。
[5]東南:指江淮地區。 轉輸:周轉運輸。 由:從,經由。 汴渠:即汴水。 蔡水:蔡河,古之琵琶溝,在浚儀縣。唐德宗建中初,杜佑改漕路,自浚儀西十里路,其南涯引流入琵琶溝,經蔡河,至陳州合潁,是秦、漢故道。自隋開汴河,利涉揚、楚,故官漕不復由此道,杜佑始開之。
【譯文】
淮寧節度使李希烈率領下屬三萬人,將治所移鎮許州,派遣親信到鄆州拜見李納,約定共同偷襲汴州。然後派遣使者告知永平節度使李勉,說他奉命兼管淄(zī)青,打算路過汴州,前去上任。李勉馬上給他修橋補路,準備美食,等待他的到來。又下令全軍進入緊急狀態,嚴密戒備。李希烈發現無機可乘,始終沒有去。又秘密與朱滔等勾結,李納也好幾次派遣游擊軍隊,渡過汴水,迎接李希烈。因此,江、淮轉運供應朝廷的糧食,不敢經由汴水運輸,只好改道蔡水,再進入黃河。
【原文】
十二月丁丑,李希烈自稱天下都元帥、太尉、建興王[1]。時朱滔等與官軍相拒累月,官軍有度支饋糧、諸道益兵,而滔與王武俊孤軍深入,專仰給於田悅,客主日益困弊[2]。聞李希烈軍勢甚盛,頗怨望,乃相與謀遣使詣許州,勸希烈稱帝,希烈由是自稱天下都元帥。
【注文】
[1]天下都元帥:全國軍隊的總統帥。
[2]累(lěi)月:連月。 饋(kuì)糧:運送糧食。 孤軍深入:孤立無援的軍隊深入到敵作戰區。 專:專門,全部。 仰:仰仗,依賴。 客:客軍。指朱滔、王武俊的軍隊。 主:主軍。指田悅的軍隊。 困弊:困頓疲憊。
【譯文】
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十二月丁丑(二十九日),李希烈自稱天下都元帥、太尉、建興王。當時,朱滔等與官軍對峙數月之久,官軍補給由度支供給,各藩鎮不斷增派援軍。而朱滔和王武俊兩支孤軍,深入異地,全都仰仗田悅補給供應。無論客軍、主軍,一天比一天困苦,筋疲力盡。聽到李希烈軍隊勢力強大,都對自己的補給有怨恨的情緒。於是,派使者前往許州,奉勸李希烈稱帝。李希烈沒有稱帝,但由此自稱天下都元帥。
【原文】
四年春正月庚寅,李希烈遣其將李克誠襲陷汝州,執別駕李元平[1]。元平本湖南判官,薄有才藝,性疏傲,敢大言,好論兵[2]。中書侍郎關播奇之,薦於上,以為將相之器,以汝州距許州最近,擢元平為汝州別駕,知州事[3]。元平至汝州,即募工徒治城,希烈陰使壯士往應募執役,入數百人,元平不之覺[4]。希烈遣克誠將數百騎突至城下,應募者應之於內,縛元平馳去。元平為人眇小,無須,見希烈恐懼,便液污地[5]。希烈罵之曰:「盲宰相以汝當我,何相輕也[6]。」以判官周晃為汝州刺史[7]。又遣別將董待名等四出抄掠,取尉氏,圍鄭州,官軍數為所敗[8]。邏騎西至彭婆,東都士民震駭,竄匿山谷[9]。留守鄭叔則入保西苑[10]。
【注文】
[1]李克誠: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別將。 襲陷:偷襲,攻陷。 李元平: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湖南判官。四年(783年),中書侍郎關播薦之,擢為汝州別駕,知州事。為李希烈所俘。興元元年(784年),李希烈稱帝,署為偽同平章事。
[2]薄有才藝:微薄的才能。 性:人的本性。 疏傲:粗疏傲慢。 大言:誇大的言辭,大話。 好:喜歡,喜好。 論兵:談論軍事。
[3]中書侍郎:漢置中書,掌密詔。魏曰中書郎,晉加「侍」字。隋置內書省,改為內書侍郎,正四品。唐高祖武德初為內史侍郎,三年(620年)改為中書侍郎。龍朔、光宅、開元,隨曹易號。至德復為中書侍郎。大曆初,與門下侍郎共升為正三品。凡邦國之庶務,朝廷之大政,皆參議。 關播(719—797年):字務元。衛州汲縣(今河南衛輝)人。唐玄宗天寶進士。歷州郡職。代宗大曆中,楊綰(wǎn)、常袞薦為都官員外郎。德宗建中二年(781年)遷給事中,奏以士人掌諸司甲庫。次年,盧杞以其軟弱易制,引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政事皆決於杞。李希烈反,薦李元平往汝州鎮之,元平被擒而降,罷為刑部尚書。貞元初,充使送咸安公主嫁回紇(hé)。以太子少師致仕。 奇:認為他是奇才。 將相:將帥和宰相,亦為文武官員的通稱。 器:才能,能力。 以:因為,由於。 距:至、到。 擢(zhuó):提拔,選用。 知:主持,執掌。
[4]工徒:從事工藝的匠人。 治城:修建城牆。 往:前往。 應募執役:應募服役。 覺:察覺。
[5]眇小:矮小,短小。 須:鬍鬚。古字取象,以彡類耏(ér)毛,後人從而加「髟(biāo)」為「須」字。 便液:屎尿。 污地:污穢滿地。
[6]盲:形容糊塗,不明事理。 汝:你,多用於稱同輩或後輩。 何:疑問代詞,為什麼,什麼緣故。 相輕:看不起。
[7]周晃: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判官,署為偽汝州刺史。
[8]董待名: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別將。 四出:到處,隨處。 抄掠:搜刮,強搶。 取:攻克。 尉氏:隋設置縣,隸屬於潁川郡。唐高祖武德中,於縣設置洧州,領屬尉氏等七縣。貞觀初,廢除洧州,尉氏隸屬於汴州。今屬河南。
[9]邏騎:負責巡邏的部隊。 彭婆:今河南伊川彭婆鎮。 士民:人民,百姓。 震駭:震驚,懼怕。 竄匿:竄逃,藏匿。
[10]鄭叔則: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東都留守。 保:防守。 西苑:東都西苑,在東都城西。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春季正月庚寅(十三日),淮寧節度使李希烈派遣部將李克誠偷襲汝州,汝州淪陷,別駕李元平被抓走。李元平本是湖南觀察使判官,稍有才能,而本性疏略,態度傲慢,喜歡說大話,尤其喜歡談論軍事。中書侍郎關播認為他是天下奇才,推薦給唐德宗,說有擔任大將、宰相的才能。因為汝州距離許州最近,於是提拔李元平為汝州別駕,代理刺史。李元平上任後,立刻招募工匠修建城牆。李希烈暗中派壯士冒充工匠應募服役,進去數百人,李元平沒有察覺。稍後,李希烈派遣李克誠率領數百名騎兵突然抵達城下時,埋伏的工匠在城裡響應,綁架了李元平,飛奔出城逃離。李元平身材矮小,沒有鬍鬚,看見李希烈,十分恐懼,大小便都嚇得流出來了,滿地都是。李希烈辱罵說:「瞎宰相拿你對付我,怎麼能這麼看不起我!」李希烈任命判官周晃為汝州刺史。又派遣別將董待名等,到處侵犯、騷擾,攻取尉氏,包圍鄭州,官軍屢次被打敗。李希烈的巡邏軍隊向西挺進到彭婆,東都官民震驚,紛紛逃竄,躲藏到山林深谷。東都留守鄭叔則駐守宮城西苑,嚴密防守。
【原文】
上問計於盧杞,對曰:「希烈年少驍將,恃功驕慢,將佐莫敢諫止[1]。誠得儒雅重臣,奉宣聖澤,為陳逆順禍福,希烈必革心悔過,可不勞軍旅而服[2]。顏真卿三朝舊臣,忠直剛決,名重海內,人所信服,真其人也[3]。」上以為然[4]。甲午,命真卿詣許州宣慰希烈[5]。詔下,舉朝失色[6]。真卿乘驛至東都,鄭叔則曰:「往必不免,宜少留,須後命[7]。」真卿曰:「君命也,將焉避之[8]。」遂行[9]。李勉表言:「失一元老,為國家羞[10]!請留之[11]。」又使人邀真卿於道,不及[12]。真卿與其子書,但敕以「奉家廟、撫諸孤」而已[13]。至許州,欲宣詔旨,希烈使其養子千餘人環繞慢罵,拔刃擬之,為將剸啖之勢[14]。真卿足不移色不變[15]。希烈遽以身蔽之,麾眾令退,館真卿而禮之[16]。希烈欲遣真卿還,會李元平在座,真卿責之,元平慚而起,以密啟白希烈;希烈意遂變,留真卿不遣[17]。
【注文】
[1]問計:求教,詢問計謀。 驕慢:驕傲。 諫止:用言語勸告別人停止行動。
[2]誠:真心真意。 儒雅:學養深厚,氣度雍容。 聖澤:帝王的恩澤,指皇帝的聖旨。 陳:陳說,表述。 逆順:叛逆歸順。 禍福:吉凶。 勞:煩擾,為請人幫忙的客套話。 服:使折服、使降服。
[3]三朝舊臣:顏真卿歷事玄宗、肅宗、代宗三朝,所以說三朝舊臣。 剛決:剛毅果決。 重:尊崇,敬重。 真:果真,一定。
[4]以為然:認為是對的。
[5]詣(yì):到,前往。
[6]舉朝:滿朝,整個朝廷。 失色:失去了本來的容色,形容神色因驚惶而改變。
[7]驛:此處指供傳遞公文或官員往來使用的馬。 往:去。 少留:稍稍逗留。 須:等待。 後命:後面的詔令。
[8]君命:皇上的命令。 將:又,且。 焉:指示代詞,哪裡。 避:逃避,躲避。
[9]行:前行,前進。
[10]元老:資深望重有品德的官員。 羞:侮辱,難堪。
[11]留:留下。
[12]邀:攔截,阻擋。 不及:來不及,趕不上。
[13]敕:告誡,命令。 奉:祭祀。 家廟:私家所設立,供奉祖先、神主的場所。 撫:安慰,安撫。 諸孤:眾多的孤兒。
[14]詔旨:下詔命令。 養子:李希烈養壯士為子,謂之養子。 慢罵:同「謾罵」,肆意亂罵。 刃:泛指鋒利的兵器。 擬:比對,比畫。 剸(tuán):割截。 啖(dàn):吃掉。
[15]足不移:身子不移動。 色不變:面不改色。
[16]蔽:遮掩,保護。 麾:用來指揮的旗幟,指揮手命令。 館:提供館舍居住。 禮:禮遇。
[17]責:斥責,斥罵。 啟白:陳述,告訴。 遂:於是,就。 遣:釋放,放走。
【譯文】
唐德宗詢問盧杞有什麼辦法,盧杞回答說:「李希烈年輕勇猛,依仗功勞,驕傲怠慢,部將們沒有誰敢勸阻他。假如能有一位儒雅而又德高望重的大臣,帶上陛下的詔書,向李希烈面陳叛逆歸順的禍福利害,李希烈一定會洗心革面,悔過改正,可以不出動軍隊就使他歸服。顏真卿是三朝元老,忠勇正直,剛毅果決,名重天下,百姓對他都非常尊敬,衷心信服,真是最合適的人選。」唐德宗也認為很合適。建中四年(783年)正月甲午(十七日),唐德宗派遣顏真卿前往許州安撫慰問李希烈。詔書下達,滿朝官員,都大驚失色。顏真卿坐驛站馬車抵達洛陽,東都留守鄭叔則說:「你到了許州,免不了一死,最好稍為停留,等待朝廷後面的詔令。」顏真卿說:「這是皇帝的命令,怎麼能夠逃避呢?」於是就繼續前行。永平節度使李勉上表說:「失去一個元老,這是朝廷的恥辱,請求將顏真卿留下。」又派遣人在中途攔截,但已經來不及了。顏真卿給他兒子家書,只有告誡「好好侍奉祖廟,撫養孤兒」這幾句話而已。抵達許州後,顏真卿正打算宣讀詔書,李希烈命令他的養子一千多人,環繞著顏真卿,大聲辱罵,有的甚至拔刀出鞘,砍向他的脖子,好像要將他亂刀砍死,剁碎吃掉似的。顏真卿站在那裡,巋然不動,臉不變色。李希烈急忙用身子遮蔽保護,揮手命令養子們後退,將顏真卿送到賓館,隆重招待。李希烈想送顏真卿返回長安,正好李元平也在座,顏真卿對他大聲斥責,李元平滿面羞慚,起身退出,向李希烈進獻一封密函,李希烈馬上改變了主意,決定扣留顏真卿,不讓他回去了。
【原文】
朱滔、王武俊、田悅、李納各遣使詣希烈,上表稱臣,勸進,使者拜舞於希烈前,說希烈曰:「朝廷誅滅功臣,失信天下[1]。都統英武自天,功烈蓋世,已為朝廷所猜忌,將有韓、白之禍[2]。願亟稱尊號,使四海臣民知有所歸[3]。」希烈召顏真卿示之曰:「今四王遣使見推,不謀而同,太師觀此事勢,豈吾獨為朝廷所忌,無所自容邪[4]?」真卿曰:「此乃四凶,何謂四王[5]!相公不自保功業,為唐忠臣,乃與亂臣賊子相從,求與之同覆滅邪[6]?」希烈不悅,扶真卿出[7]。他日,又與四使同宴,四使曰:「久聞太師重望,今都統將稱大號而太師適至,是天以宰相賜都統也[8]。」真卿叱之曰:「何謂宰相[9]?汝知有罵安祿山而死者顏杲卿乎[10]?乃吾兄也[11]。吾年八十,知守節而死耳,豈受汝輩誘脅乎[12]!」四使不敢復言。希烈乃使甲士十人守真卿於館舍,掘坎於庭,雲欲坑之[13]。真卿怡然,見希烈曰:「死生已定,何必多端[14]!亟以一劍相與,豈不快公心事邪[15]!」希烈乃謝之。
【注文】
[1]上表:向天子進呈奏章。 稱臣:尊奉他人為君主,而以人臣自居,表示臣服。 勸進:部屬勸其主登基稱帝。 拜舞:磕頭舞拜。 說:說服。 失信:不守信,食言。
[2]英武:英明武勇。 功烈:功業。 蓋世:才能、成就高於當代之上。 韓、白之禍:指漢代韓信被斬於鍾室,戰國白起死於杜郵。漢高祖劉邦戰勝項羽以後,齊王韓信功高,被認為是心腹之患,降為淮陰侯。有人誣告韓信謀反,被呂后及蕭何借破陳豨賀捷之名騙入長樂宮,被呂后斬於鍾室。臨刑,韓信說:「吾不用蒯通計,反為女子所詐,豈非天哉!」夷三族。秦大將白起大破趙國軍,坑殺趙軍降卒四十餘萬。范雎嫉恨其功高,進讒於秦昭王,被削去封號爵位,貶為士伍,並強令逐出咸陽。白起因病逗留數月起行,行至咸陽東北杜郵,秦昭王及范雎以為白起不肯奉命,「其意怏怏不服,有餘言」,賜劍命其自裁。白起嘆曰:「我何罪於天下而至此哉?」又曰:「我固當死。長平之戰,趙卒降者數十萬人,我詐而盡坑之,是足以死。」於是引劍自刎。秦人以為死非其罪。
[3]亟:急切,馬上。 尊號:尊崇帝、後或其先皇及宗廟等的敬稱。自唐代起,在帝後稱號之上再加稱號。如武后加尊號曰聖母神皇帝,中宗稱應天神龍皇帝,玄宗稱開元神武皇帝。此指帝王之號。 四海:泛指天下。 歸:歸屬。
[4]四王:以朱滔稱冀王,王武俊稱趙王,田悅稱魏王,李納稱齊王。 見:用於動詞前,表示主體對所涉及的對象如何。 推:推舉,推薦。 不謀而同:不謀而合。沒有經過商量,見解想法達到一致。 太師:職官名,「三公」之最尊者。三公指太師、太傅、太保。 容:容納,接受。
[5]四凶:相傳為堯、舜時代四個惡名昭彰的部族首領。《左傳·文公十八年》:「舜臣堯,賓於四門,流四凶族渾敦、窮奇、檮杌、饕餮,投諸四裔,以御魑魅。是以堯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為天子,以其舉十六相,去四凶也。」《書·舜典》:「流共工於幽州,放驩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宋蔡沈集傳:「《春秋傳》所記四凶之名與此不同,說者以窮奇為共工,渾敦為驩兜,饕餮為三苗,檮杌為鯀,不知其果然否也。」後世多用以比喻兇狠貪婪的朝臣。
[6]相從:一起,隨同。 求:想要。 覆滅:滅亡、顛覆。
[7]扶:護送。
[8]同宴:一起吃飯。 重望:受人尊敬有威望。 適:恰好,正好。 宰相:顏真卿為太子太師,故皆以其官稱之。 賜:恩惠,賞賜。
[9]叱(chì):大聲呵斥。
[10]顏杲卿(692—756年):字昕(xīn)。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祖籍琅邪臨沂(今屬山東)。以蔭授官。唐玄宗開元中,以書判超等遷范陽戶曹參軍。安祿山聞其名,表為營田判官、假常山太守。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反,應從弟平原太守真卿約,聯合起兵反擊,以計擒殺安祿山部將數人。擢為衛尉卿兼御史中丞,傳檄河北,十七郡奮起響應,附叛軍者六郡而已。史思明急攻常山,激戰六日,終因兵少,求援不至,城陷被俘。押送洛陽,大罵安祿山,不屈而死。
[11]吾兄:我的兄長。
[12]守節:不改變原來的節操。 誘脅:以利誘或者脅迫的手段逼人就範。以利動之曰誘,以威迫之曰脅。
[13]甲士:武裝的士兵,泛指軍隊。 館舍:招待客人居住的地方。 掘坎(kǎn):挖坑。 庭:院子,大廳前的空地。 坑:活埋。
[14]怡然:欣悅自得的樣子。 多端:繁多,雜亂。
[15]快公心事:讓公稱心如意的事。
【譯文】
朱滔、王武俊、田悅、李納四個稱王的叛臣,分別派遣使者拜見李希烈,上表稱「臣」,勸他稱帝。使者們在李希烈面前磕頭舞拜,勸說李希烈說:「朝廷誅殺功臣,失信於天下百姓。都統天生英明武毅,功勳蓋世,已經受到朝廷猜忌,一定會有韓信、白起之禍。盼望早日正位稱帝,使天下官員、百姓知道還有指望。」李希烈傳喚顏真卿,將四位使者指給他看,說:「現在,四個王派使者前來共同推舉我稱帝,事先沒有共同商量,但見解卻完全相同,太師,你看到了這種形勢,豈止我一個受朝廷排斥,容納不了自己嗎?」顏真卿說:「他們是『四凶』,怎麼能叫『四王』呢!你不保護你自己的勳業,為大唐的忠臣,卻隨從亂臣賊子,難道想與他們一起覆滅嗎?」李希烈大不高興,命令人將顏真卿強扶出去。有一天,顏真卿與四個使者一起參加宴會,四個使者說:「久聞太師的重德名望,而今,李都統將要稱帝,而太師正好來到,這是老天將開國宰相賞賜給都統啊!」顏真卿大聲叱責說:「什麼宰相?你們可曾聽說過一位辱罵安祿山而死的顏杲卿?他就是我的哥哥。我已經八十高齡,只知道嚴守節操,直到一死,怎麼能接受你們這些人的威迫利誘呢?」四個使者不敢再多說話。李希烈乃將顏真卿軟禁在賓館,派遣武裝士兵十人看守,在院子裡挖掘一個大坑,聲稱要將顏真卿活埋。顏真卿依舊怡然自得,與李希烈見面時說:「我的生死,自己早已決定好了,何必花樣百出?馬上給我一把劍,你豈不更稱心快意!」李希烈聽後,向顏真卿作了道歉。
【原文】
戊戌,以左龍武大將軍哥舒曜為東都、汝州節度使,將鳳翔、邠寧、涇原、奉天、好畤行營兵萬餘人討希烈,又詔諸道共討之[1]。曜行至郟城,遇希烈前鋒將陳利貞,擊破之[2]。希烈勢小沮[3]。曜,翰之子也[4]。
【注文】
[1]左龍武大將軍:唐太宗選飛騎之尤驍健者,別署百騎,以為翊(yì)衛之備。武后初,加置千騎,中宗加置萬騎,分為左右營,置使以領之。自開元以來,與左右羽林軍名曰北門四軍。開元末,改為左右龍武軍。大將軍一員,正三品。將軍二員,從三品。 哥舒曜:生卒年未詳。字子明。突騎施首領哥舒部落後裔。哥舒翰之子。八歲,唐玄宗召見華清宮,擢尚輦奉御。累遷光祿卿。李光弼討河北,請行,拜鴻臚(lú)卿,為李光弼副。降安太清、救宋州有功,改殿中監,為東都鎮守兵馬使。德宗即位,召為左龍武大將軍。李希烈陷汝州,為東都、汝州行營節度使,討李希烈。被攻破,敗走洛陽。遷河南尹。貞元元年(785年),部將叛,召為鴻臚卿。終右驍衛上將軍,贈幽州大都督。 鳳翔、邠(bīn)寧、涇原:指三個節度使的兵力。 奉天、好畤(zhì):指神策軍駐紮的兵力。好畤,古縣名,秦置,劉邦敗章邯於此。東漢廢。晉元康中復置,北周建德三年(574年)廢。隋開皇十八年(598年)改莫西縣置。大業三年(607年)廢。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復分醴(lǐ)泉縣置,治所在今乾縣西北。 諸道:即各藩鎮。
[2]郟(jiá)城:郟城縣,屬汝州,東魏之龍山縣,隋開皇初,改為汝南,十八年(598年),改為輔城。大業初,改為郟城,在今河南省省境中部,許昌縣以西。 前鋒將:先鋒將軍。 陳利貞: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前鋒將。
[3]小:稍微,稍稍。 沮:阻止,阻礙。
[4]翰:即哥舒翰(?—757年)。突騎施首領哥舒部落後裔。哥舒曜之父。初事河西節度使王倕(chuí),後節度使王忠嗣補為衙將、大斗軍副使,遷左衛郎將。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授右武衛員外將軍,充隴右節度副使、都知關西兵馬使、河源軍使。入為鴻臚(lú)卿,兼西平郡太守,攝御史中丞,代忠嗣為隴右節度支度營田副大使,知節度事。加攝御史大夫、開府儀同三司,進封涼國公、河西節度使,封西平郡王。拜太子太保,兼御史大夫。安史之亂,為皇太子先鋒兵馬元帥,以二十萬軍守潼關。楊國忠促將士令進,被叛軍所乘,被擒投降,署偽司空。被殺。贈太尉,諡曰「武愍」(mǐn)。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正月戊戌(二十一日),唐德宗任命左龍武大將軍哥舒曜為東都、汝州節度使,率領鳳翔、邠(bīn)寧、涇原及奉天、好畤(zhì)等行營軍隊,共一萬多人,討伐李希烈。命令各藩鎮共同討伐。哥舒曜率領軍隊抵達郟(jiá)城,與李希烈的先鋒將領陳利貞遭遇,哥舒曜擊破陳利貞,李希烈的聲勢稍稍受到挫折。哥舒曜,是哥舒翰的兒子。
【原文】
希烈使其將封有麟據鄧州,南路遂絕,貢獻、商旅皆不通[1]。壬寅,詔治上津山路,置郵驛[2]。
【注文】
[1]封有麟: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裨(pí)將。 南路:南方與京城間的道路。 貢獻:進奉或贈予的貢品。 商旅:來往各地買賣貨物的商人。
[2]治:修建、開鑿。 上津:漢設置長利縣地,隸屬於漢中郡。隋為上津縣。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為上州,領屬上津等四縣。貞觀中,隸屬於商州。今湖北鄖西西北。 山路:山區道路。 郵驛:傳遞官方文書的驛站。
【譯文】
李希烈命令他的將領封有麟據守鄧州,於是南方與京城間的道路斷絕,向朝廷的進貢和商人旅客,都不能通過。建中四年(783年)正月壬寅(二十五日),唐德宗下詔,命令開鑿上津山區道路,設置郵驛。
【原文】
二月丙寅,以河陽三城、懷、衛州為河陽軍[1]。丁卯,哥舒曜克汝州,擒周晃。
【注文】
[1]河陽軍:即河陽三城節度、懷孟澤觀察、處置等使,兼孟州刺史,領懷州、孟州、澤州三州。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設置。治孟州(今屬河南)。歷任官員有李芃、雍希顏、李元淳、衡濟、孟元陽、烏重胤(yìn)、令狐楚等。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二月丙寅(十九日),將河陽三城、懷州、衛州,合併成立河陽軍。丁卯(二十日),哥舒曜攻克汝州,活捉周晃。
【原文】
三月戊寅,江西節度使曹王皋敗李希烈將韓霜露於黃梅,斬之;辛卯,拔黃州[1]。時希烈兵柵蔡山,險不可攻[2]。皋聲言西取蘄州,引舟師泝江而上,希烈之將引兵循江隨戰[3]。去蔡山三百餘里,皋乃復放舟順流而下,急攻蔡山,拔之[4]。希烈兵還救之,不及而敗[5]。皋遂進拔蘄州,表伊慎為蘄州刺史,王鍔為江州刺史[6]。
【注文】
[1]江西節度使:江西都團練、觀察、處置等使,兼洪州刺史,領洪州、江州、袁州、撫州、饒州(信州)、虔(qián)州、吉州七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升為節度使,貞元元年(785年)廢節度使,復置都團練、觀察、處置等使。治洪州(今江西南昌)。歷任官員有元載、韋元甫、張鎬、李勉、魏少游、路嗣恭、杜亞、張鎰、崔昭、鮑防、李皋、李兼、裴胄(zhòu)、齊映、李巽(xùn)、楊憑、韋丹、裴次元等。 曹王皋:即曹王李皋(733—792年)。唐宗室。字子蘭。宗室曹王明玄孫,嗣王戢(jí)之子。少補左司御率府兵曹參軍。唐玄宗天寶十一載(752年)嗣封,授都水使者,三遷至秘書少監同正。貶溫州長史,攝行州事,加少府監。改處州別駕,行州事,拜衡州刺史。坐事,貶潮州刺史,復拜衡州。德宗建中元年(780年),遷湖南觀察使。梁崇義反,起復左衛大將軍,復還湖南,加散騎常侍。李希烈反,遷江西道節度使、洪州刺史、兼御史大夫。舒王為元帥,為前軍兵馬使。德宗幸奉天、梁州,禦敵、進獻。以功加工部尚書。貞元初,拜江陵尹、荊南節度等使。暴卒,贈右僕射,諡曰「成」。 韓霜露: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末年,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將,為江西節度使曹王李皋所斬。 黃梅:黃梅縣,宋分江夏郡置南新蔡郡;隋開皇十八年(598年),改為黃梅縣,以界內黃梅山名之。屬蘄(qí)州,距州一百二十里。今屬湖北。 拔:攻取,占領。 黃州:漢代為江夏郡。北周改為黃州,隋、唐相沿不改。天寶初,一度改為齊安郡。領黃岡等三縣,治所在今湖北新洲。
[2]蔡山:在黃梅界,即新蔡郡治所。出大龜,《春秋左氏傳》所謂大蔡,即以山得名。 險不可攻:地勢險要,無法攻破。
[3]聲言:聲明,以語言或文字公開昭告天下。 蘄(qí)州:漢江夏郡地。北周改為蘄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蘄春郡。領蘄春等四縣,治所在今湖北蘄春。 引:率領,帶領。 舟師:水軍。 泝(sù)江:沿著江水流的方向走。
[4]放舟:即返航的意思。
[5]兵還:軍隊返回。
[6]進拔:進軍攻克。 伊慎(744—811年):字寡悔。兗(yǎn)州(今屬山東)人。唐代宗大曆八年(773年),江西節度使路嗣恭討嶺南哥舒晃之亂,為先鋒,追斬哥舒晃,以功授連州長史,知當州團練副使,三遷江州別駕。累以戰功授試太子詹事,封南充郡王,又兼御史中丞、蘄(qí)州刺史,充節度都知兵馬使。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為安黃等州節度、管內支度營田觀察等使,加檢校刑部尚書。為奉義軍節度使、檢校右僕射。憲宗即位,真拜右僕射。轉檢校左僕射,兼右金吾衛大將軍。復為檢校尚書右僕射,兼右衛上將軍。卒,贈太子太保。 王鍔(740—815年):字昆吾。自言太原(今屬山西)人。累遷邵州刺史、江州刺史、江陵少尹,拜鴻臚少卿。除容管經略使,遷廣州刺史、御史大夫、嶺南節度使,拜刑部尚書。淮南節度使杜佑屢請代,乃以鍔檢校兵部尚書,充淮南副節度使。在鎮四年,累至司空。 江州:漢廬江、豫章二郡地。晉為江州治。宋、齊及隋、唐相沿不改。天寶初,一度改為潯陽郡。領潯陽等三縣,治所在今江西九江。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三月戊寅(初一日),江西節度使曹王李皋在黃梅打敗李希烈部將韓霜露,將他斬首。辛卯(十四日),李皋又攻克黃州。當時,李希烈軍隊據守蔡山,地勢險要,無法攻破。李皋聲言向西奪取蘄州,率領長江艦隊逆流而上,李希烈的將領率領步兵沿江追擊,一路戰鬥。離開蔡山三百多里,李皋又下令返航,艦隊順流而下,迅疾地對蔡山發起進攻,攻取了蔡山。李希烈步兵趕回來救援,已經來不及了,很快潰敗。李皋繼續進發,攻克蘄州,上表舉薦伊慎為蘄州刺史,王鍔(è)為江州刺史。
【原文】
淮寧都虞候周曾、鎮遏兵馬使王玢、押牙姚憺、韋清密輸款於李勉[1]。李希烈遣曾與十將康秀琳將兵三萬攻哥舒曜,至襄城,曾等密謀還軍襲希烈,奉顏真卿為節度使,使玢、憺、清為內應[2]。希烈知之,遣別將李克誠將騾軍三千人襲曾等,殺之,並殺玢、憺及其黨[3]。甲午,詔贈曾等官[4]。始,韋清與曾等約,事泄不相引,故獨得免[5]。清恐終及禍,說希烈請詣朱滔乞師,希烈遣之,行至襄邑,逃奔劉洽[6]。希烈聞周曾等有變,閉壁數日[7]。其黨寇尉氏、鄭州者聞之,亦遁歸[8]。希烈乃上表歸咎於周曾等,引兵還蔡州,外示悔過從順,實待朱滔等之援也[9]。置顏真卿於龍興寺[10]。
【注文】
[1]鎮遏兵馬使:唐代在州以下重要的縣、鎮設置的職掌防衛的指揮官。 王玢(bīn)(?—783年):唐德宗建中年間,淮寧節度使李希烈鎮遏兵馬使。為李希烈心腹。四年(783年),與都虞候周曾、押牙姚憺(dàn)和韋清相善,號四公子。四人秘密投誠於永平軍節度使李勉,密謀襲李希烈,奉顏真卿為節度使,使王玢、姚憺、韋清為內應。李希烈知之,盡殺其黨,唯獨韋清得免。詔贈官。 押牙:節度使衙內的總管。與主帥有親密關係,故又稱隨使押牙,有保衛節帥的職責。在軍府中地位甚高,一般排列順序是押衙、衙前兵馬使、副兵馬使、都虞候、十將、副將。 姚憺(dàn)(?—783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押牙,為李希烈心腹。四年(783年),與許州鎮遏兵馬使王玢(bīn)、淮寧都虞候周曾、押牙韋清相善,號四公子。四人秘密投誠於永平軍節度使李勉,密謀襲李希烈,奉顏真卿為節度使,使王玢、姚憺、韋清為內應。李希烈知之,盡殺其黨,唯獨韋清得免。詔贈官。 韋清: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押牙,為李希烈心腹。四年(783年),與許州鎮遏兵馬使王玢、淮寧都虞候周曾、押牙姚憺(dàn)相善,號四公子。四人秘密投誠於永平軍節度使李勉,密謀襲李希烈,奉顏真卿為節度使,使王玢、姚憺、韋清為內應。李希烈知之,遣別將李克誠將騾軍三千人襲之,周曾、王玢、姚憺被殺,韋清獨幸免於難。 輸款:投誠、示好之意。
[2]十將:軍中小校。 康秀琳: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十將。 襄城:襄城縣,漢屬潁(yǐng)川郡,晉屬襄城郡;北周置汝州,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廢州,以襄城縣屬許州;八年,以伊州為汝州,襄城仍屬許州,天寶七載(748年),復屬汝州。今屬河南。 奉:推崇,擁戴。
[3]騾軍:淮西地少馬,乘騾以戰,號騾子軍,尤為驍(xiāo)銳。 黨:同黨附和的人。
[4]贈:追賜官爵給已死的有功之臣或官吏的祖先。
[5]約:約定,相約。 得免:得以免死。
[6]終:最終,最後。 禍:災禍,災難。 乞師:請求派遣軍隊。 襄邑:襄邑縣,隋設置縣。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隸屬於杞(qǐ)州。太宗貞觀元年(627年),隸屬於宋州。劉洽時以宣武節度鎮宋州。
[7]閉壁:緊閉營壘,不出戰。
[8]黨寇:服從作惡的人。 遁歸:逃回原地。
[9]歸咎:歸罪,諉過。 外示:指表面上對朝廷的態度。 實:事實上。
[10]置:安置,此指囚禁。 龍興寺:寺院,在蔡州。
【譯文】
淮寧都虞候周曾、鎮遏兵馬使王玢、押牙姚憺(dàn)、韋清,早就秘密示好於永平節度使李勉,表達投降誠意。李希烈派遣周曾會同十將康秀琳率領軍隊三萬人,進犯官軍哥舒曜,抵達襄城。周曾等密謀調轉軍隊,襲擊李希烈,請顏真卿擔任節度使,令王玢、姚憺、韋清為內應。而消息走漏,李希烈派遣別將李克誠率領騾軍三千人,襲擊周曾等,斬周曾等,並斬王玢、姚憺和他的同黨。建中四年(783年)三月甲午(十七日),唐德宗下詔追贈周曾等官位。起初,韋清與周曾等約定,萬一失敗,彼此不出賣,互不牽連,所以只有韋清一人免除一死。但他擔心終有一天大禍臨頭,於是建議李希烈,請求允許他前往幽州說服朱滔出兵救援,李希烈派遣他前往。韋清走到襄邑就投奔宣武節度使劉洽。李希烈處理周曾等反正之事,緊閉營壘多日。李希烈軍隊中侵犯尉氏、鄭州等地的將領,聽到消息,紛紛逃回。李希烈上表唐德宗,將所有罪行歸咎到周曾等頭上,然後率領軍隊返回蔡州,表面上對朝廷表示出悔過和順從,但實際上是等待朱滔等援軍的到來。李希烈將顏真卿囚禁在蔡州龍興寺。
【原文】
丁酉,荊南節度使張伯儀與淮寧兵戰於安州,官軍大敗,伯儀僅以身免,亡其所持節[1]。希烈使人以其節及俘馘示顏真卿;真卿號慟投地,絕而復甦,自是不復與人言[2]。
【注文】
[1]荊南節度使:荊南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江陵尹,領江陵府和澧(lǐ)州、朗州、峽州、夔(kuí)州、忠州、萬州、施州、歸州八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江陵府(今屬湖北)。歷任官員有李峴(xiàn)、張鎬、杜鴻漸、顏真卿、魏伯玉、張延賞、李皋、樊澤、裴胄(zhòu)、裴均、趙宗儒、嚴綬、袁滋等。 張伯儀(?—788年):魏州(今河北大名)人。唐肅宗時,以戰功隸李光弼軍。寶應元年(762年),浙東袁晁反,討平之,功第一,擢(zhuó)睦州刺史。代宗大曆初,為杭州刺史。二年(767年),為安南都護。十二年,為廣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嶺南節度使。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為檢校兵部尚書、兼江陵尹、御史大夫、荊南節度等使。四年,討淮寧兵於安州,中流矢,大敗,丟失其所持節。後為淮西應援招討使。遷右龍武統軍。卒,贈揚州大都督,諡曰「恭」。 安州:漢江夏郡地。西魏改為安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安陸郡。領安陸等六縣,治所在今湖北安陸。 僅以身免:只有自己一個人逃了出來。 亡:丟失,失去。
[2]俘馘(guó):生俘的敵人或者被殺的敵人的左耳。 號慟(tòng):號哭哀痛。 投地:俯伏在地。 絕:暈死。 自是:從此。 不復:不再。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三月丁酉(二十日),荊南節度使張伯儀與淮寧節度使軍隊在安州交戰,張伯儀大敗,僅自己逃了出來,節度使的符節也丟失了。李希烈派人將這個符節,連同從俘虜們頭上割下的耳朵,送給顏真卿看,顏真卿慟(tòng)哭,倒地昏迷,又甦醒了過來,從此閉口,再也不與任何人說話。
【原文】
夏四月,上以神策軍使白志貞為京城召募使,募禁兵以討李希烈[1]。志貞請諸嘗為節度、觀察、都團練使者,不問存沒,並勒其子弟帥奴馬,自備資裝從軍,授以五品官;貧者甚苦之,人心始搖[2]。
【注文】
[1]白志貞(?—787年):本名琇珪(guī)。太原人。初事節度使李光弼,深得信任。代宗素知之,用為司農少卿,遷太卿。德宗引為腹心,用為神策軍使、檢校左散騎常侍、兼御史大夫,賜名志貞。建中四年(783年),李希烈陷汝州,為京城召募使。德宗幸奉天,仍為行在都知兵馬使。與盧杞勾結,阻止李懷光入朝,與杞同貶,量移閬(làng)州別駕。貞元二年(786年),遷果州刺史。次年,遷潤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浙西觀察使,卒。 京城召募使:負責京城招募的使者。
[2]嘗:曾經。 節度:即為節度使。 觀察:即觀察使。 不問存沒:不管亡故還是活著。 勒:強迫,強制。 帥:率領,帶領。 奴馬:奴僕和馬匹。 資裝:財貨和衣服。 五品官:古代九品官階第五級。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夏季,四月,唐德宗任命神策軍使白志貞為京城召募使,招募禁兵,用來討伐李希烈。白志貞上表請求,凡曾經擔任過節度使、觀察使、都團練使的官員,不管已經亡故,或還在人世,他們的子弟,都要帶著奴僕、馬匹,自備鎧甲、服裝等,參加軍隊出征,一律授予五品官階。貧苦家庭深感艱難,人心開始動搖。
【原文】
庚申,加永平、宣武、河陽都統李勉淮西招討使,東都、汝州節度使哥舒曜為之副[1]。以荊南節度使張伯儀為淮西應援招討使,山南東道節度使賈耽、江西節度使曹王皋為之副[2]。上督哥舒曜進兵,曜至潁橋,遇大雨,還保襄城[3]。李希烈遣其將李光輝攻襄城,曜擊卻之[4]。
【注文】
[1]淮西招討使:討伐淮西叛軍的使者。 汝州:漢河南等郡地。隋大業初,改為汝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臨汝郡。領梁縣等三縣,治所在今河南臨汝。
[2]淮西應援招討使:負責接應、援助討伐淮西軍隊的使者。 賈耽(730—805年):字敦詩,唐滄州南皮(今屬河北)人。天寶中舉明經。歷任臨清尉、汾州刺史,鴻臚(lú)寺卿、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山南東道節度使等。貞元九年(793年)以右僕射同平章事,居相位凡十三年。
[3]督:催促,督促。 潁(yǐng)橋:許州襄城縣有潁橋鎮。
[4]李光輝: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裨(pí)將。 擊卻:擊退,打敗。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四月庚申(十四日),加授永平、宣武、河陽都統李勉為淮西招討使,東都、汝州節度使哥舒曜(yào)為副招討使,任命荊南節度使張伯儀為淮西應援招討使,山南東道節度使賈耽、江西節度使曹王李皋為招討副使。唐德宗催促哥舒曜進軍,哥舒曜帶領軍隊抵達潁橋,遇到大雨,於是就返回力保襄城。李希烈派遣他的大將李光輝進攻襄城,被哥舒曜擊退。
【原文】
五月乙未,以宣武節度使劉洽兼淄青招討使[1]。
【注文】
[1]宣武節度使:全稱宣武軍節度、汴宋亳觀察等使,兼汴州刺史,領汴州、宋州、亳州三州。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設置。治汴州(今河南開封)。歷任官員有賀蘭進明、張鎬、張獻誠、田神功、李勉、李忠臣、劉洽、董晉、陸長源、韓弘等。 淄(zī)青招討使:負責討伐淄青叛軍的使者。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五月乙未(十九日),任命宣武節度使劉洽兼淄青招討使。
【原文】
李晟謀取涿、莫二州,以絕幽、魏往來之路,與張孝忠之子升雲圍朱滔所署易州刺史鄭景濟於清苑,累月不下[1]。滔以其司武尚書馬寔為留守,將步騎萬餘守魏營,自將步騎萬五千救清苑[2]。李晟軍大敗,退保易州[3]。滔還軍瀛州,張升雲奔滿城[4]。會晟病甚,引軍還保定州[5]。
【注文】
[1]涿(zhuō):即涿州,唐大曆四年(769年)置。領范陽等三縣,治所在今河北涿州。 升云:即張升雲。生卒年未詳。奚人,乙失活酋帥後裔。張孝忠之子。其父為義武軍節度使,在軍中。 清苑:清苑縣,漢之樂鄉縣,屬信都國。隋為清苑縣,屬瀛(yíng)州;唐景雲元年(710年),屬冀州,因滿城縣界清苑河為名。今屬河北。 下:攻克。
[2]司武尚書:朱滔所署偽官名,相當於唐兵部尚書。 馬寔(shí):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為幽州節度使朱滔大將。朱滔僭稱冀王,署為偽司武尚書。 魏營:魏州的軍營。 救:營救。
[3]退保:撤退保取。
[4]瀛(yíng)州:漢涿郡地。北魏改為瀛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河間郡。領河間等十縣,治所在今河北河間。 奔:逃往,逃奔。 滿城:滿城縣,漢北平縣地,北魏置永樂縣,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滿城,屬易州。今屬河北。
[5]病甚:病得很嚴重。
【譯文】
神策行營招討使李晟,試圖奪取涿州、莫州,來切斷幽州與魏州之間交通線。於是會同義武節度使張孝忠的兒子張升雲,包圍冀王朱滔任命的易州刺史鄭景濟所在地清苑,一連數月,攻克不下。朱滔派遣司武尚書馬寔為留守,率領步兵、騎兵一萬多人,守衛魏州軍營,自己率領步兵、騎兵一萬五千人,北上救援清苑。李晟軍大敗,撤退據守易州。朱滔軍折回瀛州,張升雲逃往滿城。李晟正好患重病,撤軍歸還,據守定州。
【原文】
王武俊以滔既破李晟,留屯瀛州,未還魏橋,遣其給事中宋端趣之[1]。端見滔,言頗不遜,滔怒,使謂武俊曰:「滔以熱疾,暫未南還,大王二兄遽有云云[2]。滔以救魏博之故,叛君棄兄,如脫屣耳[3]。二兄必相疑,惟二兄所為[4]。」端還報,武俊自辨於馬寔,寔以狀白滔,言:「趙王知宋端無禮於大王,深加責讓,實無他志[5]。」武俊亦遣承令官鄭和隨寔使者見滔,謝之[6]。滔乃悅,相待如初[7]。然武俊以是益恨滔矣。
【注文】
[1]留:逗留,延留。 魏橋:在魏州城西永濟渠上。 宋端: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恆冀都團練觀察使王武俊稱趙王,署為偽給事中。
[2]不遜:不謙虛,不恭敬。 南還:返回南部。
[3]屣(xǐ):鞋子。履無跟為屣,以其脫下容易。
[4]惟……所為:隨……怎麼做。
[5]自辨:為自己辯解。 趙王:指王武俊。 責讓:責備。 他志:異心,異意。
[6]承令官:即要藉官。唐時邊鎮節度衙前之職,為節度使的腹心,為上傳下達的重要職務。睿宗景雲二年(711年),解琬(wǎn)為朔方大總管,分遣隨軍要藉官河陽丞張冠宗、肥鄉令韋景駿、普安令於處忠校料三城兵募。朱泚統幽州行營,為涇原、鳳翔節度使,詔以朱體微為要藉。朱滔、王武俊之稱王,改要藉官為承令官。 鄭和: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成德節度使王武俊幕僚。王武俊反叛,署為偽承令官。
[7]如初:像當初一樣。
【譯文】
趙王王武俊因朱滔打敗李晟之後逗留瀛州,沒有立即回魏橋,於是派給事中宋端前去催促。宋端拜見朱滔時,態度強硬,出言不遜。朱滔大怒,告訴宋端說:「我因感熱疾,暫時留下來養病,不能馬上南返,大王二兄竟說出這種話!我因救援魏博的緣故,反叛君王和拋棄兄長,就像拋棄腳上的破鞋一樣!二哥如果一定要對我猜疑,那麼就隨二哥便吧!」宋端回來報告王武俊,王武俊向盧龍軍營留守馬寔作了辯解,馬寔將情形告訴朱滔,說:「趙王得知宋端對大王失禮,已經對宋端重加叱(chì)責,實在沒有別的意思!」王武俊也派遣承令官鄭和,陪同馬寔的使者,前去拜見朱滔,請求原諒。朱滔這才大為愉快,待王武俊與當日一樣,但王武俊對朱滔卻不能如此,而且對朱滔更加痛恨。
【原文】
六月,李抱真使參謀賈林詣武俊壁詐降,武俊見之[1]。林曰:「林來奉詔,非降也[2]。」武俊色動,問其故,林曰:「天子知大夫宿著誠效,及登壇之日,撫膺顧左右曰:『我本徇忠義,天子不察[3]。』諸將亦嘗共表大夫之志[4]。天子語使者曰,『朕前事誠誤,悔之無及[5]。朋友失意,尚可謝,況朕為四海之主乎[6]!』」武俊曰:「仆胡人也,為將尚知愛百姓,況天子,豈專以殺人為事乎[7]!今山東連兵,暴骨如莽,就使克捷,與誰守之[8]。仆不憚歸國,但已與諸鎮結盟[9]。胡人性直,不欲使曲在己,天子誠能下詔赦諸鎮之罪,仆當首唱從化[10]。諸鎮有不從者,請奉辭伐之[11]。如此,則上不負天子,下不負同列,不過五旬,河朔定矣[12]。」使林還報抱真,陰相約結[13]。
【注文】
[1]賈林: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昭義節度使李抱真節度參謀,善於言辯,李抱真數次遣其遊說成德節度使王武俊悔過歸順,離間朱泚同盟,使之秘密與昭義併力取朱滔,與李抱真及馬燧相結,約為兄弟。 詐降:假裝投降。
[2]奉詔:奉承君主的命令。
[3]色動:生氣發怒,改變臉色。 大夫:指王武俊,時兼御史大夫。 宿:素來,平時。 誠效:真心真意效忠朝廷。此指王武俊誅李惟岳之事。 登壇之日:指稱王的時候。 撫膺:撫胸,表示悲恨。 徇(xùn):為達某種目的、理想而犧牲生命。 察:明辨,了解。
[4]嘗:初探,試驗。 共表:聯合上表。 志:意向,抱負,決心。
[5]誤:差錯。 無及:來不及。
[6]失意:不如意,不得意。
[7]仆:第一人稱的謙稱。 胡人:古代對北方民族及西域各民族的稱呼。 尚知:尚且知道。 豈:難道,怎麼,表示反詰、疑問的語氣。 事:正事。
[8]連兵:連年戰爭。 暴骨:暴露屍骨,未加收埋。 莽:草莽。比喻多。 就使:即使。 克捷:戰勝敵人。
[9]不憚(dàn):不害怕。 結盟:締結盟約。
[10]曲:不正的,偏邪的。 首唱:首先提倡。 從化:指歸順朝廷。
[11]奉辭:接受命令。 伐:討伐。
[12]負:辜負。 定:平定。
[13]陰:暗地裡,暗中,秘密地。 相約:相互約定。 結:締交,聯合。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六月,李抱真派遣參謀賈林前往恆、冀王武俊軍營,聲稱投降。王武俊召見他,賈林說:「我是奉命前來傳達皇帝聖旨的,並不是真的投降。」王武俊臉上露出吃驚的神色,問他是什麼原因,賈林說:「天子知道你原本忠心耿耿,效忠朝廷,即使在登台稱王的那天,還撫摸胸口,對左右嘆息說:『我本來一腔忠義,天子卻不加細察。』官軍各將領也有人聯合上表為你辯護,表明你的志向。皇帝對使者說:『我上次所作的決定,確實錯誤,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朋友之間也有不高興的時候,還能向對方道歉,更何況我是擁有四海的君主呢!』」王武俊說:「我是胡人,做一個將軍,還知道愛護民眾;何況天子,豈能專門拿殺人當作正事呢!現如今,山東連年戰爭,白骨遍野,如同草莽,即使攻占奪取,最後勝利,又與誰共同守護呢!我不怕重新歸順朝廷,但是已經與各藩鎮締結盟約。胡人性情耿直,絕不會先做出對不起朋友的事。皇帝如果真能下詔赦免各藩鎮的反叛罪行,我會第一個歸順朝廷。反叛各藩鎮,誰不服從,我願奉行皇帝命令,出兵討伐。這樣的話,對上不辜負天子,對下不辜負同輩,不超過五十天,河朔就可以平定了。」命令賈林回去報告李抱真,雙方簽署秘密協議。
【原文】
庚戌,初行稅間架、除陌錢法[1]。河東、澤潞、河陽、朔方四軍屯魏縣,神策、永平、宣武、淮南、浙西、荊南、江泗、沔鄂、湖南、黔中、劍南、嶺南諸軍環淮寧之境[2]。舊制,諸道軍出境,皆仰給度支[3]。上優恤士卒,每出境,加給酒肉,本道糧仍給其家,一人兼三人之給,故將士利之[4]。各出軍才逾境而止,月費錢百三十餘萬緡,常賦不能供[5]。判度支趙贊乃奏行二法[6]。所謂稅間架者,每屋兩架為間,上屋稅錢二千,中稅千,下稅五百,吏執筆握算,入人室廬計其數[7]。或有宅屋多而無他資者,出錢動數百緡[8]。敢匿一間,杖六十,賞告者錢五十緡[9]。所謂除陌錢者,公私給與及賣買,每緡官留五十錢,給他物及相貿易者,約錢為率[10]。敢隱錢百,杖六十,罰錢二千,賞告者錢十緡,其賞錢皆出坐事之家[11]。於是愁怨之聲,盈於遠近[12]。
【注文】
[1]稅間架:唐代徵收的房產稅。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為解決軍費困難,開徵此稅。以房屋為徵稅對象,規定房屋兩架為一間,按間收稅。應稅房屋分為三等:上等每間稅兩千錢,中等一千錢,下等五百錢。凡隱瞞一間,杖六十,告者賞錢五十緡(mín)。 除陌錢:唐代徵收的雜稅。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在全國徵收除陌錢,規定凡屬公私貿易,每一貫收稅二十文,後增至五十文;物物交換則折錢計稅。由官府發給牙商印紙,登記收納;不經牙商的另用私簿報稅,或自行報繳。逃稅一百文罰二千文,杖六十。 法:法令。
[2]浙西:鎮海軍節度、浙西觀察、處置等使,兼潤州刺史,領潤州、蘇州、常州、杭州、湖州、睦州六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潤州(今江蘇鎮江)。歷任官員有韋陟(zhì)、韋黃裳、顏真卿、韋元甫、李棲筠(yún)、李涵、韓滉(huàng)、白志貞、王緯、李錡、韓皋、薛平等。 江泗:江,指江南西道。「泗」當作「西」。江西都團練、觀察、處置等使,兼洪州刺史,領洪州、江州、袁州、撫州、饒州(信州)、虔(qián)州、吉州七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升為節度使,貞元元年(785年)廢節度使,復置都團練、觀察、處置等使。治洪州(今江西南昌)。歷任官員有元載、韋元甫、張鎬、李勉、魏少游、路嗣恭、杜亞、張鎰(yì)、崔昭、鮑防、李皋、李兼、裴胄、齊映、李巽(xùn)、楊憑、韋丹、裴次元等。 沔(miǎn)鄂:武昌軍節度、鄂岳觀察、處置等使,兼鄂州刺史,領鄂州、岳州、蘄(qí)州、黃州、安州、申州六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乾元二年(759年),置鄂、岳、沔三州都團練守捉使。治鄂州(今湖北武漢)。歷任官員有穆寧、獨孤問俗、吳仲孺、李兼、何士干、鄭紳、韓皋、郗士美等。 黔中:黔中都團練、觀察、處置等使,兼黔州刺史,領黔州、夷州、費州、思州、辰州、敘州、播州、南州、溱州、珍州、錦州、獎州、溪州、涪州十四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黔州(今重慶彭水)。歷任官員有趙國珍、薛舒、李國清、元全柔、張濛、韋士宗、郗士美、竇群、崔能、李道古等。 劍南:劍南西川節度、支度、營田、觀察、處置、押近界諸蠻及西山八國、雲南安撫等使,兼成都尹,領成都府和彭州、蜀州、漢州、眉州、邛州、嘉州、嶲(xí)州、黎州、戎州、維州、茂州、雅州、合州、扶州、奉州、姚州、霸州、柘(zhè)州、翼州、恭州、靜州、環州、真州等州。唐睿(ruì)宗景雲元年(710年)設置。治成都府(今屬四川)。歷任官員有蘇頲(tǐng)、章仇(qiú)兼瓊、鮮于仲通、楊國忠、崔圓、李之芳、嚴武、高適、杜鴻漸、崔寧、張延賞、韋皋、袁滋、劉闢(pì)、高崇文、武元衡、李夷簡、王播、段文昌等。 嶺南:嶺南東道節度、觀察、處置、押蕃(fān)舶等使,兼廣州刺史,領廣州、韶州、循州、潮州、康州、瀧州、端州、新州、封州、春州、勤州、羅州、潘州、高州、雷州、崖州、瓊州、震州、儋(dàn)州、萬州、安州、藤州二十二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廣州(今屬廣東)。歷任官員有楊眘(shèn)微、徐浩、李勉、路嗣恭、張伯儀、元琇(xiù)、杜佑、李復、王鍔(è)、楊於陵、馬總等。 環:包圍。
[3]舊制:以前的規定,歷來的制度。 仰給:依靠別人供給。
[4]優恤(xù):體恤,優待照顧。 給:給予,賜予。
[5]逾境:超越邊境。 常賦:正常的賦稅。
[6]趙贊: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初,為荊、襄等道黜陟(zhì)使。三年(782年),以中書舍人為戶部侍郎、判度支。奏請稅間架、算除陌,分置汴東西水陸運兩稅鹽鐵事,請為兩都、江陵、成都、揚、汴、蘇、洪等州署常平輕重本錢。四年,李懷光數言盧杞、趙贊、白志貞等奸佞(nìng),且曰:「天下之亂,皆此輩也,吾見上,當請誅之。」德宗不得已貶三人以慰安之,貶為播州司馬。 二法:即稅間架及除陌錢。
[7]兩架:兩根橫樑。 執筆握算:拿著紙、筆、算盤。 入:進入,到。 室廬:屋舍,住宅。
[8]或:有人。 他資:其他的資產。
[9]告者:舉報者。
[10]貿易:買賣。 約錢為率:依照應納稅錢的比率。率,比例。
[11]隱:隱瞞。 出:出自。 坐事:犯罪。
[12]愁怨:憂愁怨恨。 盈:充滿。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六月庚戌(初五日),朝廷開始徵收間架稅及除陌錢。這時,河東、澤潞、河陽、朔方四個藩鎮的軍隊,駐守魏縣;神策軍、永平、宣武、淮南、浙西、荊南、江西、沔(miǎn)鄂、湖南、黔中、劍南、嶺南各藩鎮軍隊,環繞淮寧節度使四境,團團包圍。依照原有規定,一旦離開本藩鎮,一切供應,就由度支負責。唐德宗體恤(xù)士兵辛苦,對出境的軍隊,每月都加發酒肉錢,而原來的薪餉(xiǎng),仍然由各藩鎮送給他們的家屬,於是一個士兵可領三份薪餉,出征將士都享受到這份利益。但流弊也隨之產生,各藩鎮屢次派兵出境,但一出邊境,就停下來安營。朝廷負擔沉重,每月需錢一百三十多萬緡(mín),正常賦稅不夠開支。掌管度支的趙贊就上奏施行間架稅及除陌錢。所謂「間架稅」,就是每棟房屋,以兩根橫樑的寬度為準,稱為「一間」。上等房屋每年每間徵收兩千錢,中等房屋每年每間徵收一千錢,下等房屋每年每間徵收五百錢。朝廷稅務官員手拿紙、筆、算盤,到每一家實地勘察間數。有些人家雖有很多房屋,但沒有其他生活資料,別無私產,應繳的稅賦,動不動就要數百緡。假如隱瞞一間,責打六十大板,並給告密者賞錢五十緡。所謂「除陌錢」,無論是朝廷或私人的給予,或做生意收到的貨款,每一緡,朝廷徵收五十錢;如果物物交易,則折合時價,依照比例徵收;隱瞞一百錢的,責打六十大板,另罰兩千錢,賞賜告密者十緡,獎金由被告發人負擔。百姓憂愁怨恨的聲音,到處都能聽到。
【原文】
秋八月,丁未,李希烈將兵三萬圍哥舒曜於襄城,詔李勉及神策將劉德信將兵救之[1]。乙卯,希烈將曹季昌以隨州降,尋復為其將康叔夜所殺[2]。
【注文】
[1]劉德信(?—784年):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為神策軍將。李希烈將兵圍哥舒曜,與李勉將兵救之。後為汝、鄭應援使。為神策行營節度李晟所殺。
[2]曹季昌(?—783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將。以隨州歸順,為李希烈將康叔夜所殺。 隨州:漢南陽郡地。西魏改為隨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漢東郡。領隨縣等三縣,治所在今湖北隨州。 康叔夜: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將。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八月丁未(初二日),淮寧節度使李希烈率領軍隊三萬人,包圍東都、汝州節度使哥舒曜駐守的襄城。唐德宗命令永平節度使李勉、神策軍將領劉德信率領軍隊救援。乙卯(初十日),李希烈的部將曹季昌獻出隨州,投降朝廷,但不久又被他的部將康叔夜殺了。
【原文】
初,上在東宮,聞監察御史嘉興陸贄名,即位,召為翰林學士,數問以得失[1]。時兩河用兵久不決,賦役日滋,贄以兵窮民困,恐別生內變,乃上奏,其略曰:「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2]。將非其人者,兵雖眾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為用[3]。」又曰:「將不能使兵,國不能馭將,非止費財玩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災[4]。」又曰:「今兩河、淮西為叛亂之帥者,猶四五凶人而已[5]。尚恐其中或傍遭詿誤,內蓄危疑,蒼黃失圖,勢不得止[6]。況其餘眾,蓋並脅從,苟知全生,豈願為惡[7]!」又曰:「無紓目前之虞,或興意外之患[8]。人者邦之本也,財者人之心也,其心傷則其本傷,其本傷則枝幹顛瘁矣[9]。」又曰:「人搖不寧,事變難測,是以兵貴拙速,不尚巧遲[10]。若不靖於本而務救於末,則救之所為,乃禍之所起也[11]。」又論關中形勢,以為:「王者蓄威以昭德,偏廢則危;居重以馭輕,倒持則悖[12]。王畿者,四方之本也[13]。太宗列置府兵,分隸禁衛,大凡諸府八百餘所,而在關中者殆五百焉[14]。舉天下不敵關中,則居重馭輕之意明矣[15]。承平漸久,武備浸微,雖府衛具存,而卒乘罕習,故祿山竊倒持之柄,乘外重之資,一舉滔天,兩京不守[16]。尚賴西邊有兵,諸廄有馬,每州有糧,故肅宗得以中興[17]。乾元之後,繼有外虞,悉師東討,邊備既弛,禁戎亦空,吐蕃乘虛,深入為寇,故先皇帝莫與為御,避之東遊[18]。是皆失居重馭輕之權,忘深根固柢之慮[19]。內寇則殽、函失險,外侵則汧、渭為戎[20]。於斯之時,雖有四方之師,寧救一朝之患[21]。陛下追想及此,豈不為之寒心哉[22]!今朔方、太原之眾,遠在山東,神策六軍之兵,繼出關外[23]。倘有賊臣啖寇,黠虜覷邊,伺隙乘虛,微犯亭障,此愚臣所竊憂也[24]。未審陛下其何以御之[25]!側聞伐叛之初,議者多易其事,僉謂有徵無戰,役不逾時,計兵未甚多,度費未甚廣,於事為無擾,於人為不勞[26]。曾不料兵連禍拏,變故難測,日引月長,漸乖始圖[27]。往歲為天下所患,咸謂除之則可致昇平者,李正己、李寶臣、梁崇義、田悅是也[28]。往歲為國家所信,咸謂任之則可除禍亂者,朱滔、李希烈是也[29]。既而正己死,李納繼之;寶臣死,惟岳繼之;崇義卒,希烈叛;惟岳戮,朱滔攜[30]。然則往歲之所患者,四去其三矣,而患竟不衰[31]。往歲之所信者,今則自叛矣,而余又難保[32]。是知立國之安危在勢,任事之濟否在人[33]。勢苟安則異類同心也;勢苟危則舟中敵國也[34]。陛下豈可不追鑒往事,惟新令圖,修偏廢之柄以靖人,復倒持之權以固國;而乃孜孜汲汲,極思勞神,徇無已之求,望難必之效乎[35]!今關、輔之間,徵發已甚,宮苑之內,備衛不全[36]。萬一將帥之中,又如朱滔、希烈,或負固邊壘,誘致豺狼,或竊發郊畿,驚犯城闕,此亦愚臣所竊為憂者也,未審陛下復何以備之[37]!陛下倘過聽愚計,所遣神策六軍李晟等及節將子弟,悉可追還[38]。明敕涇、隴、邠、寧,但令嚴備封守,仍雲更不徵發,使知各保安居[39]。又降德音,罷京城及畿縣間架等雜稅,則冀已輸者弭怨,見處者獲寧,人心不搖,邦本自固[40]。」上不能用。
【注文】
[1]東宮:又名春宮,太子所居住的地方。 監察御史:東晉太元間置,糾察查核之意。舊制,「行馬」(禁阻人馬往來的木柵,用交叉木條構成)內由御史中丞糾察,以外由司隸校尉糾察,即宮城內外分由兩官負糾察之責。東晉後無司隸校尉之官,孝武帝乃設此官,掌「行馬」以外事。南朝宋、齊等不置。北魏於太和末設,北齊沿置。北周改名為司憲旅下士。隋開皇二年(582年),改檢校御史為監察御史,始設。唐御史台分為三院,監察御史屬察院。員十五人,正八品上。掌監察百官、巡視郡縣、肅整朝儀、嶺南選補、知太府、司農出納、糾正刑獄、監決囚徒等。 嘉興:漢由拳縣地,吳大帝黃龍三年(231年),以其地嘉禾生,改為禾興縣,後避太子和名,改為嘉興縣。隋廢縣,唐初復置,屬蘇州。今屬浙江。 陸贄(754—805年):字敬輿。蘇州嘉興(今屬浙江)人。唐代宗大曆進士,授鄭縣尉。書判拔萃,授渭南縣尉。遷監察御史。德宗即位,召為翰林學士。建中四年(783年),朱泚叛亂,隨德宗逃難奉天,詔令多出其手,一日下達多至數十,頗受德宗信任,常居中參裁,時號「內相」。因屢次條陳德宗寵臣奸相盧杞罪狀,言事激切,又為宰相竇參所不容,貞元七年(791年),罷翰林學士,改授兵部侍郎。八年,竇參得罪,始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十年,指斥德宗寵臣裴延齡罪惡,觸怒德宗,罷為太子賓客。十一年,為裴延齡誣構,貶忠州別駕,在州十年。順宗即位,召回,詔書未至,鬱郁而卒。贈兵部尚書,諡曰「宣」。 翰林學士:唐代差遣官,不計官階品秩,自六部尚書至校書郎皆得與選。自太宗時,名儒學士,時召草制,未有名號。乾封以後,始號「北門學士」。玄宗初,置翰林待詔,以張九齡、張說、陸堅等掌四方表疏批答,應和文章。又因中書繁忙,文書積壓,乃選文學之士,與集賢院學士分司起草詔書及應承皇帝的各種文字,號翰林供奉。開元二十六年(738年),改為學士,別置學士院,專掌內命。德宗以後,翰林學士成為皇帝的親近顧問兼秘書官,常值宿內廷,承命撰擬有關文告,凡拜免將相,冊立皇后、太子,號令征伐等,用白麻書寫,號為「內相」。憲宗時,於學士中選資高望重者一人為承旨學士,參謀禁密,權任獨重。唐代後期,往往多有翰林學士升任宰相。
[2]滋:引發,惹發。 恐:害怕,擔心。 內變:內部動亂。 略:概要,重點。 要:關鍵,要領。 將得其人:由合適的人充任將領。 馭:控制,統御。 操:掌握。 柄:權力。
[3]材:有才能,有才幹。
[4]費財:浪費財力物力。 弊:弊端。 戢(jí):制止。
[5]猶:尚且。 四五凶人:指河北朱滔、王武俊、田悅,河南李納,淮西李希烈。凶人,惡人。
[6]或:有的人。 詿(guà)誤:因受蒙蔽而犯了過失。 蒼黃:匆促的樣子。 失圖:失去主意。
[7]蓋:發語詞,引起下文,無義。 脅從:被迫而相從。 全生:保全生命。 為惡:作惡。
[8]紓(shū):排除,解除。 虞(yú):疑慮,憂懼。 或:也許。 興:事情發生或者出現。 意外:料想不到的。
[9]顛:震盪,飄落。 瘁(cuì):憔悴,瘦弱。
[10]人搖不寧:人心搖動不安寧。 拙:古樸的,踏實的。 尚:尊崇,仰慕。 巧遲:工巧遲疑。
[11]本:主要的、中心的事物。 末:非主要的、不重要的事物。 禍:禍端。
[12]關中:東至函谷關,南至武關,西至散關,北至蕭關,位於四關之中,故稱為「關中」。位於今陝西。 王者:以王道治天下的君主。 蓄威:積蓄威嚴。 昭德:昭明的德行。 偏廢:偏重或廢棄某一方面。 居重:指君主位居高位。 馭(yù)輕:指管理臣下。 倒持:顛倒過來。 悖(bèi):違背,違反。
[13]王畿(jī):天子都城附近的地方。
[14]太宗(599—649年):名世民。唐高祖次子。隋末,隨父起兵太原,領右軍克長安。高祖武德元年(618年),為尚書令,封秦王。率軍擊平割據勢力薛仁杲(gǎo)、劉武周、王世充,鎮壓竇建德、劉黑闥等起義軍。開文學館延攬人才。九年,發動玄武門之變,即帝位,改元貞觀。任賢納諫,注重吏治,天下大治,史稱「貞觀之治」。在位二十四年(626—649年)。卒,葬於昭陵,諡「文皇帝」,廟號太宗。 府兵:西魏、北周至隋唐時,隸屬軍府的兵,稱為「府兵」。唐時,府兵選自兵區家富而體健子弟,年二十當兵,年六十退役。不擔任其他徭役,須自備糧食衣裝。平時得農耕、教戰,戰時出征,尚須入京宿衛。 禁衛:皇宮的警備防衛。 大凡:大抵,大概。 殆:大概,恐怕。
[15]舉:集合,集結。 敵:抵擋。 明:明了,明顯。
[16]平:太平。 武備:軍事方面的設施。 浸微:逐漸衰微。 卒乘:士兵和戰車,泛指軍隊。 習:訓練。 竊:盜取,偷竊。 乘:仗恃,依仗。 外重之資:指地方上的武裝力量。 一舉滔天:一舉激起滔天大浪。 兩京:指東京、西京。
[17]肅宗(711—762年):初名嗣升,改名浚(jùn),又改名璵(yú)、紹,最後改名亨,小字阿奴。唐玄宗第三子。二歲封陝王,開元十五年(727年),徙封忠王。二十六年,立為皇太子。天寶十四載(755年),安史叛亂。次年六月,玄宗奔蜀,馬嵬(wéi)驛兵變,太子為天下兵馬元帥,都統朔方、河東、河北、平盧節度兵馬。在靈武即位。任用郭子儀、李光弼平叛,又收復兩京。重用宦官魚朝恩為觀軍容使,又以宦官李輔國掌禁兵,形成宦官專權。在位六年(756—762年)。卒,葬於建陵,諡曰「大聖大宣皇帝」,廟號肅宗。
[18]外虞(yú):外面的憂慮,指外患。 邊備:邊防戒備。 弛:鬆弛。 空:空虛。 乘虛:趁人不備或守備空虛的時候。
[19]深根固柢(dǐ):比喻根基堅固而不動搖。
[20]內寇:國內發生戰亂。 殽(xiáo):即崤山。位於河南省洛寧縣西北。東接澠池,西界陝縣,分東西二崤,春秋初秦、晉二諸侯國曾在此會戰。 函:即函谷關。位於河南省靈寶市西南的關口。東起崤山,西至潼津,地形至為險要。戰國時為秦所建,故亦稱為「秦關」。 失險:失去了險要。 外侵:外族入侵。 汧(qiān):即汧水,今千河的古稱,源出甘肅,流經陝西入渭河。 渭:即渭水,渭河的別稱。源出甘肅渭源西的鳥鼠山,東南流經陝西,至高陵會涇水,又東流至朝邑會洛水,注入黃河。 戎:指戰場。
[21]於斯之時:正在這個時候。 四方之師:各地的軍隊。 患:憂患,擔憂。
[22]及此:到此處。
[23]神策六軍:指左右羽林、左右龍武、左右神策為六軍。又,左右羽林、龍武、神武為六軍。神策軍最盛,在六軍中,最為重要。當時李晟、哥舒曜、劉德信皆以禁兵出關討伐。 關外:指函谷關外。
[24]倘:假如,倘若。 賊臣:反叛的將領。 啖(dàn):引誘別人聽從自己。 黠(xiá)虜:指外來軍隊。 覷(qù):窺伺,偷看。 伺隙:看準時機。 微犯:稍稍侵犯。 亭障:邊塞險要處,築牆置亭,使人看守,用以守御,稱為「亭障」。 愚臣:大臣對君主自稱的謙辭。
[25]審:知道,明白,了解。
[26]側聞:聽說。 伐叛:討伐叛軍。 議者:參與商議的大臣。 易其事:認為討伐這件事情很容易。 僉(qiān):都,全部。 有徵無戰:只要出征就能解決問題。 計兵:計算派遣士兵的數量。 度費:計算支出的費用。
[27]料:料想。 兵連禍拏(ná):兵連禍結。 難測:難以推測。 日引月長:指和事物隨著時光流逝而不斷增長。 乖:背離,不合。 始圖:原來的意圖和考慮。
[28]往歲:以前。 致:帶來。 昇平:治平,太平。
[29]任:重用。
[30]攜:離心,背離。
[31]然則:連詞,連接句子,表示連貫關係。猶言「如此,那麼」或「那麼」。
[32]難保:難以自保。
[33]勢:形勢,局面。
[34]苟:如果,假設。 異類:指反叛的人。 危:危險,危機。
[35]追鑒:反思。 惟新:厲行革新。 令圖:設計美好圖景。 修:修正,修補。 靖:治理,平定。 固國:鞏固國家統治。 孜孜:勤勉不懈的樣子。 汲汲:努力求取,不休息的樣子。 徇(xùn):營求,謀求。 無已:無盡。 求:貪求。 望:希冀,盼望。 效:打算。
[36]輔:指京城附近地區。 甚:沉重,嚴重。 宮苑:宮中種植草木、畜養鳥獸、可供遊樂的地方。 不全:薄弱。
[37]或:有人。 負固邊壘:邊疆割據。 誘致豺狼:引外敵入內。 郊畿(jī):指京城附近。 驚犯城闕:侵犯皇宮。
[38]過聽:垂聽。 節將:節度使。
[39]明敕:明確命令。
[40]降:賜予。 德音:指詔書。 畿(jī)縣:京城管轄的地區縣份。 輸:繳納。 弭:消除,平息。 處者:被處罰的人。 寧:人心安寧。 固:穩固。
【譯文】
起初,唐德宗為太子時,聽說過監察御史嘉興人陸贄的名字。即位後,徵召陸贄為翰林學士,多次以天下得失詢問陸贄。當時,河南、河北的戰事已經拖延了很久,不分勝敗。賦稅及差役一天比一天沉重。陸贄看到兵疲民困,擔心國家會發生變故,於是上表唐德宗。大略說:「要想克制敵人,最重要的事,在於有合適的主帥。主帥駕馭(yù)將領,必須掌握強有力的權柄。假如主帥的人選不合適,軍隊再多也是靠不住的;假如沒有強有力的權柄,主帥再有才幹也同樣沒有用。」陸贄又說:「將領不能有效地指揮士兵,朝廷不能有效地指揮將領,不僅帶來國家資源的浪費、消極抗敵的弊病,甚至有放縱自焚的災難。」陸贄又說:「如今,河南、河北、淮西的叛軍節度使,不過四五個惡人罷了。其中可能有人遭到誤會,發生錯誤,心裡會產生疑懼,驚慌失措,無休無止。何況所有部下,基本都是被脅迫的。假如能夠保住性命,難道還願意去作惡嗎?」又說:「沒有辦法緩解目前的憂慮的話,可能會引起其他意外的禍患。民眾是國家的根本,財產是民眾的心臟。根部受到傷害,那麼,樹枝、樹幹都會脫落枯萎。」又說:「人心動搖不安,事情的變化難以預料。所以,用兵貴在踏實,貴在神速,不能崇尚工巧,不能遲疑。如果不在根本上治理,只在末節上救治,則所作的救治工作,就是災禍所起的根源。」對於關中的局勢,陸贄認為:「君主應該以昭明的品德建立權威,二者缺一,必定發生危險。身居重位,才能駕馭部下。如果顛倒過來,是違背常理的。京畿(jī)地區,是維繫天下的中樞。太宗實行府兵制度,分別隸屬國家禁衛軍。大約全國共有八百多所,而關中就有將近五百所。所以,集合天下所有的兵力,都無法抵擋關中的兵力。朝廷權重,地方權輕,是十分明顯的。太平日子過得久了,武器裝備會逐漸削弱。儘管府兵和十六衛的制度及名稱仍在,可是士兵已經很少訓練。所以安祿山手握軍政大權,依仗地方上的武裝兵力,一舉激起滔天大浪,東京、西京頃刻淪陷。依賴西陲(chuí)的邊防軍,各牧場還有軍馬,各州還有糧草,所以肅宗得以中興。乾元之後,接著又有外患,朝廷集結所有軍隊,東下討伐。邊防戒備鬆弛,軍事變得空虛,吐蕃(bō)乘虛侵犯,深入國土。而先帝已經無力抵禦,只好躲避,向東逃亡。這都是朝廷喪失軍力的權柄,不能駕馭下臣,忘記了根基必須深厚、根本必須牢固的後果。國內戰亂,崤(xiáo)山、函谷關也失去了險要;外族侵略,汧(qiān)水、渭水全都成了戰場。在這個時候,即使四面八方都有軍隊,怎能救得了突然發生的變故呢?陛下回想這些情況,難道不感到心驚膽戰嗎?而今,朔方和河東的軍隊,都遠調到山東,神策軍以及禁兵六軍,陸續開出關內。假如有叛將引誘叛賊,或者有狡猾的外國軍隊窺探邊境,看準時機,乘虛而入,稍稍侵犯崗哨,這正是我最擔憂的問題。不知道陛下有什麼方法來抵禦。我聽說,當初陛下下令討伐叛將時,文武百官都很輕心大意,都說只要軍隊出征就解決問題了,不會打起來。時間不會超過一年,軍隊也無須太多,軍費開支也不會太大。事情不會擾亂國家,用不著操勞。誰也沒有想到,兵連禍結,事局變故難以預測,日積月累,與當初大家所想像的發展情況完全相反:過去,認為國家的最大心腹之患,都說只要將他們殺了,天下就可太平,比如像李正己、李寶臣、梁崇義、田悅這樣的叛臣;過去,認為國家的可以信任的,都說只要對他們重用,就可以消滅禍亂,比如像朱滔、李希烈這樣的叛臣。後來李正己死了,李納接替了他;李寶臣死了,李惟岳接替了他;梁崇義死了,李希烈叛亂;李惟岳被殺,朱滔接著叛亂。這樣的話,過去所擔心的,四人中已經去除了三人,然而災禍竟然沒有消失;過去所信任的人,現在卻都成了叛將,而其他的將領,誰又能保證他們不會反叛。可以看出,國家的安危,在於形勢;做事的成敗,在於用人。形勢安定,反叛的人也會同心協力;形勢危險,同坐一條船的人,也會變成仇敵。陛下怎麼能不反思過去的事情,勵行革新,設計美好圖景?修正被偏廢的朝廷權力,來治理民眾;重新顛倒被顛倒的權力,來鞏固國家政權。而陛下卻不在這方面著手,孜孜不倦、苦思積慮地追求不可能達到的目的,企圖完成難以完成的任務。而今,關中、京城地區能夠徵收的稅賦,能夠抽調出征的士兵,已經很沉重了。京城宮廷的衛兵,非常薄弱。萬一將帥之中,再出現一個像朱滔、李希烈那樣的叛臣,或者在邊疆割據,引狼入室,或者就在京城叛亂,侵犯宮廷,這正是我心裡最大的憂慮。我不知道陛下會有什麼樣的措施,來預防這類事件的發生。假如陛下願意垂聽我的建議,我以為,神策軍李晟等,以及所有節度使的子弟,全部可以追回。明確命令涇、隴、邠(bīn)、寧各節度使,要求嚴加戒備,守衛疆界,承諾不再徵收稅賦,不再抽調出征的士兵,使軍民定下心來,安居樂業。更請陛下再頒詔書,撤銷京城及京畿(jī)直屬縣的間架稅等一切苛捐雜稅。希望已經繳納的百姓平息怨恨,因沒有繳納而被懲罰的百姓獲得安寧。人心不再動搖,國家的基礎、根本就自然穩固了。」但是,唐德宗沒有接受這個建議。
【原文】
九月丙戌,神策將劉德信、宣武將唐漢臣與淮寧將李克誠戰,敗於滬澗[1]。時李勉遣漢臣將兵萬人救襄城,上遣德信帥諸將家應募者三千人助之[2]。勉奏:「李希烈精兵皆在襄城,許州空虛,若襲許州,則襄城圍自解。」遣二將趣許州,未至數十里,上遣中使責其違詔,二將狼狽而返,無復斥候[3]。克誠伏兵邀之,殺傷太半[4]。漢臣奔大梁,德信奔汝州。希烈游兵剽掠至伊闕[5]。勉復遣其將李堅帥四千人助守東都,烈以兵絕其後,堅軍不得還[6]。汴軍由是不振,襄城益危[7]。
【注文】
[1]唐漢臣: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宣武節度使將。 滬澗:在汝州郟(jiá)城西十里,源出扈陽山,流入汝水,在今河南郟(jiá)縣西。
[2]應募者:招募的士兵。
[3]斥候:偵察敵情的哨兵。
[4]伏兵:潛伏的軍隊。 邀:攔截。
[5]游兵:流動作戰的小股軍隊。 剽(piào)掠:搶劫掠奪。 伊闕:即今河南洛陽市區南約2公里處的龍門。兩山對峙,伊水中流,如天然門闕,故名伊闕。
[6]李堅: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永平軍節度使李勉裨(pí)將。
[7]汴軍:指宣武節度使的軍隊。此時則李勉帥永平軍,徙治汴州,故稱汴軍。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九月丙戌(十二日),神策軍將領劉德信、宣武節度使將領唐漢臣,在滬澗與淮寧節度使將領李克誠交戰,大敗而歸。當時,永平節度使李勉派遣唐漢臣率領軍隊一萬人救援襄城,唐德宗派遣劉德信率領各將領招募的子弟兵三千人援助。李勉上奏說:「李希烈的精銳軍隊都在襄城,治所許州一定會空虛。如果襲擊許州,那麼,襄城的包圍自然就解除了。」同時,派遣劉德信、唐漢臣兩位將領趕往許州,走了不到數十里,唐德宗派遣中使趕來,斥責他們違背皇帝詔書,劉、唐兩位將領狼狽而回,沒有派偵察兵偵察。李克誠埋下伏兵,中途截擊,官軍死傷大半。唐漢臣逃奔大梁,劉德信逃奔汝州。李希烈的游擊隊沿途搶劫,直到伊闕。李勉再派遣將領李堅率領四千人救援東都,協助防守。李希烈派遣軍隊,切斷李堅的退路,不能返防。汴州軍隊從此一蹶不振,而襄城就更加危急。
【原文】
上以諸軍討淮寧者不相統壹,庚子,以舒王謨為荊、襄等道行營都元帥,更名誼[1]。以戶部尚書蕭復為長史[2]。右庶子孔巢父為左司馬,諫議大夫樊澤為右司馬,自余將佐,皆選中外之望[3]。未行,會涇師作亂而止[4]。復,嵩之孫;巢父,孔子三十七世孫也[5]。
【注文】
[1]不相統壹:沒有統一的指揮。 行營都元帥:討伐軍前線的總統帥。 更名:改名。
[2]戶部尚書:隋為民部尚書,貞觀二十三年(649年)改為戶部。顯慶初改為度支,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司元太常伯,光宅元年(684年)改為地官尚書,神龍復為戶部。一員,正三品。掌天下田戶、均輸、錢穀之政令。 蕭復(732—788年):字履初。祖籍南蘭陵(今江蘇常州西北)。蕭瑀後裔,新昌公主之子。以母蔭,累至太子仆。因得罪宰相王縉(jìn),被罷職。大曆中,先後出任常州、潭州、同州刺史。建中四年(783年),涇原兵變,從德宗奔奉天,官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奏請罷宦官監軍,又以劾奏德宗近幸盧杞(qǐ)而遭忌,宣撫江南。興元初,進門下侍郎。 長史:唐代州刺史下設立長史官,名為刺史佐官,沒有實職。亦稱為別駕。但大都督府的長史則地位較高,甚至會充任節度使。
[3]右庶子:太子宮官之一。秦置中庶子。西漢有庶子,為太子太傅、少傅的屬官。東漢有太子庶子、太子中庶子,為太子少府的屬官。魏晉南北朝沿置。隋代設門下坊,置左庶子二人;典書坊,置右庶子二人。唐代設太子左、右春坊,以左、右庶子各二人分隸之,左庶子正四品上,右庶子正四品下。左春坊比門下省,右春坊比中書省。 左司馬:古代軍隊分置左右司馬,分別兩翼執掌軍政。 諫議大夫:秦置,掌論議,多至數十人,屬郎中令。西漢置諫大夫,屬光祿勛,東漢改稱諫議大夫。隋亦曰諫議大夫,屬門下省,煬帝廢之。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復置,屬門下省。龍朔二年(662年),改諫議大夫為正諫大夫。後又置諫議大夫,屬中書省。玄宗開元以來,廢正諫大夫,復以諫議大夫屬門下省。德宗貞元四年(788年)分置左、右,各四員,分隸門下、中書兩省。憲宗元和元年(806年)罷左、右之名。武宗會昌二年(842年),復分置左、右。凡四人,正五品上,貞元間升正四品下。掌諫議得失,侍從贊相。 樊澤(748—798年):字安時。河中(今山西永濟)人,一說南陽(今河南鄧州)人。相衛節度薛嵩(sōng)奏為磁州司倉、堯山縣令。建中元年(780年),舉賢良對策。與楊炎善,薦為補闕,歷都官員外郎。兼御史中丞,充通和蕃(bō)使。從鳳翔節度張鎰(yì)與吐蕃會盟於清水,遷金部郎中、御史中丞、山南節度行軍司馬。為諫議大夫、元帥行軍右司馬,從行軍元帥普王討李希烈。德宗幸奉天,改右庶子、兼中丞,復為山南東道行軍司馬。遷御史大夫、山南東道節度觀察等使。頻與李希烈戰,擒降其驍(xiāo)將,收唐、隨二州。為荊南節度觀察等使,加檢校禮部尚書,復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加檢校右僕射(yè)。卒,贈司空。 中外之望:朝廷及地方最有名望的人。
[4]未行:沒有出發。 涇:即涇原。
[5]嵩(sōng):即蕭嵩(668—749年)。祖籍南蘭陵(今江蘇常州西北)。唐中宗神龍初,補洺(míng)州參軍。睿(ruì)宗景雲初,為醴(lǐ)泉尉。陸象先為中書侍郎,引為監察御史。及其知政事,又驟遷殿中侍御史。開元初,為中書舍人。歷宋州刺史,三遷為尚書左丞、兵部侍郎。為兵部尚書、河西節度使,判涼州事。以破吐蕃(bō)功,加同中書門下三品,兼中書令。罷為尚書右丞相,拜太子太師。以賄,貶青州刺史,又復太子太師。卒,贈開府儀同三司。
【譯文】
唐德宗發現討伐淮寧節度使的藩鎮各自為戰,沒有統一的指揮。建中四年(783年)九月庚子(二十六日),任命舒王李謨(mó)為荊、襄等道行營都元帥,改名李誼;任命戶部尚書蕭復為長史,右庶子孔巢父為左司馬,諫議大夫樊澤為右司馬,其他將領及幕僚,都選自朝廷及地方當時最有名望的人。還沒有出發,突然發生涇原節度使叛亂,這次軍事行動就被迫停止了。蕭復是蕭嵩的孫子。孔巢父是孔子的第三十七代孫。
【原文】
上發涇原諸道兵救襄城[1]。冬十月丙午,涇原節度使姚令言將兵五千至京師。軍士冒雨寒甚,多攜子弟而來,冀得厚賜遺其家,既至,一無所賜[2]。丁未,發至滻水,詔京兆尹王翃犒師,惟糲食菜餤[3]。眾怒,蹴而覆之,因揚言曰:「吾輩將死於敵,而食且不飽,安能以微命拒白刃邪[4]!聞瓊林、大盈二庫金帛盈溢,不如相與取之[5]。」乃擐甲張旗鼓譟,還趣京城[6]。令言入辭,尚在禁中,聞之,馳至長樂阪,遇之[7]。軍士射令言,令言抱馬鬣突入亂兵,呼曰:「諸君失計[8]。東征立功,何患不富貴,乃為族滅之計乎[9]!」軍士不聽,以兵擁令言而西[10]。上遽命賜帛,人二匹;眾益怒,射中使[11]。又命中使宣慰,賊已至通化門外,中使出門,賊殺之[12]。又命出金帛二十車賜之;賊已入城,喧聲浩浩,不復可遏[13]。百姓狼狽駭走,賊大呼告之曰:「汝曹勿恐,不奪汝商貨僦質矣,不稅汝間架、陌錢矣[14]!」上遣普王誼、翰林學士姜公輔出慰諭之[15]。賊已陳于丹鳳門外,小民聚觀者以萬計[16]。
【注文】
[1]發:徵調發兵。
[2]厚賜:厚重的賞賜。 遺(wèi):贈予,送給。
[3]滻(chǎn)水:河川名。源於藍田西南谷中,經長安縣會灞(bà)水,注入渭河。 京兆尹:唐代制度,凡州升為府者,其刺史稱為府尹。下設少尹兩人,為府尹之副職。府尹從三品,少尹從四品。唐以京兆(長安)、河南(洛陽)、太原合稱三府,各設牧一人,從二品,尹一員,少尹兩人。 犒師:犒賞軍隊。 糲食菜餤(dàn):不精緻的食物和不可口的飯菜。
[4]蹴(cù):踏踩,踏踐。 揚言:故意宣揚,散布某種言論。 安能:怎麼能夠。 微命:卑賤的生命。 白刃:雪亮的鋒刃,泛指刀劍。
[5]瓊林、大盈:唐內庫名。大盈庫為唐玄宗所設,瓊林庫為德宗時設,用以存放皇家貢品。 盈溢:滿得流出來。 不如:比不上。 取:搶奪。
[6]擐(huàn)甲張旗:穿著鎧甲,張開旗幟。
[7]入辭:進宮向皇帝辭行。 禁中:舊稱天子居住的地方。 長樂阪:長樂坂,在滻(chǎn)水西,原名滻坂,隋文帝惡其名,取其北對長樂,改為長樂坂,又稱長樂坡。
[8]馬鬣(liè):馬頸上的長毛。 突入:衝進。 失計:計謀失誤。
[9]患:擔憂,憂慮。 族滅之計:滅絕家族的事情。
[10]擁:圍著。
[11]遽(jù)命:緊急命令。
[12]通化門:長安東面從北到南第一門。北去丹鳳門,相隔兩個城坊。
[13]浩浩:形容聲音宏大或喧雜。
[14]勿恐:不要害怕。 商貨:金錢財物。 僦(jiù):租賃。 質:用財物或者人質作為抵押。
[15]姜公輔(730—805年):字德文,又字拜廷,號繼規。愛州日南(今越南清化東北)人。建中進士。以制策異等入為翰林學士,後兼京兆尹、戶曹參軍。四年(783年),涇原兵變,從德宗出奔奉天,拜諫議大夫、同平章事。時唐安公主死,德宗欲厚葬之,諫宜儉薄以濟軍士,罷為左庶子,再貶泉州別駕。順宗立,遷吉州刺史,未就官卒。憲宗朝,追贈為禮部尚書。
[16]陳:通「陣」,排列。 丹鳳門:大明宮之內南門為丹鳳門,門內正殿為含元殿。 小民:人民,百姓。 聚觀:聚在一起圍觀。
【譯文】
唐德宗下詔徵調涇原等各藩鎮軍隊救援襄城。建中四年(783年)冬季十月丙午(初二日),涇原節度使姚令言率領士兵五千人抵達京城。士兵冒雨行軍,天氣寒冷,很多人還攜帶兒子、弟弟一起前來,希望得到優厚賞賜,送給家人,想不到抵達長安後,竟然連一點賞賜都沒有。丁未(初三日),前進到滻水,唐德宗下詔京兆尹王翃(hóng)犒勞三軍,吃的只有粗糙穀米和菜餅。士兵們憤怒了,將飯菜踢翻在地,大聲叫喊說:「我們打仗,就要死在敵人的手裡,連飯都吃不飽,怎麼能用血肉之軀去抵抗雪亮的刀刃呢!聽說瓊林、大盈兩座國庫,金銀綢緞,堆得滿滿的,不如我們一起去搶劫。」於是戴盔穿甲,舉起大旗,擂動戰鼓,高聲叫喊著,回軍直奔京城。節度使姚令言進宮向皇帝辭行,這時還在宮中,聽到消息,立即騎馬飛奔到長樂阪,正遇上向長安進發的騷亂軍隊。有人發箭射擊姚令言,姚令言俯身抱住馬鬃,闖進叛軍群中,高聲說:「你們犯了大錯!如果東征叛賊,立下功勞,還擔心沒有榮華富貴嗎?現在卻做出這種滅絕家族的事情!」叛軍不僅不聽他的勸阻,還將姚令言團團圍住,推著他繼續西進。唐德宗緊急下令賞賜每人綢緞二匹。叛軍更加憤怒,發箭射擊中使。唐德宗再派遣中使前來慰勞安撫,叛軍已經抵達通化門外。中使剛出城門,叛軍就將他殺了。唐德宗又緊急調出二十車金銀綢緞,作為賞賜。而此時叛軍已經進入京城,喧譁吶喊的聲音震天動地,局勢已經無法控制,長安百姓驚駭,狼狽而逃。叛軍大聲宣布說:「你們不要害怕,從今之後,再沒有人搶你們的錢財、貨物了,也再沒有人抽你們的間架稅、陌錢了!」唐德宗派遣皇子普王李誼、翰林學士姜公輔,出宮慰問曉諭。而叛軍已經在排列在丹鳳門外,長安居民聚在一起圍觀的數以萬計。
【原文】
初,神策軍使白志貞掌召募禁兵,東征死亡者志貞皆隱不以聞,但受市井富兒賂而補之,名在軍籍受給賜,而身居市廛為販鬻[1]。司農卿段秀實上言:「禁兵不精,其數全少,卒有患難,將何待之[2]?」不聽[3]。至是,上召禁兵以御賊,竟無一人至者[4]。賊已斬關而入,上乃與王貴妃、韋淑妃、太子、諸王、唐安公主自苑北門出,王貴妃以傳國寶系衣中以從,後宮諸王、公主不及從者什七八[5]。
【注文】
[1]掌:管理,主持。 市井:市集或街道。 賂:行賄,贈送財物而有所求。 補:遞補。 軍籍:登記軍人、號碼等資料的名冊。 給賜:賞賜。 市廛(chán):商店雲集之處。 販鬻(yù):販賣。
[2]全少:不足。 待:防備,抵禦。
[3]聽:採信。
[4]至是:到這個時候。
[5]斬關:砍斷門閂,指攻破城門。 王貴妃(?—786年):即唐德宗昭德皇后王氏。德宗為魯王時,納為嬪。上元二年(761年),生順宗皇帝,特承寵異。德宗即位,冊為淑妃。貞元二年(786年),妃病。十一月,冊為皇后,是日卒於兩儀殿,諡曰「昭德」。葬於靖陵,又徙出靖陵,祔葬於崇陵。 韋淑妃(?—809年):不知氏族所出。初為良娣,貞元二年(786年),冊為賢妃。性敏惠,言無苟容,動必由禮,德宗深重之,六宮師其德行。及德宗崩,請於崇陵終喪紀,因侍於寢園。 唐安公主:唐德宗之女。自幼聰慧孝順,深得唐德宗寵愛。及薨,德宗悲悼尤甚,厚葬之,為建唐安寺。後追諡韓國貞穆公主,特為立廟。唐代公主追封及諡,就自唐安公主始。 傳國寶:傳國玉璽。 系:拴。
【譯文】
起初,神策軍派白志貞在京城招募禁兵,東征李希烈。將士們陣亡的,白志貞全都隱瞞不上報,而接受富家子弟的賄賂,用他們的名字遞補,這些富家子弟雖然名列軍籍,冒領國家的賞賜,但本人卻在街上做生意。司農卿段秀實上表說:「禁兵不精,數量不足,萬一發生災難,拿什麼對付呢?」唐德宗不聽。到現在這個時候,唐德宗緊急徵召禁兵抵禦叛軍,竟然沒有一個人到來。而叛軍已經劈開宮門,蜂擁而入。唐德宗與王貴妃、韋淑妃、太子李誦、唐安公主等,從皇家林苑北門倉皇逃走。王貴妃將傳國玉璽拴在衣服上帶出來,宮廷里的親王、公主等,來不及跟著逃走的有十分之七八。
【原文】
初,魚朝恩既誅,宦官不復典兵[1]。有竇文場、霍仙嗚者,嘗事上於東宮,至是帥宦官左右僅百人以從,使普王誼前驅,太子執兵以殿[2]。司農卿郭曙以部曲數十人獵苑中,聞蹕,謁道左,遂以其眾從[3]。曙,曖之弟也[4]。右龍武軍使令狐建方教射於軍中,聞之,帥麾下四百人從,乃使建居後為殿[5]。
【注文】
[1]魚朝恩(722—770年):瀘州瀘川(今四川瀘州)人。宦官。肅宗時,常令監軍事。乾元元年(758年),九節度討安慶緒於相州,不立統帥,以其觀軍容使。次年,致九節度使全線兵潰。代宗時,任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專典神策軍。代宗惡其專橫,縊(yì)殺之。 誅:殺。 宦官:君主時代宮廷內侍奉帝王及其家屬的人員,由閹割後的男子充任。史書上也稱閹(奄)人、奄寺、閹宦、宦者、中官、內官、內臣、內侍、內監等。 典兵:掌管軍隊。
[2]竇文場:生卒年未詳。宦官。初隸東宮,事太子李适(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涇原兵變,德宗幸奉天,與霍仙嗚率宦官及親王左右從奔,典禁衛軍。興元初,德宗忌宿將難制,使其監神策左廂兵馬使。貞元十二年(796年),特立護軍中尉兩員,以其為左神策護軍中尉,以帥禁軍。竇、霍權傾天下,諸鎮節度大將多出其軍,台省要官時出其門。累官驃騎大將軍。十四年,倉促而卒。 霍仙嗚(?—798年):初隸東宮,事太子李适(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涇原兵變,德宗幸奉天,與竇文場率宦官及親王左右從奔,典禁衛軍。興元初,德宗忌宿將難制,使其監神策右廂兵馬使。貞元十二年(796年),特立護軍中尉兩員,以其為右神策護軍中尉,以帥禁軍。霍、竇權傾天下,諸鎮節度大將多出其軍,台省要官時出其門。病死。 前驅:在前引路,開路。 執:拿著,握著。
[3]郭曙:生卒年未詳。華州鄭縣(今陝西華縣)人。郭子儀第七子。唐代宗時,累遷司農卿。建中三年冬,舒王李誼為淮西、山南諸道大元帥,以為檢校左庶子,為元帥府都押牙。從德宗幸梁州,轉太府卿。還京,拜左金吾衛大將軍。貞元末卒。 苑中:禁苑,在京城之北,東至灞(bà)水,西連故長安城,南連京城,北枕渭水。 蹕(bì):指帝王的車駕或行幸之處。 謁:進見,拜見。 道左:道路左側,泛指路邊。
[4]曖(ài):即郭曖(753—800年)。華州鄭縣(今陝西華縣)人。郭子儀第六子。十餘歲娶唐代宗女昇平公主,為駙馬都尉。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朱泚居長安稱帝,逼署官,以居喪被疾固辭,與公主奔奉天。德宗嘉之,進金紫光祿大夫,遷太常卿。襲代國公。卒,贈尚書左僕射。
[5]右龍武軍:朝廷禁軍,屬於神策六軍。唐太宗選飛騎之尤驍(xiāo)健者,別署百騎,以為翊(yì)衛之備。武后初,加置千騎,中宗加置萬騎,分為左右營,置使以領之。自開元以來,與左右羽林軍名曰北門四軍。開元末,改為左右龍武軍。 令狐建(?—790年):京兆富平(今屬陝西)人。令狐彰之子。大曆四年(769年),特加兼御史中丞。累轉至右龍武軍使。德宗出幸奉天,以四百人隨駕為後殿。至奉天,為行在中軍鼓角使。幸梁州,轉行在右廂兵馬使、右羽林大將軍,兼御史大夫。興元初,加檢校左散騎常侍、行在都知兵馬使、左神武大將軍。貞元四年(788年),為右領軍大將軍。五年,以專殺無辜,貶施州別駕同正,卒於貶所。贈右領軍大將軍,又贈揚州大都督。 方:正在。
【譯文】
起初,魚朝恩被誅殺以後,宦官不再掌管軍權。宦官竇文場、霍仙嗚二人,當唐德宗還是太子時,就在太子宮侍奉。這時候,倉促間只率領百名宦官隨從唐德宗逃亡。唐德宗任命普王李誼在前引路,太子李誦手提武器殿後。司農卿郭曙率領數十名部下正在皇家林苑打獵,聽到皇帝逃出,就在路旁拜見唐德宗,將他的部下作為隨從。郭曙,是郭暖的弟弟。右龍武軍使令狐建正在教練射擊,聽到消息,率領軍隊四百人追上唐德宗,參加護送,唐德宗命令狐建殿後保護。
【原文】
姜公輔叩馬言曰:「朱泚嘗為涇帥,坐弟滔之故,廢處京師,心嘗怏怏[1]。臣嘗謂陛下既不能推心待之,則不如殺之,毋貽後患[2]。今亂兵若奉以為主,則難制矣[3]。請召使從行[4]。」上倉猝不暇用其言,曰:「無及矣[5]!」遂行[6]。夜至咸陽,飯數匕而過[7]。時事出非意,群臣皆不知乘輿所之[8]。盧杞、關播逾中書垣而出[9]。白志貞、王翃及御史大夫於頎、中丞劉從一、戶部侍郎趙贊、翰林學士陸贄、吳通微等追及上於咸陽[10]。頎,頔之從父兄弟;從一,齊賢之從孫也[11]。
【注文】
[1]叩馬:拉住馬,不使前進。 坐:因為。
[2]推心:以誠相待。 毋:不,表示否定的意思。 貽(yí):遺留。
[3]亂兵:叛亂的軍隊。
[4]從行:一同走。
[5]倉猝:匆忙,急促。 暇:空閒。
[6]行:走。
[7]咸陽:秦之首都。隋廢縣。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又分涇陽置。唐屬京兆府。今屬陝西。 匕(bǐ):古人舀取食物的器具,像湯匙。
[8]事出非意:事出意外。 乘輿:天子乘坐的車駕,這裡代指天子。
[9]垣:牆。
[10]於頎(qí)(726—799年):字休明。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少以吏事聞,累授京兆府士曹,為尹史翽(huì)所賞重。史翽出鎮襄、漢,奏為御史,充判官。度支使第五琦署為河東租庸使,累授鳳翔少尹、度支郎中,兼御史中丞、轉運租庸糧料鹽鐵等使。元載為諸道營田使,又署為郎官。歷戶部侍郎、秘書少監、京兆尹、太府卿,代杜濟為京兆尹。及元載得罪,出為鄭州刺史,遷河南尹。宰相盧杞以其柔佞(nìng)易制,薦為御史大夫。從幸奉天,改左散騎常侍,歷左千牛上將軍,徙大理卿、太子少保、工部尚書。改太子少師致仕。 劉從一(742—785年):魏州觀城(今河南清豐東南)人。劉齊賢從孫。少舉進士,唐代宗大曆中宏詞,授秘書省校書郎,補渭南尉。為常袞(gǔn)所推重,及常袞為相,遷監察御史。以宰相盧杞薦,超遷侍御史。除刑部員外郎,遷吏部郎中、兼御史中丞,為元帥判官。德宗居奉天,拜刑部侍郎、平章事,從幸梁州。改中書侍郎、平章事,加集賢殿大學士、修史。以病辭位,除戶部尚書。卒,輟朝三日,贈太子太傅。 戶部:自周隋有民部,唐太宗貞觀末改為戶部。高宗顯慶初,改為度支;龍朔中,改為司元;武后光宅初,改為地官;中宗神龍時復為戶部。尚書一員,正三品。侍郎二員,正四品下。其屬有四:一曰戶部,二曰度支,三曰金部,四曰倉部。掌戶口、籍賬、賦役、孝義、優復、蠲(juān)免、婚姻、繼嗣、百官、眾庶、園宅、口分、永業等。 吳通微:海州(今江蘇連雲港)人。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自壽安縣令入為金部員外,召充翰林學士。同年,改職方郎中,知制誥。弟通玄以侍御史為起居舍人,充翰林學士,同職禁署,人士榮之。七年,改禮部郎中,尋轉中書舍人。
[11]頔(dí):即於頔(?—818年),字允元。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唐德宗時,為湖州刺史。調蘇州刺史。貞元十四年(798年),為襄州刺史,充山南東道節度使。後吳少誠叛,率兵往討,攻取吳房、朗山等地,乘機募士卒,儲兵器,請升襄陽為大都督府。私專賦斂,生殺任情,欲控制漢水以南地區,德宗無奈,時人因稱藩鎮強橫不法者為「襄樣節度」。憲宗即位,力削藩鎮,懼而入朝。元和三年(808年),拜司空、同平章事,憲宗以女妻其子。封燕國公。後以罪貶,以太子賓客致仕。 齊賢:即劉齊賢(?—689年),魏州觀城(今河南清豐東南)人。避章懷太子諱改名景先。劉從一從祖。襲爵廣平郡公。唐高宗永淳元年(682年),累遷黃門侍郎、同平章事。武后臨朝,代裴炎為侍中。為人方正。裴炎下獄,與鳳閣侍郎胡元范為其辯誣,觸怒武后,貶吉州長史。永昌中,為酷吏所陷,系獄自縊。 從孫:兄弟的孫子。
【譯文】
姜公輔攔住唐德宗的馬頭,建議說:「朱泚曾經為涇原的主帥,受弟弟朱滔的牽連,被調回京城賦閒,心裡一直憤憤不平。臣以為,陛下既然不能推心置腹待他,就不如乾脆殺了他,不要留下後患。假設叛軍擁護他為君主,可能就無法控制了。請求召喚他一起出走。」唐德宗倉促之間,已經顧不上姜公輔的話,只是說:「已經來不及了!」馬上就走了。當天夜晚抵達咸陽,僅吃了幾湯匙的飯,就過去了。當時,事出意外,文武百官都不知道皇帝逃到哪裡了。宰相盧杞、關播,正在中書省,翻牆而出。神策軍使白志貞、京兆尹王翃(hóng),與御史大夫於頎(qí)、御史中丞劉從一、戶部侍郎趙贊及翰林學士陸贄、吳通微等,追到咸陽,趕上了唐德宗。於頎是於頔的堂兄弟,劉從一是劉齊賢的侄孫。
【原文】
賊入宮,登含元殿,大呼曰:「天子已出,宜人自求富[1]!」遂噪,爭入府庫運金帛,極力而止[2]。小民因之,亦入宮盜庫物,出而復入,通夕不已[3]。其不能入者,剽奪於路[4]。諸坊居民,各相帥自守[5]。姚令言與亂兵謀曰:「今眾無主,不能持久,朱太尉閒居私第,請相與奉之[6]。」眾許諾。乃遣數百騎迎泚於晉昌里第[7]。夜半,泚按轡列炬,傳呼入宮,居含元殿,設警嚴,自稱權知六軍[8]。
【注文】
[1]含元殿:在長安蓬萊宮(大明宮)內,丹鳳門內第一正殿。建成於高宗龍朔三年(663年),咸亨元年(670年),改蓬萊宮為含元宮。毀於僖宗光啟二年(886年)。每逢元旦、冬至,多在殿內舉行朝賀。 求富:追求富貴。
[2](huān)噪:喧譁。
[3]通夕:整夜。 已:停止。
[4]剽(piào)奪:搶奪。
[5]居民:泛指居住在一定區域內的人民。 自守:保護自己,守衛自己。
[6]謀:商議。 無主:沒有君主,沒有領導者。
[7]晉昌里:長安啟夏門北入東街第二坊為晉昌坊。 第:府第。
[8]列炬:古代朝覲會同、郊廟祭饗等大禮時列於門內的火炬。 設警嚴:設立鼓角以警嚴,或安排士卒以警備嚴衛。
【譯文】
叛軍進宮,登上含元殿,大聲叫喊說:「皇帝已經逃走,每個人應該自己來追求富貴!」歡呼高叫,一齊擁到皇家庫房,搬運金銀綢緞,直到搬不動為止。長安百姓也乘機衝進宮廷搶劫,出來再進去,整整一夜沒有停止。沒有闖進宮廷的百姓,就在大街上搶劫。各街坊居民紛紛組織自衛隊,來保護自己。姚令言與叛軍商議說:「大家亂糟糟的,不能群龍無首,這是不可能堅持多久的。朱太尉在家賦閒,我們應共同推舉擁戴他!」大家一致贊成。於是派遣數百名騎兵前往晉昌里迎接朱泚。半夜,朱泚騎上馬,手按韁繩,火炬夾道,照耀得如同白晝,前導衛士沿途吆喝開路。朱泚進入宮廷後,居住在含元殿,設置警備,戒嚴,朱泚自稱代理六軍主帥。
【原文】
戊申旦,泚徙居白華殿,出榜於外,稱:「涇原將士,久處邊陲,不閒朝禮,輒入宮闕,致驚乘輿,西出巡幸[1]。太尉已權臨六軍,應神策軍士及文武百官凡有祿食者,悉詣行在[2]。不能往者,即詣本司[3]。若出三日,檢勘彼此無名者,皆斬[4]。」於是百官出見泚,或勸迎乘輿;泚不悅,百官稍稍遁去[5]。
【注文】
[1]徙居:遷居。 白華殿:在長安大明宮東北隅,東苑之東,近光泰門內。 出榜:張貼文告。 邊陲(chuí):邊疆地帶。 閒:熟習,通曉。 朝禮:朝廷的禮儀。 巡幸:舊稱天子巡視各地。
[2]權臨:代理統帥。 祿食:俸祿。
[3]本司:所屬主管部門。
[4]出:超過,超出。 檢勘:檢驗考核。 無名者:沒有登記名字的。
[5]或:有的人。 勸:規勸。 稍稍:逐漸地,慢慢地。 遁去:逃走,逃跑。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十月戊申(初四日),一天亮,朱泚就遷居白華殿,叫人貼了布告,說:「涇原將士久在邊疆,不熟悉朝廷禮節,闖進宮廷,以致驚動皇帝,御駕西出巡幸。朱太尉已經臨時統率全國軍隊,所有神策軍士兵,以及文武百官,凡是有職位領俸祿的,一律前去皇帝所在地報到;不能前去的,就向各人主管部門報到。若超過三天,檢查兩邊都沒有登記的,一律斬首!」於是文武百官都出來拜見朱泚。有人勸朱泚迎接唐德宗回京,朱泚很不高興,文武百官見此情況,慢慢地有人開始逃走。
【原文】
源休以使回紇還,賞薄,怨朝廷[1]。入見泚,屏人密語移時,為泚陳成敗,引符命,勸之僭逆[2]。泚喜,然猶未決[3]。宿衛諸軍舉白幡降者,列於闕前甚眾[4]。泚夜於苑門出兵,旦自通化門入,絡驛不絕,張弓露刃,欲以威眾[5]。
【注文】
[1]源休(?—784年):相州臨漳(今屬河北)人。累授監察御史、殿中侍御史、青苗使判官,遷虞部員外郎。出潭州刺史,入為主客郎中,遷給事中、御史中丞、左庶子。因離婚下御史台驗理,遲留不答款狀,除名,配流溱州。久之,移岳州。唐德宗建中初,楊炎執政,擢(zhuó)為京兆少尹。以本官兼御史中丞,奉使回紇。使還,為光祿卿。以為遠使賞薄,遂勸朱泚僭(jiàn)號。朱泚稱號,署為偽宰相,判度支,為謀主。朱泚死,走鳳翔,為其部曲所殺,傳首京師。 使:出使。 回紇:古代北方草原部落之一。初與突厥為兄弟民族,後又從屬於突厥。南北朝時,為敕勒部落之一,至唐代,始稱為「回紇」,後又改稱為「回鶻(hú)」。唐肅宗時助討安史之亂及抗禦吐蕃,屢建功勳。唐文宗時,族眾西奔,散居今新疆。 還:回來。 薄:不厚,很少。
[2]屏:斥退。 密語:秘密地談話。 陳成敗:陳述分析成敗利害。 引:引用。 符命:古代帝王受天命的象徵,認為天降祥瑞於國君,使其有憑證治理國家。 僭逆:叛逆僭上。
[3]未決:沒有決定。
[4]白幡(fān):一種狹長的白色旗子,用作投降的標誌。 降者:歸順的人。
[5]苑門:指大明宮東苑門。 出兵:出動軍隊。 旦:天亮時分。 張弓露刃:拉開弓弦,拔出佩刀。形容武裝警戒的樣子。 威眾:威懾民眾,使之屈服。
【譯文】
光祿卿源休出使回紇回來,受到的賞賜太少,怨恨朝廷。進宮謁見朱泚,屏退左右侍衛,密談良久,向朱泚分析成敗利害,引用神秘的符命,奉勸朱泚稱帝。朱泚大喜,但仍然猶豫不決。而皇家禁衛各軍,紛紛舉著白旗歸順,聚集在宮城門前,人數很多。每天夜晚,朱泚命令軍隊從皇家林苑大門出城,天亮時再從通化門進城,陸續不斷,士兵們一個個弓上弦,刀出鞘,耀武揚威,想使居民屈服於他們的淫威。
【原文】
上思桑道茂之言,自咸陽幸奉天。縣僚聞車駕猝至,欲逃匿山谷,主簿蘇弁止之[1]。弁,良嗣之兄孫也[2]。文武之臣稍稍繼至[3]。己酉,左金吾大將軍渾瑊至奉天[4]。瑊素有威望,眾心恃之稍安。
【注文】
[1]縣僚:縣裡的官員和幕僚。 車駕:天子出巡時乘坐的馬車。後亦用為天子的代稱。 猝:突然。 主簿:漢代以來通用的官名,主管文書簿籍及印鑑。中央機關及地方郡、縣官府皆設有此官。 蘇弁(biàn)(?—805年):字元容。京兆武功(今屬陝西)人。蘇良嗣之侄孫。少有文學,舉進士,授秘書省正字。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在京兆府奉天縣任主簿。及德宗至奉天,迎扈(hù)儲備無闕,德宗嘉之,加試大理司直。朱泚平,拜監察御史,歷三院,累轉倉部郎中,仍判度支案。德宗聞其才,特開延英,面賜金紫,授度支郎中,副知度支事,仍命立於正郎之首。副知之號,自蘇弁始。遷戶部侍郎,依前判度支,改太子詹事。因給長武城的軍糧朽敗,貶汀州司戶參軍。起為滁(chú)州刺史,貞元末,轉杭州刺史,卒。
[2]良嗣:即蘇良嗣(606—690年)。雍州武功(今屬陝西)人。唐高宗時,為周王府司馬,數匡諫。遷荊州長史。武后垂拱元年(685年),拜納言,封溫國公。次年,遷文昌左相,同鳳閣鸞(luán)台三品。嘗遇薛懷義於朝,懷義傲慢無禮,叱(chì)左右擊其頰。武后聞之,戒懷義出入北門,毋犯南衙宰相。載初元年(689年),加特進。 兄孫:指侄孫。
[3]繼:持續,接連。
[4]左金吾大將軍:秦有中尉,漢武帝更名執金吾,掌京師盜賊,考按疑事。後漢掌宮外戒,司非常水火之事,隋置左右武候府,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左右金吾衛,掌車駕出入,先驅後殿,晝巡夜察,執捕奸非。左右衛及左右金吾總謂之四衛,其餘謂之雜衛。大將軍一員,正三品。將軍二員,從三品。 渾瑊(736—799年):唐鐵勒九姓渾部人,本名日進。世為唐將。十一歲入朔方軍,勇冠三軍,遷中郎將。安祿山反,從郭子儀、李光弼定河北,復兩京,擢武鋒軍使。廣德初,從僕固懷恩討史朝義,大小數十戰,改太常卿。及懷恩反,率部歸郭子儀,任單于大都護、左金吾衛大將軍。建中四年(783年),朱泚叛,德宗至奉天(今陝西乾縣),與朱泚浴血苦戰,堅守奉天。次年,李懷光叛,以所部敗之。復以朔方等道節度使兼奉天行營兵馬副元帥,德宗親為授鉞,用漢拜韓信故事。貞元三年(787年),與吐蕃會盟於平涼(今屬甘肅),吐蕃宰臣尚結贊背信出兵襲擊,脫險還河中。官至中書令。卒,贈太師,諡曰「忠武」。
【譯文】
唐德宗想起法師桑道茂的預言,就從咸陽移駐奉天。縣裡的官員以及幕僚,聽到皇帝突然駕到,驚慌失措,打算逃到高山深谷躲藏。主簿蘇弁阻止他們逃匿。蘇弁,是蘇良嗣的侄孫。稍後,朝廷文武官員陸續有人趕到。建中四年(783年)十月己酉(初五日),左金吾大將軍渾瑊也抵達奉天。渾瑊一向有威望,人心都依賴他,所以形勢稍稍安定下來。
【原文】
庚戌,源休勸朱泚禁十城門,毋得出朝士,朝士往往易服為傭僕潛出[1]。休又為泚說誘文武之士,使之附泚[2]。檢校司空、同平章事李忠臣久失兵柄,太僕張光晟自負其才,皆鬱郁不得志,泚悉起而用之[3]。工部侍郎蔣鎮出亡,墜馬傷足,為泚所得[4]。先是,休以才能,光晟以節義,鎮以清素,都官員外郎彭偃以文學,太常卿敬釭以勇略,皆為時人所重,至是皆為泚用[5]。
【注文】
[1]禁:戒嚴。 十城門:唐都長安,京城東面通化、春明、延興三門,南面啟夏、明德、安化三門,西延秋、金光、開遠三門,北光化一門,凡十門。 傭僕:奴僕。
[2]說誘:說服,引誘。
[3]兵柄:軍權。 太僕:官名。周穆王置太僕正,掌輿馬。歷代因之。唐高宗龍朔中,改太僕為司馭,咸亨初復舊。光宅元年(684年)改為司仆,神龍初復舊。 張光晟(?—784年):盩厔(今陝西周至)人。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振武節度留後,轉太僕。自負其才,皆鬱郁不得志。朱泚反叛,署為偽節度使、副元帥。京師收復,被斬。 起而用之:重新起用。
[4]工部侍郎:南朝置起部,掌營造。隋初改置工部。唐高宗龍朔為司平,光宅改為冬官,神龍復舊。掌天下百工、屯田、山澤之政令。其屬有四:一曰工部,二曰屯田,三曰虞部,四曰水部。尚書一員,正三品;侍郎一員,正四品下。 蔣鎮(?—784年):累遷工部侍郎,唐德宗幸奉天,出逃,墜馬傷足,為朱泚所得。建中四年(783年),朱泚自稱大秦皇帝,改元應天。署為偽吏部侍郎,尋又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憂懼,每懷刀欲自殺,又欲逃竄,然性怯,竟不果。源休勸朱泚誅朝士之竄匿者以脅其餘,力救,賴以全者甚眾。興元元年(784年),收復京師,被殺。
[5]先是:早先的時候。 節義:節操與義行。 清素:清白。 都官員外郎:都官是直屬朝廷的機構。員外郎原指設於正額以外的郎官,隋朝於尚書省二十四司各置員外郎一人,為各司之次官。 彭偃(?—784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都官員外郎,有文學。為涇原節度使朱泚所用。收復京師,伏誅。 太常卿:漢初設置太常,欲令國家盛大常存,故稱太常。惠帝更名奉常,景帝復名太常。唐高宗龍朔中,改奉常,咸亨初復舊。光宅元年(684年)改為司禮,神龍初復舊。卿一人,掌禮儀祭祀,總判寺事,正三品;少卿二人,通判,正四品上。 敬釭(gāng)(?—784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太常卿,有勇略。為涇原節度使朱泚所用。收復京師,伏誅。 勇略:勇敢有謀略。 時人:當時的人。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十月庚戌(初六日),源休勸說朱泚,京城十個城門一律戒嚴,官員不得出城。於是有很多官員改穿奴僕的衣服,偷偷逃走。源休又替朱泚誘勸文武官員,敦促他們依附朱泚。檢校司空、同平章事李忠臣失去兵權很久,太僕卿張光晟以才華自負,二人都鬱郁不得志,朱泚都重新起用他們。工部侍郎蔣鎮逃走,從馬上跌了下來,足部受傷,被朱泚的軍隊捉到。從前,源休的才能,張光晟的節義,蔣鎮的清白,都官員外郎彭偃的文學素養,太常卿敬釭的勇敢謀略,都受世人的敬重,而到現在,都被朱泚所用。
【原文】
鳳翔、涇原將張廷芝、段誠諫將數千人救襄城,未出潼關,聞朱泚據長安,殺其大將隴右兵馬使戴蘭,潰歸於泚[1]。泚於是自謂眾心所歸,謀反遂定[2]。以源休為京兆尹、判度支,李忠臣為皇城使[3]。百司供億,六軍宿衛,咸擬乘輿[4]。
【注文】
[1]張廷芝: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涇原節度使朱泚驍將,與段誠諫殺大將隴右兵馬使戴蘭。朱泚自稱大秦皇帝,號應天元年,署為偽節度使。 段誠諫: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鳳翔、涇原節度使朱泚將。與張廷芝殺大將隴右兵馬使戴蘭,跟隨朱泚反叛。 潼關:地當黃河之曲,據崤(xiáo)、函之固,扼秦、晉、豫要衝,自古以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戴蘭(?—783年):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隴右兵馬使。被鳳翔、涇原將張廷芝、段誠諫所殺。
[2]自謂:自己認為。 歸:趨向,歸附。 定:決定。
[3]皇城使:皇城在京城之中,東西五里一百十五步,南北三里一百四十步。南面三門,中曰朱雀,左曰安上,右曰含光;東面二門,北曰延喜,南曰景風;西面二門,北曰安福,南曰順義;其中,右社稷,左宗廟,百僚公署列於其間。唐自開元以前,以城門郎掌皇城諸門開合之節,中世以後,置皇城使。
[4]百司:朝廷各個官署機構。 供億:供給,供應。 擬:打算。
【譯文】
鳳翔及涇原將領張廷芝、段誠諫率領數千士兵救援襄城,還沒有出潼關,聽到朱泚占領京城的消息,於是殺其大將隴右兵馬使戴蘭,軍隊潰散,投奔朱泚。朱泚由此認為人心都已經歸附於他,於是決定反叛大唐。朱泚任命源休為京兆尹兼判度支,任命李忠臣為皇城使。所有文武百官就任,禁衛軍警戒,一切禮儀都仿照皇帝。
【原文】
辛亥,以渾瑊為京畿、渭北節度使,行在都虞候白志貞為都知兵馬使,令狐建為中軍鼓角使,以神策都虞候侯仲莊為左衛將軍兼奉天防城使[1]。
【注文】
[1]京畿、渭北節度使:唐肅宗上元初,置渭北、鄜坊節度使,治坊州,並領丹、延二州。代宗大曆四年(769年),置京畿、渭南節度觀察使,領金、商二州;是年,兼渭北、鄜坊、丹、延、綏五州。 中軍:古代行軍作戰分左、中、右或上、中、下三軍,由主將所在的中軍發號施令。 鼓角使:軍中掌管擊鼓吹角的指揮官。 侯仲莊:蔚(yù)州(今河北蔚縣)人。唐肅宗時,為朔方節度使李光弼先鋒,授忠武將軍。擒安太清有功,累加冠軍將軍。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僕固懷恩以朔方反,為都將,訓兵自守,號為「平射」。郭子儀為朔方節度使,引為腹心。封上谷郡王,為神策都虞候。德宗幸奉天,遷左衛將軍,為防城使。又從幸興元,授防禦招收使。收復京師,復鎮奉天,幾二十年。卒,贈洪州都督。 左衛將軍:左衛、右衛為十六衛中之首二衛。上將軍各一人,從二品;大將軍各一人,正三品;將軍各二人,從三品。掌宮禁宿衛,凡五府及外府皆總制。 奉天防城使:守衛行在奉天城指揮者。為臨時差遣。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十月辛亥(初七日),唐德宗在奉天任命渾瑊為京畿、渭北節度使,行在都虞候白志貞為都知兵馬使,令狐建為中軍鼓角使,神策都虞候侯仲莊為左衛將軍兼奉天防城使。
【原文】
朱泚以司農卿段秀實久失兵柄,意其必怏怏,遣數十騎召之[1]。秀實閉門拒之,騎士逾垣入,劫之以兵[2]。秀實自度不免,乃謂子弟曰:「國家有患,吾於何避之,尚當以死徇社稷[3]。汝曹宜人自求生[4]。」乃往見泚,泚喜曰:「段公來,吾事濟矣[5]。」延坐問計[6]。秀實說之曰:「公本以忠義著聞天下,今涇軍以犒賜不豐,遽有披猖,使乘輿播越[7]。夫犒賜不豐,有司之過也,天子安得知之[8]?公宜以此開諭將士,示以禍福,奉迎乘輿,復歸宮闕,此莫大之功也[9]。」泚默然不悅,然以秀實與己皆為朝廷所廢,遂推心委之[10]。左驍衛將軍劉海賓、涇原都虞候何明禮、孔目官岐靈岳皆秀實素所厚也,秀實密與之謀誅泚,迎乘輿[11]。
【注文】
[1]怏怏:悶悶不樂,不滿意、不快樂的樣子。 召:召喚,特指上級對下級的召喚。
[2]閉門:緊閉城門。 劫:劫持。 兵:兵器。
[3]自度:自己忖度。 患:危難。 當:應當,應該。 社稷(jì):本指土神和穀神。因社稷為帝王所祭拜,後用來泛稱國家。
[4]人自:各自。
[5]喜:高興。 濟:有益,成功。
[6]延坐:請坐。
[7]犒(kào)賜不豐:犒賞不豐厚。 披猖:亦作「披昌」,猖獗,猖狂。 使:使得,以致。 播越:流亡不定。
[8]有司:有關部門。職有專司,故稱有司。 過:過失,過錯。 安得:哪裡能夠。
[9]諭:上級對下級的命令告語。 示:告訴,宣布。 奉迎:迎接御駕。 莫大之功:很大的功勞。
[10]廢:廢黜(chù)。
[11]左驍衛:古為驍騎,隋改左右備身為左右驍衛,所領名豹騎,唐代去騎字為驍衛府,龍朔去府字,改為左右武威,神龍又為驍衛。大將軍各一員,正三品;將軍各二員,從三品。驍衛將軍掌管同左右衛。大朝會在正殿之前,以黃旗隊及胡祿隊坐於東西廊下;如御坐正殿,則以其隊仗次立左右衛下。 何明禮(?—783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涇原節度使段秀實都虞候,試圖謀殺朱泚而死。 岐靈岳(?—783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涇原節度使段秀實孔目官,助段秀實擊朱泚而死。 厚:厚遇,厚待。
【譯文】
朱泚認為司農卿段秀實被長期削除兵權,猜想他心裡一定怨憤,於是派遣數十名騎兵,前去召喚。段秀實緊閉大門抗拒,騎兵從牆上跳進去,用武器劫持段秀實。段秀實知道難免一死,就告訴子弟們說:「國家發生災難,我怎麼能躲避?決心一死報國。你們最好各自逃生。」就前往見朱泚。朱泚大喜說:「段公來,我的大事就能成功了。」讓段秀實入座,向他請教。段秀實乘機遊說朱泚:「你本來以忠義聞名於天下,只因涇原士兵認為賞賜不夠豐厚,突然暴亂,以致皇帝離京逃亡。賞賜不夠豐厚,是主管官員的過失,天子怎麼知道呢!你最好用這個道理,向將士們解釋,告訴他們什麼是福,什麼是禍,奉迎皇帝回到宮殿,這是沒人能比的巨大功勞!」朱泚非常掃興,沉默不說話。但因段秀實與自己一樣,都被朝廷罷黜,所以對段秀實仍然推心置腹地相待。左驍衛將軍劉海賓、涇原都虞候何明禮、孔目官岐靈岳,都與段秀實一直情義深厚,段秀實與他們密謀殺了朱泚,然後迎接唐德宗回京。
【原文】
上初至奉天,詔征近道兵入援[1]。有上言:「朱泚為亂兵所立,且來攻城,宜早修守備[2]。」盧杞切齒言曰:「朱泚忠貞,群臣莫及,奈何言其從亂,傷大臣心。臣請以百口保其不反[3]。」上亦以為然。又聞群臣勸泚奉迎,乃詔諸道援兵至者皆營於三十里外。姜公輔諫曰:「今宿衛單寡,防慮不可不深。若泚竭忠奉迎,何憚於兵多[4]。如其不然,有備無患[5]。」上乃悉召援兵入城,盧杞及白志貞言於上曰:「臣觀朱泚心跡,必不至為逆,願擇大臣入京城宣慰以察之。」上以問從臣,皆畏憚,莫敢行[6]。金吾將軍吳漵獨請行,上悅[7]。漵退而造人曰:「食其祿而違其難,何以為臣[8]!吾幸托肺腑,非不知往必死,但舉朝無蹈難之臣,使聖情慊慊耳[9]。」遂奉詔詣泚。泚反謀已決,雖陽為受命,館漵於客省,尋殺之[10]。漵,湊之兄也[11]。
【注文】
[1]近道兵:附近藩鎮的軍隊。 援:援助。
[2]立:擁立。 守備:防備設施。
[3]保:確保。
[4]姜公輔(?—805年):字德文,又字拜廷,號繼規。愛州日南(今越南清化東北)人。建中進士。以制策異等入為翰林學士,後兼京兆尹、戶曹參軍。建中四年(783年),涇原兵變,從德宗出奔奉天,拜諫議大夫、同平章事。時唐安公主死,德宗欲厚葬之,諫宜儉薄以濟軍士,罷為左庶子,再貶泉州別駕。順宗立,遷吉州刺史,未就官卒。憲宗朝,追贈為禮部尚書。 單寡:勢力薄弱。 防慮:防禦考慮。
[5]不然:不這樣。
[6]畏憚(dàn):害怕,忌憚。
[7]吳漵(xù):生卒年未詳。濮州濮陽(今屬河南)人。唐肅宗章敬皇后之弟,吳湊之兄。為盛王府錄事參軍。大曆二年(767年),代宗始封拜外族,拜開府儀同三司、太子詹事、濮陽郡公。以元舅遷鴻臚少卿、金吾將軍。德宗建中初,遷大將軍。從幸奉天,請入京師慰諭朱泚,被留於客省,遇害。贈太子太傅。
[8]造:造訪。 違其難:指不願為國家作出犧牲。
[9]肺腑:心腹,吳漵是章敬皇后的弟弟,因而是皇親國戚。 蹈難:經受危難。 慊(qiè)慊:不滿意的樣子。
[10]反謀:反叛的陰謀。 決:堅決。 陽:表面上。
[11]湊:即吳湊(729—800年)。濮州濮陽(今屬河南)人。唐肅宗章敬皇后之弟,吳漵之弟。大曆二年(767年),代宗始封拜外族,拜開府儀同三司、太子詹事,封濮(pú)陽郡公。以兄弟三品,固辭,乞授卑官,授檢校太子賓客,兼太子家令,充十王宅使。累轉左金吾衛大將軍。滑帥令狐彰、汴帥田神功相次卒,命撫慰,皆得軍民和協,代宗深重之。德宗建中初,起為右衛將軍,兼通州刺史。貞元初,入為太子賓客。四年(788年),為福建觀察使。七年,為陝州長史、陝虢觀察使。八年為汴州刺史、宣武軍節度、汴宋等州觀察使。授右金吾衛大將軍。十四年,德宗面授京兆尹,即日令視事,奏罷宮市等。以能政,兼兵部尚書。卒,贈尚書左僕射。
【譯文】
唐德宗剛到奉天的時候,下詔徵召附近各藩鎮派遣軍隊入援,有人上表說:「朱泚已經接受叛軍的擁戴,將要來攻城,最好早做準備。」盧杞聽到後,咬牙切齒地說:「朱泚如此忠貞不二,文武百官中沒有人能比得上的。為什麼硬要說他參加叛亂,嚴重傷害朝廷官員的心。我願用我家一百口人的性命,保證朱泚決不會反叛!」唐德宗也認為如此。接著傳來消息,說很多官員勸朱泚迎接皇帝回去,唐德宗下詔各藩鎮援軍用不著再進,一律在奉天三十里外安營。翰林學士姜公輔進諫說:「現在皇家禁兵實力薄弱,所以防備不可粗心大意。如果朱泚誠心迎駕,何必害怕援軍太多?如果不是這樣,更應有備無患。」唐德宗這才命令援軍全部進城。盧杞與白志貞上奏唐德宗說:「我們看到朱泚的心跡,絕對不致叛逆,希望派遣一位重要的朝廷官員,前去傳達陛下慰問的旨意,並作實地的觀察。」唐德宗問身邊大臣,大家全都畏懼,沒有一個人敢去,只有左金吾將軍吳漵,願意擔任這個任務,唐德宗很高興。退出行宮後,吳漵告訴別人說:「拿著朝廷的俸祿,卻逃避朝廷的災難,那算什麼臣下!我有幸是皇親國戚,不是不知道這次前去,必死無疑。朝廷官員中,竟然沒有一個人肯為國家犧牲,豈不使陛下失望。」於是攜帶詔書,前往京城拜見朱泚。朱泚叛變的意思已經堅決,所以起初還假裝接受命令,將吳漵送到賓館招待,但不久,就將吳漵殺死了。吳漵,是吳湊的哥哥。
【原文】
泚遣涇原兵馬使韓旻將銳兵三千,聲言迎大駕,實襲奉天[1]。時奉天守備單弱,段秀實謂岐靈岳曰:「事急矣[2]。」使靈岳詐為姚令言符,令旻且還,當與大軍俱發[3]。竊令言印未至,秀實倒用司農印印符,募善走者追之[4]。旻至駱驛,得符而還[5]。秀實謂同謀曰:「旻來,吾屬無類矣[6]。我當直搏泚殺之,不克則死,終不能為之臣也[7]。」乃令劉海賓、何明禮陰結軍中之士,欲使應之於外[8]。旻兵至,泚、令言大驚;岐靈岳獨承其罪而死,不以及秀實等[9]。
【注文】
[1]兵馬使:唐代藩鎮軍職指揮官名稱。適用於各級軍事單位,分左右。其最高者即為都知兵馬使。又有行營兵馬使,是行營領兵軍將。 韓旻: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為朱泚將。 銳兵:精銳部隊。 大駕:古代天子的乘輿,此處代指天子。
[2]時:當時。 事急:事情緊急。
[3]符:古代用為憑信的器物,刻字在竹、木、金、玉、銅之上,剖為兩半,各執其一,相合以為徵信。 且:暫時。 俱:一起。
[4]印:用木或金石刻成的圖章。 倒用:倒過來。 司農印:司農卿的印章。
[5]駱驛:地名,未知具體在何地。
[6]無類:無遺類,無倖存者。
[7]不克:不能攻克。
[8]應:接應。
[9]承:承擔,承攬。
【譯文】
朱泚派遣涇原兵馬使韓旻率領精銳軍隊三千人,向奉天前進,聲稱迎接唐德宗回京,實際上是發動襲擊。當時,奉天守衛薄弱,段秀實告訴岐靈岳說:「事情緊急!」由岐靈岳偽造涇原節度使姚令言的兵符,命令韓旻停止前進,立刻回京,等候與大軍同時出發。派人偷姚令言的印信,但不能立刻送到,段秀實就將司農卿的大印顛倒過來,蓋在兵符上面,物色一位健行如飛的勇士追趕,追到駱驛,追上韓旻,韓旻接到軍令,即行班師。段秀實與同謀朋友說:「韓旻回來,我們沒有一個人能活命!我要直接搏擊朱泚,將他殺了;如果失敗,不過一死,我寧死也不能做他的部下。」命令劉海賓、何明禮在軍中秘密結交將士,打算叫他們在外接應。韓旻率領軍隊返抵長安,朱泚、姚令言大為震駭,立刻追查,岐靈岳獨自一人承攬所有責任,被殺,沒有牽連到段秀實等人。
【原文】
是日,泚召李忠臣、源休、姚令言及秀實等議稱帝事[1]。秀實勃然起,奪休象笏,前唾泚面,大罵曰:「狂賊,吾恨不斬汝萬段,豈從汝反邪[2]!」因以笏擊泚,泚舉手扞之,才中其額,濺血灑地[3]。泚與秀實相搏忷忷,左右猝愕,不知所為[4]。海賓不敢進,乘亂而逸[5]。忠臣前助泚,泚得匍匐脫走[6]。秀實知事不成,謂泚黨曰:「我不同汝反,何不殺我?」眾爭前殺之[7]。泚一手承血,一手止其眾曰:「義士也,勿殺[8]。」秀實既死,泚哭之甚哀,以三品禮葬之[9]。海賓縗服而逃,後二日捕得,殺之,亦不引何明禮[10]。明禮從泚攻奉天,復謀殺泚,亦死。上聞秀實死,恨委用不至,涕泗久之[11]。
【注文】
[1]稱帝事:即朱泚稱帝的事。
[2]勃然:發怒衝動的樣子。 象笏(hù):唐高祖武德初,五品以上執象笏,三品以下前挫後直,五品以上後屈。自此以後,一律上圓下方,不加區別。 唾(tuò):吐口水,輕視、鄙視的意思。 從:跟隨,指跟朱泚一起叛變。
[3]扞(hàn):保衛,抵禦。 額:額頭。
[4]相搏:相互搏鬥。 忷(xiòng)忷:喧擾的樣子。 愕:驚惶,驚駭。
[5]逸:逃跑。
[6]匍匐:手足伏地爬行。 脫走:逃走。
[7]爭前:爭著上前。
[8]承:在下面接受,托著。 義士:守義不苟或品行超凡的人。
[9]三品禮:三品官員的禮節。按唐制,司農卿為從三品。
[10]縗(cuī)服:用粗麻布做成的喪服,服三年之喪所穿。 引:牽連,攀供。
[11]委用:委任,任用。 涕泗:眼淚和鼻涕,形容哭得很傷心。
【譯文】
當天,朱泚召集李忠臣、源休、姚令言以及段秀實等,討論稱帝的事。段秀實從座位上突然跳起來,伸手奪下源休的象牙笏板,向前朝朱泚臉上就唾口水,大聲辱罵說:「你這個瘋子賊臣,我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怎麼會與你一起叛國!」用象牙笏板擊向朱泚,朱泚急舉手阻擋,但前額已經被擊中,鮮血濺了一地。段秀實對朱泚發出進攻時,朱泚的左右侍衛驚恐地待在那裡,不知道做什麼才好。劉海賓非常恐懼,不敢動手,在混亂中逃走。李忠臣上前幫助朱泚,朱泚才掙脫段秀實,在地上爬著逃走。段秀實知道事情不成功,轉身告訴朱泚的同黨說:「我不與你們叛變,為什麼不殺了我!」左右侍衛一擁而上,殺了段秀實。朱泚一手捂住前額流血的傷口,一手阻止部下說:「他是義士,不要殺他!」段秀實已經死了,朱泚痛哭流涕,至為悲哀,用三品官員的禮節祭奠安葬。劉海賓穿著喪服逃走,兩天後被捕,處死;劉海賓在口供中也沒有牽連何明禮。但稍後,何明禮隨朱泚進攻奉天,打算殺死朱泚,事情失敗,也被處死。唐德宗聽到段秀實被殺消息,深恨當初對他沒有重用,悲傷哭泣了很長時間。
【原文】
鳳翔節度使、同平章事張鎰,性懦緩,好修飾邊幅,不習軍事[1]。聞上在奉天,欲迎大駕,具服用貨財,獻於行在[2]。後營將李楚琳,為人剽悍,軍中畏之,嘗事朱泚,為泚所厚[3]。行軍司馬齊映與同幕齊抗言於鎰曰:「不去楚琳,必為亂首[4]。」鎰命楚琳出戍隴州,楚琳託事不時發[5]。鎰方以迎駕為憂,謂楚琳已去矣。楚琳夜與其黨作亂,鎰縋城而走,賊追及,殺之,判官王沼等皆死[6]。映自水竇出,抗為傭保負荷而逃,皆免[7]。
【注文】
[1]性:性格。 懦緩:軟弱遲緩。 修飾:整理裝飾。 邊幅:布帛的邊緣,比喻人的儀表、衣著。
[2]服用:衣服用具。 貨財:金銀財物。
[3]李楚琳: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鳳翔節度使張鎰(yì)部將。慓悍凶暴,軍中畏之。嘗事朱泚,得其心。興元元年(784年),為金吾大將軍。李晟請以俱往鳳翔,將誅之,德宗以初復京師,不許。貞元初,李楚琳以僕射兼衛尉卿,李忠誠以尚書兼少府監,韋倫彈劾他們:「楚琳凶逆,忠誠蕃戎醜類,不合廁列清班。」但李楚琳最終結局,因史料闕載,不得其詳。 剽(piāo)悍:敏捷勇猛。
[4]齊映(748—795年):瀛州高陽(今屬河北)人。唐代宗大曆進士,登博學宏辭科。累授監察御史。德宗建中時,為鳳翔行軍司馬。四年(783年),朱泚為亂,逃奔奉天,德宗嘉之,拜給事中,進中書舍人。貞元二年(786年),以本官同平章事。時吐蕃入寇,德宗欲逃避,極力勸諫,然於政事無所是非。三年,罷為夔(kuí)州刺史。復遷桂管、江西觀察使。謀復入相,遂聚斂貢奉。卒於任,追贈為禮部尚書,諡曰「忠」。 齊抗(740—840年):字遐舉。少隱會(kuài)稽剡(shàn)中讀書,為文長於箋奏。唐代宗大曆中,壽州刺史張鎰闢為判官,明閒吏事,敏於文學,張鎰甚重之。德宗建中初,張鎰為江西觀察使、自中書侍郎平章事出鎮鳳翔,均在幕中,奏為監察御史。德宗在奉天,張鎰為李楚琳所害。奔赴行在,拜侍御史,改戶部員外郎。進倉部郎中,條理江淮鹽務。貞元初,為水陸運副使,督江淮漕運以給京師。遷諫議大夫。八年(792年),由蘇州刺史為潭州刺史、湖南觀察使。十年,由給事中出為河南尹。十六年,以太常卿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加修國史。十九年,以病,罷為太子賓客。卒,贈戶部尚書。 去:除掉,殺戮(lù)。 亂首:作為叛亂的頭領。
[5]出戍:出兵駐守。 隴州:漢屬右扶風。西魏改為隴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汧(qiān)陽郡。領汧源等五縣,治所在今甘肅隴縣。 託事:以有事作為推脫。 不時:不及時,拖延。
[6]縋(zhuì):以繩索懸綁物體往下墜送。 王沼(?—783年):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鳳翔節度使、同平章事張鎰判官。後營將領李楚琳殺張鎰,同時被殺。
[7]水竇:水洞。 傭保:奴僕。 負荷:背著東西。 免:避免。
【譯文】
鳳翔節度使、同平章事張鎰,性格柔弱,反應緩慢,非常講究衣服穿著,卻不懂軍事。聽說唐德宗逃到奉天,打算迎接大駕前來鳳翔,全力準備服裝、用具,及金銀綢緞,進獻皇帝所在行宮。後營將領李楚琳,蠻橫強悍,大家對他都心存畏懼,曾經為朱泚的部下,朱泚對他特別優厚。行軍司馬齊映與幕府同僚齊抗勸告張鎰說:「如果不除掉李楚琳,他一定會帶頭叛亂!」張鎰就派遣李楚琳率領軍隊駐守隴州,李楚琳藉口有事情要處理,不按時出發。張鎰正在為籌劃迎接唐德宗的工作而擔憂,以為李楚琳早已經離開了。李楚琳與他的同黨就在夜晚發動叛亂,進攻張鎰,張鎰縋(zhuì)城而逃,還是被叛軍追到了,被殺害,判官王沼等全部被處死。齊映從城門水洞鑽出來逃走,齊抗偽裝成奴僕,背著東西混出城外,都免於一死。
【原文】
始,上以奉天迫隘,欲幸鳳翔,戶部尚書蕭復聞之,遽請見,曰:「陛下大誤[1]。鳳翔將卒皆朱泚故部曲,其中必有與之同惡者[2]。臣尚憂張鎰不能久,豈得以鑾輿蹈不測之淵乎[3]!」上曰:「吾行計已決,試為卿留一日[4]。」明日,聞鳳翔亂,乃止。
【注文】
[1]迫隘:狹窄。 請見:請求進見。
[2]同惡:指同夥,同黨。
[3]尚:尚且。 鑾(luán)輿:皇帝的車駕。代指皇帝。 蹈:投身,投入。 不測:難以預測。 淵:深水,深潭。
[4]行計:行程的安排。
【譯文】
起初,唐德宗因奉天城太過狹隘,想前往鳳翔。戶部尚書蕭復聽到消息,立即請求唐德宗召見,勸告說:「陛下大錯特錯。鳳翔將士都是朱泚原來的部下,其中必定有朱泚的同黨。我還擔憂張鎰(yì)可能維持不了多久,陛下怎麼能以皇帝之尊,跳進不可預測的深淵呢?」唐德宗說:「我的行程已經決定,可以為你多停留一天。」第二天,聽到鳳翔叛亂消息,總算取消了行程。
【原文】
齊映、齊抗皆詣奉天,以映為御史中丞,抗為侍御史[1]。楚琳自為節度使,降於朱泚;隴州刺史郝通奔於楚琳[2]。
【注文】
[1]御史中丞:漢代設置,掌蘭台圖籍秘書,綜領十三州刺史和侍御史,監察天下郡國官吏、審計上報的各類文件賬簿等,對三公、九卿有彈劾之權。漢哀帝以御史中丞為御史台長官,此後歷代相沿不改。隋因避諱,不置御史中丞。唐代大夫與中丞並置,唯大夫極少除授,仍以中丞為長官。本正五品上,後升為正四品。掌持邦國刑憲典章,以肅正朝廷。中唐以後,多用為外官使職所帶的憲銜。 侍御史:御史之名,周官有之,亦名柱下史。秦改為侍御史。北周曰司憲中士,隋為侍御史,品第七。唐高祖武德中設置四員,從六品下。掌糾舉百僚,推鞫獄訟。年深者一人判御史台事。
[2]郝通: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為隴州刺史。鳳翔兵馬使李楚琳殺節度使張鎰,以府城叛,歸於朱泚,投降李楚琳。
【譯文】
齊映、齊抗都逃到奉天,唐德宗任命齊映為御史中丞,齊抗為侍御史。李楚琳自稱鳳翔節度使,投降朱泚。隴州刺史郝通投奔李楚琳。
【原文】
朱泚自白華殿入宣政殿,自稱大秦皇帝,改元應天[1]。癸丑,泚以姚令言為侍中、關內元帥,李忠臣為司空兼侍中,源休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蔣鎮為吏部侍郎,樊係為禮部侍郎,彭偃為中書舍人,自余張光晟等各拜官有差[2]。立弟滔為皇太弟[3]。姚令言與源休共掌朝政,凡泚之謀畫、遷除、軍旅、資糧皆稟於休[4]。休勸泚誅翦宗室在京城者以絕人望,殺郡王、王子、王孫凡七十七人[5]。尋又以蔣鎮為門下侍郎,李子平為諫議大夫,並同平章事[6]。鎮憂懼,每懷刀欲自殺,又欲亡竄,然性怯,竟不果[7]。源休勸泚誅朝士之竄匿者以脅其餘,鎮力救,賴以全者甚眾[8]。樊係為泚撰冊文,既成,仰藥而死[9]。大理卿膠水蔣沇詣行在,為賊所得,逼以官,沇絕食稱病,潛竄得免[10]。
【注文】
[1]宣政殿:唐長安城大明宮中的第二大殿,位於含元殿後,紫宸(chén)殿前。東廊之外為門下省、史館等,西廊之外為中書省、殿中省。
[2]關內:關內道。 吏部侍郎:官名。漢尚書有常侍曹,主管丞相御史公卿之事。東漢改為吏曹,主選舉祠祀,後又改為選部。魏、晉以後稱吏部,掌天下官吏選授、勛封、考課的政令。為吏部副長官,二員,正四品上。班次在其他諸曹之上。 樊系(?—783年):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朱泚自稱大秦皇帝,改元應天。署為偽禮部郎中。為朱泚撰冊文,既成,仰藥而死。 禮部侍郎:官名。隋六部有禮部。唐高宗龍朔改為司禮,光宅改為春官,神龍復舊。掌天下禮儀、祭享、貢舉之政令。其屬有四:一曰禮部,二曰祠部,三曰膳部,四曰主客。為禮部副長官,一員,正四品下。 中書舍人:官名。曹魏於中書置通事一人,掌呈奏按章。高貴鄉公於通事下加「舍人」。晉於中書置舍人、通事各一人。自魏、晉、齊、梁,詔誥皆出於中書令、中書侍郎,中書通事舍人只掌呈奏而已。或通事有文字者,別敕知詔誥。至梁武,專令舍人掌制誥,去「通事」,但稱中書舍人。隋為內史舍人,置八員,掌制誥。煬帝改內書舍人,置四員。唐高祖武德初為內史舍人,三年,改為中書舍人。龍朔、光宅、開元,隨曹改易。六員,正五品上。 拜官:授官,任官。
[3]立:封。 皇太弟:儲君的一種,簡稱太弟,經選定繼承皇位的皇弟。
[4]凡:凡是,所有的。 謀畫:籌劃,打算。 遷除:官吏的升遷與除授。 軍旅:軍隊與作戰。 資糧:輜重糧秣(mò)供應。 稟:下對上、卑對尊或民眾對官署的陳述。
[5]誅翦:剪除,誅殺。 望:盼望,希望。 郡王:隋代始置的爵名。位次於親王,從一品,食邑五千戶。唐以後歷代因襲。 王子:帝王的兒子。 王孫:帝王的孫子。 凡:一共,總共。
[6]尋:不久。 李子平: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朱泚自稱大秦皇帝,改元應天。署為偽諫議大夫,同平章事。
[7]懷刀:帶著刀。 怯:害怕,怯懦。 果:實現,達成預定的期望。
[8]脅:威脅。 全:得以保全。
[9]撰:撰寫。 冊文:指登極詔書。
[10]大理卿:秦稱為廷尉,漢景帝中更名大理,其後或稱大理,或稱廷尉。北齊置大理寺。隋承北齊之制,唐高宗為詳刑寺,武后改名司刑寺。神龍復為大理寺。卿一員,從三品。少卿為次官,二員,從四品上。卿之職,掌邦國折獄詳刑之事。 膠水:漢設置膠東國地。隋設置縣於古光州,因改名膠水,在今山東平度。 蔣沇(yn):生卒年未詳。萊州膠水(今山東平度)人。吏部侍郎蔣欽緒之子。性介獨好學,早有名稱。以孝廉累授洛陽尉、監察御史。與兄演、溶,弟清,均以吏事之能,揚名於天寶中。長史韓朝宗、裴迥均以刑獄之任委之,處事平允,剖斷精當,常為群僚楷模。唐德宗建中末,為大理卿。德宗幸奉天,往行在,為朱泚所得,絕食稱病,逃竄得免。收復京師,以守節不屈受到表彰。 潛竄:偷偷逃跑。
【譯文】
朱泚從白華殿進入宣政殿篡位,自稱大秦皇帝,改年號應天元年。建中四年(783年)十月癸丑(初九日),朱泚任命姚令言為侍中、關內元帥,李忠臣為司空兼侍中,源休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蔣鎮為吏部侍郎,樊係為禮部侍郎,彭偃為中書舍人;其餘從張光晟等起,都根據差別,安排官職。封弟弟朱滔為皇太弟。姚令言與源休共同主持朝政,朱泚所有的計劃、謀略,官員的升遷貶謫,以及軍事行動、物資糧食供應,都直接報告源休。源休勸說朱泚處死留在京城的李姓皇家子孫,用以斷絕民眾的期盼,於是屠殺郡王、王子、王孫共七十七人。不久,又提拔蔣鎮為門下侍郎,李子平為諫議大夫,二人都兼同平章事。蔣鎮既擔心又恐懼,經常在身上帶了一把刀,隨時準備自殺,也想到逃亡,但由於天性怯弱,最後都沒有行動。源休建議,凡是唐朝官員逃亡、藏匿的,全部殺了,用來威脅其他有這種企圖的人,蔣鎮竭力營救,很多人的性命都賴以保全。樊系替朱泚撰寫即位詔書,寫完之後,就服毒自殺了。大理卿膠水人蔣沇,前往唐德宗所在地,中途被朱泚巡邏士兵抓到,逼他擔任偽職,蔣沇絕食,假裝生病,偷偷逃走,逃過一劫。
【原文】
哥舒曜食盡,棄襄城奔洛陽,李希烈陷襄城[1]。右龍武將軍李觀將衛兵千餘人從上於奉天,上委之召募,數日,得五千餘人,列之通衢,旗鼓嚴整,城人為之增氣[2]。
【注文】
[1]棄:放棄。 洛陽:位於河南省西部、黃河中下游,因地處洛河之陽而得名。東控中原,西據崤(xiáo)函,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且東周、東漢、魏、西晉、北魏皆曾於此建都,故亦稱為洛京、京洛。唐代為東都。
[2]右龍武將軍:唐太宗選飛騎之尤驍(xiāo)健者,別署百騎,以為翊(yì)衛之備。武后初,加置千騎,中宗加置萬騎,分為左右營,置使以領之。自開元以來,與左右羽林軍名曰北門四軍。開元末,改為左右龍武軍。大將軍一員,正三品。將軍二員,從三品。 李觀(?—789年):洛陽(今屬河南)人,其先為趙郡(今河北趙縣)人。少習武藝,唐肅宗乾元中,憑謀略向朔方節度使郭子儀求官,郭子儀派他輔佐坊州刺史吳伷,擔任防遏使。累遷大將。李勉鎮滑州,累奏授試殿中監,加開府儀同三司。入朝為右龍武將軍。德宗建中末,扈從奉天。收復京師,詔總後軍禁衛。興元元年(784年),為四鎮北庭行軍涇原節度使、檢校兵部尚書。貞元三年(787年),除少府監、檢校工部尚書。卒,贈太子少傅。 衛兵:負責護衛的士兵。 召募:徵召。 列:列陣,排列。 通衢(qú):四通八道的道路。 旗鼓:旗與鼓。軍隊中用以壯軍威或發號令的器具。 嚴整:嚴格整齊。 城人:城中民眾。 增氣:增加信心。
【譯文】
汝州節度使哥舒曜(yào),糧盡援絕,於是放棄襄城,逃奔洛陽,李希烈占領了襄城。右龍武將軍李觀率領禁兵一千多人,追隨唐德宗到奉天。唐德宗命他招兵買馬,幾天時間,招募五千多人,就在大街上列陣操練,旌旗招展,戰鼓震耳,當地民眾的信心大增。
【原文】
姚令言之東出也,以兵馬使京兆馮河清為涇原留後,判官河中姚況知涇州事[1]。河清、況聞上幸奉天,集將士大哭,激以忠義,發甲兵器械百餘車,通夕輸行在[2]。城中方苦無甲兵,得之,士氣大振[3]。詔以河清為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況為行軍司馬。
【注文】
[1]東出:涇州在西,故以救襄城為東出。 馮河清(?—784年):初以武藝從軍,隸朔方節度使郭子儀,以戰功授左衛大將軍同正。隸涇原節度使馬璘(lín),試太子詹事、兼御史中丞,充兵馬使。建中四年(783年),節度使姚令言率兵赴關東,知兵馬留後,姚令言反叛,德宗幸奉天,發甲仗、器械、車百餘輛,連夜送行在所。特詔褒其誠效,拜四鎮北庭行軍涇原節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安定郡王。加檢校工部尚書。興元元年(784年),為牙將田希鑒所殺。贈尚書左僕射,再贈太子少傅。 姚況: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末,為涇原節度使姚令言判官、兼殿中侍御史。姚令言使領涇州。詔為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馮河清行軍司馬。
[2]集:集合。 激:激發,激勵。 甲兵:鎧甲和兵械,泛指兵器。 通夕:整夜。
[3]士氣:軍隊的戰鬥意志。
【譯文】
姚令言率領軍隊東下時,以兵馬使京兆人馮河清為涇原節度使留後,判官河中人姚況代理涇州刺史。馮河清、姚況聽到唐德宗逃亡奉天消息,集合各將領痛哭流涕,用忠孝節義激勵士氣,立刻將鎧甲、武器、各種器械裝載一百多車,星夜啟程,運到唐德宗的所在地。奉天守軍正苦於缺少鎧甲、武器、得到這些東西,士氣大為振奮。唐德宗下詔,任命馮河清為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姚況為行軍司馬。
【原文】
上至奉天數日,右僕射、同平章事崔寧始至,上喜甚,撫勞有加[1]。寧退謂所親曰:「主上聰明英武,從善如流,但為盧杞所惑,以至於此[2]。」因潸然出涕[3]。杞聞之,與王翃謀陷之[4]。翃言於上曰:「臣與寧俱出京城,寧數下馬便液,久之不至,有顧望意[5]。」會朱泚下詔,以左丞柳渾同平章事,寧為中書令[6]。渾,襄陽人也,時亡在山谷[7]。翃使盩厔尉康湛詐為寧遺朱泚書獻之,杞因譖寧與朱泚結盟,約為內應,故獨後至[8]。乙卯,上遣中使引寧就幕下,雲宣密旨,二力士自後縊殺之[9]。中外皆稱其冤,上聞之,乃赦其家[10]。
【注文】
[1]右僕射:秦設置,漢以後因之。古代重武官,有主射以督課。後漢置尚書僕射一人,署尚書事。獻帝建安初,分置左右。隋文帝開皇三年(583年),詔左右僕射從二品,左掌判吏部、禮部、兵部三尚書,右掌判都官、度支、工部三尚書。唐初尚書令廢闕,左右僕射則為宰相。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左、右僕射為左、右匡政,咸亨元年(670年)復舊,官品第四。武后改左右僕射為文昌左右相,為從三品。神龍初,復為左右僕射。開元元年(713年),改為左右丞相,從二品,統理眾務,舉持綱目,總判省事。至天寶元年(742年)復舊。 至:抵達,到達。 喜甚:非常高興。 有加:不斷增加。
[2]所親:所親信的人。 惑:迷惑,蠱(gǔ)惑。
[3]潸(shān)然:流淚的樣子。 出涕:流淚。
[4]王翃(hóng)(?—802年):字宏肱(gōng),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人,唐朝將領。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才兼文武科應舉及第。為辰州刺史。乾元中,討襄州康楚元有功,加兼秘書少監,遷朗州刺史。代宗大曆中,為容管經略使,以功加金紫光祿大夫。為河中少尹、知府事。德宗建中初,以汾州刺史為振武軍使、東中二受降城鎮北綏銀麟勝等州留後,遷京兆尹。貞元中,歷大理卿、福建觀察使、太子賓客、東都留守、判東都尚書省事、東畿汝都防禦使。卒,年七十餘。贈尚書右僕射,諡曰「肅」。 陷:陷害。
[5]便液:小便。 顧望:猶豫觀望。
[6]左丞:官名。漢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書,員五人,丞四人,光武帝減二人,始分左右丞。尚書左丞佐尚書令,總領綱紀;右丞佐僕射,掌錢穀等事,軼均四百石。歷代沿置,品級逐漸提高,隋唐至正四品。 柳渾(715—789年):原名載,字夷曠,一字惟深。襄州(今湖北襄樊)人。天寶進士。肅宗時,為監察御史。代宗時,遷江西判官、袁州刺史。德宗時,累官諫議大夫、尚書左丞。建中四年(783年),朱泚叛據長安,他微服奔奉天。貞元三年(787年),以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渾瑊與吐蕃會盟,固言未可,盟果不成。時張延賞怙(hù)權矜(jīn)己,嫉其守正,罷為散騎常侍。
[7]亡:流亡,逃跑。
[8]盩厔:漢武帝時始置,屬右扶風。因此地山水曲折而得名。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隸屬於稷州。太宗貞觀三年(629年),還雍州。武后天授二年(691年),復隸屬於稷州。大足元年(701年),復還雍州。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宜壽縣。至德二載(757年),又改為盩厔。今陝西周至。 康湛(zhàn):生卒年未詳。唐代宗大曆末年,為朔方節度使崔寧掌書記。唐德宗建中年間,為盩厔縣尉。 譖(zèn):說別人的壞話,誣陷,中傷。 獨:獨自,一個人。
[9]引:召喚。 幕下:帳幕之下。 力士:勇猛的武士。 縊:用繩子勒死。
[10]中外:朝廷和地方。
【譯文】
唐德宗到奉天數天之後,右僕射、同平章事崔寧才抵達,唐德宗大為喜悅,安撫慰勞有加。崔寧出來後,對他的親信說:「皇上是英明的君主,接受臣下的建議,非常爽快。但由於受奸相盧杞的迷惑,才落到今日這個地步!」說著,不禁潸然淚下。盧杞知道這件事後,與王翃秘密設計陷害崔寧。王翃對唐德宗說:「我與崔寧一起逃出京城,途中崔寧很多次下馬小便,很長時間不回來,有觀望成敗的意思。」正在這時候,朱泚下詔,任命左丞柳渾兼同平章事,崔寧為中書令。柳渾,是襄陽人,當時還藏匿在山谷。王翃命令盩厔縣尉康湛假造一封崔寧寫給朱泚的奏章,進獻給唐德宗,盧杞乘機誣陷崔寧與朱泚締結同盟,崔寧負責內應,所以唯獨他來得最晚。建中四年(783年)十月乙卯(十一日),唐德宗派遣宦官宣稱奉有密詔,召喚崔寧進帳,埋伏的兩位勇士從後面將他絞死了。朝廷與地方上下,都為他喊冤。唐德宗聽到呼聲,赦免他的家屬。
【原文】
朱泚遣使遺朱滔書,稱:「三秦之地,指日克平;大河之北,委卿除殄,當與卿會於洛陽[1]。」滔得書,西向舞蹈,宣示軍府,移牒諸道,以自誇大[2]。
【注文】
[1]三秦:關中一帶在春秋戰國時為秦國發源地。秦末,項羽將關中一分為三,分別封給秦朝的三位降將:章邯為雍王,董翳(yì)為翟(zhái)王,司馬欣為塞王。這就是「三秦」的來歷。後指長安附近的三個郡:京兆、左馮翊(píng yì)、右扶風。 指日:不久,即日。 克平:戰勝攻破。 除:消滅,除掉。 殄(tiǎn):盡,滅絕。 會:見面。
[2]舞蹈:古代朝拜的儀節。 移牒:以正式公文通知平行機關或人。 以自誇大:炫(xuàn)耀自己的偉大。
【譯文】
朱泚派人送信給弟弟朱滔,說:「三秦地區,馬上就可以平定;河北地區,委託你消滅殘敵,當擇定日期,與你在洛陽會面。」朱滔接到信,面向西面,跳躍舞蹈,將信件在軍府宣讀、傳閱,並傳送給各藩鎮,炫耀自己的了不起。
【原文】
上遣中使告難於魏縣行營,諸將相與慟哭[1]。李懷光帥眾赴長安,馬燧、李艽各引兵歸鎮,李抱真退屯臨洺[2]。
【注文】
[1]告難:告知叛亂的消息。 行營:統帥出征時辦公的營帳或房屋。 慟哭:非常哀傷地大哭。
[2]引兵:率領軍隊。 歸鎮:馬燧歸太原,李艽(jiāo)歸河陽。 臨洺(míng):漢之易陽縣地,屬趙國。晉屬廣平郡,北魏屬魏郡。北周改置易陽縣,別置襄國縣。隋開皇六年(586年),改易陽為邯鄲,十年改邯鄲為臨洺,屬武安郡。唐屬洺州,東至洺州三十五里,在今河北永年。
【譯文】
唐德宗派中使前往魏縣行營,告知涇原叛亂消息。各將領聽到後,一起痛哭。朔方節度使李懷光率領軍隊直奔京城勤王;河東節度使馬燧、河陽節度使李艽率領軍隊各回本藩鎮;昭義節度使李抱真,撤退到臨洺駐紮。
【原文】
朱泚自將逼奉天,軍勢甚盛[1]。以姚令言為元帥,張光晟副之。以李忠臣為京兆尹、皇城留守,仇敬忠為同華等州節度、拓東王,以扞關東之師,李日月為西道先鋒經略使[2]。
【注文】
[1]盛:盛大,浩大。
[2]李忠臣(716—784年):本姓董,名秦。幽州薊縣(今屬天津)人。初事張守珪(guī)、安祿山等。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叛,乃殺偽節度使呂知誨,以兵歸唐。乾元二年(759年)肅宗賜姓李,名忠臣,封隴西郡公。授陝西、神策兩軍節度兵馬使,多有戰功。寶應元年(762年),為淮西十一州節度使,鎮蔡州。後破周智光、田悅等,俱有功,領汴州刺史。復被族子李希烈逐,逃歸京師。建中四年(783年),涇原兵變,朱泚據長安稱帝,署司空兼侍中。及朱泚敗,與其子並伏誅。 仇(qiú)敬忠(?—784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鳳翔隴右節度使朱泚將。朱泚反叛,署為偽同華等州節度、拓東王,以捍關東之師。朱泚稱帝,授節度使。被尚可孤斬殺。 同華等州節度: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以華州置鎮國軍使、同華節度使。貞元九年(793年)廢。節度使有李懷讓、周智光、駱元光(李元諒)等。 扞(hàn):捍衛。 關東:潼關之外。 李日月: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鳳翔隴右節度使朱泚將。朱泚反叛,署為偽西道先鋒經略使。
【譯文】
朱泚親自率領大軍進逼奉天,軍隊聲勢浩大。任命姚令言為元帥,張光晟為副元帥。以李忠臣為京兆尹兼皇城留守,仇敬忠為同華等州節度使,封拓東王,來抵抗從關東向西挺進的勤王官軍。任命李日月為西道先鋒經略使。
【原文】
邠寧留後韓游瓌、慶州刺史論惟明、監軍翟文秀受詔將兵三千拒泚於便橋,與泚遇於醴泉[1]。游瓌欲還趣奉天,文秀曰:「我向奉天,賊亦隨至,是引賊以迫天子也[2]。不若留壁於此,賊必不敢越我向奉天;若不顧而過,則與奉天夾攻之[3]。」游瓌曰:「賊強我弱,若賊分軍以綴我,直趣奉天,奉天兵亦弱,何夾攻之有[4]?我今急趣奉天,所以衛天子也[5]。且吾士卒饑寒,而賊多財,彼以利誘吾卒,吾不能禁也。」遂引兵入奉天[6]。泚亦隨至[7]。官軍出戰,不利,泚兵爭門,欲入;渾瑊與游瓌血戰竟日[8]。門內有草車數乘,瑊使虞候高固帥甲士以長刀斫賊,皆一當百,曳車塞門,縱火焚之,眾軍乘火擊賊,賊乃退[9]。會夜,泚營於城東三里,擊柝張火,布滿原野,使西明寺僧法堅造攻具,毀佛寺以為梯衝[10]。韓游瓌曰:「寺材皆乾薪,但具火以待之[11]。」固,侃玄孫也[12]。泚自是日來攻城,瑊、游瓌等晝夜力戰[13]。幽州兵救襄城者聞泚反,突入潼關,歸泚於奉天,普潤戍卒亦歸之,有眾數萬[14]。
【注文】
[1]韓游瓌(guī)(?—798年):河西靈武(今寧夏靈武西南)人。初事郭子儀,李懷光東征,為邠寧留後。唐德宗建中初,為邠寧都游弈(yì)使。積功至邠寧節度使。德宗幸奉天,赴難之功,以其為首。李懷光反,從駕梁州。興元元年(784年),檢校刑部尚書、兼御史大夫,例授奉天定難功臣。德宗還京,與渾瑊、戴休顏三將從,李晟、尚可孤、駱元光三將奉迎,論功行封,與渾瑊等相次,還鎮邠寧。授右龍武統軍,卒,諡曰「襄」。 慶州:漢代為北地郡。隋改為慶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安化郡。至德初,又改順化郡。領安化等八縣,治所在今甘肅慶陽。 論惟明(?—787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慶州刺史。累遷右金吾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工部尚書、建康郡王。貞元二年(786年),為鄜(fū)州刺史、鄜坊都防禦觀察使。次年卒。 監軍:監督軍隊的官員。古代監軍皆臨時差遣,代表朝廷協理軍務,督察將帥。漢武帝時置監軍使者。東漢、魏晉皆有,省稱監軍,也稱監軍事。又有軍師、軍司,亦為監軍之職。隋末以御史監軍事,唐玄宗始以宦官為監軍。中唐以後,出監諸鎮,與統帥分庭抗禮。 翟(zhái)文秀(?—783年):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宦官、監軍,邠寧節度使李懷光言其罪,德宗不得已而殺之。 拒:抵抗,抵禦。 便橋:長安城南面西頭第一門為便門,橫跨渭水作橋,為便門橋,又稱便橋。 醴(lǐ)泉:醴泉縣,隋設置寧夷縣,後廢除。唐太宗貞觀十年(636年),設置昭陵於九嵕(zōng)山,因析雲陽、咸陽二縣設置醴泉縣。武后天授元年(690年),隸屬於鼎州。大足元年(701年),還雍州。寶應二年(763年),又設置肅宗建陵,在縣北之憑山。今陝西禮泉。
[2]引:引導。
[3]不若:不如。 留壁:建立營陣。 越:越過。 夾攻:從兩面同時進攻。
[4]綴(zhuì):牽制。
[5]趣:通「趨」,快走。
[6]引兵:帶領軍隊。
[7]隨:跟著。
[8]血戰:拚死作戰。 竟日:整天。
[9]草車:裝滿柴草的車子。 乘:量詞,古代計算車輛的單位。 虞(yú)候:唐方鎮置都虞候、虞候,為軍校之名稱。 高固(?—809年):高宗時將高侃玄孫。生微賤,為叔父所賣,展轉為渾瑊家奴,號曰黃芩(qín)。性敏惠,善騎射,好讀《左傳》。渾瑊愛之,養如己子,以乳母之女妻之。少隨渾瑊從戎於朔方,德宗幸奉天,以功封渤海郡王。興元年間,為邠寧節度使李懷光虞候,李懷光反叛,斬其留後張昕(xīn)。監軍薛盈珍命知寧州軍事。拜檢校右散騎常侍、前軍兵馬使。貞元十七年(801年),為邠寧節度使、檢校工部尚書。順宗即位,就加檢校禮部尚書。憲宗朝,進檢校右僕射。入為統軍,轉檢校左僕射,兼右羽林統軍。卒,贈陝州大都督。 當:匹敵,抵抗。
[10]擊柝(tuò):巡夜時敲打梆子以相警戒。 原野:平原曠野。 西明寺:在長安城中延康坊,本隋楊素宅也。 造攻具:製造攻城的器具。 毀:毀壞。
[11]乾薪:乾燥的木材。 具火:準備火攻。
[12]侃:即高侃,高固之高祖。唐太宗貞觀末,為右驍(xiāo)衛郎將。儉素自處,忠果有謀。高宗永徽元年(650年),為北庭安撫使,執車鼻可汗到京城,獻於社廟及昭陵。咸亨初,為東州道總管,破高麗餘眾於安市城。三年(672年),為左監門大將軍,大敗新羅之眾於橫水。 玄孫:稱曾孫的子女。自本身下數為第五代。
[13]是日:這天。 晝夜:白天和晚上。 力戰:奮力作戰。
[14]幽州兵:即代宗時朱泚入朝往京西的防秋兵。 突:猛衝,衝撞。 普潤:普潤縣,隋設置,屬岐州,治所在今陝西鳳翔北。 戍卒:指神策軍士兵。
【譯文】
邠寧節度使留後韓游瓌、慶州刺史論惟明、監軍翟(zhái)文秀,奉唐德宗之命,率領軍隊三千人,前往便橋抵抗朱泚,行軍到醴泉,遭遇朱泚的大軍。韓游瓌打算立刻折回奉天,翟文秀說:「我們折回奉天,叛賊緊跟在後邊,也會抵達,這就是我們引導叛賊進攻天子了。不如就在此處建立營壘,叛賊絕對不敢越過我們去攻奉天。如果竟敢越過我們,那我們就與奉天守軍前後夾攻!」韓游瓌說:「叛賊強大,我們弱小。如果分出一部分兵力將我們拖住,而主力直攻奉天,奉天軍力也很薄弱,哪來的前後夾攻?我主張立刻折回奉天,正是要保衛皇帝。而且,我們的士兵饑寒交迫,而叛賊有的是金銀財寶,他們如果用錢來引誘我軍,我是禁止不住的。」於是就率領軍隊折回奉天。朱泚大軍也隨後抵達。官軍出戰,失利退回,朱泚軍乘勝追擊,與官軍爭奪城門,打算進城。渾瑊、韓游瓌與叛軍血戰一整天。正在這時,城門裡有幾輛滿裝柴草的車子,渾瑊派遣虞候高固率領鐵甲戰士,用長刀猛砍秦軍,奮勇直前,以一當百。渾瑊抓住這個機會,將草車塞住城門,縱火焚燒,官軍在火勢掩護下進攻,叛軍才退走。正好天黑了,叛軍駐守奉天城東三里,敲打木梆巡夜,燒著火炬,布滿原野。朱泚命令西明寺和尚法堅製造攻城武器,拆下寺廟的木材,建造攻城的樓梯。韓游瓌說:「寺廟的木材,都非常乾燥,我們只要等著火攻就行。」高固,是高侃的玄孫。自此之後,朱泚天天發動攻城,渾瑊、韓游瓌等日夜拼力戰鬥。部分幽州的軍隊,奉命救援襄城,走到半路,聽到朱泚稱帝的消息,立刻沖入潼關,抵達奉天,回到朱泚軍隊。駐守普潤的隴右士兵,也歸附朱泚。這樣,朱泚的軍隊就達到數萬人。
【原文】
上與陸贄語及亂故,深自克責[1]。贄曰:「致今日之患,皆群臣之罪也[2]。」上曰:「此亦天命,非由人事[3]。」贄退,上疏,以為:「陛下志壹區宇,四征不庭,凶渠稽誅,逆將繼亂,兵連禍結,行及三年[4]。征師日滋,賦斂日重,內自京邑,外洎邊陲,行者有鋒刃之憂,居者有誅求之困[5]。是以叛亂繼起,怨並興[6]。非常之虞,億兆同慮[7]。唯陛下穆然凝邃,獨不得聞,至使凶卒鼓行,白晝犯闕,豈不以乘我間隙,因人攜離哉[8]!陛下有股肱之臣,有耳目之任,有諫諍之列,有備衛之司,見危不能竭甚誠,臨難不能效其死[9]。臣所謂致今日之患,群臣之罪者,豈徒言歟[10]?聖旨又以國家興衰,皆有天命[11]。臣聞天所視聽,皆因於人[12]。故祖伊責紂之辭曰:『我生不有命在天[13]!』武王數紂之罪曰:『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懲其侮[14]。』此又舍人事而推天命必不可之理也[15]!《易》曰:『視履考祥[16]。』又曰:『吉凶者失得之象[17]。』此乃天命由人,其義明矣[18]。然則聖哲之意,六經會通,皆謂禍福由人,不言盛衰有命[19]。蓋人事理而天命降亂者,未之有也[20]。人事亂而天命降康者,亦未之有也[21]。自頃征討頗頻,刑網稍密,物力耗竭,人心驚疑,如居風濤,洶洶靡定[22]。上自朝列,下達蒸黎,日夕族黨聚謀,咸憂必有變故,旋屬涇原叛卒,果如眾庶所虞[23]。京師之人,動逾億計,固非悉知算術,皆曉占書,則明致寇之由,未必盡關天命[24]。臣聞理或生亂,亂或資理,有以無難而失守,有因多難而興邦[25]。今生亂失守之事,則既往而不可復追矣,其資理興邦之業,在陛下克勵而謹修之[26]。何憂乎亂人,何畏於厄運[27]!勤勵不息,足致昇平,豈止蕩滌妖氛,旋復宮闕而已[28]!」
【注文】
[1]語:討論。 克責:責備。
[2]致:導致,招致。
[3]天命:天地萬物自然的法則。 人事:人的作為。
[4]疏:古代臣下進呈君王的奏章。 壹:統一。 區宇:疆域,天下。 凶渠:首惡。指田悅、李納。 稽誅:稽延討伐。 逆將:指朱滔、李希烈等。 行及:將近,將到。 三年:自建中二年(781年)五月,田悅、李正己、李惟岳連兵拒命開始,到建中四年十月,將近三年半時間。
[5]征:徵兵。 滋:增加,增多。 重:沉重。 京邑:京都,國都。 洎(jì):到,及。 行者:指出征的士兵。 鋒刃之憂:指有戰死的擔憂。 居者:在家中的百姓。 誅求之困:指被殺勒索的困境。
[6]繼起:相繼而起,接連而來。 怨(dú):怨恨毀謗。 並興:一起發生。
[7]億兆:民眾,百姓。 慮:擔心,憂慮。
[8]穆然:靜思的樣子。 凝邃(suì):神情肅重深遠。 凶卒:殘暴的士兵。 犯闕:進犯朝廷。 間隙:機會。
[9]耳目:比喻輔佐或親信之人。 諫諍:直言規勸在上位的人。 備衛:保衛警戒安全的人。 誠:忠誠。 效:效忠。
[10]徒言:空話。 歟:語氣詞。表示反問。
[11]興衰:興盛與衰微。
[12]「天所視聽」兩句:上天所看到的和聽到的,都是根據天下民眾所看到的和聽到的。出自《尚書·泰誓中》:「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 因:經由,透過。
[13]祖伊:商紂王臣。祖己後裔,周文王蓄謀滅商,諸侯多叛紂歸周,見商朝將亡,力諫紂王改變殘暴統治,紂不聽,終致殷亡。祖伊為奚仲之後,仲虺(huǐ)後裔,祖己嫡(dí)嗣。 紂:商代最後一個君主的諡號。一作受,亦稱帝辛。相傳是暴君。 「我生」句:見《尚書·西伯戡黎》。有命在天,是說應天命而生,表現自己的不凡。
[14]武王:帝號,即周武王。姓姬名發,周文王之子。因商紂暴虐無道,乃率領諸侯伐商,大戰於牧野,敗紂而代有天下,都鎬(hào)京。崩,諡曰「武」。 「乃曰」二句:見《尚書·泰誓上》。 罔(wǎng):同「無」,沒有。 懲:改變。 侮:輕慢,輕賤。
[15]推:推卸,推給。
[16]《易》:即《周易》。相傳由伏羲制卦,文王繫辭,孔子作十翼。故又稱為《羲經》。共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易》的內容最早只是記載大自然、天文和氣象等的變化,古代帝王作為施政之用,百姓用為占卜事象。至孔子作十翼,始為儒家的重要典籍。 視履考祥:見《周易·履》。此為《履卦·上九》爻辭。王弼註:「禍福之祥,生乎所履。處履之極,履道成矣。故可視履而考祥也。」是說禍福的徵兆,可以根據一個人的行事善惡來決定。
[17]「吉凶」句:見《周易·繫辭上》。孔穎達疏:「辭之吉者,是得之象;辭之凶者,是失之象。」
[18]義:意思,道理。
[19]聖哲:才德、修養達到最高境界的聖人或賢人。 六經:六部儒家經典,始見於《莊子·天運篇》。是指經過孔子整理而傳授的六部先秦古籍《詩經》《尚書》《禮記》《樂經》《周易》《春秋》。其中《樂經》已失傳,所以通常稱「五經」。 會通:融會貫通。
[20]理:治理得好,秩序安定。 降亂:天降動盪之禍。
[21]降康:天降平安之福。
[22]頃:過去不久的一段時間。 頻:經常,頻繁。 刑網:比喻刑法。 密:嚴苛。 驚疑:恐慌。 洶(xiōng)洶:動亂不安。 靡:沒有。 定:安定,穩定。
[23]朝列:朝廷大臣。 蒸黎:百姓,黎民。 日夕:晝夜,日夜。 變故:意外發生的災難,事故。 旋:不久,隨後。 屬:部下。 果:果真。 眾庶:人民,百姓。 虞(yú):揣度,料想。
[24]動:每每,往往。 固:本來。 算術:計數的方法。 曉:明白,掌握。 占書:根據占卜來推斷吉凶。 致寇之由:導致叛變動亂的原因。 關:牽涉,聯繫。
[25]資理:有助於治理。唐人避高宗諱,皆以治為理。
[26]既:既然。 往:過去。 謹修:謹慎行事。
[27]亂人:作亂的百姓。 厄運:困苦,悲慘的遭遇。
[28]勤勵:勤勉振作。 豈止:哪裡只是。 蕩滌:洗滌沖盪。 妖氛:不祥的氣氛,比喻戰亂。
【譯文】
唐德宗與翰林學士陸贄談到這次叛亂的原因,深刻地責備自己。陸贄說:「導致今日的災難,都是文武官員的罪過!」唐德宗說:「這是天意的安排,與人事無關!」陸贄退出宮後,上表說:「陛下立志統一天下,出兵四方,征討叛逆,首惡還沒有完全消滅,叛逆的將領已經繼起作亂,兵連禍結,將近三年。徵兵一天比一天增加,賦稅一天比一天沉重。內到京城,外到邊境,出征的士兵有隨時喪生的危險,留在家鄉務農經商的平民,也隨時有被徵收勒索的困苦。因為這個緣故,叛亂才屢次發生,怨恨與誹謗並作。擔心國家遭受不測,億兆民眾,都在考慮這個問題。只有陛下一人,安然獨處深宮之中,竟然沒有任何感覺,致使凶暴的士兵,敲著戰鼓,公然橫行,光天化日之下,冒犯宮門。這難道不是乘著我們的許多漏洞,達到反叛的目的嗎?陛下身邊有輔佐大臣,還有代替耳目的臣下官員,有負責進言規勸的官員,又有保護安全的將士。這些人看到危難,不能盡忠;面對災難,不能效死。我所說的導致今日的災難,都是文武官員的罪過,難道只是一句空話嗎?而陛下卻認為,國家的興盛、衰敗,全由天命。我聽說,上天看到的、聽到的,就是根據民眾看到的、聽到的。所以祖伊斥責商紂王所說的話:『我生來不是有命在天嗎?』周武王列舉商紂王的罪行,也說:『他竟然宣稱他有人民有天命,不改變他侮慢的心意。』這說明,絕對不能故意捨棄人為的原因,而將出現災難的責任,全部推給天命。這是沒有道理的。《周易》說:『禍福的徵兆,可以根據一個人的行事善惡來決定。』又說:『吉與凶,就是行事得與失的必然反映。』這些都證明,天命是由於人事所造成的,這個道理至為明顯。聖賢哲人的思想,融會在儒家的「六經」之中,都說禍、福是由人自己決定的,從來沒有說過盛衰是由天命安排的。人事處理正當合理,上天卻非要降禍給他不可,這種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人事處理荒謬混亂,上天卻非要賜福不可,也從來沒有出現過。近年以來,朝廷不斷地徵發、討伐,刑法也日漸嚴厲苛刻,物力枯竭耗盡,民心驚恐疑慮,好像生活在風暴狂濤之中,洶(xiōng)涌不定。上自朝廷高官,下到民間百姓,親戚朋友們日夜聚在一起,不停地磋商討論,都在擔心必將發生的動亂。果不其然,涇原士兵不久叛亂,不出大家所料。京城民眾,動不動就預測猜想,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掐會算,每個人都能占星卜卦,只是說明,大家都知道引起叛亂的原因,未必全由於上天震怒。我聽說,在太平盛世中,也會有動亂發生;在動亂的時局裡,仍然能使天下達到大治。有時候無難而覆亡;有時候多難而興邦。現在,災禍的發生,朝廷的挫敗,已經成為事實,無法追悔;但多難興邦的大業,需要陛下自己勉勵,謹慎行事。何必擔心亂民?又何必擔心厄運?勤懇奮鬥,永不停息,就足以使天下重新回到昇平氣象,豈止蕩滌妖孽,凱旋迴宮而已!」
【原文】
田悅說王武俊,使與馬寔共擊李抱真於臨洺[1]。抱真復遣賈林說武俊曰:「臨洺兵精而有備,未易輕也。今戰勝得地,則利歸魏博;不勝,則恆冀大傷[2]。易、定、滄、趙皆大夫之故地也,不如先取之[3]。」武俊乃辭悅,與馬寔北歸[4]。壬戌,悅送武俊於館陶,執手泣別,下至將士,贈遺甚厚[5]。
【注文】
[1]說:遊說。
[2]利:好處,益處。
[3]大夫:指王武俊。時王武俊兼御史大夫憲銜。 故地:曾經管轄的地方。按當時張孝忠占據易、定、滄,康日知占據趙州。
[4]辭:拒絕,婉辭。 北歸:向北撤退。
[5]館陶:漢設置縣,隋因之。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設置毛州,分割魏州之館陶、冠氏、堂邑,貝州之臨清、清水。又分置沙丘縣。太宗貞觀元年(627年),廢除毛州,省並沙丘、清水二縣。以堂邑隸屬於博州,臨清隸屬於貝州,館陶、冠氏隸屬於魏州。今屬河北。 執手:握手。 贈遺(wèi):饋(kuì)贈。
【譯文】
魏王田悅派人遊說趙王王武俊,請他會同幽州節度使留後馬寔(shí),共同進攻退守臨洺的官軍李抱真。李抱真派遣參謀官賈林遊說王武俊說:「臨洺守軍全是精銳,而又早有戒備,千萬不可輕視。即使戰勝,得到土地,利益歸魏博;如果戰敗,恆、冀受到的傷害最大。易州、定州、滄州、趙州,都是你的故地,不如先行奪取!」王武俊於是推辭田悅的邀請,與馬寔向北撤退。建中四年(783年)十月壬戌(十八日),田悅在館陶大擺筵席,歡送王武俊,握手哭著告別,饋贈將士的禮物非常豐厚。
【原文】
先是,武俊召回紇兵使絕李懷光等糧道,懷光等已西去,而回紇達干將回紇千人、雜虜二千人適至幽州北境[1]。朱滔因說之,欲與俱詣河南,取東都,應接朱泚,許以河南子女、金帛賂之[2]。滔取回紇女為側室,回紇謂之朱郎,且利其俘掠,許之[3]。賈林復說武俊曰:「自古國家有患,未必不因之更興[4]。況主上九葉天子,聰明英武,天下誰肯舍之共事朱泚乎[5]!滔自為盟主以來,輕蔑同列[6]。河朔古無冀國,冀乃大夫之封域也[7]。今滔稱冀王,又西倚其兄,北引回紇,其志欲盡吞河朔而王之,大夫雖欲為之臣,不可得矣[8]。且大夫雄勇善戰,非滔之比;又本以忠義,手誅叛臣,當時宰相,處置失宜,為滔所誑誘,故蹉跌至此[9]。不若與昭義併力取滔,其勢必獲[10]。滔既亡,則泚自破矣[11]。此不世之功,轉禍為福之道也[12]。今諸道輻湊攻泚,不日當平[13]。天下已定,大夫乃悔過而歸國,則已晚矣[14]!」時武俊已與滔有隙,因攘袂作色曰:「二百年天子吾不能臣,豈能臣此田舍兒乎[15]!」遂密與抱真及馬燧相結,約為兄弟[16]。然猶外事滔,禮甚謹,與田悅各遣使見滔於河間,賀朱泚稱尊號,且請馬寔之兵共攻康日知於趙州[17]。
【注文】
[1]糧道:軍隊運送糧食的路。 達干:柔然、突厥、回紇等族官名。亦作「塔寒」或「達官」。始見於柔然。突厥、回紇為統兵官。 雜虜:舊時對邊疆部落的蔑稱。 適:往,到。
[2]河南:指黃河以南地區。具體所指範圍廣狹有異。 許:奉獻,給予。
[3]側室:偏房,妾。 且:又。
[4]患:災禍,災難。 更興:重新振興。
[5]九葉天子:唐自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ruì)宗、玄宗、肅宗、代宗至德宗,凡九世。
[6]自為:自封。
[7]封域:疆域,國土。
[8]冀王:指朱滔。 倚:依仗,依賴。 志:意願,打算。 王:稱王。
[9]叛臣:指李惟岳。 處置:處罰,懲治。 誑誘:欺騙誘惑。 蹉跌:失墜,失誤。
[10]併力:一起拼力。
[11]亡:消滅。 破:瓦解,消滅。
[12]不世之功:稀世罕有的功績。 道:途徑。
[13]輻湊:車輻會聚於轂。形容人物的聚集和稠密。
[14]悔過:後悔思過。
[15]攘袂(mèi):捋胳膊,卷衣袖。形容憤怒而起。 作色:變色。 臣:稱臣,投降。 田舍兒:鄉巴佬。含有輕蔑意。
[16]相結:結交。
[17]外:表面上。 禮:規矩恭敬的態度或行為。
【譯文】
在此之前,王武俊曾經向回紇請求派遣軍隊切斷朔方節度使李懷光等的糧食運輸線路。現在,官軍已經解散,李懷光等已經向西撤退。回紇達干率領回紇軍一千人以及其他部落兩千人,剛剛南下抵達幽州北部邊境。冀王朱滔說服回紇達干,一起打到河南,奪取東都,接應稱帝的朱泚。朱滔承諾河南所有女子、金銀、綢緞,全部交由回紇處置。朱滔娶回紇女兒為妾,回紇稱他「朱郎」;回紇又貪圖河南的女子、金銀、綢緞等,所以答應一起行動。賈林又去遊說王武俊,勸告說:「自古以來,國家遇到動亂,未必不能再度中興。何況,皇帝是大唐的第九代天子,聰明英武,天下人誰肯捨棄他,而去侍奉朱泚?朱滔自從當了盟主之後,驕傲自大,輕視原來與他同輩的朋友。河朔古時候沒有冀國,冀州直到現在仍然是你的領土。朱滔卻自稱冀王,又依仗西面有他稱帝的哥哥,北面又引導回紇南下,其目的十分明顯,不過企圖併吞河朔,歸他一人所有而已。你即使想當他的部下,可能也難辦到。你驍勇善戰,朱滔怎麼能與你相比呢?你以忠義為本,親手殺了叛逆,只因當時宰相處理善後失當,受到朱滔欺騙誘惑,所以陰差陽錯,直到今日。不如與昭義合作,進攻朱滔,一定能夠獲勝。朱滔被消滅之後,朱泚自然破滅。這是最大的功勞,是轉禍為福的大道。而今,各道從四面八方圍攻朱泚,用不了幾天,就可以將他平定。等到天下太平,你再後悔,重回朝廷,那時已經為時太晚了。」當時,王武俊與朱滔已經有了矛盾,就捋上衣袖,板起臉來說:「長達兩百年的皇家天子,我都不做他的臣下,難道去當那個鄉巴佬的臣子嗎?」於是秘密與李抱真及馬燧共同盟誓,結成兄弟。但表面上仍然表示服從朱滔,在禮節上特別謹慎恭順,與魏王田悅分別派遣使者前往河間拜見朱滔,祝賀朱泚稱帝。王武俊更要求馬寔率領軍隊相助,共同進攻康日知據守的趙州。
【原文】
汝鄭應援使劉德信將子弟軍在汝州,聞難,引兵入援,與泚眾戰於見子陵,破之[1]。以東渭橋有轉輸積粟,癸亥,進屯東渭橋[2]。
【注文】
[1]汝鄭應援使:建中四年(783年)正月,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遣其將李克誠襲陷汝州,執別駕、知州事李元平。朝廷招募子弟軍,使神策軍將劉德信為汝鄭應援使,率子弟軍救援。 子弟軍:建中四年(783年)四月,招募曾經為節度使、觀察使、都團練使的子弟,率奴、馬從軍,稱為子弟軍。由劉德信率領,以救援襄城。 見子陵:《新唐書·德宗紀》作「思子陵」。按,閿(wén)鄉縣西皇天原上,有漢武帝思子台。又漢薄太后陵在霸陵之南,近文帝陵。薄太后曰:「南望吾子,北望吾夫。」故俗呼為見子陵。
[2]東渭橋:在萬年縣北五十里,灞(bà)水合渭水之地。 轉輸:周轉運輸。
【譯文】
汝鄭應援使劉德信率領子弟軍駐守在汝州,聽說皇帝有難,就帶兵前來救援,與朱泚的軍隊在見子陵交戰,大敗朱泚。東渭橋有轉運過來的糧食,於是,建中四年(783年)十月癸亥(十九日),劉德信派兵進駐東渭橋。
【原文】
朱泚夜攻奉天東西南三面,甲子,渾瑊力戰卻之[1]。左龍武大將軍呂希倩戰死[2]。乙丑,泚復攻城,將軍高重捷與泚將李日月戰於梁山之隅,破之;乘勝逐北,身先士卒,賊伏兵擒之[3]。其麾下十餘人奮不顧死,追奪之,賊不能拒,乃斬其首,棄其身而去[4]。麾下收之入城,上親撫而哭之盡哀,結蒲為首而葬之,贈司空[5]。朱泚見其首,亦哭之曰:「忠臣也。」束蒲為身而葬之[6]。李日月,泚之驍將也,戰死於奉天城下,泚歸其屍於長安,厚葬之[7]。其母竟不哭,罵曰:「奚奴,國家何負於汝而反[8]?死已晚矣!」及泚敗,賊黨皆族誅,獨日月之母不坐[9]。己巳,加渾瑊京畿、渭南北、金商節度使[10]。
【注文】
[1]卻:擊退。
[2]呂希倩(?—783年):唐德宗即位,崔寧授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御史大夫、京畿觀察使,兼靈州大都督、單于鎮北大都護、朔方節度等使,兼鄜坊丹延都團練觀察使。宰相楊炎署為夏州刺史。與崔寧同力招撫党項,歸降者甚多。為楊炎所惡。遷左龍武軍大將軍。建中四年(783年),與行在都虞候渾瑊戰朱泚,陣亡。
[3]高重捷(?—783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單于大都護渾瑊將。朱泚攻奉天,被擒殺。德宗親撫而哭之盡哀,結蒲為首而葬之,贈司空。 梁山:在奉天城北五里,乾陵所在。 隅:角落,靠邊的地方。
[4]拒:抵擋,抵抗。
[5]結蒲為首:用蒲草紮成頭顱。
[6]束蒲為身:蒲草紮成身子安葬。
[7]驍(xiāo)將:勇武的將領。
[8]奚奴:古代北方部落之一。屬東胡族系,本名「庫莫奚」,至隋朝始稱為「奚」。其地東北接契丹,西毗突厥,南臨白浪河,北接霫(xí)國。後為契丹所並。 反:反叛。
[9]賊黨:叛逆的同黨。 族誅:因一人有罪而導致整個家族被誅。 坐:干犯,牽連。
[10]加:加授。 京畿、渭南北、金商節度使:唐肅宗上元初,置渭北、鄜坊節度使,治坊州,並領丹、延二州。代宗大曆四年(769年),置京畿、渭南節度觀察使,領金、商二州;是年,兼渭北、鄜坊、丹、延、綏五州。
【譯文】
朱泚在夜晚從東、西、南三面,向奉天發動進攻。建中四年(783年)十月甲子(二十日),行在都知兵馬使渾瑊竭力抵擋,擊退朱泚的軍隊;左龍武大將軍呂希倩陣亡。乙丑(二十一日),朱泚再度攻城,官軍將領高重捷與朱泚將領李日月在梁山下大戰,大敗李日月,乘勝追擊,身先士卒,朱泚派軍隊埋伏,活捉了高重捷,高重捷部下十多人冒死奮戰追趕,試圖奪回高重捷,朱泚軍隊抵擋不住,就砍下高重捷的頭顱,丟棄軀體逃走。部下們將高重捷軀體抬回城裡,唐德宗親自撫摸軀體,流淚痛哭,至為哀傷,用蒲草紮成頭顱安葬,追贈司空。朱泚看見高重捷的頭顱,也哭著說:「他是忠臣!」用蒲草紮成軀體安葬。李日月是朱泚的勇將,在進攻奉天時戰死,朱泚將他的屍體運回長安厚葬;李日月的母親竟然不哭,辱罵說:「奚蠻奴才,朝廷有什麼地方虧欠你,你卻叛亂,你死得太晚了!」等到朱泚失敗,所有的叛軍都滿門抄斬,只有李日月的母親除外。己巳(二十五日),唐德宗加授渾瑊京畿、渭南北、金商節度使。
【原文】
壬申,王武俊與馬寔至趙州城下。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十月壬申(二十八日),王武俊與馬寔(shí)到達趙州城下。
【原文】
初,朱泚鎮鳳翔,遣其將牛雲光將幽州兵五百人戍隴州,以隴右營田判官韋皋領隴右留後[1]。及郝通奔鳳翔,牛雲光詐疾,欲俟皋至,伏兵執之以應泚[2]。事泄,帥其眾奔泚[3]。至汧陽,遇泚遣中使蘇玉齎詔書加皋中丞,玉說雲光曰:「韋皋,書生也[4]。君不如與我俱之隴州,皋幸而受命,乃吾人也;不受命,君以兵誅之,如取孤耳[5]!」雲光從之。皋從城上問雲光曰:「曏者不告而行,今而復來,何也[6]?」雲光曰:「向者未知公心,今公有新命,故復來,願托腹心[7]。」皋乃先納蘇玉,受其詔書,謂雲光曰:「大使苟無異心,請悉納甲兵,使城中無疑,眾乃可入[8]。」雲光以皋書生,易之,乃悉以甲兵輸之而入[9]。明日,皋宴玉、雲光及其卒於郡舍,伏甲誅之[10]。築壇,盟將士曰:「李楚琳賊虐本使,既不事上,安能恤下,宜相與討之[11]。」遣兄平、弇詣奉天,復遣使求援於吐蕃[12]。
【注文】
[1]牛雲光(?—783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鳳翔隴右節度使朱泚將,欲伏兵執韋皋送朱泚,韋皋設計殺之。 韋皋(745—805年):字城武。京兆萬年(陝西西安)人。初為建陵挽郎,遷監察御史。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為隴右營田判官領隴右留後。四年,鳳翔後營將李楚琳殺節度使張鎰(yì),詔為隴州刺史、鳳翔隴右節度使、兼御史大夫,置奉義軍節度使。次年,德宗還京,征為左金吾衛大將軍。貞元元年(785年),出為劍南、西川節度使。在蜀地二十一年,共擊破吐蕃軍隊四十八萬,以功加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封南康郡王。卒,贈太師,諡曰「忠武」。
[2]疾:生病。
[3]泄:泄露。
[4]汧(qiān)陽:汧陽縣,隋設置縣。唐屬隴州,在州東六十里,在今甘肅千陽。 蘇玉(?—783年):唐德宗建中年間宦官,為朱泚使隴州,加韋皋御史中丞,與朱泚將牛雲光合謀殺韋皋,韋皋設計殺之。
[5]之:去,到。 吾人:我們。 (tún):同「豚」,小豬。
[6]曏(xiàng)者:以前。
[7]向者:以前的時候。 新命:指朱泚加韋皋御史中丞之命。
[8]大使:指節度使大使。 異心:二心,背叛的心意。 甲兵:鎧甲和兵器,泛指武器。
[9]易:輕視,輕慢。
[10]宴:以酒食款待賓客。 伏甲:埋伏軍隊。
[11]賊虐:殘殺。 本使:指張鎰(yì)。李楚琳為張鎰下屬將,殺鎰從逆,故云然。 恤(xù):體恤。 下:下屬。
[12]平:即韋平。京兆萬年(陝西西安)人。韋皋之弟。唐德宗建中末,為隴右節度使從事。與韋皋斬朱泚使者,間走奉天上功,擢萬年尉。按,據《新唐書·韋皋傳》,韋平是其弟,非兄。 弇(yǎn):即韋弇。京兆萬年(陝西西安)人。韋皋之弟。唐德宗建中末,為隴右節度使從事。
【譯文】
起初,朱泚鎮守鳳翔時,派遣他的部將牛雲光率領幽州士兵五百人駐守隴州,命令隴右營田判官韋皋兼隴右節度使留後。等到隴州刺史郝通投奔鳳翔,牛雲光假裝生病,打算等韋皋到來的時候,埋伏軍隊,將他活捉,進獻朱泚。但是消息泄露了,於是率領他的部下,投奔朱泚。走到汧陽時,朱泚派遣的宦官蘇玉攜帶任命韋皋為御史中丞的文書也走到那裡。兩人相遇,蘇玉遊說牛雲光道:「韋皋,不過是一個書生罷了。你不如跟我一起到隴州去,韋皋如果接受任命,那就是自己人;如果不接受任命,你就拿刀把他殺了,就好像殺一頭豬一樣輕鬆。」牛雲光接受了他的意見。韋皋在城樓上詢問牛雲光說:「前些時你不告而別,今天又回來,這是什麼原因?」牛雲光說:「以前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而今你有了新的任命,所以又回來了,希望與你推心置腹地相待。」韋皋先請蘇玉進城,接受任命,對牛雲光說:「將軍假如真的沒有二心,請你的軍隊脫下鎧甲,交出武器,讓城中的軍民不至於起疑心,你們的大部隊才可以進城。」牛雲光認為韋皋是一介書生,很看不起他,於是就將全部的鎧甲、武器交給韋皋,然後徒手進城。第二天,韋皋設宴歡迎招待蘇玉、牛雲光以及他的部下,埋伏兵甲,將他們全部殺了。然後,構築高台,韋皋與將領士們盟誓說:「李楚琳殘殺了自己的節度使,他既不能效忠長官,又怎麼會體恤部下呢。我們應該同心協力地討伐他!」派遣弟弟韋平、韋弇前往奉天,同時派遣使者向吐蕃王國求救。
【原文】
十一月乙亥,以隴州為奉義軍,擢皋為節度使[1]。泚又使中使劉海廣許皋鳳翔節度使,皋斬之[2]。
【注文】
[1]奉義:奉義軍節度等使,兼隴州刺史,領隴州。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設置。治隴州(今陝西隴縣)。歷任官員有韋皋等。 擢:提拔,提升。
[2]劉海廣(?—783年):唐德宗建中年間宦官,為奉義軍節度使韋皋所殺。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十一月乙亥(初二日),唐德宗在隴州設置奉義軍,任命韋皋為節度使。朱泚又派遣宦官劉海廣往見韋皋,承諾任命韋皋為鳳翔節度使,韋皋殺了劉海廣。
【原文】
靈武留後杜希全、鹽州刺史戴休顏、夏州刺史時常春會渭北節度使李建徽合兵萬人入援,將至奉天,上召將相議道所從出[1]。關播、渾瑊曰:「漠谷道險狹,恐為賊所邀[2]。不若自乾陵北過,附柏城而行,營於城東北雞子堆,與城中掎角相應,且分賊勢[3]。」盧杞曰:「漠谷道近,若為賊所邀,則城中出兵應接可也[4]。倘出乾陵,恐驚陵寢[5]。」瑊曰:「自泚圍城,斬乾陵松柏,以夜繼晝,其驚多矣[6]。今城中危急,諸道救兵未至,惟希全等來,所系非輕,若得營據要地,則泚可破也[7]。」杞曰:「陛下行師,豈比逆賊[8]。若令希全等過之,是自驚陵寢[9]。」上乃命希全等自漠谷進[10]。丙子,希全等軍至漠谷,果為賊所邀,乘高以大弩巨石擊之,死傷甚眾[11]。城中出兵應接,為賊所敗[12]。是夕,四軍潰,退保邠州。泚閱其輜重於城下,從官相視失色[13]。休顏,夏州人也。
【注文】
[1]靈武:朔方、靈武、定遠等城節度、管內觀察、處置、押蕃(fān)落等使,兼靈州大都督府長史,領靈州、威州二州,定遠等軍,豐寧等城。唐睿宗景雲元年(710年)設置。治靈州(今寧夏靈武西南)。歷任官員有郭子儀、李光弼、僕固懷恩、崔寧、李懷光、杜希全等。 杜希全(?—794年):京兆醴泉(今陝西禮泉)人。少從軍,為郭子儀裨將,積功至朔方軍節度使。德宗幸奉天,以赴難功,加檢校戶部尚書、行在都知兵馬使。從幸梁州。德宗還京師,遷太子少師、檢校右僕射,兼靈州大都督、御史大夫、受降定遠城天德軍、靈鹽豐夏等州節度支度營田觀察押蕃落等使,封餘姚郡王。不久,兼本管及夏綏節度都統,加太子少師。卒,廢朝三日,贈司空。 鹽州:漢北地郡地。西魏改為鹽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五原郡。領五原等二縣,治所在今陝西定邊。 戴休顏(727—785年):夏州(今陝西靖邊東北白城子)人。唐代宗大曆中,為郭子儀部將,以戰功累遷至鹽州刺史。德宗幸奉天,率所部蕃漢三千人號泣赴難,德宗嘉之。與渾瑊、杜希全、韓游瓌等捍禦有功。德宗再幸梁州,留守奉天,拜檢校工部尚書、奉天行營節度使。與渾瑊破朱泚偏師,加檢校右僕射,拜左龍武將軍。 夏州:漢代為朔方郡。北魏改為夏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朔方郡。領朔方等四縣,治所在今陝西靖邊東北白城子。 時常春: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夏州刺史。 李建徽:生卒年未詳。唐代宗大曆十四年(779年),以延州刺史為鄜坊丹延節度留後。德宗建中二年(781年),為坊州刺史、鄜坊丹延都團練觀察使。四年,置為渭北節度使。
[2]漠谷:又稱莫谷、幕谷,在奉天城西北三里,逾梁山而南,多取道於此。 險狹:危險狹窄。
[3]附:緊靠。 柏城:山陵樹柏成行,以遮蔽陵寢,故謂之柏城。唐諸陵皆栽柏環之。貞元六年(790年)十一月,敕諸陵柏城四面各三里內,不得安葬。 掎(jǐ)角:分兵牽制或合兵夾擊。
[4]應接:接應。
[5]陵寢:古代帝王的墳墓。
[6]圍:包圍。 以夜繼晝:不分白天黑夜。
[7]系:關係。 要地:軍事緊要之地。
[8]行師:出動軍隊。
[9]過:經過。
[10]命:命令。 自:從。
[11]乘高:憑藉高地。 大弩:大弓。 眾:多。
[12]應接:援救。 敗:擊敗。
[13]是夕:當天夜裡。 邠州:漢扶風等郡地。西魏置豳(bīn)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改豳為邠,天寶初,一度改為新平郡。領新平等四縣,治所在今陝西彬縣。 閱:看到。 從官:隨從的朝廷官員。
【譯文】
靈武、朔方節度使留後杜希全,鹽州刺史戴休顏,夏州刺史時常春,會同渭北節度使李建徽,共集結士兵一萬人,救援勤王,即將抵達奉天。唐德宗召集大臣,討論應該從哪一條道路進城最為合適。宰相關播、行在都知兵馬使渾瑊說:「漠谷道路狹窄危險,擔心被叛賊埋伏打擊,不如從乾陵北面通過,緊靠柏城前進,在城內東北雞子堆安營,與城中守軍互相呼應,而且可以牽制一部分叛軍。」盧杞說:「漠谷道路比較近,假如叛軍中途埋伏攔擊,城裡出兵接應就可以了。如果經過乾陵,可能驚動先皇。」渾瑊說:「自從朱泚攻城以來,砍伐乾陵中的松樹、柏樹,夜以繼日,對先皇早已經驚動得夠多的。現在城中危急,各道援軍還沒有到達,只有杜希全等先到。這個事關係重大,如果能在險要的地方安營紮寨,朱泚就可以打敗。」盧杞說:「陛下派遣軍隊,怎麼可以與叛軍相提並論呢!如果命令杜希全經過乾陵,是我們自己驚動了先皇。」唐德宗於是命令杜希全自漠谷前進。建中四年(783年)十一月丙子(初三日),杜希全等大軍進入漠谷,果然遇到了叛軍的埋伏,叛軍占據高地,使用強弩、巨石,向官軍射擊、投擲,官軍死傷慘重。奉天守軍急忙派兵出城救援接應,也被叛軍打敗。當天夜裡,四道勤王聯軍崩潰,退守邠州。朱泚在奉天城下檢閱所俘獲的軍用物資等戰利品,朝廷官員在城上面面相覷,大驚失色。戴休顏是夏州人。
【原文】
泚攻城益急,穿塹環之[1]。泚移帳於乾陵,下視城中,動靜皆見之,時遣使環城招誘士民,笑其不識天命[2]。
【注文】
[1]急:猛烈。 穿塹:挖掘壕溝。 環:繞著城。
[2]時:經常,屢次。 笑:嘲笑,譏諷。
【譯文】
朱泚攻城更加猛烈,在奉天繞城挖掘壕溝。朱泚將軍營遷移到乾陵中,居高臨下,城裡軍民的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清楚楚,朱泚屢次派遣人員繞著城市引誘城裡軍民投降,並嘲笑城裡軍民不識天命。
【原文】
神策河北行營節度使李晟疾愈,聞上幸奉天,帥眾將奔命。張孝忠迫於朱滔、王武俊,倚晟為援,不欲晟行,數沮止之[1]。晟乃留其子憑,使娶孝忠女為婦,又解玉帶賂孝忠親信,使說之,孝忠乃聽晟西歸,遣大將楊榮國將銳兵六百與晟俱[2]。晟引兵出飛狐道,晝夜兼行,至代州[3]。丁丑,加晟神策行營節度使。
【注文】
[1]援:後援。 沮止:阻止。
[2]玉帶:古時達官貴人所服以玉為飾的腰帶。
[3]飛狐道:北嶽常岑,又稱大茂山。飛狐道,在大茂山之西。 代州:漢雁門、太原二郡地,隋改為代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雁門郡。領雁門等五縣,治所在今山西代縣。
【譯文】
神策軍河北行營節度使李晟生病痊癒,得知皇帝逃亡奉天,急忙率領軍隊入援勤王。義武節度使張孝忠受朱滔及王武俊逼迫,局勢緊張,全靠李晟支援,所以不願意李晟離開,屢次阻止。李晟於是將兒子李憑留下來,並為李憑娶張孝忠的女兒為妻,又解下玉帶賄賂張孝忠的親信,請他們在旁美言。最後,張孝忠才同意讓李晟西歸,並派遣大將楊榮國率領精銳部隊六百人與李晟同行。李晟率領軍隊穿過飛狐道,日夜兼程,抵達代州。建中四年(783年)十一月丁丑(初四日),唐德宗加授李晟神策軍行營節度使。
【原文】
王武俊、馬寔攻趙州不克。辛巳,寔歸瀛州,武俊送之五里,犒贈甚厚,武俊亦歸恆州[1]。
【注文】
[1]瀛州:漢涿(zhuō)郡地。北魏改為瀛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河間郡。領河間等十縣,治所在今河北河間。 犒(kào)贈:饋(kuì)贈犒賞。
【譯文】
趙王王武俊、冀國留守馬寔(shí)進攻趙州,攻克不下。建中四年(783年)十一月辛巳(初八日),馬寔率領軍隊回瀛州,王武俊送了他五里路,饋贈非常厚重。王武俊也回到了自己的據點恆州。
【原文】
朱泚攻圍奉天經月,城中資糧俱盡[1]。上嘗遣健步出城覘賊,其人懇以苦寒為辭,跪奏乞一襦袴[2]。上為之尋求,不獲,意憫默而遣之[3]。時供御才有糲米二斛,每伺賊之休息,夜縋人於城外,采蕪菁根而進之[4]。上召公卿將吏謂曰:「朕以不德,自陷危亡,固其宜也[5]。公輩無罪,宜早降以救室家[6]。」群臣皆頓首流涕,期盡死力,故將士雖困急,而銳氣不衰[7]。
【注文】
[1]經月:滿一月。
[2]健步:善於行走,腳步快而有力的差役。 覘(chān):窺視,觀察。 懇:懇求。 苦寒:寒冷痛苦。 奏乞:奏請乞求。 襦(rú)袴(kù):冬天穿的棉衣褲。
[3]憫默:悲痛沉默。
[4]供御:供應皇家的糧食。 糲(lì)米:糙米。 斛:量詞。古代計算容量的單位。十斗為一斛,後改作五斗為一斛。 蕪菁:植物名。根扁球形,肉質白色或紅色,莖直立。葉狹長,邊緣有低平不整齊的鋸齒,春開黃花,總狀花序,種子褐色。根及嫩葉可供食用。
[5]不德:缺乏道德,犯了錯誤。 固:自然。
[6]公輩:你們。 室家:家族,家人。
[7]頓首:以頭叩地而拜。 流涕:流淚,形容悲傷的樣子。 期:希冀,盼望。 困急:困苦危急。 銳氣:勇往直前的氣勢。
【譯文】
朱泚親自率領大軍圍攻奉天一個多月,城中物資及糧食消耗殆盡。唐德宗曾經派遣健步出城偵察敵情,那個人跪在唐德宗面前,訴說自己寒冷痛苦,請求賞給一套棉衣棉褲。唐德宗派人給他尋找,居然無法找到,只好悲痛地將他打發走了。這時,供應皇帝的糧食,只有糙米二斛。經常乘著叛軍休息的時候,深夜派人從城牆縋(zhuì)到城外,挖掘一點蕪菁根,回來充任御膳。唐德宗召集文武百官,跟他們說:「我因為沒有道德,自己陷於危亡之中,這是應有的報應;你們這些人並沒有罪過,最好是早點投降,以挽救你們的家人。」群臣都磕頭哭泣,誓言竭盡死力。所以,將士們儘管困苦危急,但是銳氣並沒有衰退。
【原文】
上之幸奉天也,糧料使崔縱勸李懷光令入援,懷光從之[1]。縱悉斂軍資與懷光偕來[2]。懷光晝夜倍道,至河中,力疲,休兵三日[3]。河中尹李齊運傾力犒宴,軍士尚欲遷延[4]。崔縱先輦貨財渡河,謂眾曰:「至河西,悉以分賜[5]。」眾利之,西屯蒲城,有眾五萬[6]。齊運,惲之孫也[7]。
【注文】
[1]糧料使:掌供應軍餉、糧草。遇兵事時置。唐後期,或為節度使屬官,或由度支使差派。 崔縱(730—791年):博陵安平(今屬河北)人。累遷藍田令。德宗建中年間,大理少卿為汴西水運兩稅鹽鐵使。時討魏博,為魏州行營糧料使。四年(783年),以右庶子為京兆尹,遷御史大夫。貞元初,為河南尹,又引伊、洛水灌溉高地,時人稱便。為太常卿,卒。
[2]斂:搜集。 軍資:軍中物資糧食。 偕:一起。
[3]倍道:以加倍的速度趕行。 休兵:休息。
[4]李齊運(730—801年):字仲達。唐宗室,蔣王李惲(yùn)之孫。累遷監察御史,歷工部郎中、長安縣令、京兆少尹、陝府長史。德宗建中末,改河中尹、晉絳慈隰(xí)觀察使,入為宗正卿。興元元年(784年),以御史大夫兼京兆尹。朱泚盤踞京城,李晟駐守東渭橋,招募勞工,供給糧草,為收復京城,頗有貢獻。貞元中,兼御史大夫、閒廄宮苑使。改檢校禮部尚書,兼殿中監。推薦李錡(qí)為浙西觀察使,受賄數十萬。終於禮部尚書。卒,贈尚書左僕射。 傾力:竭盡全力。 犒(kào)宴:犒勞歡宴。
[5]輦:運載。 河西:河西縣,本同州舊朝邑之地,唐上元元年以朝邑地置河西縣,大曆三年(768年)復置朝邑縣,仍析朝邑五鄉,並割河東三鄉,依舊為河西縣,縣境東西十四里。當在今陝西大荔東。
[6]蒲城:舊縣,屬同州。唐玄宗開元初,改同州蒲城縣為奉先縣,隸屬於京兆府。今陝西蒲城。
[7]惲:李惲(?—674年),唐宗室,太宗第七子。始封郯(tán)王,徙封蔣王,拜安州都督,高宗永徽三年(652年),徙梁州。上元中,遷箕(jī)州刺史。錄事參軍張君徹誣告李惲反,詔使者按驗,惶懼自殺。高宗知其枉,贈司空、荊州大都督,陪葬昭陵。
【譯文】
唐德宗剛剛逃到奉天的時候,糧料使崔縱建議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出兵勤王,李懷光接受了建議。崔縱就搜羅所有的輜(zī)重糧食,與李懷光一起西上。李懷光日夜不停地行軍,抵達河中府的時候,官兵都筋疲力盡了,這樣就休整了三天。河中府尹李齊運,傾其所有犒(kào)勞、宴會,士兵還想多逗留幾天,崔縱先將財物用車渡過黃河,告訴大家:「到了河西,全部賞賜給你們!」大家貪圖財貨,於是渡過黃河,駐守蒲城,共有五萬人。李齊運,是蔣王李惲的孫子。
【原文】
李晟行且收兵,亦自蒲津濟,軍於東渭橋[1]。其始有卒四千,晟善於撫御,與士卒同甘苦,人樂從之,旬月間至萬餘人[2]。神策兵馬使尚可孤討李希烈,將三千人在襄陽,自武關入援,軍於七盤,敗泚將仇敬,遂取藍田[3]。可孤,宇文部之別種也[4]。鎮國軍副使駱元光,其先安息人,駱奉先養以為子,將兵守潼關近十年,為眾所服[5]。朱泚遣其將何望之襲華州,刺史董晉棄州走行在[6]。望之據其城,將聚兵以絕東道;元光引關下兵襲望之,走還長安[7]。元光遂軍華州,召募士卒,數日,得萬餘人[8]。泚數遣兵攻元光,元光皆擊卻之,賊由是不能東出[9]。上即以元光為鎮國軍節度使,元光乃將兵二千西屯昭應[10]。馬燧遣其行軍司馬王權及其子匯將兵五千人入援,屯中渭橋[11]。於是泚黨所據惟長安而已,援軍游騎時至望春樓下[12]。李忠臣等屢出兵皆敗,求援於泚,泚恐民間乘弊抄之,所遣兵皆晝伏夜行[13]。
【注文】
[1]收兵:招兵買馬。
[2]撫御:安撫駕馭(yù)。 旬月:一個月。
[3]尚可孤(?—784年):東部鮮卑宇文之別種,世居松、漠之間。唐玄宗天寶末歸國,隸范陽節度使安祿山,後事史思明。上元中歸順,累授左、右威衛二大將軍同正,充神策軍大將。魚朝恩統禁軍,愛其勇,為養子,奏姓魚氏,名智德,以禁兵鎮扶風縣,後移武功,凡十餘年。魚朝恩死,賜姓李氏,名嘉勛。建中四年(783年),除兼御史中丞、荊襄應援淮西使,仍複本姓名。興元元年(784年),遷檢校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神策京畿(jī)渭南商州節度使。與李晟、駱元光等收復京城,以功升檢校右僕射,封馮翊郡王。討李懷光,遇疾,卒於軍,贈司徒。 武關:春秋時建置,名曰少習關。戰國時改為武關。位於丹鳳縣東武關河的北岸,與函谷關、蕭關、大散關成為「秦之四塞」。 七盤:即七盤嶺。在藍田縣南十里。 仇(qiú)敬:即仇敬忠,此因舊史書之。 藍田:本秦孝公置。縣出美玉,故曰藍田。周閔帝割京兆之藍田又置玉山、白鹿二縣,置藍田郡。至武帝省郡,復為藍田縣。唐屬京兆府。今屬陝西。
[4]宇文部:古代鮮卑部族的一個支系,其部族最晚可能從東漢末年或三國初年起即已形成,其後繁榮興盛一直至五胡十六國前期為止,西晉以後較為強盛之時,其地約在濡源(今灤河上游)以東,柳城(今遼寧朝陽)以西。與同時期存在的鮮卑部落——慕容部、段部相同,皆屬東部鮮卑的一支。 別種:另一個部落。
[5]鎮國軍:潼關鎮國軍節度等使,兼華州刺史。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華州(今陝西華縣)。歷任官員有李懷讓、周智光、駱元光、李元諒(駱元光)等。 駱元光(732—793年):姓安氏,其先安息人。少為宦官駱奉先所養,冒姓駱氏。少從軍,備宿衛,積勞試太子詹事。鎮國軍節度使李懷讓署奏鎮國軍副使,俾領州事。建中四年(783年)德宗幸奉天,朱泚遣偽將何望之攻占華州,自潼關將所部,收復華州。以功加御史中丞,遷華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潼關防禦使、鎮國軍節度使,尋加檢校工部尚書。興元元年(784年),詔與副元帥李晟收復京師。加檢校尚書右僕射。李懷光反叛,詔與副元帥馬燧、渾瑊同討之。加右金吾衛上將軍,又賜姓李氏,改名元諒。貞元四年(788年),加隴右節度支度營田觀察、臨洮(táo)軍使,移鎮良原。卒,贈司空,諡曰「莊威」。 先:祖先,祖上。 安息:伊朗高原古代國家,開國君主為阿爾撒息,漢朝取阿爾撒息王朝的漢語音譯「安息」作為國名。 服:拜服,信服。
[6]何望之: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鳳翔節度使朱泚裨將。 華州:漢屬京兆尹。魏改為華州,隋、唐相沿不改。垂拱初,改泰州,不久復故。天寶初,一度改為華陰郡。領鄭縣等三縣。乾寧五年(898年),改華州為興德府,時駐驛於此。天祐(yòu)三年(906年),又改為華州,治所在今陝西華縣。 董晉(723—799年):字混成。河中虞鄉(今山西永濟東)人。明經及第。唐肅宗時,累遷侍御史、祠部郎中。代宗大曆時,以判官送崇徽公主入回紇。德宗立,授左散騎常侍,兼御史中丞,知台事,出為華州刺史。建中四年(783年)朱泚反,宣慰河北,勸說李懷光勿助泚。貞元元年(785年),以國子祭酒為左金吾衛大將軍。二年,為尚書右丞。五年二月,遷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然政事皆決於竇參。九年,罷為禮部尚書。轉兵部尚書。十二年,為東都留守。同年,汴州兵亂,為檢校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汴州刺史、宣武軍節度使、宋亳潁觀察使。在鎮四年,卒。卒後八日,汴州兵又亂。
[7]聚兵:集結兵力。 走還:撤退,退回。
[8]召募:募集。
[9]由是:因而,所以。
[10]昭應:隋設置新豐縣,治古新豐城北。武后垂拱二年(686年),改為慶山縣。神龍元年(705年),又改為新豐。天寶二年(743年),分新豐、萬年設置會昌縣。七載,省並新豐縣,改會昌為昭應,治溫泉宮之西北,在今陝西臨潼西南。
[11]王權: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河東節度使馬燧(suì)兵馬使,與其子王匯率兵討朱泚。 匯:即馬匯,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河東節度使馬燧兵馬使王權之子,率兵討朱泚。 中渭橋:在長安渭水之上。原名渭橋,後長安之西別有便門橋渡渭,萬年縣之東又有東渭橋,故加中以別之。
[12]游騎:流動的騎兵。 望春樓:唐玄宗天寶年間陝郡太守韋堅所立。韋堅在長安城東九里長樂坡下,滻(chǎn)水之上架苑,牆東面有望春樓,樓下開廣運潭,以通舟楫。
[13]抄:攻擊。
【譯文】
神策軍、行營節度使李晟西上,沿途招兵買馬,也從蒲津關渡過黃河,駐軍於東渭橋。起初只有四千人,但李晟安撫駕馭,與士兵同甘共苦,士兵樂於效力,不到一個月時間,就集結到一萬多人。神策兵馬使尚可孤奉命討伐李希烈,率領三千人駐守襄陽,從武關入援勤王,駐軍七盤,打敗了朱泚的將領拓東王仇敬,於是攻取了藍田。尚可孤,是屬於宇文部落的一個支派。鎮國軍副使駱元光,祖先是安息人,宦官駱奉先收作養子,他率領軍隊駐守潼關將近十年,深受部下的愛戴。朱泚派遣將領何望之襲擊華州,刺史董晉棄城逃往皇帝的所在地奉天。何望之占領了華州,集結兵力,以切斷東面的援救通道。駱元光率領關中軍隊襲擊何望之,何望之逃回長安。駱元光駐軍華州,招兵買馬,幾天時間,就召得一萬多人。朱泚屢次派遣軍隊進攻駱元光,駱元光都將他們擊退了,朱泚從此不能向東擴張。唐德宗任命駱元光為鎮國軍節度使。駱元光就率領軍隊兩千人,向西駐守昭應。河東節度使馬燧派遣行軍司馬王權及其兒子馬匯,率領軍隊五千人西上勤王,駐守中渭橋。於是朱泚叛軍所占據的地盤,只是一個長安而已,勤王軍隊的游擊騎兵,經常到望春樓下。朱泚的侍中李忠臣等屢次出兵迎戰,都被打敗,向遠在奉天城下的朱泚緊急求援。朱泚擔心民間反抗的力量趁機攻擊他,所以派回救援長安的軍隊,都只能晝伏夜行。
【原文】
泚內以長安為憂,乃急攻奉天,使僧法堅造雲梯,高廣各數丈,裹以兕革,下施巨輪,上容壯士五百人[1]。城中望之忷懼[2]。上以問群臣,渾瑊、侯仲莊對曰:「臣觀雲梯勢甚重,重則易陷,臣請迎其所來,鑿地道,積薪蓄火以待之[3]。」神武軍使韓澄曰:「雲梯小伎,不足上勞聖慮,臣請御之[4]。」乃度梯之所傃,廣城東北隅三十步,多儲膏油、松脂、薪葦於其上[5]。丁亥,泚盛兵鼓譟,攻南城,韓游瓌曰:「此欲分吾力也[6]。」乃引兵嚴備東北[7]。戊子,北風甚迅,泚推雲梯,上施濕氈,懸水囊,載壯士攻城,翼以轒轀,置人其下,抱薪負土,填塹而前,矢石火炬所不能傷[8]。賊並兵攻城東北隅,矢石如雨,城中死傷者不可勝數。賊已有登城者,上與渾瑊對泣,群臣惟仰首祝天[9]。上以無名告身自御史大夫、實食五百戶以下千餘通授瑊,使募敢死士御之,仍賜御筆,使視其功之大小,書名給之,告身不足,則書其身,且曰:「今便與卿別[10]。」瑊俯伏流涕,上拊其背,歔欷不自勝[11]。時士卒凍餒,又乏甲冑,瑊撫諭,激以忠義,皆鼓譟力戰[12]。瑊中流矢,進戰不輟,初不言痛[13]。會雲梯輾地道,一輪偏陷,不能前卻,火從地中出,風勢亦回,城上人投葦炬,散松脂,沃以膏油,歡呼震地[14]。須臾,雲梯及梯上人皆為灰燼,臭聞數里,賊乃引退[15]。於是三門皆出兵,太子親督戰,賊徒大敗,死者數千人[16]。將士傷者,太子親為裹瘡[17]。入夜,泚復來攻城,矢及御前三步而墜,上大驚[18]。
【注文】
[1]急攻:緊急進攻。 僧:僧人,和尚。 法堅: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長安西明寺僧。朱泚反叛,使其造雲梯。 雲梯:古代攻城的梯子。極言其高,故稱為雲梯。 高:高度。 廣:寬度。 裹:纏繞,包裹。 兕(sì)革:兕甲。兕,色如野牛而青,一說雌犀。 施:放置,安置。
[2]忷(xiōng)懼:恐懼害怕的樣子。
[3]積薪蓄火:指將薪柴堆放在火種的上面。
[4]神武軍: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分左、右羽林,置左、右神武軍。 韓澄: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為普州刺史,殺劍南西川節度使郭英(yì)。大曆中,為劍南西川節度使崔寧兵馬使、瀘州刺史。德宗建中末,為神策軍使。 小伎:小伎倆。
[5]度:猜測,揣度。 傃(sù):向,往。 廣:擴展。 松脂:松油。
[6]盛兵:盛大的兵陣。 韓游瓌(guī)(?—798年):河西靈武(今寧夏靈武西南)人。初事郭子儀,李懷光東征,為邠寧留後。唐德宗建中初,為邠寧都游弈(yì)使。積功至邠寧節度使。德宗幸奉天,赴難之功,以其為首。李懷光反,從駕梁州。興元元年(784年),為檢校刑部尚書、兼御史大夫,例授奉天定難功臣。德宗還京,與渾瑊、戴休顏三將從,李晟、尚可孤、駱元光三將奉迎,論功行封,與渾瑊等相次,還鎮邠寧。授右龍武統軍,卒,諡曰「襄」。
[7]東北:即上文「城東北隅三十步」。
[8]迅:迅速。 氈:用獸毛加膠汁壓製成的織物,可做墊褥或鞋帽等。 懸:懸掛。 轒轀(fén yūn):攻城車。 塹:坑,壕溝。 矢石:箭和石頭,都是古代的武器。 火炬:火把。
[9]對泣:相對著哭泣。 祝天:向上天祈禱。
[10]無名告身:即空名告身,有功者則書填姓名以授之。告身,委任狀。 實食:食實封,即享受實際所封采邑戶口的賦稅。 別:訣別。
[11]歔欷(xū xī):悲泣抽咽,哭泣。 勝:克制,控制。
[12]乏:缺乏,匱(kuì)乏。 甲冑:鎧甲和頭盔。 撫諭:撫慰。
[13]流矢:飛箭。 輟:停止。
[14]會:等到。 沃:澆。
[15]須臾:一會兒。
[16]三門:指奉天城東、南、北三面城門。
[17]裹瘡:包紮傷口。
[18]矢:箭。 墜:墜落。
【譯文】
朱泚擔心長安的局勢,於是決定對奉天發動猛烈的攻擊,命令和尚法堅製造攻城的雲梯,高、寬各數丈,外面包上犀牛皮,下面裝上巨大的輪子,上面可以容納壯士五百人。城裡的守軍遠遠看到,大為驚恐。唐德宗詢問群臣關於雲梯的情況,渾瑊、侯仲莊回答說:「看情形,雲梯非常沉重,沉重就容易下陷。我們應該先預測他們進攻的方向,我請求在他來的地方,挖掘地道,堆積柴火,準備火種,等待他們的到來。」神武軍使韓澄說:「雲梯只是雕蟲小技,不值得皇上操心,我請求來抵禦他。」於是推測雲梯進攻的方向城東北角,在三十步範圍之內,堆積大量的油料、松脂、柴火、蘆葦在上頭。建中四年(783年)十一月丁亥(十四日),朱泚集中兵力,擂鼓吶喊,進攻南城。韓游瓌說:「這是想分散我們的兵力!」於是率領軍隊嚴密戒備城東北角。戊子(十五日),北風凌厲,朱泚軍隊推動雲梯,上面蓋上了浸濕的羊毛氈,懸掛著水袋,滿載著壯士來攻城。兩邊各有攻城的戰車保護,將士兵置於戰車之下,抱著柴火,扛著泥土,將壕溝填平,步步前進。無論是弓箭、石頭,還是火炬,都不能傷害到他們。叛軍果然集中主力進攻奉天城的東北角,亂箭落石,如同傾盆大雨,城中官軍死傷不計其數;而叛軍的士兵,有的已經登上城牆。唐德宗與渾瑊相對哭泣,文武百官只有抬頭向上天祈禱。唐德宗將無名告身,自御史大夫、實封采邑五百戶以下的共一千多件,交給渾瑊,叫他緊急招募敢死隊抵抗,親筆寫給渾瑊手詔,要他依照部下所立功勞的大小,填上他們的姓名,交給人家。如果無名告身不夠,那麼就允許渾瑊寫在立功官員的身上,並且說:「我現在就與你告別了!」渾瑊匍匐在地上,淚流滿面,唐德宗撫摸著他的背,欷歔流淚,無法克制。當時,士兵又冷又餓,又缺乏盔甲,渾瑊安撫解釋,用忠義激勵大家,士兵都擂起戰鼓,高聲吶喊,奮力迎戰。渾瑊身中流箭,仍然忍痛進攻不停,一點都不說疼痛。正在這個時候,雲梯輾(niǎn)壓到地道上,於是地面崩塌,一個輪子下陷,雲梯傾斜,既不能前進,又不能後退。頃刻之間火焰從地道上噴出,風向也迴轉過來,城上的官兵投下蘆葦的火把,拋撒松脂,噴射油脂,歡呼聲震天動地。頃刻之間,雲梯以及雲梯上的士兵,都燒成了灰燼,屍體燒焦的臭氣幾里之外也能聞到,叛軍才向後撤退。於是奉天城三個城門大開,官軍分別出擊,太子李誦親自督戰,叛軍大敗,死者數千人。官軍將領、士兵有受傷的,李誦親自為他們包紮傷口。到了夜裡,叛軍又來攻城,流箭射到距唐德宗只有三步的地方掉下,唐德宗大驚失色。
【原文】
李懷光自蒲城引兵趣涇陽,並北山而西,先遣兵馬使張韶微服間行詣行在,藏表於蠟丸[1]。韶至奉天,值賊方攻城,見韶,以為賤人,驅之使與民俱填塹[2]。韶得間,逾塹抵城下呼曰:「我朔方軍使者也[3]。」城上人下繩引之,比登,身中數十矢,得表於衣中而進之[4]。上大喜,舁韶以徇城,四隅歡聲如雷[5]。癸巳,懷光敗泚兵於醴泉。泚聞之懼,引兵遁歸長安。
【注文】
[1]涇陽:隋設置縣。武后天授二年(691年),隸屬於鼎州。大足元年(701年),還雍州。今屬陝西。 張韶(sháo):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朔方軍節度使李懷光兵馬使。 微服:君王、官吏穿著百姓服飾,悄悄地出巡,探訪民情。 間行:抄小路、走捷徑,有暗地行動的意思。 藏:藏匿。 蠟丸:古時用蠟製成的圓形外殼,中置書狀,可防止泄露及潮濕。
[2]賤人:身份低賤之人。 驅:驅使,迫使。
[3]間(jiàn):空隙,機會。 抵:抵達,到達。
[4]比:到。
[5]舁(yú):共同用手抬。 四隅:四方。
【譯文】
李懷光從蒲城率領軍隊直奔涇陽,沿著北面的山嶺,向西行軍。先派遣兵馬使張韶穿著平民的衣服,將奏章藏在蠟丸里,前往皇帝的所在地奉天。張韶抵達奉天,正好遇到叛軍進攻奉天城。叛軍看見張韶,以為他是低賤之人,抓住他,叫他與其他民眾一起填塞壕溝。張韶找了一個機會,越過壕溝,抵達城下,大聲喊叫說:「我是朔方節度使的使者!」城上守軍縋(zhuì)下繩索將他拉了上去,等拉到城上,已經被叛軍射中數十箭,士兵從他身上找出奏章呈遞給唐德宗,唐德宗大喜,叫人抬著張韶讓士兵觀看,作為榜樣。奉天城四個城角歡聲如雷。建中四年(783年)十一月癸巳(二十日),李懷光在醴泉打敗了朱泚的叛軍。朱泚聽到消息,大為驚恐,率領軍隊退回長安。
【原文】
眾以為懷光復三日不至,則城不守矣[1]。泚既退,從臣皆賀[2]。汴滑行營兵馬使賈隱林進言曰:「陛下性太急,不能容物,若此性未改,雖朱泚敗亡,憂未艾也[3]。」上不以為忤,甚稱之[4]。侍御史万俟著開金、商運路,重圍既解,諸道貢賦繼至,用度始振[5]。
【注文】
[1]不守:守不住。
[2]退:撤退。 從臣:朝廷中的文武百官。 賀:慶祝。
[3]賈隱林:生卒年未詳。唐將領,滑州牙將。建中初,為本軍兵馬使,令率兵宿衛。累官至檢校右散騎常侍,封武威郡王。卒,贈尚書左僕射,賜其家實封三百戶,賻(fù)絹百匹、米百碩,喪葬官給。 進言:向皇上建議。 艾:斷絕,停止。
[4]忤:不順從。 稱:稱讚。
[5]万俟(Mòqí)著: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殿中侍御史。德宗在奉天,命其治金州、商州道路,轉江淮財賦以至奉天。万俟,複姓。 金、商運路:開金、商運路,轉江淮財賦以至奉天。 貢賦:繳納的賦稅。 用度:支出的費用。 振:寬裕。
【譯文】
大家認為李懷光如果再推遲三天不來的話,那麼奉天城就肯定保不住了。朱泚撤退以後,奉天城中的文武百官都向唐德宗慶賀。汴華、永平行營兵馬使賈隱林向唐德宗進言說:「陛下的性格過於急躁,不能包容與自己意見不同的人,假如這個性格不改,縱然朱泚覆亡,令人擔心的事情不會到此為止!」唐德宗並不認為他冒犯自己,反而大加稱讚。侍御史万俟著,開闢金州、商州的糧運通道,包圍解除之後,各道進貢的物資和糧食陸續運到,朝廷的用度開銷才開始寬裕一點。
【原文】
朱泚至長安,但為城守之計,時遣人自城外來,周走呼曰「奉天破矣」,欲以惑眾[1]。泚既據府庫之富,不愛金帛以悅將士,公卿家屬在城者皆給月俸[2]。神策及六軍從車駕及哥舒曜、李晟者,泚皆給其家糧;加以繕完器械,日費甚廣[3]。及長安平,府庫尚有餘蓄,見者皆追怨有司之暴斂焉。
【注文】
[1]城守:守城。
[2]據:掌握。 金帛:金錢布匹等財物。
[3]繕完:修繕整治。
【譯文】
朱泚回到長安,只是想著謀劃守城的策略,經常派遣人從城外進來,到處呼叫說:「奉天城已經攻破了!」想以此造謠惑眾。朱泚掌握國庫的財富之後,他毫不吝嗇金銀、綢緞,大量發放以博取將士們的歡心,朝廷高官的家屬留在京城的,每個月都發給俸祿。神策及禁兵六軍將士們追隨唐德宗以及哥舒曜、李晟等人的家屬,也都發給他們糧食,再加上維修及製造武器,每天的開支都非常龐大。等到收復長安,國庫仍然還有積存,看到這個情況,人們無不痛恨當初主管財政的官員橫徵暴斂。
【原文】
或謂泚曰:「陛下既受命,唐之陵廟,不宜復存[1]。」泚曰:「朕嘗北面事唐,豈忍為此[2]。」又曰:「百官多缺,請以兵脅士人補之[3]。」泚曰:「強授之則人懼[4]。但欲仕者則與之,何必叩戶拜官邪[5]!」泚所用者惟范陽、神策、團練兵[6]。涇原卒驕,皆不為用,但守其所掠資貨,不肯出戰,又密謀殺泚,不果而止[7]。
【注文】
[1]陵廟:古代天子的宗廟和陵墓。
[2]北面:稱臣。 豈忍:怎麼忍心。
[3]缺:空缺。 脅:脅迫。 士人:有才能的人。 補:填補。
[4]強授:用強迫的手段授予。
[5]欲仕者:想要做官的人。 叩戶:挨家挨戶敲門。
[6]團練兵:即團結兵。武后時始置,遴選殷實、強壯丁男,定期集訓,免其差役,供其口糧。河北、隴右、關內、劍南都有,關內有團結兵,黎、雅、邛(qióng)、翼、茂五州有鎮防團結兵。肅宗至代宗大曆時皆有設置。
[7]驕:驕傲蠻橫。 掠:搶奪。 不果:沒有成功。
【譯文】
有人對朱泚說:「陛下已經接受了天命,那麼李姓皇家的墳墓和宗廟,不能再讓它們繼續存在了。」朱泚說:「我曾經侍奉過李姓皇家,怎麼忍心做這樣的事呢?」那個人又說:「朝廷官員有很多空缺,請派遣士兵迫使有才能的人填補。」朱泚說:「用強迫手段,一定會引起驚恐。凡是願意做官的,就給他官做,何必挨家挨戶敲門去問他們要不要做官呢?」朱泚能指揮的軍隊,只有幽州的軍隊及神策軍、民兵自衛隊。早先叛亂的涇原士兵,驕傲蠻橫,都不接受朱泚的指揮,只知道守護著他們搶劫來的金銀財寶,不願意出征作戰,並且一度密謀殺害朱泚,沒有成功才不得不放棄。
【原文】
李懷光性粗疏,自山東來赴難,數與人言盧杞、趙贊、白志貞之奸佞,且曰:「天下之亂,皆此曹所為也[1]。吾見上,當請誅之[2]。」既解奉天之圍,自矜其功,謂上必接以殊禮[3]。或說王翃、趙贊曰:「懷光緣道憤嘆,以為宰相謀議乖方,度支賦斂煩重,京尹犒賜刻薄,致乘輿播遷者,三臣之罪也[4]。今懷光新立大功,上必披襟布誠,詢訪得失,使其言入,豈不殆哉[5]!」翃、贊以告盧杞,杞懼,從容言於上曰:「懷光勳業,社稷是賴,賊徒破膽,皆無守心,若使之乘勝取長安,則一舉可以滅賊,此破竹之勢也[6]。今聽其入朝,必當賜宴,留連累日,使賊入京城,得從容成備,恐難圖矣[7]。」上以為然[8]。詔懷光直引軍屯便橋,與李建徽、李晟及神策兵馬使楊惠元刻期共取長安[9]。懷光自以數千里竭誠赴難,破朱泚,解重圍,而咫尺不得見天子,意殊怏怏[10]。曰:「吾今已為奸臣所排,事可知矣[11]。」遂引兵去,至魯店,留二日乃行[12]。
【注文】
[1]粗疏:疏略,不精細。 山東:自魏縣行營來赴奉天之難,魏縣屬魏州,其地在太行山之東。 奸佞(nìng):奸邪諂(chǎn)媚的人。 此曹:這些人。
[2]當:一定會。
[3]矜(jīn):驕傲自大。 殊禮:特殊的禮遇。
[4]緣道:一路上。 憤嘆:憤慨感嘆。 宰相:指盧杞。 乖方:失所,違背常理。 度支:指趙贊。 煩重:繁重。 京尹:指京兆尹王翃(hóng)。唐代制度,凡州升為府者,其刺史稱為府尹。下設少尹兩人,為府尹之副職。府尹從三品,少尹從四品。唐以京兆(長安)、河南(洛陽)、太原合稱三府,各設牧一人,從二品,尹一員,少尹兩人。 刻薄:苛刻嚴峻。 播遷:到處遷移,奔波不定。
[5]披襟(jīn):敝開衣襟。比喻暢開心懷。 詢訪:詢問。 殆:危險,不安。
[6]從容:鎮定沉著的樣子。 勳業:功業。 破竹之勢:形勢如同劈開竹子一般,劈開上端則底下也隨著分開。
[7]留連:一再逗留。 累日:連日。
[8]然:正確;認為正確。
[9]楊惠元(?—784年):即陽惠元。平州(今河北盧龍)人。以矯健勇猛而從軍,隸平盧節度劉正臣。後與田神功、李忠臣等相繼泛海至青、齊間,忠勇多權略,稱為名將。唐德宗建中年間,為神策軍京西兵馬使,與神策軍使張巨濟鎮奉天。田悅反叛,詔領禁兵討伐,以功加檢校工部尚書,攝貝州刺史。建中四年(783年),自河朔與李懷光同赴國難,解奉天之圍。次年,李懷光反叛,脫身奔奉天,被殺。贈右僕射。 刻期:限定日期。
[10]竭誠:十分誠懇。 咫尺:形容距離很近。周制八寸曰咫。
[11]排:排斥。
[12]魯店:在奉天東南,咸陽陳濤斜西北。
【譯文】
李懷光性格粗獷(guǎng)疏略,從魏縣率領軍隊到奉天勤王,屢次與人談到權貴盧杞、趙贊、白志貞等人的邪惡、奸佞,聲稱:「天下之所以大亂,都是這夥人造成的。我拜見皇帝時,一定請求把他們殺了。」後來奉天的包圍解除之後,李懷光自以為有蓋世之功,認為皇帝一定會用特別榮耀的禮節來接待他。有人挑撥京兆尹王翃(hóng)、度支趙贊說:「李懷光一路都在嘆息和憤怒,認為宰相處理事情違背常理,度支苛捐雜稅過於繁重,京兆尹犒賞太刻薄,才導致皇帝出京逃亡,這些都是這三個人的罪行。現在,李懷光新立大功,皇帝一定會敞開心扉,誠懇地詢問他對施政的得失,如果他的話受到重視,你們豈不是完了嗎?」王翃、趙贊把這些話告訴了盧杞,盧杞大為驚恐。於是盧杞裝得很自然地對唐德宗說:「李懷光的勳業彪炳,是國家的依賴,盤踞京城的叛軍,已經聞風喪膽,無心固守。如果命令李懷光乘勝攻取長安,就能夠一舉消滅叛軍,勢如破竹。假如讓他前來入朝拜見,必然要賜宴招待,一逗留就要幾天,叛軍就會利用這幾天時間,加強戰備,到時候就恐怕難以解決了。」唐德宗認為這個話很對,下詔,命令李懷光率領軍隊駐軍便橋,與渭北節度使李建徽、神策軍行營節度使李晟、神策兵馬使楊惠元會合,限定日期攻取長安。李懷光自認為當時千里行軍,赤膽忠心,勤王赴難,已經打敗了朱泚,解除了包圍,而相距咫尺,卻不能朝見皇帝,心裡非常不高興,說:「我已經受到了奸臣的排擠,事情的結果已經可想而知。」於是率領軍隊撤退,抵達魯店,停留兩天,最後離開了。
【原文】
淮南節度使陳少游將兵討李希烈,屯盱眙,聞朱泚作亂,歸廣陵,修塹壘,繕甲兵[1]。浙江東、西節度使韓滉閉關梁,禁馬牛出境,築石頭城,穿井近百所,繕館第數十,修塢壁,起建業,抵京峴,樓堞相屬,以備車駕渡江,且自固也[2]。少游發兵三千大閱於江北;滉亦發舟師三千曜武於京口以應之[3]。
【注文】
[1]盱(xū)眙(yí):漢縣,唐初屬楚州,建中四年(783年),屬泗州。 廣陵:即揚州。 塹壘:壕溝城壘。 繕:修繕,整治。
[2]浙江東節度使:浙東都團練、觀察、處置等使,兼越州刺史,領越州、衢(qú)州、婺(wù)州、溫州、明州、處州、台(tāi)州七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越州(今浙江紹興)。歷任官員有李希言、杜鴻漸、薛兼訓、陳少游、崔昭、韓滉(huàng)、皇甫政、楊於陵、薛平、李遜、孟簡、元稹(zhěn)等。 浙江西節度使:鎮海軍節度、浙西觀察、處置等使,兼潤州刺史,領潤州、蘇州、常州、杭州、湖州、睦州六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潤州(今江蘇鎮江)。歷任官員有韋陟(zhì)、韋黃裳、顏真卿、韋元甫、李棲筠(yún)、李涵、韓滉(huàng)、白志貞、王緯、李錡、韓皋、薛平等。 韓滉(723—787年):字太沖。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韓休子。以蔭補左威衛騎曹參軍。大曆六年(771年),為戶部侍郎判度支。建中末,以中書令兼統六道節制,出為鎮海軍節度使,參與平服朱泚、李懷光戰爭。貞元元年(785年),加檢校左僕射,同平章事,封鄭國公。 閉:封鎖。 關梁:關口、橋樑。 石頭城:本楚金陵城,漢獻帝建安中,孫權重築,改稱為石頭城,為三國吳都城,名建業。六朝時,為建康,為東晉、宋、齊、梁、陳都城。唐高祖武德中廢。故址在今江蘇南京西石頭山後。 穿井:挖鑿水井。 館第:客舍。 塢壁:防禦用的土牆,土堡。 建業:三國時孫權建都於秣(mò)陵,改稱建業。故城在今江蘇南京江寧南。 京峴(xiàn):即京峴山,在潤州州治東五里。 樓堞(dié):城樓城牆上的齒狀矮牆。 相屬:連續不斷。 固:安全。
[3]大閱:大檢閱。 江北:長江下游以北的地區。 曜(yào)武:炫(xuàn)耀武力。 京口:三國時吳設京口縣,在今江蘇鎮江。
【譯文】
淮南節度使陳少游率領軍隊討伐李希烈,駐守盱眙,聽到朱泚稱帝的消息,立刻返回揚州,建築壕溝城壘,修繕鎧甲武器。浙江東、西節度使韓滉(huàng)下令封鎖轄區內所有關卡渡口,禁止牛、馬出境,修築石頭城,在城裡打了將近一百口水井,修築數十座客舍及家宅,建立堅固的堡壘。西起金陵,東到京口,城堡相連,準備皇帝逃難到江南的時候,確保城市的安全。陳少游在江北檢閱士兵三千人,韓滉也出動水兵三千人,在京口檢閱,炫耀武力,作為響應。
【原文】
鹽鐵使包佶有錢帛八百萬將輸京師,陳少游以為賊據長安,未期收復,欲強取之[1]。佶不可,少游欲殺之[2]。佶懼,匿妻子於案牘中,急濟江[3]。少游悉收其錢帛[4]。佶有守財卒三千,少游亦奪之[5]。佶才與數十人俱至上元,復為韓滉所奪[6]。
【注文】
[1]鹽鐵使:主管鹽、鐵、茶專賣及徵稅的使職。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年),始設陝州水陸發運使。代宗時劉晏為鹽鐵、轉運二使,增設和改建沿線轉運倉。此後,鹽鐵、轉運逐漸合為一使,稱鹽鐵轉運使,多兼宰相銜,或由重臣兼領,或以浙西觀察使、淮南節度使領之。 包佶(jí):生卒年未詳。字幼正。潤州延陵(今江蘇丹陽)人。天寶六年(747年)進士,累官諫議大夫、知制誥。唐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坐與元載善,貶嶺南。德宗建中初,以權鹽鐵使、戶部郎中充江淮水陸運使。四年,以劉晏薦,以江淮鹽鐵使太常少卿為汴東水陸運兩稅鹽鐵使。劉晏罷,充諸道鹽鐵輕貨錢物使。貞元二年(786年),以國子祭酒知禮部貢舉。遷刑部侍郎,改秘書監,封丹陽郡公。
[2]不可:表示拒絕。
[3]案牘:公務文書。
[4]收:收歸己有。
[5]守財卒:看守財物的士兵。
[6]上元:楚金陵邑,秦為秣陵。吳名建業,宋為建康,晉武改為江寧。唐高祖武德年間,於縣設置揚州,改江寧為歸化。又改揚州為蔣州。至德二載(757年),設置江寧郡。乾元元年(758年),於江寧設置昇州,設置浙西節度使。上元二年(761年),又改為上元縣,還潤州,在今江蘇南京。
【譯文】
鹽鐵轉運使包佶在揚州存有現金及綢緞,價值八百萬,準備運往京城。陳少游認為京城已經陷入叛軍之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收復,就向鹽鐵使包佶(jí)強行索取這些財物。包佶不同意,陳少游就要殺包佶,包佶害怕了,將妻子兒女藏到案牘里,緊急南渡長江,投奔上元。陳少游將這些財物全部收歸己有。包佶有守衛財物的軍隊三千人,陳少游也將他們收編。包佶只剩下數十人,一起逃到上元,結果也被韓滉收編。
【原文】
時南方藩鎮各閉境自守,惟曹王皋數遣使間道貢獻[1]。李希烈攻逼汴、鄭,江、淮路絕,朝貢皆自宣、饒、荊、襄趣武關[2]。皋治郵驛,平道路,由是往來之使,通行無阻。
【注文】
[1]間道:抄小路,走近路。
[2]朝貢:給朝廷的供奉。 宣:即宣州,漢代為丹陽郡。隋置宣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宣城郡。領宣城等八縣,治所在今安徽宣州。 饒:即饒州,漢豫章郡地。隋改為饒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鄱陽郡。領鄱陽等四縣,治所在今江西波陽。 荊:即荊州,漢代為南郡。晉為荊州治,後相沿不改。唐仍為荊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江陵郡。上元初,改為江陵府。領江陵等八縣,治所在今湖北荊州。 趣:直達,直驅。
【譯文】
當時,南方各藩鎮都閉境自守,與外界斷絕了來往。只有曹王、江南西道節度使李皋,屢次派遣使者抄小路,向朝廷進貢。李希烈大軍進逼汴州、鄭州,江、淮與京城間的交通被截斷了,江、淮之間進貢的物產,都從宣州、饒州、江陵、襄陽直達武關。李皋修建驛站,平整道路,因此,來往的使者通行無阻。
【原文】
上問陸贄以當今切務[1]。贄以曏日致亂,由上下之情不通,勸上接下從諫,乃上疏[2]。其略曰:「臣謂當今急務,在於審察群情,若群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所甚惡者,陛下先去之[3]。欲、惡與天下同而天下不歸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4]。夫理亂之本繫於人心,況乎當變故動搖之時,在危疑向背之際,人之所歸則植,人之所去則傾,陛下安可不審察群情,同其欲、惡,使億兆歸趣,以靖邦家乎[5]?此誠當今之所急也[6]。」又曰:「頃者竊聞輿議,頗究群情,四方則患於中外意乖,百辟又患於君臣道隔[7]。郡國之志不達於朝廷,朝廷之誠不升於軒陛[8]。上澤闕於下布,下情壅於上聞,實事不必知,知事不必實,上下否隔於其際,真偽雜糅於其間,聚怨囂囂,騰謗籍籍,欲無疑阻,其可得乎[9]?」又曰:「總天下之智以助聰明,順天下之心以施教令,則君臣同志,何有不從[10]?遠邇歸心,孰與為亂[11]?」又曰:「慮有愚而近道,事有要而似迂[12]。」疏奏旬日,上無所施行,亦不詰問[13]。贄又上疏,其略曰:「臣聞立國之本,在乎得眾,得眾之要,在乎見情[14]。故仲尼以謂人情者聖王之田,言理道所生也[15]。」又曰:「《易》,乾下坤上曰泰,坤下乾上曰否,損上益下曰益,損下益上曰損[16]。夫天在下而地處上,於位乖矣,而反謂之泰者,上下交故也[17]。君在上而臣處下,於義順矣,而反謂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上約己而裕於人,人必說而奉上矣,豈不謂之益乎[18]!上蔑人而肆諸己,人必怨而叛上矣,豈不謂之損乎[19]!」又曰:「舟即君道,水即人情[20]。舟順水之道乃浮,違則沒;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則危[21]。是以古先聖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欲從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從其欲[22]。」又曰:「陛下憤習俗以妨理,任削平而在躬,以明威照臨,以嚴法制斷,流弊自久,浚恆太深[23]。遠者驚疑而阻命,逃死之亂作;近者畏懾而偷容,避罪之態生[24]。君臣意乖,上下情隔,君務致理,而下防誅夷;臣將納忠,又上慮欺誕[25]。故睿誠不布於群物,物情不達於睿聰[26]。臣於往年曾任御史,獲奉朝謁,僅欲半年,陛下嚴邃高居,未嘗降旨臨問,群臣跼蹐趨退,亦不列事奏陳[27]。軒墀之間,且未相諭,宇宙之廣,何由自通,雖復例對使臣,別延宰輔,既殊師錫,且異公言[28]。未行者則戒以樞密勿論,已行者又謂之遂事不諫,漸生拘礙,動涉猜嫌,由是人各隱情,以言為諱[29]。至於變亂將起,億兆同憂,獨陛下恬然不知,方謂太平可致[30]。陛下以今日之所睹,驗往時之所聞,孰真孰虛[31],何得何失,則事之通塞備詳之矣,人之情偽盡知之矣[32]!」
【注文】
[1]切務:緊要急切的事務。
[2]致亂:導致發生禍亂。 通:通暢。 接下:接近臣下。 從諫:採納規勸。
[3]急務:緊要急切的事務。 審察:詳細觀察。 群情:群眾的情緒,亦可指民意。 欲:想要得到的。
[4]歸:歸心。
[5]動搖:不穩固,不穩定。 危疑:危困疑難。 向背:擁護與反對。 植:樹立。 去:背棄。 傾:傾覆,覆滅。 安可:怎麼可以。 歸趣:歸向。 邦家:邦,諸侯的封國;家,大夫的封邑。指國家。
[6]急:迫切。
[7]頃者:近來。 輿議:輿論,眾人議論。 究:探究,了解。 隔:隔膜。
[8]郡國:郡和國的統稱,泛指地方行政區域。 達:傳達。 軒陛:殿堂。
[9]澤:恩惠。 闕:缺漏,缺少。 下布:向下傳達。 下情:民情。 壅:堵住,阻塞不通。 上聞:讓朝廷知道。 實事:事實的真相。 真偽:真假。 雜糅:錯雜,混合。 囂囂:言語紛紜的樣子。 籍籍:眾口喧喧,甚囂塵上。 疑阻:疑問阻礙。
[10]總:結合。 順:順從。 教令:教化號令。 同志:有共同的志趣、志向。
[11]遠邇:遠近。
[12]愚:愚昧。 近道:正道。 要:重要,要事。 迂:迂腐。
[13]施行:執行,實踐。 詰問:盤問,追問。
[14]立國之本:建立國家的根本。 得眾:得到眾人的擁護。 情:人民的心意。
[15]仲尼:孔子的字。孔子名丘,春秋魯國人。 人情者聖王之田:人心是聖王的農田。《禮記·禮運》以為孔子之言。 理道:即治道。唐人避高宗諱,以治為理。
[16]乾:《易》卦名。八卦之一;又,六十四卦之一。象徵天。 坤:《易》卦名。八卦之一;又,六十四卦之一。象徵地。 泰:卦名。六十四卦之一。乾下坤上,為上下交通之象。 否:卦名。六十四卦之一。坤下乾上。表示天地不交,上下隔閡,閉塞不通之象。 損:卦名。六十四卦之一。損之為道,損下益上。 益:《易》卦名。六十四卦之一。益者,增足之名,損上益下,故謂之益。
[17]位乖:位置顛倒。 上下交:皇上與臣下能夠交流。
[18]約:克制,約束。 裕:寬容,厚待。 說:同「悅」,喜悅。
[19]蔑:輕蔑,瞧不起。 肆諸己:放肆自己。
[20]舟即君道,水即人情:比喻君主的統治如果是船,民心就是水。
[21]順水之道:船順著水流行駛。 浮:漂浮。 固:堅固。
[22]居:高居,處於。 欲:欲望。
[23]憤:厭惡。 妨:妨礙。 躬:親自。 明威:朝廷威望。 嚴法:嚴格的法令。 制斷:果斷裁決,治理。 流弊:沿襲而來的弊端。 浚(jùn)恆:恆為六十四卦之一。謂求之太過,超出恆常。
[24]阻命:抗拒天命造反。 作:興起。 畏懾:恐懼,害怕。
[25]防誅夷:防止自己被誅殺。 納忠:效忠。 欺誕:欺騙。
[26]睿誠:睿智及誠意。 群物:群臣。
[27]往年:以前。 御史:即監察御史,東晉太元間置,糾察查核之意。舊制,「行馬」(禁阻人馬往來的木柵,用交叉木條構成)內由御史中丞糾察,以外由司隸校尉糾察,即宮城內外分由兩官負糾察之責。東晉後無司隸校尉之官,孝武帝乃設此官,掌「行馬」以外事。南朝宋、齊等不置。北魏於太和末設,北齊沿置。北周改名為司憲旅下士。隋開皇二年(582年),改檢校御史為監察御史,始設。唐御史台分為三院,監察御史屬察院。員十五人,正八品上。掌監察百官、巡視郡縣、肅整朝儀、嶺南選補、知太府、司農出納、糾正刑獄、監決囚徒等。 獲奉:獲得准許。 朝謁:入朝覲見皇帝。 嚴邃(suì):嚴整深遠的樣子。 臨問:親自詢問。 跼蹐(jú jí):恐懼緊張的樣子。
[28]軒墀(chí):殿堂前的台階。 相諭:相互告知。 例對使臣:是說功臣節度及諸軍使待制者,得隨例以次對。 別延宰輔:是說朝謁之外,別延宰相與議天下事。 延:引導,引入。 宰輔:宰相。 殊:不同。 師錫:眾人獻言,同辭以對。
[29]未行者:還沒有做的事情。 戒:警戒。 樞密:政府機密的政務。 已行者:已經做了的事情。 遂事:勢在必行的事情。 諫:進諫。 拘礙:拘束妨礙。 猜嫌:猜疑不信任。 諱:因有顧忌而不敢說或不願說。
[30]變亂:時局紛亂。 恬然:安然自得的樣子。
[31]睹:看到的。 驗:驗證。 孰真孰虛:哪個真那個假。
[32]備詳:全部明了。 情偽:真誠與虛偽。
【譯文】
唐德宗詢問翰林學士陸贄當前最重要、最緊迫的事物是什麼。陸贄認為,不久前之所以發生叛亂,正是由於上下之間情況不通、嚴重隔閡,建議唐德宗接近臣下,採納勸諫。於是上表,大致說:「我認為當前最重要、最緊迫的事,莫過於審察臣下與民眾。大家都想做的就立即實施;大家非常厭惡的,立即革除。想做的和非常厭惡的與天下的民眾一致,天下民眾不向心朝廷的,這種情況從來沒有出現過。國家的治理和動亂,本來就繫於民心,何況是在動盪叛亂之時、危難離心之際呢!民心所向,國家就穩定;民心所背,國家就傾覆!陛下怎麼可以不體察民情,喜歡老百姓所喜歡的,厭惡老百姓所厭惡的,使億萬民眾向心朝廷,來安定國家呢!這正是當前最重要、最緊迫的事物。」又說:「最近,聽到很多議論,因而對許多事情得以深入研究。地方官員最擔心的是,朝廷與他們的意見正好相反;朝廷官員最擔心的是,君主與臣下之間嚴重隔閡。地方的意見到不了朝廷,朝廷的恩德下達不到地方。上面的恩德無法下達,下面的忠心無法上傳。事實的真相,朝廷未必了解;而朝廷所了解的事情,又未必是事實。上下隔絕,真假混雜,以致怨聲載道,議論沸騰。在這種情形下,要想上下保持暢通,怎麼能夠實現呢?」又說:「聚合天下民眾的智慧,來幫助皇帝的智慧,順應全國民眾的心意,來推廣教化、發號施令,那麼君主與臣下同心協力,哪裡還有不服從的呢?遠近歸心朝廷,誰還會去叛亂呢?」又說:「有些事情看起來很愚昧,但卻是正道;有些事情聽起來很迂腐,但卻很重要。」奏章呈上十天,唐德宗沒有施行,也沒有追問。陸贄於是又上表,大致說:「我聽說,建國的根本,在於得到民眾的擁護;想要得到民眾的擁護,在於洞察民眾的心意,體察民情。所以孔子認為:『人心是聖王的田地。』是說治理國家的道理就是從那個地方產生的。」又說:「《周易》說:乾卦在下,坤卦在上,叫做『泰』;坤卦在下,乾卦在上,叫做『否』。削減上面,補充下面,叫做『益』;削減下面,補充上面,叫做『損』。問題就在這裡,天在下而地在上,位置恰好顛倒了,反而稱為『泰』,這是什麼原因呢?是因為上下有良好的交流溝通。君主在上,臣下在下,道義就理順了,但反而稱為『否』,這是什麼原因呢?是因為上下無法交流溝通。陛下約束自己,厚待民眾,民眾一定會高興地侍奉陛下,這難道不是『益』嗎?陛下蔑視民眾,而放縱自己,民眾必定怨恨,而背叛陛下,這難道不是『損』嗎?」又說:「船就是君主的治道,水就是民情。船必須順應水的自然規律,才能浮在水面,違背了規律就會沉沒;君主必須得到民心的擁護,國家才能夠穩固,失去民心,國家就陷於危險的境地。所以,古代的英明君主,他們高居萬人之上的時候,一定使他的個人慾望順應民眾的欲望,絕對不會讓民眾的欲望順應他個人的欲望。」最後說:「陛下怨恨當時的社會風氣,認為它妨害國家的治理,所以親自出面削平叛亂,讓朝廷的威望照臨各地,用嚴格的法令果斷裁決。不過,由於流弊太久,陛下的打擊太重,各地方官員驚駭猜疑,有的反抗,有的逃命,叛亂於是乎爆發;朝廷官員則畏懼震動,苟且因循,逃避責任,這種心態就產生了。在這種社會形態中,君主與臣下的意見往往針鋒相對,上下之間的情感也會變得隔閡。君主迫切要求將國家治理好,臣下卻擔心自己會被隨時隨地殺戮;臣下想要表達忠心,卻又擔心君主會懷疑他欺詐。所以君主的睿智及誠意,不能下達到臣下,臣下的忠心,也不能上達到君主。往年,我擔任監察御史的時候,獲准參加朝會,時間將近半年,看到陛下表情嚴肅,高坐在金鑾(luán)殿之上,從來沒有發言問過一句話,文武百官們局促不安,都想退朝快走,所以也沒有人敢當面上奏。台階的上下之間,尚且不能交換一句話,天下之大,下層的官員又有什麼辦法能夠進獻自己的意見呢!儘管也有例外,陛下有時也會召見地方的節度使,或者在朝會之外,另行召見宰相,問題是,那些高層官員的想法,與民眾的想法根本不同,說的話與民眾想要說的話,也不一致。還沒有做的事,陛下先勸告他,事屬國家最高機密,不可對外泄露;已經實施的事,陛下又告訴他,朝廷已經決定了,就用不著再勸解。於是文武官員逐漸產生種種的拘束和阻礙,動不動就會被猜疑,於是大家各自隱藏真話,誰都忌諱發言。到了後來,叛亂將要發生時,億萬民眾憂心如焚,只有陛下一個人心安理得,不但什麼事情都不知道,反而以為太平盛世馬上就會到來。陛下應將今日親眼所看到的事情,去驗證以前所聽到的言論,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有什麼得,有什麼失,什麼事可做,什麼事不能做,那麼事情的通暢和阻塞全部都了解了,哪些人是忠,哪些人是奸,也全部都知道了。」
【原文】
上乃遣中使諭之曰:「朕本性甚好推誠,亦能納諫[1]。將謂君臣一體,全不堤防,緣推誠信不疑,多被奸人賣弄[2]。今所致患害,朕思亦無他,其失反在推誠[3]。又諫官論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歸過於朕以自取名[4]。朕從即位以來,見奏對論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聽塗說,試加質問,遽即辭窮[5]。若有奇才異能,在朕豈惜拔擢[6]。朕見從前已來,事只如此,所以近來不多取次對人,亦非倦於接納[7]。卿宜深悉此意[8]。」
【注文】
[1]推誠:以真心相待。
[2]堤防:即提防,小心防備,注意防範。 奸人:奸邪的人。
[3]無他:沒有其他什麼原因。
[4]慎密:心思謹慎細密。 矜衒(xuàn):誇耀。
[5]道聽塗說:在路上聽到一些沒有根據的話,不加求證就又在路途中說給其他的人聽。 遽(jù)即:立刻,馬上。 辭窮:沒有話說。
[6]拔擢:提拔,提升。
[7]取次:隨便,任意。 倦:疲倦。
[8]悉:了解。
【譯文】
唐德宗派遣一個中使向陸贄解釋,說:「我天性很喜歡以誠待人,也很能接受人的不同意見。自認為君主和臣下,本是一體,所以,用不著互相提防。由於以誠待人不懷疑猜忌,所以經常被奸邪利用、玩弄。現在發生的叛亂,我想也沒有其他什麼原因,我的過失反而就是過於以誠待人。同時,諫官討論國事,很少能夠據守秘密,而且毫無例外都喜歡炫耀自誇,把過失推到我身上,來取得自己的名聲。我自從即位以來,看到很多上奏的討論政事的官員,許多內容基本雷同,都是道聽途說。等到我稍加質問,他們馬上就無言以對了。如果真的有奇才異能,我怎麼不願意提拔他呢?我看見以前的事情大多數都是這個樣子,所以最近就不願意隨隨便便地接見人,這也不是厭倦接見大臣,你應該深深理解體會我說的意思。」
【原文】
贄以人君臨下,當以誠信為本。諫者雖辭情鄙拙,亦當優容以開言路[1]。若震之以威,折之以辯,則臣下何敢盡言[2]?乃復上疏。其略曰:「天子之道,與天同方[3]。天不以地有惡木而廢發生,天子不以時有小人而廢聽納[4]。」又曰:「唯信與誠,有失無補[5]。一不誠則心莫之保,一不信則言莫之行[6]。陛下所謂失於誠信,以致患害者,臣竊以斯言為過矣[7]。」又曰:「馭之以智則人詐,示之以疑則人偷[8]。上行之則下從之,上施之則下報之[9]。若誠不盡於己,而望盡於人,眾必怠而不從矣[10]。不誠於前而曰誠於後,眾必疑而不信矣。是知誠信之道,不可斯須而去身[11]。願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為悔者也[12]!」又曰:「臣聞仲虺讚揚成湯,不稱其無過而稱其改過;吉甫歌誦周宣,不美其無闕而美其補闕[13]。是則聖賢之意較然著明,惟以改過為能,不以無過為貴[14]。蓋為人之行己,必有過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15]。智者改過而遷善,愚者恥過而遂非;遷善則其德日新,遂非則其惡彌積[16]。」又曰:「諫官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於聖德固亦無虧[17]。陛下若納諫不違,則傳之適足增美;陛下若違諫不納,又安能禁之勿傳[18]。」又曰:「侈言無驗不必用,質言當理不必違[19]。辭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20]。是皆考之以實,慮之以終,其用無他,唯善所在[21]。」又曰:「陛下所謂『比見奏對論事,皆是雷同,道聽塗說』者,臣竊以眾多之議,足見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概輕侮而莫之省納也[22]。陛下又謂『試加質問,即便辭窮』者,臣但以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窮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又曰:「為下者莫不願忠,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23]。若是者何?兩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願達於上,上之情莫不求知於下,然而下恆苦上之難達,上恆苦下之難知[24]。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25]。所謂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26]。好勝人,恥聞過,聘辯給,眩聰明,厲威嚴,恣強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27]。諂諛,顧望,畏愞,此三者,臣下之弊也[28]。上好勝必甘於佞辭,上恥過必忌於直諫,如是則下之諂諛者順指,而忠實之語不聞矣[29]。上騁辯必剿說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詐,如是則下之顧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辭不盡矣[30]。上厲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規,如是則下之畏愞者避辜,而情理之說不申矣[31]。夫以區域之廣大,生靈之眾多,宮闕之重深,高卑之限隔,自黎獻而上,獲睹至尊之光景者,逾億兆而無一焉;就獲睹之中,得接言議者,又千萬不一[32]。幸而得接者,猶有九弊居其間,則上下之情所通鮮矣。上情不通於下則人惑,下情不通於上則君疑,疑則不納其誠,惑則不從其令[33]。誠而不見納則應之以悖,令而不見從則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敗何待[34]!是使亂多理少,從古以然。」又曰:「昔趙武吶吶而為晉賢臣,絳侯木訥而為漢元輔[35]。然則口給者事或非信,辭屈者理或未窮[36]。人之難知,堯、舜所病,胡可以一酬一詰而謂盡其能哉[37]。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實,以此輕天下之士,必有遺才[38]。」又曰:「諫者多,表我之能好;諫者直,示我之能容;諫者之狂誣,明我之能恕;諫者之漏泄,彰我之能從;有一於斯,皆為盛德。是則人君與諫者,交相益之道也[39]。諫者有爵賞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諫者得獻替之名,君亦得採納之名[40]。然猶諫者有失中而君無不美,唯恐讜言之有不切,天下之不聞,如此則納諫之德光矣[41]。」上頗採用其言。
【注文】
[1]辭情:文辭。 鄙拙:拙劣。 優容:寬大包容。 開言路:鼓勵發表言論。
[2]震:震懾。 威:威嚴,權力。 辯:爭辯,辯論。
[3]道:道理。 同方:一樣,同樣。
[4]惡木:醜惡的草木。 廢:停止,捨棄。 發生:萬物的生長。 小人:邪惡的人。 聽納:聽取納諫。
[5]信:信任。
[6]保:保證。 行:實踐,實行。
[7]過:錯誤。
[8]馭(yù):駕馭。 詐:欺瞞矇混。 示:顯示,表示。
[9]施:對待,實行。 報:報答,回應。
[10]怠:懈怠。
[11]斯須:片刻,短暫的時間。
[12]慎守:謹慎嚴守。 行之有加:堅持並加倍努力。
[13]仲虺(huǐ):生卒年未詳。商湯左相,奚仲之後,湯王歸夏,至大峒時,仲虺作誥以告湯。《左傳·定公元年》:「薛之皇祖奚仲居薛,以為夏車正,奚仲遷於邳。仲虺居薛,以為湯左相。」薛即今山東棗莊薛城。 無過:沒有過失、錯誤。 改過:改正錯誤。 吉甫:生卒年未詳。周宣王賢臣尹吉甫。又稱兮伯吉父。姓兮,名甲,字伯吉父(父一作甫),尹是官名,曾率師北伐獫狁(xiǎnyǔn)至太原。遺物有兮甲盤。 歌誦:歌頌。 周宣:即周宣王(?—前782年),姬姓,名靜,一作靖,周厲王之子,西周第十一代君主,前827年至前782年在位。任用召穆公、尹吉甫、仲山甫、程伯休父、虢文公、申伯、韓侯、顯父、仍叔、張仲等賢臣輔佐朝政;又藉助諸侯之力,任用南仲、召穆公、尹吉甫、方叔討伐獫狁、西戎、淮夷、徐國、楚國,國力得到恢復,史稱「宣王中興」。 美其補闕:讚美其改正過失。按,《詩·大雅·烝民》:「袞(gǔn)職有闕,維仲山甫補之。」尹吉甫讚美周宣王任賢使能。
[14]較然著明:非常明顯。 貴:可貴,珍貴。
[15]過差:過錯,過失。
[16]智者:智慧的人。 遷善:選擇好的方面。 恥:羞恥。 彌積:越積越多。
[17]不密:不縝密。 自矜:驕傲自大。 虧:損失,損害。
[18]不違:採納。 適足:充足適度而不過分,恰恰足以。 增美:增加美譽。
[19]侈言:誇大的言辭。 無驗:經不起考驗。 質言:實言。 當理:合乎情理的話。
[20]辭拙:言辭拙劣。 言甘:言辭好聽的。
[21]考:考察。 實:實際情況。
[22]輕侮:輕蔑侮辱。 省納:省察採納。
[23]為下者:在下位的人,指臣子。 為上者:在上位的人,指君主。 苦:困擾。
[24]恆:常常。
[25]去:排除。
[26]上有其六:君主有六項。 下有其三:臣下有三項。
[27]勝人:好占上風,高人一籌。 聞過:聽到自己的過錯。 聘辯給:強詞奪理。 眩(xuàn)聰明:炫耀自己的聰明。 厲威嚴:展示自己的威嚴。 恣:恣意,恣情。 強愎(bì):橫暴剛愎。
[28]諂諛(chǎn yú):逢迎阿諛。 畏愞(nuò):同「畏懦」,畏懼懦弱。
[29]佞(nìng)辭:花言巧語巴結的言辭。 忌:顧忌,忌憚。 直諫:直言規諫。 順指:順著旨意說話。 忠實之語:正直真實的話語。
[30]剿說:別人沒說完,打斷別人的言語而發表自己的言論。 臆度:憑主觀的思想推測揣度。 切磨:切磋琢磨。
[31]降情:降心,屈意。 接物:與臣下交往。 引咎:自己承認有過錯。 受規:接受規勸。 避辜:避免錯誤。 情理之說:合乎情理的陳說。 申:陳述,說明。
[32]高卑:地位高的和地位低的。 黎獻:民眾中的賢人。 至尊:天子。 光景:模樣、樣子。 得接言議:能夠談論交換意見的人。
[33]惑:困惑。 納其誠:接受規勸。 從其令:服從命令。
[34]刑:刑法。 待:等待。
[35]趙武(?—前541年):嬴姓,趙氏,名武,諡獻文,又稱趙文子、趙孟,趙盾之孫、趙朔之子,母為晉成公之姊趙莊姬。為晉正卿,晉國以強,諸侯不叛。《禮記·檀弓下》說:「其言吶吶然,如不出(諸)其口。」 吶(nè)吶:形容說話遲鈍。 晉:春秋諸侯國名。周成王封弟叔虞(yú)於堯之故墟唐,南有晉水,至叔虞子燮(xiè)父改國號晉。故址在今山西省、河北省南部、陝西省中部及河南省西北部。後晉為其大夫韓、趙、魏所分。 絳(jiàng)侯:漢周勃以布衣從高祖定天下。賜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絕。食絳八千一百八十戶,號絳侯。周勃為人樸質敦厚,高祖以為可托大事。高祖崩,周勃與陳平定計誅諸呂,立文帝,以功為右丞相。 木訥(nè):指人質樸、遲鈍而不善辭令。 漢:朝代名。劉邦滅秦,稱帝,國號漢,建都長安,史稱西漢或前漢。外戚王莽一度稱帝,國號新。劉秀重建漢朝,建都洛陽,史稱東漢或後漢。至曹丕稱帝,東漢滅亡。
[36]口給(jǐ)者:口才敏捷的人。 辭屈者:被反駁得無言以對的人。
[37]堯:傳說中古帝陶唐氏之號。姓尹祁,號放勛,五帝之一。早年輔佐摯,封於陶,又改封於唐,故曰陶唐氏。十八歲,代摯為天子,都於蒲阪。堯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後老,舜代堯執政,堯禪位二十八年後卒。 舜:姚姓,有虞氏,名重華,字都君;生於姚地(今河南濮陽),故姚姓。受堯禪讓而稱帝於天下,其國號為「有虞」,故號為「有虞氏帝舜」。五帝之一。史稱虞舜或舜。後禪位於禹,死在蒼梧。 病:困難。 胡:怎麼。 酬:應對,回答。 詰:詢問。
[38]察:體察。 失實:失去事實的真相。 遺才:遺漏很多英才。
[39]表:表明。 能好:善於採納意見。 直:直言冒犯。 容:包容。 狂誣:誇大誣陷。 恕:寬恕,寬容。 漏泄:泄露機密。 彰:彰顯,表明。 盛德:美好的品德。 交相益:雙方都有好處,雙贏。
[40]爵賞之利:封爵升官的好處。 理安之利:天下太平的好處。 獻替:指向君主進諫,勸善規過。 採納之名:從善如流的美譽。
[41]失中:不恰當。 美:歌頌讚揚。 讜(dǎng)言:正直美善的言論。 不切:不切實際。
【譯文】
陸贄認為,君主居高臨下,統治國家,待人處事都應該以誠信為本。建言規勸的人,即使文辭粗俗,也應該對他們寬大包容,來廣開言路。如果動用權威來壓制,或者用言辭來打壓,那麼,臣下誰還敢把話說完?於是又一次上表,大致說:「天子治理國家的方法,與上天治理宇宙的道理大致相同。上天不會因為地上有醜惡的草木,就不允許萬物生長;天子也不能因為官員中常有邪惡小人,而不願聽取規勸。」又說:「『誠』和『信』二者,如果喪失,對國家的安定,絕對沒有裨(bì)益。只要一不誠信,那麼就沒有人敢保證有真心;言行一旦失信,說的話就沒有人會去實踐。陛下所謂自己的過失在於對人太過誠信,以致招致損害,我個人認為,這個話說錯了。」又說:「用小聰明去駕馭(yù)人,那麼人家一定會用欺詐的方式來對待你;對所用的人表示懷疑,人家一定苟且懈怠。陛下怎麼做,下面的人也會照著這麼做;陛下怎麼處置事物,下面的人也會這樣來對待事物。假如真誠不是完全出於自己,而是希望出於人家,那麼人家必定懈怠,而不會聽從了。前面對人不誠信,後來卻對人誠心,那麼大家一定會有所懷疑而不再相信。所以,推行誠信的道理說明誠信須臾不能離開自身,希望陛下慎重地堅守這個原則,而去加倍實踐,這樣做的話以後才不至於後悔。」又說:「我聽說過,仲虺(huǐ)讚美商湯王,不是稱讚他沒有過錯,而是稱讚他能夠改正錯誤;尹吉甫歌頌周宣王,不是讚美他沒有缺點,而是讚美他能夠彌補缺點。那麼,聖賢的意圖就非常明顯了,只有以改正錯誤才可貴,不以沒有過錯為貴。這是因為任何人的行為都會有過錯,不管是上等的智慧,還是下等的愚昧,全都不可避免。智慧的人改正錯誤,選擇善行;愚昧的人則認為過失是一種恥辱,所以明知道那是過失,仍然堅持錯誤。選擇善行的,品德日益提升;掩飾錯誤的,罪過勢必會越來越多。」又說:「諫官泄密,又自我炫耀,確實不太忠厚。這些事情對於陛下的品德來說,當然也不會受到傷害。假如您能夠採納他們的建議,即使他們到處傳播,也正好能增加陛下從善如流的美譽;但是如果陛下拒絕接受他們的建議,那又怎麼能夠禁止他們不傳播呢?」又說:「說大話無法驗證,所以不必採納。真實的話,應當採納,不要違背。言辭不太漂亮,但成效顯著的,這個不一定就是愚昧的;甜言蜜語而能夠獲得許多利益的,不一定就是聰明。所以,凡事都要考察實際情況,考慮最終的結果。採用他的話沒有別的因素,就看他是不是對的。」又說:「陛下說:『看到很多上奏的官員討論政事,許多內容基本雷同,都是道聽途說。』我私下認為,大家都在議論某一件事,足以說明人心的取向,一定是可行的。同時,一定有它可怕的地方,恐怕不應該一概地輕視它,而不去反省,不去採納。陛下又說:『等到我稍加質問,他馬上就無言以對了。』我私下認為,陛下雖問得他無言以對,並不表示他無理可說;陛下只能封他的口,不能說服他的心。」又說:「在下位的人,沒有不想效忠陛下的;作為陛下,也沒有不想把國家治理好的。然而臣下深感苦惱的是,君主沒能把國家治理好;而陛下深感苦惱的是,臣下不能效忠。出現這樣的情況是什麼原因呢?就是上下隔閡,無法溝通的緣故。臣下的心意沒有不想讓君主知道的,君主的心意也沒有不想讓臣下了解的。而臣下最大的痛苦是意見難以讓君主知道,君主最大的痛苦是無法了解臣下,出現這樣的情況是什麼原因呢?就是九種弊病無法排除的緣故。所謂九種弊病,陛下有六種,而臣下有三種。好勝心太強;恥於聽到自己的過錯;喜歡強詞奪理;炫耀自己聰明;過於嚴厲威嚴;恣情任性,剛愎(bì)自用。這六種是陛下的弊病。諂(chǎn)媚奉承;患得患失;畏懼怯懦。這三種是臣下的弊病。陛下好勝人,就會喜歡聽讚美的話;陛下恥於聽到自己的過錯,自然厭惡別人正直的諫諍,結果臣下只好諂媚奉承,順著陛下的旨意說話,那麼忠心的真實的話就再也聽不到了;陛下強詞奪理,所以引經據典來駁斥別人的話;陛下炫(xuàn)耀自己的聰明,一定會隨時臆測別人的動機,提防別人會欺詐自己,結果臣下只好患得患失,以求得自己的便利,這樣的話,跟陛下商榷的語言就不會全部表達出來;陛下嚴厲威嚴,必然不能再有謙卑之心,去尊重別人;陛下恣情任性,剛愎自用,必定難以承認錯誤、接受規勸,這樣的話,臣下必定畏懼怯懦來逃避罪責,即使是合情合理的事,也再不敢去申明。天下土地廣大,民眾眾多,宮廷深如海,地位高下的懸隔,從黎民百姓開始能夠見到陛下光輝形象的,億萬人中,沒有一個;即使有幸見到,而能夠交流議論國情的,千萬人中,也沒有一個;即使有幸能和陛下交流議論國情,那麼還有這九個弊端在他們中間,君臣之間能夠溝通的就很少了。上情不能下達,民眾就會感到困惑;下情不能上傳,陛下就會產生猜疑。心存猜疑就不能接納誠心的規勸,心存困惑就不會服從命令。心存誠心而不被接受,那麼就會轉變成為叛逆;君主頒布命令,受到抗拒,那麼就會用嚴刑峻法來制裁。臣下叛逆,陛下用刑,除了朝廷敗壞外,朝綱不敗,更待何時?因此,歷史上戰亂的日子多,大治的日子少,自古以來,就是由於這個原因,而導致如此結局。」又說:「從前,趙武不善辭令,卻是晉國的賢明大夫;周勃沉默寡言,卻是西漢王朝的元勛。這樣的話,能說會道的人,所說的事,未必可信;言辭上被駁斥的人,他的許多道理可能還沒有完全表達出來。要了解一個人很困難,連堯、舜都有這個感觸,怎麼可以憑著一問一答,就能夠完全看出他全部的能力呢!用這個方法來觀察天下的民情,固然失實的地方可能會很多;但因此來輕視天下的有識之士,必然會失去許多才俊。」又說:「進諫的人眾多,表明陛下喜歡採納別人的意見;進諫的人直率,表明陛下能夠包容賢人;進諫的人輕狂亂說,表明陛下有寬恕的品質;進諫的人泄露機密,表明陛下有寬容的肚量。前面的情況只要有一個,那都是陛下的聖德。因此,陛下與進諫者都是互相有利益的。進諫的人有升官封爵的利益,陛下也有治理國家安定的利益;進諫者有勸善規過的美名,陛下也有從善如流的美名。然而,進諫的人有時候並不恰當;而陛下沒有不被頌揚讚美的。唯一令人擔心的是,正直的規勸不夠懇切,臣下不敢暢所欲言,天下的百姓不知道陛下的胸襟。如果這樣,那麼陛下採納規勸的美德,就會光照天下。」唐德宗對以上這些建議採納不少。
【原文】
李懷光頓兵不進,數上表暴揚盧杞等罪惡,眾論喧騰,亦咎杞等[1]。上不得已,十二月壬戌,貶杞為新州司馬,白志貞為恩州司馬,趙贊為播州司馬[2]。宦者翟文秀,上所信任也,懷光又言其罪,上亦為殺之。
【注文】
[1]暴揚:表露宣揚。 喧騰:吵鬧沸騰。 咎:責罰,怪罪。
[2]新州:漢合浦郡地。梁置新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新興郡。領新興等三縣,治所在今廣東新興。 恩州:漢合浦郡地。唐貞觀二十三年(649年),置恩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恩平郡。領陽江等二縣,治所在今廣東恩平。 播州:漢牂牁(Zāngkē)郡地。貞觀九年置朗州,十一年改置播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播川郡。領播川等四縣,治所在今貴州遵義。
【譯文】
朔方節度使李懷光按兵不動,屢次上表指控宰相盧杞等的罪惡,文武百官異口同聲斥責盧杞等人。唐德宗不得已,建中四年(783年)十二月壬戌(十九日),下詔將盧杞貶為新州司馬,白志貞貶為恩州司馬,趙贊貶為播州司馬。宦官翟文秀是唐德宗非常信任的人,李懷光又上表揭發他的罪行,唐德宗為了李懷光殺了翟文秀。
【原文】
乙丑,以翰林學士、祠部員外郎陸贄為考功郎中,金部員外郎吳通微為職方郎中[1]。贄上奏,辭以:「初到奉天,扈從將吏例加兩階,今翰林獨遷官[2]。夫行罰先貴近而後卑遠,則令不犯;行賞先卑遠而後貴近,則功不遺[3]。望先錄大勞,次遍群品,則臣亦不敢獨辭[4]。」上不許。
【注文】
[1]祠部:禮部中一曹。郎中一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一員,從六品上。郎中、員外郎之職,掌祠祀、享祭、天文、漏刻、國忌、廟諱、卜筮、醫藥、僧尼之事。 考功:吏部中一曹。郎中一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一員,從六品上。龍朔改為司績員外郎,咸亨復舊。郎中、員外郎之職,掌內外文武官吏之考課。凡應考之官家,具錄當年功過行能,本司及本州長官對眾讀,議其優劣,定為九等考第。 職方:兵部的一司。郎中一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一員,正六品上。郎中、員外郎之職,掌天下地圖及城隍、鎮戍、烽堠之數,辨其邦國都鄙之遠近,及四夷之歸化,並掌管五方區域、都邑廢置、疆場爭訟。
[2]階:等級。 遷:晉升。
[3]貴近:尊貴和親近的人。 卑遠:卑微和疏遠的人。 犯:犯法。 遺:遺漏。
[4]錄:錄用,任用。 大勞:立有大功的人。 次:其次。 群品:文武百官。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十二月乙丑(二十二日),唐德宗提拔翰林學士、祠部員外郎陸贄,擔任考功郎中;金部員外郎吳通微,擔任職方郎中。陸贄上表辭讓,說:「我剛到奉天時,正遇上所有隨從護駕的文武官員,都加兩級;現在,只有翰林學士升遷官職,似不妥當。懲罰應該先對尊貴和親近的人,然後再對卑微和疏遠的人,才可以防止犯法;賞賜應該先對卑微和疏遠的人,然後再對尊貴和親近的人,那麼功勞才不至於遺漏。我請求先獎勵有大功的人,其次再遍及文武百官,到那時,我就不敢單獨拒絕了。」唐德宗不許辭讓。
【原文】
上在奉天,使人說田悅、王武俊、李納,赦其罪,厚賂以官爵[1]。悅等皆密歸款,而猶未敢絕朱滔,各稱王如故[2]。滔使其虎牙將軍王郅說悅曰:「日者八郎有急,滔與趙王不敢愛其死,竭力赴救,幸而解圍[3]。今太尉三兄受命關中,滔欲與回紇共往助之,願八郎治兵與滔渡河,共取大梁[4]。」悅心不欲行,而未忍絕滔,乃許之[5]。滔復遣其內史舍人李琯見悅,審其可否,悅猶豫不決,密召扈崿議之[6]。司武侍郎許士則曰:「朱滔昔事李懷仙為牙將,與兄泚及朱希彩共殺懷仙而立希彩[7]。希彩所以寵信其兄弟至矣,滔又與判官李子瑗謀殺希彩而立泚[8]。泚既為帥,滔乃勸泚入朝而自為留後,雖勸以忠義,實奪之權也[9]。平生與之同謀共功如李子瑗之徒,負而殺之者二十餘人[10]。今又與泚東西相應,使滔得志,泚亦不為所容,況同盟乎[11]!滔為人如此,大王何從得其肺腑而信之邪[12]?彼引幽陵、回紇十萬之兵屯於郊坰,大王出迎,則成擒矣[13]。彼囚大王,兼魏國之兵,南向渡河,與關中相應,天下其孰能當之[14]?大王於時悔之無及[15]。為大王計,不若陽許偕行,而陰為之備,厚加迎勞,至則托以他故,遣將分兵而隨之[16]。如此,大王外不失報德之名,而內無倉猝之憂矣[17]。」扈崿等皆以為然[18]。王武俊聞李琯適魏,遣其司刑員外郎田秀馳見悅曰:「武俊曏以宰相處事失宜,恐禍及身,又八郎困於重圍,故與滔合兵救之[19]。今天子方在隱憂,以德綏我,我曹何得不悔過而歸之邪[20]!舍九葉天子不事,而事泚及滔乎[21]?且泚未稱帝之時,滔與我曹比肩為王,固已輕我曹矣[22]。況使之南平汴、洛,與泚連衡,吾屬皆為虜矣[23]。八郎慎勿與之俱南,但閉城拒守。武俊請伺其隙,連昭義之兵擊而滅之,與八郎再清河朔,復為節度使,共事天子,不亦善乎[24]?」悅意遂決,紿滔雲「從行,必如前約」[25]。
【注文】
[1]厚賂:給予特別豐厚的好處。
[2]歸款:投誠,歸順。
[3]虎牙將軍:朱滔等仿漢官,以左將軍曰虎牙,右將軍曰豹略。 王郅: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判官。 日者:往日。 八郎:指田悅,田悅排行第八。 急:急難。 愛:愛惜,愛護。
[4]三兄:指朱泚,朱泚排行第三。 治兵:出兵。 大梁:指汴州。
[5]忍:忍心,忍受。
[6]內史舍人:朱滔所設偽官。相當於朝廷的中書舍人。 李琯(guǎn):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部將。田悅僭稱魏王,以為內史舍人。 審:推究,分析。
[7]司武侍郎:朱滔所設偽官。相當於朝廷的兵部侍郎。 昔:過去,以前。
[8]寵信:寵愛信任。 李子瑗: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幽州節度使朱滔判官。
[9]忠義:做人做事盡心力、合義理。
[10]同謀共功:同謀共事。
[11]同盟:共結盟約者。
[12]何從:從何,從哪裡。
[13]幽陵:即幽州。 郊坰(jiōng):邑外謂之郊,野外謂之林,林外謂之坰。
[14]兼:吞併,兼併。
[15]悔之無及:後悔已來不及了。
[16]備:戒備。 托:推託。 他故:其他的原因。
[17]報德:報答恩德。
[18]以為然:認為是正確的。
[19]司刑員外郎:朱滔所設偽官。相當於朝廷的刑部員外郎。 田秀: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恆冀都團練觀察使王武俊幕僚。王武俊僭稱趙王,為偽司刑員外郎。 曏(xiàng):從前,往昔。 失宜:不得當,不合時宜。
[20]隱憂:潛藏的憂慮或憂患。 綏:化解,安撫。
[21]九葉天子:自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玄宗、肅宗、代宗至德宗,共九代。
[22]比肩:比喻地位或聲望相等。
[23]洛:洛陽。 連衡:聯合,聯絡。 虜:俘虜。
[24]伺:暗中偵查。 隙:機會。 清:清理,整頓。 善:美滿。
[25]紿(dài):欺誑,欺騙。 前約:從前的約定。
【譯文】
唐德宗在奉天的時候派出使者,遊說叛亂的魏王田悅、趙王王武俊、齊王李納,承諾赦免他們的罪行,並且特別加高他們的官爵。田悅等都秘密歸順,但仍然不敢公開與冀王朱滔斷絕關係,所以各人仍然繼續稱王。朱滔卻並不知情,派遣他的虎牙將軍王郅,去遊說田悅,說:「從前八郎有急難,我與趙王不敢吝惜自己的性命,竭力救援,幸而解除了包圍。現在,我家的太尉三哥在關中稱帝,我打算會同回紇大軍,一起前往救援,想請八郎整頓軍隊,與我一起渡黃河南下,共同攻取汴州。」田悅心裡不願意走,但又不忍心拒絕朱滔,只好答應了。朱滔又派遣他的內史舍人李琯拜見田悅,暗中探測他是否真心。田悅事實上正猶豫不決,秘密召喚扈崿等一起商議這件事情。司武侍郎許士則說:「朱滔以前侍奉李懷仙為牙將,與哥哥朱泚,以及朱希彩,共同殺害了李懷仙,而擁立朱希彩。朱希彩對他們兄弟的寵愛信任到了極點,而朱滔卻與判官李子瑗一起,謀殺朱希彩,而擁立朱泚。朱泚當了節度使之後,朱滔卻勸他前去京城朝見,而自己為節度使留後,儘管表面上勸勉朱泚效忠朝廷,實際上是奪取哥哥的軍權。一生中與他同謀共事,像李子瑗之類的人,被他忘恩負義殺掉的有二十多人。而今又與朱泚東西呼應。假如使朱滔得志,連朱泚都不可能被他包容,更何況我們僅僅是同盟者呢?朱滔的為人就是這個樣子,大王哪裡能得到他的肺腑之言而相信他呢?他率領幽州軍隊及回紇大軍,十萬之眾,駐守郊外,大王出城迎接,勢必被他扣留活捉。他只要將你扣留,兼併魏國軍隊,向南渡過黃河,與關中的朱泚互相呼應,天下還有誰能夠抵擋的呢?到那個時候,大王后悔也來不及了。為大王著想,不如假裝同意一起出兵,而暗中嚴密戒備。迎接、慰勞,都要豐厚。到時候,再找一個藉口,只派遣一部分軍隊隨他南下。這樣的話,大王對外可以維持回報大恩的美名,對內則沒有因事情突變而造成的憂患了。」扈崿等都認為非常合適。趙王王武俊聽說李琯前往魏國,立刻派遣他的司刑員外郎田秀飛馬拜見田悅,用王武俊口氣對田悅說:「我從前因宰相處理失當,擔心大禍臨頭;同時,八郎被困在重圍之中,所以與朱滔聯軍營救。而今,天子蒙難,用恩德化解誤會,我們為什麼不改過自新,歸順朝廷呢?難道捨棄九代天子不去擁護,卻去擁護朱滔嗎?況且朱泚還沒有稱帝的時候,朱滔與我們都同樣稱王,已經很看不起我們了。一旦他向南攻取汴州、洛陽,與朱泚聯合在一起,我們都會成為他的俘虜。八郎千萬不要與他一起南下,只要閉城自守即可。我會抓住機會,會同昭義軍隊一起攻擊,將他消滅。然後與八郎共同掃清河朔,恢復節度使原官,共同侍奉天子,豈不是很好嗎?」田悅的決心於是下定,他欺騙朱滔說:「我一定追隨大王南下,遵照從前的約定行事。」
【原文】
丁卯,滔將范陽步騎五萬人,私從者復萬餘人,回紇三千人發河間而南,輜重首尾四十里[1]。
【注文】
[1]河間:歷代在此設郡、立國、建州、置府。隋有河間縣。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討平竇建德,改為瀛州,領屬河間等六縣。此為縣,今屬河北。 首尾:首尾相連。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十二月丁卯(二十四日),朱滔率領幽州步兵、騎兵五萬人,各將領私人軍隊一萬多人,加上回紇軍三千人,從河間出發,浩浩蕩蕩南下,輜重車輛首尾相連,綿延四十里。
【原文】
李希烈攻李勉於汴州,驅民運土木,築壘道以攻城,忿其未就,並人填之,謂之「濕薪」[1]。勉城守累月,外救不至,將其眾萬餘人奔宋州[2]。庚午,希烈陷大梁[3]。滑州刺史李澄以城降希烈,希烈以澄為尚書令兼永平節度使[4]。勉上表請罪,上謂其使者曰:「朕猶失守宗廟,勉宜自安[5]。」待之如初。
【注文】
[1]土木:泥土木材。 忿:憤怒,怨恨。
[2]累月:數月。 外救:援助的軍隊。
[3]大梁:戰國時魏(梁)國都城。魏惠王三十一年(前339年),魏都自安邑遷此。秦始皇二十二年(前225年),王賁攻魏,決黃河及大溝水灌大梁,城毀魏降。隋唐以後,又通稱為大梁,唐為汴州,為宣武節度使治所,治所在今河南開封西北。
[4]尚書令:秦置,漢沿襲,隸屬少府,掌奏章文書。魏、晉後,地位日高,至唐代為尚書省的長官,負責宰相的職務。高祖武德中,太宗為之,自是闕而不置。令總領百官,儀刑端揆,其屬有六尚書:一曰吏部,二曰戶部,三曰禮部,四曰兵部,五曰刑部,六曰工部。一員,正二品。此處為偽官。 永平節度使:即義成節度、滑鄭潁(yǐng)觀察等使,兼滑州刺史,領滑州、鄭州、潁州三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代宗大曆七年(772年),賜滑亳節度使號永平軍。治滑州(今河南滑縣)。歷任官員有令狐彰、李勉、賈耽、姚南仲、李元素、袁滋、薛平、李光顏等。
[5]宗廟:祭祀祖先的宮室,又為王室、國家的代稱。 安:安心。
【譯文】
淮寧節度使李希烈進攻永平節度使李勉所在的汴州,李希烈驅趕平民搬運泥土木材,挖掘壕溝來攻城。李希烈對壕溝不能在時限內挖好,十分惱怒,下令將搬運土木的民夫也填進去,稱為「濕薪」。李勉堅守數月,援軍不來,只好率領部下一萬多人,突圍投奔宋州劉洽。建中四年(783年)十二月庚午(二十七日),李希烈攻陷汴州。滑州刺史李澄獻出滑州城,向李希烈投降;李希烈任命李澄為尚書令兼永平節度使。李勉上表請求處分,唐德宗告訴他的使者說:「我連宗廟都守不住了,李勉用不著不安心的。」待李勉與從前一樣。
【原文】
劉洽遣其將高翼將精兵五千保襄邑,希烈攻拔之,翼赴水死[1]。希烈乘勝攻寧陵,江、淮大震[2]。陳少游遣參謀溫述送款於希烈曰:「濠、壽、舒、廬、已令弛備,韜戈卷甲,伏俟指麾[3]。」又遣巡官趙詵結李納於鄆州[4]。
【注文】
[1]高翼(?—783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亳潁節度等使劉洽將。四年(783年),所守城被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攻破,赴水死。 精兵:訓練有素的精銳軍隊。 攻拔:攻陷,拔取。
[2]寧陵:漢設置縣,久廢除。隋特設置。唐屬宋州。今屬河南。 震:震動。
[3]溫述: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淮南節度使陳少游參謀。 送款:傳達投降之意。 濠(háo):即濠州,漢九江郡地。隋改為豪州。唐改為濠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鍾離郡。領鍾離等三縣,治所在今安徽鳳陽東北臨淮關。 壽:即壽州,漢代為九江郡。隋改為壽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壽春郡。領壽春等四縣,治所在今安徽壽縣。 舒:即舒州,漢廬江郡地。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改為舒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同安郡。至德二載(757年),又改為盛唐郡。領懷寧等五縣,治所在今安徽潛山。 廬:即廬州,漢廬江等郡地。隋初改為廬江州。唐改為廬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廬江郡。領合肥等四縣,治所在今安徽合肥。 弛備:解除戒備。 韜戈卷甲:收藏武器,停止作戰。 指麾(huī):指揮,發號施令,指示別人行動。
[4]趙詵(shēn):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淮南節度使陳少游巡官。
【譯文】
宣武節度使劉洽派遣將領高翼率領精銳部隊五千人救援襄邑,李希烈攻陷了襄邑,高翼投河自盡。李希烈乘勝進攻寧陵,江、淮大為震動。淮南節度使陳少游派遣參謀官溫述拜見李希烈,表達歸附心意,說:「我已經命令濠州、壽州、舒州、廬州,要求他們解除戒備,將鎧甲武器全部繳回庫房,聽候指揮。」又派遣巡官趙詵(shēn),前往鄆州結交平盧節度使李納。
【原文】
以給事中孔巢父為淄青宣慰使,國子祭酒董晉為河北宣慰使[1]。
【注文】
[1]國子祭酒:漢置博士,至東漢,凡十四人,而聰明有威重者一人為祭酒,謂之博士祭酒。晉武帝咸寧中,初立國子學,置國子祭酒一人。隋煬帝即位,改國子學為國子監,置祭酒。唐因之。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司成館,改祭酒為大司成,咸亨初復舊。光宅元年(684年),改為成均監,神龍元年(705年)復舊。員一人,正三品。掌監學政;皇太子受業,則執經講說,皆以儒學優秀者為之。
【譯文】
朝廷以給事中孔巢父為淄青宣慰使,國子祭酒董晉為河北宣慰使。
【原文】
陸贄言於上曰:「今盜遍天下,輿駕播遷,陛下宜痛自引過以感人心[1]。昔成湯以罪己勃興,楚昭以善言復國[2]。陛下誠能不吝改過,以言謝天下,使書詔無所避忌,臣雖愚陋,可以仰副聖情,庶令反側之徒革心向化[3]。」上然之,故奉天所下書詔,雖驕將悍卒,聞之無不感激揮涕[4]。
【注文】
[1]盜:盜取或搶奪財物的人。 痛:痛切,深切。 引過:承認錯誤。 感:感動,感化。
[2]昔成湯句:《左傳·莊公十一年》:「臧文仲曰:『宋其興乎?禹、湯罪己,其興也浡焉。』」成湯(約前1670—前1587年),商朝開國君主。契之後,名履。初居亳,為夏方伯,專主征伐;夏桀無道,湯興兵伐之,放桀於南巢,遂有天下,國號商。罪己,歸罪自己,即承認錯誤。 楚昭句:吳王闔(hé)閭(lǘ)入楚,昭王之軍敗而逃,父老送之。王曰:「父老反矣,何憂無君!」父老曰:「有君如是其賢也。」相與擊之,一夜而三敗吳人,復立。見《穀梁傳·定公四年》。善言,美好的言辭。
[3]不吝:不吝惜,捨得。 愚陋:愚昧鄙陋。 仰:表示恭敬。 副:符合。 庶:也許,或許。 反側之徒:反覆無常的小人。 革心向化:改變心意,向上向善。
[4]驕將:驕橫的將領。 悍卒:兇悍的士兵。
【譯文】
陸贄向唐德宗建議,說:「現在,叛賊遍天下,陛下流亡在外,應該痛切地反省過錯、責備自己,使民心感動。從前,商湯王因為歸罪自己而興起;楚昭王因善良的語言,而得以復國。陛下假如能夠不惜改正過錯,用謙卑的措辭謝罪於天下,使起草詔書的人用不著有任何忌諱,我儘管愚昧,但一定會體會陛下的心意,或許能令那些心懷不軌的人洗心革面,接受教化。」唐德宗認為說得很對,所以在奉天時所下達的詔書,即使是驕兵悍將聽到,也沒有人不感激流淚的。
【原文】
術者上言:「國家厄運,宜有變更,以應時數[1]。」群臣請更加尊號一二字[2]。上以問陸贄,贄上奏,以為不可,其略曰:「尊號之興,本非古制[3]。行於安泰之日,已累謙沖;襲乎喪亂之時,尤傷事體[4]。」又曰:「嬴秦德衰,兼皇與帝,始總稱之[5]。流及後代,昏僻之君,乃有聖劉、天元之號[6]。是知人主輕重,不在名稱[7]。損之有謙光稽古之善,崇之獲矜能納諂之譏[8]。」又曰:「必也俯稽術數,須有變更,與其增美稱而失人心,不若黜舊號以祗天戒[9]。」上納其言,但改年號而已[10]。
【注文】
[1]術者:稱占卜星象或道士一類的人。 應:順應。 時數:氣運,命運。
[2]加:增加。
[3]古制:古代舊有的制度。
[4]安泰:安定,太平。 累:傷害。 謙沖:謙虛,和順。 襲:及至。 喪亂:死喪禍亂。泛指時局動亂。 事體:事情。
[5]嬴秦:即秦始皇嬴政,秦始皇姓嬴。
[6]流及:流傳到。 昏僻之君:昏庸無道的君主。 聖劉:西漢哀帝以建平二年(前5年)為太初元年,號曰陳聖劉太平皇帝。 天元:周宣帝改大成元年(579年)為大象元年,自稱天元皇帝,所居稱天台,尊皇太后為天元皇太后。
[7]人主:國君,皇帝。 名稱:名號。
[8]損:減少。 謙:謙虛,謙遜。 光:彰顯,發揚。 稽古:考察古事,通常是用以證今。 崇:尊重,重視。 矜能:自負自誇自己的能力。 納諂(chǎn):受善於諂媚者擺弄。 譏:譏諷,嘲笑。
[9]稽:考察。 術數:方術。 黜(chù):廢免,廢除。 祗(zhī):恭敬。 天戒:上天的警示。
[10]納:接受,聽從。 改年號:此指改年號為興元。
【譯文】
方士上言唐德宗說:「國家遭遇厄運,應該有所變革,來順應命運。」文武官員請求在唐德宗的尊號上,再增加一兩個字。唐德宗詢問陸贄的意見,陸贄上表認為不能這麼做,大意說:「皇帝尊號的興起,本來不是古代的制度。在天下太平時期,已經有損於謙虛的品德了;當全國喪亂之際,尤其會傷害國家的大政。」又說:「秦始皇恩德衰敗,不但稱『皇』,還要稱『帝』,『皇』『帝』二字開始連用。流傳到後世,昏庸邪惡的君王,才加上諸如『聖劉』『天元』之類的稱號。由此可以看出,君主名聲的好壞並不在於稱號。減少一些無聊的尊貴稱號,正足以表示古人謙卑、尊崇古訓的美德;增加一些無聊的尊貴稱號,反而會被認為自命不凡,導致諂媚者得逞,招來譏諷。」又說:「如果一定要採納方士的意見,必須有所變更,與其增加好聽的尊貴稱號而喪失民心,還不如取消舊的尊貴稱號,以應上天神祇(qí)的告誡。」唐德宗採納了陸贄的建議,只下令將第二年的年號改作興元。
【原文】
上又以中書所撰赦文示贄,贄上言,以為:「動人以言,所感已淺,言又不切,人誰肯懷[1]!今茲德音,悔過之意不得不深,引咎之辭不得不盡,洗刷疵垢,宣暢郁堙,使人人各得所欲,則何有不從者乎[2]!應須改革事條,謹具別狀同進[3]。舍此之外,尚有所虞[4]。竊以知過非難,改過為難;言善非難,行善為難[5]。假使赦文至精,止於知過言善,猶願聖慮更思所難[6]。」上然之。
【注文】
[1]赦文:朝廷公布赦罪的詔書。 動人:感動別人。 懷:放在心中。
[2]茲:現在。 德音:指詔書。 盡:用盡全部。 疵垢:過失,錯誤。 暢:使暢達。 郁堙(yīn):鬱結閉塞。
[3]事條:事項。 具:有,還有。 別狀:別的情況。
[4]舍:除去。
[5]言善:美好的言辭。 行善:美好的行為。
[6]聖慮:皇上的思慮。
【譯文】
唐德宗曾經將中書省撰寫的大赦令草稿拿給陸贄過目,陸贄上表說:「用語言文字感動人,力量本來已經就很弱了;而語言文字又不夠懇切,誰會把它放在心上!皇帝今後發布的詔書,悔過的意思不能不深刻,引咎自責的語言不能有所保留,洗刷以前的瑕疵和污垢,疏導、宣洩鬱塞的政治,使得每個人都能夠滿足,這樣的話,怎麼還會有不順從的呢!我所建議的應該和必須改革的事項,謹另寫一張紙上,隨同奏章一起進獻。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值得擔心的事。我私下以為,知道過錯並不是一件難事,改正錯誤才是難事,說一點好聽的話不難,做好事才難。即使大赦令的文字寫得再好,但只停留於知道錯誤和說好話的層面,我希望陛下應該更多地考慮去做更難的事。」唐德宗認為這個話很對。
【原文】
興元元年春正月癸酉朔,赦天下,改元[1]。制曰:「致理興化,必在推誠;忘己濟人,不吝改過[2]。朕嗣服丕構,君臨萬邦,失守宗祧,越在草莽[3]。不念率德,誠莫追於既往;永言思咎,期有復於將來[4]。明徵其義,以示天下[5]。小子懼德不嗣,罔敢怠荒[6]。然以長於深宮之中,暗於經國之務,積習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穡之艱難,不恤征戍之勞苦[7]。澤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既擁隔,人懷疑阻[8]。猶昧省己,遂用興戎,征師四方,轉餉千里,賦車籍馬,遠近騷然,行齎居送,眾庶勞止[9]。或一日屢交鋒刃,或連年不解甲冑[10]。祀奠乏主,室家靡依,死生流離,怨氣凝結[11]。力役不息,田萊多荒[12]。暴令峻於誅求,疲甿空於杼軸,轉死溝壑,離去鄉閭,邑里丘墟,人煙斷絕[13]。天譴於上而朕不寤,人怨於下而朕不知,馴致亂階,變興都邑,萬品失序,九廟震驚,上累於祖宗,下負於蒸庶,痛心貌,罪實在予,永言愧悼,若墜泉谷[14]。自今中外所上書奏,不得更言『聖神文武』之號[15]。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等,咸以勛舊,各守藩維,朕撫御乖方,致其疑懼[16]。皆由上失其道,而下罹其災,朕實不君,人則何罪[17]!宜並所管將吏等一切待之如初[18]。朱滔雖緣朱泚連坐,路遠必不同謀,念其舊勛,務在弘貸,如能效順,亦與惟新。朱泚反易天常,盜竊名器,暴犯陵寢,所不忍言,獲罪祖宗,朕不敢赦[19]。其脅從將吏百姓等,但官軍未到京城以前,去逆效順,並散歸本道、本軍者,並從赦例[20]。諸軍、諸道應赴奉天及進收京城將士,並賜名奉天定難功臣[21]。其所加墊陌錢、稅間架、竹、木、茶、漆、榷鐵之類,悉宜停罷[22]。」赦下,四方人心大悅。及上還長安明年,李抱真入朝,為上言:「山東宣布赦書,士卒皆感泣,臣見人情如此,知賊不足平也[23]!」
【注文】
[1]興元:唐德宗的年號,僅一年(784年)。
[2]制:法度,規定。 致理興化:致力於治理百姓,推進教育文化。 濟人:幫助別人。
[3]嗣服:繼行先祖的志業。 丕構:大業。 宗祧(tiāo):宗指百世不毀之廟,遠廟為祧。泛指宗廟。 草莽:田野,草野。越在草莽,指流亡在外。
[4]率德:以身作則。 追:追悔,悔過。 既往:已經過去的事情。 思咎:反思自己的過錯。 期:期待,期望。
[5]明徵其義:明確公開,表達心聲,無所掩蓋。征,證明。 示:昭告。
[6]小子:自稱的謙辭。 嗣:繼承,承繼。 怠荒:怠惰荒廢。
[7]暗:昏昧,不明事理。 經國:治理國家。 積習:長期形成的不好習慣。 溺:沉迷無節制。 居安忘危:處於安樂之境,忘記了可能出現的危險、困難。 稼穡:播種與收谷,為農事的總稱。 征戍:士兵出征作戰。
[8]擁隔:擁同「壅」,指阻礙、阻隔。
[9]昧:糊塗,愚昧。 省己:反省自己。 興戎:挑起戰爭。 征師:徵調軍隊。 餉(xiǎng):軍隊的錢糧,俸給。 賦車籍馬:徵收民間的車輛馬匹。 勞止:筋疲力盡。
[10]鋒刃:刀鋒。 甲冑(zhòu):鎧甲和頭盔。
[11]祀奠:祖宗的祭祀。 依:依靠。 死生流離:死亡和生存的人流亡離散。 怨氣:怨恨之氣。 凝結:凝聚,集結。
[12]萊:不耕種而蔓草叢生的田地。 荒:荒廢。
[13]暴令:橫徵暴斂。 峻:嚴峻的法令。 誅求:索取,強制徵收。 疲甿(méng):疲乏的民眾。 杼(zhù)軸:織布機上用來持理緯線,使經線能穿入的器具,稱為「杼」。承受經線的器具,稱為「軸」。後亦指紡織機。 溝壑(hè):溪谷,山溝。 鄉閭(lǘ):鄉里。 邑:城市。 丘墟:廢墟。 人煙:住戶的炊煙,借指人家、住戶。
[14]天譴:上天的懲罰。 寤(wù):明白,醒悟。 馴致:順其自然而逐漸達到。 亂階:禍亂的根源。 變興:突發動亂。 都邑:京城,京都。 萬品:萬物,萬類。 序:秩序。 九廟:指帝王的宗廟。帝王立廟祭祀祖先,有太祖廟及三昭廟、三穆廟,共七廟。王莽增為祖廟五、親廟四,共九廟。後歷朝皆沿此制。 蒸庶:人民,百姓。 (miǎn):心中羞愧的樣子。 愧悼:愧疚哀悼。 泉谷:幽谷深淵。唐避高祖諱,改淵為泉。
[15]聖神文武:稱頌帝王或傑出人物之詞。
[16]勛舊:過去對國家有功。 藩維:邊防要地。
[17]道:正道。 罹(lí):遭受,遭遇。
[18]並:和,一起。
[19]天常:儒家以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等人倫五常為天生不變的法則,稱為天常。 獲罪:得罪。
[20]去逆效順:拋棄叛將,歸順朝廷。
[21]定難功臣:平定叛亂的功臣。
[22]墊陌錢:即除陌錢。唐代徵收的雜稅。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在全國徵收除陌錢,規定凡屬公私貿易,每一貫收稅二十文,後增至五十文;物物交換則折錢計稅。由官府發給牙商印紙,登記收納;不經牙商的另用私簿報稅,或自行報繳。逃稅一百文罰二千文,杖六十。 竹:即竹稅。 木:即木稅。 茶:即茶稅。 漆:即漆稅。 榷鐵:即鹽鐵專賣稅。 停罷:停止。
[23]明年:第二年,指貞元元年(785年)。 人情:民情。 不足:不難。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春季正月癸酉朔(初一日),唐德宗大赦天下,改年號為興元元年。詔書說:「使國家得到治理,振興教育,宣揚教化,必須誠心誠意。要忘掉自己,幫助別人,不惜改正自己的錯誤。我自從繼承皇位,登上寶座,統治國家,卻使宗廟失守,流亡在外。我不能以身作則,實在是追悔莫及。我時時反省自己的錯誤,也將希望寄託於未來。在此坦白地表達心聲,昭告天下。我一直擔心我的品德淺薄,沒有資格繼承祖先的大業,所以從來不敢懈怠荒廢。而我生長在深宮之中,對治理國家的事務,並不十分了解。時間一久,成為習慣,這種積習很難改變,沉溺至深而自己沒有警覺,以致生活在安定的環境之中,忘記了潛伏的危險,也不了解農夫耕田種桑的艱難,不體恤(xù)士兵出征作戰的勞苦,皇家的恩澤下達不了基層,下層的民情也上傳不到我這裡,疏通的渠道既然阻塞,感情更是隔閡。人們充滿了懷疑猜忌,自會心生對抗的情緒,而我卻不知道反省自己,反而徵調軍隊,四處出兵討伐,糧餉(xiǎng)都轉運自千里之外,還徵調民間的車輛馬匹,造成遠近騷動,民怨沸騰。壯年紛紛離家,老少含悲送行,天下民眾,筋疲力盡。出征的士兵,一天之中,與敵人作數次的肉搏戰鬥;有的一連幾年,不脫鎧甲。祖宗的祭祀無人做主,父母妻子失去依靠。死者枉死,生者流離失所,怨恨之氣,日積月累。徵調、勞役不停,田園多半荒蕪。朝廷用嚴厲的法令橫徵暴斂,民眾不堪強制徵收,以致織布機上空無一物,有的輾(zhǎn)轉餓死在水溝山谷,有的離鄉背井,街巷空虛,城市變成廢墟,渺無人煙。上天給我懲罰,我卻不能及時醒悟;天下百姓都在怨恨,我卻毫不知情。最後導致全國動亂,變起京城,社會秩序遭到破壞,祖廟的先祖也受到震驚。對上,我連累祖宗;對下,我辜負百姓。沉痛羞愧,罪惡在我一人,內心永遠慚愧悲悼,如同身陷深淵幽谷。從此以後,朝廷所奏的所有表章,不得再提『聖神文武』的稱號。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等,過去都有功於國家,各守重鎮,維護一方平安。是我處理不當,以致引起他們懷疑驚恐。都是因為君主失其正道,而臣下才受到傷害,我確實不像是一個君主,他們又有什麼罪責呢?現在,包括他們所屬的將領士兵,都應待之如初。朱滔雖然受到朱泚連累,但南北兩地,相距遙遠,一定不會是同謀,念及朱滔往日的功勞,務必需要特別寬恕,如能效忠歸順,也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朱泚違背天理,顛倒倫常,奪取國家政權,冒犯皇家陵園,我都不忍心用語言來形容。得罪皇家的祖宗太甚,我不敢赦免。其他脅從的將領士兵,以及官員百姓,在官軍還沒有反攻京城之前,如果離開叛將,歸順朝廷,或者個別行動,回歸原來的藩鎮或原來的軍隊,也依照條例,一律赦免。各軍隊、各藩鎮派遣到奉天,以及參與收復京城的軍隊,都稱為『奉天定難功臣』,他們應繳納的墊陌錢、稅間架,以及竹稅、木稅、茶稅、漆稅、鹽鐵專賣稅等,全部停止徵收。」大赦令頒布以後,全國人心歡騰。等到唐德宗回到長安後的第二年,昭義節度使李抱真到京城朝見,告訴唐德宗說:「山東宣布大赦令的時候,士兵都感動得流淚。我看到民心如此,就知道叛賊不難平定。」
【原文】
命兵部員外郎李充為恆冀宣慰使[1]。
【注文】
[1]兵部:魏置五兵,五兵謂中兵、外兵、騎兵、別兵、都兵。隋為兵部。龍朔改為司戎,咸亨復原。其屬有四:一曰兵部,二曰職方,三曰駕部,四曰庫部。尚書一員,正三品;侍郎二員,正四品下。尚書、侍郎之職,掌管天下武官選授及地圖與甲仗之政令。郎中二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二員,從六品上。 李充: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兵部員外郎。
【譯文】
朝廷任命兵部員外郎李充為恆冀宣慰使。
【原文】
朱泚更國號曰漢,自號漢元天皇,改元天皇[1]。
【注文】
[1]更國號:朱泚初僭號,國號為秦。
【譯文】
朱泚將國號秦改為漢,自稱漢元天皇,改年號天皇元年。
【原文】
王武俊、田悅、李納見赦令,皆去王號,上表謝罪[1]。惟李希烈自恃兵強財富,遂謀稱帝,遣人問儀於顏真卿,真卿曰:「老夫嘗為禮官,所記惟諸侯朝天子禮耳[2]!」希烈遂即皇帝位,國號大楚,改元武成[3]。置百官,以其黨鄭賁為侍中,孫廣為中書令,李緩、李元平同平章事[4]。以汴州為大梁府,分其境內為四節度[5]。希烈遣其將辛景臻謂顏真卿曰:「不能屈節,當自焚[6]!」積薪灌油於其庭。真卿趨赴火,景臻遽止之[7]。
【注文】
[1]去王號:撤銷王號。
[2]問儀:詢問稱帝的禮節儀式。 禮官:職官名。職司禮儀的官。
[3]改元:君主改用新年號紀年。年號以一為元,故稱「改元」。改元之制始於戰國秦惠王,歷代相承,體制各異:有新君即位於次年改用新年號,有一帝在位屢次更換年號,有新君即位後立即改元,有新君即位後多年才改元。
[4]鄭賁(bēn):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幕僚。李希烈反叛,署為偽侍中。 孫廣: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李希烈稱帝,署為偽中書令。 李緩: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李希烈稱帝,署為偽同平章事。
[5]大梁府:戰國魏都大梁,故改為大梁府。
[6]辛景臻: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裨將。李希烈反叛,署為偽皇城使。 屈節:不能保持節操。
[7]趨:快步走,趕著往前走。
【譯文】
趙王王武俊、魏王田悅、齊王李納,看到唐德宗的大赦令,都撤銷了王號,上表謝罪。只有淮寧節度使李希烈,依仗軍隊強大,財富充實,拒絕接受,還企圖謀劃稱帝。派人向太子太師顏真卿詢問禮節儀式,顏真卿回答說:「老夫曾經為禮儀官,所記的都是諸侯朝拜天子的禮節儀式!」於是,李希烈稱帝,國號大楚,改年號武成元年。設置文武百官,任命他的親信鄭賁為侍中,孫廣為中書令,李緩、李元平為同平章事。定都汴州,改汴州為大梁府,在轄區設置四個節度使。李希烈派遣將領辛景臻告訴顏真卿說:「你既然不願意屈服投降,就應該自焚!」將木柴堆到庭院裡,上面澆灌油脂,點火燃燒,顏真卿向火堆跑過去,辛景臻看到,趕緊阻止了。
【原文】
希烈又遣其將楊峰齎赦賜陳少游及壽州刺史張建封[1]。建封執峰徇於軍,腰斬於市[2]。少游聞之,駭懼[3]。建封具以少游與希烈交通之狀聞,上悅,以建封為濠、壽、廬三州都團練使[4]。希烈乃以其將杜少誠為淮南節度使,使將步騎萬餘人先取壽州,後之江都,建封遣其將賀蘭元均、邵怡守霍丘秋柵[5]。少誠竟不能過,遂南寇蘄、黃欲斷江路[6]。時上命包佶自督江淮財賦,溯江詣行在,至蘄口,遇少誠入寇[7]。曹王皋遣蘄州刺史伊慎將兵七千拒之,戰於永安戍,大破之,少誠脫身走,斬首萬級,包佶乃得前[8]。後佶入朝,具奏陳少游奪財賦事,少游懼,厚斂所部以償之[9]。李希烈以夏口上流要地,使其驍將董侍募死士七千人襲鄂州,刺史李兼偃旗臥鼓閉門以待之[10]。侍撤屋材以焚門,兼帥士卒出戰,大破之[11]。上以兼為鄂、岳、沔都團練使[12]。於是希烈東畏曹王皋,西畏李兼,不敢復有窺江、淮之志矣[13]。
【注文】
[1]楊峰: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裨將。為壽州刺史張建封所殺。 壽州:漢代為九江郡。隋改為壽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壽春郡。領壽春等四縣,治所在今安徽壽縣。 張建封(735—800年):字本立。鄧州南陽(今屬河南)人,客居兗州。唐代宗大曆初,投轉運使劉晏,為操理漕務。為河陽三城鎮遏使馬燧判官。馬燧為河東節度使,復為判官,特拜侍御史。德宗建中時,為岳州刺史。選壽州刺史,屢破李希烈,累加兼御史大夫,充濠(háo)、壽、廬三州都團練觀察使。貞元四年(788年),以功遷徐、泗、濠節度使,累加檢校尚書右僕射。十三年,入朝,上言宮市之弊。還鎮,德宗御製詩以送。禮賢下士,天下名士如許孟容、韓愈等皆為從事。卒,冊贈司徒。
[2]徇(xùn):巡行示眾。
[3]駭懼:大為吃驚害怕。
[4]狀:狀況,情況。
[5]江都:淮南節度治江都。 賀蘭元均: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濠(háo)壽廬三州都團練觀察使張建封裨將。 邵怡: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濠(háo)、壽、廬三州都團練觀察使張建封裨將。 霍丘:漢廬江松滋縣地,梁置安豐郡,又置霍丘戍。隋開皇十六年,廢戍,置霍丘縣。唐屬壽州。今屬安徽。 秋柵:當在壽州霍丘縣城附近。
[6]黃:即黃州,漢代為江夏郡。北周改為黃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齊安郡。領黃岡等三縣,治所在今湖北新洲。
[7]溯:逆水而上。 蘄(qí)口:蘄水源出蘄春縣北大浮山,南過其縣西,又南至蘄口,入於江。
[8]永安戍:在黃州黃岡縣界,梁嘗置永安郡,後廢為戍。
[9]厚斂:橫徵暴斂。
[10]夏口:鄂州治所,當江、漢之會。今湖北武漢武昌。 上流要地:上游的軍事重地。 董侍: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將。 鄂州:漢代為江夏郡。隋改為鄂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江夏郡。領江夏等五縣,治所在今湖北武漢。 李兼:生卒年未詳。唐代宗大曆末,累遷秘書少監。十四年(779年),為鄂岳觀察使。德宗貞元元年(785年),為江西都團練觀察使。 偃旗臥鼓:放倒旌旗,停敲戰鼓。
[11]屋材:房屋的木材。
[12]鄂、岳、沔(min):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置鄂、岳、沔三州都團練守捉使,治鄂州。代宗永泰元年(765年),沔、蘄(qí)、黃三州隸鄂岳節度。大曆四年(769年),復置鄂州都團練觀察使;復領沔州。
[13]窺:窺視,伺機圖謀。
【譯文】
李希烈又派遣他的將領楊峰攜帶赦免詔書,送給淮南節度使陳少游及壽州刺史張建封。張建封逮捕楊峰,綁到各軍營示眾,在街上腰斬。陳少游聽到之後,心中驚恐。張建封將陳少游與李希烈勾結來往的情況,上奏給唐德宗。唐德宗對張建封的忠心大為喜悅,提拔他為濠(háo)州、壽州、廬州三州都團練使。李希烈任命部將杜少誠為淮南節度使,派遣他率領步兵、騎兵一萬多人,先奪取壽州,然後前往江都。張建封派部將賀蘭元均、邵怡駐守霍丘秋柵;杜少誠最後不能通過,於是向南侵犯蘄(qí)州、黃州,打算切斷長江交通。當時,唐德宗命令度支使包佶(jí)親自監督江、淮的財富,沿著長江而上,運送到皇帝的所在地。到了蘄口,遇上杜少誠的侵犯。江南西道節度使曹王李皋派遣蘄州刺史伊慎率領軍隊七千人阻截抵抗,在永安戍交戰,大破杜少誠軍隊,杜少誠脫身逃命,伊慎斬首一萬人,包佶的船隊才得以繼續前進。後來,包佶入朝,具體上奏陳少游強奪財富的事件,陳少游更是驚恐,在所屬轄區向民間橫徵暴斂,用以補足償還。李希烈認為夏口是長江上游的軍事重地,派遣他的勇將董侍招募敢死隊七千人,偷襲鄂州。鄂州刺史李兼偃旗息鼓,關閉城門,嚴陣以待。董侍將城外的民房木材拆下來,縱火焚燒城門。李兼率領軍隊出城應戰,大破董侍軍。唐德宗任命李兼為鄂州、岳州、沔州都團練使。於是,李希烈畏懼東面的曹王李皋、西面的李兼,不敢再有伺機圖謀江、淮的野心了。
【原文】
朱滔引兵入趙境,王武俊大具犒享[1]。入魏境,田悅供承倍豐,使者迎候,相望於道[2]。丁丑,滔至永濟,遣王郅見悅約會館陶,偕行渡河[3]。悅見郅曰:「悅固願從五兄南行,昨日將出軍,將士勒兵不聽悅出,曰:『國兵新破,戰守逾年,資儲竭矣[4]。今將士不免凍餒,何以全軍遠征[5]!大王日自撫循,猶不能安,若舍城邑而去,朝出,暮必有變[6]!』悅之志非敢有貳也,如將士何[7]!已令孟祐備步騎五千,從五兄供芻牧之役[8]。」因遣其司禮侍郎裴抗等往謝滔[9]。滔聞之,大怒曰:「田悅逆賊,曏在重圍,命如絲髮,使我叛君、棄兄,發兵晝夜赴之,幸而得存[10]。許我貝州,我辭不取;尊我為天子,我辭不受[11]。今乃負恩,誤我遠來,飾辭不出[12]。」即日,遣馬寔攻宗城、經城,楊榮國攻冠氏,皆拔之[13]。又縱回紇掠館陶頓幄帟、器皿、車、牛以去[14]。悅閉城自守[15]。壬午,滔遣裴抗等還,分兵置吏,守平恩、永濟[16]。
【注文】
[1]大具犒(kào)享:大肆犒勞。
[2]供承:供應。 豐:豐厚。 相望:互相看見。形容接連不斷。
[3]永濟:即永濟縣,本漢貝丘縣地,隋以後臨清縣地,大曆七年(772年),田承嗣奏分臨清置永濟縣,屬貝州,以縣西臨永濟渠為名。今河北臨西。 偕行:一起。
[4]新:新近。 資儲:所儲存的物資。
[5]凍餒(něi):寒冷飢餓。
[6]撫循:慰問安撫。
[7]貳:不忠之心,謀逆之心。
[8]芻(chú)牧:割草放牧。 役:使喚,差遣。
[9]司禮侍郎:田悅僭稱魏王所命官,相當於朝廷禮部侍郎。 裴抗: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部將。田悅僭稱魏王,以府為大名府,為司禮侍郎。
[10]重圍:層層的包圍。 命如絲髮:性命像懸掛在頭髮上一樣危急。
[11]取:接受。
[12]負恩:忘恩負義。 誤:誤導。 飾:遮掩,偽裝。 辭:託辭。
[13]即日:當日。 宗城:本廣宗縣,隋仁壽元年(601年),因避太子李廣諱,改為宗城縣。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設置宗州,領屬宗城、府城、南宮、斌強四縣。九年,廢除宗州及府城、斌強二縣,以經城、宗城隸屬於貝州,南宮隸屬於冀州,在今河北威縣東。 經城:漢古縣。後漢分堂陽縣置經縣,北魏省並南宮縣,又置經縣,又置廣宗郡。北齊省郡及縣,移武強縣於此。北周復於此置廣宗郡,隋開皇三年(583年),罷郡,復於此置經城縣,唐屬貝州,在今河北廣宗東北。 冠氏:春秋邑名,隋分館陶東界置冠氏縣。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隸屬於毛州。毛州廢,歸屬魏州。在州東北六十里。今屬河北。
[14]縱:縱容,放縱。 幄(wò):帳幕。 帟(yì):張設在座位上的小帳幕。 器皿:盛東西的器具。
[15]閉城:緊閉城門。 自守:自為守衛。
[16]平恩:漢設置縣。隋自斥漳城移於平恩故城設置。唐屬洺州,治平恩川,在今河北邱縣西南。
【譯文】
冀王朱滔率領軍隊自瀛州南下,進入恆、冀,節度使王武俊大肆犒(kào)勞。進入魏博,節度使田悅的供應更是加倍豐厚,一路上派遣使者迎接等候,前後相連。興元元年(784年)正月丁丑(初五日),朱滔抵達永濟,派遣虎牙將軍王郅拜見田悅,約定在館陶見面,一起行軍南渡黃河。田悅接見王郅,說:「我非常願意陪同五哥南下,昨日將要發兵的時候,將士陳兵軍營前,不允許我出營,還對我說:『我們的軍隊最近被打敗,經過一年多的戰爭,物資儲備已經消耗一空。現在,將士們都免不了挨餓受凍,怎麼能將全部兵力投入到遠征呢!大王每天親自慰問安撫,還不能使人心安定,如果大王離開這個城市,早上出去,晚上一定就會譁變。』我田悅不敢有二心,只是將士這樣堅持,我也無可奈何!我已經命令孟祐率領步兵、騎兵五千人跟隨五哥,聊供割草放牧之用。」同時派遣司禮侍郎裴抗等,前往朱滔處謝罪。朱滔聽到後,大怒,說:「田悅這個逆賊,當年,你身陷重圍,千鈞一髮,你叫我上叛天子,下棄兄長,出動大軍,日夜不停地奔跑,前來解圍,幸虧保住不死。你又許諾將貝州割讓給我,我堅決辭讓,沒有接受;你又擁立我為天子,我也堅決辭讓,不願接受。而今忘恩負義,害得我千里迢迢來到這裡,你卻編造謊言,不出來見我。」當天,就派遣司武侍郎馬寔(shí)進攻宗城、經城,另外派遣司刑侍郎大將楊榮國進攻冠氏,這些城市都被攻克了。又縱容回紇軍搶掠館陶驛站的簾帳、器皿、車輛、牛等離開。田悅緊閉魏州城門固守。壬午(初十日),朱滔派遣裴抗等回去,又派遣軍隊,設置官員,駐守平恩、永濟。
【原文】
朱滔引兵北圍貝州,引水環之,刺史邢曹俊嬰城拒守[1]。縱范陽及回紇兵大掠諸縣,又拔武城,通德、棣二州,使給軍食;遣馬寔將步騎五千屯冠氏以逼魏州[2]。
【注文】
[1]嬰城:環城固守。 拒守:抗拒敵人,嚴密把守。
[2]武城:漢東武城縣地,唐屬貝州,在州東五十里。今屬河北。 軍食:軍糧。
【譯文】
朱滔率領軍隊北上,引水將貝州四周團團圍住,刺史邢曹俊環城抵抗守衛。朱滔放縱范陽軍隊及回紇軍隊,到附近各縣大肆搶掠;又攻陷武城,連同早已占領的德州、棣(dì)州,命令他們供應軍糧。派遣馬寔率領步兵、騎兵五千人駐守冠氏,進逼魏州。
【原文】
上於行宮廡下貯諸道貢獻之物,榜曰瓊林、大盈庫[1]。陸贄以為戰守之功,賞賚未行,而遽私別庫,則士卒怨望,無復鬥志,上疏諫[2]。其略曰:「天子與天同德,以四海為家,何必橈廢公方,崇聚私貨[3]。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萬乘以效匹夫之藏,虧法失人,誘姦聚怨,以斯制事,豈不過哉[4]。」又曰:「頃者六師初降,百物無儲,外扞兇徒,內防危堞,晝夜不息,迨將五旬,凍餒交侵,死傷相枕,畢命同力,竟夷大艱[5]。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絕甘以同卒伍,輟食以啖功勞[6]。無猛制而人不攜,懷所感也;無厚賞而人不怨,悉所無也[7]。今者攻圍已解,衣食已豐,而謠方興,軍情稍阻[8]。豈不以勇夫恆性,嗜利矜功,其患難既與之同憂,而好樂不與之同利,苟異恬默,能無怨咨[9]?」又曰:「陛下誠能近想重圍之殷憂,追戒平居之專欲,凡在二庫貨賄,盡令出賜有功,每獲珍華,先給軍賞[10]。如此則亂必靖,賊必平,徐駕六龍,旋復都邑[11]。天子之貴,豈當憂貧!是乃散其小儲而成其大儲,損其小寶而固其大寶也[12]。」上即命去其榜。
【注文】
[1]行宮:帝王出行時的臨時住所。 廡(wǔ):堂下周圍的走廊、廊屋。 榜:匾額。 瓊林、大盈庫:唐德宗時設置的兩個具有私有性質的內庫,用來貯藏給皇帝的貢品。
[2]賞賚(lài):賞賜。 私:私下裡。 鬥志:戰鬥的意志。
[3]同德:同樣的信念。 橈(ráo)廢:故意廢除,荒廢。 公方:公正的法度。 崇:重視。 聚:聚集,聚斂。
[4]降:降低。 萬乘: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兵車萬乘,後世因稱天子為萬乘。 效:效仿,模仿。 虧法:違背法理。 失人:失去民心。 誘姦:引誘邪念。 聚怨:招引災禍。 制事:處理事情。
[5]六師:天子之行,必有六師以為營衛。 儲:儲存。 扞(hàn):抵禦。 危堞(dié):高城,亦指危城。 迨:大約,大概。 凍餒交侵:饑寒交迫。 相枕:彼此枕藉。極言其多。 畢命:盡力效命。 夷:使平安。
[6]良:確實,果然,表示肯定。 甘:享受的生活。 卒伍:指部隊。
[7]猛制:嚴刑峻法。 厚賞:優厚的賞賜。
[8]謠(dú):詆毀、誹謗的謠言。 阻:妨礙。
[9]勇夫:勇敢的人。 嗜利:貪求功利。 矜功:居功自傲。 恬默:安適沉默。 怨咨:怨恨嗟嘆。
[10]殷憂:深憂。 平居:平日,平素。 專欲:隨心所欲。 貨賄:財貨,財物。 珍華:珍貴、華麗的物品。 軍賞:賞賜軍隊。
[11]徐:輕鬆安閒。 六龍:馬八尺稱為「龍」。古代天子的車駕為六匹馬,故天子的車駕稱為「六龍」。
[12]儲:積蓄。 大寶:指國家政權。
【譯文】
唐德宗在行宮旁邊的廊屋內堆放地方進貢的財物,掛牌標明「瓊林」「大盈庫」。考功郎中陸贄認為戰場上立功的將士們,還沒有賞賜,而皇帝自己卻忙於私設金庫,那麼士兵們一定會失望怨恨,不會再有鬥志。就上表規勸,大致說:「天子就是上天,以四海為家,何必荒廢公家的利益,去聚積自己的私貨呢?降低自己至高無上的身份,而去當一個倉庫管理員,屈辱君主的尊嚴,像貧民一樣地去收藏一些財物,違背法理,喪失民心,引誘姦人,集聚怨恨。用這樣的方法來處理事情,難道不是你的過錯嗎?」又說:「不久以前,禁衛軍剛剛來的時候,物資沒有儲備,外面要抵禦窮凶極惡的叛軍,裡面又要防止城牆倒塌,日夜不停,差不多將近五十天,饑寒交迫,死的傷的一個壓著一個。然而,我們同心協力,最終度過了艱難的時刻,這實在是因為陛下對自己非常刻薄,沒有任何的私慾;自己不沾甜美的食物,將它分給士兵;自己不吃,拿來送給有功的將士。沒有嚴峻的刑法,而人們也不會離心離德,這是人們對你的感恩戴德;沒有重賞,而人們沒有怨恨,是因為當時什麼也沒有。現在,進攻已經停止,包圍圈已經解除,豐衣足食,而謠言誹謗剛剛興起,軍隊的情緒也受到一定影響。這難道不是因為勇夫的本性就是貪圖利益、誇耀功勞嗎?苦難的時候與他們一起過著憂患的生活,而歡樂的時候卻不與他們一起享受利益。假如他們不是沉默的人,難道會沒有怨言嗎?」又說:「陛下假如能夠常常想到最近身陷重圍時的苦難,反省戒免自己平時的放縱生活,凡是藏在瓊林、大盈庫的金銀財物全部都拿出來賞賜有功的將士。以後每次得到金銀珠寶,都要先拿出來用於軍隊的賞賜。這樣做的話,叛亂一定會平定,逆賊一定能消滅。然後,慢慢地駕馭(yù)著六馬,凱旋迴京。如此尊貴的天子身份,難道還要擔心自己貧窮嗎?這正是分散身邊的小財,而聚集天下大財;損失一些小小的金銀財物,而鞏固的卻是國家政權的大寶。」唐德宗聽後,立即下令,將兩個庫房的牌子摘下了。
【原文】
蕭復嘗言於上曰:「宦官自艱難以來,多為監軍,恃恩縱橫[1]。此屬但應掌宮掖之事,不宜委以兵權國政[2]。」上不悅[3]。又嘗言:「陛下踐阼之初,聖德光被,自用楊炎、盧杞,黷亂朝政,以致今日[4]。陛下誠能變更睿志,臣敢不竭力[5]。倘使臣依阿苟免,臣實不能[6]。」又嘗與盧杞同奏事,杞順上旨,復正色曰:「盧杞言不正[7]。」上愕然,退謂左右曰:「蕭復輕朕[8]。」戊子,命復充山南東、西、荊湖、淮南、江西、鄂岳、浙江東、西、福建、嶺南等道宣慰、安撫使,實疏之也[9]。既而劉從一及朝士往往奏留復,上謂陸贄曰:「朕思遷幸以來,江、淮遠方,或傳聞過實,欲遣重臣宣慰[10]。謀於宰相及朝士,僉謂宜然。今乃反覆如是,朕為之悵恨累日[11]。意復悔行,使之論奏邪[12]?卿知蕭復何如人,其不欲行,意趣安在[13]?」贄上奏,以為:「復痛自修勵,慕為清貞,用雖不周,行則可保[14]。至於輕詐如此,復必不為[15]。借使復欲逗留,從一安肯附會[16]!今所言矛楯,願陛下明加辨詰[17]。若蕭復有所請求,則從一何容為隱[18]?若從一自有回互,則蕭復不當受疑[19]。陛下何憚而不辨明,乃直為此悵恨也!夫明則罔惑,辨則罔冤;惑莫甚於逆詐而不與明,冤莫痛於見疑而不與辨[20]。是使情偽相糅,忠邪靡分[21]。茲實居上御下之要樞,惟陛下留意[22]。」上亦竟不復辨也[23]。
【注文】
[1]恃恩:仗恃君主的恩寵。 縱橫:放肆,恣肆。
[2]宮掖:古稱嬪妃的居處為掖庭。宮掖指宮中。 兵權:指揮軍隊的權力。 國政:國家的政事。
[3]悅:高興。
[4]踐阼(zuò):踐,履踏。阼,阼階、主階。踐阼指即帝位。 聖德:至高無上的道德。一般用於古之稱聖人者。也用以稱帝德。 光被:遍及。 黷(dú)亂:繁亂。
[5]變更:改變。 睿志:心意。
[6]依阿:曲從附順。 苟免:不應當免卻苟且求免。
[7]正色:態度嚴肅。 正:合乎規範,合乎法則。
[8]愕然:驚訝的樣子。
[9]疏:疏遠,不親近。
[10]遷幸:到處遷移,奔波不定。 過實:實際情況與傳聞不相符。
[11]宜然:應當如此。 反覆:反覆,變易無常,不可侍。 悵恨:惆悵惱恨。
[12]悔:事後追恨。
[13]何如人:是怎麼樣的人。 意:打算。 趣:行動或意志的傾向。
[14]痛:深切地,刻苦地。 修:學習,研究。 勵:奮發,振作。 清貞:高潔忠貞。 周:周到,周全。
[15]輕詐:輕率狡詐。
[16]借使:假如,倘若。 附會:牽強湊合。
[17]矛楯(dùn):矛盾。 辨詰:詢問並辨明。
[18]隱:遮掩,藏匿。
[19]回互:邪曲。
[20]逆詐:事情尚未分明就懷疑別人會欺騙自己。
[21]糅:摻雜,混合。 忠邪:忠誠與奸邪。
[22]居上:指的是在上位的君主。 御:統治,治理。 要樞:關鍵,重要的地方。
[23]辨:辯明。
【譯文】
宰相蕭復曾經對唐德宗說:「自從天下大亂以來,很多宦官被派出擔任監軍,他們依仗陛下的信任寵愛,橫行霸道,為所欲為。這種人只應該掌管宮廷的事情,不應該委任給他們軍權和國政。」唐德宗非常不高興。(蕭復)又曾經說:「陛下即位之初,神聖的恩德,光照天下。自從任用楊炎、盧杞以來,政治混亂,以致落到今天的地步。陛下如果真的能夠改變心意,我豈敢不盡心竭力呢?假如叫我因循苟且,我實在是做不到的。」之前,有一次,蕭復和盧杞一起奏事,盧杞順著唐德宗的意思說話,蕭復立刻非常嚴肅地說:「盧杞說的話都很邪惡!」唐德宗感到非常驚訝。退朝以後,對左右侍從說:「蕭復在藐視我!」興元元年(784年)正月戊子(十六日),派遣蕭復為山南東道、山南西道、荊湖、淮南、江西、鄂岳、浙江東道、浙江西道、福建、嶺南等藩鎮的宣慰、安撫使,實際上,是要疏遠他。不久,另一個宰相劉從一以及一些朝廷官員,紛紛上表請求將蕭復留在京城。唐德宗對陸贄說:「我考慮到,自從流亡以來,江、淮遙遠,有些事情,傳聞與事實不符,所以想派遣大臣前去宣揚政令,安撫慰勞。我曾經與宰相和官員們一起商量過,大家都說應該這麼做。現在,你們竟然反覆無常到這個樣子,這幾天以來,我一直惆悵、怨恨。我猜想,是不是蕭復後悔,不願意前去,唆使他們一起上表反對呢?你了解蕭復是怎麼樣一個人,他不想前去,那麼他想幹什麼?」陸贄上表說:「蕭復刻苦自修,砥礪品德,非常仰慕清正忠貞。做事儘管有不周到的地方,但是他的品行一定可以保證的。至於你說的輕率狡詐到如此地步,蕭復絕對不會去做。即使蕭復希望留下,劉從一又怎麼願意附會、討好他呢?既然出現矛盾現象,我希望陛下就應明確地向他提出質問,聽他解釋。如果蕭復另外有所請求,劉從一又怎麼會為他隱瞞呢?如果劉從一有他的不良用心,那麼陛下就不應該再懷疑蕭復。陛下你怕什麼辯白不清楚,而要如此惆悵怨恨呢?事實明了,就不至於疑惑;給他辯護的機會,就沒有冤屈。迷惑沒有比欺詐卻不讓辨明真相更嚴重的了,冤屈沒有比被懷疑而不允許他解釋更沉痛的了。現在這樣做,就會使得真偽相混、忠奸不分。這個實在是君主駕馭臣下最關鍵的問題,希望陛下特別注意。」但是唐德宗最終沒有讓蕭復辯明的機會。
【原文】
辛卯,以王武俊為恆冀深趙節度使。壬辰,加李抱真、張孝忠並同平章事。丙申,加田悅檢校右僕射。以山南東道行軍司馬樊澤為本道節度使,前深趙觀察使康日知為同州刺史、奉誠軍節度使,曹州刺史李納為鄆州刺史、平盧節度使[1]。
【注文】
[1]同州:漢代為左馮翊。西魏改為同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馮翊郡。領馮翊等九縣,治所在今陝西大荔。 奉誠軍:乾元初,以同州為匡國軍節度使,時又為奉誠軍。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正月辛卯(十九日),唐德宗任命王武俊為恆冀深趙節度使。正月壬辰(二十日),加授昭義節度使李抱真、義武節度使張孝忠同平章事。正月丙申(二十四日),加授魏博節度使田悅攝理檢校左僕射;以山南東道行軍司馬樊澤為本藩鎮節度使;前任深趙觀察使康日知為同州刺史,兼奉誠軍節度使;曹州刺史李納為鄆州刺史、平盧節度使。
【原文】
戊戌,加劉洽汴、滑、宋、亳都統副使,知都統事,李勉悉以其眾授之[1]。
【注文】
[1]眾:指所有軍隊。 授:授予,交與。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正月戊戌(二十六日),任命宣武節度使劉洽為汴、滑、宋、亳都統副使,知都統事。原都統李勉將麾(huī)下軍隊全部交給劉洽。
【原文】
二月,戊申,詔贈段秀實太尉,諡曰忠烈,厚恤其家[1]。時賈隱林已卒,贈左僕射,賞其能直言也[2]。
【注文】
[1]諡:帝王或大臣死後,根據其生前品行而評給的稱號。 恤(xù):撫恤。
[2]直言:直陳其事不加隱瞞。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二月戊申(初七日),唐德宗下詔追贈段秀實太尉,諡號忠烈,優厚撫恤他的家屬。當時,賈隱林已經去世,追贈左僕射,褒獎他懇切直率的批評。
【原文】
李希烈將兵五萬圍寧陵,引水灌之。濮州刺史劉昌以三千人守之。
【譯文】
李希烈親自率領大軍五萬人包圍寧陵,引河水灌城。濮(pú)州刺史劉昌率領三千人防守。
【原文】
滑州刺史李澄密遣使請降,上許以澄為汴滑節度使[1]。澄猶外事希烈,希烈疑之,遣養子六百人戍白馬,召澄共攻寧陵[2]。澄至石柱,使其眾陽驚,燒營而遁。又諷養子令剽掠,澄悉收斬之,以白希烈,希烈無以罪也[3]。
【注文】
[1]請降:請求接受投降。
[2]外:表面上。 白馬:漢設置白馬縣,唐為滑州治所,在今河南滑縣。
[3]罪:懲罰,怪罪,責備。
【譯文】
李希烈所屬滑州刺史李澄,秘密派人向朝廷請求接受投降。唐德宗承諾李澄為汴滑節度使。李澄表面上依舊侍奉李希烈,但李希烈對李澄產生了懷疑,派遣養子軍隊六百人駐守白馬,召集李澄一起進攻寧陵。李澄到了石柱,教他的士兵假裝受到了驚恐,焚燒軍營,全部逃走;李澄又暗示養子軍隊,讓他們去搶劫,然後又將他們全部抓起來斬首,並把這件事情告訴李希烈。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叫李希烈沒有理由怪罪他。
【原文】
劉昌守寧陵,凡四十五日不釋甲[1]。韓滉遣其將王棲曜將兵助劉洽拒希烈,棲曜以強弩數千游汴水,夜入寧陵城[2]。明日,從城上射希烈,及其坐幄,希烈驚曰:「宣潤弩手至矣[3]。」遂解圍去[4]。
【注文】
[1]釋甲:脫下鎧甲。
[2]王棲曜(?—803年):濮州濮陽(今屬河南)人。王茂元之父。初游鄉學。唐玄宗天寶末,安祿山叛,尚衡起義兵討伐,以為牙將,進為衙前總管。尚衡為徐州刺史、亳潁等州節度使,授右威衛將軍、先鋒游弈使。隨尚衡入朝,授試金吾衛將軍。肅宗上元元年(760年),為浙東馬軍兵馬使。代宗廣德中,剿袁晁,以功授常州別駕、浙西都知兵馬使。遷試金吾大將軍。大曆十一年(776年),汴宋節度留後李靈曜叛,將兵四千討伐,以功加銀青光祿大夫,累加至御史中丞。德宗興元初,李希烈陷汴州,王棲曜率強弩手數千,夜入寧陵,弩矢及李希烈坐幄(wò)。貞元初,拜左龍武大將軍,旋授鄜坊丹延節度觀察使、檢校禮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卒於位。 強弩:強勁的弓。 汴水:《漢書·地理志》稱為狼湯渠。在滎陽西南,東南流入汴州、宋州,至泗州入淮河。
[3]射:用推力或彈力送出弓箭。 坐幄(wò):中軍帷幄。 宣:即宣州,漢代為丹陽郡。隋置宣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宣城郡。領宣城等八縣,治所在今安徽宣州。 潤:即潤州,漢丹陽等郡地。隋置潤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丹陽郡。領丹徒等五縣,治所在今江蘇鎮江。
[4]去:撤退,離去。
【譯文】
劉昌固守寧陵,苦戰四十五日,沒有脫過鎧甲。鎮海節度使韓滉派遣部將王棲曜率領軍隊救援劉洽,抵抗李希烈。王棲曜率領強弓軍隊數千人,游泳渡過汴水,在夜色掩護下,進入寧陵城。第二天,在城牆上發箭,射到李希烈所住的營帳中,李希烈大吃一驚,說:「宣州、潤州的弓箭手已經到了!」於是就立刻解圍,撤退了。
【原文】
朱泚既自奉天敗歸,李晟謀取長安[1]。劉德信與晟俱屯東渭橋,不受晟節制[2]。晟因德信至營中,數以滬澗之敗及所過剽掠之罪,斬之。因以數騎馳入德信軍,勞其眾,無敢動者,遂並將之,軍勢益振[3]。
【注文】
[1]敗歸:失敗歸來。 謀取:設法取得。
[2]劉德信: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為神策軍將。李希烈將兵圍哥舒曜,與李勉將兵救之。後為汝、鄭應援使。為神策行營節度李晟所殺。 節制:指揮管轄。
[3]勞:慰問。 動:反抗。 將:統率。
【譯文】
朱泚從奉天敗回長安後,神策軍行營節度使李晟就謀劃攻取長安。汝鄭應援使劉德信,去年與李晟同時駐守東渭橋,不接受李晟的指揮。李晟趁劉德信前來軍營的機會,數落他滬澗之役失敗的責任,以及所經過地方的搶劫罪行,將他斬了;然後率領數名騎兵,飛馬進入劉德信的軍營,對將士宣揚政令,安撫慰勞,將士中沒有一個敢於反抗的,於是就將他們納入自己的軍隊之中。這樣,軍隊的聲勢就更加浩大,更加振奮了。
【原文】
李懷光既脅朝廷逐盧杞等,內不自安,遂有異志[1]。又惡李晟獨當一面,恐其成功,奏請與晟合軍,詔許之[2]。晟與懷光會於咸陽西陳濤斜,築壘未畢,泚眾大至[3]。晟謂懷光曰:「賊若固守宮苑,或曠日持久,未易攻取。今去其巢穴,敢出求戰,此天以賊賜明公,不可失也[4]!」懷光曰:「軍適至,馬未秣,士未飯,豈可遽戰邪[5]!」晟不得已,乃就壁[6]。晟每與懷光同出軍,懷光軍士多掠人牛馬,晟軍秋豪不犯[7]。懷光軍士惡其異己,分所獲與之,晟軍終不敢受[8]。懷光屯咸陽累月,逗留不進。上屢遣中使趣之,辭以士卒疲弊,且當休息觀釁[9]。諸將數勸之攻長安,懷光不從,密與朱泚通謀,事跡頗露[10]。李晟屢奏,恐其有變,為所並,請移軍東渭橋[11]。上猶冀懷光革心,收其力用,寢晟奏不下[12]。懷光欲緩戰期,且激怒諸軍,奏言:「諸軍糧賜薄,神策獨厚[13]。厚薄不均,難以進戰[14]。」上以財用方窘,若糧賜皆比神策,則無以給之[15]。不然,又逆懷光意,恐諸軍觖望[16]。乃遣陸贄詣懷光營宣慰,因召李晟參議其事[17]。懷光意欲晟自乞減損,使失士心,沮敗其功,乃曰:「將士戰鬥同而糧賜異,何以使之協力[18]?」贄未有言,數顧晟。晟曰:「公為元帥,得專號令;晟將一軍,受指蹤而已[19]。至於增減衣食,公當裁之[20]。」懷光默然,又不欲自減之,遂止。
【注文】
[1]內不自安:內心感到不安。
[2]合軍:合併軍隊。
[3]陳濤斜:在咸陽縣東,其路斜出,故曰陳濤斜。一說,斜指宮女墓,唐宮女墓謂之宮人斜。
[4]明公:對有名位者的敬稱。
[5]適:剛剛。 秣(mò):餵食牲口。 飯:吃飯。
[6]壁:軍隊駐守的營壘。
[7]秋豪不犯:即「秋毫無犯」,絲毫都不侵犯。
[8]異己:立場跟自己不一樣。
[9]疲弊:人力、物力受到消耗而睏乏不足。 觀釁(xìn):等待機會,有所企圖。
[10]數:屢屢。
[11]並:吞併。
[12]革心:洗心革面,改變心意,向上向善。 寢:意為擱置。
[13]緩:延遲。 戰期:發動進攻的日期。 薄:稀薄的。
[14]進戰:深入戰鬥。
[15]財用:錢財,貨物。 窘:困迫,受困。 比:比照。
[16]觖(jué)望:因不滿意而怨恨。
[17]參議:參與謀議。
[18]乞:希冀,盼望。 協力:共同努力。
[19]專:專擅。 號令:發號施令。 受指蹤:接受指揮。
[20]裁:裁定。
【譯文】
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在脅迫唐德宗驅逐盧杞之後,知道自己已經得罪皇帝了,內心非常不踏實。這樣,他就產生了叛變的念頭。同時他又厭惡李晟獨當一面,顧忌他將收復京城,建立大功。於是,上表請求與李晟軍合併,唐德宗同意了。李晟與李懷光在咸陽西陳濤斜會師,營壘還沒有築成,李希烈的大軍蜂擁而至。李晟對李懷光說:「叛軍如果固守皇家林園及宮殿,也許會曠日持久,不太容易攻克。現在他們居然離開了巢穴,敢出來挑戰,這實在是上天將叛賊賞賜給你,機會不可失去。」李懷光說:「軍隊剛剛抵達,馬還沒餵飽,人沒有吃飯,怎麼能夠倉促應戰呢?」李晟不得已,於是回到了軍營。李晟每次與李懷光一起出戰,李懷光的將士大多會掠奪民眾的牛馬,而李晟的軍隊秋毫不犯。李懷光軍隊的將士厭惡他們與自己不一樣,把自己搶來的東西分一部分給李晟軍隊的將士,李晟軍隊的將士始終都不敢接受。李懷光駐守咸陽好幾個月,逗留遲延,不願前進。唐德宗屢次派遣宦官催促,李懷光總是以士兵過於疲憊、應該休息、觀察機會等理由來搪塞。他部下的許多將領多次奉勸他去進攻長安,李懷光不聽,還秘密地與朱泚勾結謀劃,行跡幾乎到了公開化的程度。李晟屢次上奏唐德宗,告訴唐德宗,李懷光恐怕會叛變,軍隊會被他兼併,請求將軍隊轉移到東渭橋。唐德宗還在希望李懷光能夠洗心革面,為自己出力,於是將李晟的奏章壓在案頭,不下達處理。李懷光想推遲開戰的日期,並且激怒各路軍隊,他上表:「各路軍隊得到的糧食和賞賜,都很菲薄,獨獨神策軍特別優厚。厚薄不均,無法驅使他們去打仗。」唐德宗知道國家的財政艱難,如果糧食和賞賜都跟神策軍的待遇相比,朝廷根本沒有辦法來供給。但如果不這麼做,又擔心違背李懷光的心意,還擔心各路軍隊不滿、怨恨,於是派遣陸贄前往李懷光軍營,宣揚政令,安撫慰勞,並召喚李晟前來參加議論這件事情。李懷光意圖叫李晟自己提出減少糧食和賞賜,使他失去軍心,阻撓他立功,於是就說:「將士們一樣地作戰,卻發不一樣的糧食和賞賜,怎麼能夠叫他們同心協力呢?」陸贄沒有回答,幾次回過頭來看李晟。李晟說:「你是元帥,可以發號施令,我只帶領一支軍隊,接受你的指揮而已。至於糧餉服裝應該增加,或應該減少,你是元帥,完全可以自行裁定!」李懷光沉默不說話,但又不願意自己下令削減神策軍的待遇,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
【原文】
時上遣崔漢衡詣吐蕃發兵,吐蕃相尚結贊言:「蕃法發兵,以主兵大臣為信[1]。今制書無懷光署名,故不敢進[2]。」上命陸贄諭懷光,懷光固執以為不可,曰:「若克京城,吐蕃必縱兵焚掠,誰能遏之[3]?此一害也[4]。前有敕旨,募士卒,克城者人賞百緡,彼發兵五萬,若援敕求賞,五百萬緡何從可得[5]?此二害也。虜騎雖來,必不先進,勒兵自固,觀我兵勢,勝則從而分功,敗則從而圖變,譎詐多端,不可親信,此三害也[6]。」竟不肯署敕,尚結贊亦不進軍[7]。陸贄自咸陽還,上言:「賊泚稽誅,保聚宮苑,勢窮援絕,引日偷生[8]。懷光總仗順之師,乘制勝之氣,鼓行芟翦,易若摧枯[9]。而乃寇奔不追,師老不用,諸帥每欲進取,懷光輒沮其謀[10]。據茲事情,殊不可解[11]。陛下意在全護,委曲聽從,觀其所為,亦未知感[12]。若不別務規略,漸思制持,惟以姑息求安,終恐變故難測[13]。此誠事機危迫之秋也,固不可以尋常容易處之[14]。今李晟奏請移軍,適遇臣銜命宣慰,懷光偶論此事,臣遂泛問所宜[15]。懷光乃云:『李晟既欲別行,某亦都不要藉[16]。』臣猶慮有翻覆,因美其軍盛強[17]。懷光大自矜誇,轉有輕晟之意[18]。臣又從容問云:『回日,或聖旨顧問事之可否,決定何如[19]?』懷光已肆輕言,不可中變,遂云:『恩命許去,事亦無妨[20]。』要約再三,非不詳審,雖欲追悔,固難為辭[21]。伏望即以李晟表出付中書,敕下依奏,別賜懷光手詔,示以移軍事由[22]。其手詔大意云:『昨得李晟奏,請移軍城東以分賊勢[23]。朕本欲委卿商量,適會陸贄回奏,雲見卿語及於此,仍言許去事亦無妨,遂敕本軍允其所請[24]。』如此,則詞婉而直,理順而明,雖蓄異端,何由起怨[25]。」上從之。
【注文】
[1]崔漢衡(?—795年):博陵人。釋褐授沂(yǐ)州費縣令。滑州節度使令狐彰奏署掌記,累遷殿中侍御史。唐代宗大曆六年(771年),拜檢校禮部員外郎,為和吐蕃副使。遷右司郎中,改萬年縣令。德宗建中三年(782年),為殿中少監、兼御史大夫,充和蕃使,為鴻臚(lú)卿。四年,吐蕃朝貢,加檢校工部尚書,復使吐蕃。興元初,德宗幸奉天,吐蕃遣帥佐渾瑊敗朱泚兵於武功,以功轉檢校兵部尚書、兼秘書監、西京留守,真拜兵部尚書。貞元三年(787年),副侍中渾瑊與吐蕃會盟於平涼,吐蕃背約。四年,檢校吏部尚書、晉慈隰(xí)觀察使、都防禦使。 尚結贊(?—796年):吐蕃大臣。初為次相。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以主張與唐和好,得贊普信任,代尚結息為大相。興元元年(784年),出兵助討朱泚之亂。貞元二年(786年),以討亂未得酬賞為名,又入寇唐鹽、夏二州。三年,再與唐使渾瑊盟於平涼(今屬甘肅)。事先埋伏兵,謀執渾瑊。渾瑊逃脫,唐兵將及使臣多被殺俘。在吐蕃擅權近二十年。 法:規定製度。 主兵大臣:管理軍隊的元帥。 信:憑據。
[2]制書:古代皇帝頒布的一種命令。 署名:在文書上簽名。
[3]縱兵焚掠:任由士兵燒掠。
[4]害:災禍,禍患。
[5]敕旨:一種天子的詔令。 援:引用,按照。
[6]虜騎:指吐蕃的軍隊。 勒兵:使行進中的軍隊停止。 分功:分功勞。 譎(jué)詐:詭詐,欺騙。
[7]署:簽寫,題寫。
[8]保聚宮苑:朱泚自據長安,居白華殿,重兵多在苑中,故言保聚宮苑。 引日:拖延時日。
[9]仗:憑藉。 芟翦(shān jiǎn):剷平,消除。 摧枯:摧,破壞;枯,枯草。形容輕而易舉。
[10]寇:盜匪,指外來的入侵者。 師老:軍隊休兵太久。 諸帥:指李晟、楊惠元等。
[11]殊:特別。
[12]全護:處處保護。 委曲:屈身折節。
[13]別務規略:另行設置法度。 制持:操持。 姑息:苟且求安,無原則地寬恕別人。
[14]事機:事情的先機。 秋:時候。 處:對待。
[15]銜命:奉命。 泛問:隨便問。
[16]別行:去別的地方。 藉:憑藉,依賴。藉,同「借」。
[17]慮:擔心。 翻覆:反覆,變易無常。
[18]大自矜誇:喜歡誇耀自己。
[19]顧問:諮商,詢問。
[20]肆:放縱。 輕言:說話草率不謹慎。 中變:中途變更。
[21]要約:立約,約定。 再三:屢次。 詳審:周密且審慎。 追悔:後悔。
[22]伏望:俯伏而希望。為表示希望的敬辭。 手詔:親手寫的詔書。
[23]城東:指京城東面。 以分賊勢:用來分散盜賊的兵力。
[24]無妨:不妨,沒有關係。
[25]婉:婉轉。 直:直白。 理順:合情合理。 蓄:蘊藏。 異端:指叛逆之心。
【譯文】
當時,唐德宗派遣秘書監崔漢衡到吐蕃請求出兵援助,吐蕃宰相尚結贊說:「依照我國的規定,鄰國友邦要求我國出兵時,一定要他們的武裝部隊的主帥明確表示同意才行。現在,詔書上沒有李懷光的簽名,所以不敢發兵。」唐德宗派遣陸贄告訴李懷光,李懷光堅決反對,說:「假如攻克京城,吐蕃一定會縱容他的軍隊焚燒搶劫,誰能夠遏制得住呢?這是第一大害。前面已經有聖旨,招募的士兵如果攻克京城,每人賞賜一百緡,那麼現在吐蕃發兵五萬人,如果他們按照詔書所寫的要求獎賞,這五百萬緡從哪裡去籌措?這是第二大害。蠻虜的軍隊雖然來到,但是必定不會先進軍。他們會擺下陣營來保全自己,觀察我軍的陣勢,我軍勝利了,他們就跟著一起來瓜分功勞;如果我們失敗了,他們也會跟著騷亂的。吐蕃軍狡詐,詭計多端,不能相信他們,這是第三大害。」始終不願在詔書上簽名,尚結贊也拒絕出兵。陸贄從咸陽回到奉天,上表說:「叛將朱泚只是等待誅殺,他們聚集在宮廷,軍勢已經衰落,外援已經斷絕,苟延殘喘,苟且偷生。李懷光主帥正義之師,乘戰勝餘威,軍心振奮,如果能擂動戰鼓,揮軍討伐,消滅他們,輕易得如同摧枯拉朽。而現在,叛賊逃奔也不追趕,休兵太久也不出擊,各軍主帥每每希望前進攻取,李懷光總是以種種理由加以阻止。這樣的事情,我總覺得實在不能理解。陛下對他處處曲意保護,遷就順從。觀察他的所作所為,也從來不知道感恩圖報。假如不另行設法,慢慢加強控制,而只是以姑息求得安穩,我擔心最後會發生難以預測的變故。這實在是危機四伏之秋,絕對不能以平常的心態來處理它。現在李晟上奏以請求移軍駐守東渭橋,正好遇上我奉命前往安撫慰問,李懷光有一次偶爾談到這件事,我乘機探聽他的口氣,李懷光竟然說:『李晟既然想到別的地方去,我也不一定非靠他不可。』我仍然擔心他會反覆無常,就讚美他的軍隊戰鬥力強大。李懷光把自己的軍隊炫耀了一番,更加有藐視李晟的意思。我又慢慢地問他說:『我回到行宮,假如皇帝問我這件事是否可做,不知你如何決定?』李懷光既然已經誇下海口,不能中途變更,於是說:『只要皇帝同意他離開,這個事情也沒有關係。』我與他再三說定,並不是話沒有說清楚,他以後即使想追悔,也沒有什麼理由能說得出口。所以,請將李晟的奏章交給中書,下詔同意。另外再給李懷光一件親手書寫的詔書,告訴他同意李晟調動軍隊的理由,大致說:『前些時接到李晟的奏章,請求移軍駐守東渭橋,藉以分散叛軍的兵力,我本來打算交給你,由你討論決定,正好遇到陸贄回來上奏,說曾經見到你,並談到這件事情,你表示同意李晟離開也沒有關係,於是,我允許了李晟的請求。』這樣的話,措辭婉轉,而理由正當,他即使心懷二意,也無法怨恨。」唐德宗接受了這個意見。
【原文】
晟自咸陽結陳而行,歸東渭橋[1]。時鄜坊節度使李建徽、神策行營節度使楊惠元猶與懷光聯營,陸贄復上奏曰:「懷光當管師徒,足以獨制凶寇,逗留未進,抑有他由[2]。所患太強,不資傍助[3]。比者又遣李晟、李建徽、楊惠元三節度之眾,附麗其營,無益成功,只足生事[4]。何則[5]?四軍接壘,群帥異心,論勢力則懸絕高卑,據職名則不相統屬[6]。懷光輕晟等兵微位下,而忿其制不從心,晟等疑懷光養寇蓄奸,而怨其事多陵己[7]。端居則互防飛謗,欲戰則遞恐分功,齟齬不和,嫌釁遂構,俾之同處,必不兩全[8]。強者惡積而後亡,弱者勢危而先覆,覆亡之禍,翹足可期[9]。舊寇未平,新患方起,憂難所切,實堪疚心[10]!太上消慝於未萌,其次救失於始兆,況乎事情已露,禍難垂成,委而不謀,何以寧亂[11]!李晟見機慮變,先請移軍就東,建徽、惠元勢轉孤弱,為其吞噬,理在必然[12]。他日雖有良圖,亦恐不能自拔,拯其危急,唯在此時[13]。今因李晟願行,便遣合軍同往,託言晟兵素少,慮為賊泚所邀,藉此兩軍迭為掎角[14]。仍先諭旨,密仗促裝,詔書至營,即日進路[15]。懷光意雖不欲,然亦計無所施。是謂先人有奪人之心,疾雷不及掩耳者也[16]。解斗不可以不離,救焚不可以不疾,理盡於此,惟陛下圖之[17]。」上曰:「卿所料極善[18]。然李晟移軍,懷光不免悵望,若更遣建徽、惠元就東,恐因此生辭,轉難調息,且更俟旬時[19]。」
【注文】
[1]結陳而行:排成陣列而行。
[2]鄜(fū)坊節度使:鄜坊、丹延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坊州刺史,領鄜州、坊州、丹州、延州四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坊州(今陝西黃陵)。歷任官員有郭子儀、白孝德、李光進、崔寧、渾瑊、唐朝臣、論惟明、王棲耀等。 師徒:士卒,軍隊。 抑:或是,還是,表示選擇。 他由:其他的理由。
[3]資:供給,幫助。
[4]比:最近,近來。 眾:大軍,軍隊。 附麗:附著。 生事:製造事端、糾紛。
[5]何則:為什麼。
[6]四軍:李晟、李建徽、楊惠元之軍及李懷光之軍,為四軍。 懸絕:相差懸殊。 統屬:統轄,隸屬。
[7]微:弱小。 養寇:姑息縱容盜寇。 蓄奸:包藏禍心。 陵:欺凌壓制。
[8]端居:平居,安居。 飛謗:誹謗,誣衊。 分:爭奪。 齟齬(jǔyǔ):上下牙齒不相對應,比喻意見不合,相牴觸。 嫌釁(xìn):嫌隙。 構:形成,集結。 俾(bǐ):使。 全:平安。
[9]惡積:作惡太多。 勢危:情勢危急。 翹足可期:人站立而翹一足則不能久,形容時間極短。
[10]舊寇:以前的盜賊。 疚心:心中憂苦慚愧。
[11]太上:最好的情況。 慝(tè):災害,災禍。 萌:發生。 始兆:開始有預兆的時候。 垂成:接近完成或成功。 寧亂:平息禍亂。
[12]見機慮變:察看事情的形勢擔心發生變亂。 孤弱:孤苦衰弱。 吞噬(shì):吞食,侵吞。
[13]良圖:縝密的計議籌劃。 自拔:自己從某種情境中奮起、超脫。 拯:援救,救助。
[14]託言:藉口,假稱。 迭:交替。
[15]諭旨:曉諭皇帝的詔令。
[16]疾雷不及掩耳:雷聲突然響起,使人來不及掩住耳朵。比喻行動迅速,令人措手不及。
[17]解:解決。 斗:相爭。 離:有距離。 救焚:救火。
[18]料:估量,猜度。
[19]悵望:情緒落寞而有所想望。 生辭:惹起口舌。 調息:調停,解決。 旬時:旬日。
【譯文】
李晟將軍隊排成陣列自咸陽開拔,回到原來駐守的東渭橋。當時,鄜坊節度使李建徽、神策軍行營節度使楊惠元仍然與李懷光的營壘相連,陸贄又一次上表說:「李懷光的直屬軍隊就足以單獨地打敗叛賊,現在卻原地逗留,不願前進,也許還有別的什麼原因吧。正是由於兵力太強,所以不需要別人幫助。最近加派李晟、李建徽、楊惠元三位節度使的大軍,納入他的軍隊,對克敵制勝不僅沒有任何幫助,反而只會產生摩擦,惹是生非。這是為什麼呢?四支軍隊的營壘緊密相連,而四支軍隊的節度使卻各有各的想法,論實力則強弱懸殊,論官職則各自獨立,誰也管不了誰。李懷光藐視李晟等兵力弱小、職位低下,卻憤恨不能隨心所欲地制約他;李晟等懷疑李懷光縱容叛賊,包藏禍心,並且恨他許多事情都凌辱自己。平時互相防備對方的陷害誹謗,想打仗又怕對方爭奪自己的功勞。意見不合不能和睦相處,於是矛盾裂痕就形成了;叫他們共同相處,必然勢不兩立。強勢的一方作惡太多,終必滅亡;弱小的一方情勢危急,勢將先行翻覆。無論是滅亡還是翻覆,都是指日可待的。舊的叛賊還沒有平定,新的災禍又會發生,自己切身體會到的憂慮實在是令人感到痛心。最好的辦法是在災難還沒有萌芽的時候,就將它消滅;其次的辦法是,在災難剛剛萌芽時,將它除掉。而今事情已經露出端倪,災禍也快要發生,如果因循苟且,不去想辦法,怎麼能夠平息這場動亂呢!李晟看到情況不對,擔心突變,先期請求調防到東渭橋;李建徽、楊惠元的軍隊更加孤立衰弱,被李懷光吞併勢在必然,即使有好的謀略辦法,也恐怕不能自拔。能夠援救他們的,就在此時。現在,趁李晟願意一起,就派遣他們聯合軍隊一起出發,只要宣稱李晟的軍隊一向薄弱,擔心受到叛賊朱泚的攔截,需要借這兩支軍隊交替牽制敵人。並且,先派遣秘密使者告知兩軍,要他們暗中整裝。只要詔書到達軍營,立即開拔啟程。李懷光心裡儘管不願意,也無法阻止。這就叫古人所謂的『奪人之心』『迅雷不及掩耳』的策略。勸架不能不保持一點距離,救火不能不迅速行動。所有的道理都已經說盡,請陛下考慮。」唐德宗說:「你所推斷的極好。但李晟調動,李懷光免不了會怨恨,如果再派遣李建徽、楊惠元到東面去,恐怕會因此引起口舌,反而會更難調解,不妨再等十來天吧。」
【原文】
辛酉,加王武俊同平章事兼幽州、盧龍節度使[1]。
【注文】
[1]幽州、盧龍節度使:幽州、盧龍節度、支度、營田、觀察、押奚、契丹兩蕃(fān)經略盧龍軍等使,兼幽州大都督府長史,領幽州、薊州、營州、涿州、平州、檀州、媯(guī)州、瀛州、莫州九州。唐睿宗景雲元年(710年)設置。治幽州(今北京)。歷任官員有張守珪(guī)、李适之、安祿山、李光弼、史思明、李懷仙、朱希彩、朱泚、朱滔、劉怦(pēng)、劉濟、劉總、張弘靖等。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二月辛酉(二十日),任命王武俊為同平章事兼幽州、盧龍節度使。
【原文】
李晟以為:「懷光反狀已明,緩急宜有備,蜀、漢之路不可壅,請以裨將趙光銑等為洋、利、劍三州刺史,各將兵五百以防未然[1]。」上疑未決,欲親總禁兵幸咸陽,以慰撫為名,趣諸將進討[2]。或謂懷光曰:「此漢祖游雲夢之策也[3]。」懷光大懼,反謀益甚。
【注文】
[1]反狀:叛逆的言行。 漢:指漢中。 趙光銑(xiǎn):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神策軍行營節度使李晟裨(pí)將,授洋州刺史。 洋:即洋州,漢漢中郡地。西魏改為洋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洋州郡。領西鄉等四縣,治所在今陝西西鄉。 利:即利州,漢廣漢郡地。西魏改為利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益昌郡。領綿谷等六縣,治所在今四川廣元。 劍:即劍州,漢廣漢郡地。西魏改為始州。唐初相沿不改,玄宗先天二年(713年)改為劍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普安郡。領普安等七縣,治所在今四川劍閣。此三州,都當入蜀之道之要。 未然:還沒成為事實。
[2]親總:親自率領軍隊出征。
[3]漢祖游雲夢之策:韓信為楚王,有人上書告其謀反,漢高祖聽陳平之計,借巡守雲夢,令韓信朝會,而設計抓捕,降為淮陰侯。漢祖,即漢高祖劉邦(前247—前195年),字季。沛縣豐邑人,漢代開國之君。初為泗上亭長,秦末群雄並起,起於沛縣,故時人稱之為沛公。先項羽入關中,降秦王嬰,除秦苛法,與父老約法三章。項羽封其為漢王。後定三秦,滅項羽而有天下,國號漢,定都於長安。在位十二年,廟號高祖。雲夢,古代的大湖,位於長江、漢水間一帶,在今湖北東南部。策,陰謀,策略。
【譯文】
李晟上表,認為:「李懷光叛逆的樣子已經十分明顯,情況緊急,應該有所準備,通往蜀中、漢中的道路,不可以阻塞。我請求派遣我的部將趙光銑等分別擔任洋州、利州、劍州三州刺史,各自率領軍隊五百人,以防患於未然。」唐德宗猶豫不決。他想親自率領禁兵前往咸陽,以宣揚政令、安撫慰勞前線軍隊為名,督促各將領向朱泚發動進攻。有人告訴李懷光說:「這是當年劉邦出巡雲夢的策略。」李懷光大為驚恐,叛變的決心更加堅定。
【原文】
上垂欲行,懷光辭益不遜,上猶疑讒人間之[1]。甲子,加懷光太尉,增實食,賜鐵券,遣神策右兵馬使李卞等往諭旨[2]。懷光對使者投鐵券於地曰:「聖人疑懷光邪[3]?人臣反,賜鐵券;懷光不反,今賜鐵券,是使之反也[4]!」辭氣甚悖[5]。朔方左兵馬使張名振當軍門大呼曰:「太尉視賊不許擊,待天使不敬,果欲反邪[6]!功高太山,一旦棄之,自取族滅,富貴他人,何益哉[7]?我今日必以死爭之[8]。」懷光聞之,謂曰:「我不反,以賊方強,故須蓄銳俟時耳[9]。」懷光又言:「天子所居必有城隍。」乃發卒城咸陽,未幾,移軍據之[10]。張名振曰:「乃者言不反,今日拔軍此來,何也[11]?何不攻長安,殺朱泚,取富貴,引軍還邠邪[12]!」懷光曰:「名振病心矣!」命左右引去,拉殺之[13]。
【注文】
[1]讒:毀謗、陷害別人的話。 間:離間,挑撥。
[2]鐵券:古代頒賜功臣之物,以鐵製成,形如瓦,為其記功免罪的依據,最高可免除死刑。 李卞: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神策軍右兵馬使。
[3]聖人:唐之臣子稱君父為聖人。
[4]人臣:臣下。
[5]辭氣:言辭語氣。
[6]張名振(?—784年):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為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左兵馬使。李懷光欲反叛,他斥責李懷光,李懷光視其為病狂人,使左右拉殺之。 擊:追擊。 天使:朝廷所遣,謂之天使。蓋謂君,天也;君之所遣,猶天之所遣也。
[7]太山:即泰山,在山東省中部。古稱東嶽,為五嶽之一。也稱岱宗、岱山、岱嶽、泰岱。古代帝王常在泰山舉行封禪大典。主峰玉皇頂在今山東泰安北。 棄:毀棄。 族滅:整個家族被殺。
[8]爭:爭奪,爭取。
[9]蓄銳:蓄養銳氣。 俟時:等待時機。
[10]發卒:調遣士兵。 未幾:不久。
[11]乃者:昨者。 拔:攻取,占領。
[12]引軍:率領軍隊。 邠:即邠州,漢扶風等郡地。西魏置豳(bīn)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改豳為邠,天寶初,一度改為新平郡。領新平等四縣,治所在今陝西彬縣。
[13]引:拉走。
【譯文】
唐德宗出發的日期將到,李懷光出言更加不遜。這個時候,唐德宗仍然還懷疑有人在從中挑撥。興元元年(784年)二月甲子(二十三日),加授李懷光太尉,增加采邑的實封戶口,賞賜給他鐵券,派遣神策軍右兵馬使李卞等前往傳達皇帝的旨意。李懷光在使者面前,將鐵券摔在地上,說:「聖人在懷疑我李懷光嗎?俗話說:『人臣反,賜鐵券!』我李懷光沒有反叛,卻賞賜鐵券,這不是逼我反叛嗎?」語言口氣,非常囂張。朔方左兵馬使張名振在軍營大門大聲叫喊說:「太尉眼睜睜看著叛賊逃走卻不允許追擊,對待皇帝的使者又如此大不敬,難道真的要造反嗎?功勞比泰山還要高,一旦丟棄了,自找滿門抄斬的大禍,卻讓別人得到榮華富貴,有什麼好處呢?我今天去以死力爭!」李懷光聽到後,對他說:「我不叛亂,只因叛賊的勢力實在太強大,必須養精蓄銳,等待時機成熟。」又大聲說:「皇帝居住的地方,都必須有城隍。」於是調派士兵修築咸陽,不久,李懷光調軍隊占據了咸陽。張名振說:「前幾天你說不反,而今移軍駐紮咸陽,這是什麼道理?為什麼不進攻長安,殺了朱泚,博取富貴,班師回到邠州呢?」李懷光說:「張名振心裡有毛病了!」命令左右將張名振帶走,將他撕拉而死。
【原文】
右武鋒兵馬使石演芬,本西域胡人,懷光養以為子[1]。懷光潛與朱泚通謀,演芬遣其客郜成義詣行在告之,請罷其都統之權[2]。成義至奉天,告懷光子璀,璀密白其父[3]。懷光召演芬責之曰:「我以爾為子,奈何欲破我家[4]!今日負我,死甘心乎[5]?」演芬曰:「天子以太尉為股肱,太尉以演芬為心腹,太尉既負天子,演芬安得不負太尉乎[6]!演芬胡人,不能異心,惟知事一人[7]。苟免賊名而死,死甘心矣[8]!」懷光使左右臠食之,皆曰:「義士也[9]!可令快死[10]。」以刀斷其喉而去。
【注文】
[1]右武鋒:唐代藩鎮軍隊分為左右兩翼,稱為左右武鋒。 石演芬(?—784年):本西域胡人。以武勇為朔方邠寧節度兵馬使、兼御史大夫。李懷光養為子,累至右武鋒都將。李懷光與朱泚通謀,使門客郜成義密疏,請罷其都統職務。被郜成義出賣,李懷光殘殺之。德宗追思其義烈,贈兵部尚書。 西域:漢代的西域泛指玉門關、陽關以西之地,狹義的西域即今之新疆,主要為天山南路;廣義而言,除天山南北路外,並逾蔥嶺(帕米爾)以西,包有今之中亞、西亞及印度。 胡人:此特指中亞粟特人。
[2]郜(gào)成義: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初,為右武鋒兵馬使石演芬門客。 權:職務。
[3]璀(cuǐ):即李璀(?—785年)。渤海靺鞨(Mòhé)人,本姓茹,其先徙幽州。李懷光之子。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其父解奉天之圍,德宗授監察御史。興元元年(784年),其父欲反叛,告密於德宗,請早為之備。其父死,先刃其二弟,後自殺。
[4]破:破滅。
[5]負:背棄,違背。
[6]心腹:親信,在身邊參與機密的人物。
[7]一人:天子稱「予一人」,後用以指天子。
[8]免賊:沒有叛賊的名聲。
[9]臠(luán):把身體切割、分解成肉塊。
[10]令:使,讓。
【譯文】
右武鋒兵馬使石演芬,本來是西域人,李懷光收為養子。李懷光暗中與朱泚互通陰謀,石演芬委託他的門客郜成義前往皇帝所在的地方告發,請求罷黜李懷光都統的職務。郜成義到達奉天,卻先告訴李懷光的兒子李璀(cuǐ),李璀又把這些情況秘密地告訴父親。李懷光召見石演芬,訓斥他說:「我將你當作兒子,你怎麼想破滅我全家呢?你忘恩負義,今天叫你死得心甘情願!」石演芬說:「天子將你當作重要大臣,你將我當作心腹,你可以辜負天子,我怎麼不能辜負你呢?我石演芬是胡人,不能三心二意,只知道奉侍皇帝。假如能夠免除叛賊的惡名而死,死了也心甘情願。」李懷光命令左右侍從將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來吞食,大家異口同聲說:「他是忠臣義士,應該讓他死得痛快些!」用刀切斷了他的咽喉而去。
【原文】
李卞等還,言懷光驕慢之狀,於是行在始嚴門禁,從臣皆密裝以待[1]。
【注文】
[1]驕慢:傲慢。 嚴門禁:嚴格把守門口的出入。 密裝:秘密準備行裝。
【譯文】
神策軍右兵馬使李卞等返回奉天,告訴唐德宗有關李懷光傲慢的情形,唐德宗才下令戒嚴,隨從官員都秘密準備行裝,應付叛亂的隨時發生。
【原文】
乙丑,加李晟河中、同絳節度使,上猶以為薄,丙寅,又加同平章事[1]。
【注文】
[1]河中、同絳節度使: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升河中防禦為河中節度,兼蒲關防禦使,領蒲、晉、絳、隰、慈、虢、同七州,治蒲州。代宗廣德二年(764年),廢河中節度,置河中五州都團練觀察使。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復置河中節度使,領河中府和同、絳、虢、陝四州。 薄:微薄。 同平章事:此指帶宰相銜的節度使,即使相。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二月乙丑(二十四日),唐德宗加授李晟河中、同絳節度使。唐德宗仍然認為對他太薄。丙寅(二十五日),加授李晟同平章事。
【原文】
上將幸梁州,山南節度使鹽亭嚴震聞之,遣使詣奉天奉迎,又遣大將張用誠將兵五千至盩厔以來迎衛[1]。用誠為懷光所誘,陰與之通謀,上聞而患之[2]。會震繼遣牙將馬勛奉表,上語之故[3]。勛請:「亟詣梁州,取嚴震符召用誠還府;若不受召,臣請殺之[4]。」上喜曰:「卿何時復至此[5]?」勛刻日時而去[6]。既得震符,請壯士五人與之俱出駱谷[7]。用誠不知事泄,以數百騎迎之,勛與之俱入驛[8]。時天寒,勛多然藁火於驛外,軍士皆往附火[9]。勛乃從容出懷中符,以示用誠曰:「大夫召君。」用誠錯愕起走,壯士自後執其手擒之[10]。用誠子在勛後,斫傷勛首[11]。壯士格殺其子,仆用誠於地,跨其腹,以刀擬其喉曰:「出聲則死[12]!」勛入其營,士卒已擐甲執兵矣[13]。勛大言曰:「汝曹父母妻子皆在漢中,一朝棄之,與張用誠同反,於汝曹何利乎[14]!大夫令我取用誠,不問汝曹,無自取族滅[15]。」眾皆讋服[16]。勛送用誠詣梁州,震杖殺之,命副將領其眾[17]。勛裹其首,復命於行在,愆期半日[18]。
【注文】
[1]山南節度使:山南西道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興元尹,領興元府和洋州、集州、壁州、文州、通州、巴州、興州、鳳州、利州、開州、渠州、蓬州、閬州、果州十四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興元府(今陝西漢中)。歷任官員有李棲筠(yún)、李勉、臧希讓、張獻誠、張獻恭、賈耽、嚴震、嚴礪(lì)、柳晟、趙宗儒、鄭餘慶、烏重胤(yìn)、裴度等。 鹽亭:漢廣漢縣地,梁置鹽亭縣,唐屬梓(zǐ)州,以產鹽名縣。今屬四川。 嚴震(724—799年):字遐聞。梓州鹽亭人。本農家子,以財雄於鄉里。唐肅宗至德、乾元間,數出貲(zī)助邊,授州長史。西川節度使嚴武知其才,署押衙,委以軍府眾務。歷鳳州刺史,為政清嚴,興利除害。德宗建中間,遷山南西道節度使。朱泚反,遣人誘之,嚴震斬之。德宗欲幸山南,嚴震奉表迎,李懷光以騎追襲,賴山南兵以免。加戶部尚書,封馮翊郡王。貞元元年(785年),入朝陪祭。十一年,加同平章事。卒,諡曰忠穆。 奉迎:迎接御駕。 張用誠(?—784年):山南節度使鹽亭嚴震大將,與李懷光通謀,被嚴震杖殺。 盩(zhōu)厔(zhì):古地名,在陝西。今作周至。
[2]誘:引誘,利誘。
[3]繼:又。 馬勛:生卒年未詳。扶風(今屬陝西)人。馬植之父。唐德宗興元初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嚴震牙將。後為鳳州刺史,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嚴礪所惡,誣奏貶賀州司戶。 奉表:進奉奏表。
[4]符:調兵之符。
[5]復:再,還。
[6]刻日:限定日期。
[7]駱谷:漢中取鳳翔之路,南谷曰褒,北谷曰駱。自駱谷關至洋州五百餘里。從寶雞南入大散關,至梁州五百里。興元府東北至長安,取駱谷路六百五十二里,取斜谷路九百二十三里,驛路一千二百二十三里。
[8]事泄:陰謀已經泄露。
[9]然:同「燃」,點燃。 藁(gǎo):秸稈。 附火:靠近烤火。
[10]錯愕:倉促間感到驚愕。
[11]斫(zhuó):以刀斧砍削。
[12]格殺:拚鬥殺死。
[13]擐(huàn)甲:穿著鎧甲。 執兵:手拿兵器。
[14]大言:大聲說話。 一朝:忽然有一天。
[15]取:逮捕。 自取族滅:自己做出滅門大事。
[16]讋(zhé)服:畏懼服從。
[17]杖殺:用重杖擊打屁股處死罪犯的行刑方式。
[18]愆(qiān)期:誤期,過期。
【譯文】
唐德宗準備逃往梁州,山南西道節度使鹽亭人嚴震聽到消息,派遣使者到奉天迎接大駕,又派遣大將張用誠率領軍隊五千人到盩厔,保護中途安全。張用誠受到李懷光的引誘,二人暗地裡互相通謀,唐德宗知道後,非常擔心。正好嚴震又派遣牙將馬勛進奉奏表拜見,唐德宗將情況告訴他,馬勛說:「我馬上就回梁州,帶上嚴震的兵符來召集張用誠回到府里。如果張用誠拒絕,我請求把他殺了。」唐德宗大喜,說:「你什麼時候再來這裡?」馬勛約定時間,然後離去。馬勛拿到嚴震的兵符之後,請求派遣五名壯士同行,北出駱谷。張用誠不知道陰謀已經敗露,率領數百名騎兵出城迎接,馬勛與他一起走進驛館。當時,天氣寒冷,馬勛在驛館外燃起篝火,張用誠的騎兵紛紛上前烤火。馬勛從從容容地從懷裡拿出兵符,出示給張用誠,說:「大夫召你回去。」張用誠愕然,站起來就逃,五位壯士立即抓住他的雙手,把他逮住。張用誠的兒子在馬勛的後面,砍傷馬勛的頭部。壯士一起格殺了張用誠的兒子,將張用誠摔倒在地,用腳踩著他的肚子,用刀尖指著他的咽喉說:「叫出聲音,馬上就死!」馬勛進入軍營,發現士兵們已經身穿鎧甲,手拿武器。馬勛大聲地宣布說:「你們的父母妻子兒女都在漢中,今天拋下他們不管,和張用誠一起叛變,對你們有什麼好處呢?大夫叫我拿下張用誠,不追究你們,不要自己做出滿門抄斬的事情!」大家都被震懾了,全部投降。馬勛將張用誠押解到梁州,嚴震用大板將他打死,命令自己的副將接管張用誠的部下。馬勛裹住張用誠的頭顱,前往唐德宗所在地,比預定的日期只延誤了半天。
【原文】
李懷光夜遣人襲奪李建徽、楊惠元軍,建徽走免[1]。惠元將奔奉天,懷光遣兵追殺之。懷光又宣言曰:「吾今與朱泚連和,車駕且當遠避[2]。」
【注文】
[1]走免:逃走免於一死。
[2]宣言:公開聲明。 連和:一起創造和平。 遠避:遠遠躲避。
【譯文】
李懷光利用夜晚,派遣軍隊襲擊李建徽、楊惠元的軍營,想奪取他們的軍隊。李建徽逃出一命。楊惠元逃往奉天,李懷光派遣軍隊追上並把他殺了。李懷光宣揚說:「我今天與朱泚聯合講和了,皇帝的車駕應該躲避得遠一點。」
【原文】
懷光以韓游瓌朔方將也,掌兵在奉天,與游瓌書,約使為變,游瓌密奏之[1]。明日,又以書趣之,游瓌又奏之,上稱其忠義,因問:「策安出[2]?」對曰:「懷光總諸道兵,故敢恃眾為亂[3]。今邠寧有張昕,靈武有寧景璿,河中有呂鳴岳,振武有杜從政,潼關有唐朝臣,渭北有竇覦,皆守將也[4]。陛下各以其眾及地授之,尊懷光之官,罷其權,則行營諸將各受本府指麾矣。懷光獨立,安能為亂[5]!」上曰:「罷懷光兵權,若朱泚何!」對曰:「陛下既許將士以克城殊賞,將士奉天子之命以討賊取富貴,誰不願之[6]!邠府兵以萬數,借使臣得而將之,足以誅泚[7]。況諸道必有仗義之臣,泚不足憂也[8]。」上然之。
【注文】
[1]掌兵:掌管軍隊。 變:發動政變。
[2]趣:同「促」,催促。
[3]恃眾:倚仗人多。
[4]張昕(xīn)(?—784年):唐德宗興元年間,為邠寧節度使李懷光留後。為邠寧兵馬使韓游瓌所殺。 寧景璿(xuán)(?—784年):唐德宗興元年間,為靈武守將。為李懷光修葺(qì)宅第,被別將李如暹(xiān)所殺。 呂鳴岳(?—785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邠寧節度使李懷光都虞候。興元初,李懷光反叛,欲投誠河東節度使馬燧,被李懷光所殺。 振武:振武、麟勝節度、營田、觀察、處置、押蕃落等使,兼鎮北都護,領鎮北都護府和麟州、勝州二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單于都護府城(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和林格爾西北土城子)。歷任官員有渾瑊、王翃(hóng)、杜從政、唐朝臣、范希朝、李光進等。 杜從政: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振武節度使、兼御史大夫。 渭北:唐肅宗上元初,置渭北鄜(fū)坊節度使,治坊州,並領丹、延二州。代宗大曆中,渭北鄜坊節度使更名渭北節度使,廢丹延觀察使。 竇覦(yú)(?—789年):昭成皇后族侄。以親蔭,釋褐右衛率府兵曹參軍。鄜坊節度臧希讓奏為判官,累授監察殿中侍御史、檢校工部員外郎、坊州刺史。興元元年(784年),討李懷光於河中,以功兼御史中丞。遷同州刺史。貞元五年(789年),為戶部侍郎。數月,為揚州大都督府長史、御史大夫、充淮南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赴鎮旬日,暴卒,詔贈禮部尚書。
[5]獨立:孤立無所依靠。
[6]殊賞:特殊的獎賞。
[7]借使:假使。
[8]仗義:憑義理行事。
【譯文】
李懷光認為邠寧兵馬使韓游瓌(guī)是朔方的老將,現在率領軍隊駐守奉天,於是寫信給韓游瓌,約他一起叛變。韓游瓌秘密地報告唐德宗。第二天,李懷光又寫信催促他,韓游瓌又上報給唐德宗。唐德宗稱讚他的忠義,因而問他說:「你有什麼計策?」韓游瓌說:「李懷光統領各藩鎮的軍隊,所以他依仗手中的眾多軍隊謀反。現在,邠州有張昕(xīn),靈武有寧景璿,河中有呂鳴岳,振武有杜從政,潼關有唐朝臣,渭北有竇覦,都是守城衛國的戰將。陛下只要將各藩鎮和軍隊授予他們,給李懷光更高的官位,罷免他的軍權,那麼行營的諸將就各自受本府的指揮了。李懷光孤立了,怎麼還能叛亂呢?」唐德宗說:「罷免李懷光的軍權倒是可以,但朱泚該怎麼辦呢?」韓游瓌回答說:「陛下既然頒布攻克京城的重賞令,將士們奉天子的命令,討伐叛賊,得到榮華富貴,誰不願意呢!邠州的軍隊數以萬計,假如叫我得到,來指揮他們,就足以消滅朱泚。更何況各藩鎮必定會有忠義的將士。朱泚是不值得擔憂的!」唐德宗同意他的看法。
【原文】
丁卯,懷光遣其將趙升鸞入奉天,約其夕使別將達奚小俊燒乾陵,令升鸞為內應以驚脅乘輿[1]。升鸞詣渾瑊自言,瑊遽以聞,且請決幸梁州。上命瑊戎嚴,瑊出,部勒未畢,上已出城西,命戴休顏守奉天,朝臣將士狼狽扈從[2]。戴休顏徇於軍中曰:「懷光已反。」遂乘城拒守。
【注文】
[1]趙升鸞(luán):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邠寧節度使李懷光裨將。 夕:夜晚。 達奚小俊: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別將。 乾陵:唐高宗與武則天的合葬墓,在陝西乾縣梁山。 驚脅:驚動威脅。
[2]戎嚴:在戰時或非常時期所採取的軍事管制措施。 部勒:統御,指揮。 戴休顏(727—785年):夏州(今陝西靖邊東北白城子)人。唐代宗大曆中,為郭子儀部將,以戰功累遷至鹽州刺史。德宗幸奉天,率所部蕃漢三千人號泣赴難,德宗嘉之。與渾瑊、杜希全、韓游瓌等捍禦有功。德宗再幸梁州,留守奉天,拜檢校工部尚書、奉天行營節度使。與渾瑊破朱泚偏師,加檢校右僕射,拜左龍武將軍。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二月丁卯(二十六日),李懷光派遣他的將領趙升鸞來到奉天,約定當天晚上另派遣別將達奚小俊去焚燒乾陵,然後命令趙升鸞在奉天城裡作為內應來驚動威脅唐德宗。趙升鸞到行在兵馬大使渾瑊那裡自首,渾瑊馬上上奏唐德宗,並且請求決定前往梁州。唐德宗命令渾瑊全程戒嚴,渾瑊出來,部署還沒有完畢,唐德宗已經逃出城西,命令鹽州刺史戴休顏留守奉天,朝廷官員及將士倉促間起程追隨,狼狽不堪。戴休顏巡視各軍營,向士兵們宣布:「李懷光已經反叛!」於是登城固守。
【原文】
朱泚之稱帝也,兵部侍郎劉迺臥病在家,泚召之,不起[1]。使蔣鎮自往說之,凡再往,知不可誘脅,乃嘆曰:「鎮亦忝列曹,不能捨生,以至於此,豈可復以己之腥臊污漫賢者乎[2]!」歔欷而返。乃聞帝幸山南,搏膺大呼,自投於床,不食數日而卒[3]。
【注文】
[1]劉迺(nǎi)(725—784年):字永夷。洺(míng)州廣平(今河北邯鄲東北)人。文章清雅,為當時推重。唐玄宗天寶中,舉進士。補剡(shàn)縣尉,改會(kuài)稽尉。宣州觀察使殷日用奏為判官,宣慰使李季卿又以表薦,連授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轉運使劉晏奏令巡覆江西,改殿中侍御史、檢校倉部員外、戶部郎中,並充浙西留後。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拜司門員外郎。十四年,為給事中,遷權知兵部侍郎。至德宗建中四年(783年),真拜兵部侍郎。朱泚反叛,占據長安,臥病在家,脅迫引誘,欲授以偽官,守節不屈,絕食而死。長安收復,與蔣沇等受到表彰,追贈禮部尚書。
[2]說:說服。 忝列:謙辭,與他人排列在一起,表示辱沒他人,自己有愧。 捨生:捨棄生命。 腥臊:比喻污穢醜惡的人或事。 污漫:污穢,卑污。 賢者:德行完備的人。
[3]搏膺:拍打著胸膛,表示憤怒。
【譯文】
朱泚稱帝的時候,兵部侍郎劉迺(nǎi)在家養病,朱泚召見他,他不予理睬。朱泚又派宰相蔣鎮前去遊說,一共去了兩次,才知道威脅利誘都沒有用,於是嘆息說:「我蔣鎮也曾在朝廷做官,不能捨生取義,以致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怎能再拿自己的腥臊,去玷污賢者呢?」哭著回來了。劉迺聽到唐德宗出奔梁州,拍著胸脯大叫,摔到床上,不吃不喝,幾天後就去世了。
【原文】
太子少師喬琳從上至盩厔,稱老疾不堪山險,削髮為僧,匿於仙遊寺[1]。泚聞之,召至長安,以為吏部尚書[2]。於是朝士之竄匿者多出仕泚矣[3]!
【注文】
[1]太子少師:古官,與少傅、少保,號東宮三少。歷代或置或省。南朝並不置;北魏、北齊置之,品第三。唐各一員,正二品。三師三少之職,掌教諭太子。 喬琳(?—784年):太原(今屬山西)人。少孤貧志學,以文辭稱。天寶初,舉進士,補成武尉,累授興平尉。朔方節度郭子儀辟(bì)為掌書記,尋拜監察御史。以侮謔同僚,貶巴州員外司戶。起為南郭令,改殿中侍御史,充山南節度張獻誠行軍司馬。又為劍南東川節度鮮于叔明判官。歷果綿遂三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大理少卿、國子祭酒、懷州刺史。以太子侍讀張涉薦,德宗即位,為御史大夫、同平章事、京畿觀察使。罷為工部尚書。扈從至奉天,轉吏部尚書,遷太子少師。後削髮為僧,止仙遊寺。朱泚聞之,署為偽吏部尚書。德宗回京師,命斬之。 老疾:年老患病。 不堪:不能忍受。 山險:山路的艱險。 仙遊寺:位於盩厔城南三十四里的黑水峪口。相傳秦穆公之女弄玉自幼擅長吹簫,通曉音律,與蕭史飛天仙遊。
[2]吏部:漢成帝初置尚書,後漢改為吏曹,後又為選部。魏改為吏部,主選事。晉、宋以來,吏部尚書資位尤重。隋吏部統吏部、主爵、司勛、考功四曹。唐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司列,咸亨初復舊。光宅元年(684年),改為天官,神龍元年(705年)復舊。天寶十一載(752年),改為文部。尚書一員,正三品;侍郎二員,正四品下。掌文官選舉,總判吏部、司封、司勛、考功四曹事。
[3]出仕:出來做官。
【譯文】
太子少師喬琳追隨唐德宗逃到盩厔,聲稱年老患病,受不了山路艱險的顛簸,將頭髮剃光,出家當了和尚,躲藏在仙遊寺。朱泚聽到消息,將他召回到長安,任命他為吏部尚書。於是,逃亡在外的朝廷官員,很多都前去投靠朱泚做官。
【原文】
懷光遣其將孟保、惠靜壽、孫福達將精騎趣南山邀車駕,遇諸軍糧料使張增於盩厔[1]。三將曰:「彼使我為不臣,我以追不及報之,不過不使我將耳[2]。」因目增曰:「軍士未朝食,如何[3]?」增紿其眾曰:「此東數里有佛祠,吾貯糧焉[4]。」三將帥眾而東,縱之剽掠,由是百官從行者皆得入駱谷,以追不及還報,懷光皆黜之[5]。
【注文】
[1]孟保: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初為朔方節度使李懷光部將,因不聽李懷光命令攔截德宗車駕,被黜免。 惠靜壽: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初,為邠寧節度使李懷光部將,因不願攔截德宗車駕,被李懷光黜免。 孫福達: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邠寧節度使李懷光裨將。 精騎:精銳騎兵。 南山:終南山,又名南山、橘山、楚山、秦山、周南山、地肺山等,位於秦嶺山脈中段,雄峙在長安之南,是長安城高大堅實的依託、雄偉壯麗的屏障。 張增: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初,為諸軍糧料使。
[2]報:稟報。
[3]目:使眼色。
[4]佛祠:奉祀佛像的處所。 貯糧:貯藏糧食。
[5]黜:貶降、革職。
【譯文】
李懷光派遣他的將領孟保、惠靜壽、孫福達率領精銳騎兵,趕往南山攔截唐德宗,在盩厔遇到諸軍糧料使張增。三位將領說:「他叫我們當叛將,我們就報告說追趕不上,頂多不過不讓我們帶兵罷了。」並向張增使眼色,說:「官兵還沒有吃早飯,怎麼辦?」張增欺騙大家,說:「往東走幾里路,有個寺廟,我把運的糧食都儲存在那裡。」三位將領率領軍隊折回向東,放縱軍隊搶劫。文武百官及隨駕侍從,這才有充裕的時間進入駱谷。三位將領就用追趕不上的理由回去報告給李懷光,李懷光將他們全部撤職。
【原文】
李晟得除官制,拜哭受命,謂將佐曰:「長安,宗廟所在,天下根本,若諸將皆從行,誰當滅賊者[1]!」乃治城隍,繕甲兵,為復京城之計[2]。先是,東渭橋有積粟十餘萬斛,度支給李懷光軍,幾盡[3]。是時懷光、朱泚連兵,聲勢甚盛,車駕南幸,人情擾擾;晟以孤軍處二強寇之間,內無資糧,外無救援,徒以忠義感激將士,故其眾雖單弱而銳氣不衰[4]。又以書遺懷光,辭禮卑遜,雖示尊崇,而諭以禍福,勸之立功補過,故懷光慚恧未忍擊之[5]。晟曰:「畿內雖兵荒之餘,猶可賦斂[6]。宿兵養寇,患莫大焉[7]。」乃以判官張彧假京兆尹,擇四十餘人,假官以督渭北諸縣芻粟,不旬日,皆充羨[8]。乃流涕誓眾,決志平賊[9]。
【注文】
[1]除官:除故官就新官,授官。 受命:指河中、同絳(jiàng)及加同平章事之命。
[2]城隍:城牆及護城河,泛指城池。 繕甲兵:整治軍備。
[3]積粟:存糧。 幾盡:接近沒有。
[4]擾擾:紛亂的樣子。 單弱:軍隊力量單薄弱小。
[5]辭禮:言語措辭。 卑遜:謙卑、謙遜。 尊崇:尊敬推崇。 立功補過:建立功績以補救過失。 慚恧(nǜ):心中羞愧。
[6]畿(jī)內:京城之內。 兵荒:兵荒馬亂。 賦斂:徵收賦稅。
[7]宿兵:駐紮軍隊。 養寇:姑息縱容盜寇。
[8]張彧(yù):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神策軍行營節度使李晟判官、女婿,授劍州刺史,攝京兆尹,權知府事。 假:代理。 芻(chú)粟:糧草。 充羨:充足。
[9]決志:決心立志。
【譯文】
李晟在東渭橋得到了任命他當河中節度使及同平章事的詔令,跪著痛哭流涕,接受詔令,對身邊的將領們說:「長安,是皇家的祖廟所在,天下的根本,如果所有將領都隨御駕,誰去消滅叛賊呢?」於是修築城牆,深挖壕溝,整修鎧甲武器,決心收復京城。起初,東渭橋有糧食十多萬斛,度支撥給李懷光軍隊,差不多全都吃完了。這個時候,李懷光與朱泚聯盟,軍隊強大,唐德宗向南逃亡,民心大亂。李晟以孤軍處在兩大強敵的夾縫之中,內無資金糧食,外無救兵援助,只是以忠義來激勵將士,所以他的軍隊雖然比較薄弱,但是銳氣不減。李晟又寫信給李懷光,措辭卑謙,態度恭敬,表面上對李懷光十分尊崇,但仍然委婉地告訴他禍福之所在,規勸他立功贖罪。所以李懷光感到內心有愧,而不忍心去攻打他。李晟說:「京畿雖然連年戰爭,但民間仍然還是可以負擔賦稅的。有軍隊而不用,讓叛賊一天比一天強大,禍患沒有比這個再大的了。」於是,任命判官張彧代理京兆尹,另行選擇四十多人,分別授予他們代理的官職,讓他們前往渭北各縣,催繳糧草。不出十天,糧草都非常充裕,而且還有剩餘。李晟在將士面前,激動流淚,誓言削平叛賊。
【原文】
田悅用兵數敗,士卒死者什六七,其下皆厭苦之[1]。上以給事中孔巢父為魏博宣慰使[2]。巢父性辯博,至魏州,對其眾為陳逆順禍福;悅及將士皆喜[3]。兵馬使田緒,承嗣之子也,兇險多過失,悅不忍殺,杖而拘之[4]。悅既歸國,內外撤警備[5]。三月壬申朔,悅與孔巢父宴飲,緒對弟侄有怨言,其侄止之,緒怒,殺侄,既而悔之,曰:「僕射必殺我[6]。」既夕,悅醉,歸寢,緒與左右密穿後垣入,殺悅及其母、妻等十餘人,即帥左右執刀立於中門之內夾道[7]。將旦,以悅命召行軍司馬扈崿、判官許士則、都虞候蔣濟議事[8]。府署深邃,外不知有變,士則、濟先至,召入,亂斫殺之[9]。緒恐既明事泄,乃出門,遇悅親將劉忠信方排牙,緒疾呼謂眾曰:「劉忠信與扈崿謀反,昨夜刺殺僕射[10]。」眾大驚喧譁[11]。忠信未及自辯,眾分裂殺之[12]。扈崿來,及戟門遇亂,招諭將士,將士從之者三分之一[13]。緒懼,登城而立,大呼謂眾曰:「緒,先相公之子,諸君受先相公恩,若能立緒,兵馬使賞緡錢二千,大將半之,下至士卒,人賞百緡,竭公私之貨,五日取辦[14]。」於是將士回首殺扈崿,皆歸緒,軍府乃安[15]。因請命於孔巢父,巢父命緒權知軍府[16]。後數日,眾乃知緒殺其兄,雖悔怒,而緒已立,無如之何[17]。緒又殺悅親將薛有倫等二十餘人[18]。
【注文】
[1]厭苦:因厭煩而以之為苦。
[2]孔巢父(?—784年):字弱翁。冀州(今河北冀縣)人。唐德宗時,涇原兵亂,從至奉天,官至給事中,河中、陝華招討使。興元初,為魏博宣慰使,往河中,說李懷光歸唐,為其部眾所殺。
[3]辯博:善於辯論。
[4]田緒(767—796年):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田承嗣第六子,田季安之父。唐代宗大曆末,授京兆府參軍。德宗興元初,率左右數十人先殺田悅腹心蔡濟、扈崿(è)、許士則等,又手刃田悅及其妻高氏、母馬氏。殘害骨肉,令人髮指。被推為節度留後,歸罪於扈崿。朝廷授以青光祿大夫、魏州大都督府長史、兼御史大夫、魏博節度使。以破朱滔之功,授檢校工部尚書。貞元初,以唐代宗之女嘉誠公主下嫁田緒,加駙馬都尉。遷檢校左僕射,封常山郡王,改封雁門郡王,加同平章事。暴卒,贈司空。 兇險:兇狠奸惡。
[5]警備:警戒守備。
[6]怨言:怨恨憤怒的言論。 僕射(yè):指田悅。田悅為檢校僕射。
[7]後垣:後院牆壁。 中門:內院、外院間的門。 夾道:兩壁間的狹道。
[8]蔣濟(?—784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都虞候。兵馬使田緒作亂,被殺。
[9]府署:府一級的衙門。 深邃(suì):幽深。
[10]親將:被列為親信的將領。 劉忠信(?—784年):唐德宗興元初為魏博節度使田悅親將,兵馬使田緒作亂,被殺。 排牙:牙前將士排列節度使庭前候參。
[11]喧譁:大聲說話。
[12]分裂:分解,撕裂。
[13]戟門:節鎮外門列戟,故謂之戟門。
[14]先相公:指田承嗣。 大將:職官名。古代的軍職,位於諸將之上。
[15]安:平靜。
[16]權知:暫時代理。官員以朝廷臨時差派某地的名義治事,在官銜前常帶「知」字。「知」為主持之意。其暫時代者稱權知。
[17]悔怒:悔恨憤怒。
[18]薛有倫(?—784年):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部將。田悅僭(jiàn)稱魏王,以府為大名府,與蔡濟同為虎牙將軍。興元初,兵馬使田緒作亂,被殺。
【譯文】
魏博節度使田悅被冀王朱滔攻擊,屢次戰敗,士兵死亡的多達十分之六七,部下都十分厭倦、痛苦。唐德宗派遣給事中孔巢父為魏博宣慰使。孔巢父口才流利,知識淵博,抵達魏州後,向大家分析叛逆和歸順的禍福,田悅和將士們都大為高興。兵馬使田緒,是前任節度使田承嗣的兒子,兇惡險詐,屢次違法亂紀,田悅不忍處死,只用軍棍將他責打後囚禁起來。田悅歸順朝廷之後,治所內外都撤除了警衛戒備。興元元年(784年)三月壬申朔(初一日),田悅設宴款待孔巢父,田緒對著他的弟弟和侄子們抱怨田悅,他的侄子阻止,田緒大怒,殺害了他的侄子,事後後悔不已,說:「哥哥一定會殺了我!」當天夜晚,田悅喝醉了,回去睡覺,田緒與左右同黨秘密鑿穿後院牆壁,進入後院,殺死田悅與他的母親、妻子、兒女等十多人。又立即率領左右,手拿佩刀,站在中門夾道那裡。天色將明,用田悅的命令召見行軍司馬扈崿、判官許士則、都虞候蔣濟等人進軍府討論大事。治所的內宅,深廣森嚴,外面不知道田緒等叛亂,許士則、蔣濟先到,田緒傳話叫他們進去,都被亂刀砍死。田緒擔心天亮之後陰謀泄露,於是走出中門,正遇到田悅親信部將劉忠信在那裡布置崗位,田緒突然間對眾人大聲呼叫:「劉忠信與扈崿造反,昨夜殺死了僕射!」大家驚駭喧譁。劉忠信還沒來得及分辯,大家一擁而上,把他撕碎殺了。扈崿來,走到了列戟的大門,正遇上混亂,緊急集合將士,有三分之一將士接受命令。田緒感到驚恐,登上牙城城樓,向眾人大聲呼喊說:「我田緒,是先宰相的兒子,各位都受過先宰相的恩德,如果能擁立我當節度使,兵馬使每人賞兩千緡(mín),大將賞一千緡,士兵每人賞一百緡。我會將公私的財物收集起來,五天內兌現。」於是,將士回頭殺了扈崿,都歸附田緒,軍府才恢復了平靜。然後報告孔巢父,孔巢父任命田緒代理軍府事務。幾天之後,大家才知道原來是田緒謀殺堂哥,雖然既後悔又憤怒,可是田緒的地位已經穩固,無可奈何了。田緒又殺了田悅的親信將領薛有倫等二十多人。
【原文】
李抱真、王武俊引兵將救貝州,聞亂,不敢進[1]。朱滔聞悅死,喜曰:「悅負恩,天假手於緒也[2]!」即遣其執憲大夫鄭景濟等將步騎五千助馬寔,合兵萬二千人攻魏州[3]。寔軍王莽河,縱騎兵及回紇四出剽掠[4]。滔別遣人入城說緒,許以本道節度使。緒方危迫,遣隨軍侯臧詣貝州送款於滔,滔喜,遣臧還報,使亟定盟約[5]。時緒部署城內已定,李抱真、王武俊又遣使詣緒,許以赴援,如悅存日之約[6]。緒召將佐議之,幕僚曾穆、盧南史曰:「用兵雖尚威武,亦本仁義,然後有功[7]。今幽陵之兵恣行殺掠,白骨蔽野,雖先僕射背德,其民何罪[8]?今雖盛強,其亡可跂立而待也[9]。況昭義、恆冀方相與攻之,奈何以目前之急,欲從人為反逆乎[10]!不若歸命朝廷,天子方蒙塵於外,聞魏博使至必喜,官爵旋踵而至矣[11]。」緒從之,遣使奉表詣行在,城守以俟命[12]。
【注文】
[1]貝州:漢代為清河郡。北周置貝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清河郡。領清河等九縣,治所在今河北清河。
[2]假:借。
[3]執憲大夫:朱滔僭稱冀王后所署偽官,相當於朝廷御史大夫。 鄭景濟: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盧龍節度使朱滔所署易州刺史。及朱滔僭稱冀王,偽署為執憲大夫。
[4]王莽河:黃河經過龍門,有兩條水渠分流,一為漯(tà)川,一為北瀆。北瀆在王莽時斷流,故世俗名北瀆為王莽河。
[5]危迫:危機緊迫之時。 侯臧: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初,為魏博田緒隨軍,後又為田季安部將。
[6]城內:指魏州城內。 赴援:前往救助。 存日之約:田悅還在時候的約定。
[7]幕僚:古稱將帥幕府中的參謀、記室之類的僚屬,後亦泛稱地方軍政官衙署中協助辦理文案、刑名、錢穀等公務的官員。 曾穆: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部將。田悅僭稱魏王,以府為大名府,為司文侍郎。興元初,兵馬使田緒作亂,與同僚盧南史勸田緒歸順朝廷。 盧南史: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魏博節度使田悅部將。興元初,兵馬使田緒作亂,與同僚曾穆規勸田緒歸順朝廷。貞元中,為侍御史,坐事貶信州員外司馬。 威武:武力。 本仁義:以仁義做基礎。
[8]背德:違反盟誓。
[9]跂(qǐ)立而待:踮起腳跟等待。
[10]昭義:指李抱真。 恆冀:指王武俊。 反逆:叛逆。
[11]蒙塵:天子遭受動亂,流亡出奔。 旋踵:一轉腳,形容極短的時間。
[12]俟命:等待命令。
【譯文】
昭義節度使李抱真、恆冀節度使王武俊率領軍隊救援貝州,聽說魏州叛亂,不敢繼續前進。朱滔得到田悅被殺的消息,大喜,說:「田悅忘恩負義,是上天借田緒的手對他進行懲罰。」立即派遣他的執憲大夫鄭景濟等率領步兵、騎兵五千人援助馬寔(shí),合起來一共一萬兩千人,進攻魏州。馬寔駐守王莽河,放縱騎兵及回紇(hé)軍四處搶劫。朱滔另外派遣人進城,遊說田緒,承諾他擔任魏博節度使。田緒正當危急關頭,立即派隨軍侯臧前往貝州,表示忠於朱滔。朱滔大喜,命令侯臧回去報告,趕緊催促簽訂盟約。這時,田緒部署城內已經穩定,李抱真、王武俊也派遣使者拜見田緒,承諾會去救援,與田悅在世的時候一樣兌現盟約。田緒召集諸將討論,幕僚曾穆、盧南史說:「軍隊作戰,固然全靠實力,但也要以仁義作為根本,然後才能夠成功。而今,幽州的軍隊隨心所欲地殺戮劫掠,白骨遍野,即使先僕射反叛,他的百姓有什麼罪呢?今天,朱滔兵力儘管非常強大,但危亡就在眼前。何況昭義、恆冀兩個藩鎮正在對他發動攻擊,我們怎麼能夠因為眼前的緊急,而去追隨人家當叛將呢!不如歸順朝廷,皇帝正流亡在外,聽到魏博的使者到來,一定會特別高興的,拜官封爵,接著就會到來。」田緒聽從了他們的規勸,派遣使者進奉奏表,前往皇帝的所在地,自己則嚴守城市,等待朝廷的命令。
【原文】
上之發奉天也,韓游瓌帥其麾下八百餘人還邠州[1]。李懷光以李晟軍浸盛,惡之,欲引軍自咸陽襲東渭橋;三令其眾,眾不應,竊相謂曰:「若與我曹擊朱泚,惟力是視;若欲反,我曹有死,不能從也[2]!」懷光知眾不可強,問計於賓佐,節度巡官良鄉李景略曰:「取長安,殺朱泚,散軍還諸道,單騎詣行在,如此,臣節亦未虧,功名可保也[3]。」頓首懇請,至於流涕,懷光許之[4]。都虞候閻晏等勸懷光東保河中,徐圖去就,懷光乃說其眾曰:「今且屯涇陽,召妻孿於邠,俟至,與之俱往河中[5]。春裝既辦,還攻長安未晚也[6]。東方諸縣皆富實,軍發之日,聽爾曹俘掠[7]。」眾許之。懷光乃謂景略曰:「向者之議,軍眾不從,子宜速去,不且見害[8]!」遣收騎送之。景略出軍門,慟哭曰:「不意此軍一旦陷於不義[9]!」
【注文】
[1]麾(huī)下:本指旗下,借指將帥的部屬。
[2]浸盛:逐漸強盛。 應:聽從。 我曹:我們。 惟力是視:竭盡己力而為。
[3]強:強迫。 賓佐:指幕賓佐吏。 良鄉:漢縣,屬涿(zhuō)郡,唐屬幽州。在今北京房山東南。 李景略(750—804年):排行第十八。幽州良鄉(今北京房山東南)人。以門蔭補幽州功曹。唐德宗興元初,為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巡官。授大理司直,遷監察御史。李懷光反,退歸私家。靈武節度杜希全辟(bì)在幕府,轉殿中侍御史,兼豐州刺史、西受降城使,有威名。杜希全忌之,上表誣奏,貶袁州司馬。杜希全死,征為左羽林將軍,出為太原少尹、節度行軍司馬。復為豐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天德軍西受降城都防禦使。卒於鎮,贈工部尚書。 臣節:臣子的節操。 保:保持。
[4]頓首:以頭叩地而拜。
[5]閻晏:生卒年未詳。李懷光部將,隨其反叛,率領軍隊欲戰,被馬燧俘獲。 徐圖:從容地設法謀取。 妻孿:妻子和孩子。
[6]春裝:春季服裝。 未晚:不算晚。
[7]東方諸縣:指涇陽以東諸縣,均為京畿(jī)所屬。 富實:富裕殷實。 爾曹:你們。 俘掠:擄掠搶奪。
[8]速去:馬上離開。 見害:被殺害。
[9]慟(tòng)哭:放聲大哭。 意:料想。
【譯文】
唐德宗從奉天出發時,邠寧兵馬使韓游瓌率領他的部下八百多人回到邠州。李懷光看到李晟的軍隊逐漸強大,非常厭惡,想率領軍隊從咸陽襲擊東渭橋。他一連發布三次出兵的命令,眾人都不響應,私下裡互相說:「假如叫我們去攻打朱泚,我們會竭盡全力的;但叫我們造反,我們寧死不從。」李懷光知道眾人不可勉強,向身邊的幕僚徵詢意見,節度巡官良鄉人李景略說:「我們攻取長安,殺了朱泚,將各人遣送回各自的藩鎮,然後我單槍匹馬前往皇帝所在地。如此,臣下的氣節就不會虧缺,功名依然還能夠保持。」說完,跪下磕頭請求,甚至流淚,李懷光同意他的說法。都虞候閻晏等規勸李懷光向東撤退,據守河中,慢慢地安排去處。李懷光於是遊說他的部下說:「今天我們前去駐守涇陽,派人到邠州迎接妻子兒女,等妻子兒女來到,然後和她們一起回到河中。等到春季的服裝換新,回來再進攻長安,也不算太晚。涇陽東面的各個縣都是富裕殷實的,我們軍隊出發的時候,任隨你們去劫掠!」大家都同意了。李懷光對李景略說:「前些時所討論的事情,將領們都不從,你最好迅速離開,否則的話就會被殺害。」派遣幾名騎兵送他回去。李景略出兵營大門時,放聲大哭說:「沒有想到這支曾經平定安、史,抵抗回紇、吐蕃,功高天下的軍隊,竟會有一天陷於不義!」
【原文】
懷光遣使詣邠州,令留後張昕悉發所留兵萬餘人及行營將士家屬會涇陽,仍遣其將劉禮等將三千餘騎脅遷之[1]。韓游瓌說昕曰:「李太尉功高自棄,已蹈禍機[2]。中丞今日可以自求富貴,游瓌請帥麾下以從[3]。」昕曰:「昕微賤,賴李太尉得至此,不忍負也[4]!」游瓌乃謝病不出,陰與諸將高固、楊懷賓等相結[5]。時崔漢衡以吐蕃兵營於邠南,高固曰:「昕以眾去,則邠城空矣[6]。」乃詐為渾瑊書,召吐蕃使稍逼邠城[7]。昕等懼,竟不敢出。昕等謀殺諸將之不從者,游瓌知之,先與高固等舉兵殺昕,遣楊懷賓奉表以聞,且遣人告崔漢衡[8]。漢衡矯詔,以游瓌知軍府事,軍中大喜[9]。懷光子旻在邠,游瓌遣之[10]。或曰:「不殺旻,何以自明[11]?」游瓌曰:「殺旻則懷光怒,其眾必至,不如釋旻以走之[12]。」時楊懷賓子朝晟在懷光軍中為右廂兵馬使,聞之,泣白懷光曰:「父立功於國,子當誅夷,不可典兵[13]。」懷光囚之。於是游瓌屯邠寧,戴休顏屯奉天,駱元光屯昭應,尚可孤屯藍田,皆受李晟節度,晟軍聲大振[14]。
【注文】
[1]劉禮: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邠寧節度使李懷光裨將。
[2]李太尉:指李懷光,時加授太尉。 蹈:踩踏,踐踏。 禍機:指隱伏待發之禍患。
[3]中丞:指張昕(xīn),時憲銜為御史中丞。
[4]微賤:卑微輕賤。
[5]謝病:以生病為藉口,拒見賓客,或拒絕做官。 楊懷賓:生卒年未詳。夏州朔方(今陝西靖邊北白城子)人。楊朝晟之父。唐德宗興元年間,為邠寧節度使李懷光裨將。以功授開府儀同三司、御史中丞。
[6]邠城:指邠州。
[7]稍逼:逼近。
[8]舉兵:進軍,發兵。
[9]矯詔:假造詔書。
[10]旻(mín):即李旻,李懷光之子。時為邠寧節度使從事。
[11]明:證明。
[12]釋:釋放。
[13]朝晟:即楊朝晟(?—801年),字叔明。夏州朔方(今陝西靖邊北白城子)人。楊懷賓之子。初在朔方為步軍先鋒,有功,授甘泉府果毅。建中初,從邠寧節度使李懷光討劉文喜於涇州,斬獲生擒居多,授驃騎大將軍,稍為右先鋒兵馬使。李納寇徐州,從唐朝臣征討,以功授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子賓客。德宗在奉天,為邠寧左廂兵馬使,挫朱泚,加御史中丞。李懷光反於河中,被脅在軍,李懷光平,為都虞候,以功加御史大夫。貞元十二年(796年),為邠州刺史、邠寧節度使,加檢校工部尚書。卒。 右廂: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將神策軍分為左右廂,以宦官充都知兵馬使。藩鎮軍隊分左右廂,亦同此例。 誅夷:誅殺。
[14]節度:指揮,調度。
【譯文】
李懷光派遣使者前往邠州,命令邠寧留後張昕徵調全部留守士兵一萬多人,還有將士們的家屬,都到涇陽會合。同時派遣部將劉禮等率領三千多名騎兵,前來強迫執行。兵馬使韓游瓌遊說張昕說:「李太尉功勞崇高,而自暴自棄,已經踏上災難的機關。你今日應該自己去求富貴,我願率領我的部下,追隨你行動。」張昕說:「我出身微賤,全靠李太尉的提攜推薦,才到今日地位,不忍心有負於他。」韓游瓌就聲稱有病,不再出門,但秘密與藩鎮其他將領高固、楊懷賓等結成同盟。這時,秘書監崔漢衡已經引導吐蕃軍抵達,在邠州城南筑壘安營,高固說:「張昕帶走這些人,邠州就成了空城。」於是偽造一封渾瑊的信,請求吐蕃軍稍稍向前推進,逼近邠州城。張昕等害怕,不敢出城。張昕等謀劃殺害將領中不願東遷的人,韓游瓌得知消息,先行下手,與高固等率領軍隊斬殺張昕,派遣楊懷賓進奉奏表前去朝見唐德宗,同時派人告知崔漢衡。崔漢衡假傳聖旨,任命韓游瓌代理主持軍府,士兵們大喜。李懷光的兒子李旻在邠州,韓游瓌送他回父親那裡,有人說:「不殺了李旻,怎麼向朝廷證明你的忠貞?」韓游瓌說:「殺了李旻,李懷光一定大怒,勢將出動大軍攻城,不如將李旻釋放。」當時,楊懷賓的兒子楊朝晟在李懷光軍任右廂兵馬使,聽到消息,向李懷光流淚報告說:「我父親效忠朝廷,做兒子當連帶受到殺戮,不能再握兵權。」李懷光就將他囚禁了。當時整個的形勢是:韓游瓌駐守邠州,戴休顏駐守奉天,駱元光駐守昭應,尚可孤駐守藍田,都受李晟指揮,李晟軍的聲勢大振。
【原文】
始,懷光方強,朱泚畏之,與懷光書,以兄事之,約分帝關中,永為鄰國[1]。及懷光決反,逼乘輿南幸,其下多叛之,勢益弱[2]。泚乃賜懷光詔書,以臣禮待之,且征其兵[3]。懷光慚怒,內憂麾下為變,外怒李晟襲之,遂燒營東走,掠涇陽等十二縣,雞犬無遺[4]。及富平,大將孟涉、段威勇將數千人奔於李晟,將士在道散亡相繼[5]。至河中,或勸河中守將呂鳴岳焚橋拒之,鳴岳以兵少恐不能支,遂納之,河中尹李齊運棄城走[6]。懷光遣其將趙貴先築壘於同州,刺史李紓懼,奔行在[7]。幕僚裴向攝州事,詣貴先,責以逆順之理,貴先感寤,遂請降,同州由是獲全[8]。向,遵慶之子也[9]。懷光使其將符嶠襲坊州,據之,渭北守將竇覦帥獵團七百圍之;嶠請降[10]。詔以覦為渭北行軍司馬。
【注文】
[1]以兄事之:像兄弟一樣侍奉。 分:分裂。 帝:稱帝。
[2]南幸:指皇帝向南逃亡。
[3]臣禮:臣子的禮儀。 征:徵調。
[4]慚怒:羞慚憤怒。 遺:留下。
[5]孟涉: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為李懷光大將。李懷光反叛,投誠李晟。 段威勇: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為李懷光大將。李懷光反叛,投誠李晟。 散亡:四處逃散。
[6]至:抵達。 焚橋:焚毀蒲津橋。 支:抵抗。 納:迎接。
[7]趙貴先: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為李懷光將。 李紓(shū)(731—792年):字仲舒,禮部侍郎李希言之子。少有文學。天寶末,拜秘書省校書郎。大曆初,吏部侍郎李季卿薦為左補闕,累遷司封員外郎、知制誥,改中書舍人。尋自虢州刺史征拜禮部侍郎。德宗居奉天,擇為同州刺史,尋棄州詣梁州行在,拜兵部侍郎。反正,兼知選事。李懷光誅,河東節度及諸軍會河中,詔往宣勞節度,使還,敷奏合旨,拜禮部侍郎,官至吏部尚書。卒,贈禮部尚書。
[8]裴向(751—830年):字傃仁。絳州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裴遵慶之子。少以門蔭歷官至太子司議郎。建中末,領同州事務。累為京兆府戶曹,轉櫟(yuè)陽、渭南縣令,擢為戶部員外郎。貞元末,為兩太原少尹、汾州刺史、鄭州刺史。元和初,遷晉州刺史、虢州刺史。七年(812年),以京兆少尹為同州防禦使。入為大理寺卿,出為陝虢觀察使。拜左散騎常侍,復為大理卿。大和初,以吏部尚書致仕,卒,贈太子少保。 責:詰問。 逆順之理:忠義及叛逆的道理。 感寤(wù):覺悟。
[9]遵慶:即裴遵慶(?—775年),字少良。絳州聞喜(今屬山西)人。裴向之父。以門蔭累授潞府司法參軍,授大理寺丞,遷司門員外、吏部員外郎。天寶末,出為郡守。肅宗即位,征拜給事中、尚書右丞、吏部侍郎。上元中,遷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太子少傅。永泰初,罷為吏部尚書、右僕射。卒,年九十餘。
[10]符嶠: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初,為朔方節度使李懷光部將,投降朝廷。 坊州:漢上郡地。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置坊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中部郡。領中部等三縣,治所在今陝西黃陵。 獵團:團結獵戶為兵,稱為獵團。
【譯文】
起初,李懷光強大時,朱泚畏懼他,給李懷光的信件,尊他為兄長,秘密約定將關中分為二國,永遠為友好鄰邦。等到李懷光決定反叛,將唐德宗逼得逃亡,李懷光的部下很多人反叛李懷光,勢力更加削弱。朱泚就不再寫信給李懷光,而改用詔書,將他當作部下,並徵調他的軍隊。李懷光羞慚憤怒,對內擔心部下譁變,對外擔心李晟偷襲,於是縱火焚燒營房,向東撤退,對涇陽等十二縣大肆擄掠搶劫,連雞狗都不留下。走到富平,大將孟涉、段威勇率領數千人投奔李晟;將領士兵在中途也相繼四散逃亡。抵達河中時,有人勸留守呂鳴岳焚燒黃河大橋,阻止李懷光回去。呂鳴岳認為兵力太少,擔心支撐不住,於是迎接李懷光。河中尹李齊運棄城逃走。李懷光派遣部將趙貴先在同州建立防線,刺史李紓驚恐,投奔皇帝所在地。幕僚裴向代理刺史職務,裴向拜見趙貴先,向他分析忠義及叛逆的道理,趙貴先感動覺悟,投降,同州因而獲得保全。裴向是裴遵慶的兒子。李懷光派遣部將符嶠襲擊坊州,占領據守,渭北留守將領竇覦率領獵戶軍七百人,將坊州圍住,符嶠投降。唐德宗下詔任命竇覦為渭北行軍司馬。
【原文】
丁亥,以李晟兼京畿、渭北、鄜坊、丹延節度使[1]。
【注文】
[1]京畿(jī)、渭北、鄜(fū)坊、丹延節度使:唐肅宗上元初,置渭北、鄜坊節度使,治坊州,並領丹、延二州。代宗大曆四年(769年),置京畿、渭南節度觀察使,領金、商二州;是年,兼渭北、鄜坊、丹、延、綏五州。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三月丁亥(十六日),朝廷以李晟(chéng)為京畿(jī)、渭北、鄜(fū)坊、丹延節度使。
【原文】
庚寅,車駕至城固[1]。
【注文】
[1]城固:隋設置縣。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改為唐固。唐貞觀二年(628年),又改為城固。今屬陝西。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三月庚寅(十九日),唐德宗逃亡到梁州東面不到一百里地的城固縣。
【原文】
上在道,民有獻瓜果者,上欲以散試官授之,訪於陸贄[1]。贄上奏,以為:「爵位恆宜慎惜,不可輕用[2]。起端雖微,流弊必大[3]。獻瓜果者,止可賜之錢帛,不當酬以官[4]。」上曰:「試官虛名,無損於事[5]。」贄又上奏,其略曰:「自兵興以來,財賦不足以供賜,而職官之賞興焉[6]。青朱雜沓於胥徒,金紫普施於輿皁[7]。當今所病,方在爵輕,設法貴之,猶恐不重,若又自棄,將何勸人[8]!夫誘人之方,惟名與利,名近虛而於教為重,利近實而於德為輕[9]。專實利而不濟以虛,則耗匱而物力不給;專虛名而不副之以實,則誕謾而人情不趨[10]。故國家命秩之制,有職事官,有散官,有勛官,有爵號,然掌務而授俸者,唯系職事之一官也,此所謂施實利而寓虛名者也[11]。其勛、散、爵號三者所系,大抵止於服色、資蔭而已,此所謂假虛名而佐實利者也[12]。今之員外、試官,頗同勛、散、爵號,雖則授無費祿,受不占員,然而突銛鋒、排患難者,則以是賞之,竭筋力、展勤效者,又以是酬之[13]。若獻瓜果者亦授試官,則彼必相謂曰,『吾以忘軀命而獲官,此以進瓜果而獲官,是乃國家以吾之軀命同於瓜果矣[14]。』視人如草木,誰復為用哉[15]!今陛下既未有實利以敦勸,又不重虛名而濫施,人無藉焉[16]。則後之立功者將曷用為賞哉[17]!」
【注文】
[1]散試官:散官是古代表示官員等級的稱號,與職事官表示所任職務的稱號相對而言。隋始定散官名稱,加給文武重臣,皆無實際職務。試官為試用之官,但不理事,與檢校官類似。始於武后天授年間。 訪:詢問。
[2]慎惜:謹慎珍視。 輕用:輕易授予官職。
[3]起端:開始的時候。 微:微小。
[4]止:只,僅僅。 錢帛:金銀布帛。 酬:酬謝,酬勞。
[5]虛名:徒有其名,而無實權或作用。 損:損害。
[6]兵興:天下動亂。 供賜:賞賜。 興:興盛。
[7]青朱:青為品階較低官員的服色,朱為顯貴官員的服色。 雜沓:雜亂,紛亂。 胥徒:本為民服徭役者,後泛指官府衙役。 金紫:秦、漢時丞相等官金印紫綬,唐代貴官服金魚袋及紫衣,簡稱為金紫。 普施:普遍施與。 輿皁(zào):即輿皂,古代十等人中兩個低微等級的名稱。因用以泛稱賤役、賤吏。
[8]病:擔心。 重:尊重。 勸:鼓勵,獎勵。
[9]誘:激發。 近虛:空虛。 教:教育。
[10]專:只,特別。 實利:實際的利益。 濟:救助,配合。 耗匱(kuì):消耗匱乏。 給:供給。 誕謾:荒誕。 趨:依附。
[11]命秩:官爵,指封爵任官。 職事官:負責具體事務的官僚,具有行政權力的官職,而非榮譽性或代表俸祿的官職。 勛官:官稱的一種。授給有功官員的一種榮譽稱號,有品級而無職掌。 爵號:爵位的名號。 掌務:掌管國家事務。 授俸:給予薪俸。 寓:託付。
[12]服色:紫、緋、淺緋、深綠、淺綠、深青、淺青及黃,其色各以品為差。 資蔭:憑藉資格、品級而使子、孫授官封爵。 佐:輔佐,幫助。
[13]祿:俸祿。 不占員:不受名額限制。 突:冒,觸犯。 銛(xiān)鋒:刀鋒。 排:排除。 竭筋力:竭盡全力。 展:顯示。 勤效:出勤而又有績效。 酬:作為酬勞。
[14]軀命:身軀、性命。
[15]用:效忠。
[16]敦勸:敦勉鼓勵。 濫施:隨意施捨。
[17]曷(hé):何。
【譯文】
唐德宗逃亡途中,有平民進獻瓜果,唐德宗想任命他做一個散官或試官,詢問考功郎中陸贄,陸贄上奏說:「對爵位官階,應該特別謹慎、珍惜,不能輕易授人。開始時看起來不過一樁小事,到後來一定會造成巨大的流弊。進獻瓜果的人,只可以賞賜金錢、綢緞,不能酬以官爵。」唐德宗說:「試官不過一個虛名罷了,對國家一點沒有損害的。」陸贄又上奏,大意是:「自從天下動亂以來,國家財稅收入不夠賞賜之用,於是用官爵來代替的情況就興起來了。無論是高品官還是低品官,很多都是雜役;三品以上的高官,有些甚至還是賤吏。當今最大的弊病就在於爵位被人們看輕了。我們要設法讓人們重視,還恐怕人們不重視,假如我們現在自暴自棄,拿什麼來鼓勵人呢!對於人來說,最具誘惑力的方式,只有名聲與利益。名聲接近於虛空,但是在教化方面卻是非常重要的;利益比較接近實際,但是從道德的角度來說,還是次要的。專門去追求實際的利益,而不以名譽的作補充,那麼財物就會被消耗殆盡,再也無法供給;專門去追求虛空的榮耀,而沒有實際利益的配合,那麼榮耀就成為一種接近荒誕的東西,人們就不會去追求它。所以,國家設立的封爵任官制度中,有職務官,有散官,有勛官,有爵位,共四種。真正處理事務而又領取朝廷俸祿的,只有職事官,這就是所謂為了實施實際利益的目的,而借用一個虛空的名稱的例子。勛官、散官、爵號三種,大體上說,只有官服的顏色不同,蔭子官位有差異而已,這就是賜給他虛空的名譽,而代替實際的利益。而今,員外、試用官員,與勛官、散官、爵號非常相似,儘管授予他們這些名號,不必付出俸祿,又不占官員的名額,但是對於衝鋒陷陣、排除患難的將士們來說,都是用這些來獎賞他們的;對於那些出苦力出勤,又卓有成效的人也同樣用它作為酬勞。如果僅僅是因為進獻瓜果,也把官爵授予他們,那麼以上的這些人就會說:『我們為了國家,忘記了生命的安全,才換來這一爵位,而那些進獻瓜果的人也能得到一個爵位,那麼這是國家把我們的生命等同於瓜果了。』把人看成像草木一樣,誰還再會為你所用呢!現在,陛下既沒有實質的利益作為鼓勵,又不重視虛榮的名譽,而濫授散官,人們就沒有什麼憑藉了,那麼以後對為國立功的人,又能拿什麼東西來獎賞他呢?」
【原文】
贄在翰林,為上所親信,居艱難中,雖有宰相,大小之事,上必與贄謀之,故當時謂之「內相」,上行止必與之俱[1]。梁、洋道險,嘗與贄相失,經夕不至,上驚憂涕泣,募得贄者賞千金[2]。久之,乃至,上喜甚,太子以下皆賀。然贄數直諫,迕上意[3]。盧杞雖貶官,上心庇之[4]。贄極言杞奸邪致亂,上雖貌從,心頗不悅,故劉從一、姜公輔皆自下陳登用,贄恩遇雖隆,未得為相[5]。
【注文】
[1]翰林:指翰林院。 內相:翰林學士專掌內命,參裁朝廷大議,故稱「內相」。
[2]梁:指梁州,漢代為漢中郡。三國漢為梁州治。晉以後相沿不改。唐初,一度改為梁州。唐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改為褒州,不久復故,天寶初,一度改為漢中郡。興元初,又為興元府。領南鄭等五縣,治所在今陝西漢中。 洋:指洋州,漢漢中郡地。西魏改為洋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洋州郡。領西鄉等四縣,治所在今陝西西鄉。 相失:失散。 經夕:歷經一夜。 驚憂:驚駭擔心。
[3]迕(wǔ):違背,相牴觸。
[4]庇:保護。
[5]奸邪:奸詐邪惡。 貌:表面。 下陳:下列,基層。 登用:登上官位。 隆:尊崇。
【譯文】
陸贄在翰林院時,深得唐德宗的親近和信任。在顛沛流離的逃亡中,儘管有宰相在,但大小事務,唐德宗都一定會與陸贄商量,所以當時人們稱他為「內相」,唐德宗走到哪裡,總要帶他到哪裡。有一次,向梁州逃亡,洋州的道路非常危險,唐德宗曾經與陸贄失散,一夜沒有看到他來,唐德宗驚恐擔憂,甚至哭泣流淚,下令說,尋找到陸贄的,重賞千金。過了很長時間,陸贄才自己回來了。唐德宗非常高興,太子以下的所有官員,都向唐德宗祝賀。可是,陸贄屢次直言不諱地提出不同意見,冒犯唐德宗的旨意。盧杞儘管被貶官,唐德宗仍然私心庇護他。陸贄強烈抨擊盧杞奸詐邪惡,導致動亂的發生。唐德宗表面上好像接受了,心裡卻非常不愉快。所以,劉從一、姜公輔等人都從小官爬到宰相的最高位,陸贄儘管恩德際遇的崇高無人能比,但最終沒有能夠拜相。
【原文】
壬辰,車駕至梁州[1]。山南地薄民貧,自安、史以來,盜賊攻剽,戶口減耗太半,雖節制十五州,租賦不及中原數縣[2]。及大駕駐蹕,糧用頗窘[3]。上欲西幸成都,嚴震言於上曰:「山南地接京畿,李晟方圖收復,藉六軍以為聲援[4]。若幸西川,則晟未有收復之期也。」眾議未決,會李晟表至,言:「陛下駐蹕漢中,所以系億兆之心,成滅賊之勢[5]。若規小舍大,遷都岷峨,則士庶失望,雖有猛將謀臣,無所施矣[6]。」上乃止。嚴震百方以聚財賦,民不至困窮而供億無乏[7]。牙將嚴礪,震之從祖弟也,震使掌轉餉,事甚修辦[8]。
【注文】
[1]梁州:漢代為漢中郡。三國漢為梁州治。晉以後相沿不改。唐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改為褒州,不久復故,天寶初,一度改為漢中郡。興元初,又為興元府。領南鄭等五縣,治所在今陝西漢中。
[2]地薄:土地貧瘠。 攻剽(piào):攻擊劫奪。 減耗:減少。 太半:一大半。
[3]駐蹕(bì):帝王出巡時,沿途停留暫住。
[4]藉:依賴,依靠。 聲援:應聲援助。
[5]系:維繫。
[6]規小舍大:謀求微不足道的享受,而捨棄大事。指貪圖生活舒適,遷往成都,而不想收復京城。 岷峨:岷山、峨眉山。此處泛指蜀中。
[7]百方:想盡各種方法。
[8]嚴礪(lì)(?—809年):字元明。梓州鹽亭(今屬四川)人。山南西道節度使嚴震宗人。初為本道牙將,累任興州刺史。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嚴震卒,代為節度使,群臣爭之,德宗不聽。憲宗元和元年(806年)徙東川節度使。性貪婪,多奸謀。死後,監察御史元稹(zhěn)奉使東川,糾劾其贓,被其沒收的吏民田宅、奴婢等,各還其主。 轉餉(xiǎng):轉運糧餉。 修辦:辦事妥帖。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三月壬辰(二十一日),唐德宗抵達梁州。山南地區土地貧瘠,民眾貧困。自從安祿山、史思明叛亂以來,地方的叛賊攻占劫掠,百姓的戶口減少一大半,儘管統轄十五個州,但是田租、賦稅的收入,還不如中原的幾個縣。現在皇帝駕到,糧食用度非常窘迫。唐德宗想再向西逃亡到成都,山南西道節度使嚴震說:「山南的地方接近京畿(jī),李晟正在謀劃收復京城,藉助於皇家的禁兵作為聲援。陛下如果前去西川,那麼李晟收復京城就遙遙無期了。」大家議論紛紛,不能決定,正在這時,李晟的奏章也送到了,說:「陛下停留在漢中,是維繫億兆民心的關鍵,這樣就能夠形成消滅叛賊的聲勢。如果只想到小的,捨棄大的,遷都岷峨,那麼將士與民眾就會失望,即使有猛將、謀臣,也沒有施展才能的地方了。」唐德宗這才打消了繼續向西逃亡的想法。嚴震千方百計徵收財稅,民眾還不至於太困難,供應也沒有斷檔。牙將嚴礪是嚴震的堂弟,嚴震安排他負責糧餉轉運,辦事非常妥帖。
【原文】
初,奉天圍既解,李楚琳遣使入貢,上不得已除鳳翔節度使,而心惡之[1]。議者言楚琳凶逆反覆,若不堤防,恐生窺伺[2]。由是楚琳使者數輩至,上皆不引見,留之不遣[3]。甫至漢中,欲以渾瑊代楚琳鎮鳳翔,陸贄上奏,以為:「楚琳殺帥助賊,其罪固大,但以乘輿未復,大憝猶存,勤王之師悉在畿內,急宣速告,晷刻是爭[4]。商嶺則道迂且遙,駱谷復為盜所扼,僅通王命,唯在褒斜,此路若又阻艱,南北遂將夐絕[5]。以諸鎮危疑之勢,居二逆誘脅之中,洶洶群情,各懷向背[6]。倘或楚琳發憾,公肆猖狂,南塞要衝,東延巨猾,則我咽喉梗而心膂分矣[7]。今楚琳能兩端顧望,乃是天誘其衷,故通歸塗,將濟大業[8]。陛下誠宜深以為念,厚加撫循,得其持疑,便足集事[9]。必欲精求素行,追抉宿疵,則是改過不足以補愆,自新不足以贖罪[10]。凡今將吏,豈得盡無疵瑕,人皆省思,孰免疑畏[11]!又況阻命之輩,脅從之流,自知負恩,安敢歸化[12]!斯釁非小,所宜速圖[13]。伏願陛下思英主大略,勿以小不忍虧撓興復之業也[14]。」上釋然開寤,善待楚琳使者,優詔存慰之[15]。
【注文】
[1]入貢:進貢。 惡:討厭,憎恨。
[2]凶逆:兇徒叛逆。 窺伺:窺探他人的動靜,等待機會下手。
[3]遣:遣送。
[4]甫:剛剛。 未復:沒有收復。 大憝(duì):元兇魁首。 勤王:王室有難,遣兵救援靖亂。 晷(guǐ)刻:時刻。
[5]商嶺:商州之路。達金州、洋州皆數百里,而洋州又遠於金州。自商州西至長安又二百餘里,道路迂迴遙遠,至長安有一千一百餘里。 迂:迂迴。 遙:遙遠。 扼:據守,控制。 褒斜:指褒谷、斜谷。唐褒城縣北有褒谷,北口曰斜,南口曰褒,長四百七十里,同為一谷,兩山高峻,中間谷道,褒水所流。以衙嶺為分水嶺,嶺北為斜谷,有斜谷水,北流至郿縣入渭水。 阻艱:阻礙。 夐(xiòng)絕:斷絕,隔絕。
[6]二逆:指朱泚、李懷光。 洶洶:動亂不安。
[7]發憾:產生怨恨。 肆:放肆,大肆。 猖狂:狂妄胡為。 要衝:處在交通要道的形勝之地。 巨猾:非常奸惡狡猾的人。 梗:阻塞。 心膂(lǚ):心與脊骨,都是人體中重要的部分。比喻親信的人。
[8]兩端顧望:表面上與暗地裡不相一致。此處指李楚琳外奉朝廷而陰事朱泚。 衷:心意,心事。 歸塗:即歸途,返回的路途。 大業:偉大的事業。
[9]念:惦記,想念。 持疑:猶豫,遲疑。
[10]素行:平日的言行舉止。 追抉(jué):追究挖掘。 宿疵(cī):過去的瑕疵、過失。 補愆(qiān):補救過失。
[11]省思:反省思考。 疑畏:疑懼。
[12]歸化:歸順。
[13]釁(xìn):裂痕,縫隙。
[14]伏願:俯伏的希望,為表示願望的敬辭。多作奏疏用語。 大略:遠大的謀略。 虧撓:傷害阻撓。
[15]釋然:因疑慮、嫌隙等冰釋而放心。 開寤:覺醒,覺悟。 優詔:嘉獎的詔書。
【譯文】
起初,奉天的包圍解除,朱泚退回長安,鳳翔叛軍節度使李楚琳派遣使者向唐德宗進貢,唐德宗不得已,只好任命李楚琳為鳳翔節度使,而心裡卻非常厭惡他。文武百官都認為李楚琳兇惡叛逆,反覆無常,如果不嚴加防範,擔心他會趁機發動戰爭。因此,李楚琳幾次派來的使者,唐德宗都不予接見,而且扣留了他們,不放回去。剛剛到達漢中的時候,想以渾瑊接替李楚琳的鳳翔節度使的位置。陸贄聽到後,上表以為:「李楚琳謀殺主帥,投效逆賊,罪行固然嚴重,不過,陛下還沒有回京,元兇還在,全國勤王的軍隊還仍然留在京城附近。陛下應該迅速下達反攻的命令,一時一刻都要爭取。現在,商嶺的道路迂迴遙遠,駱谷又被叛賊控制,保持陛下政令暢通的,只剩下了褒斜谷這條道路。假如這條道路被阻斷,南北的交通將被遠遠地隔絕了。勤王各軍危險疑慮,處在兩個叛將威迫利誘的夾縫之中,人心惶惶,人們各懷心思。倘若李楚琳一發橫心,公開猖狂地叛亂,南面把要塞堵住,東面邀請巨奸,我們的咽喉就會被哽住,心與四肢就會被分離。現在,李楚琳採取首鼠兩端的觀望態度,這是上天誘發他改變主意。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保持回京的道路暢通無阻,完成復國的大業。希望陛下更加深入地考慮,對李楚琳厚加安撫,只要他遲疑不決,就足以完成大事。如果一定要計較他平時的所作所為,追究他過去的毛病,那麼即便改正錯誤也不足以彌補過去的錯誤,即便悔過自新也不能贖清過去的罪責。現在的將領、官吏,難道都會沒有瑕疵嗎?每個人都回過頭去仔細地想一想,誰能夠免除疑慮、畏懼呢?又何況抗命之徒、脅從之流自己知道辜負人家,罪惡重大,怎麼敢歸順反正呢?這個事情非同小可,應該馬上解決。希望陛下考慮追求英明君主的大抱負、大謀略,不要因為小小的不能忍耐,而傷害了國家的復興大業。」唐德宗的心結似乎忽然被打開了,醒悟了過來,特別優待李楚琳的使者,詔書里說了很多好聽的話,來安撫慰問李楚琳。
【原文】
丁酉,加宣武節度使劉洽同平章事。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三月丁酉(二十六日),朝廷加授宣武節度使劉洽為同平章事。
【原文】
己亥,以行在都知兵馬使渾瑊同平章事兼朔方節度使,朔方、邠寧、振武、永平、奉天行營兵馬副元帥[1]。
【注文】
[1]行在:皇帝出行所在之處。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三月己亥(二十八日),以行在都知兵馬使的渾瑊為同平章事兼朔方節度使,朔方、邠寧、振武、永平、奉天行營兵馬副元帥。
【原文】
庚子,詔數李懷光罪惡,敘朔方將士忠順功名,猶以懷光舊勛,曲加容貸,其副元帥、太尉、中書令、河中尹並朔方等諸道節度、觀察等使,宜並罷免,授太子太保[1]。其所管兵馬,委本軍自舉一人功高望重者便宜統領,速具奏聞,當授旌旄,以從人慾[2]。
【注文】
[1]數:責備。 敘:陳述,說明。 忠順:忠貞順從。 舊勛:從前的功勳。 容貸:寬容,饒恕。
[2]兵馬:軍隊。 旌旄:節旄,旌節。 從:滿足。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三月庚子(二十九日),唐德宗下詔譴責李懷光的罪惡,陳述朔方將士的忠貞及其對朝廷的貢獻,還是念及李懷光從前的功勳,違心地特加寬恕,以前授予他的副元帥、太尉、中書令、河中尹,以及朔方等節度、觀察等使全都應該罷免,授予他太子太保。他所管轄的軍隊,委託推舉一位功高望重的將領自行決斷統領,並迅速上奏,朝廷會授予他旌旗、符節,以滿足眾人的願望。
【原文】
夏四月壬寅,以邠寧兵馬使韓游瓌為邠寧節度使。癸卯,以奉天行營兵馬使戴休顏為奉天行營節度使。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夏季四月壬寅(初二日),以邠寧兵馬使韓游瓌為邠寧節度使。癸卯(初三日),以奉天行營兵馬使戴休顏為行營節度使。
【原文】
靈武守將寧景璿為李懷光治第,別將李如暹曰:「李太尉逐天子,而景璿為之治第,是亦反也[1]!」攻而殺之。
【注文】
[1]治第:營造宅邸。 李如暹(xiān):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靈武別將。殺守將寧景璿。貞元十年(794年),為延州刺史。其所部蕃(fān)落賜名安塞軍,為軍使。
【譯文】
靈武留守將領寧景璿,給李懷光家修葺(qì)房屋,別將李如暹說:「李太尉趕走了天子,寧景璿卻為他修葺房屋,這同樣也是謀反。」於是進攻寧景璿,把他殺了。
【原文】
甲辰,加李晟鄜坊、京畿、渭北、商華副元帥。晟家百口及神策軍士家屬皆在長安,朱泚善遇之[1]。軍中有言及家者,晟泣曰:「天子何在,敢言家乎[2]!」泚使晟親近以家書遺晟曰:「公家無恙[3]。」晟怒曰:「爾敢與賊為間[4]!」立斬之。軍士未授春衣,盛夏猶衣裘褐,終無叛志[5]。乙巳,以陝虢防遏使唐朝臣為河中、同絳節度使[6]。前河中尹李齊運為京兆尹,供晟軍糧役[7]。
【注文】
[1]善:親善,交好。 遇:對待。
[2]言及:說到。
[3]無恙:沒有疾病,指安然無事。
[4]間:奸細。
[5]春衣:春季服裝。 衣:穿著。 裘褐:皮毛服裝,指冬季服裝。 叛志:叛變的想法。
[6]防遏使:唐代在州一級設置的職掌防衛的主將。 河中、同絳(jiàng):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升河中防禦為河中節度,兼蒲關防禦使,領蒲、晉、絳、隰(xí)、慈、虢(guó)、同七州,治蒲州。代宗廣德二年(764年),廢河中節度,置河中五州都團練觀察使。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復置河中節度使,領河中府和同、絳、虢、陝四州。
[7]李齊運(725—796年):蔣王李惲(yùn)之孫,解褐寧王府東閣祭酒,七遷至監察御史。江淮都統李峘(huán)辟(bì)為幕府,累轉工部郎中,為長安縣令,職事修理。歷京兆少尹、陝府長史。建中末,改河中尹、晉絳慈隰觀察使。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四月甲辰(初四日),加授李晟鄜坊、京畿、渭北、商華副元帥。李晟家屬一百多人,以及神策軍官兵家屬,都留在長安,朱泚待他們非常優厚。勤王軍中有人談到家事的時候,李晟哭泣說:「皇帝如今在哪裡?我們怎麼還敢想家呢?」朱泚派遣李晟的親近送家書給李晟說:「你的家安然無恙。」李晟大怒說:「你竟敢給逆賊做間諜!」立即斬首。士兵們還沒有領到春季衣服,天已經盛夏了,李晟還穿著皮袍,所以官兵們始終沒有叛變的念頭。乙巳(初五日),以陝虢防遏使唐朝臣為河中、同絳節度使。前河中尹李齊運為京兆尹,供應李晟軍隊糧食。
【原文】
庚戌,以魏博兵馬使田緒為魏博節度使。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四月庚戌(初十日),以魏博兵馬使田緒為魏博節度使。
【原文】
渾瑊帥諸軍出斜谷,崔漢衡勸吐蕃出兵助之,尚結贊曰:「邠軍不出,將襲我後[1]。」韓游瓌聞之,遣其將曹子達將兵三千往會瑊軍,吐蕃遣其將論莽羅依將兵二萬從之[2]。李楚琳遣其將石鍠將卒七百從瑊拔武功,庚戌,朱泚遣其將韓旻攻武功,鍠以其眾迎降[3]。瑊戰不利,收兵登西原[4]。會曹子達以吐蕃至,擊旻,大破之於武亭川,斬首萬餘級,旻僅以身免[5]。瑊遂引兵屯奉天,與李晟東西相應,以逼長安[6]。
【注文】
[1]斜谷:斜谷在漢中西北,唐興元府西北入斜谷路,至鳳州界一百五十里,有棧閣二千九百八十九間,板閣二千八百九十二間。
[2]曹子達: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邠寧節度使韓游瓌將。 論莽羅依: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吐蕃將。
[3]石鍠(huáng):生卒年未詳。鳳翔節度使李楚琳將,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投降朱泚將韓旻(mín)。 武功:隋設置縣。唐武德三年(620年),分雍州之武功、好畤(zhì)、盩厔、扶風四縣設置稷(jì)州。武后大足元年(701年),隸屬於雍州。在今陝西武功西。
[4]收兵:撤退軍隊。 西原:其地高平,在武功縣西,故稱西原。
[5]武亭川:在京兆武功縣北,在今陝西乾縣西。
[6]逼:威逼。
【譯文】
渾瑊率領各軍從斜谷出發,崔漢衡勸說吐蕃出兵援助,尚結贊說:「邠州的軍隊不出,是將要襲擊我的後路。」韓游瓌聽說後,派遣他的部將曹子達領兵三千人去與渾瑊軍隊會合,吐蕃派遣其部將論莽羅依率領軍隊兩萬相從。李楚琳派遣他的部將石鍠率領軍隊七百人隨從渾瑊攻取武功。興元元年(784年)四月庚戌(初十日),朱泚派遣他的部將韓旻等進攻武功,石鍠率領部下迎接並投降了朱泚。李晟初戰不利,收兵登上了西原。正好曹子達領吐蕃的兵到,一起攻打韓旻,在武亭川大敗韓旻,斬首一萬多,僅韓旻隻身逃走。渾瑊於是領兵駐紮奉天,與李晟東西相互呼應,形成威逼長安的態勢。
【原文】
朱泚、姚令言數遣人誘涇原節度使馮河清,河清皆斬其使者[1]。大將田希鑒密與泚通,殺河清,以軍府附於泚,泚以希鑒為涇原節度使[2]。
【注文】
[1]誘:用言語、行動來打動別人,使人上當。
[2]通:來往,交往。 附:歸順,歸附。
【譯文】
朱泚及其侍中姚令言屢次派遣使者遊說涇原節度使馮河清,馮河清將他們統統斬首。但大將田希鑒與朱泚秘密勾結,殺了馮河清,以軍府投降朱泚,朱泚以田希鑒為涇原節度使。
【原文】
上問陸贄:「近有卑官自山北來者,率非良士[1]。有邢建者,論說賊勢,語最張皇,察其事情,頗似窺覘,今已於一所安置[2]。如此之類,更有數人,若不追尋,恐成奸計[3]。卿試思之,如何為便[4]?」贄上奏,以為今盜據宮闕,有冒涉險遠來赴行在者,當量加恩賞,豈得復猜慮拘囚[5]。其略曰:「以一人之聽覽而欲窮宇宙之變態,以一人之防慮而欲勝億兆之奸欺,役智彌精,失道彌遠[6]。項籍納秦降卒二十萬,慮其懷詐復叛,一舉而盡坑之,其於防虞亦已甚矣[7]。漢高豁達大度,天下之士至者,納用不疑,其於備慮,可謂疏矣[8]。然而項氏以滅,劉氏以昌,蓄疑之與推誠,其效固不同也[9]。秦皇嚴肅雄猜,而荊軻奮其陰計[10]。光武寬容博厚,而馬援輸其款誠[11]。豈不以虛懷待人,人亦思附,任數御物,物終不親[12]。情思附則感而悅之,雖寇讎化為心膂矣[13]。意不親則懼而阻之,雖骨肉結為仇慝矣[14]。」又曰:「陛下智出庶物,有輕待人臣之心;思周萬機,有獨馭區之意[15]。謀吞眾略,有過慎之防;明照群情,有先事之察[16]。嚴束百辟,有任刑致理之規;威制四方,有以力勝殘之志[17]。由是才能者怨於不任,忠藎者憂於見疑,著勳業者懼於不容,懷反側者迫於及討,馴致離叛,構成禍災[18]。天子所作,天下式瞻,小猶慎之,矧又非小[19]!願陛下以覆車之轍為戒,實宗社無疆之休[20]。」
【注文】
[1]卑官:官位低微的小官。 山北:終南山之北。 率:皆,全。 良士:賢德之人。
[2]邢建: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朝廷小官。 張皇:張大,誇張。 窺覘(chān):暗中察看、探察。 安置:安放、安排。指使人或事物有著落。
[3]追尋:深入追查。 奸計:奸邪的計謀。
[4]便:適宜,適合。
[5]冒涉險遠:歷經千辛萬苦。 量:商酌,考慮。 猜慮:猜忌多慮。 拘囚:逮捕囚禁。
[6]變態:變化的形態。 防慮:防備,預防。 勝:戰勝,消除。 奸欺:奸邪詐欺。 精:精密。 失道:離開事實真相。
[7]項籍(前232—前202年):字羽。秦末下相人(今江蘇宿遷)。力能扛鼎,才氣過人,與叔父項梁起兵吳中,梁敗死,籍繼為將,大破秦軍,自立為「西楚霸王」,與劉邦爭天下,戰無不利;垓下一戰,楚軍瓦解,最後自刎於烏江。 降卒:投降的士兵。 防虞(yú):防備不虞之患。
[8]漢高:漢高祖劉邦。 豁達大度:形容心胸寬廣,度量宏大。 備慮:防備,預防。 疏:疏忽。
[9]項氏:即項籍。 昌:昌盛。 蓄疑:心存猜疑。 效:效果。
[10]嚴肅:苛刻威嚴。 雄猜:威猛猜忌。 荊軻(?—前227年):字公叔,戰國時衛人。好讀書擊劍。燕王喜二十八年(前227年),帶著夾有匕首的地圖和秦將樊於期的首級入秦,欲刺秦王,事敗被殺。 奮:奮不顧身。
[11]光武:即劉秀(前6—57年)。字文叔。漢景帝後裔。新朝王莽末年,起兵反王莽,統一天下,定都洛陽,重新恢復漢室政權,為漢朝中興之主。政治措施皆以清靜儉約為原則,興建太學,提倡儒術,尊崇節義。在位三十三年,諡號光武,廟號世祖。 馬援(前14—49年):字文淵。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東北)人。西漢王莽末年,為新城大尹,後避難於涼州。隗(wěi)囂甚重之,為綏德將軍。蜀公孫述欲授大將軍,不受。漢光武帝建武四年(28年),見光武帝於宣德殿。九年,為太中大夫,與來歙(xī)率諸將平定涼州。十一年,為隴西太守。先零羌攻臨洮(táo),發步騎擊破之。十三年,征羌,隴右清靜。武陵五溪蠻掠郡縣,二十五年,率軍擊討之,病卒。 輸:報效。 款誠:忠誠。
[12]御物:駕馭(yù)事物。 親:親近信任。
[13]情思:情感心思。 寇讎(chóu):仇敵,敵人。 心膂(lǚ):心與脊骨,都是人體中重要的部分。比喻親信的人。
[14]骨肉:比喻至親,指親子兄弟等。 仇慝(tè):邪惡,仇家。
[15]智:聰明,識略。 庶物:平民,百姓。 輕待:看輕。 思周:思考周密。 萬機:當政者處理的各種重要事物。 區(yǔ):廣闊的區域或範圍。
[16]吞:囊括。 眾略:大家的謀略。 過慎:謹慎過度。 明照:洞察。
[17]嚴束:嚴厲約束。 百辟(bì):文武百官。 任刑:嚴刑峻法。 致理:達到治理。 威制:用聲威統御。
[18]才能:有才能。 不任:沒有得到重用。 忠藎(jìn):盡忠國事。 著勳業:卓著勳業。 反側:反覆無常。 離叛:脫離背叛。
[19]式瞻:敬仰,景慕。 矧(shěn):況且。
[20]覆車之轍:比喻失敗的教訓。 宗社:宗廟與社稷(jì),古代用來代表國家。 無疆之休:無窮無盡之美。
【譯文】
唐德宗詢問陸贄說:「最近,一些從山北來的小官,都不是品行端正的人。有個叫邢建的,談到叛賊的聲勢,大肆誇張,依照情形推測,很像是前來窺探偵查的,現在已經將他安置在一個地方。像這種樣子的,還有好幾個人,如不追究,恐怕他們的奸計得逞。請你想一想,怎麼做比較合適?」陸贄上表認為,叛軍盤踞宮殿,凡是冒險犯難、千辛萬苦從遙遠地方投奔行在的人,都應該酌量情形,施恩賞賜,怎麼能夠橫加猜忌、逮捕囚禁呢!他的奏章大致說:「以一個人聽到的、看到的,而想了解宇宙間的全部變化,以一個人的警惕和顧慮而想超越億萬人的奸詐欺騙,他所用的智慧越精,離開事實的真相也就越遠。項羽接受秦王朝二十萬士兵投降,擔心他們心懷反覆,再度叛變,就將他們全部活埋。這種所謂的預防性措施,其殘酷程度,可謂達到了極點。漢高祖劉邦豁達大度,天下的賢能之人紛紛投奔,他接納重用,毫不懷疑。所謂的預防措施,可以說是非常疏忽的。然而,項羽最後被消滅了,而劉邦興起來了。懷疑人家與以誠相待,其效果確實是大不相同的。秦始皇嚴肅,強勢威猛,心存猜忌,而荊軻奮不顧身地去企圖行刺;光武帝寬宏大量,博愛厚道,而馬援卻對他忠心耿耿。這難道不是虛懷待人,人們也都嚮往歸附嗎?靠著心計去駕馭別人,別人就不可能對他親近。內心歸附,就會感動、愛戴他,即使是仇敵,也會成為心腹助手。心意不親近,那麼驚恐就會產生,轉而作為障礙,即使是骨肉也會變成仇敵的。」陸贄又說:「陛下的智慧超出常人,所以有輕視臣下之心;思慮周密於萬物,因而有獨自駕馭天下的想法。智謀囊括所有人的策略,還有非常謹慎的戒備;了解民眾的隱情,有事先預知的洞察力。嚴格地約束文武百官,有用法律達到社會大治的規則;用聲威制服四方,有以強大的力量掃除殘敵的決心。但是事情的另一面,是消極的:有才能的人怨恨不被重用,忠貞不二的人擔心會受到懷疑,盡忠報國、勳業卓著的人,害怕不被容忍;懷有二心的人,面對官軍討伐的威脅,一個個越離越遠,最終叛變,造成災難。君主的所作所為,天下的民眾都抬著頭在看,任何一件小事都要慎重,何況又都不是小事情呢?希望陛下接受前車傾覆的教訓,如此,實在是國家千秋萬代的好事。」
【原文】
韓游瓌引兵會渾瑊於奉天。
【譯文】
邠寧節度使韓游瓌率領軍隊與行在都知兵馬使渾瑊在奉天會師。
【原文】
丙寅,加平盧節度使李納同平章事。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四月丙寅(二十六日),加授平盧節度使李納同平章事。
【原文】
朱滔攻貝州百餘日,馬寔攻魏州亦逾四旬,皆不能下[1]。賈林復為李抱真說王武俊曰:「朱滔志吞貝、魏,復值田悅被害,倘旬日不救,則魏博皆為滔有矣[2]。魏博既下,則張孝忠必為之臣。滔連三道之兵,益以回紇,進臨常山,明公欲保其宗族得乎[3]?常山不守,則昭義退保西山,河朔盡入於滔矣[4]。不若乘貝、魏未下,與昭義合兵救之。滔既破亡,則關中喪氣,朱泚不日梟夷[5]。鑾輿反正,諸將之功,孰有居明公之右者哉[6]!」武俊悅,從之。
【注文】
[1]逾:超過。
[2]值:正當。 有:擁有,所有。
[3]三道:指幽州、易定、魏博。 益:加上。 常山:恆州常山郡,王武俊治所。
[4]西山:指太行山。太行山在趙州、邢州之西。
[5]破亡:滅亡。 喪氣:喪失鬥志。 梟(xiāo)夷:誅戮。
[6]反正:指重返京城。 右:古代稱等級高的。
【譯文】
冀王朱滔圍攻貝州一百多天了,馬寔(shí)圍攻魏州也超過了四十天,都攻克不下。昭義參謀賈林再一次代表節度使李抱真,前往遊說恆、冀節度使王武俊說:「朱滔主要目標在奪取貝州和魏州,正好遇到田悅受害,假如再過十天不去救援,魏博就歸朱滔所有了。魏博一旦陷落,則義武節度使張孝忠一定會向朱滔稱臣。朱滔集結三個藩鎮的兵力,加上回紇(hé)軍隊,進逼常山,你想保住家族不被屠殺,難道能做到嗎?常山如果失守,昭義軍隊就要撤退保西山,河朔就要全部落到朱滔之手了。不如乘著貝州、魏州還沒有陷落,與昭義軍隊會合,解救二城。朱滔滅亡,關中一定會喪失鬥志,用不了多久,他的哥哥朱泚就會被砍下頭顱,全族隨之覆亡。皇帝大駕就能重返京城。所有將領們的功勞,誰能比你更高!」王武俊非常高興,接受了建議。
【原文】
戊辰,武俊軍於南宮東南,抱真自臨洺引兵會之,與武俊營相距十里[1]。兩軍尚相疑,明日,抱真以數騎詣武俊營[2]。賓客共諫止之,抱真命行軍司馬盧玄卿勒兵以俟,曰:「吾之此舉,系天下安危[3]。若其不還,領軍事以聽朝命亦惟子,勵將士以雪讎恥亦惟子[4]。」言終遂行,武俊嚴備以等之[5]。抱真見武俊,敘國家禍難,天子播遷,持武俊哭,流涕縱橫[6]。武俊亦悲不自勝,左右莫能仰視,遂與武俊約為兄弟,誓同滅賊。武俊曰:「相公十兄,名高四海,曏蒙開諭,得棄逆從順,免葅醢之罪,享王公之榮[7]。今又不間胡虜,辱為兄弟,武俊當何以為報乎[8]!滔所恃者回紇耳,不足畏也。戰日,願十兄按轡臨視,武俊決為十兄破之[9]。」抱真退入武俊帳中,酣寢久之[10]。武俊感激,等之益恭,指心仰天曰:「此身已許十兄死矣[11]!」遂連營而進[12]。
【注文】
[1]軍:駐守,駐紮。 南宮:漢設置縣,隸屬於信都國,至隋不改。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隸屬於宗州。太宗貞觀元年(627年),隸屬於冀州。今屬河北。
[2]相疑:相互猜疑。
[3]賓客:古代豪門所養的食客。 諫:用言語或行動勸告別人改正錯誤。 止:制止,阻止。
[4]領軍事:掌管軍隊中的事務。 勵:激勵。 雪:洗刷,洗清。 讎(chóu)恥:仇恨恥辱。
[5]嚴備:嚴密戒備。
[6]播遷:到處遷移,奔波不定。
[7]十兄:指李抱真。李抱真在家族中排行第十。 蒙:受到,承受,表示感謝。 開諭:啟發解說。 葅醢(zū hǎi):古代酷刑,將人剁成肉醬。 王公:王爵與公爵,指高貴的爵位。
[8]胡虜:北狄。此指王武俊本出於北狄。 辱:謙辭,表示承蒙。 報:回報。
[9]恃:依仗。
[10]酣寢:熟睡。
[11]恭:恭敬。 許:奉獻,給予。
[12]連營:將軍隊營房連在一起。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四月戊辰(二十八日),王武俊駐守南宮東南,李抱真自臨洺率領軍隊前來會師,與王武俊的營壘相距十里。兩支軍隊仍然互相猜疑。第二天,李抱真只帶著數名騎兵前往王武俊軍營。幕僚都共同勸阻制止李抱真,李抱真命令行軍司馬盧玄卿擺好陣勢,等待消息。他對盧玄卿說:「我這次行動,關係到國家安危。如果我不能回來,帶領大軍聽候朝廷命令,只能靠你了;鼓勵戰士雪恥報仇,也只能靠你了!」說完以後,就立即出發了。王武俊軍也加強戒備,嚴陣以待。李抱真見到王武俊,訴說國家的災難,以及天子逃亡在外的危難,抱住王武俊哭了起來,眼淚縱橫。王武俊也悲慟(tòng)至深,難以克制,左右將領也都感動得低頭痛哭。於是,李抱真就與王武俊拜為兄弟,發誓共同消滅叛賊。王武俊說:「十哥,你的名聲遠播四海,以前承蒙你開導得以放棄叛逆,歸順朝廷,免於被剁成肉醬的重刑,現在享受王公的榮耀。現在你又不介意我是胡人,與我結成兄弟,我王武俊應當用什麼來回報呢!朱滔所依靠的,就是回紇的軍隊罷了,用不著害怕。交戰的時候,請十哥按著馬的轡頭到現場觀戰,我一定為十哥打敗他們。」李抱真退到王武俊的營帳中,酣睡了很長一段時間。王武俊感激,對待他更加恭敬,手指心口、抬頭看天說:「我這個人已經答應給了十哥,我準備為十哥去死。」於是兩軍聯合起來共同前進。
【原文】
山南地熱,上以軍士未有春服,亦自御裌衣[1]。五月,鹽鐵判官萬年王紹以江、淮繒帛來至,上命先給將士,然後御衫[2]。韓滉欲遣使獻綾羅四十擔詣行在,又運米百艘以餉李晟[3]。時關中兵荒,米斗直錢五百;及滉來至,減五之四[4]。
【注文】
[1]御:對帝王所作所為及所用物的敬稱。 裌(jiá)衣:袷衣。
[2]鹽鐵判官:古代的一個官職,隸屬鹽鐵部。掌「七案」(兵、胄、商稅、都鹽、茶、鐵、設)。 萬年:京縣,屬京兆府,在今陝西西安。 王紹(743—814年):太原(今屬山西)人,遷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原名純,與憲宗同,永貞年改。少時,顏真卿器重之,因其舊名,字之曰德素,奏授武康尉。蕭復為常州刺史,辟(bì)為從事。包佶(jí)領租庸鹽鐵,以為判官。德宗幸梁州,監督財物赴行在,德宗親自慰勞。貞元中,為倉部員外郎。遷戶部、兵部郎中,拜戶部侍郎,尋判度支。遷戶部尚書。順宗即位,王叔文奪其權,拜兵部尚書,除檢校吏部尚書、東都留守。元和初,遷檢校尚書右僕射、徐州刺史、武寧軍節度。拜兵部尚書,兼判戶部事。卒,贈左僕射,諡曰敬。 繒(zēng)帛:絲綢之統稱。 衫:單衣。
[3]綾羅:泛指絲織品。
[4]直:通值,價值。
【譯文】
山南氣候炎熱,唐德宗見士兵還沒有換上春季衣服,所以自己也只好穿著袷衣。興元元年(784年)五月,鹽鐵判官萬年人王紹押運江、淮進貢的綢緞布匹抵達梁州。唐德宗要求先給將士縫製,然後再輪到自己。鎮海節度使韓滉(huàng),派人押運綾羅綢緞四十擔到行在,又運米一百船,供應在渭北安營的李晟。當時,關中由於戰爭,出現饑荒,每斗米值五百錢。等韓滉的米運到,米價降低了五分之四。
【原文】
吐蕃既破韓旻等,大掠而去[1]。朱泚使田希鑒厚以金帛賂之,吐蕃受之,韓游瓌以聞[2]。渾瑊又奏:「尚結贊屢遣人約,刻日共取長安,既而不至[3]。聞其眾今春大疫,近已引兵去[4]。」上以李晟、渾瑊兵少,欲倚吐蕃以復京城,聞其去,甚憂之,以問陸贄[5]。贄以為吐蕃貪狡,有害無益,得其引去,實可欣賀[6]。乃上奏,其略曰:「吐蕃遷延顧望,翻覆多端,深入郊畿,陰受賊使,至令群帥進退憂虞[7]。欲舍之獨前,則慮其懷怨乘躡;欲待之合勢,則苦其失信稽延[8]。戎若未歸,寇終不滅[9]。」又曰:「將帥意陛下不見信任,且患蕃戎之奪其功;士卒恐陛下不恤舊勞,而畏蕃戎之專其利[10]。賊黨懼蕃戎之勝,不死則悉遺人擒;百姓畏蕃戎之來,有財必盡為所掠。是以順於王化者其心不得不怠,陷於寇境者其勢不得不堅[11]。」又曰:「今懷光別保蒲、絳,吐蕃遠避封疆,形勢既分,腹背無患,瑊、晟諸帥,才力得伸[12]。」又曰:「但願陛下慎於撫接,勤於砥礪,中興大業,旬月可期,不宜尚眷眷於犬羊之群,以失將士之情也[13]。」
【注文】
[1]大掠:大肆搶掠。
[2]聞:上奏,上報。
[3]刻日:商定期限。
[4]疫:流行性疾病和傳染性疾病的總稱。
[5]復:收復。
[6]貪狡:貪婪狡詐。 欣賀:欣慰慶賀。
[7]遷延顧望:徘徊觀望。 翻覆多端:變化無常。 憂虞(yú):憂懼,煩惱。
[8]乘躡(niè):乘其虛,躡其後。追趕。 合勢:合力,一起。 稽延:拖延耽誤。
[9]戎:指吐蕃軍。
[10]意:懷疑。 功:功勞。
[11]順於王化:效忠朝廷。 怠:懈怠。 寇境:盜賊境內的人。
[12]蒲:即蒲州,漢河東郡。北周改為蒲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河中府,又為河東郡。領河東等五縣,治所在今山西永濟。 絳:即絳州,漢河東郡地。北周改為絳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絳郡。領正平等五縣,治所在今山西新絳。 形勢:軍事陣容,勢力。 腹背:比喻前後。 才力:才華和能力。 伸:施展。
[13]撫接:安撫接待。 砥礪:勉勵。 眷眷:顧念,依戀不舍的樣子。 犬羊之群:指吐蕃軍隊。
【譯文】
吐蕃打敗韓旻等以後,大肆劫掠而去。朱泚讓田希鑒用豐厚的金銀綢緞賄賂吐蕃,吐蕃接受了下來,韓游瓌將這些情況報告給了唐德宗。渾瑊又上奏說:「尚結贊多次派遣人來,限定日期共同攻取長安,過後卻不見蹤影。聽說他所率領的軍隊今年春天遭受到了大瘟疫,最近已經領兵回去了。」唐德宗因為李晟、渾瑊兵少,想要依靠吐蕃兵收復京城,聽說他們回去了,非常擔心,於是詢問陸贄。陸贄認為,吐蕃貪婪狡獪(kuài),對朝廷只有害處,沒有好處。吐蕃撤退回去,實在是一件值得欣慰慶賀的事情。於是上表,大略說:「吐蕃軍推託猶豫,觀望不前,反覆多端,深入京畿(jī)地帶,卻暗地裡受逆賊的驅使,導致前線各將領無論進退,都有危險。我軍如果捨棄他們單獨前進,又擔心他們心裡怨恨我們,然後襲擊我們的背後,如果想與他們聯合起來共同進攻,又苦於他們不遵守約定,一再延期。吐蕃軍隊如果不回去,叛軍永遠都無法消滅。」陸贄又說:「將帥們懷疑陛下對他們不信任,而且擔心吐蕃軍隊會與他們搶奪功勞;士兵擔心陛下不體恤(xù)他們以前的功勞,怕吐蕃的軍隊單獨受到重賞;叛軍怕吐蕃的軍隊取得勝利,他們不是被打死就是會被人家擒獲;老百姓怕吐蕃軍隊來了之後,財物都被他們搶走。因此,效忠朝廷的人,他們的心情不得不懈怠;生活在叛軍統治下的老百姓,勢必不得不堅決抵抗。」陸贄又說:「現在,李懷光另外保全蒲州、絳州,疆界與吐蕃非常遠,壓力已經分散,我軍再也沒有腹背受敵的顧慮了。渾瑊、李晟等各位主帥,他們的才華能力,可以得到充分施展。」又說:「希望陛下謹慎地安撫接待將士,勤政勉勵,國家中興大業,估計一個月左右就可以實現,用不著再眷戀那些吐蕃軍隊,而失去軍心。」
【原文】
上復使謂贄曰:「卿言吐蕃形勢甚善,然瑊、晟諸軍當議規畫,令其進取[1]。朕欲遣使宣慰,卿宜審細條疏以聞[2]。」贄以為賢君選將,委任責成,故能有功[3]。況今秦、梁千里,兵勢無常,遙為規畫,未必合宜[4]。彼違命則失君威,從命則害軍事,進退羈礙,難以成功[5]。不若假以便宜之權,待以殊常之賞,則將帥感悅,智勇得伸[6]。乃上奏,其略曰:「鋒鏑交於原野而決策於九重之中,機會變於斯須而定計於千里之外,用舍相礙,否臧皆凶[7]。上有掣肘之譏,下無死綏之志[8]。」又曰:「傳聞與指實不同,懸算與臨事有異[9]。」又曰:「設使其中有肆情干命者,陛下能於此時戮其違詔之罪乎[10]?是則違命者既不果行罰,從命者又未必合宜,徒費空言,只勞睿慮,匪惟無益,其損實多[11]。」又曰:「君上之權,特異臣下,惟不自用,乃能用人[12]。」
【注文】
[1]善:正確。 規畫:籌劃,謀劃。
[2]審細:詳細考慮。 條疏:分條梳理。
[3]選:選擇,遴選。 責成:指令專人或機構負責完成任務。
[4]秦:指咸陽。 梁:指梁州,漢代為漢中郡。三國漢為梁州治。晉以後相沿不改。唐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改為褒州,不久復故,天寶初,一度改為漢中郡。興元初,又為興元府。領南鄭等五縣,治所在今陝西漢中。 無常:變化不定。
[5]君威:君主的威嚴。 羈(jī)礙:羈絆阻礙。
[6]便宜:斟酌事宜,不拘陳規,自行決斷處理。 殊常:特殊。
[7]鋒鏑(dí):鋒,刀口;鏑,箭頭。泛指兵器。 九重:比喻帝王居住的地方。 用舍:採用或者捨棄。 否(pǐ)臧(zāng):貶斥或者褒揚。 凶:災禍。
[8]掣肘:拉著胳膊。比喻有人從旁牽制,而受干擾。 死綏:效死沙場。
[9]傳聞:輾(zhǎn)轉流傳的消息。 懸算:預料,估計。 臨事:臨時發生的事情。
[10]肆情:指放縱自己的想法,不遵守命令。 違詔之罪:違反詔令的罪行。
[11]徒:白白地。 空言:空話。 勞:勞頓。 睿(ruì)慮:指皇帝的思考。
[12]異:不同於。 自用:自以為是。
【譯文】
唐德宗再派人對陸贄說:「你分析吐蕃的形勢,很好,不過渾瑊、李晟各軍應該議定一個共同的作戰規劃,然後叫他們去攻取。我想派人去前方慰勞,請你詳細地考慮規劃,分析歸納列出條款,上奏給我。」陸贄認為,賢明的君主挑選將領,必須把全權交付給他,要求他們完成,這樣才能成功。然而現在,關中與梁州相隔千里,戰爭形勢變化無常,在遙遠的地方制訂作戰計劃,不一定合適。如果他們不服從命令,君主就失去了應有的威嚴;如果服從命令,那麼就會損害軍事行動。無論進攻或者退守,都會受到鉗制,難以取得成功。不如授權給他們,而只頒發與常規不同的賞賜,那麼將帥們一定會感動高興,他們的智慧和勇氣才能夠得到施展。於是上表,大致說:「刀槍交戰於原野之上,而決策卻在九層深宮之中,戰爭形勢瞬息萬變,而決策卻在千里之外,服從或者違命,都會妨礙作戰,貶斥或者褒揚,都會招來災難。於是,陛下有鉗制太多的譏諷,臣下會失去以死報國的決心。」又說:「傳聞與事實不同;道聽途說的話,與有憑有據的話是不一樣的;在別的地方猜想與在現場的觀察也是不一樣的。」又說:「假如將領中有隨心所欲地抗拒命令的,陛下能在這個時候,以他違背聖旨之罪而把他處死嗎?這樣,違抗命令的人既然不能執行刑罰,那麼服從命令的又未必合適。只是浪費許多的空話,又煩擾君主的思慮而已,不僅無益,其損害實在太多。」又說:「陛下的權勢與將領的權勢不同,只有陛下不自以為是地發號施令,臣下才能合理地用人。」
【原文】
乙亥,李抱真、王武俊距貝州三十里而軍[1]。朱滔聞兩軍將至,急召馬寔,寔晝夜兼行赴之。或謂滔曰:「武俊善野戰,不可當其鋒[2]。宜徙營稍前逼之,使回紇絕其糧道[3]。我坐食德、棣之餫,依營而陳,利則進攻,否則入保,待其飢疲,然後可制也[4]。」滔疑未決[5]。會馬寔軍至,滔命明日出戰[6]。寔言:「軍士冒暑困憊,請休息數日乃戰。」常侍楊布、將軍蔡雄引回紇達干見滔,達干曰:「回紇在國與鄰國戰,常以五百騎破鄰國數千騎,如掃葉耳[7]。今受大王金帛牛酒,前後無算,思為大王立效,此其時矣[8]。明日,願大王駐馬高丘,觀回紇為大王翦武俊之騎,使匹馬不返[9]。」布、雄曰:「大王英略蓋世,舉燕薊全軍,將掃河南,清關中,今見小敵,猶豫不擊,失遠近之望,將何以成霸業乎[10]!達干請戰是也[11]。」滔喜,遂決意出戰[12]。
【注文】
[1]軍:駐紮。
[2]野戰:在城市或要塞以外地區進行交戰。 鋒:鋒芒。
[3]糧道:運糧之道。
[4]餫(yùn):軍糧。 飢疲:飢餓疲勞。 制:控制。
[5]疑未決:猶豫不決。
[6]會:碰巧。
[7]楊布(?—784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幽州節度使朱滔幕僚。朱滔稱冀王,署為偽散騎常侍,為朱滔所殺。 蔡雄(?—784年):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為幽州節度使朱滔判官,為朱滔所殺。 掃葉:即秋風掃葉,比喻威力大,氣勢猛。
[8]無算:無法計算,比喻多。 立效:效勞。
[9]駐馬:駐軍。 翦:消滅,剷除。
[10]英略:英勇謀略。 燕薊:指幽州。
[11]請戰:請求作戰。
[12]決意:決定。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五月乙亥(初五日),李抱真、王武俊在距貝州三十里處安營。朱滔聽說兩軍將要到達,緊急召集包圍魏州的馬寔,馬寔日夜兼程趕赴貝州。有人勸告朱滔說:「王武俊長於野戰,不可與他正面衝突。應該命令大軍稍稍向前逼近,增強對他的壓力,再要求回紇軍切斷他的運糧通道。我們只管坐在軍營里吃從德州、棣(dì)州運來的糧食,沿著軍營擺好陣勢。形勢對我們有利,我們就進攻,不利就退入營房,自我保全,等到他們飢餓疲憊,然後就可以制服他們。」朱滔猶豫不決。正在這時馬寔率領軍隊抵達,朱滔下令明日出戰,馬寔說:「士兵冒著暑熱行軍,睏倦疲憊,請求休息幾天,再行交戰。」常侍楊布、將軍蔡雄陪同回紇達干拜見朱滔,達干說:「我們在國內時,與鄰國交戰,經常只出動五百名騎兵,就擊破鄰國數千名騎兵,就好像秋風掃落葉一樣。今天接受了大王的金銀綢緞、牛肉美酒,前後不計其數,很想為大王立功,現在正是時候了。明天,請大王騎馬登上高崗,觀看回紇為大王剪除王武俊的騎兵,讓他們一匹馬也回不去。」楊布、蔡雄說:「大王英勇謀略,蓋世無雙,率領燕薊大軍,行將橫掃河南,肅清關中。現在看到這麼一小股敵人,都猶豫不決,不敢進攻,令遠近都感到失望,還拿什麼去建立霸業呢?回紇達干請求出戰,這是對的。」朱滔大喜,就決定出戰。
【原文】
丙子旦,武俊遣其兵馬使趙琳將五百騎伏於桑林,抱真列方陳於後,武俊引騎兵居前,自當回紇[1]。回紇縱兵沖之,武俊使其騎控馬避之[2]。回紇突出其後,將還,武俊乃縱兵擊之,趙琳自林中出橫擊之,回紇敗走[3]。武俊急追之,滔騎兵亦走,自踐其步陳,步騎皆東奔,滔不能制,遂走趣其營,抱真、武俊合兵追擊之[4]。時滔引三萬人出戰,死者萬餘人,逃潰者亦萬餘人,滔才與數千人入營堅守[5]。會日暮,昏霧,兩軍不能進,抱真軍其營之西北,武俊軍其東北[6]。滔夜焚營,引兵出南門,趣德州遁去,委棄所掠資財山積,兩軍以霧,不能追也[7]。
【注文】
[1]趙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成德節度使王武俊兵馬使。 伏:埋伏。 桑林:在經城西南。 當:抵擋,面對。
[2]控馬:控制馬匹。
[3]橫擊:攔腰出擊。
[4]踐:踏踐。 步陳:即步陣,步兵陣地。
[5]逃潰:逃跑潰敗。
[6]昏霧:黃昏時分起的大霧。
[7]委棄:丟掉。 山積:堆積如山。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五月丙子(初六日)清晨,王武俊派遣兵馬使趙琳率領五百名騎兵埋伏在桑林。李抱真在防線之後,將軍隊列成方陣,王武俊率領騎兵擔任前鋒,親自抵擋回紇。回紇騎兵出擊,直衝王武俊陣營,王武俊命令騎兵控制馬匹,左右避開。回紇騎兵一直衝到陣後,正準備回過馬來,王武俊縱兵出擊,趙琳也從桑林中衝出,攔腰向回紇軍砍殺,回紇軍被打敗逃走。王武俊緊追不捨,朱滔騎兵也接著逃走,自己踐踏自己的步兵陣地,步兵、騎兵都向東奔逃,朱滔無法控制,只好逃回軍營。李抱真、王武俊,聯軍追擊。當時,朱滔率領軍隊三萬人出戰,戰士被打死一萬多人,逃散的也有一萬多人,朱滔僅與數千人退入營壘堅守。正好已經黃昏,還有大霧,聯軍無法前進。於是,李抱真駐紮在朱滔軍營的西北,王武俊駐紮在朱滔軍營的東北。朱滔在深夜燃火焚燒軍營,帶領軍隊出南門,向德州逃去。他們丟棄的搶來的東西堆積如山。因霧太大,李、王兩軍無法追趕。
【原文】
滔殺楊布、蔡雄而歸幽州,心既內慚,又恐范陽留守劉怦因敗圖己[1]。怦悉發留守兵夾道二十里,具儀仗,迎之入府,相對悲喜,時人多之[2]。
【注文】
[1]內慚:心裡羞慚愧疚。 劉怦(pēng)(727—785年):幽州昌平(今屬北京)人。劉濟之父,朱滔姑之子。積軍功為雄武軍使,廣屯田,節用,以治理稱。稍遷涿(zhuō)州刺史。朱滔討田承嗣,奏署領留後,以寬緩得眾心。以功加御史中丞。朱滔謀反,遣人攜書規勸,朱滔雖不用其言,亦嘉其盡言。凡出征伐,必以怦總留後事。及稱大冀王,偽署怦為右僕射、范陽留守。朱滔卒,為眾人所推,朝廷授幽州大都督府長史、兼御史大夫、幽州盧龍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管內營田觀察、押奚契丹、經略盧龍軍使,封爵彭城公。卒,廢朝三日,贈兵部尚書,諡曰恭。
[2]儀仗:古代帝王、官員等外出時護衛所持的旗幟、傘、扇、武器等。 多:稱讚。
【譯文】
朱滔殺了楊布、蔡雄,回到幽州,心裡既感到慚愧,又擔心幽州留守劉怦趁自己失敗,對自己下手。沒想到劉怦出動全體留守軍隊,夾道二十里,準備了儀仗隊,迎接朱滔回府。二人相對,悲喜交集,當時人對劉怦的做法一致稱讚。
【原文】
初,張孝忠以易州歸國,詔以孝忠為義武節度使,以易、定、滄三州隸之。滄州刺史李固烈,李惟岳之妻兄也,請歸恆州,孝忠遣押牙安喜程華交其州事[1]。固烈悉取軍府綾、縑、珍貨數十車,將行,軍士大噪曰:「刺史掃府庫之實以行,將士於後饑寒,奈何[2]!」遂殺固烈,屠其家。程華聞亂,自竇逃出,亂兵求得之,請知州事,華不得已,從之[3]。孝忠聞之,即版華攝滄州刺史[4]。華素寬厚,推心以待將士,將士安之。
【注文】
[1]李固烈(?—784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滄州刺史,成德節度使李惟岳妻兄。為本州軍士所殺。 歸:轉回。 安喜:漢之盧奴縣,屬中山國,燕主慕容垂改為不連,北齊改為安喜,隋改為鮮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復為安喜,帶定州,在今河北定州。
[2]綾:一種很薄的絲織品,一面光,像緞子。 珍貨:珍珠財寶。 大噪:大喊大叫。 掃:掃清。
[3]竇:孔,洞。
[4]版:授職,任命。
【譯文】
起初,張孝忠獻出易州,歸順朝廷,朝廷以張孝忠為義武節度使,將易州、定州、滄州劃入他的轄區。滄州刺史李固烈是李惟岳妻子的哥哥,請求卸任轉回恆州,張孝忠派遣押牙安喜人程華,前去接收州府事務。李固烈把軍府里的綾羅綢緞、珍珠財寶共幾十車全部占為私有,就要啟程的時候,士兵們憤怒地吶喊說:「刺史把軍府的東西全部都掃光了離開,將士們往後要忍飢受凍,我們應當怎麼辦?」於是大家一起殺了李固烈,將他的家人全部殺掉。程華聽說譁變,從牆洞裡逃出,被亂兵追到,要求他代理滄州的政務。程華不得已,只能接受。張孝忠聽到這個消息,就任命程華代理滄州刺史。程華向來為人寬厚,推心置腹地對待將士,將士們也逐漸安心了。
【原文】
會朱滔、王武俊叛,更遣人招華,華皆不從[1]。時孝忠在定州,自滄如定,必過瀛州,瀛隸朱滔,道路阻澀[2]。滄州錄事參軍李宇說華,表陳利害,請別為一軍,華從之,遣宇奉表詣行在[3]。上既以華為滄州刺史、橫海軍副大使、知節度事,賜名日華,令日華歲供義武租錢十二萬緡[4]。王武俊又使人說誘之[5]。時軍中乏馬,日華紿使者曰:「王大夫必欲相屬,當以二百騎相助[6]。」武俊給之。日華悉留其馬,遣其士歸。武俊怒,而方與馬燧等相拒,不能攻取,日華由是獲全[7]。及武俊歸國,日華乃遣人謝過,償其馬價,且賂之[8]。武俊喜,復與交好[9]。
【注文】
[1]招:徵召。
[2]如:到,往。 阻澀:堵塞不通。
[3]李宇: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滄州錄事參軍。
[4]歲:每年。 租錢:作為賦稅收入的錢。
[5]說(shuì):遊說,說服。
[6]相屬:指歸附。
[7]相拒:相抗衡。 獲全:得到保全。
[8]謝過:道歉認錯。 償:償還,賠償。
[9]交好:友好。
【譯文】
這時候,朱滔、王武俊反叛,二人都派遣使者徵召程華,程華都不接受。當時,張孝忠在定州,從滄州前往定州,一定要經過瀛州,瀛州隸屬於朱滔,道路阻斷,交通困難。滄州錄事參軍李宇規勸程華,要求程華上表朝廷,敘述利害,請求另外設立一個藩鎮,程華聽從了他的規勸,派遣李宇進奉奏表,前往行在。唐德宗即以程華為滄州刺史、橫海軍副大使,代理節度使事,賜名日華,並命令程日華每年提供給義武軍租稅十二萬緡。這個時候,王武俊又派人前去遊說,當時,軍中缺乏馬匹,程日華向使者說:「王大夫如果一定想要我歸附於他,請先派遣二百名騎兵相助。」王武俊如數提供,程日華把馬匹全部留下,而叫騎兵回去。王武俊大怒,而當時,正與馬燧等交戰,不能分兵出擊,程日華因此得以保全。等到王武俊再度歸順朝廷,程日華才派人去道歉,並償還馬的錢款,另外給了他好處。王武俊大喜,又與他和好如初。
【原文】
庚寅,李晟大陳兵,諭以數復京城[1]。先是,姚令言等屢遣諜人覘晟進軍之期,皆為邏騎所獲[2]。晟引示以所陳兵,謂曰:「歸語諸賊,努力固守,勿不忠於賊也。」皆飲之酒,給錢而縱之[3]。遂引兵至通化門外,耀武而還[4]。賊不敢出[5]。晟召諸將,問兵所從入,皆請「先取外城,據坊市,然後北攻宮闕」[6]。晟曰:「坊市狹隘,賊若伏兵格鬥,居人驚亂,非官軍之利也[7]。今賊重兵皆聚苑中,不若自苑北攻之,潰其腹心,賊必奔亡[8]。如此,則宮闕不殘,坊市無擾,策之上者也[9]。」諸將皆曰:「善。」乃牒渾瑊及鎮國節度使駱元光、商州節度使尚可孤,刻期集於城下[10]。
【注文】
[1]陳兵:檢閱軍隊。
[2]諜人:間諜,暗探。 期:日期,時間。 獲:捕獲。
[3]縱:釋放。
[4]耀武:炫(xuàn)耀威力。
[5]出:出戰。
[6]坊市:街市。
[7]格鬥:拚鬥,打鬥。 利:有利地。
[8]潰:擊潰。 腹心:比喻要害或中心部分。 奔亡:奔走逃亡。
[9]殘:殘缺。 擾:驚擾,打擾。
[10]牒:書面告知。 商州:漢弘農郡地。北周改為商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上谷郡。領上谷等五縣,治所在今陝西商洛市商州區。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五月庚寅(二十日),李晟舉行大規模軍事演習,宣布將收復京城。起先,侍中姚令言等屢次派間諜,偵察李晟進軍的日期,都被巡邏騎兵抓獲。李晟帶他們觀看軍事演習,告訴他們說:「回去告訴那些叛將,努力固守,不要不忠於朱泚叛賊!」然後請他們喝酒,發給路費,放他們回去。李晟率領軍隊到達通化門外,炫耀自己的軍隊實力之後回去。朱泚也不敢出戰。李晟召集諸將,詢問諸將軍隊從哪個地方攻入,諸將都請求先奪取外城,占據街坊,然後向北攻取宮殿。李晟說:「街坊狹窄,叛賊如果在那裡埋伏軍隊,與我們格鬥,居民驚慌亂逃,對官軍不利。現在叛賊的重兵都集中在皇家林苑,不如直接從林苑的北面進攻,先擊潰他們的心腹,叛賊必然奔逃。這樣的話,宮殿不至於受損,街坊也不會受到驚擾,這是上上之策。」諸將都說:「很好!」於是告知行在都知兵馬使渾瑊及鎮國節度使駱元光、商州節度使尚可孤,限定日期在京城城下會師。
【原文】
壬辰,尚可孤敗泚將仇敬忠於藍田西,斬之。乙未,李晟移軍於光泰門外米倉村[1]。丙申,晟方自臨築壘,泚驍將張庭芝、李希倩,引兵大至[2]。晟謂諸將曰:「始吾憂賊潛匿不出,今來送死,此天贊我,不可失也[3]。」命副元帥兵馬使吳詵等縱兵擊之[4]。時華州營在北,兵少,賊併力攻之,晟命牙前將李演等帥精兵救之[5]。演等力戰,賊敗走。演等追之,乘勝入光泰門;再戰,又破之。會夜,晟斂兵還[6]。賊餘眾走入白華門,夜聞慟哭[7]。希倩,希烈之弟也。
【注文】
[1]光泰門:小城之東門,在通化門北,苑城東北門。門東七里有長樂坡。
[2]張庭芝: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涇原節度使朱泚驍將,殺其大將隴右兵馬使戴蘭。朱泚自稱大秦皇帝,號應天元年,署為偽節度使。 李希倩(?—784年):燕州遼西(今北京順義西北)人。李希烈之弟。唐德宗建中年間,為涇原節度使朱泚驍將。收復京師,伏誅。
[3]潛匿:藏匿。 贊:幫助,協助。
[4]吳詵(shēn):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鳳翔隴右節度等使、涇原四鎮北庭行營兵馬副元帥李晟兵馬使。貞元三年(787年),為福建觀察使。苦役軍士,次年,軍士作亂,貶涪州刺史。
[5]華州營:指駱元光之軍營。 併力:齊心協力。 牙前將:主帥所親,供牙前差遣之將。 李演: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神策行營節度使李晟牙前將。
[6]斂兵:收兵。
[7]白華門:即白華殿門。近光泰門內,在大明宮東北隅。 慟哭:非常哀傷地大哭。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五月壬辰(二十二日),尚可孤在藍田西打敗朱泚部將仇(qiú)敬忠,並殺死了他。乙未(二十五日),李晟調動軍隊到光泰門外的米倉村。丙申(二十六日),李晟正親臨建築營壘的地方,朱泚的驍將張庭芝、李希倩帶領軍隊蜂擁前來。李晟對諸將說:「開始的時候,我還擔心叛賊躲藏不肯出戰,現在前來送死,這是老天助我,機不可失!」命令副元帥、兵馬使吳詵等,縱兵攻擊。當時,華州的軍營在北面,兵力薄弱,叛賊集中力量進攻,李晟命令牙前將李演等率領精銳部隊前去救援。李演等竭力奮戰,叛軍敗退。李演等乘勝追擊,進入光泰門;第二次與叛軍交鋒,又打敗了他們。正好天黑,李晟收兵回營。叛賊的殘餘逃進白華門。夜裡,能夠聽到慟哭的聲音。李希倩,是李希烈的弟弟。
【原文】
丁酉,晟復出兵,諸將請待西師至夾攻之[1]。晟曰:「賊數敗,已破膽,不乘勝取之,使其成備,非計也[2]。」賊又出戰,官軍屢捷。駱元光敗泚眾於滻西[3]。戊戌,晟陳兵於光泰門外,使李演及牙前兵馬使王佖將騎兵,牙前將史萬頃將步兵,直抵苑牆神村[4]。晟先使人夜開苑牆二百餘步,比演等至,賊已樹柵塞之,自柵中刺射官軍,官軍不得進[5]。晟怒,叱諸將曰:「縱賊如此,吾先斬公輩矣!」萬頃懼,帥眾先進,拔柵而入[6]。佖、演引騎兵繼之,賊眾大潰,諸軍分道併入。姚令言等猶力戰,晟命決勝軍使唐良臣等步騎蹙之,且戰且前,凡十餘合,賊不能支[7]。至白華門,有賊數千騎出官軍之背,晟帥百餘騎回御之,左右呼曰:「相公來[8]。」賊皆驚潰[9]。
【注文】
[1]西師:指渾瑊之師。
[2]破膽:比喻特別害怕。 成備:完成準備。 計:計謀。
[3]滻(chǎn):即滻水。源出陝西藍田秦嶺山中,北流會庫峪、石門峪、荊峪諸水,至西安市入灞水。
[4]王佖(bì):生卒年未詳。李晟外甥。唐德宗興元年間,為李晟牙前兵馬使、元帥兵馬使,貞元初,為右威衛上將軍。 史萬頃: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李晟都虞候。 神(jiā)村:在京城苑城北。
[5]樹柵:構築柵欄。
[6]拔柵:攻克柵欄。
[7]決勝軍使:決勝軍統帥。 唐良臣: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神策軍行營節度使李晟決勝軍使,授利州刺史。
[8]背:背後。 相公:宰相。此指李晟,李晟加授同平章事。
[9]驚:吃驚。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五月丁酉(二十七日),李晟再度出兵,諸將請求等到西面的軍隊抵達,然後再前後夾攻。李晟說:「叛賊屢次被打敗,已經嚇破了膽,如果不乘勝追擊,將他們消滅,讓他們完成防備,這不是好的策略。」叛軍又出戰,官軍屢次大捷。駱元光在滻水西打敗了朱泚的一支軍隊。戊戌(二十八日),李晟在光泰門外排列陣營,命令牙前將李演及牙前兵馬使王佖率領騎兵,牙前將史萬頃率領步兵,一直挺進到皇家林苑牆外的神村。李晟先派遣軍隊星夜在苑牆鑿開二百多步的缺口,等到李演等趕到,叛軍已經構築柵欄將缺口堵住了,而且從柵欄中用槍刺、用箭射,官軍不得前進。李晟大怒,呵斥諸將說:「你們如此放縱叛賊,看我先斬了你們!」史萬頃害怕了,先發起進攻,攻克了柵欄,進到城中。王佖、李演率領騎兵跟進,叛軍崩潰,李晟的各路軍隊分別進城。姚令言等依舊竭力頑抗,李晟命令決勝軍使唐良臣等率領步兵、騎兵接近姚令言,一邊打,一邊向前沖,十幾個回合,叛軍支撐不住。到了白華門,有叛軍數千騎兵出現在官軍的後背,李晟率領一百多騎兵回頭出擊,左右都高呼說:「相公李晟來了!」叛軍都大吃一驚,立刻潰敗了。
【原文】
先是,泚遣張光晟將兵五千屯九曲,去東渭橋十餘里,光晟密輸款於晟[1]。及泚敗,光晟勸泚出亡,泚乃與姚令言帥餘眾西走,猶近萬人。光晟送泚出城,還,降於晟。晟遣兵馬使田子奇以騎兵追泚[2]。晟屯含元殿前,舍於右金吾仗,令諸軍曰:「晟賴將士之力,克清宮禁[3]。長安士庶,久陷賊庭,若小有震驚,非弔民伐罪之意[4]。晟與公等室家相見非晚。五日內無得通家信。」命京兆尹李齊運等安慰居人[5]。晟大將高明曜取賊妓,尚可孤軍士擅取賊馬,晟皆斬之,軍中股慄[6]。公私安堵,秋毫無犯,遠坊有經宿乃知官軍入城者[7]。
【注文】
[1]九曲:即九曲宮,在宮城之北的禁苑中。離宮城十二里,在左右神策軍後。宮中有殿舍、山池。 去:距離。
[2]田子奇: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神策行營節度使李晟兵馬使。
[3]舍:駐軍。 右金吾仗:左金吾仗,在含元殿之東;右金吾仗,在含元殿之西。 克清:征服,平定。 宮禁:帝後所居之處。
[4]士庶:士人和普通百姓。 弔民:憐憫百姓。 伐罪:討伐罪犯。
[5]居人:居民百姓。
[6]高明曜(yào)(?—784年):唐德宗興元年間,為神策軍節度使李晟大將。收復京城,取朱泚歌妓,被斬。 妓:指女樂。 擅:專斷,獨行。 股慄:大腿發抖。形容恐懼之甚。
[7]安堵:方言,安定,安居。 遠坊:遠處的街市。
【譯文】
起初,朱泚派遣副元帥張光晟率領軍隊五千人駐守九曲宮,離開東渭橋十多里,張光晟秘密地歸順李晟。等到朱泚潰敗,張光晟勸朱泚出逃,朱泚與姚令言率領殘餘將近一萬人,向西逃亡。張光晟送朱泚出城後回來,向李晟投降。李晟派遣兵馬使田子奇率領騎兵追擊朱泚。李晟自己駐紮在含元殿前,住宿在右金吾仗,下令各軍說:「我李晟依賴各位將士的力量,得以掃清宮廷。長安的官員百姓,長時間淪陷在叛賊之中,假如稍微有一些驚動,都不是『哀憐民眾,討伐罪犯』的本意。我與各位,與家人見面的時間不算晚,五天之內,不允許與家人通信。」命令京兆尹李齊運等,安慰居民。李晟大將高明曜擅自奪取一名叛軍的歌妓,尚可孤部下的一位軍士擅自奪取叛軍的一匹馬,李晟將他們立即斬首,全軍都嚇得發抖。長安城內官府和私家十分安寧,官軍秋毫無犯,遠處的街坊過了一夜才知道官軍已經進城了。
【原文】
是日,渾瑊、戴休顏、韓游瓌亦克咸陽,敗賊三千餘眾,聞泚西走,分兵邀之。
【譯文】
當天,行在都知兵馬使渾瑊、奉天行營節度使戴休顏、邠寧節度使韓游瓌也攻克咸陽,打敗叛軍三千多人。得到朱泚向西逃亡消息,派出一部分軍隊前往堵截。
【原文】
己亥,晟使京西兵馬使孟涉屯白華門,尚可孤屯望仙門,駱元光屯章敬寺,晟以牙前三千人屯安國寺,以鎮京城[1]。斬泚黨李希倩、敬釭、彭偃等八人於市[2]。
【注文】
[1]京西:京城之西地區。 望仙門:唐大明宮南面五門,其中曰丹鳳門,丹鳳之東為望仙門。 章敬寺:在長安東城之外,大曆元年(766年)建。總四千一百三十餘間,四十八院,內侍魚朝恩請以通化門外莊,為章敬皇后立寺,故以章敬為名。 安國寺:在大明宮東南長樂坊。睿宗景雲元年(710年),敕舍龍潛舊宅為寺,便以本封安國為名。
[2]市:街市。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五月己亥(二十九日),李晟命令京西兵馬使孟涉駐守白華門,尚可孤駐守望仙門,駱元光駐守章敬寺;李晟率領親衛軍三千人駐守安國寺,鎮守京城。逮捕朱泚的黨羽李希倩、敬釭、彭偃等八人,押赴刑場斬首。
【原文】
王武俊既破朱滔,還恆州,表讓幽州盧龍節度使,上許之[1]。
【注文】
[1]表讓:上表辭讓。
【譯文】
王武俊打敗朱泚後,返回恆州。上表辭讓幽州盧龍節度使,唐德宗同意了。
【原文】
六月癸卯,李晟遣掌書記吳人於公異作露布上行在曰:「臣已肅清宮禁,祗謁寢園,鍾虡不移,廟貌如故[1]。」上泣下曰:「天生李晟,以為社稷,非為朕也。」
【注文】
[1]於公異:生卒年未詳。蘇州吳縣(今屬蘇州)人。唐德宗興元中前後在世。登進士第,文章精拔,為時所稱。建中末,為神策行營節度使李晟掌書記。興元元年(784年),收復京城,為露布,德宗覽之泣下。夙與陸贄不協,貞元中,贄當政,乃奏其狀。詔賜《孝經》,罷歸田裡。坎坷而卒。 露布:是一種在帛制的旗子上書寫文字、通報四方的公告,大多用來傳遞軍事捷報。 寢園:陵園。 鍾虡(jù):古代懸掛鍾或磬的架子兩旁的柱子。 廟貌:宗廟的樣子。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六月癸卯(初四日),李晟派遣掌書記吳縣人於公異,作「露布」向皇帝報告大捷,說:「我已經肅清宮廷,晉謁皇家祖墳,連鍾虡都沒有移動過,宗廟面貌如故。」唐德宗看到,流下了眼淚,說:「天生李晟,是為了復興國家,而不是為了我啊。」
【原文】
晟在渭橋,熒惑守歲,久之乃退[1]。賓佐皆賀,曰:「熒惑退舍,皇家之福也,宜速進兵[2]。」晟曰:「天子野次,臣下知死敵而已[3]。天象高遠,誰得知之[4]?」既克長安,乃謂之曰:「曏非相拒也,吾聞五星贏縮無常,萬一復來守歲,吾軍不戰自潰矣[5]。」皆謝曰:「非所及也。」
【注文】
[1]熒惑:歲星所在,其國有福;熒惑守之,是為罰星。 退:消失。
[2]退舍:指星辰後移位置。
[3]野次:止宿於野外,指流亡在外。 死敵:死於敵人之手。
[4]天象:天空變化的現象,古人用來占卜吉凶。
[5]拒:不接受。 五星:古人稱太白、歲星、辰星、熒惑、鎮星為五星。即太陽系中距地球較近的金、木、水、火、土五行星。 贏縮:凡五星早出為贏,贏為客,晚出為縮,縮為主人。
【譯文】
李晟駐守東渭橋時,火星出現歲星旁邊,很長時間之後消失,幕僚都向他祝賀,說:「火星終於退位,是皇家之福,應該迅速出擊。」李晟說:「天子逃亡到荒野,做臣下的只知道戰死而已。天象深奧高遠,誰能知道呢?」攻克長安之後,李晟告訴幕僚說:「那時候並不是不信你的話,但我聽說,金、木、水、火、土五種行星,早晚出沒,並沒有一定規律,萬一火星忽然再度在歲星旁出現,我們的軍隊不打仗也會自己崩潰。」大家道歉說:「實在沒有想到這些。」
【原文】
朱泚將奔吐蕃,其眾隨道散亡,比至涇州,才百餘騎[1]。田希鑒閉城拒之,泚謂之曰:「汝之節,吾所授也[2]。奈何臨危相負[3]!」使焚其門。希鑒取節投火中曰:「還汝節。」泚眾皆哭。涇卒遂殺姚令言,詣希鑒降。泚獨與范陽親兵及宗族、賓客北趣驛馬關,寧州刺史夏侯英拒之[4]。至彭原西城屯,其將梁庭芬射泚墜坑中,韓旻等斬之,詣涇州降[5]。源休、李子平奔鳳翔,李楚琳斬之,皆傳首行在[6]。
【注文】
[1]比:等到。
[2]節:旌節。古代使者所持的信物,用以證明身份。
[3]臨危:面臨危難。 相負:背棄,違背。
[4]宗族:同族的人。 驛馬關:在甘肅慶陽西南九十里,興元初,朱泚敗走,自涇州北趣驛馬關。 寧州:漢為北地等郡地。西魏改為寧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彭原郡。領定安等七縣,治所在今甘肅寧縣。 夏侯英: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寧州刺史。
[5]彭原:本彭陽縣,隋開皇十八年(598年)更名,唐屬寧州。 梁庭芬: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為朱泚將,射殺朱泚,投誠朝廷。
[6]傳首:傳送首級。
【譯文】
朱泚想投奔吐蕃。隨從一路上逃亡,等到抵達涇州時,只剩下一百多名騎兵。涇原節度使田希鑒緊閉城門堅守,拒絕迎接,朱泚對他說:「你的符節是我授予的,為什麼在危難時,卻如此忘恩負義!」下令縱火焚燒城門。田希鑒將符節投到火里,叫喊說:「把符節還給你!」朱泚部下都痛哭起來。涇原士兵殺了姚令言,向田希鑒投降。朱泚自己與族人、幕僚一起,向北逃竄,奔向驛馬關,寧州刺史夏侯英迎面攔截。到了彭原西城屯,朱泚部將梁庭芬一箭射中朱泚,朱泚落馬,掉到一個土坑中,大將韓旻等上前斬殺朱泚,前往涇州投降。朱泚的宰相源休、李子平投奔鳳翔,鳳翔節度使李楚琳將他們斬首,其頭顱都傳送到皇帝的所在地。
【原文】
上命陸贄草詔賜渾瑊,使訪求奉天所失裹頭內人[1]。贄上奏,以為:「今巨盜始平,疲瘵之民,瘡痍之卒,尚未循拊,而首訪婦人,非所以副惟新之望也[2]。謀始盡善,克終已稀,始而不謀,終則何有[3]!所賜瑊詔,未敢承旨[4]。」上遂不降詔,竟遣中使求之[5]。
【注文】
[1]草詔:起草詔書。 訪求:尋找。 裹頭內人:宮中供雜役的內人。皆有冠巾裹頭,故稱裹頭內人。
[2]瘵(zhài):病。 瘡痍:創傷。 循拊(fǔ):安撫,撫慰。
[3]盡善:周到完善。
[4]承旨:逢迎旨意。
[5]降詔:下詔。
【譯文】
唐德宗命令陸贄起草詔書給行在都知兵馬使渾瑊,叫他尋找在奉天行宮侍奉而失散的裹頭內人。陸贄上表,以為:「現在大盜剛剛平定,疲憊痛苦的百姓、滿身創傷的士兵還沒有來得及安撫慰問,而首先想到的卻是尋找女人,這不符合民眾對政治維新的希望。在謀劃一件事情的時候,即使開頭已經做得非常完善了,能夠堅持到底的已經非常稀少;現在開始的時候你就沒有一個好的謀劃,那麼,怎麼會有一個結果呢!你叫我寫給渾瑊的詔書,我不敢按照你的命令來寫。」唐德宗於是就不再下詔,但是最終還是派中使去尋找。
【原文】
乙巳,詔吏部侍郎班宏充宣慰使,勞問將士,撫諭蒸黎[1]。丙午,李晟斬文武官受朱泚寵任者崔宣、洪經綸等十餘人,又表守節不屈者劉迺、蔣沇等[2]。己酉,以李晟為司徒、中書令,駱元光、尚可孤各遷官有差[3]。以檢校御史中丞田希鑒為涇原節度使。詔改梁州為興元府[4]。
【注文】
[1]宣慰使:宣揚朝政,安撫慰勞的特使。
[2]崔宣(?—784年):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為朱泚所寵信。被李晟所斬。 守節不屈:堅守節操而不改變。 蔣沇:生卒年未詳。萊州膠水(今山東平度)人。吏部侍郎蔣欽緒之子。性介獨好學,早有名稱。以孝廉累授洛陽尉、監察御史。與兄演、溶,弟清,均以吏事之能,揚名於天寶中。長史韓朝宗、裴迥均以刑獄之任委之,處事平允,剖斷精當,常為群僚楷模。唐德宗建中末,為大理卿。德宗幸奉天,往行在,為朱泚所得,絕食稱病,逃竄得免。收復京師,以守節不屈受到表彰。
[3]遷官有差:按照不同等級,晉升官爵。
[4]興元府:此以紀元為府號之始。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六月乙巳(初六日),唐德宗以吏部侍郎班宏為宣慰使,到前方慰勞將士,安撫民眾。丙午(初七日),李晟斬朱泚寵信的文武官員崔宣、洪經綸等十多人,又上表請求褒揚守節不屈的劉迺(nǎi)、蔣沇等。己酉(初十日),唐德宗以李晟為司徒、中書令,駱元光、尚可孤各依照不同等級升官。以檢校御史中丞田希鑒為涇原節度使。唐德宗下詔,將梁州升格為興元府。
【原文】
甲寅,以渾瑊為侍中,韓游瓌、戴休顏各遷官有差。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六月甲寅(十五日),以渾瑊為侍中,韓游瓌、戴休顏各依照不同等級升官。
【原文】
朱泚之敗也,李忠臣奔樊川,擒獲,丙辰,斬之[1]。
【注文】
[1]樊川:地名,是西安城南少陵原與神禾原之間的一片平川。漢高祖劉邦曾將這條川道封為樊噲的食邑,樊川由此得名。
【譯文】
朱泚潰敗的時候,他所任命的長安留守李忠臣逃往樊川,被擒獲。興元元年(784年)六月丙辰(十七日),斬李忠臣。
【原文】
上問陸贄:「今至鳳翔有迎駕諸軍,形勢甚盛,欲因此遣人代李楚琳,何如[1]?」贄上奏,以為:「如此則事同脅執,以言乎除亂則不武,以言乎務理則不誠,用是時巡,後將安入[2]!議者或謂之權,臣竊未諭其理[3]。夫權之為義,取類權衡,今輦路所經,首行脅奪,易一帥而虧萬乘之義,得一方而結四海之疑,乃是重其所輕,而輕其所重,謂之權也,不亦反乎[4]?以反道為權,以任數為智,君上行之必失眾,臣下用之必陷身,歷代之所以多喪亂而長奸邪,由此誤也[5]。不如俟奠枕京邑,征授一官,彼喜於恩宥,將奔走不暇,安敢輒有旅拒,復勞誅鋤哉[6]。」戊午,車駕發漢中。
【注文】
[1]盛:旺盛。 代:代替,接替。
[2]脅執:脅迫劫持。 除亂:平定叛亂。 武:威武。 務理:治理事務。 時巡:按季節巡視。
[3]權:變通的理念。
[4]義:意思,意義。 權衡:衡量,評估事物得失輕重。 輦路:指帝王所到之地。 脅奪:脅迫奪權。 易:撤換,變更。 虧:破壞。 重:重視,看重。
[5]反道:違反正道。 任數:用權謀,用心計。 陷身:身陷災禍。
[6]奠枕:安枕。 恩宥:恩恕。 旅拒:率眾以捍衛。旅,眾多;拒,捍衛。 誅鋤:剷除。
【譯文】
唐德宗問考功郎中陸贄說:「現在到了鳳翔,迎接御駕的各路軍隊,軍勢非常旺盛。我想利用這個機會,派人取代李楚琳的節度使,你認為如何?」陸贄上表,以為:「陛下這麼做,就與脅迫劫持一樣。如果說這是削平叛亂,那麼實在並不威武;如果說這是治理國家,那麼實在不夠誠信。利用機會行事,再到各地巡查,將來誰還敢歡迎陛下入境?有人或許認為這只不過是權宜之計,但我私下還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權』的含義是,將同類的事物拿過來稱它的分量輕重。現在,大駕所到之處,做的第一件事情竟是脅迫奪權!撤換一個將領,損害的卻是君主應有的至高無上的形象;得到一塊土地,卻令天下民眾都心存疑慮,這正是,應該輕視的你卻很重視它,應該重視的你卻很輕視它,居然稱之為『權宜』,豈不恰恰相反了嗎!將違反大義稱為權宜,將玩弄權術稱為明智。陛下用這種權宜、明智,必然會喪失民眾;臣下用這種權宜、明智,就會身陷災難。歷代之所以多動亂、多奸邪,都出自這種錯誤的認識。陛下回到京城之後,不如高枕無憂,徵召李楚琳,授予他一個官職,那麼他對於赦免與授官會感到非常高興的,會為你效勞,奔走不暇,怎麼還敢反抗朝廷,再一次有勞朝廷興師誅殺呢?」興元元年(784年)六月戊午(十九日),唐德宗從漢中啟程出發。
【原文】
李晟綜理長安以備百司,自請至鳳翔迎扈,上不許[1]。內常侍尹元貞奉使同華,輒詣河中招諭李懷光[2]。晟奏:「元貞矯制,擅赦元惡,請理其罪[3]。」
【注文】
[1]綜理:整理,整頓。 扈:隨從。
[2]內常侍:秦置中常侍,以宦官充任,間用士人。漢沿置,稱常侍,東漢中期後全用宦官。隋置內侍省,有內常侍等官。唐內侍省有內侍、內常侍,掌管掖庭、宮闈、奚官、內仆、內府等五局。 尹元貞(?—684年):瀛州河間(今屬河北)人。為曲阿令,聞徐敬業攻陷潤州,率兵赴援。及戰敗,被擒。敬業臨以白刃,脅令附己,將加任用,元貞辭色慷慨,不屈遇害。徐敬業平,贈潤州刺史,諡曰「壯」。 同:即同州,漢代為左馮翊。西魏改為同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馮翊郡。領馮翊等九縣,治所在今陝西大荔。 華:即華州,漢屬京兆尹。魏改為華州,隋、唐相沿不改。垂拱初,改泰州,不久復故。天寶初,一度改為華陰郡。領鄭縣等三縣。乾寧五年(898年),改華州為興德府,時駐驛於此。天祐(yòu)三年(906年),又改為華州,治所在今陝西渭南華州。
[3]矯制:假託皇帝命令。 元惡:罪魁禍首。 理:審理,審判。
【譯文】
李晟在長安著手朝廷各部門的綜合治理,並且請求親自到鳳翔迎接大駕,唐德宗不同意。內常侍尹元貞奉派到同州、華州慰勞,忽然到河中安撫李懷光。李晟大怒,上表說:「尹元貞假傳聖旨,擅自做主赦免叛亂的元兇,我請求將他審判定罪!」
【原文】
秋七月丙子,車駕至鳳翔,斬喬琳、蔣鎮、張光晟等[1]。李晟以光晟雖臣賊,而滅賊亦頗有力,欲全之;上不許[2]。副元帥判官高郢數勸李懷光歸款,懷光遣其子璀詣行在謝罪,請束身歸朝[3]。庚辰,詔遣給事中孔巢父齎先除懷光太子太保敕詣河中宣慰,朔方將士,悉復官爵如故[4]。
【注文】
[1]蔣鎮(?—784年):累遷工部侍郎,唐德宗幸奉天,出亡,墜馬傷足,為朱泚所得。建中四年(783年),朱泚自稱大秦皇帝,改元應天。署為偽吏部侍郎,尋又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憂懼,每懷刀欲自殺,又欲亡竄,然性怯,竟不果。源休勸朱泚誅朝士之竄匿者以脅其餘,力救,賴以全者甚眾。興元元年(784年),收復京師,被殺。
[2]全:赦免罪行。
[3]高郢(yǐng)(740—811年):字公楚。衛州(今河南衛輝)人,祖籍渤海蓨(tiáo)縣(今河北景縣)。安史之亂時,叛軍執其父,披髮解衣請代,得釋。寶應初,舉進士。先後充郭子儀、李懷光幕僚。興元元年(784年)懷光叛,不從。次年,懷光敗死,入為刑部郎中、中書舍人,進禮部侍郎。掌貢舉三年,拒絕請託。貞元十九年(803年),擢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順宗立,王叔文當權,罷相。元和初,召為太常卿,改兵部尚書,以尚書右僕射致仕。
[4]除:任命,授官。 太子太保:太子三師之一。太子太師、太傅、太保各一員。為太子師傅,宮官。南朝不置。北魏、北齊,師傅品第二,號東宮三太。隋代品第二。唐代為從一品。 朔方將士:即李懷光舊部。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秋季七月丙子(初七日),唐德宗抵達鳳翔,斬朱泚的部下喬琳、蔣鎮、張光晟等。李晟認為,張光晟雖是叛將,但在平定叛亂的行動中也很賣力,想保全他,唐德宗不同意。副元帥判官高郢屢次奉勸李懷光歸順朝廷,李懷光派遣他的兒子李璀(cuǐ)到行在謝罪,請求把自己綁了,歸順朝廷。庚辰(十一日),唐德宗派遣給事中孔巢父,帶著早先下達的太子太保的委任狀,前往河中傳達朝廷的愛護之意,朔方將士全部恢復原先的官爵。
【原文】
壬午,車駕至長安。渾瑊、韓游瓌、戴休顏以其眾扈從,李晟、駱元光、尚可孤以其眾奉迎,步騎十餘萬,旌旗數十里。晟謁見上於三橋,先賀平賊,後謝收復之晚,伏路左請罪[1]。上駐馬慰撫,為之掩涕,命左右扶上馬[2]。至宮,每閒日,輒宴勛臣,賞賜豐渥,李晟為之首,渾瑊次之,諸將相又次之[3]。
【注文】
[1]謁見:通名刺進見,多指進見尊長。 三橋:在望賢宮之東,京城之西。 平賊:消除逆賊。
[2]掩涕:掩面流淚。
[3]閒日:唐代皇帝以單日視朝,雙日謂之閒日。 豐渥:豐厚優渥。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七月壬午(十三日),唐德宗抵達長安,勤王軍將領渾瑊、韓游瓌、戴休顏各率領部隊扈從,李晟、駱元光、尚可孤各率領部隊出京迎接,步兵、騎兵十多萬人,旌旗連綿數十里。李晟在三橋拜見唐德宗,首先祝賀叛賊已經平定,然後為不能早日收復京城謝罪,跪伏在道路旁邊請求寬恕。唐德宗停住御駕,慰問安撫,為之掩面流淚,命令左右侍從扶李晟上馬。回到宮廷之後,每隔一天,就大宴有功之臣,賞賜非常豐厚。功臣中,李晟居第一位,渾瑊居第二位,其他將領、宰相,又在其次。
【原文】
曹王皋遣其將伊慎、王鍔圍安州,李希烈遣其甥劉戒虛將步騎八千救之[1]。皋遣其別將李伯潛逆擊之於應山,斬首千餘級[2]。生擒戒虛,徇於城下,安州遂降,以伊慎為安州刺史。又擊希烈將康叔夜於厲鄉,走之[3]。
【注文】
[1]曹王皋(733—792年):即李皋,字子蘭。宗室曹王明玄孫,嗣王戢(jí)之子。少補左司御率府兵曹參軍。唐玄宗天寶十一載(752年)嗣封,授都水使者,三遷至秘書少監同正。貶溫州長史,攝行州事。加少府監。改處州別駕,行州事,拜衡州刺史。坐事,貶潮州刺史,復拜衡州。德宗建中元年(780年),遷湖南觀察使。梁崇義反,起復左衛大將軍,復還湖南,加散騎常侍。李希烈反,遷江西道節度使、洪州刺史、兼御史大夫。舒王為元帥,為前軍兵馬使。德宗幸奉天、梁州,禦敵、進獻。以功加工部尚書。貞元初,拜江陵尹、荊南節度等使。暴卒,贈右僕射,諡曰成。 甥:外甥,稱姊妹之子。 劉戒虛: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外甥、裨將。
[2]李伯潛: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江西觀察使李皋別將。 逆擊:迎擊。 應山:本漢南陽郡隨縣地,梁分隨縣置之陽縣,隋改為應山,以縣北山為名,唐屬隨州。在隨州北一百零八里。
[3] 厲鄉:隨州厲鄉村有厲山。炎帝厲山氏,起於厲山。自棗陽至厲鄉,道路交錯,號九十九岡。
【譯文】
曹王、江南西道節度使李皋,派遣部將伊慎、王鍔(è)包圍安州,李希烈派遣他的外甥劉戒虛率領步兵、騎兵八千人救援。李皋派遣別將李伯潛回過頭去在應山迎戰,斬首一千多人,活捉劉戒虛,將他押解到城下讓守軍參觀,安州於是開門投降。李皋任命伊慎為安州刺史。李皋再派人前往厲鄉進攻李希烈部將康叔夜,將康叔夜擊跑。
【原文】
丁亥,孔巢父至河中,李懷光素服待罪,巢父不之止[1]。懷光左右多胡人,皆嘆曰:「太尉無官矣[2]!」巢父又宣言於眾曰:「軍中誰可代太尉領軍事者[3]?」於是懷光左右發怒喧噪[4]。宣詔未畢,眾殺巢父及中使啖守盈,懷光亦不之止,復治兵為拒守之備[5]。
【注文】
[1]素服:穿平民的衣服。
[2]無官:指被免除官職。胡人不習朝章,見李懷光素服待罪,故以為無官。
[3]領:掌管。
[4]喧噪:大聲吵鬧。
[5]啖(dàn)守盈(?—784年):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宦官。興元元年(784年),與給事中孔巢父至河中宣慰,被李懷光左右殺害。 治兵:治理軍務。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七月丁亥(十八日),給事中孔巢父抵達河中。李懷光脫下官服,換上平民穿的衣裳,表示等候定罪,孔巢父沒有阻止他這樣做。李懷光左右侍從都是胡人,都嘆息說:「太尉已經沒有官職了!」孔巢父在大家前面問:「軍中有誰可以接替太尉的職務,統領軍府事務的呢?」於是,李懷光左右都勃然大怒,高聲喧譁大叫。孔巢父宣讀詔書,還沒有讀完,大家一擁而上,殺了孔巢父及監軍啖(dàn)守盈。李懷光袖手旁觀,也不制止,重新整頓軍隊,備戰,繼續抗拒朝廷。
【原文】
初,肅宗在靈武,上為奉節王,學文於李泌[1]。代宗之世,泌居蓬萊書院,上為太子,亦與之游[2]。及上在興元,泌為杭州刺史,上急詔征之,與睦州刺史杜亞俱詣行在[3]。乙未,以泌為左散騎常侍,亞為刑部侍郎;命泌日直西省以候對,朝野皆屬目附之[4]。上問泌:「河中密邇京城,朔方兵素稱精銳,如達奚小俊等皆萬人敵,朕晝夕憂之,奈何[5]?」對曰:「天下事,甚有可憂者,若惟河中,不足憂也。夫料敵者,料將不料兵[6]。今懷光,將也,小俊之徒乃兵耳,何足為意[7]?懷光既解奉天之圍,視朱泚垂亡之虜不能取,乃與之連和,使李晟得取以為功[8]。今陛下已還宮闕,懷光不束身歸罪,乃虐殺使臣,鼠伏河中,如夢魘之人耳[9]!但恐不日為帳下所梟,使諸將無以藉手也[10]。」
【注文】
[1]奉節王:即唐德宗。 李泌(722—789年):字長源。京兆(今陝西西安)人,祖籍遼東襄平(今遼寧遼陽)。唐玄宗天寶中,為待詔翰林,供奉東宮。至德元載(756年),肅宗召赴靈武,奏對稱旨,以賓友相待,事無大小皆咨之,遇事多有勸諫,權逾宰相。兩京平,為李輔國、張皇后(良娣)所嫉,請隱衡山。代宗立,召為翰林學士。復為元載所惡,出為江西判官。元載誅,召入京,又為常袞(gǔn)所忌,出為杭州刺史,有治績。建中三年(782年),德宗召至奉天,授左散騎常侍。貞元三年(787年),進同平章事,封鄴(yè)侯。事四君,佐三朝,於事多有匡救。
[2]蓬萊書院:在長安大明宮紫宸殿北蓬萊殿中。 游:交往。
[3]杭州:漢會稽郡地。隋置杭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餘杭郡。領錢唐等五縣,治所在今浙江杭州。 睦州:漢丹陽郡地。隋置睦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新定郡。領建德等七縣,治所在今浙江建德。 杜亞(725—798年):字次公。自雲京兆(今陝西西安)人。肅宗至德初,於靈武獻封章,言政事,授校書郎。杜鴻漸為河西節度,辟(bì)為從事,累授評事、監察御史。歷工、戶、兵、吏四員外郎。代宗永泰末,杜鴻漸以宰相出領山南、劍南副元帥,為判官。授吏部郎中、諫議大夫,遷給事中、河北宣慰使。歷江西都團練觀察使,陝州觀察使兼轉運使,河中、晉、絳(jiàng)等州防禦觀察使。劉晏得罪,杜亞坐貶睦州刺史。興元初,召拜刑部侍郎。出為揚州長史、兼御史大夫、淮南節度觀察使。改檢校吏部尚書,判東都尚書省事,充東都留守、都防禦使。卒,贈太子少傅。
[4]左散騎常侍:魏、晉設置散騎常侍、侍郎,與侍中、黃門侍郎共平尚書奏事。唐高祖武德初,以為加官。貞觀初,設置常侍二人,隸屬於門下省。顯慶年間,又設置二員,隸屬於中書省,分為左右,並金蟬珥貂。左常侍與侍中左貂,右常侍與中書令右貂,稱為八貂。龍朔改為左侍極,咸亨復原。從三品,廣德初,升為正三品,設置四員。掌管侍奉規諷,備顧問應對。 西省:唐門下省謂之東省,中書省謂之西省。 候對:候命。 屬目:注視。
[5]密邇:接近。 精銳:精煉勇銳。
[6]料:判斷,推測。 將:將領。
[7]意:考慮,擔憂。
[8]垂亡:將要滅亡的。 連和:講和。
[9]使臣:指孔巢父、啖守盈。 鼠伏:像老鼠一樣伏著。 夢魘(yǎn):夢中受驚。
[10]帳下:部下。 梟:斬除,消滅。 藉手:藉助他人的力量,指沒有機會。
【譯文】
起初,唐肅宗流亡靈武的時候,唐德宗還是奉節王,向李泌學習做文章。唐肅宗的兒子唐代宗在位的時候,李泌住在大明宮北蓬萊殿的書院中。當時唐德宗被冊立為皇太子,繼續與李泌游處。等到唐德宗逃到梁州,李泌當時是杭州刺史,唐德宗緊急徵召李泌,李泌就與睦州刺史杜亞一起來到行在。興元元年(784年)七月乙未(二十六日),唐德宗以李泌為左散騎常侍,杜亞為刑部侍郎。唐德宗要求李泌每天到中書省值日,準備隨時召見諮詢,無論朝廷還是民間,都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爭相歸附到他的門下。唐德宗問李泌說:「河中接近京城,朔方軍一向被稱為精銳,像達奚小俊等,都是力敵萬人,我日夜都很擔心,到底怎麼辦?」李泌回答說:「天下事,有些確實讓人擔心。但是,像河中這樣的事,卻不值得擔心。對於敵人整體實力的判斷、評估,只評估將領,不評估士兵。現在,李懷光是將領,達奚小俊之流不過是士兵而已,有什麼值得在意的呢!李懷光在解除奉天包圍之後,面對朱泚那個就要滅亡的叛將,不去消滅,卻與他聯合、講和,最終,使得李晟能夠消滅朱泚,建立大功。現在,陛下已經回到宮殿,李懷光不綁著自己歸順朝廷謝罪,竟然殺害了天子的使者孔巢父,現在他像老鼠一樣,趴在河中,又只不過像一個夢魘的人罷了。恐怕不久以後,他就會被他的部下砍下頭顱,使得各軍將領都沒有機會動手。」
【原文】
李希烈聞李希倩伏誅,忿怒,八月壬寅,遣中使至蔡州,殺顏真卿[1]。中使曰:「有敕。」真卿再拜[2]。中使曰:「今賜卿死[3]。」真卿曰:「老臣無狀,罪當死[4]。不知使者幾日髮長安?」使者曰:「自大梁來,非長安也。」真卿曰:「然則賊耳,何謂敕邪[5]!」遂縊殺之[6]。
【注文】
[1]忿怒:生氣,發怒。
[2]再拜:叩頭兩次。
[3]賜死:賜予自殺。
[4]無狀:沒有功績。
[5]賊:叛賊。
[6]縊(yì)殺:用繩子勒緊脖子殺死。
【譯文】
李希烈聽到李希倩被殺的消息,極為憤怒。興元元年(784年)八月壬寅(初三日),李希烈派遣中使到了蔡州去殺顏真卿,中使告訴顏真卿說:「有聖旨!」顏真卿磕了兩個頭。中使說:「現在賜你一死。」顏真卿說:「臣下年老,沒有立下功績,罪應一死。但不知使者什麼時候從長安出發的?」中使說:「我從汴州來,不是從長安。」顏真卿說:「這樣的話,那麼就是叛賊罷了,怎麼能叫聖旨呢?」中使就將顏真卿用繩子勒死了。
【原文】
李晟以涇州倚邊,屢害軍帥,常為亂根,奏請往理不用命者,力田積粟以攘吐蕃[1]。癸卯,以晟兼鳳翔、隴右節度等使及四鎮、北庭、涇源行營副元帥,進爵西平王[2]。時李楚琳入朝,晟請與俱至鳳翔而斬之,以懲逆亂[3]。上以新復京師,務安反仄,不許[4]。
【注文】
[1]倚邊:靠近邊境。 亂根:叛亂的根源。指涇州有劉文喜之亂,又有姚令言之亂,田希鑒又殺馮河清。 理:治理,整治。 不用命:抗命不從。 力田:耕種田地。 積粟:積蓄糧食。 攘(rǎng):排斥,排擠。
[2]進爵:晉升爵位。
[3]懲:警戒,教訓。 逆亂:叛亂的人。
[4]安:安撫。 反仄(zè):輾(zhǎn)轉不安。指驚慌不安的人心。
【譯文】
李晟認為,涇州靠近邊疆,將士強悍兇狠,屢次殺害主帥,常常成為叛亂的禍根。上表請求親自前往整頓治理那些不服從命令的將士,希望他們努力耕種,積蓄糧食,來抗擊吐蕃。興元元年(784年)八月癸卯(初四日),唐德宗以李晟兼鳳翔、隴右節度等使,及四鎮、北庭、涇源行營副元帥,進封爵為西平王。當時,李楚琳前來朝廷,李晟請求與李楚琳一起前往鳳翔,就在鳳翔將李楚琳斬首,用來警示、懲戒心存叛逆的人。唐德宗認為剛剛收復京城,務必以安撫驚慌不安的人為要務,不同意李晟的請求。
【原文】
先是,上命渾瑊、駱元光討李懷光軍於同州,懷光遣其將徐庭光以精卒六千軍於長春宮以拒之,瑊等數為所敗,不能進[1]。時度支用度不給,議者多請赦懷光,上不許[2]。李懷光遣其妹婿要廷珍守晉州,牙將毛朝敭守隰州,鄭抗守慈州,馬燧皆遣人說下之[3]。上乃加渾瑊河中絳州節度使,充河中同華陝虢行營副元帥,加馬燧奉誠軍晉慈隰節度使,充管內諸軍行營副元帥,與鎮國節度使駱元光、鄜坊節度使唐朝臣合兵討懷光[4]。
【注文】
[1]徐庭光(?—785年):唐德宗貞元初,為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將。為馬燧招降,詔授試殿中監兼御史大夫。為駱元光所殺。
[2]不給:提供不上。
[3]要廷珍:生卒年未詳。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妹婿。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為李懷光牙將,李懷光反叛,守晉州,投降河東節度使馬燧。 晉州:漢河東郡地。北魏改為晉州。北周及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平陽郡。領臨汾等七縣,治所在今山西臨汾。 毛朝敭(yáng):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為朔方節度使李懷光牙將,李懷光反叛,守隰州,投降河東節度使馬燧。 隰(xí)州:漢河東郡地。隋改為隰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大寧郡。領隰川等六縣,治所在今山西隰縣。 鄭抗: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為朔方節度使李懷光牙將,李懷光反叛,守慈州,投降河東節度使馬燧。 慈州:漢河東郡地。隋改為汾州。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改為南汾州,八年改為慈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文成郡。領吉昌等五縣,治所在今山西吉縣。
[4]鄜(fū)坊節度使:是唐朝在今陝西地區設置的節度使。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設立,領鄜州、坊州、丹州、延州四州。治坊州(今陝西黃陵)。歷任官員有郭子儀、白孝德、李光進、崔寧、渾瑊、唐朝臣、論惟明、王棲耀等。
【譯文】
起初,唐德宗命令渾瑊、駱元光在同州進攻李懷光。李懷光派遣部將徐庭光率領精兵六千人,在長春宮築陣抗拒官軍,渾瑊等屢次被他打敗,不能前進。當時,度支對龐大的軍事開支,無法繼續維持,很多人建議唐德宗赦免李懷光,唐德宗不同意。李懷光派遣他的妹夫要廷珍駐守晉州,牙將毛朝敭駐守隰州,鄭抗駐守慈州。馬燧派人前往遊說,全都歸順朝廷。唐德宗加授渾瑊河中絳州節度使,充河中、同華、陝虢行營副元帥,加授馬燧奉誠軍、晉慈隰節度使,充館內諸軍行營副元帥,會同鎮國節度使駱元光、鄜坊節度使唐朝臣,共同討伐李懷光。
【原文】
初,王武俊急攻康日知於趙州,馬燧奏請詔武俊與李抱真同擊朱滔,以深、趙隸武俊,改日知為晉慈隰節度使,上從之。日知未至而三州降燧,故上使燧兼領之。燧表讓三州於日知,且言因降而授,恐後有功者踵以為常[1]。上嘉而許之。燧遣使迎日知,既至,籍府庫而歸之[2]。
【注文】
[1]踵:繼承,繼續。 常:正常,常態。
[2]籍:登記。
【譯文】
起初,王武俊在趙州緊急進攻深趙觀察使康日知,河東節度使馬燧上表請求唐德宗下詔,命令王武俊會同李抱真一起進攻朱滔,而將深州、趙州隸屬於王武俊,另外任命康日知為晉慈隰節度使,唐德宗同意了。康日知還沒有到,三州已經投降馬燧了,所以唐德宗命令馬燧監管三州。馬燧上表將三州讓給康日知,並且說:「因接受投降而就被任命,恐怕以後有功的人都會跟著仿效,而且認為這是正常的。」唐德宗非常讚許,同意了。馬燧派遣使者迎接康日知,康日知到了以後,馬燧將各州倉庫里的財產統統移交給康日知。
【原文】
甲辰,以鳳翔節度使李楚琳為左金吾大將軍[1]。丙午,加渾瑊朔方行營元帥。
【注文】
[1]左金吾:秦有中尉,漢武帝更名執金吾,掌京師盜賊,考按疑事。後漢掌宮外戒,司非常水火之事,隋置左右武候府,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左右金吾衛,掌車駕出入,先驅後殿,晝巡夜察,執捕奸非。左右衛及左右金吾總謂之四衛,其餘謂之雜衛。大將軍一員,正三品。將軍二員,從三品。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八月甲辰(初五日),以鳳翔節度使李楚琳為左金吾衛大將軍。丙午(初七日),加封渾瑊為朔方行營元帥。
【原文】
李晟至鳳翔,治殺張鎰之罪,斬裨將王斌等十餘人[1]。朱滔為王武俊所攻,殆不能軍,上表待罪。
【注文】
[1]王斌(?—784年):唐德宗建中年間,為鳳翔節度使張鎰裨將。建中四年(783年)作亂,殺張鎰。興元元年(784年)被鳳翔、隴右節度使李晟斬殺。
【譯文】
李晟到達鳳翔後,審理謀殺前節度使張鎰的犯罪行為,斬了副將王斌等十多人。冀王朱滔受到王武俊進攻,潰不成軍,上表投降,請求治罪。
【原文】
癸未,馬燧將步騎三萬攻絳州[1]。
【注文】
[1]絳(jiàng)州:漢河東郡地。北周改為絳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絳郡。領正平等五縣,治所在今山西新絳。絳州時屬李懷光。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九月癸未(十五日),馬燧率領步兵、騎兵三萬人,進攻李懷光屬下的絳州。
【原文】
度支以李懷光所部將士數萬與懷光同反,不給冬衣。上曰:「朔方軍累代忠義,今為懷光所制耳,將士何罪[1]?」冬十月己亥,詔朔方及諸軍在懷光所者,冬衣及賞錢皆當別貯,俟道路稍通,即時給之[2]。
【注文】
[1]累代:連續好幾代。 制:挾制裹脅。
[2]貯:儲存。 即時:立刻,立即。
【譯文】
度支因李懷光部下數萬人與李懷光一起叛變,拒絕發放給他們冬季的軍服。唐德宗說:「朔方軍隊歷代都是忠義之士,現在只是被李懷光控制而已,將士有什麼罪過呢?」興元元年(784年)冬季十月己亥(初一日),唐德宗下詔,朔方軍以及其他軍隊士兵在李懷光那裡的,冬季的軍服及賞錢,都依舊照發,現在單獨儲存,等到道路稍稍暢通,就立即發放。
【原文】
李勉累表乞自貶,辛丑,罷勉都統、節度使,其檢校司徒、同平章事如故。
【譯文】
李勉以永平節度使、都統討李希烈,喪師失守,多次上表請求貶謫自己。興元元年(784年)十月辛丑(初三日),罷免李勉都統、節度使的職位,其檢校司徒、同平章事的官職依舊不變。
【原文】
丙辰,李懷光將閻晏寇同州,官軍敗於沙苑[1]。詔征邠州之軍,韓游瓌將甲士六千赴之。
【注文】
[1]閻晏(?—785年):唐德宗興元初,為朔方節度使李懷光都虞候。為馬燧所殺。 寇:進犯,侵犯。 沙苑:一名沙阜。在同州馮翊縣南十二里渭曲,東西八十里,南北三十里。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十月丙辰(十八日),李懷光的部將閻晏侵犯同州,官軍在沙苑被打敗。下詔徵發邠州的軍隊,韓游瓌率領六千士兵奔赴救援。
【原文】
乙丑,馬燧拔絳州,分兵取聞喜、萬泉、虞鄉、永樂、猗氏[1]。
【注文】
[1]拔:攻克。 聞喜:漢設置縣。隋為桐鄉縣。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分置聞喜縣。隸屬於河中府。今屬山西。 萬泉:漢為汾陰縣地,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置萬泉縣,以城東山谷中有井泉一百餘口,故名,屬泰州。貞觀十七年(643年)屬絳州,後又隸屬於河中府。今山西萬榮南。 虞鄉:有虞氏之始祖居於此,故稱。漢設置解縣地,北魏分置虞鄉縣。唐代與解縣時有分合,在今山西永濟東。 永樂: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分芮(ruì)城縣設置,隸屬於芮州。後隸屬於鼎州。貞觀八年(634年),隸屬於蒲州,又割隸屬於虢州。神龍元年(705年),歸屬河中府,在今山西永濟東。 猗(yī)氏:漢設置縣,古郇(xún)國地,在今山西臨猗。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十月乙丑(二十七日),馬燧攻克絳州,派遣出軍隊,分出一部分兵力攻取聞喜、萬泉、虞鄉、永樂、猗氏等縣。
【原文】
閏月丙子,以涇原節度使田希鑒為衛尉卿[1]。李晟初至鳳翔,希鑒遣使參候[2]。晟謂使者曰:「涇州逼近吐蕃,萬一入寇,州兵能獨御之乎[3]?欲遣兵防援,又未知田尚書意[4]。」使者歸以告希鑒,希鑒果請援兵,晟遣腹心將彭令英等戍涇州[5]。晟尋托巡邊,詣涇州,希鑒出迎,晟與之並轡而入,道舊結歡[6]。希鑒妻李氏,以叔父事晟,晟謂之田郎[7]。晟命具三日食,曰:「巡撫畢即還鳳翔[8]。」希鑒不復疑。晟置宴,希鑒與將佐俱詣晟營[9]。晟伏甲於外廡,既食而飲,彭令英引涇州諸將下堂,晟曰:「我與汝曹久別,各宜自言姓名[10]。」於是得為亂者石奇等三十餘人,讓之曰:「汝曹屢為逆亂,殘害忠良,固天地所不容[11]!」悉引出,斬之[12]。希鑒尚在座,晟顧曰:「田郎亦不得無過,以親知之故,當使身首得完[13]。」希鑒曰:「唯[14]。」遂引出,縊殺之,並其子萼[15]。晟入其營,諭以誅希鑒之意,眾股慄,無敢動者[16]。
【注文】
[1]衛尉卿:秦設置衛尉,掌率衛士守衛宮禁。梁設置十二卿,衛尉加寺字,官加卿字。龍朔改為司衛寺,咸亨復原。卿一員,從三品;少卿為副職,二人,從四品上。卿之職,掌管國家器械文物之事,總武庫、武器、守宮三署官屬。
[2]參候:參拜問候。
[3]入寇:外敵入侵,進犯。
[4]防援:防守支援。 意:意願,意思。
[5]彭令英: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為神策軍節度使李晟心腹將。
[6]尋托:藉口。 巡邊:巡查邊境。
[7]事:侍奉,對待。
[8]巡撫:巡視安撫。
[9]置:擺設。
[10]外廡(wǔ):外面的走廊、廊屋。 下堂:離開堂屋。 自言:自報。
[11]石奇(?—784年):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為涇原節度使田希鑒將。為李晟所殺。 讓:責備。 逆亂:叛亂。
[12]引:押解。
[13]親知:親戚知己。 完:完整。
[14]唯:答應聲。
[15]萼(è):即田萼(?—784年)。田希鑒之子。與其父一起,被李晟絞死。
[16]動:輕舉妄動。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閏十月丙子(初八日),唐德宗以涇原節度使田希鑒為衛尉卿。李晟剛到鳳翔時,田希鑒派人前來參拜問候,李晟對使者說:「涇州靠近吐蕃,萬一敵人侵犯,涇州的軍隊能不能單獨抵抗呢?我想派一支軍隊到你們那裡防守支援,又不知道田尚書意下如何。」使者回去以後告訴田希鑒,田希鑒果然請求派遣援兵,李晟派遣心腹將領彭令英等戍衛涇州。不久,李晟藉口巡視邊境,前往涇州,田希鑒出來迎接,李晟與他並排騎著馬一起進城,路上追敘往日的情意,交結歡心。田希鑒的妻子李氏,將李晟當作叔父,所以李晟將田希鑒稱作「田郎」。李晟命令準備三天的飲食,說:「巡查安撫完畢,就回到鳳翔去!」田希鑒就不再有任何的懷疑。李晟安排了宴會,田希鑒與同僚一起到李晟的軍營。李晟在外面的走廊上埋伏了武士,先吃了一點點心,接著喝酒,彭令英領著涇州的各將軍下堂站立,李晟對他們說:「我與你們分別已經很長時間了,請你們各自自報姓名!」於是查出曾經參與叛變、謀殺主帥的石奇等三十多人,訓斥他們說:「你們屢次犯上作亂,殘害忠良,實在是天地難容!」說完,全部都拉了出去,斬了他們。田希鑒還在座位上,李晟回過頭去對他說:「田郎,你也不能說沒有過錯,但由於我們是親戚、知心朋友,我會給你一個全屍。」田希鑒說:「嗯!」於是就將田希鑒拉了出去,和他的兒子田萼(è)一起,都被絞死了。李晟進入田希鑒的軍營,宣布殺田希鑒的理由,眾人都嚇得發抖,沒有一個人敢輕舉妄動。
【原文】
李希烈遣其將翟崇暉悉眾圍陳州,久之不克[1]。李澄知大梁兵少,不能制滑州,遂焚希烈所授旌節,誓眾歸國[2]。甲午,以澄為汴滑節度使[3]。
【注文】
[1]翟(zhái)崇暉: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將。為隴右、幽州行營節度使曲環等生擒。 陳州:漢淮陽、汝南郡地。隋改為陳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淮陽郡。領宛丘等四縣,治所在今河南淮陽。
[2]制:控制,奪取。
[3]汴滑節度使: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廢汴州都防禦使,置汴滑節度使,治滑州,領州五:滑、濮、汴、曹、宋。興元元年(784年),永平軍節度以汴、滑二州隸宣武軍,尋復領滑州,徙治滑州。
【譯文】
李希烈派遣大將翟崇暉率領全部的力量圍攻陳州,很長時間攻克不下。李希烈所屬的永平節度使李澄,知道汴州的軍隊太少,不能制服滑州,於是他焚燒了李希烈授予他的旌旗、符節,與部下一起宣誓歸順朝廷。興元元年(784年)閏十月甲午(二十六日),唐德宗以李澄為汴滑節度使。
【原文】
宋亳節度使劉洽遣馬步都虞候劉昌與隴右、幽州行營節度使曲環等將兵三萬救陳州,十一月癸卯,敗翟崇暉於州西,斬首三萬五千級,擒崇暉以獻[1]。乘勝進攻汴州,李希烈懼,奔歸蔡州。李澄引兵趣汴州,至城北,恇怯不敢進[2]。劉洽兵至城東,戊午,李希烈守將田懷珍開門納之[3]。明日,澄入,舍於浚儀,兩軍之士日有忿鬩[4]。會希烈鄭州守將孫液降于澄,澄引兵屯鄭州[5]。詔以都統司馬寶鼎薛珏為汴州刺史[6]。
【注文】
[1]宋亳節度使:宣武軍節度、汴宋亳觀察等使,兼汴州刺史,領汴州、宋州、亳州三州。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設置。治汴州(今河南開封)。歷任官員有賀蘭進明、張鎬(hào)、張獻誠、田神功、李勉、李忠臣、劉洽、董晉、陸長源、韓弘等。 馬步:步騎兵。
[2]恇(kuāng)怯:驚恐膽小。
[3]田懷珍: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將。
[4]浚(jùn)儀:漢武帝時,廢新里而立浚儀縣。在夷門之下,新里之東,浚水之北,象而儀之,故名,在今河南開封。 忿鬩(xì):憤恨,爭吵。
[5]孫液: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為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將。歸順朝廷。貞元元年(785年),以光州固始縣令,為鄭州刺史、兼御史中丞。
[6]司馬:指行軍司馬。唐代節度使有行軍司馬一人,掌軍府號令、軍籍、兵械、糧廩、衣賜等,權職甚重。德宗以後,常繼任節度使,有副倅(cuì)之稱。 寶鼎:漢設置汾陰縣。隋隸屬於泰州。唐貞觀十七年(643年),廢泰州,歸屬蒲州。開元十一年(723年),玄宗祀后土,獲寶鼎,故改為寶鼎,在今山西萬榮榮河鎮一帶。 薛珏(jué)(722—795年):字溫如。河中寶鼎(今山西萬榮榮河鎮一帶)人。少以門蔭授懿德太子廟令,累授乾陵台令。試太子中允,兼渭南尉,遷昭德令。縣人請立碑紀政,固讓不受。遷楚州刺史、本州營田使。為觀察使誣奏,左授硤州刺史,遷陳州刺史。唐德宗建中初,命使臣黜陟(zhì)官吏,前往淮南的李承認為薛珏在楚州去煩政簡,山南的趙贊認為薛珏在硤州廉清,前往河南的盧翰認為薛珏為政嚴肅,薛珏均得到「陟」的考核結果。宣武軍節度使劉玄佐署奏兼御史大夫、汴宋都統行軍司馬,遷汴州刺史,河南尹,入為司農卿。貞元五年(789年),拜京兆尹。坐竇參改太子賓客,除嶺南節度觀察使。卒,贈工部尚書。
【譯文】
宣武節度使劉洽派遣馬步都虞候劉昌,會同隴右及盧龍行營節度使曲環等率領軍隊三萬人,救援陳州。興元元年(784年)十一月癸卯(初六日),在陳州城西打敗了翟(zhái)崇暉,斬首三萬五千多,活捉翟崇暉,押往京城獻俘。然後乘勝追擊,進攻汴州,李希烈大懼,逃回蔡州。李澄率領軍隊直奔汴州,到了城北,懦弱畏懼,不敢繼續前進。此時,劉洽的軍隊已經到達汴州城東。戊午(二十一日),李希烈的守將田懷珍打開城門投降。第二天,李澄進入汴州,駐紮在浚儀縣。李澄軍及劉洽軍士兵每天都有爭鬥。這時,李希烈的鄭州守將孫液向李澄投降,李澄率領軍隊調防鄭州。唐德宗下詔以都統司馬、寶鼎人薛珏為汴州刺史。
【原文】
李勉至長安,素服待罪[1]。議者多以勉失守大梁,不應尚為相[2]。李泌言於上曰:「李勉公忠雅正,而用兵非其所長[3]。及大梁不守,將士棄妻子而從之者殆二萬人,足以見其得眾心矣[4]。且劉洽出勉麾下,勉至睢陽,悉舉其眾以授之,卒平大梁,亦勉之功也[5]。」上乃命勉復其位[6]。議者又言:「韓滉聞鑾輿在外,聚兵修石頭城,陰蓄異志[7]。」上疑之,以問李泌[8]。對曰:「滉公忠清儉,自車駕在外,滉貢獻不絕[9]。且鎮江東十五州,盜賊不起,皆滉之力也[10]。所以修石頭城者,滉見中原版盪,謂陛下將有永嘉之行,為迎扈之備耳[11]。此乃人臣忠篤之慮,奈何更以為罪乎[12]!滉性剛嚴,不附權貴,故多謗毀,願陛下察之,臣敢保其無他[13]。」上曰:「外議洶洶,章奏如麻,卿弗聞乎[14]?」對曰:「臣固聞之[15]。其子皋為考功員外郎,今不敢歸省其親,正以謗語沸騰故也[16]。」上曰:「其子猶懼如此,卿奈何保之[17]?」對曰:「滉之用心,臣知之至熟,願上章明其無他,乞宣示中書,使朝眾皆知之[18]。」上曰:「朕方欲用卿,人亦何易可保[19]。慎勿違眾,恐並為卿累也[20]。」泌退,遂上章,請以百口保滉[21]。他日,上謂泌曰:「卿竟上章,已為卿留中[22]。雖知卿與滉親舊,豈得不自愛其身乎[23]?」對曰:「臣豈肯私於親舊以負陛下,顧滉實無異心,臣之上章,以為朝廷,非為身也[24]。」上曰:「如何其為朝廷[25]?」對曰:「今天下旱、蝗,關中米斗千錢,倉廩耗竭,而江東豐稔[26]。願陛下早下臣章,以解朝眾之惑,面諭韓皋使之歸覲,令滉感激無自疑之心,速運糧儲,豈非為朝廷邪?」[27]上曰:「善,朕深諭之矣。」即下泌章,令韓皋謁告歸覲,面賜緋衣,諭以卿父比有謗言,朕今知其所以,釋然不覆信矣[28]。因言:「關中乏糧,歸語卿父,宜速致之[29]。」皋至潤州,滉感悅流涕,即日,自臨水濱發米百萬斛,聽皋留五日即還朝[30]。皋別其母,啼聲聞於外[31]。滉怒,召出,撻之,自送至江上,冒風濤而遣之[32]。既而陳少游聞滉貢米,亦貢二十萬斛[33]。上謂李泌曰:「韓滉乃能化陳少游,亦貢米矣。」對曰:「豈惟少游,諸道將爭入貢矣。」
【注文】
[1]待罪:等待定罪發落。
[2]相:指同平章事。
[3]公忠:公正忠心。 雅正:規範的。 長:擅長。
[4]殆:幾乎,差不多。
[5]睢(suī)陽:漢代為梁國。隋置宋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睢陽郡。領宋城等七縣,治所在今河南商丘。
[6]復:恢復。
[7]聚兵:徵集士兵。
[8]疑:懷疑不安。
[9]清儉:清廉簡樸。
[10]鎮:坐鎮。 江東十五州:唐時浙江東、西道所統,為潤、升、常、湖、蘇、杭、睦、越、明、台、溫、衢(qú)、處、婺(wù)十四州。前此韓滉(huàng)遣宣、潤弩手援寧陵,兼統宣州,為十五州。 力:功勞。
[11]中原:地區名。廣義指整個黃河流域,狹義指今河南一帶。 版盪:指動亂不安。 永嘉:指晉永嘉之亂元帝南渡。晉朝懷帝永嘉五年(311年),匈奴劉聰攻陷洛陽,俘虜懷帝,中原大亂。永嘉十年,劉曜(yào)攻陷長安,俘晉愍(mǐn)帝,西晉滅亡,史上稱為「永嘉之亂」。 迎扈(hù):迎接聖駕。
[12]忠篤:忠厚篤實。 慮:打算,計劃。
[13]剛嚴:剛直嚴正。 謗毀:以誇大不實的言辭進行詆毀,中傷。
[14]洶(xiōng)洶:喧鬧的樣子。
[15]固:當然,誠然。
[16]皋:韓皋(744—822年),字仲聞。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韓滉(huàng)之子。由雲陽尉擢賢良科,拜右拾遺,轉左補闕,累遷起居郎、考功員外郎。遷考功郎中,德宗御筆加知制誥。歷中書舍人、御史中丞、尚書右丞、兵部侍郎,改京兆尹,移杭州刺史,復拜尚書右丞。出為岳鄂蘄(qí)沔(miǎn)等州觀察使。入為東都留守。憲宗元和八年(813年),加檢校吏部尚書,充忠武軍節度等使。皇太后王氏崩,充大明宮使。又充憲宗山陵禮儀使。穆宗以師保之舊,加檢校右僕射。長慶初,正拜尚書右僕射,轉左僕射,以本官東都留守,暴卒,贈太子太保,諡曰貞。 考功:吏部中一曹。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司績大夫,咸亨初乃復。郎中一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一員,從六品上。郎中、員外郎之職,掌內外文武官吏之考課。 省其親:歸鄉探望其父母及尊親。 沸騰:沸水一樣翻騰。
[17]保:擔保。
[18]至熟:非常了解。 朝眾:指在朝百官之眾。
[19]用:重用。
[20]慎:謹慎小心。
[21]百口:全家百口人性命。
[22]留中:留下。
[23]親舊:關係親近的老朋友。
[24]私:偏重一方。
[25]如何:怎麼。
[26]蝗:成群蝗蟲過境而對農作物造成的災害。 斗:外形呈方體,為稱量糧食所用。 豐稔(rěn):農作物豐收。
[27]歸覲:回家探望父母。
[28]緋衣:深紅色的衣服。 比:連續。 所以:緣故,緣由。
[29]致:達到。
[30]潤州:漢丹陽等郡地。隋置潤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丹陽郡。領丹徒等五縣,治所在今江蘇鎮江。 臨:靠近。
[31]啼聲:哭聲。
[32]冒:不顧惡劣的環境或危險等。
[33]既而:時間連詞。用在全句或下半句的句頭,表示上文所發生的情況或動作後不久。
【譯文】
李勉到了京城,改穿平民衣服,等候定罪。談論這件事的人,很多認為,李勉失守汴州,不應該還任同平章事。左散騎常侍李泌告訴唐德宗說:「李勉公正忠心,為人正直,但打仗並不是他的所長。汴州失守的時候,將士們拋妻棄子,跟隨他撤退的,差不多兩萬人,足以證明他深得人心。而且,劉洽原來是李勉的部下,李勉逃到睢(suī)陽,將自己所有的軍隊全部都交給了劉洽,最後收復了汴州,這也是李勉的功勞。」唐德宗於是恢復了李勉的職務。有人又議論說:「鎮海節度使韓滉,乘著皇帝流亡在外,集結軍隊,修整石頭城,陰謀秘密地反叛朝廷。」唐德宗對此非常疑惑,將這件事來詢問李泌。李泌回答說:「韓滉公正忠心,清廉節儉。自從皇駕在外,韓滉的進貢從來都沒有中斷過。而且,他坐鎮江東十五個州,沒有叛賊,這些都是韓滉的功勞。他修築石頭城的原因是看到中原動盪,認為陛下可能會南下渡江,是為迎接聖駕做準備的。這些就是作為一個大臣最忠心最篤實的考慮,怎麼反而成了他的罪行了呢!韓滉性格剛正嚴厲,不依附權貴,所以遭到了很多人的誹謗詆毀。希望陛下明察,我敢擔保韓滉絕對沒有別的什麼事。」唐德宗說:「外面的議論紛紛,參奏告發他的章表如麻,你難道沒有聽說嗎?」李泌說:「我當然聽說了。他的兒子韓皋為考功員外郎,現在都不敢回家探望他的父母了,正是由於誹謗、詆毀他父親的話如同沸水一樣翻滾的緣故。」唐德宗說:「他的兒子都這麼害怕,你怎麼還敢擔保呢?」李泌說:「韓滉的用心,我應該是最最熟悉的,我願意上表擔保他沒有任何事,請求您告訴並交給中書省,使朝廷的官員都知道這個事。」唐德宗說:「我正想重用你,人也不是這麼容易可以擔保的,請你千萬不要違背眾人的意志。我擔心這件事會牽累到你!」李泌退出以後,遞上奏章,請求以全家一百口人的性命擔保韓滉。過了幾天,唐德宗對李泌說:「你到底還是上奏了,我為了你已經把章奏給扣留了。儘管我知道你與韓滉是親密的老朋友,你難道不愛惜自己的性命嗎?」李泌說:「我怎麼願意由於韓滉是親近老友的原因,來辜負陛下呢!實在是因為韓滉沒有二心。我的章奏是為了國家,不是為了自己。」唐德宗說:「怎麼解釋是為了國家呢?」李泌說:「現在,天下大旱,加上蝗災,關中的米價每斗一千錢,倉庫都已經要空了,只有江東豐收。希望陛下早早下達我的奏章,使朝廷官員的疑惑得以解除。然後,陛下當面告訴韓皋,叫他回到江東探望父母,使得韓滉感激,不再心存疑慮,迅速地將糧食儲備運到關中,這難道不是為了國家嗎?」唐德宗說:「很好,我已經深深地明白你的意思了。」就很快地將李泌的奏章交給中書省,命令韓皋請假探望父母,並召見韓皋,賞賜他紅色的官服,並且告訴他:「最近,你的父親受到很多人的詆毀,我現在已經知道事情的原委了,我已經把它丟開了,不再相信這些誹謗的話了!」順便又說,「現在關中缺糧,回去告訴你的父親,應該迅速地把糧食運到關中來。」韓皋到了潤州,韓滉既感動,又喜悅,流下了熱淚。當天,自己親自到江邊調發稻米一百萬斛裝船,任隨韓皋停留五天後返回朝廷。韓皋與母親告別,母子的哭聲在外面都能聽到。韓滉聽到後大怒,把韓皋叫出,打了一頓,親自把兒子送到江邊船上,冒著大風狂濤,叫兒子回去了。不久,淮南節度使陳少游,聽說韓滉進貢稻米,也進貢了二十萬斛。唐德宗對李泌說:「韓滉竟然將陳少游也感化了,也已經進貢稻米來了。」李泌說:「豈止陳少游,全國各藩鎮都會搶著來進貢的。」
【原文】
吏部尚書、同平章事蕭復奉使自江、淮還,與李勉、盧翰、劉從一俱見上[1]。勉等退,復獨留,言於上曰:「陳少游任兼將相,首敗臣節,韋皋幕府下僚,獨建忠義,請以皋代少游鎮淮南,使善惡著明[2]。」上然之。尋遣中使馬欽緒揖劉從一,附耳語而去[3]。諸相還,從一詣復曰:「欽緒宣旨,令從一與公議朝來所言事,即奏行之,勿令李、盧知[4]。敢問何事也[5]?」復曰:「唐、虞黜陟,岳牧僉諧[6]。爵人於朝,與士共之[7]。使李、盧不堪為相,則罷之;既在相位,朝廷政事安得不與之同議,而獨隱此事乎[8]?此最當今之大弊[9]。朝來主上已有斯言,復已面陳其不可,不謂聖意尚爾[10]。復不惜與公奏行之,但恐浸以成俗,未敢以告[11]。」竟不以事語從一。從一奏之,上愈不悅。復乃上表辭位,乙丑,罷為左庶子[12]。
【注文】
[1]盧翰: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以吏部侍郎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貞元二年(786年),以門下侍郎、平章事為太子賓客。
[2]幕府:舊時軍中或官署聘用的文書人員。 下僚:職位低微的官吏。 淮南:淮南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揚州大都督府長史,領揚州、楚州、滁(chú)州、和州、舒州、廬州、壽州、光州、宿州九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揚州(今屬江蘇)。 著明:深刻而顯明。
[3]馬欽緒: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宦官。 揖:拱手行禮。 附耳:靠近耳朵。
[4]還(gé):宰相在省中坐政事堂,既退,各居子。 議:討論。
[5]敢:表示冒昧。
[6]唐:即唐堯,帝號。帝嚳(kù)次子,初封於陶,又封於唐,故有天下之號為陶唐氏。史稱為「唐堯」,在位百年,有德政,後讓位於舜。或稱為「放勛」。 虞(yú):上古帝王舜的稱號。姓姚,名重華。因建國於虞,故稱為「虞舜」或「有虞氏」。性至孝,堯用之,使攝位三十年,後受禪為天子,都於蒲坂(今山西永濟)。南巡時崩於蒼梧之野。傳位於禹。亦稱為「大舜」。 黜陟:人才的進退,官吏的升降。 岳牧:原為四岳十二牧的合稱,分掌政務與四方諸侯。這指各地官員。 諧:商量好,協商好。
[7]爵:任命官員。
[8]不堪:不能勝任。
[9]大弊:最大的弊端。
[10]主上:天子,國君。 面陳:當面指出,說明。 不謂:不料,意想不到。 尚爾:仍然。
[11]浸:逐漸。 成俗:成為習慣。
[12]辭位:辭去官位。 左庶子:太子宮官之一。秦置中庶子。西漢有庶子,為太子太傅、少傅的屬官。東漢有太子庶子、太子中庶子,為太子少府的屬官。魏晉南北朝沿置。隋代設門下坊,置左庶子二人;設典書坊,置右庶子二人。唐代設太子左春坊,左庶子二人,正四品上;設太子右春坊,右庶子二人,正四品上。左春坊比門下省,右春坊比中書省。
【譯文】
吏部尚書、同平章事蕭復,前往江、淮慰問完畢,回到京城,與其他三位宰相李勉、盧翰、劉從一一起拜見唐德宗。李勉等退出後,蕭復單獨留下,對唐德宗說:「陳少游一人身兼將與相,卻首先做出叛逆的事,而韋皋只不過是一個幕僚,卻能獨獨建立忠義,我請求以韋皋替代陳少游,坐鎮淮南,使得善惡能夠鮮明對待。」唐德宗認為很對,不久,派遣中使馬欽緒拜見劉從一,附到耳朵邊低聲說了一些話,回到宮裡。各位宰相回到政事堂,劉從一到蕭復跟前說:「馬欽緒剛才傳達了聖旨,叫我與你一起議論早上所說的事情,馬上上奏傳達施行,並且告誡不要讓李勉、盧翰知道。請問,你跟皇帝說的是什麼事情呢?」蕭復說:「唐堯和虞(yú)舜罷黜或者升遷一個官員,必須徵得地方的諸侯統統都同意;朝廷任命官員、封賞爵位,也要徵得天下的讀書人同意。假如李勉、盧翰不勝任做宰相,那麼就可以罷免他們;既然是宰相,朝廷的大事,怎麼可以不與他們一起商量,卻要偏偏隱瞞這件事情呢?這是當今最大的弊端!早上,皇帝也跟我說過這樣的話,我已經當面跟皇帝說,這麼做不對。想不到皇帝還是這個樣子,我不是不願與你一起上奏施行,只是擔心以後會逐漸形成慣例,所以我不敢把這句話告訴你。」最終還是沒有把這句話告訴劉從一。劉從一上奏,把這件事告訴唐德宗,唐德宗更加不愉快。蕭復於是上表辭職。興元元年(784年)十一月乙丑(二十八日),唐德宗將蕭復罷免,改為太子左庶子。
【原文】
劉洽克汴州,得《李希烈起居注》,雲「某月日,陳少游上表歸順」[1]。少游聞之,慚懼,發疾,十二月乙亥,薨,贈太尉,賻祭如常儀[2]。
【注文】
[1]起居註:古代記載帝王言行、兼記朝政大事的日記體史書。周朝設有左史、右史,為天子記行記言。其名稱始於西漢,武帝時有《禁中起居注》。東漢明德馬皇后自撰有《明帝起居注》。魏晉以後始設專官編撰,歷代沿襲。唐溫大雅所撰《大唐創業起居注》,是現存最早的完整史籍。
[2]慚懼:慚愧恐懼。 發疾:生病。 賻(fù)祭:贈送財物以祭死者。 常儀:正常的禮儀。
【譯文】
宣武節度使劉洽攻克了汴州,得到了《李希烈起居注》,上面記載說:「某月日,陳少游上表歸順。」陳少游聽到這件事,既羞愧又害怕,一病不起。興元元年(784年)十二月乙亥(初八日),陳少游去世,朝廷追贈他太尉,贈送治喪的財物以及祭奠儀式一切按規定執行。
【原文】
淮南大將王韶欲自為留後,令將士推己知軍事,且欲大掠[1]。韓滉遣使謂之曰:「汝敢為亂,吾即日全軍渡江誅汝矣!」韶等懼而止。上聞之喜,謂李泌曰:「滉不惟安江東,又能安淮南,真大臣之器,卿可謂知人[2]。」庚辰,加滉平章事、江淮轉運使[3]。滉運江、淮粟帛入貢府,無虛月,朝廷賴之,使者勞問相繼,恩遇始深矣[4]。
【注文】
[1]王韶: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年間,為淮南節度使陳少游大將。
[2]不惟:不只。 江東:江南。此指浙江東西道。 大臣之器:國家重臣的氣度。 知人:有眼光,能發現人的品行或才能。
[3]平章事:宰相,此指使相。
[4]貢府:指朝廷受貢、藏財物之府。 深:增加,深厚。
【譯文】
淮南大將王韶打算自己擔任節度留後,命令將士推薦他代理主持軍務,還準備放縱士兵大肆搶掠。鎮海節度使韓滉派遣使者前去警告說:「你如果膽敢作亂,我當天就率領全軍渡過長江,砍下你的頭顱!」王韶等驚恐,不敢輕舉妄動。唐德宗聽到消息,大喜,對李泌說:「韓滉不僅安定江東,又能夠安定淮南,真是大臣的氣度啊!你可以說是最有知人善任眼光的人!」興元元年(784年)十二月庚辰(十三日),唐德宗以韓滉為同平章事、江淮轉運使。韓滉將江、淮的糧食、綢緞進貢京城,一個月都沒有停止過,朝廷的支出依靠他供應。唐德宗不斷派出使者前去慰勞,對韓滉的恩寵日漸加深。
【原文】
貞元元年春正月癸丑,贈顏真卿司徒,諡曰文忠。
【譯文】
唐德宗貞元元年(785年)春季正月癸丑(十七日),朝廷追贈顏真卿司徒,諡號文忠。
【原文】
新州司馬盧杞遇赦,移吉州長史,謂人曰:「吾必再入[1]。」未幾,上果用為饒州刺史[2]。給事中袁高應草制,執以白盧翰、劉從一曰:「盧杞作相,致鑾輿播遷,海內瘡痍,奈何遽遷大郡[3]!願相公執奏[4]。」翰等不從,更命他舍人草制[5]。乙卯,制出,高執之不下,且奏:「杞極惡窮凶,百辟疾之若讎,六軍思食其肉,何可復用[6]!」上不聽[7]。補闕陳京、趙需等上疏曰:「杞三年擅權,百揆失敘,天地神祇所知,華夏蠻貊同棄[8]。倘加巨奸之寵,必失萬姓之心[9]。」丁巳,袁高復於正牙論奏[10]。上曰:「杞已再更赦[11]。」高曰:「赦者止原其罪,不可為刺史[12]。」陳京等亦爭之不已,曰:「杞之執政,百官常如兵在其頸[13]。今復用之,則奸黨皆唾掌而起[14]。」上大怒,左右辟易,諫者稍引卻[15]。京顧曰:「趙需等勿退,此國大事,當以死爭之[16]。」上怒稍解[17]。戊午,上謂宰相:「與杞小州刺史可乎[18]?」李勉曰:「陛下欲與之,雖大州亦可,其如天下失望何[19]!」壬戌,以杞為澧州別駕[20]。使謂袁高曰:「朕徐思卿言,誠為至當[21]。」又謂李泌曰:「朕已可袁高所奏[22]。」泌曰:「累日外人竊議,比陛下於桓、靈[23]。今承德音,乃堯、舜之不逮也[24]。」上悅。杞竟卒於澧州。高,恕己之孫也[25]。
【注文】
[1]移:調任。 吉州:漢豫章郡地。隋置吉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廬陵郡。領廬陵等四縣,治所在今江西吉安。 長史:官名。其執掌事務不一,但多為幕僚性質的官員,亦稱為別駕。最早設於秦代。唐代州刺史下設立長史官,名為刺史佐官,但無實職。大都督府下的長史則地位較高,甚至會充任節度使。
[2]果:果真,果然。 饒州:漢豫章郡地。隋改為饒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鄱陽郡。領鄱陽等四縣,治所在今江西波陽。
[3]袁高(727—786年):字公頤。滄州東光(今屬河北)人。袁恕己之孫。登進士第,累佐幕府。代宗即位,征入朝,累官至給事中、御史中丞。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擢為京畿觀察使,數月,貶韶州長史,遷湖州刺史。四年,復為給事中。貞元元年(785年),德宗復用吉州長史盧杞為饒州刺史,令其草詔書,以為不可。改命舍人草之,詔出,執之不下。憲宗朝,詔贈禮部尚書。憲宗時,特贈禮部尚書。 草制:草擬制書。 瘡痍:比喻災害或戰亂後民生凋敝的情形。 遷:提升。
[4]執奏:堅持將章表上奏君主。
[5]不從:不願聽從。
[6]疾:憎恨。 讎(chóu):仇怨。
[7]聽:聽從。
[8]補闕:古無此官名。武后垂拱初,置左右補闕各二員,從七品上,左右拾遺各二員,從八品上。分別隸屬於門下省(左省)、中書省(右省)。天授中,各加置三員。大曆中,補闕、拾遺,各置兩員。補闕、拾遺之職,掌供奉諷諫,扈從乘輿。 趙需: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貞元初,為補闕。 擅權:專攬政權。 百揆(kuí):總理國政之官,又指百官。 失敘:失序,混亂。 神祇(qí):天神與地祇。泛指神明。 華夏:古代漢族的自稱,亦指中國。
[9]萬姓:萬民,百姓。
[10]正牙:唐以大明宮、含光殿為正牙,又稱南牙。
[11]更赦:兩次大赦。
[12]原:寬恕,諒解。
[13]執政:執掌政權,指任宰相。 常:經常。
[14]奸黨:奸佞為惡的組織。 唾(tuò)掌:唾手。
[15]辟(bì)易:退避,多指受驚嚇後控制不住而離開原地。
[16]退:退縮。
[17]解:平息。
[18]與:任命。
[19]雖:即使
[20]澧(lǐ)州:漢武陵郡地。隋改為澧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澧陽郡。領澧陽等五縣,治所在今湖南澧縣。
[21]徐思:慢慢思考,仔細思考。 當:恰當。
[22]可:認可,同意。
[23]比:對比,對照。 桓:即漢桓帝劉志(132—167年),東漢第十位皇帝,章帝曾孫,在位二十一年。質帝崩,梁太后與兄大將軍梁冀定策,迎立為帝,時年十五,太后臨政,梁冀掌朝政。後與宦官單超等合謀誅滅梁氏,政權由是落入宦官之手。延熹九年(166年),朝中官員、太學生員與外戚聯合反對宦官當權,下詔逮捕李膺等二百餘人,禁錮終身,史稱「黨錮之禍」。諡號孝桓皇帝,葬於宣陵。 靈:即漢靈帝劉宏(156—189年),東漢皇帝。本封為解渡亭侯,漢章帝的玄孫,漢桓帝的堂侄。永康元年(167年),因桓帝無子,由桓帝的皇后竇妙立為皇帝,時年十二歲。在位二十二年,諡號孝靈皇帝,葬於文陵。
[24]承:接受,蒙受。 不逮:不及,不如。
[25]恕己:袁恕己(?—706年),滄州東光(今屬河北)人。長安中,歷遷司刑少卿,知相王(睿宗)府司馬。神龍元年(705年),以預誅張易之兄弟,又從相王統衙兵以備非常。以功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進中書令,封南陽郡公。為武三思所構,罷政事,誣以與王同皎通謀,貶流環州,為酷吏周利貞所殺。
【譯文】
新州司馬盧杞遇大赦,調任吉州長史,他對人說:「我一定要再次回到京城做宰相!」沒有多久,唐德宗果然任命他為饒州刺史。給事中袁高,正好輪到他起草這個詔書,拿著唐德宗以盧杞為饒州刺史的任命,告訴宰相盧翰、劉從一說:「盧杞做宰相期間,導致了皇帝大駕流亡,天下滿目瘡痍,怎麼能夠突然之間把他升遷到大州去呢?希望相公把這個事壓下來,並且上奏皇帝。」盧翰等不聽,另外命令一位中書舍人來起草詔書。貞元元年(785年)正月乙卯(十九日),詔書發出,袁高審核後扣留,不讓中書省頒布,並且上表說:「盧杞窮凶極惡,文武百官痛恨他如同仇敵,軍隊的將士都想吃他的肉,怎麼可以再次重用呢?」唐德宗不聽。左補闕陳京、趙需等上表說:「盧杞獨掌大權,專斷獨行,前後三年,朝廷的制度及官員職務,程序全部丟失,他的罪行,天地神靈全都知道,無論是華夏還是蠻夷,都同聲唾棄。如果對巨奸施加寵幸,必定會失去萬民對朝廷的信心。」丁巳(二十一日),袁高在金鑾殿上再一次向唐德宗辯論,唐德宗說:「盧杞已經經過兩次大赦。」袁高說:「大赦只是赦免他的罪行,並不是說他可以為刺史。」陳京等也紛紛反對不止,也都說:「盧杞當政的時候,文武百官常常感到脖子上架著鋼刀,假如現在再一次重用他,那麼盧杞的奸黨都會個個摩拳擦掌,一起爭權。」唐德宗大怒,暴跳如雷,文武大臣嚇得紛紛向後倒退,諫官趙需等也都向後退縮。陳京回頭說:「趙需,你們不要退縮,這是國家的大事,我們應該拚死來抗爭。」唐德宗的怒氣稍稍平息。戊午(二十二日),唐德宗對宰相說:「給盧杞一個小州刺史,可以嗎?」李勉說:「陛下一定要用盧杞,即使大州也是可以的,但是你對天下失望會感到怎麼樣呢?」壬戌(二十六日),唐德宗以盧杞為澧州別駕。唐德宗派人對袁高說:「我這幾天再慢慢地想著你說的話,確實極為有理。」又對李泌說:「我已經同意袁高的奏章。」李泌說:「這些天以來,外面的人都在私下裡議論,把陛下你比作東漢末年的桓帝、靈帝。今天,聽了您說的話,卻又是堯、舜都比不上的。」唐德宗非常高興。盧杞最終死在澧州。袁高,是袁恕己的孫子。
【原文】
三月,李希烈陷鄧州。戊午,以汴滑節度使李澄為鄭滑節度使[1]。以代宗女嘉誠公主妻田緒[2]。
李懷光都虞候呂鳴岳密通款於馬燧,事泄,懷光殺之,屠其家[3]。事連幕僚高郢、李鄘,懷光集將士而責之,郢、鄘抗言逆順,無所慚隱,懷光囚之[4]。鄘,邕之侄孫也[5]。馬燧軍於寶鼎,敗懷光兵於陶城,斬首萬餘級,分兵會渾瑊,逼河中[6]。
【注文】
[1]鄭滑節度使:唐德宗貞元元年(785年),汴州歸劉洽,李澄得鄭州,置鄭滑節度使,授李澄。
[2]嘉誠公主:唐代宗之女。初封武清公主,貞元元年(785年),改封嘉誠公主,下嫁魏博節度使田緒,撫養侍妾生之子田季安。田緒死,田季安襲節度使。卒,贈趙國公主,諡號莊懿。 妻:嫁給男子為妻。
[3]通款:表示真誠、通好,甚至降服。
[4]連:牽連。 李鄘(yōng)(?—820年):字建侯。江夏(今湖北武昌)人。唐代宗大曆進士。以書判高等,授秘書省正字。河中節度使李懷光辟(bì)入幕府。德宗貞元元年(785年),為河東從事。入為吏部員外郎。貞元十六年(800年),徐泗兵變,為宣慰使。遷吏部郎中。憲宗元和初,為京兆尹,轉鳳翔隴右節度使。元和五年(810年),為淮南節度使。十二年,以宦官吐突承璀(cuǐ)引薦,召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不喜以宦官幸進,稱疾固辭,改戶部尚書。以太子少傅致仕。 抗:剛直,正直。 慚隱:慚愧隱瞞。
[5]邕(yōng):即李邕(678—747年)。字太和。揚州江都(今江蘇揚州)人。李善之子。武后時,拜左拾遺。玄宗開元時,為御史中丞,歷陳、括、淄(zī)、滑等州刺史,天寶中,為汲郡、北海太守,故稱李北海。天資豪放,不矜細行,被奸相李林甫陷害杖殺。
[6]陶城:河中有陶城府,在蒲坂城西北,即舜所都。舜陶河濱,即此地,在今山西永濟西北。
【譯文】
唐德宗貞元元年(785年)三月,李希烈攻陷了鄧州。戊午(二十三日),唐德宗以汴滑節度使李澄為鄭滑節度使。唐德宗將父親唐代宗的女兒嘉誠公主,下嫁給魏博節度使田緒。
河中節度使李懷光的都虞候呂鳴岳,秘密地向河東節度使馬燧投降,事情敗露,李懷光殺了呂鳴岳,並且殺了他的全家。事情牽連到幕僚高郢(yǐng)、李鄘,李懷光召集將士,斥責他們反叛,高郢、李鄘理直氣壯地分析叛逆的後果,毫不隱瞞,也不感到慚愧。李懷光把他們囚禁了起來。李鄘,是李邕的侄孫。馬燧率領軍隊駐守寶鼎,在陶城打敗了李懷光的軍隊,斬一萬多人;派遣部分軍隊與朔方軍元帥渾瑊會合,逼近河中府。
【原文】
夏四月丁丑,以曹王皋為荊南節度,李希烈將李思登以隨州降之[1]。
【注文】
[1]李思登:生卒年未詳。唐德宗時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裨將。貞元元年(785年),以隨州投降荊南節度使李皋。
【譯文】
唐德宗貞元元年(785年)夏季四月丁丑(十三日),以江南西道節度使、曹王李皋為荊南節度使。李希烈的部將李思登獻出隨州,投降李皋。
【原文】
壬午,馬燧、渾瑊破李懷光兵於長春宮南,遂掘塹圍宮城,懷光諸將相繼來降[1]。詔以燧、瑊為招撫使[2]。
【注文】
[1]長春宮:在同州朝邑縣。周武帝保定年間宇文護築,隋文帝增廣之。隋煬帝大業末,唐高祖起義,自河東引兵而西渡過黃河至朝邑,在長春宮住過數月。
[2]招撫使:朝廷招降安撫特使。
【譯文】
唐德宗貞元元年(785年)四月壬午(十八日),馬燧、渾瑊在長春宮南打敗李懷光的軍隊,於是挖掘壕溝,圍困宮城。李懷光所屬的將領紛紛投降。唐德宗任命馬燧、渾瑊為招撫使。
【原文】
五月丙申,劉洽更名玄佐。
【譯文】
唐德宗貞元元年(785年)五月丙申(初二日),宣武節度使劉洽更名玄佐。
【原文】
韓游瓌請兵於渾瑊,共取朝邑[1]。李懷光將閻晏欲爭之,士卒指邠軍曰:「彼非吾父兄,則吾子弟,奈何以白刃相向乎!」語甚囂[2]。晏遽引兵去。懷光知眾心不從,乃詐稱欲歸國,聚貨財,飾車馬,雲俟路通入貢,由是得復逾旬月。
【注文】
[1]共:一起。 朝邑:北魏分馮翊置澄城郡,仍置南五泉縣,西魏改為朝邑縣,隋屬司州,唐屬同州,在今陝西大荔東。
[2]囂:嘈雜,喧譁。
【譯文】
邠寧節度使韓游瓌,在渾瑊的支援下,共同攻克朝邑。李懷光的部將閻晏打算將它奪回,士兵指向邠寧軍隊說:「他們不是我的父兄,就是我的子弟,怎麼可以用白刃來對他們呢!」說話聲音很大。閻晏於是急忙帶著軍隊退走了。李懷光知道眾人的心不再服從於他,於是假裝說想歸順朝廷,他集聚了大量財物,修飾了車馬,說等到道路暢通了,就向朝廷進貢。於是,又拖延了將近一個月。
【原文】
六月辛巳,以劉玄佐兼汴州刺史。
【譯文】
唐德宗貞元元年(785年)六月辛巳(十八日),朝廷以劉玄佐兼汴州刺史。
【原文】
朱滔病死,將士奉前涿州刺史劉怦知軍事。
【譯文】
盧龍節度使朱滔病死,將士推舉前涿州刺史劉怦代理主持軍務。
【原文】
時連年旱、蝗,度支資糧匱竭,言事者多請赦李懷光[1]。李晟上言:「赦懷光有五不可[2]。河中距長安才三百里,同州當其沖,多兵則未為示信,少兵則不足堤防,忽驚東偏,何以制之[3]?一也。今赦懷光,必以晉、絳、慈、隰還之,渾瑊既無所詣,康日知又應遷移,土宇不安,何以獎勵[4]?二也。陛下連兵一年,討除小丑,兵力未窮,遽赦其反逆之罪[5]。今西有吐蕃,北有回紇,南有淮西,皆觀我強弱,不謂陛下施德澤,愛黎元,乃謂兵屈於人而自罷耳,必競起窺覦之心[6]。三也。懷光既赦,則朔方將士皆應敘勛行賞[7]。今府庫方虛,賞不滿望,是愈激之使叛[8]。四也。既解河中,罷諸道兵,賞典不舉,怨言必起[9]。五也。今河中斗米五百,芻藁且盡,牆壁之間,餓殍甚眾[10]。且軍中大將殺戮略盡,陛下但敕諸道圍守旬時,彼必有內潰之變[11]。何必養腹心之疾,為他日之悔哉!」又請發兵二萬,自備資糧,獨討懷光。秋七月甲午朔,馬燧自行營入朝,奏稱:「懷光凶逆尤甚,赦之無以令天下。願更得一月糧,必為陛下平之。」上許之。
【注文】
[1]匱(kuì)竭:匱乏竭盡。 言事:上疏談論國事。
[2]上言:向朝廷進奏。
[3]沖:通行的大道,重要的地方。 示信:表示信任。 忽驚:忽然發生變故。 東偏:同州在長安東北,所以說是東偏。 制:制止。
[4]遷移:遷徙,轉移。 土宇:疆域,國土。
[5]連兵:聯合全國部隊。 討除:討伐削平。 小丑:指叛逆者。
[6]淮西:李希烈時據淮西僭(jiàn)號,故以之與吐蕃、回紇相提並論。 不謂:不認為。 施:施行。 德澤:德惠恩澤。 黎元:百姓,民眾。 競:競相。 窺覦(yú):即「窺窬」,伺隙圖謀。
[7]敘勛行賞:即論功行賞。
[8]滿:滿足。 愈激:更加刺激。
[9]賞典:賞賜恩典。 舉:提出,興起。
[10]芻(chú)藁(gǎo):飼養牲畜的乾草。 餓殍(piǎo):餓死的人。
[11]內潰之變:內部發生潰亂。
【譯文】
當時,一連幾年大旱,蝗蟲成災,全國財政枯竭,上奏論事的官員,大多請求赦免李懷光。鳳翔節度使李晟上表說:「有五個理由不可赦免李懷光:河中府距離長安才三百里,同州首當其衝。如果增加駐軍,則不能顯示朝廷對李懷光的信任;如果減少駐軍,那麼又不足以防備,如果東面突然發生變化,我們用什麼來制止呢!這是第一個理由。現在,赦免李懷光,必定要將晉州、絳州、慈州、隰(xí)州全部歸還給他;這樣的話渾瑊就會落空,康日知也要轉移了,這些州縣勢必會引起惶恐不安。還有,朝廷以後用什麼來獎勵忠義之士呢?這是第二個理由。一年以來,連續打仗,陛下討伐、剪除叛亂小丑,官軍的戰鬥力並沒有衰退,卻突然之間赦免李懷光叛逆的罪行。現在,西面有吐蕃,北面有回紇,南面有淮西李希烈,都在密切注意我們軍隊的強弱,他們不會說陛下廣施恩德、愛護民眾,反而會認為官軍戰場失利,不得不罷兵;這樣的話,一定會激起吐蕃、回紇、淮西等覬覦之心。這是第三個理由。李懷光赦免之後,朔方軍的將士都應該論功行賞,現在國庫都空了,賞賜滿足不了欲望,這樣的話,更加會促使他們反叛。這是第四個理由。朝廷如果赦免李懷光,命令各路軍隊返回本藩鎮,如果不給賞賜,怨恨的語言必然會產生。這是第五個理由。現在,河中每斗米價格五百錢,野草秫秸都已經吃光了,大街小巷,餓殍很多。而且,軍中大將也被李懷光殺戮殆盡了。陛下只要命令各路軍隊繼續包圍李懷光十天半月,那麼,他的內部必定會潰亂譁變。為什麼給自己留下心腹之患,成為將來的後悔呢?」李晟又請求唐德宗發兵兩萬,自己準備資金糧食,單獨率領軍隊討伐李懷光。貞元元年(785年)秋季七月甲午朔(初一日),馬燧從行營返京朝見,奏稱:「李懷光的叛逆及兇惡,較之其他的叛賊更加嚴重。如果赦免他以後,無法號令天下。請再撥給一個月的糧食,必定為陛下削平李懷光。」唐德宗答應了他的請求。
【原文】
壬子,以劉怦為幽州、盧龍節度使。
【譯文】
唐德宗貞元元年(785年)七月壬子(十九日),唐德宗以劉怦為盧龍節度使。
【原文】
八月,馬燧至行營,與諸將謀曰:「長春宮不下,則懷光不可得。長春宮守備甚嚴,攻之曠日持久,我當身往諭之[1]。」遂徑造城下,呼懷光守將徐庭光,庭光帥將士羅拜城上[2]。燧知其心屈,徐謂之曰:「我自朝廷來,可西向受命[3]。」庭光等復西向拜。遂曰:「汝曹自祿山已來,徇國立功四十餘年,何忽為滅族之計[4]!從吾言,非止免禍,富貴可圖也[5]。」眾不對。燧披襟曰:「汝不信吾言,何不射我?」將士皆伏泣[6]。燧曰:「此皆懷光所為,汝曹無罪[7]。第堅守勿出[8]。」皆曰:「諾[9]。」
【注文】
[1]曠日持久:歷時長久,拖延時日。
[2]徑:徑直,直接。 羅拜:圍著叩拜。
[3]心屈:內心屈服。 受命:接受命令。
[4]祿山:即安祿山。 四十餘年: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反,郭子儀、李光弼皆以朔方軍討賊立大功。其後回紇、吐蕃深入京畿,諸鎮叛亂,外御內討,亦倚朔方軍以成功。至本年凡三十一年,「四十餘年」,「四」當作「三」。
[5]從:接受。
[6]伏泣:伏地哭泣。
[7]汝曹:你們。曹,等,輩。
[8]第:但。
[9]諾:答應,允許。
【譯文】
唐德宗貞元元年(785年)八月,馬燧從京城返回行營,與各將領磋商說:「攻克不下長春宮,就無法進攻李懷光。而長春官防衛嚴密,進攻曠日持久,我要親自前去向守備的軍隊曉以利害。」於是徑直到城下,招喚守將徐庭光,徐庭光率將領在城樓上排列成行,向馬燧磕頭。馬燧知道他們心裡已經感到理虧,口氣很緩和地說:「我從朝廷來到這裡,你們應該面向西方,接受命令。」徐庭光等再向西磕頭。馬燧說:「自安祿山叛亂以來,朔方軍隊將士轉戰南北,為國立功,已經三十多年,為什麼忽然做出要滿門抄斬的事情呢?如能接受我的建議,不僅可以避免遭殃,甚至富貴也是可以得到的。」守城將領不回答。馬燧解開戰袍,露出胸脯說:「你們既然不相信我的話,為什麼不發箭射擊我呢。」守軍將士跪在城樓上,伏地哭泣流淚,馬燧說:「這都是李懷光一個人做出來的,你們沒有罪。你們只要嚴守城市,不要出戰。」守軍將士一齊說:「遵命!」
【原文】
壬申,燧與渾瑊、韓游瓌進軍逼河中,至焦籬堡;守將尉珪以七百人降[1]。是夕,懷光舉火,諸營不應[2]。駱元光在長春宮下,使人招徐庭光[3]。庭光素輕元光,遣卒罵之,又為優胡於城上以侮之,且曰:「我降漢將耳[4]。」元光使白燧,燧還至城下,庭光開門降[5]。燧以數騎入城慰撫,其眾大呼曰:「吾輩復為王人矣[6]。」渾瑊謂僚佐曰:「始吾謂馬公用兵不吾遠也,今乃知吾不逮多矣[7]。」詔以庭光試殿中監兼御史大夫[8]。
【注文】
[1]焦籬堡:在河中府河西縣西。 尉珪(guī):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興元、貞元年間,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守將。貞元元年(785年),為馬燧、渾瑊招降。
[2]舉火:點起烽火。 應:響應,反應。
[3]招:招降。
[4]優:古之弄臣。 胡:即胡人,駱元光本安息胡人。 侮:侮辱。
[5]開門:打開城門。
[6]慰撫:安撫慰問。 王人:天子的使臣。
[7]遠:差距大。
[8]試:即試官。無正式任命,為虛銜,但寄祿,即給予相應俸祿。 殿中監:魏初設置殿中監,隋初改為殿中局,煬帝改為殿內省,唐高祖武德中改為殿中省。龍朔改為中御府,咸亨復原為殿中省。監一員,從三品;少監二員,從四品上。掌管皇帝服御,總領尚食、尚藥、尚衣、尚舍、尚乘、尚輦六局之官屬。少監為副職。 兼:即兼官。無正式任命,多為憲銜,但寄祿,即給予相應俸祿。
【譯文】
唐德宗貞元元年(785年)八月壬申(初十日),馬燧與渾瑊、韓游瓌的聯軍進逼河中,進抵焦籬堡,守將尉珪率領守軍七百人投降。當天夜晚,李懷光燃起平安烽火,其他軍營都不回應。鎮國節度使駱元光駐軍長春宮下,派人向守將徐庭光招降。徐庭光一向輕看駱元光,命令士兵大聲辱罵,作為回答;又因駱元光是安息人,所以叫人扮成胡人小丑,在城上做出很多戲弄侮辱的動作,並大聲宣稱:「我們只向漢人將領投降。」駱元光派人報告馬燧,馬燧從前線返回城下,徐庭光這才打開城門投降。馬燧只率領幾名騎兵進城安撫慰問,士兵們大聲歡呼說:「我們又成為國家的百姓了。」渾瑊對幕僚們說:「我起初認為,馬公指揮作戰比我高明不了多少,現在才知道我比不上他,差得太遠了。」唐德宗下詔授徐庭光試殿中監、兼御史大夫。
【原文】
甲戌,燧帥諸軍至河西,河中軍士自相驚,曰:「西城擐甲矣[1]。」又曰:「東城捉隊矣[2]。」須臾,軍士皆易其號為「太平」字[3]。懷光不知所為,乃縊而死[4]。
【注文】
[1]西城:河中府夾河為兩城,西城為河西縣;東城為河東縣,河中府治所。 擐(huàn)甲:穿上鎧甲。
[2]東城:見[1]「西城」注。 捉隊:「捉」,《資治通鑑》作「娖(chuò)」。娖隊,整頓隊伍。
[3]號:旗號。
[4]懷光不知所為,乃縊而死:按,至李懷光自縊死亡,德宗建中、興元之際的方鎮叛亂告一段落。
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方鎮叛亂表
【譯文】
唐德宗貞元元年(785年)八月甲戌(十二日),馬燧率領各軍集中河西縣。河中士兵忽然驚慌地說:「西城軍隊已經穿上鎧甲了。」一會又說:「東城軍隊在整頓隊伍了。」一會工夫,官兵們都換了「太平」的旗號。李懷光不知道如何是好,走投無路,懸樑自盡了。
【原文】
初,懷光之解奉天圍也,上以其子璀為監察御史,寵待甚厚[1]。及懷光屯咸陽不進,璀密言於上曰:「臣父必負陛下,願早為之備[2]。臣聞君父一也,但今日之勢,陛下未能誅臣父,而臣父足以危陛下[3]。陛下待臣厚,臣胡人,性直,故不忍不言耳[4]。」上驚曰:「知卿大臣愛子,當為朕委曲彌縫而密奏之[5]。」對曰:「臣父非不愛臣,臣非不愛其父與宗族也,顧臣力竭不能回耳[6]。」上曰:「然則卿以何策自免[7]?」對曰:「臣之進言,非苟求生也[8]。臣父敗,則臣與之俱死矣,復有何策哉!使臣賣父求生,陛下亦安用之[9]!」上曰:「卿勿死,為朕更至咸陽諭卿父,使君臣父子俱全,不亦善乎!」璀至咸陽而還,曰:「無益也,願陛下備之,勿信人言[10]。臣今往,說諭萬方,臣父言:『汝小子何知[11]!主上無信,吾非貪富貴也,直畏死耳[12]。汝豈可陷吾入死地邪[13]!』」
【注文】
[1]寵待:優待寵溺。
[2]密言:秘密說。
[3]君父一:人生在三,事之如一,指君王、父親、師長。 危:危害。
[4]胡人:按,李璀為渤海靺鞨人,即所謂胡人。
[5]委曲:屈身折節。 彌縫:縫補彌合。
[6]顧:只是。 回:改變。
[7]免:免除。
[8]苟求生:苟且偷生,保全性命。
[9]賣:出賣。
[10]益:作用,好處。 人言:別人的說法。
[11]萬方:千方百計。 小子:對年幼者的稱呼。
[12]貪:貪圖。
[13]死地:絕境,必死之地。
【譯文】
起初,李懷光解除奉天包圍的時候,唐德宗任命李懷光的兒子李璀為監察御史,特別優待。等到李懷光率領軍隊逗留咸陽,不肯前進,李璀秘密向唐德宗報告說:「我父親一定將會辜負陛下的,請陛下早做準備。我曾經聽說君王和父親完全一樣,可是今日這種形勢,陛下未必能殺我父親,而我父親卻有足夠的力量危害陛下。陛下待我優厚,胡人性情直爽,所以不忍心不說。」唐德宗吃驚說:「我知道你是大臣心愛的兒子,應該在中間委屈調和,然後再秘密上奏。」李璀回答說:「我父親並不是不愛我,我更不是不愛父親和家族。只是我已經竭盡全力,不能改變父親的主意。」唐德宗說:「那麼,你有什麼辦法自己免除這場災難?」李璀說:「我之報告陛下,不是為了苟且偷生。我父親如果失敗,我只有與我父親同死,哪有別的辦法呢?如果我出賣父親,只求活命,陛下怎麼還會用這種人呢!」唐德宗說:「你不要輕易說死,我派你再去咸陽一趟,明白地告訴你父親,使君臣父子都能保全,豈不更好嗎?」李璀從咸陽回來,報告唐德宗說:「事情沒有任何幫助,請陛下嚴密戒備,千萬不要相信別人認為我父親可以改變立場的說法。我這次前去,向父親千方百計勸解,父親斥責說:『你小子懂得什麼?皇帝言而無信,不遵守諾言,我並不是貪圖榮華富貴,只是怕死而已,你怎麼可以使我陷入絕境呢!』」
【原文】
及李泌赴陝,上謂之曰:「朕所以再三欲全懷光者,誠惜璀也。卿至陝,試為朕招之。」對曰:「陛下未幸梁、洋,懷光猶可降也,今則不然[1]。豈有人臣迫逐其君而可復立於其朝乎[2]?縱彼顏厚無慚,陛下每視朝,何心見之[3]。臣得入陝,借使懷光請降,臣不敢受,況招之乎[4]?李璀固賢者,必與父俱死矣。若其不死,則亦無足貴也。」及懷光死,璀先刃其二弟,乃自殺[5]。
【注文】
[1]梁:即梁州,漢代為漢中郡。三國蜀漢為梁州治。晉以後相沿不改。唐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改為褒州,不久復故,天寶初,一度改為漢中郡。興元初,又為興元府。領南鄭等五縣,治所在今陝西漢中。 洋:即洋州,漢漢中郡地。西魏改為洋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洋州郡。領西鄉等四縣,治所在今陝西西鄉。
[2]迫逐其君:指李懷光逼迫德宗自奉天逃亡到山南。
[3]顏厚無慚:厚著臉皮不感到慚愧。 視朝:天子臨朝聽政。 心:心情,感想。
[4]借使:假如,倘若。
[5]刃:用刀殺害。
【譯文】
等到李泌前往陝州時,唐德宗對他說:「我之所以再三想保全李懷光,實在是由於憐惜李璀。你到陝州,不妨試圖替我招降。」李泌回答說:「陛下流亡梁州、洋州之前,李懷光還有資格歸順,現在就完全不是這樣了。哪裡有臣下將他的君主逼迫驅逐在外,而還能繼續站立在朝堂之上的呢?即使他厚顏無恥,而陛下每次上朝,還有什麼心情願意見他呢?我如果能進入陝州,假如李懷光請求投降,我是不敢受降的,更何況是招降呢!李璀確實是一個賢德的人,他一定會與他的父親一起去死的。假如他不死,那他就無足稱道了。」等到李懷光自殺,李璀先用刀殺了他的兩個弟弟,然後自殺了。
【原文】
朔方將牛名俊斷懷光首出降[1]。河中兵猶萬六千人,燧斬其將閻晏等七人,余皆不問。燧自辭行至河中平,凡二十七日。燧出高郢、李鄘於獄,皆奏置幕下[2]。
【注文】
[1]牛名俊:唐德宗貞元元年(785年),為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大將。李懷光自殺後,斬下李懷光的首級,被授予丹州刺史。
[2]出:釋放。 置:安置,任命。 幕下:幕府中。
【譯文】
朔方軍隊將領牛名俊砍下李懷光的頭顱,出城投降。此時,河中軍隊仍有一萬六千人。馬燧斬了閻晏等七人,其他同黨,都不再追究。馬燧從向皇帝辭行那天起,到河中平定,共二十七天。馬燧釋放了被李懷光囚禁的高郢、李鄘,上表將兩人聘為幕僚。
【原文】
韓游瓌之攻懷光也,楊懷賓戰甚力,上命特原其子朝晟,游瓌遂以朝晟為都虞候[1]。
【注文】
[1]朝晟:即楊懷賓兒子楊朝晟(?—801年)。字叔明。夏州朔方(今陝西靖邊北白城子)人。初在朔方為步軍先鋒,有功,授甘泉府果毅。建中初,從邠寧節度使李懷光討劉文喜於涇州,斬獲生擒居多,授驃騎大將軍,稍為右先鋒兵馬使。李納寇徐州,從唐朝臣征討,以功授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子賓客。德宗在奉天,為邠寧左廂兵馬使,挫朱泚,加御史中丞。李懷光反於河中,被脅在軍,李懷光平,為都虞候,以功加御史大夫。貞元十二年(796年),為邠州刺史、邠寧節度使,加檢校工部尚書。卒。
【譯文】
邠寧節度使韓游瓌進攻李懷光的時候,部將楊懷賓竭力奮戰,唐德宗特下詔寬恕他的兒子楊朝晟,韓游瓌於是請楊朝晟為邠寧都虞候。
【原文】
上使問陸贄:「河中既平,復有何事所宜區處[1]?」令悉條奏[2]。贄以河中既平,慮必有希旨生事之人,以為王師所向無敵,請乘勝討淮西者[3]。李希烈必誘諭其所部及新附諸帥曰:「奉天息兵之旨,乃因窘急而言,朝廷稍安,必復誅伐[4]。」如此,則四方負罪者孰不自疑,河朔、青齊固當響應,兵連禍結,賦役繁興,建中之憂,行將復起[5]。乃上奏,其略曰:「福不可以屢徼,幸不可以常覬[6]。」又曰:「臣姑以生禍為憂,未敢以獲福為賀[7]。」又曰:「陛下懷悔過之深誠,降非常之大號,所在宣敭之際,聞者莫不涕流[8]。假王叛換之夫,削偽號以請罪;觀釁首鼠之將,一純誠以效勤[9]。」又曰:「曩討之而愈叛,今釋之而畢來[10]。曩以百萬之師而力殫,今以咫尺之詔而化洽[11]。是則聖王之敷理道,服暴人,任德而不任兵,明矣[12]。群帥之悖臣禮,拒天誅,圖活而不圖王,又明矣[13]。是則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術[14]。擠彼於死地而求此之久生也,措彼於危地而求此之久安也,從古及今,未之有焉[15]。」又曰:「一夫不率,闔境罹殃;一境不寧,普天致擾[16]。」又曰:「億兆污人,四三叛帥,感陛下自新之旨,悅陛下盛德之言,革面易辭,且修臣禮,其於深言密議固亦未盡坦然,必當聚心而謀,傾耳而聽,觀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17]。若言與事符,則遷善之心漸固;倘事與言背,則慮禍之態復興[18]。」又曰:「朱泚滅而懷光戮,懷光戮而希烈征,希烈倘平,禍將次及,則彼之蓄素疑而懷宿負者,能不為之動心哉[19]!」又曰:「今皇運中興,天禍將悔,以逆泚之偷居上國,以懷光之竊保中畿,歲未再周,相次梟殄,實眾慝驚心之日,群生改觀之時[20]。威則已行,惠猶未洽[21]。誠宜上副天眷,下收物情,布恤人之惠以濟威,乘滅賊之威以行惠[22]。」又曰:「臣所未敢保其必從,唯希烈一人而已。揆其私心,非不願從也;想其潛慮,非不追悔也[23]。但以猖狂失計,已竊大號,雖荷陛下全宥之恩,然不能不自於天地之間耳[24]。縱未順命,斯為獨夫,內則無辭以起兵,外則無類以求助,其計不過厚撫部曲,偷容歲時,心雖陸梁,勢必不致[25]。陛下但敕諸鎮各守封疆,彼既氣奪算窮,是乃狴牢之類,不有人禍,則當鬼誅[26]。古之不戰而屈人之兵者,此之謂歟[27]。」
【注文】
[1]區處:分別處置。
[2]條奏:條條列出上奏。
[3]希旨:揣摩迎合上司的意向。
[4]新附諸帥:剛剛歸附的軍事將領,指淄青平盧節度使李納、成德節度使王武俊、魏博節度使田緒等。 窘:情勢危急窘迫。
[5]疑:猜疑恐懼。 河朔:指成德節度使王武俊、魏博節度使田緒、盧龍節度使劉怦。 青齊:指淄青平盧節度使李納。 兵連禍結:接連用兵,戰禍不絕。 繁興:繁重。 憂:災難。
[6]徼:同「僥」,僥倖。 幸:福分。 覬(jì):希望得到。
[7]生禍:將來發生的災難。
[8]深誠:深刻的誠意。 降:頒布。 大號:指興元年間頒布的赦書。 宣敭(yáng):宣揚。
[9]假王叛換:想要叛亂做君主的人。 削偽號:削除王號。指王武俊、田悅、李納興元元年(784年)去王號謝罪。 首鼠:首鼠兩端。形容躊躇不決,瞻前顧後的樣子。 純誠:忠誠。 效勤:效力,盡力。
[10]愈:越,更加。
[11]力殫:力量竭盡用完。 化洽:教化普沾。
[12]敷:陳說。 理道:即治道,指治理國家的道理。避高宗之諱改之。 服:馴服。 暴人:兇惡的人,小人。
[13]悖(bèi)臣禮:指臣子謀反,叛逆。 天誅:天意的懲罰。 王:稱王。
[14]自生之方:自己生存的方法。 自安之術:自己安樂的最大保障。
[15]擠:逼,擠壓。 久生:長久生存。 危地:危險的境地。
[16]不率:不聽從朝廷的教令。 闔(hé)境:整個地方。指一個方鎮。 罹(lí)殃:遭受災難。 普天:全天下。 致擾:受擾亂。
[17]革面:改變面貌,比喻改過遷善。 易辭:改變辭令。 深言密議:朝廷冠冕堂皇的話語。 坦然:坦白心安,處之泰然的樣子。 聚心而謀:集中心力謀劃。 傾耳而聽:仔細傾聽。 觀:察看,審視。 考:探究,研究。
[18]遷善:改過自新。
[19]次:下一個。 蓄:蘊藏。 宿:積久的。 動心:受誘惑而動搖心志。
[20]中興:由衰復盛,重新振作。 上國:唐都長安,故謂之上國。 中畿:開元八年(720年),以河中為中都,河東、河西二縣為次赤縣,諸縣為次畿縣。 歲未再周:不到兩年。 梟殄(tiǎn):梟其首而殄絕其類。 慝(tè):奸邪,邪惡。 改觀:改變面貌。
[21]惠:恩惠。 洽:深入。
[22]副:符合。 天眷:上天的眷顧。 物情:民心。 恤(xù):體恤。 濟:鞏固。 行惠:讓恩惠普及百姓。
[23]揆(kuí):揣度。 私心:內心。 潛慮:內心的想法。
[24]荷:蒙受。
[25]縱:即使。 辭:號召。 類:同盟。 偷容:苟且拖延。 陸梁:猖狂。
[26]氣:士氣,氣勢。 奪:衰竭。 算:計謀。 窮:窮盡。 狴(bì)牢:牢獄。 人禍:被人謀害。
[27]不戰:不發動戰爭。 屈:使屈服。
【譯文】
唐德宗派遣中使問考功郎中陸贄:「河中叛亂已經平定,還有什麼事應該處理的呢?」請他逐條列出上奏。陸贄認為,河中叛亂平定之後,一定會有迎合陛下心意、好事的人,他們認為官軍所向無敵,建議乘勝南下,討伐淮西李希烈。李希烈一定會誘惑和欺騙他的下屬和最近歸順朝廷的將領說:「皇帝在奉天下達大赦令,只是出於當時形勢危急,等到朝政稍稍穩定之後,必定再次會興師討伐。」這樣的話,各地那些有反叛罪行的人,哪個不自己懷疑驚恐呢?河朔、青齊,一定會首先響應,然後戰爭災難就會接連而至,賦稅也會繁多沉重,建中時期的災難,必將再次重演。於是上表,大致說:「幸福不可能屢屢僥倖獲得,還有,幸運也不可能常常覬覦而得。」又說:「我時常擔心禍亂再起,從來不敢以獲得幸福而向陛下祝賀。」又說:「陛下有深沉的悔過之心,發布責備自己的詔書,在宣讀的時候,聽到的人沒有一個不感動流淚的。連那些稱王的叛將,也都削除王號,請求恕罪;那些懷有二心的將領,紛紛一心忠誠,為國效力。」又說:「以前,越討伐叛亂越多;現在,把他們放了,他們卻都來到了朝廷。以前,以百萬軍隊征伐,而搞得筋疲力盡;現在,頒布一紙詔書,而感化天下。所以,聖明的君主推廣治國的道理,能夠使暴民馴服,靠的是恩德而不是武力,這已經是非常明顯的了。那些叛亂的主帥,違背作為臣下的禮節,抗拒朝廷的討伐,他們最後也只是想保全性命,而沒有想到要保全王位,這又是十分明顯的事。所以,讓萬事萬物生存,才是自己能夠生存的良方;讓萬事萬物安寧,才是自己安寧的法術。把它推到死亡的境地,而要求它長久生存,把它放到危險的境地,而要求它長久安寧,從古到今,從來都沒有出現過。」又說:「一個人不遵循法律,全境遭殃;一個地方不安寧,普天之下受驚擾。」又說:「參加叛亂的千萬平民,以及少數叛軍的主帥,感激陛下允許他們自新的旨意,對陛下的恩德感到欣慰,他們洗心革面,改換稱號,繼續奉行臣下的禮儀。但是他們在私下裡一些秘密的言論和謀劃,也未必都是坦然的。他們會聚集在一起,互相商議,他們會傾聽朝廷發布的每一句話,觀察陛下所做的每一件事,研究陛下所做的各項承諾。如果說的話與做的事相符合,那麼他們改邪歸正的心會逐漸穩固。假如做的事與說的話相違背,那麼他們顧慮災難發生的心態會再度產生。」又說:「朱泚被消滅之後,李懷光接著被殺戮,李懷光被殺戮以後,李希烈接著被討伐。假如李希烈被平定,那麼災難將再一次降臨到另外一個人的頭上。那麼,那些平時企圖反叛或者有過反叛經歷的人,怎麼能不為之驚恐呢?」又說:「現在,國家再次復興,上天也後悔它所降臨的災難,是因為朱泚竊居京城,是因為李懷光盜取中都。時間不到兩年,一個接著一個被梟首誅滅,這實在是那些叛賊驚心動魄的日子,也是天下百姓維新改觀的時刻。威武已經施行,恩惠還沒有流行,現在實在是應該對上符合天意,對下收歸民心。應該廣泛地發布體恤百姓的恩惠來彌補威武帶來的不足,乘著消滅叛賊的聲威,使朝廷的恩澤更加普及民眾。」又說:「我不敢保證一定會歸順的叛將,只有李希烈一人而已。我推測他的內心,並不是不願意歸順;我推想他內心的顧慮,也不是沒有後悔。但是由於他過於猖狂,考慮不周,後來又擅自稱帝,儘管得到陛下的赦免,但是他不能不感到羞愧,自己認為無法再立足於天地之間。即使沒有歸順朝廷,也只不過是個『獨夫』,對內沒有正當的口號來起兵造反,對外沒有他的同類來求得幫助,他最好的辦法也只不過是優厚地對待他的部下,苟且偷生,拖延時間。內心儘管很猖狂,但是他的實力必然達不到。陛下只要命令各個藩鎮守住自己的領土,李希烈的士氣已經衰落,計謀已經窮盡,這就是註定要有牢獄之災,即使不被人謀害,也一定會被鬼神誅殺。兵法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說的不就是這個嗎?」
【原文】
丁卯,詔以:「李懷光嘗有功,宥其一男,使續其後,賜之田宅,歸其首及屍使收葬[1]。加馬燧兼侍中,渾瑊檢校司空,余將卒賞賚各有差[2]。諸道與淮西連接者,宜各守封疆,非彼侵軼,不須進討[3]。李希烈若降,當待以不死;自余將士、百姓,一無所問[4]。」
【注文】
[1]續:延續。 後:後代。 田宅:田地和房屋。 歸:歸還。
[2]有差(chà):按照級別、標準,稍有差別。
[3]侵軼:亦作「侵佚」,侵犯襲擊。 不須:不用。
[4]問:責備,追究。
【譯文】
唐德宗貞元元年(785年)八月丁卯(十七日),唐德宗下詔說:「李懷光曾經為國立功,特別饒恕他的一個兒子不死,使他能夠延續李家後代;賞賜他田地住宅,發還李懷光的頭顱及屍體安葬。加授馬燧兼侍中,渾瑊為檢校司空。其餘將士,依照高低等級,分別賞賜。各藩鎮與淮西接壤的,應該各守邊界,假如不是淮西侵略,用不著進軍討伐。李希烈如果投降,應當免他不死。其他將士,還有百姓,一律不加追究。」
【原文】
駱元光殺徐庭光。渾瑊鎮河中,盡得李懷光之眾,朔方軍自是分矣[1]。
【注文】
[1]分:分別。
【譯文】
駱元光殺死了徐庭光。渾瑊鎮守河中,接收李懷光的全部軍隊,朔方軍從此分別駐守邠州與蒲州。
【原文】
盧龍節度使劉怦疾病,九月己亥,詔以其子行軍司馬濟權知節度事;怦尋薨[1]。
【注文】
[1]疾病:得重病。疾甚曰病。 濟:即劉濟(757—810年):幽州昌平(今屬北京)人。幽州節度使劉怦之子,劉總之父。進士及第,為莫州刺史。幽州節度使行軍司馬、兼御史中丞。唐德宗貞元元年(785年)繼其父為幽州節度使。累遷檢校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奚人數次侵邊,擊退之。順宗即位,再遷檢校司徒。憲宗元和初,加兼侍中。四年(809年),王承宗叛亂,諸軍未進,獨率先前軍擊破之。次年,為其次子劉總毒死。
【譯文】
盧龍節度使劉怦患病。貞元元年(785年)九月己亥(初七日),唐德宗命劉怦的兒子行軍司馬劉濟代理節度使,不久,劉怦去世。
【原文】
二年。李希烈將杜文朝寇襄州,二月癸亥,山南東道節度使樊澤擊擒之[1]。
【注文】
[1]杜文朝: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貞元初,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裨將。
【譯文】
唐德宗貞元二年(786年)春季正月,李希烈的部將杜文朝侵犯襄州。二月癸亥(初三日),山南東道節度使樊澤迎戰,活捉杜文朝。
【原文】
三月,李希烈別將寇鄭州,義成節度使李澄擊破之[1]。希烈兵勢日蹙,會有疾,夏四月丙寅,大將陳仙奇使醫陳山甫毒殺之,因以兵悉誅其兄弟妻子,舉眾來降[2]。甲申,以仙奇為淮西節度使。
【注文】
[1]義成:義成節度、滑鄭潁(yǐng)觀察等使,兼滑州刺史,領滑州、鄭州、潁州三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代宗大曆七年(772年),賜滑亳節度為永平節度。德宗貞元元年(785年),更號義成軍節度。治滑州(今河南滑縣)。歷任官員有令狐彰、李勉、李澄、賈耽、姚南仲、李元素、袁滋、薛平、李光顏、李德裕等。
[2]日蹙(cù):一天比一天緊迫。 陳仙奇(?—786年):唐德宗貞元初,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大將。唆使醫生陳山甫毒死李希烈,悉誅其兄弟妻子,舉眾投降義成節度使李澄。朝廷授淮西節度使。二年(786年),被淮西兵馬使吳少誠所殺。 醫:醫治。 陳山甫: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貞元初醫生。 舉:拿,用。
【譯文】
唐德宗貞元二年(786年)三月,李希烈別將侵犯鄭州,義成節度使李澄將他們打敗。李希烈軍隊的勢力日漸萎縮,李希烈也正好生病。夏季,四月丙寅(初七日),大將陳仙奇唆使醫生陳山甫毒死李希烈,接著率領軍隊將李希烈的妻子、兒女、兄弟等全部殺掉,然後率領部下歸順朝廷。甲申(二十五日),朝廷以陳仙奇為淮西節度使。
【原文】
關中倉廩竭,禁軍或自脫巾呼於道曰:「拘吾於軍而不給糧,吾罪人也[1]。」上憂之甚,會韓滉運米三萬斛至陝,李泌即奏之[2]。上喜,遽至東宮謂太子曰:「米已至陝,吾父子得生矣[3]。」時禁中不釀,命於坊市取酒為樂[4]。又遣中使諭神策六軍,軍士皆呼萬歲[5]。時比歲饑饉,兵民率皆瘦黑,至是麥始熟,市有醉人,當時以為嘉瑞[6]。人乍飽食,死者復伍之一[7]。數月,人膚色乃復故[8]。
【注文】
[1]倉廩:儲藏米谷的庫房。 禁軍:防衛首都或宮廷的軍隊。 拘:囚禁。
[2]陝:即陝州,漢弘農郡地。北魏改為陝州,隋、唐相沿不改。天寶初,改為陝府,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陝郡。領陝縣等五縣。治所在今河南三門峽。
[3]生:生存。
[4]釀:釀酒。
[5]呼萬歲: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表示興奮、激動等情緒時對君主的祝頌。
[6]比歲:連年。 饑饉:災荒,莊稼沒有收成。 醉人:醉酒的人。 嘉瑞:祥瑞。
[7]乍:突然。
[8]復故:恢復原樣。
【譯文】
關中饑荒,糧倉空虛,皇家禁軍士兵有的脫下頭巾揮動,在大街上叫喊說:「把我們關在軍營里,卻不發給糧食,我們好像已經是犯人了。」唐德宗非常憂愁,正好鎮海節度使韓滉運送的稻米三萬斛抵達陝州,李泌立即上奏。唐德宗大喜,立刻前往東宮,對太子李誦說:「稻米已經運到陝州,我們父子總算是可以活了。」當時,宮裡已經很長時間不自己釀酒了,唐德宗命令到街上買酒取樂,又派中使到神策軍六軍,軍士都高呼萬歲。當時,連年災荒,軍民全都又瘦又黑,直到現在,麥子開始成熟,街上也開始有了喝醉酒的人,當時人們都認為這是一種祥瑞。人們長期飢餓,乍吃一頓飽餐,有五分之一的人脹肚而死。幾個月之後,人們的膚色才逐漸恢復正常。
【原文】
初,上與常侍李泌議復府兵,泌因為上歷敘府兵自西魏以來興廢之由,且言:「府兵平日能安居田畝,每府有折衝領之,折衝以農隙教習戰陳[1]。國家有事徵發,則以符契下其州及府,參驗發之,至所期處[2]。將帥按閱,有教習不精者,罪其折衝,甚者罪及刺史[3]。軍還,則賜勛加賞,便道罷之[4]。行者近不逾時,遠不經歲[5]。高宗以劉仁軌為洮河鎮守使以圖吐蕃,於是始有久戍之役[6]。武后以來,承平日久,府兵浸墮,為人所賤,百姓恥之,至蒸熨手足以避其役[7]。又,牛仙客以積財得宰相,邊將效之[8]。山東戍卒多齎繒帛自隨,邊將誘之寄於府庫,晝則苦役,夜縶地牢,利其死而沒入其財[9]。故自天寶以後,山東戍卒還者什無二三,其殘虐如此[10]。然未嘗有外叛、內侮、殺帥自擅者,誠以顧戀田園,恐累宗族故也[11]。自開元之末,張說始募長徵兵,謂之『騎』,其後益為六軍[12]。及李林甫為相,奏諸軍皆募人為之,兵不土著,又無宗族,不自重惜,忘身徇利,禍亂遂生,至今為梗[13]。曏使府兵之法常存不廢,安有如此下陵上替之患哉[14]!陛下思復府兵,此乃社稷之福,太平有日矣[15]。」上曰:「俟平河中,當與卿議之。」
【注文】
[1]歷敘:詳細陳述。 西魏:北朝之一,由北魏分裂出來的政權。歷三帝,共二十二年(535—557年)。建都長安。管轄今湖北襄陽以北、河南洛陽以西,原北魏統治的西部地區。北魏永熙三年(534年),孝武帝元脩脫離高歡,從洛陽逃至長安,投靠北魏將領匈奴人宇文泰。次年宇文泰殺孝武帝,立元寶炬為帝(文帝),史稱西魏,政權實由宇文泰掌握。 由:緣由,因果。 田畝:田地的總稱。 折衝:武官名。三國時有折衝將軍,魏所設雜號將軍之一。吳亦置,蜀無。北魏設有折衝將軍。隋禁衛軍有折衝、果毅、武勇、雄武等郎將官。唐有折衝都尉,全國各州有折衝府。 農隙:農閒時候。 教習:教導講習。
[2]符契:像符節,是古代朝廷調動軍隊或發布命令的信物,通常用竹板或金屬製成,上面刻有文字,剖分為兩半,一半留在朝廷,一半由將帥持有。是權力的象徵,具有絕對服從的意義。 下:頒布,傳達。 府:指折衝果毅府。 參驗:考核驗證。 所期處:所指定的地點。
[3]按閱:巡視檢閱。 精:完美,最好。
[4]賜勛:天子賜給臣下官爵。 便道:沿途,路上。 罷:免去,解除。
[5]時:季節。 經:歷,過。
[6]劉仁軌(601—685年):字正則。汴州尉氏(今屬河南)人。歷官新安令、給事中、青州刺史。唐高宗顯慶五年(660年)攻高麗,監海運,船覆免官,令白衣隨軍自效。龍朔元年(661年),百濟亂,率軍合新羅兵敗之。三年,百濟引倭兵攻唐軍,與孫仁師等破之於白江口,以功累遷至右相,封樂城縣男。咸亨五年(674年),為雞林道大總管,破新羅兵,進爵為公。儀鳳二年(677年),鎮臨洮(táo)軍以御吐蕃。光宅元年(684年),武后臨朝,時為西京留守,上疏以呂后禍敗事規勸武后,武后璽書慰勉。卒,陪葬乾陵。 鎮守使:鎮守邊防的主帥。
[7]武后(624—705年):并州文水(今屬山西)人。十四歲為唐太宗才人,賜號武媚。太宗卒,入感業寺為尼。唐高宗初,召入後宮,為昭儀。永徽六年(655年),立為皇后。顯慶五年(660年),高宗患風眩(xuàn),委任掌管大事,裁決一切。上元元年(674年),高宗號天皇,皇后號天后,天下之人謂之「二聖」。中宗即位,為皇太后,臨朝稱制。不久廢中宗,立睿(ruì)宗。天授元年(690年),改國號為周,稱聖神皇帝,改名為曌(zhào)。長安五年(705年),張柬之等擁立中宗,武后傳位,復唐國號,上尊號則天大聖皇帝。卒,遺制去尊號,稱則天大聖皇后,合葬乾陵。 賤:輕視。 蒸熨(yùn):熱蒸熨燙。 役:兵役。
[8]牛仙客(675—742年):涇州鶉觚(Chúngū)(今甘肅靈台)人。初為縣小吏,累遷河西節度判官,後代蕭嵩(sōng)為節度使。玄宗開元二十四年(736年),任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知門下省事。又封豳(bīn)國公,進侍中,兼兵部尚書,與李林甫對掌文武選事。 積財:聚斂財富。 邊將:戍守邊境的將領。
[9]隨:隨身。 縶(zhí):拴,捆。 沒:扣收財物。
[10]天寶:唐玄宗李隆基的年號,共計十五年(742—756年)。
[11]外叛:逃亡國外。 內侮:軍隊內部的叛亂。 顧戀:眷戀不舍。
[12]開元:唐朝皇帝唐玄宗李隆基的年號,共計二十九年(713—741年)。 末:末年,晚年。 張說(667—730年):字道濟,又字說之。范陽(今河北涿州)人,世居河東(今山西太原),徙家河南洛陽(今屬河南)人。武后時,對策賢良方正,署乙等,授太子校書郎。預修《三教珠英》,擢鳳閣舍人。張易之誣魏元忠謀反,為辯誣,坐流欽州。中宗立,召為兵部員外郎,累轉工部侍郎,加弘文館學士。睿宗景雲二年(711年),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兼修國史。玄宗即位,以先請討太平公主功,為中書令,封燕國公。與許國公蘇頲(tǐng)稱「燕許大手筆」。開元七年(719年),檢校并州大都督府長史,兼天平軍大使,以安北邊。九年,任兵部尚書。次年,為朔方軍節度使。十三年,為右丞相兼中書令,集賢院學士,知院事。十八年,復任尚書左丞相。卒,罷元正朝會,玄宗為自製神道碑文,御筆賜諡曰文貞。 騎:唐代宿衛兵名。玄宗時因宿衛京師的府兵大量逃亡,開元十一年(723年)用宰相張說的建議,以招募方式選京兆、蒲、同、岐、華等州府兵和白丁,每年宿衛兩個月,免除出征、鎮守負擔,稱長從宿衛。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改稱騎。天寶後,僅存虛名。 益:增加,擴充。 六軍:指統領府兵的左右衛、左右驍衛、左右武衛、左右威衛、左右領軍衛、左右金吾衛。六軍分左、右,為十二軍。
[13]李林甫(?—752年):小字哥奴。唐宗室。累遷國子司業。唐玄宗開元中,遷御史中丞、吏部侍郎。深結玄宗寵妃武惠妃及宦官等,僭伺帝意,故奏對皆稱旨。開元二十二年(734年),拜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歷戶、兵二部尚書,並代張九齡為中書令、集賢殿大學士、修國史。天寶十載(751年),兼領安西大都護、朔方節度使。為人陰賊,口蜜腹劍。 土著:人民與土地相依,不隨便遷移。 重惜:看重愛惜。 徇(xùn)利:謀求金錢權力。
[14]下陵上替:陵,通「凌」。替,廢弛。在下位者凌駕於上,在上位者廢弛無所作為。謂上下失序,綱紀廢墜。 患:災禍。
[15]太平:極盛之時。 有日:不久就會實現。
【譯文】
起初,唐德宗曾經與左散騎常侍李泌商議恢復府兵制度,李泌就向唐德宗詳細陳述府兵制度自西魏以來如何興起,以及為什麼廢除的緣由,而且說:「府兵中的士兵,平時在田裡耕種,每一個折衝府設折衝掌管事務,在農民農閒的時候,教他們練習作戰、排隊列。等到國家發生戰爭徵召時,國家就將兵符下到州、折衝果毅府,州、折衝果毅府檢驗無誤,然後發兵,到達指定的場所。將帥接收、檢閱,假如發現有訓練不好的,那麼就問罪折衝,甚至可以問罪刺史。軍隊出征回來,就按照功勞授勳賞賜,順道可以解散。出征的時間,路近的不超過三個月,路遠的不超過一年。唐高宗命令劉仁軌為洮河鎮守使,想讓他來攻打吐蕃(bō),那時才開始有長期駐守的兵役。武后以來,天下太平的日子很久,府兵制度逐漸廢止,士兵也被人輕視;老百姓也認為當府兵是一種恥辱,甚至燙傷自己的手腳來逃避兵役。還有,牛仙客由於搜刮民眾,聚斂財富而當了宰相,於是,邊防的將領紛紛仿效。山東士兵多半自己隨身攜帶綢緞,邊防軍將領引誘他們將綢緞寄存在軍營倉庫。於是白天迫使士兵去做苦工,晚上則將他們關在地牢裡面,將他們折磨至死,這樣就能沒收他們的財產。所以,自天寶以後,山東徵召來的士兵,能夠活著回去的,十個人中不到二三人。他們受到如此的慘毒虐待,卻沒有發生逃亡外邦、發動叛亂、殺戮將領或奪權反抗的現象,實在是因為仍然依戀家園,擔心連累家人親屬的緣故。從開元末年以來,張說開始創立募兵制度,國防軍改稱『騎』。再之後,擴充成為衛軍六軍。李林甫當宰相時,六軍士兵全部改為募兵。於是,士兵與鄉土沒有關聯,而又沒有家屬親戚,因之往往不能自愛自重,為了金錢權利,不惜犧牲身家性命,禍亂於是開始爆發,直到今日,沒有改善。如果從前的徵兵制度沒有廢除,怎麼會有這種上下失序、綱紀廢墜的災難呢!陛下考慮恢復府兵制度,是國家之福,太平盛世指日可待。」唐德宗說:「等河中戰亂平定,再與你商議這件事。」
【原文】
三年春二月戊寅,鎮海節度使韓滉薨[1]。六月,以陝虢觀察使李泌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注文】
[1]鎮海:鎮海軍節度、浙西觀察、處置等使,兼潤州刺史,領潤州、蘇州、常州、杭州、湖州、睦州六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潤州(今江蘇鎮江)。歷任官員有韋陟(zhì)、韋黃裳、顏真卿、韋元甫、李棲筠(yún)、李涵、韓滉、白志貞、王緯、李錡、韓皋、薛平等。 韓滉(723—787年):字太沖。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韓休子。以蔭補左威衛騎曹參軍。大曆六年(771年),為戶部侍郎判度支。建中末,以中書令兼統六道節制,出為鎮海軍節度使,參與平復朱泚、李懷光戰爭。貞元元年(785年),加檢校左僕射,同平章事,封鄭國公。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二月戊寅(二十三日),鎮海節度使、同平章事、兼江淮轉運使韓滉去世。六月,以陝虢觀察使李泌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原文】
四年春二月,李泌自陳衰老,獨任宰相,精力耗竭,既未聽其去,乞更除一相[1]。上曰:「朕深知卿勞苦,但未得其人耳[2]。」上從容與泌論即位以來宰相曰:「盧杞忠清強介,人言杞奸邪,朕殊不覺其然[3]。」泌曰:「人言杞奸邪而陛下獨不覺其奸邪,此乃杞之所以為奸邪也。倘陛下覺之,豈有建中之亂乎!杞以私隙殺楊炎,擠顏真卿於死地,激李懷光使叛,賴陛下聖明竄逐之,人心頓喜,天亦悔禍[4]。不然,亂何由弭[5]!」上曰:「楊炎以童子視朕,每論事,朕可其奏則悅,與之往復論難,即怒而辭位[6]。觀其意,以朕為不足與言故也。以是交不可忍,非由杞也。建中之亂,術士豫請城奉天,此蓋天命,非杞所能致也[7]。」泌曰:「天命,他人皆可以言之,惟君相不可言。蓋君相所以造命也,若言命,則禮樂刑政皆無所用矣[8]。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商之所以亡也。」上曰:「朕好與人較量理體,崔祐甫性褊躁,朕難之,則應對失次,朕常知其短而護之[9]。楊炎論事市有可采,而氣色粗傲,難之輒勃然怒,無復君臣之禮,所以每見令人忿發[10]。餘人則不敢復言[11]。盧杞小心,朕所言無不從;又無學,不能與朕往復,故朕所懷常不盡也[12]。」對曰:「杞言無不從,豈忠臣乎?夫『言而莫予違』,此孔子所謂一言喪邦者也[13]!」上曰:「惟卿則異彼三人者。朕言當,卿常有喜色;不當,常有憂色[14]。雖時有逆耳之言,如曏來紂及喪邦之類[15]。朕細思之,皆卿先事而言,如此則理安,如彼則危亂,言雖深切而氣色和順,無楊炎之陵傲[16]。朕問難往復,卿辭理不屈,又無好勝之志,直使朕中懷已盡屈服而不能不從,此朕所以私喜於得卿也[17]。」泌曰:「陛下所用相尚多,今皆不論,何也?」上曰:「彼皆非所謂相也。凡相者,必委以政事,如玄宗時牛仙客、陳希烈可以謂之相乎?如肅宗、代宗之任卿,雖不受其外,乃真相耳[18]。必以官至平章事為相,則王武俊之徒皆相也。」
【注文】
[1]乞:請求。
[2]深:深切。
[3]忠清:忠誠廉政。 強介:強盛壯大,力量堅強雄厚。 殊:特別,很。
[4]私隙:私人的嫌隙。 激:鼓動,使人的感情衝動。 竄逐:驅逐流放。 頓:頓時。 悔禍:追悔禍亂。
[5]弭:停止,平息,消除。
[6]童子:未成年的小孩子。 視:輕視。 辭位:辭去職位。
[7]城:建立城池。
[8]造命:操縱命運。 禮樂:禮與樂。禮乃行為道德的規範,而樂能調和性情、移風易俗,二者皆可用以教化人民,治理國家。 刑政:刑法政令。
[9]較量:比較,辯論。 理體:治體。 崔祐甫(721—780年):字貽(yí)孫。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崔沔(miǎn)之子。唐玄宗天寶進士。歷起居舍人、司勛吏部員外郎,累拜兼御史中丞、永平軍行軍司馬,知本軍京師留後。代宗時,累遷中書舍人。大曆十四年(779年),知吏部選事。德宗即位,被貶為河南少尹。數日,拜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尋轉中書侍郎。卒,贈太傅,諡曰文貞。 褊(biǎn)躁:性急,不冷靜。 難:責難,詰難。 失次:次序錯亂。 護:袒護。
[10]采:採取,採用。 氣色:人的態度臉色。 粗傲:強硬傲慢。 忿發:奮發,振作。
[11]餘人:其餘的人。
[12]學:學問,學識。 往復:往來論辯。 所懷:想說的事情。 盡:完結,終了。
[13]違:違抗。 喪邦:國家滅亡。
[14]憂色:憂愁的神情。
[15]逆耳:所說的話讓人不愛聽。
[16]細思:仔細思考。 先事:事情發生之前。 理安:治安,國家安定。 危亂:危機和動亂。 深切:深刻而切實。 和順:平和柔順。 陵傲:凌辱傲慢。
[17]問難:辯論詰問。 辭理:言辭道理。 屈:虧損。 直:直接。 中懷:內心。 屈服:心服口服,非常信服。 私喜:竊喜。
[18]真相:真宰相,與使相相對。
【譯文】
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春季二月,李泌上奏訴說自己衰老,獨自擔任宰相一職,精力已經耗盡,唐德宗沒有同意他卸任,所以他就請求再任命一位宰相。唐德宗說:「我深切地知道你特別辛苦勞累,只是沒有合適的人選罷了。」唐德宗從容地和李泌議論即位以來的宰相,說:「盧杞忠誠清廉強幹耿直,人家都說他奸猾邪惡,我一點都不覺得他是這樣。」李泌說:「人家說盧杞奸猾邪惡,而唯獨陛下沒有覺察到他奸猾邪惡,這正是之所以盧杞被稱為奸猾邪惡的原因。假如陛下覺察到了,難道還會有建中時期的動亂嗎?盧杞因為個人恩怨殺了楊炎,將顏真卿置於死地,激怒李懷光使之叛亂。幸虧陛下聖明,把他趕了出去,民心大快,上天也後悔國家動亂。要不是這樣的話,動亂怎麼能夠制止呢!」唐德宗說:「楊炎把我看作是一個孩子,每次討論事情的時候,我同意了他的上奏他就高興,與他往來論辯答難,他就生氣發怒而要求辭職。我看他的意思,是認為我還沒有資格與他一起討論的緣故。因此,這種交往是不能容忍的,並不是盧杞陷害他的。建中時期的動亂,有位方術之士曾經預先請求建造奉天城,這就是所謂的天命,也不是盧杞所造成的。」李泌說:「天命這句話,別人都可以這麼說,只有君主和宰相不能說天命。這是因為君主和宰相就是造天命的。如果說命運,那麼禮節、音樂、政治、刑法等都沒有什麼用處了。商紂王說:『我生來的命運不是由天決定的嗎?』這就是商紂王之所以滅亡的原因。」唐德宗說:「我喜歡與人辯論事情的道理,崔祐甫性格狹隘急躁,我與他論難,應對就語無倫次,我知道他的短處,所以經常維護著他。楊炎談論事情也往往有可以採納的地方,但是表情強硬傲慢,如果與他論難,他就勃然大怒,不再有君臣之間的禮節,所以每次見到他,都會叫人生氣,其他的人就不敢再說什麼了。盧杞為人非常小心,我說的話沒有不聽從的,又沒有學問,不能跟我來往辯論,所以我經常感到自己的一些想法往往還不能全部說完。」李泌回答說:「盧杞對你的話沒有不聽從的,難道這是忠誠嗎?說的話沒有敢違抗的,這就是孔子所說的一句話就可以使國家滅亡的意思。」唐德宗說:「只有你,與他們三人不一樣。我說的話得當,你的臉上經常有高興的神色;如果說的不得當,你的臉上常常有憂愁的神色。儘管經常有一些不中聽的話,如剛才所說的商紂王以及『一言喪邦』之類的話都是。我也曾經細細地考慮過,你的話都是在事情發生之前說的,採納你的意見,國家就能夠得到治理安定;按照他們這些人所說的,國家就會危險動亂。你說的話儘管非常深刻懇切但是神色卻非常和順,沒有楊炎盛氣凌人、傲慢的樣子。我反覆地跟你辯論,你無論是語言還是理由,都毫不屈服,但是又沒有爭強好勝的想法,最後使得我所有的知識用完屈服而不得不聽從你的。這就是我之所以對得到你這樣的宰相私下裡感到高興的原因。」李泌說:「你任命的宰相還有很多,今天都沒有談到,這是什麼原因呢?」唐德宗說:「這些人都不是所謂的宰相。凡是做宰相的,都可以把所有的軍政大事放心地委託給他。像唐玄宗時候牛仙客、陳希烈等人,也都可以叫做宰相的嗎?如肅宗、代宗重用你,雖然沒有宰相的名稱,卻是真正的宰相。如果一定要說做官做到『平章事』才是宰相的話,那麼像王武俊這類的人也都是宰相了。」
【原文】
五年[三月]。初,上思李懷光之功,欲宥其一子,而子孫皆已伏誅[1]。戊辰,詔以懷光外孫燕八八為懷光後,賜姓名李承緒,除左衛率冑曹參軍,賜錢千緡,使養懷光妻王氏及守其墓祀[2]。
【注文】
[1]思:感念,考慮。
[2]燕八八:生卒年不詳。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外孫。德宗思李懷光之功,而其子皆被誅,故以其外孫為後,賜姓名李承緒,授予左衛率冑曹參軍,賞賜錢千緡(mín),讓他撫養李懷光妻王氏及守其墓祀。 左衛率:太子左右衛率府,秦、漢有太子衛率,負責門衛。晉分左、右、中、前四衛率,後代因設置左、右率。北齊為衛率坊。隋初始分設左右衛率府、左右宗衛率、左右虞候、左右內率、左右監門率十府,以備儲闈武衛之職。煬帝改為左右侍率,唐改為衛率。龍朔改為左右典戎衛,咸亨復原。率各一員,正四品上。副率各一人,從四品上。左右衛率掌管東宮兵仗羽衛之政令,總諸曹之事。 冑曹參軍:冑曹參軍一人,從八品下。掌鎧甲兵械與公廨(xiè)修繕之事。
【譯文】
唐德宗貞元五年(789年)三月。起初,唐德宗考慮到李懷光的功勞,想赦免他的一個兒子,但他的子孫都已經被殺了。戊辰(二十六日),唐德宗下詔,命令李懷光的外孫燕八八為李懷光的後嗣,賜姓名李承緒,授予左衛率胄(zhòu)曹參軍,賞賜錢一千緡,要他贍養祖母、李懷光的妻子王氏,並看護祭祀李懷光的墳墓。
【原文】
七年春三月癸未,易定節度使張孝忠薨。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七年(791年)春季三月癸未(二十三日),義武節度使張孝忠去世。
【原文】
八年春三月丁丑,山南東道節度使曹成王皋薨[1]。
【注文】
[1]曹成王皋:即李皋(733—792年)。字子蘭。宗室曹王李明玄孫,嗣王李戢(jí)之子。少補左司御率府兵曹參軍。唐玄宗天寶十一載(752年)嗣封,授都水使者,三遷至秘書少監同正。貶溫州長史,攝行州事。加少府監。改處州別駕,行州事,拜衡州刺史。坐事,貶潮州刺史,復拜衡州。德宗建中元年(780年),遷湖南觀察使。梁崇義反,起復左衛大將軍,復還湖南,加散騎常侍。李希烈反,遷江西道節度使、洪州刺史、兼御史大夫。舒王為元帥,為前軍兵馬使。德宗幸奉天、梁州,禦敵、進獻。以功加工部尚書。貞元初,拜江陵尹、荊南節度等使。暴卒,贈右僕射,諡曰成。
【譯文】
唐德宗貞元八年(792年)春季三月丁丑(十一日)。山南東道節度使曹王李皋去世,諡號成。
【原文】
宣武節度使劉玄佐有威略,其母雖貴,日織絹一匹,謂玄佐曰:「汝本寒微,天子富貴汝至此,必以死報之[1]。」故玄佐始終不失臣節。庚午,玄佐薨。
【注文】
[1]劉玄佐(735—792年):本名洽。滑州匡城(今屬河南)人。少違法,亡命從軍。大曆中,為永平軍衙將。李靈曜據汴州,乘其不備,徑入宋州,詔以州隸永平軍,節度使李勉奏署宋州刺史。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加兼御史中丞、亳潁(yǐng)節度等使。淄青節度使李正己死,子李納匿喪謀叛,擊破之,加御史大夫。遷尚書,兼曹濮觀察使,加淄青兗(yǎn)鄆(yùn)招討使,又加汴滑都統副使。興元初,加檢校左僕射,加平章事。大破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收汴州,詔加汴宋節度使。授本管及陳州諸軍行營都統,賜名玄佐。拜涇原四鎮北庭等道兵馬副元帥,檢校司空。卒,贈太傅。 威略:威望謀略。 絹:質薄而堅韌的生絲織品。 寒微:貧賤。
【譯文】
宣武節度使劉玄佐,有威望膽略。劉玄佐的母親儘管富貴,但是每天還要親手紡織絹一匹,對劉玄佐說:「你本來出身窮苦低賤,是皇帝讓你富貴到這個地步,一定要以死來報答皇帝。」所以劉玄佐始終效忠朝廷。貞元八年(792年)三月庚午(十六日),劉玄佐去世。
【原文】
夏五月癸酉,平盧節度使李納薨,軍中推其子師古知留後[1]。
【注文】
[1]李納(759—792年):高麗人。李正己之子。唐代宗時,任殿中丞,兼侍御史,淄、青二州刺史,又為行軍司馬。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父死,自領軍政,請襲父位,德宗不許。三年,反叛,自稱齊王,擁立盧龍節度使朱滔為盟主,稱冀王,魏博節度使稱魏王,成德節度使王武俊稱趙王。朱滔為盟主,稱孤;王武俊、田悅、李納稱寡人。朱滔以幽州為范陽府,恆州為真定府,魏州為大名府,鄆州為東平府,均以長子為元帥。興元初,去王號。授平盧淄青節度使,賜鐵券,封隴西郡王。 師古:即李師古(?—806年)。高麗人。李正己孫,李納之子。累遷至青州刺史。父死,軍中為其上請,朝廷因而授之。起復右金吾大將軍同正、平盧及青淄齊節度營田觀察、海運陸運押新羅渤海兩蕃(fān)使。累加中書門下平章事,官至檢校司徒、兼侍中。卒,贈太傅。
【譯文】
唐德宗貞元八年(792年)夏季五月癸酉(十九日),平盧節度使李納去世,軍中擁立他的兒子李師古代理節度留後。
【原文】
十二年春三月,魏博節度使田緒尚嘉誠公主,有庶子三人,季安最幼,公主子之,以為副大使[1]。夏四月庚午,緒暴薨;左右匿之,使季安領軍事,年十五[2]。乙亥,發喪,推季安為留後。
【注文】
[1]田緒(764—796年):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中唐軍閥。魏博節度使田承嗣之子。興元元年(784年),殺堂兄田悅為帥,從幕僚之計,歸附朝廷,得授為魏博節度使,尚嘉誠公主,拜駙馬都尉。在鎮猜忌同族,殺兄弟姊妹數人。因酒色無度而暴卒。 尚:專指娶公主為妻。 庶子:非正妻所生的兒子。
[2]季安:即田季安(781—812年)。字夔(kuí)。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田緒第三子。母低賤,嘉誠公主養為己子,最得寵愛。年數歲,授左衛冑曹參軍,改著作佐郎、兼侍御史,為魏博節度副大使。父卒時,年十五歲,被推為節度留後,朝廷因授起復左金吾衛將軍,兼魏州大都督府長史、魏博節度營田觀察處置等使。服喪後,拜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尚書右僕射,進位檢校司空,襲封雁門郡王。累加檢校司徒。元和中,討伐王承宗,加太子太保。任性殘忍,嚴酷凶暴。卒,贈太尉。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二年(796年)春季三月,魏博節度使田緒娶唐代宗的女兒嘉誠公主,有妾生庶子三人,田季安最小,嘉誠公主養做自己的兒子,因此,任命為魏博節度副大使。夏季四月庚午(初九日),田緒暴死,左右隱瞞喪事,推舉田季安主持軍事,當時十五歲。乙亥(十四日),發喪,推舉田季安為節度留後。
【原文】
十七年夏(五)[六]月丁巳,成德節度使王武俊薨。秋七月辛巳,以成德節度副使王士真為節度使。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七年(801年)夏季六月丁巳(二十六日),成德節度使王武俊去世。秋季七月辛巳(二十一日),唐德宗以成德節度副使王士真為節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