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三十二
劉展之叛
【內容提要】
《劉展之叛》敘述了唐肅宗統治時期軍將劉展發動叛亂以及叛亂被平定的過程。
當時,唐廷正忙於平定北方地區安祿山、史思明的叛亂。自唐中期以後,中央財政收入大多依靠南方的江淮地區。這一地區關係到唐廷的經濟命脈和政權的維繫。因此,朝廷非常重視江淮地區。而淮西軍將劉展性格剛烈、自負,朝廷擔心難以控制,想解除他的兵權,除掉他。
朝廷任命劉展為都統淮南東道、江南西道和浙西道三道節度使,又命令原都統李峘(huán)和淮南東道節度使鄧景山設法除掉劉展。這使劉展感到不安。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十一月,劉展與其弟劉殷一起發動兵變。
劉展的軍隊戰鬥力很強,橫掃江淮地區。劉展擊破鄧景山的部隊,再率兵渡過長江,襲擊李峘的部隊,李峘軍潰敗而逃走。這一地區忠於朝廷的軍隊根本不是劉展的對手。朝廷只得讓平盧兵馬使田神功前往平叛,還是依賴另一個強藩——平盧節度使的軍隊才最終平定這場叛亂。
田神功用船運送軍隊至金山,遭遇大風,有五艘船漂到金山下。劉展下令誅殺其中兩隻船的士兵,又沉其三舟。劉展率八千精兵前往迎擊田神功,在都梁山被打得大敗。劉展被將軍賈隱林用箭射中左眼,仆倒在地,被士兵砍下腦袋,其弟劉殷也被殺。但是,叛亂平定之後,平盧軍立即洗劫了江淮地區,無數平民和外來商人被殺。
這一事件說明,在安史之亂時期,地方軍人勢力開始坐大,唐廷猜忌並企圖打壓這批軍將。但是,自唐朝中期以後,中央集權衰落,對地方控制力削弱。朝廷根本沒有一支完全屬於自己的強勢軍隊。在中晚唐時期,唐廷一旦需要大規模用兵,都必須依靠地方上強大的藩鎮。徵調平盧軍來鎮壓劉展叛亂,可以說開啟了先河。
【原文】
唐肅宗上元元年冬十一月,御史中丞李銑、宋州刺史劉展皆領淮西節度副使[1]。銑貪暴不法,展剛強自用,故為其上者多惡之。節度使王仲升先奏銑罪而誅之[2]。時有謠言曰:「手執金刀起東方。」[3]仲升使監軍使內左常侍邢延恩入奏:「展倔強,不受命,姓名應謠讖,請除之。」[4]延恩因說上曰:「展與李銑一體之人,今銑誅,展不自安,苟不去之,恐其為亂。然展方握強兵,宜以計去之。請除展江淮都統,代李峘,俟其釋兵赴鎮,中道執之,此一夫力耳。」[5]上從之,以展為都統淮南東、江南西、浙西三道節度使,密敕舊都統李峘及淮南東道節度使鄧景山圖之[6]。
【注文】
[1]唐肅宗:即唐朝第八代皇帝肅宗李亨(711—762年),公元756年至762年在位。曾名嗣升、浚(jùn)、璵(yú)、紹,小字阿奴。唐玄宗李隆基之第三子,生母楊氏出自名門弘農楊氏,與隋朝皇室有親戚關係。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立為太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謀反。次年,李亨跟隨玄宗西奔蜀地,至馬嵬驛(今陝西興平西),支持一部分禁軍殺宰相楊國忠,逼玄宗縊殺楊貴妃。李亨隨即分兵北上,在靈武(今寧夏吳忠)即皇帝位。他任用朔方節度使的將領郭子儀、李光弼,又向唐朝北方的遊牧族群回紇借兵,平定安祿山叛亂。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其長子李俶(chù)(後改名李豫,即後來的唐代宗)與郭子儀統回紇及唐兵收復兩京(西京長安,今陝西西安;東都洛陽,今河南洛陽)。後以宦官魚朝恩為觀軍容使,節制郭子儀等九節度使之兵討伐安祿山之子安慶緒,遭遇潰敗。他又以宦官李輔國掌管宮中禁軍,並使之參與國家大政,百官一旦違背他的意旨,便被貶逐。肅宗又復猜忌功臣,崇尚佛教,聽任張皇后專權亂政。張皇后謀殺李輔國,反為所害,肅宗亦受驚恐而病死。葬建陵(今陝西禮泉東北),諡(shì)(古代帝王、高官等死後,朝廷根據他們的生平行為給予一種稱號以褒貶善惡,稱為諡或諡號)大聖大宣皇帝,廟號肅宗。 上元:唐朝有兩次使用上元年號。第一次是唐高宗李治在位期間使用,共計三年,即上元元年(674年)八月至上元三年(676年)十月。第二次是唐肅宗李亨在位期間使用,共計兩年,即上元元年(760年)閏四月至上元二年(761年)八月。此處的上元元年即760年。 御史中丞:唐朝中央監察機構的官員。在中央監察機構御史台中,御史大夫為長官,從三品;御史中丞為御史大夫的副職,正五品上。但是,在唐中後期,御史台的官號常常作為各種官員所帶官銜,僅僅表示官品、身份、地位,並無制度規定的職權。 銑:音xiǎn。 宋州:地名。治宋城(今河南商丘南),轄宋城、襄邑、寧陵、虞城、下邑、谷熟、柘(zhè)城、碭(dàng)山、單(shàn)父、楚丘,相當於今河南商丘、睢縣、寧陵、虞城,夏邑、柘城、安徽碭山、山東單縣、曹縣。 刺史:唐朝地方長官名。在唐前期,地方行政制度實行州(或郡)縣兩級制。州或郡的長官分別稱為刺史或太守,負責管理地方。上州(戶滿四萬以上的州)的刺史為從三品,中州(戶滿三萬以上的州)為正四品上,下州(戶不滿三萬的州)為正四品下。在中晚唐,節度使權力膨脹,凌駕於州或郡之上。節度使的轄區又稱為道,成為地方最高行政機構。因此,在唐後期,地方上實際演變為道——州(或郡)——縣三級制。 劉展(?—761年):唐朝中期軍將。劉展於唐肅宗年間擔任宋州刺史、淮西節度副使。他性格剛烈、自負,而且他控制的江淮地區事關國家漕運(官方督管的水運)的暢通、中央的財政收入。朝廷擔心難以控制,遂想解除他的兵權,再除掉他。中央的這一舉措導致劉展發動叛亂。劉展的軍隊戰鬥力很強,橫掃江淮地區。後來,唐廷徵調位於山東半島的平盧軍南下征討劉展,才最終平定這場叛亂,劉展也在戰爭中被殺。 淮西:唐朝方鎮名,淮南西道的簡稱。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置淮南西道節度使,簡稱淮西節度使。其治所和轄境屢有變遷。初治潁川郡(治今河南許昌),後移治鄭州(治今河南鄭州)、壽州(治今安徽壽縣)、安州(治今湖北安陸)。唐代宗大曆八年(773年)又移治蔡州(治今河南汝南),大曆十一年(776年)又移治汴州(治今河南開封),大曆十四年(779年)又還治蔡州,建號淮寧軍。唐德宗貞元十四年(798年),又建號彰義軍。這一方鎮長期領有申州(治今河南信陽南)、光州(治今河南潢川西)、蔡州,一度領有鄭州、許州(潁川郡)、汴州、陳州(治今河南淮陽)、潁州(治今安徽阜陽)、宋州(治今河南商丘南)、亳州(治今安徽亳州)、徐州(治今江蘇徐州)、泗(sì)州(治今江蘇盱[xū]眙[yí]西北淮水西岸)、壽州、安州、沔(miǎn)州(治今湖北武漢漢陽)、蘄(qí)州(治今湖北蘄春北)、黃州(治今湖北黃岡)、隨州(治今湖北隨州)、唐州(治今河南泌陽)、鄧州(治今河南鄧州)、溵(yīn)州(治今河南郾[yǎn]城)等。在唐朝中期,淮西節度使的轄區正處於國家從江、淮地區向京城漕運(官方督管的水運)糧食、財富的交通要道,對中央財政收入影響甚大。自唐代宗以後,這一區域相繼為李希烈、吳少誠、吳少陽、吳元濟等所割據。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始被中央政府平定,次年廢。 節度副使:唐朝使職名,系節度使的副官。
[2]節度使:唐朝使職。在唐前期,朝廷為了防禦高度機動的周邊各族的襲擊,在戰爭中居於主動,就需要有龐大而指揮靈活、快速反應的邊防軍隊。為保證邊地軍事活動的順利、保障必要的後勤支援,唐廷在邊疆實行軍政一體的節度使制度,逐漸在唐玄宗時形成緣邊十節度經略使(簡稱「節度使」)。節度使領當地軍事、民政、監察、財政等大權。節度使制度在一定時期有效地防禦了周邊外族的進攻,鞏固了唐朝的邊疆,但也造成邊將擁兵自重、國家軍事防禦體系「外重內輕」(即邊地節度使手握重兵,京城長安地區兵力空虛)的局面。在安史之亂中,朝廷為平定叛亂急需用兵,不僅在邊疆地區,在中原內地也廣泛設置節度使。在唐朝中後期,節度使的轄區又稱為道、節鎮、方鎮、藩鎮,節度使的權力也越來越大,在一些地區逐漸形成割據一方的藩鎮。在某些地區,節度使擁兵自重,自行任命官吏,賦稅不上繳中央,節度使死後,由其親族接任,或由軍中推舉。淮西節度屬於向中央提供財富的方鎮,割據性不算很強。 奏:向皇帝進言或上書。
[3]手執金刀:繁體字「劉」拆開,則可解釋為「手執金刀」。
[4]監軍使:唐代臨時性差遣,簡稱「監軍」,置於軍隊中,負責監督帶兵出征的將帥。唐初有時臨時設置監軍,非常規制度。唐中宗神龍元年(705年),開始任用宦官為監軍。自唐朝中期以後,各節度使統領的軍隊中或出征的各種軍隊中普遍設置監軍,例以宦官擔任,有監軍使、觀軍容使等名目,成為常設的使職。監軍的屬官有副使、判官等,可自置親兵,與節度使或統兵的將帥分庭抗禮,權勢極重。 內左常侍:即內侍之一,為唐朝內侍省(掌管宮廷侍奉諸事務的官署,即宦官的衙署)的副官。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內侍省,以內侍(置四人,從四品上)、內常侍(置六人,正五品下)為長官和副官,掌管宮廷侍奉、出入皇宮及宣傳皇帝的詔書等,領掖庭、宮闈(wéi)、奚官、內仆、內府五局。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內侍省為內侍監。高宗咸亨元年(670年)復稱內侍省。武則天垂拱元年(685年)改為司宮台。唐中宗神龍元年(705年)再改回內侍省。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置內侍監為內侍省的長官,改內侍為少監,作為副官,不久又另置內侍,與少監同為副官。內侍省的屬官有內常侍、內給(jǐ)事、內謁(yè)者監、內謁者、內寺伯、寺人等。 謠讖(chèn):指謠言和讖書。讖書即人們相信將來能應驗的預言、預兆。在古代社會,謠言和讖書常常作為政治鬥爭的工具。唐朝皇帝及中央政府對讖書很敏感,對其控制也很嚴。
[5]一體:謂關係密切或協調一致,猶如一個整體。 苟:如果,假使。 江淮:江,長江;淮,淮河。江淮泛指長江流域和淮河流域地區。 都統:唐代臨時性軍官。在唐代為總兵統帥名,為各道出徵兵馬之統帥,掌征伐,系臨時性軍事長官,事畢則罷。 李峘(huán)(?—763年):唐太宗李世民第三子李恪的曾孫,吳王李琨(kūn)之孫,信安郡王李禕(yī)之子。他性格寬厚,任官有美名,以王孫得封趙國公。楊國忠亂政,排斥不依附於自己的人(事見卷三十一《楊氏之寵》)。李峘由考功郎中拜睢陽(即宋州,治今河南商丘南)太守,以清簡著稱。安祿山叛亂,唐玄宗李隆基逃奔蜀地,他也到達那裡,被授予武部(即兵部)侍郎,兼御史大夫。不久,拜蜀郡(治今四川成都)太守、劍南節度採訪使。他與禁軍將領陳玄禮共同討平當地的叛亂。唐肅宗李亨在靈武(今寧夏吳忠)即皇帝位後,玄宗成為太上皇。太上皇回到長安後,李峘遷戶部尚書。肅宗乾元元年(758年),他持節都統江淮節度宣慰觀察使。第二年,宋州(即睢陽郡)刺史劉展有異志,肅宗詔拜劉展為淮南節度使,又密詔李峘與淮南東道節度使鄧景山計劃殺死劉展。當時劉展勢力強勁,表面上接受了皇帝的詔書,卻又率領全部士兵渡過淮河去攻打李峘、鄧景山。雙方交戰,李峘、鄧景山失敗。李峘逃到丹陽(今江蘇丹陽)。肅宗下詔貶他為袁州(治今江西宜春)司馬(閒職),死於任上,贈揚州(今江蘇揚州)大都督。 俟(sì):等待。
[6]淮南東:指淮南道東部地區。在唐朝初年,根據自然山川形勢,唐太宗李世民將全國劃分為十個監察區,稱為十道。在此基礎上,唐玄宗又再細分為十五道。其中,淮南道治揚州(今江蘇揚州),轄境東臨大海,西抵漢江,南距長江,北據淮河,相當於今湖北溳(yún)水以東至於東海的江淮之間各地。 江南西:指江南西道。治洪州(今江西南昌),轄今江西、湖南兩省大部分,安徽、湖北兩省長江以南一部分。 浙西:唐朝方鎮名,浙江西道的簡稱。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置浙江西道節度使,簡稱浙西節度使,治昇州(今江蘇南京),轄昇州、潤州(治丹徒,今江蘇鎮江)、宣州(治宣城,今安徽宣州)、歙(shè)州(治歙縣,今安徽歙縣)、饒州(治鄱[pó]陽,今江西鄱陽)、江州(治潯[xún]陽,今江西九江)、蘇州(治吳縣,今江蘇蘇州)、常州(治晉陵,今江蘇常州)、杭州(治錢塘,今浙江杭州)、湖州(治烏程,今浙江湖州)。不久治所遷至蘇州,第二年還治昇州。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遷治所於宣州,不再轄昇州。唐代宗大曆元年(766年),改為觀察使,治蘇州,不再轄宣州、歙州。大曆十四年(779年)與浙江西道觀察使合併。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又分為二,第二年又合併。德宗貞元三年(787年)復分為二。浙江西道觀察使治潤州。貞元四年(788年),領潤、蘇、常、杭、湖、睦六州。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升為鎮海軍節度使。唐昭宗光化元年(898年),移治所於杭州。唐哀帝天祐以後,轄境縮小。 敕:唐代公文書之一。皇帝頒發的公文書稱制、敕、冊。 鄧景山(?—762年):唐肅宗朝軍將。曹州(今山東菏澤)人,以文吏見稱。唐玄宗天寶年間,他自大理評事遷至監察御史。唐肅宗至德初,升青齊節度使,遷揚州(今江蘇揚州)長史,淮南節度使。他為政簡肅,聞於朝廷。他在當地居職四年,恰逢劉展作亂,他引平盧副大使田神功的兵馬討賊。神功至揚州,大掠居人資產,大食(唐時對阿拉伯帝國的稱呼)、波斯(今伊朗)等商旅死者數千人。肅宗上元二年(761年),鄧景山到朝廷,拜尚書左丞。後詔為太原(今山西太原)尹,封南陽郡公。鄧景山到達太原,以鎮撫紀綱為己任,檢覆軍吏隱沒者。但他統馭失方,引起眾人騷亂,被殺。
【譯文】
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冬十一月,御史中丞李銑、宋州刺史劉展都擔任淮西節度副使之職。李銑貪婪,為人殘暴,多行違法之事,劉展性格剛烈、強勢、固執,因此,他們倆的上司大都討厭他們。淮西節度使王仲升先向朝廷上奏李銑的罪狀,然後將他殺死。當時流傳著這樣的謠言:「手執金刀的人將會從東邊起來。」王仲升指使監軍使、內左常侍邢延恩向朝廷上奏:「劉展性格倔強,不聽從中央的命令。而且,他的姓名恰好與正在流傳的謠言和讖語相合。我請求朝廷除掉他。」邢延恩趁機向肅宗獻計:「劉展與李銑本為一體之人,現在,李銑被殺,劉展的心裡感到不安寧。如果不除掉劉展,恐怕他會造反。但是,現在劉展的手裡掌握著戰鬥力很強的軍隊,我們應當用計策除掉他。我請求授予劉展江淮都統之職,代替李峘。等到劉展的兵權被解除,在他奔赴江淮地區就任新職的途中,我們將他抓獲,這只需要一個人的力量就夠了。」肅宗聽從了他的建議,就任命劉展為都統淮南東、江南西、浙西三道節度使,卻秘密下敕書,命令舊都統李峘及淮南東道節度使鄧景山計劃將劉展殺死。
【原文】
延恩以制書投展,展疑之,曰:「展自陳留參軍,數年至刺史,可謂暴貴矣。江淮租賦所出,今之重任,展無勳勞,又非親賢,一旦恩命寵擢如此,得非有讒人間之乎?」[1]因泣下。延恩懼,曰:「公素有才望,主上以江淮為憂,故不次用公,公反以為疑,何哉?」展曰:「事苟不欺,印節可先得乎?」[2]延恩曰:「可。」乃馳詣廣陵,與峘謀,解峘印節以授展[3]。展得印節,乃上表謝恩[4]。牒追江淮親舊,置之心膂,三道官屬,遣使迎賀,申圖籍,相望於道[5]。展悉舉宋州兵七千趣廣陵[6]。
【注文】
[1]制書:唐代皇帝頒布的一種公文書。 陳留:地名。即陳留郡、汴州,治浚儀(今河南開封),轄浚儀、開封、尉(yù)氏、陳留、封丘、雍丘縣,相當於今河南開封、尉氏、封丘、杞縣。在此之前,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地方上的各郡已經改稱州。只是因為習慣的影響,在實際生活中,人們有時還稱郡。 租賦:泛指國家徵收的賦稅。 擢(zhuó):提拔、提升。
[2]印節:指官印和旌(jīng)節。官印是各級官員行使權力的必要構件及象徵。官員品級的高低主要以官印的尺寸和材料來區分。官職越高,官印就越大。旌節是用五色羽毛裝飾的旗子,本為古代使者所持憑證。在唐朝,旌節除了作為使者的憑證,也作為將帥統兵的憑證。得到朝廷所授予的旌節的官員有專賞、專殺之特權。唐中央政府常常賜予節度使旌節,作為朝廷正式任命節度使的標誌,旌節也成為節度使權威的憑證。
[3]詣:到……去。 廣陵:地名。即廣陵郡、揚州,治江都(今江蘇揚州),轄江都、江陽、六合、海陵、揚子、天長縣,相當於今江蘇揚州、六合、泰州和安徽天長。
[4]表:古代一種特殊文體,是臣子寫給皇帝的呈文。
[5]牒:唐代官府的下級部門向上級部門傳遞的上行公文書的一種。 心膂(lǚ):膂,脊梁骨。主要輔佐人員、親信得力之人。 圖籍:又稱圖經、圖志、圖記,是介於地方志和地圖之間的一種地方性文獻。體例是一圖一說或圖說並舉。在唐代,這種圖籍非常發達。這類圖籍除了記載行政建制和區域外,還記錄當地的河流、湖泊、道路、城市規劃、學校、風俗民情等,是了解地方社會和文化的重要材料。
[6]趣(cù):通「促」,催促,趕快,急促。
【譯文】
邢延恩將皇帝的制書拿給劉展看,劉展表示懷疑,問道:「我劉展從陳留郡開始參軍,才幾年的工夫,就得以升遷到刺史,可以說是突然之間尊貴起來了。江淮地區是國家賦稅的主要來源地,現在朝廷授予我如此重要的職位,可是我劉展既沒有立下什麼戰功,又不是皇親國戚、賢能之臣,一夜之間皇上就將我提拔到這麼重要的官位,給予我這麼大的恩寵,難道不是因為有喜歡進讒言的人在其中挑撥離間嗎?」說著說著,劉展就哭起來了。邢延恩害怕了,連忙解釋:「您向來有才幹、有名望,皇上非常看重江淮地區,因此不拘泥於常規來重用您。您怎麼反倒懷疑起皇上了,為什麼?」劉展反問:「這件事情如果不是假的,我可以先拿到官印和旌節嗎?」邢延恩答:「可以。」於是,他騎著快馬趕到廣陵,與李峘商議,解除了李峘的官印和旌節,然後將這些憑證授予劉展。劉展取得了淮南東、江南西、浙西三道節度使的官印和旌節,才向皇帝上表,感謝皇帝的恩德。劉展同時又給自己在江淮地區的親信、老部下追發去牒,將他們調撥到重要的位置。淮南東、江南西、浙西三道的官員都派遣使者去向劉展道賀,並將當地的圖籍都申報給他。派出的使者絡繹不絕,在道路上都可以互相看見。劉展卻率領著宋州的全部七千名士兵急忙趕赴廣陵。
【原文】
延恩知展已得其情,還奔廣陵,與李峘、鄧景山發兵拒之。移檄州縣,言展反[1]。展亦移檄言峘反,州縣莫知所從。峘引兵渡江,與副使潤州刺史韋儇、浙西節度使侯令儀屯京口,鄧景山將萬人屯徐城[2]。展素有威名,御軍嚴整,江淮人望風畏之。展倍道先期至,使人問景山曰:「吾奉詔書赴鎮,此何兵也?」[3]景山不應。展使人呼於陳前曰:「汝曹皆吾民也,勿干吾旗鼓。」[4]使其將孫待封、張法雷擊之,景山眾潰,與延恩奔壽州[5]。展引兵入廣陵,遣其將屈突孝標將兵三千徇濠、楚,王暅將兵四千略淮西[6]。
【注文】
[1]移:唐代的官文書之一。官府各個部門相互質問的官文書有關、刺、移。關謂關通其事;刺謂刺舉之;移謂移其事於其他部門。 檄(xí):古代官府用以徵召或聲討的文書。
[2]江:水名,長江。 潤州:地名。浙江西道觀察使的治所。潤州治丹徒(今江蘇鎮江),轄丹徒、丹陽、延陵、上元、句容、金壇縣。 儇:音xuān。 屯:駐紮,防守。 京口:地名。相當於今江蘇鎮江。此城憑山臨江,地當江南運河入江之口,故又通稱為京口城。 徐城:縣名。即徐城縣,隸屬於泗州,相當於今江蘇盱眙西北。
[3]倍道:兼程而行;指一日走兩日的路程。
[4]陳(zhèn):同「陣」,交戰時的戰鬥隊列,排列為陣。 曹:等,輩。
[5]壽州:地名。治壽春(今安徽壽縣),轄壽春、安豐、霍山、盛唐、霍邱縣,相當於今安徽壽縣、壽縣西南、霍山、六安、霍邱。
[6]徇(xùn):巡行,特指帶兵巡行占領地方。 濠(háo):地名。即濠州,治鍾離(今安徽鳳陽東北臨淮關),轄鍾離、定遠、招義縣,相當於今安徽鳳陽東北臨淮關、定遠、明光東北。 楚:地名。即楚州,治山陽(今江蘇淮安),轄山陽、鹽城、盱眙、寶應、淮陰縣,相當於今江蘇淮安、鹽城、盱眙、寶應、淮陰西南。 暅:音xuǎn。 略:掠奪,奪取。
【譯文】
邢延恩知道劉展已經搞清楚了其中的內情,就逃回了廣陵,與李峘、鄧景山出兵去抵抗劉展。他們向各個州縣發布檄文,聲稱劉展造反了。劉展也向各個州縣發布檄文,聲稱李峘造反。州縣的官員都不知道該相信誰。李峘率領著士兵渡過了長江,與節度觀察副使、潤州刺史韋儇,浙西節度使侯令儀的軍隊駐紮在京口,鄧景山率領一萬名士兵駐紮在徐城。劉展向來有威信和名望,治理軍隊嚴明整齊,江淮地區的人遠遠望見劉展的動靜,都感到害怕。劉展兼程而行,先到達徐城,派人去質問鄧景山:「我是奉皇上的詔書到方鎮去赴任,在此地駐紮的軍隊是從哪兒來的?」鄧景山不回應。劉展派人在戰鬥隊列前高呼:「你們都是我的子民,不要干涉我方軍隊的戰旗和戰鼓。」劉展派遣他的將領孫待封、張法雷敲打戰鼓,鄧景山的軍隊瓦解了,與邢延恩逃奔壽州。劉展率領著士兵到達廣陵,派遣他的將領屈突孝標率領三千名士兵巡行濠州、楚州地區,王暅帶領四千名士兵去奪取淮西地區。
【原文】
李峘辟北固為兵場,插木以塞江口[1]。展軍於白沙,設疑兵於瓜州(1),多張火、鼓,若將趣北固者,如是累日[2]。峘悉銳兵守京口以待之。展乃自上流濟,襲下蜀[3]。峘軍聞之,自潰,峘奔宣城。
【注文】
[1]北固:山名,即北固山,位於今江蘇鎮江北。此山下臨大江,回嶺陡絕,形勢險固,因此被稱為北固山。
[2]白沙:地名。即今江蘇儀征。 瓜州:應為「瓜州」。地名。又作瓜步浦、瓜步尾、瓜步、瓜步沙尾、瓜步江沙尾等,為古代長江之中的沙洲,在今江蘇揚州、鎮江二市之間。唐代為長江南北的重要渡口,設有驛站。
[3]下蜀:地名。昇州(今江蘇南京)東北九十里至句容,有下蜀戍,在句容北,靠近長江。
【譯文】
李峘在北固山開闢戰場,插上木頭以堵塞長江的河口。劉展在白沙駐軍,在瓜洲地區布設疑兵。他多張火苗和戰鼓,就像要倉促趕往北固山的樣子。這樣一直持續了好些天。李峘將全部精銳的士兵都調集到京口鎮守,以等待劉展的軍隊。劉展於是從上順流而下,渡過長江,襲擊下蜀。李峘的軍隊得知這一消息,自己就瓦解了。李峘逃往宣城。
【原文】
甲午,展陷潤州。昇州軍士萬五千人謀應展,攻金陵城,不克而遁[1]。侯令儀懼,以後事授兵馬使姜昌群,棄城走[2]。昌群遣其將宗犀詣展降。丙申,展陷昇州,以宗犀為潤州司馬、丹陽軍使;使昌群領昇州,以從子伯瑛佐之[3]。
【注文】
[1]昇州:地名。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分潤州而置,肅宗上元二年(761年)廢。治上元(今江蘇南京),轄上元、句容、溧(lì)水、溧陽縣,相當於今江蘇南京、句容、溧水、溧陽西北。 金陵城:地名。今江蘇南京的別稱。 遁(dùn):逃,隱去。
[2]兵馬使:唐代節度使府的重要武職幕僚,屬於使職。握有兵權,其任甚重。在唐玄宗統治時期,節度使制度逐步確立和完善以後,使府內出現各種類型的兵馬使。有兵馬使總頭目都知兵馬使(常為節度使的繼任者),後來又逐漸出現以左、右廂為界的左、右廂兵馬使,以兵種劃分的馬軍兵馬使、步軍兵馬使、水軍兵馬使、騾軍兵馬使等,還有使用專門武器的特種兵部隊,如刀斧兵馬使、門槍兵馬使等,還出現與經濟有關的營田兵馬使、作坊兵馬使和車坊兵馬使等等。行軍中,有以行軍序列出現的前軍兵馬使、中軍兵馬使、後軍兵馬使等。另外,還有一些具有專門職能的兵馬使,例如捉生兵馬使、防秋兵馬使、鎮遏(è)兵馬使等。這體現了節度使府軍隊的龐大、分工的細化和組織的嚴密。
[3]司馬:唐朝地方官。按唐朝官制,地方州或郡設置「別駕」「長史」「司馬」為「上佐」,按制度規定應負責輔佐地方長官,其實多無實際職任。因為上佐官品高,俸祿優厚,常用以安置被貶官之大臣或閒冗官員,或用作遷轉之官階,時有廢罷。 丹陽軍使:唐朝使職名。負責丹陽(今江蘇丹陽)地區軍隊的臨時性差遣。 從(zòng)子:同曾祖父但不同祖父的兄弟的兒子。
【譯文】
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十一月甲午(初八日),劉展攻陷了潤州。昇州的一萬五千名士兵策劃接應劉展。他們進攻金陵城,沒有攻下,逃跑了。侯令儀感到害怕,就將浙西節度使的職任移交給兵馬使姜昌群,自己放棄了京口城,逃跑了。姜昌群派遣他手下的將領宗犀到劉展那裡去,表示投降。丙申(初十日),劉展攻陷了昇州,任命宗犀為潤州司馬、丹陽軍使;他派遣姜昌群負責掌管昇州,任命他的從子劉伯瑛去輔佐姜昌群進行管理。
【原文】
李峘之去潤州也,副使李藏用謂峘曰:「處人尊位,食人重祿,臨難而逃之,非忠也。以數十州之兵食,三江、五湖之險固,不發一矢而棄之,非勇也[1]。失忠與勇,何以事君!藏用請收余兵,竭力以拒之。」峘乃悉以後事授藏用,藏用收散卒得七百人,東至蘇州,募壯士,得三千人,立柵以拒劉展[2]。展遣其將傅子昂、宗犀攻宣州,宣歙節度使鄭炅之棄城走[3]。李峘奔洪州[4]。
【注文】
[1]三江:水名。指吳淞江、錢塘江、浦陽江。 五湖:湖名,指太湖及其附近的四個湖泊。太湖周邊有莫湖、胥湖、貢湖、游湖,並太湖,稱為五湖。 矢(shǐ):箭。
[2]蘇州:地名。治吳縣(今江蘇蘇州),轄吳縣、長洲、嘉興、崑山、常熟、海鹽縣,相當於今江蘇蘇州、崑山、常熟,浙江嘉興海鹽。
[3]宣州:地名。治宣城(今安徽宣州),轄宣城、當塗、涇(jīng)縣、廣德、溧(lì)陽、溧水、南陵、太平、寧國、旌(jīng)德縣。 宣歙(shè)節度使:唐朝使職,負責宣歙節度轄區內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一切事務。宣歙節度為唐朝的一個方鎮,於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置觀察使,治宣州,領宣州、歙州(治今安徽歙縣)、饒州(治今江西鄱陽)。後廢。唐代宗大曆元年(766年)復置,改領宣州、歙州、池州(今安徽貴池)及採石(在今安徽馬鞍山南長江東岸,形勢險要,為江防重地)軍使。唐憲宗元和六年(811年),罷領採石軍使。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升為寧國軍節度使。
[4]洪州:地名。治鍾陵(今江西南昌),轄鍾陵、豐城、高安、建昌、新吳、武寧、分寧縣。
【譯文】
李峘放棄潤州而逃,副使李藏用對李峘說:「一個人處於尊貴的地位,享受著朝廷發給的豐厚俸祿,遇見災難卻逃跑了,這是不忠啊。一個人擁有幾十個州提供的糧食,可以供給大量士兵,所轄的地盤擁有三江、五湖這些險要之處,卻連一支箭都沒有射出就棄城而逃了,這是不勇敢啊。這個人連忠義和勇敢都喪失了,還有什麼臉面去為國君效力啊!我李藏用請求將剩餘的士兵聚集起來,竭盡全力去抵抗劉展。」李峘於是將都統淮南東、江南西、浙西三道節度使的所有職責都移交給李藏用。李藏用聚集了七百名散失的士兵,向東到達蘇州,招募了三千名壯士,布置好了柵欄,以抵抗劉展。劉展派遣他的將領傅子昂、宗犀進攻宣州,宣歙節度使鄭炅之棄城而逃。李峘逃往洪州。
【原文】
李藏用與展將張景超、孫待封戰於郁墅,兵敗,奔杭州[1]。景超遂據蘇州,待封進陷湖州[2]。展以其將許嶧為潤州刺史,李可封為常州刺史,楊持璧蘇州刺史,待封領湖州事[3]。景超進逼杭州,藏用使其將溫(炅)[晁]屯餘杭[4]。展以李晃為泗州刺史,宗犀為宣州刺史[5]。
【注文】
[1]郁墅:地名,又作滸墅。相當於今江蘇蘇州西北滸墅關鎮。 杭州:地名。治錢塘(今浙江杭州),轄錢塘、鹽官、餘杭、富陽、新城、於潛、臨安、紫溪、唐山縣。
[2]湖州:地名。治烏程(今浙江湖州),轄烏程、武康、長城、安吉、德清縣。
[3]嶧:音yì。 常州:地名。治晉陵(今江蘇常州),轄晉陵、武進、江陰、義興、無錫縣,相當於今江蘇常州、江陰、宜興、無錫。
[4]餘杭:縣名。即今杭州餘杭區。
[5]泗州:地名。治臨淮(今江蘇盱眙西北淮水西岸),轄臨淮、徐城、漣(lián)水縣。
【譯文】
李藏用與劉展手下的將領張景超、孫待封在郁墅交戰,李藏用戰敗了,逃奔杭州。張景超於是占據了蘇州,孫待封進而攻陷了湖州。劉展任命他的將領許嶧為潤州刺史,李可封為常州刺史,楊持璧為蘇州刺史,讓孫待封負責湖州的事務。張景超進而率兵逼近杭州,李藏用派遣他的將領溫晁在餘杭縣駐軍。劉展任命李晃為泗州刺史,宗犀為宣州刺史。
【原文】
傅子昂屯南陵,將下江州,徇江西[1]。於是屈突孝標陷濠、楚州,王暅陷舒、和、滁、廬等州,所向無不摧靡,聚兵萬人、騎三千,橫行江淮間[2]。壽州刺史崔昭發兵拒之,由是暅不得西,止屯廬州。
【注文】
[1]南陵:縣名。即南陵縣,隸屬於宣州,相當於今安徽南陵。 江州:地名。治潯(xún)陽(今江西九江),轄潯陽、都昌、彭澤縣。 江西:即江南西道,唐朝監察區名。
[2]舒:地名。即舒州,治懷寧(今安徽潛山),轄懷寧、宿松、望江、太湖、同安縣,相當於今安徽潛山、宿松、望江、太湖、桐城東南。 和:地名。即和州,治歷陽(今安徽和縣),轄歷陽、烏江、含山縣。 滁(chú):地名。即滁州,治清流(今安徽滁州),轄清流、全椒(jiāo)、永陽縣。 廬:地名。即廬州,治合肥(今安徽合肥),轄合肥、慎縣、巢縣、廬江、舒城縣。 靡(mǐ):倒下。
【譯文】
傅子昂的部隊駐紮在南陵縣,將要到達江州,巡行江南西道地區。於是屈突孝標攻陷了濠州、楚州,王暅攻陷了舒、和、滁、廬等州,與劉展軍交戰的官軍沒有不倒下、戰敗的。劉展的軍隊聚集了上萬名士兵、三千名騎兵,在長江與淮河之間橫行。壽州刺史崔昭出兵抵抗劉展的部隊,於是王暅無法向西邊推進,就在廬州停頓下來,將軍隊駐紮在那裡。
【原文】
初,上命平盧都知兵馬使田神功將所部精兵三千屯任城[1]。鄧景山既敗,與邢延恩奏,乞敕神功救淮南,未報。景山遣人趣之,且許以淮南金帛子女為賂,神功及所部皆喜,悉眾南下,及彭城,敕神功討展[2]。展聞之,始有懼色,自廣陵將兵八千拒之,選精兵二千渡淮,擊神功於都梁山[3]。展敗走,至天長,以五百騎據橋拒戰,又敗,展獨與一騎亡渡江[4]。神功入廣陵及楚州,大掠,殺商胡以千數,城中地穿掘略遍[5]。
【注文】
[1]平盧:即平盧節度使,唐朝使職。在唐玄宗時代,為防禦東北的契丹、奚,唐廷設立平盧節度使,治營州(今遼寧朝陽),轄今遼寧及河北東部,松花江、黑龍江流域及其以北各都督府、羈(jī)縻(mí)州(羈指馬籠頭;縻指牛韁繩。引申為籠絡、控制。唐朝在歸附於中央的民族地區設置羈縻州,作為地方行政單位。中央任命各族的部落首領為羈縻州的軍政長官,都世襲,享有很大的自主權。羈縻州的戶籍不上報中央的戶部,也不承擔賦稅。僅僅有時向天子有所貢獻),管兵三萬七千五百人,擁有戰馬五千五百匹。但在安祿山發動叛亂時,平盧節度卻並未參與。寶應元年(762年),平盧節度使侯希逸為叛賊史朝義和奚人所逼,被迫通過海路,從遼東半島逃到山東半島,占據淄州(今山東淄博西南淄川)、青州(今山東青州)及附近地區。侯希逸於是並青密節度使、淄沂節度使為淄青-平盧節度使,或稱平盧-淄青節度使,或單稱淄青節度使、平盧節度使。治青州,領青州、淄州、沂州(今山東臨沂)、滄州(今河北滄州東南)、德州(今山東陵縣)、棣州(今山東惠民東南)、齊州(今山東濟南)、海州(今江蘇連雲港西南海州鎮)、密州(今山東諸城)、登州(今山東蓬萊)、萊州(今山東萊州)等。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兼領押新羅(朝鮮半島建立的政權)、渤海(東北地區的族群,建立渤海政權)兩蕃使。唐代宗大曆十三年(778年)至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至唐憲宗元和十三年(818年),淄青節度使李正己、李納、李師道割據一方,曾將治所移至鄆(yùn)州(今山東東平西北),一度占地至十五州,為當時最強大的方鎮之一。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朝廷平定李師道後,淄青節度的轄境大大縮小。唐哀帝天祐初,為朱溫(又名朱全忠,他當時占據富庶的汴州及附近地區,任宣武節度使。後來他推翻唐朝,建立後梁,是為梁太祖)所吞併,仍置淄青節度使。 都知兵馬使:唐朝使職,兵馬使的總頭目。 田神功(?—774年):唐朝中期將領。冀州南宮(今河北南宮西北)人。唐玄宗天寶末年為縣吏。在安史之亂中,他投降史思明,偽署為平盧兵馬使。不久,他率領部眾投降唐廷。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他奉命協助征討劉展。他的軍隊經過揚州(今江蘇揚州)時,大肆搶掠商人、百姓的資產,殺害幾千名波斯商人。他後來因為擒殺劉展等功勞,遷河南節度使、汴宋八州觀察使。 任城:縣名。即任城縣,隸屬於兗(yǎn)州。
[2]帛(bó):絲織品的總稱。在唐代,絲織品和貴金屬金、銀、銅都作為貨幣,具有一般等價物的功能。 彭城:地名。即彭城郡、徐州,治彭城(今江蘇徐州),轄彭城、豐縣、沛縣、宿遷、下邳(pī)、蕭縣、滕縣。
[3]都梁山:地名。位於今江蘇盱眙縣境,綿延甚廣,為淮河流域的險要關口,縣南為其主峰。
[4]天長:縣名。即天長縣,隸屬於廣陵郡、揚州。
[5]商胡:在唐朝,廣義的「胡」指漢人之外的其他各族,狹義的「胡」一般指粟特人。商胡即粟特商人。粟特又作粟弋(yì)、窣(sū)利、速利等,是中世紀中亞地區講東伊朗語的粟特人居住地區的名稱。主要位於蔥嶺以西,阿姆河與錫爾河之間的澤拉夫善河流域。粟特人居住的地區出產馬、牛、羊、瓜果、葡萄,經營農業、牧業。自公元前5世紀以來,這裡相繼出現了一些城鎮和國家,如康國、安國、石國、米國、史國、何國、曹國等,又稱「昭武九姓」。自漢代以後,粟特人與中國的經濟、文化聯繫日益密切。在中世紀,粟特人的特點是擅長經商,其足跡遍及歐亞大陸許多地區。他們長期操縱著絲綢之路上的國際貿易,這使他們在四周鄰國的政治生活、東西文化交流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唐朝正是粟特人進入中原並深入影響中原社會的高潮。他們在中原地區經商,還做文職官員、充當外交使者或軍事將領。
【譯文】
起初,肅宗命令平盧軍的都知兵馬使田神功率領平盧節度的三千名精兵駐紮在任城縣。鄧景山既然戰敗了,就與邢延恩上奏皇帝,乞求肅宗下敕書,讓田神功出兵營救淮南地區,田神功卻沒有回應。鄧景山派人去催促田神功出兵相救,並且許諾以淮南地區的黃金、絲織品、子女作為賄賂。田神功及其部下(一看到鄧景山豐厚的賄賂)都非常高興。於是,田神功率領全部軍隊南下。等他們到達彭城,肅宗下敕書,命令田神功討伐劉展。劉展聽說平盧節度的兵馬出動了,開始露出恐懼的面色。他從廣陵率領八千兵馬去抵抗平盧軍,挑選兩千名精兵渡過淮河,在都梁山攻擊田神功軍。劉展戰敗,逃走了。他一路逃奔到天長縣,率領五百名騎兵占據著橋樑,以抵禦平盧軍,結果又戰敗了。劉展獨自一人與一名騎兵逃亡,渡過了長江。田神功率軍進入廣陵和楚州,放任士兵大肆搶掠。他們殺死的商胡數以千計,城中的地面都被挖穿、被掠奪個遍。
【原文】
二年春正月,張景超引兵攻杭州,敗李藏用將李強於石夷門[1]。孫待封自武康南出,將會景超攻杭州,溫晁據險擊敗之,待封脫身奔烏程,李可封以常州降[2]。丁未,田神功使特進楊惠元等將千五百人西擊王暅[3]。辛亥夜,神功先遣特進范知新等將四千人自白沙濟,西趣下蜀;鄧景山等將千人自海陵濟,東趣常州;神功與邢延恩將三千人軍於瓜州(2),壬子,濟江[4]。展將步騎萬餘陳於蒜山;神功以舟載兵趣金山[5]。會大風,五舟飄抵金山下,展屠其二舟,沈其三舟,神功不得渡,還軍瓜州[6]。而范知新等兵已至下蜀,展擊之,不勝。弟殷勸展引兵逃入海,可延歲月。展曰:「若事不濟,何用多殺人父子乎?死早晩,等耳。」遂更帥眾力戰。將軍賈隱林射展,中目而仆,遂斬之[7]。劉殷、許嶧等皆死。隱林,滑州人也[8]。
【注文】
[1]石夷門:地名。疊石為門,曾為春秋時代吳、越兩國的界限,位於今浙江嘉興。
[2]武康:縣名。即武康縣,隸屬於湖州。 烏程:縣名。即烏程縣,湖州的治所。
[3]特進:唐代文散官,正二品。僅標誌官品、身份、地位,沒有實際職事。
[4]海陵:縣名。即海陵縣,隸屬於廣陵郡、揚州,相當於今江蘇泰州。
[5]蒜山:地名。位於今江蘇鎮江西濱江。後為長江水所淹沒,今只存孤峰。 金山:地名。位於今江蘇鎮江市區西北角。相傳因唐代裴頭陀獲金於江邊而得名。此山原在長江之中,清道光年間因為江沙淤積,開始與南岸相連。
[6]沈(chén):同「沉」。
[7]賈隱林:唐朝中期將領,生卒年不詳,為滑州(治今河南滑縣附近)牙將(統領節度使親兵的將領)。在唐德宗建中初年,賈隱林為本軍兵馬使,率兵宿衛。朱泚(cǐ)發動叛亂,唐德宗被迫離開京城、出逃奉天(今陝西乾縣)。朝廷召集各路兵馬平叛。各路軍隊還沒集結起來,賈隱林就率兵扈從皇帝。在奉天,叛賊急攻城,賈隱林奮力抵抗。既而李懷光率領的軍隊到達,擊敗叛賊,解除奉天之圍。賈隱林後升遷至檢校右散騎常侍(屬於諫官,從三品),封武威郡王(屬於爵位,從一品)。死後贈尚書左僕射(yè)(從二品),賜給其家豐厚的財物,喪葬費用由官方提供。
[8]滑州:地名。治衛南(今河南滑縣附近),轄衛南、白馬、韋城、靈昌、匡城、胙(zuò)城、酸棗縣。
【譯文】
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春正月,張景超率領軍隊攻打杭州,在石夷門擊敗了李藏用手下的將領李強。孫待封從武康縣南邊出來,正要與張景超合兵去攻打杭州,溫晁憑藉著險要的地勢將他們打敗。孫待封隻身一人逃奔烏程縣,李可封帶著常州城來向唐廷投降。丁未(二十一日),田神功派遣特進楊惠元等率領一千五百名士兵向西去攻打王暅。辛亥(二十五日)夜,田神功先派遣特進范知新等率領四千名士兵從白沙渡河,向西趕赴下蜀;鄧景山等率領一千名士兵從海陵縣渡河,向東趕赴常州;田神功與邢延恩率領三千名士兵駐紮在瓜洲,壬子(二十六日),渡過長江。劉展率領一萬多名步兵和騎兵,在蒜山排列好陣勢;田神功用船裝載著士兵急忙趕到金山。恰好遭遇大風,田神功的五隻船漂到金山下。劉展屠殺了其中兩隻船上的士兵,將另外三隻船擊沉。田神功無法渡江,只得率領軍隊返回瓜洲。而范知新等率領的軍隊已經抵達下蜀,劉展攻擊他們,無法取勝。劉展的弟弟劉殷勸劉展率領軍隊逃往大海當中,這樣還可以延長自身生存的時間。劉展卻說:「如果事情不成功,殺人再多又有什麼用呢?死是早晚的事,早死、晚死都是一樣的。」於是,劉展又率領部下與官軍和平盧軍力戰。將軍賈隱林向劉展射擊,射中了劉展的眼睛,劉展向前跌倒了,被殺死。劉殷、許嶧等也都戰死了。賈隱林是滑州人。
【原文】
楊惠元等擊破王暅於淮南,暅引兵東走,至常熟,乃降[1]。孫待封詣李藏用降。張景超聚兵至七千餘人,聞展死,悉以兵授張法雷,使攻杭州,景超逃入海。法雷至杭州,李藏用擊破之,餘黨皆平。平盧軍大掠十餘日。安史之亂,亂兵不及江淮,至是,其民始罹荼毒矣[2]。
【注文】
[1]常熟:縣名。即常熟縣,隸屬於蘇州。
[2]安史之亂:唐朝東北軍將安祿山、史思明發動的大規模的叛亂,為唐朝由盛轉衰的轉折點。在唐玄宗統治後期,權臣弄權,政局不穩,中央實力削弱,地方上的節度使握有重兵。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十一月,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偽稱奉皇帝的密詔,討伐宰相楊國忠,率領胡漢十五萬軍隊在范陽(今北京地區)起兵叛亂,連敗唐軍,攻入東都洛陽。第二年正月,安祿山自稱雄武皇帝,占有河北地區大部分州縣。七月,唐玄宗逃奔蜀地。在路途中,太子李亨分兵北上,到達朔方節度的治所靈武(今寧夏吳忠)。朔方節度的軍將擁立太子李亨(即唐肅宗)在靈武即皇帝位,改年號為至德。安祿山叛軍攻進首都長安,所至燒殺搶掠。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安祿山被其子安慶緒所殺。唐朝朔方節度的將領郭子儀等與回紇兵共同收復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安慶緒退至鄴郡(今河南安陽),安祿山的部將史思明降唐。第二年,史思明復叛,並率兵南下救援安慶緒,解鄴郡之圍。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史思明殺安慶緒,自稱燕帝,並再度南下攻入洛陽及附近州縣。肅宗上元二年(761年),叛軍內部再次分裂,史思明被其子史朝義所殺。寶應元年(762年)十月,唐代宗李豫已經即皇帝位,唐軍再次收復東都洛陽,叛軍北逃。第二年正月,史朝義陷入窮途末路的境地,自殺。安史之亂才最終被平定。安史之亂歷時七年多,給民眾帶來重大災難,嚴重破壞了社會生產。唐朝開始由盛轉衰,中央集權削弱。安、史舊部將投降唐廷後,依然占據河北地區,擁兵自重,形成割據一方的藩鎮。 罹(lí):遭受災難或不幸。 荼毒:荼,一種苦菜,茅草的白花;毒,螫(shì)人之蟲。荼毒指吃苦菜,受傷害。比喻毒害,殘害。
【譯文】
楊惠元等軍將在淮南擊敗了王暅軍,王暅率領著士兵向東逃跑,到達常熟縣,才向唐廷投降。孫待封到達李藏用的軍營去投降。張景超聚集起七千多名士兵,他一聽說劉展已經死了,就將全部軍隊移交給張法雷,讓他率軍進攻杭州,自己則逃入大海當中避難。張法雷到達杭州,李藏用擊敗了他。劉展的殘餘勢力都被平定了。平盧節度的士兵們在江淮地區大肆掠奪了十多天。安史之亂,亂兵沒有波及南方的江淮地區,但是因為劉展的叛亂,江淮地區的民眾開始遭受戰爭的毒害。
* * *
(1) 查文獻,「瓜州」當作「瓜洲」。
(2) 查文獻,「瓜州」當作「瓜洲」。
李輔國用事
張後 程元振附
【內容提要】
《李輔國用事》敘述了唐肅宗朝的大宦官李輔國與張皇后聯手干預朝政,過問朝廷重臣的任命,控制禁軍,並逼迫已經成為太上皇的唐玄宗,以兵力干涉皇帝繼位的一系列過程。
在唐玄宗天寶末年,東北軍將安祿山發動叛亂,給唐廷的統治造成重大危機,這也為高級宦官提升權力和地位、謀取私利提供了機會。在唐肅宗李亨還是太子時,聰敏的李輔國就是東宮的一個隨從。李亨在靈武即皇帝位後,非常賞識李輔國的才能,將他提拔為元帥府行軍司馬,讓他掌握軍事大權。唐軍收復京城長安之後,李輔國同時被授予許多擁有實權的專使之職,而且大臣們上奏給皇帝的重要奏疏和皇帝的詔書都要經過他的官署,並且要得到他的批准才能付諸實施。另外,他個人的辦事班子侵奪了朝中正式行政機構、司法機構的某些職能。
太上皇返回長安之後,原本居住在興慶宮,與肅宗之間也互通音信。但李輔國卻挑撥玄宗與肅宗父子之間的關係,利用禁軍將士來影響肅宗,強行將太上皇遷移至太極宮居住,並進行嚴密監控。
肅宗寵幸的張皇后是李輔國長期以來的政治盟友,二人在皇宮中互為表里。李輔國背靠著張皇后這棵大樹,得以與朝臣相對抗。不過,朝臣們還是挫敗了他想當宰相的計劃。李輔國隨著自身權力的膨脹,又與張皇后產生矛盾。李輔國在肅宗彌留之際,動用自己掌握的禁軍殺死了張皇后。肅宗也受到驚嚇而病死。
隨後,李輔國與另一名宦官程元振擁立太子李豫繼承了皇位,是為唐代宗。李輔國因擁立之功,進一步掌握朝廷大權,被新皇帝尊稱為「尚父」。但是,唐代宗厭惡和恐懼李輔國的所作所為,抬舉程元振以抑制李輔國的權勢,並僱傭刺客將李輔國殺死。之後,程元振掌握大權,照樣橫行霸道,打擊功臣。他甚至向皇帝隱瞞吐蕃(bō)入侵的緊急軍情,致使代宗倉皇逃離長安。代宗剝奪了程元振的權力,將他趕出京城。
李輔國用事是唐中期以來宮廷內宦官的權勢不斷擴張的標誌。他的專權在許多重大事務上開啟了先例:宦官控制了官員朝見皇帝的權力;宦官干預國家政務;宦官插手邊疆將領的任命;宦官掌握禁軍,並以兵力影響和干涉皇位繼承。
【原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1]。張良娣性巧慧,能得上意,從上來朔方[2]。時從兵單寡,良娣每寢,常居上前。上曰:「禦寇非婦人所能。」良娣曰:「蒼猝之際,妾以身當之,殿下可從後逸去。」[3]至靈武,產子,三日起,縫戰士衣[4]。上止之,對曰:「此非妾自養之時。」上以是益憐之。
【注文】
[1]至德:唐肅宗李亨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三年,即至德元年(756年)七月至至德三年(758年)二月。至德元載,為公元756年。
[2]張良娣(?—762年):良娣為皇太子東宮的內命婦(命婦為受帝王封號的婦女。內命婦指皇宮內的命婦)之一,正三品,地位僅次於皇太子妃。張良娣即後來唐肅宗寵幸的張皇后。她是鄧州向城(今河南南召東南)人,其祖母竇氏為唐玄宗李隆基的生母之妹。唐肅宗李亨為太子時,納為良娣,很得李亨的寵愛。安祿山叛亂時,在跟隨玄宗逃奔蜀地的途中,張良娣說服李亨前往朔方節度使的治所靈武(今寧夏吳忠)。李亨登上皇位後,她的身份仍然是良娣。直到至德二載(757年),官軍收復長安(今陝西西安)、太上皇玄宗返回長安後,才被冊封為淑妃(唐朝後宮妃嬪名號,正一品)。肅宗乾元元年(758年),立為皇后。張皇后與大宦官李輔國勾結,專權用事。他們用陰謀殺害了肅宗的第三個兒子——建寧王李倓(tán),又幽禁太上皇玄宗,謀廢太子李豫(即廣平王李俶[chù],肅宗的長子,非張皇后所生,後改名為李豫,即後來的唐代宗),肅宗不能制。後來,張皇后與李輔國爭權。肅宗病危時,張皇后策劃擁立越王李係(xì)繼承皇位,被宦官李輔國和程元振帶兵入宮殺死。 朔方:即朔方節度使,為防禦北方族群,治靈州(今寧夏吳忠),轄經略、豐安、定遠、西受降城、東受降城、安北都護、振武等七軍府,相當於今寧夏、甘肅一帶。
[3]殿下:原指殿階之下,後來成為中國對皇族成員的尊稱,次於代表君主的陛下。漢朝開始稱呼太子、諸王為殿下,三國開始皇太后、皇后也稱殿下。唐代以後只有皇子、皇后、皇太后可以稱為「殿下」。
[4]靈武:地名。朔方節度使的治所,相當於今寧夏吳忠。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東北軍將安祿山發動叛亂。第二年,玄宗李隆基逃奔蜀地,而太子李亨卻在途中分兵北上,逃至西北朔方節度使的轄區,並得到朔方軍將的支持,在靈武即皇帝位。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張良娣人聰慧,心靈手巧,能迎合唐肅宗李亨的心意。她跟從肅宗(當時肅宗還是皇太子)到達朔方節度的轄區。當時,扈從太子的士兵人數很少。張良娣每次睡覺,都常常睡在太子的前面。太子勸她:「抵禦盜賊,可不是一個女人能夠幹的事。」張良娣卻說:「慌張之際,我可以用身體抵擋一陣子,殿下您可以趁此機會從後面逃走。」到達靈武,張良娣生下一個兒子。才三天時間,她就起身,親自為戰士們縫製衣服。太子制止她,她卻說:「現在不是我應當休養身體的時候。」太子因此越來越憐愛張良娣。
唐玄宗天寶十五載(756年)李亨逃往靈武示意圖
【原文】
肅宗即位於靈武,遣使召李泌於潁陽,謁見,大喜,時事皆咨之[1]。上以建寧王倓為天下兵馬元帥,李泌勸上用廣平王俶,倓聞而謝之[2]。事見《安史之亂》。
【注文】
[1]李泌(722—789年):唐肅宗、代宗朝大臣。字長源,京兆(今陝西西安)人。唐玄宗天寶中,他自嵩山上書論施政方略,深得玄宗賞識。玄宗令其與太子李亨結交,為太子東宮的屬官,與太子關係甚好。後李泌為權相楊國忠所忌,歸隱名山。安祿山叛亂,太子即位靈武,召他參謀軍事,對他非常信任。李泌又為肅宗寵幸的大宦官李輔國等誣陷,歸隱於衡山。唐代宗即位,召李泌為翰林學士,負責起草皇帝的重要詔書、參與決策。他又屢為權相元載、常袞排斥,被貶到外地為官。 潁陽:縣名。即潁陽縣,隸屬於河南府,相當於今河南登封西南潁陽鎮。 謁(yè):拜見。
[2]建寧王倓(tán):即李倓(?—757年),唐肅宗李亨之第三子,宮人張氏所生。有才略,善騎射。唐玄宗天寶年間被封為建寧王。安祿山造反後,李倓於第二年跟隨玄宗西奔,至馬嵬驛(今陝西興平西),說服其父分兵北上,並率領騎兵力戰開道。至靈武(朔方節度使治所,今寧夏吳忠),李倓和一部分朝臣、朔方軍將領共同擁護其父即皇帝位。當時,宦官李輔國與肅宗的寵妃張良娣都非常得肅宗的寵信,李倓卻在肅宗面前揭發這二人的罪惡。後李輔國、張良娣誣陷李倓心懷異志,李倓被肅宗賜死。唐代宗大曆三年(768年),代宗李豫(李倓的長兄,本名李俶)下詔為他平反,追諡為承天皇帝。 天下兵馬元帥:元帥為軍中主將,總轄軍務。唐朝皆以親王擔任元帥,掌征伐。戰事結束則解職。安祿山叛亂後,始置天下兵馬大元帥,以太子李亨充任。唐代宗大曆八年(773年)罷去天下兵馬元帥之職。其後,凡是徵調全國各地的兵馬會戰、平叛,則置元帥或都統,為戰時最高軍事長官,多由親王掛名,副元帥實際掌管軍政。 廣平王俶(chù):即唐代宗李豫(727—779年),本名俶,後改名豫。唐肅宗李亨的長子,宮人吳氏(後被追封為章敬皇后)所生。公元762年至779年在位。初封廣平郡王。唐肅宗即皇帝位後,封李俶為天下兵馬元帥,負責征討安、史叛軍。李俶與郭子儀等將領收復了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他即皇帝位後,再借回紇兵助討史思明之子史朝義,平定了安史之亂,並以叛軍降將為河北各藩鎮的節度使。他先後除去專權的宦官李輔國、程元振、魚朝恩。廣德初年,吐蕃(bō)(古族名,政權名。本是西部羌人的一支,隋唐時代在今青藏高原建立起強大的吐蕃王國)進擾,代宗被迫逃到陝州(今河南三門峽陝州)。代宗起用郭子儀收復西京長安,但邊患卻一直沒有停止。代宗任用劉晏整頓漕運(官方督管的水運)和財政,又重用元載,追征欠稅。及元載弄權受賄,又將他殺死。代宗受元載、王縉(jìn)的影響,篤信佛教,敵軍入侵則令僧人誦《護國仁王經》以祈禱消除災難。他廣度僧尼、修建寺廟,所費億萬錢。他對河北地區的藩鎮無力控制,中央威勢衰落、藩鎮割據於是成為定局。死後葬元陵(今陝西富平西北),諡睿文孝武皇帝,廟號代宗。
【譯文】
唐肅宗李亨在靈武即皇帝位,派遣使者到潁陽郡去召李泌。李泌拜見了新皇帝,肅宗非常高興,凡是國家事務都諮詢李泌的意見。肅宗想任命建寧王李倓為天下兵馬元帥,李泌勸肅宗任用廣平王李俶為天下兵馬元帥。李倓聽說了此事,向李泌表示感謝。事見《安史之亂》。
【原文】
上皇賜張良娣七寶鞍,李泌言於上曰:「今四海分崩,當以儉約示人,良娣不宜乘此[1]。請撤其珠玉付庫吏,以俟有戰功者賞之。」[2]良娣自閣中言曰:「鄰里之舊,何至如是?」[3]上曰:「先生為社稷計也。」[4]遽命撤之[5]。建寧王倓泣於廊下,聲聞於上。上驚,召問之,對曰:「臣比憂禍亂未已,今陛下從諫如流,不日當見陛下迎上皇還長安,是以喜極而悲耳。」[6]良娣由是惡泌及倓。上又謂泌曰:「良娣祖母,昭成太后之妹也,上皇所念[7]。朕欲使正位中宮,以慰上皇心,何如?」[8]對曰:「陛下在靈武,以群臣望尺寸之功,故踐大位,非私己也[9]。至於家事,宜待上皇之命,不過晩歲月之間耳。」上從之。
【注文】
[1]上皇:指太上皇李隆基(685—762年),公元712年至756年在位,廟號玄宗,又稱唐明皇。他在位期間,共用了先天(712—713年)、開元(713—741年)和天寶(742—756年)三個年號。玄宗在位初期勵精圖治,在政治、經濟、軍事等方面採取一系列改革措施,政治比較清明,經濟發展,社會繁榮,史稱「開元之治」。從開元末年起,玄宗深居宮中,委政事於宰相,對政事懈怠,耽於聲色。在天寶十四載(755年)釀成「安史之亂」。後在逃離長安途中,太子李亨即位,是為肅宗,玄宗被迫退位為太上皇,於寶應元年(762年)去世。 七寶:指七種珍寶,又稱七珍。不同歷史時期所說的七寶不同。唐代的七寶為黃金、白銀、琉璃、頗梨、美玉、赤珠、琥珀。 鞍:放在馬背上承載重物或供人騎坐的器具。
[2]吏:戰國後期指官位和俸祿較低的官員,秦漢沿用。自隋唐以下,官與吏之間的區分日漸嚴格。吏多指官府中的胥吏與差役,具體處理政府機構的事務。吏可以通過一些途徑轉變為官。
[3]鄰里之舊:張良娣的娘家在新豐縣(今陝西臨潼東北新豐鎮),李泌居住在京兆府(唐都長安及附近地區,今陝西西安)。兩地相隔很近,故云是鄰居。
[4]社稷: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祀的土神和穀神,亦用作國家的代稱。歷代王朝都非常重視祭祀社稷之禮,定為最高等級的祭典,由皇帝親自祭祀。
[5]遽(jù):急,倉猝,驚懼,慌張。
[6]從諫如流:聽從規勸像流水一樣自然。形容樂於接受別人的批評意見。這一成語最初的記載見東漢班彪所撰《王命論》。 陛下:陛本指宮殿的台階。陛下成為對君主的尊稱。自秦朝以後,陛下只用於稱呼皇帝。
[7]昭成太后(?—692年):全稱昭成順聖太后,即唐玄宗李隆基的生母竇氏。唐睿宗李旦還是相王時,納為姬妾。光宅元年(684年),武則天掌權,扶持李旦登上皇位,立竇氏為德妃。竇氏生李隆基(李旦之第三子)、金仙公主、玉真公主。武周長壽二年(693年),竇氏與李旦的正妻劉氏被奴婢誣陷,於正月朝拜武則天后同時遇害,連屍體都找不到。景雲元年(710年),唐睿宗重登皇位後,立竇氏所生之子隆基為皇太子,諡竇氏為昭成皇后。睿宗死後,李隆基即皇帝位,竇氏以皇帝生母之重,追尊為皇太后,仍然沿用昭成的諡號。
[8]朕:我,我的。從中國第一位皇帝秦始皇時起,朕專用作皇帝的自稱。 中宮:皇后居住的宮殿。亦用以代稱皇后。
[9]踐:特指皇帝登臨皇位。
【譯文】
太上皇李隆基賜給張良娣一個七寶鞍。李泌對肅宗說:「現在四海分崩離析,陛下應當向人們展示自家的勤儉節約,張良娣不應當乘坐七寶鞍。我請求將七寶鞍上的珠玉撤下來,交給管理國庫的吏員,等著賞賜給有戰功的人。」張良娣從臥室中喊道:「李泌與我們家是鄰居,何必拿這件七寶鞍來說事呢?」肅宗說:「李先生也是為了國家著想啊。」肅宗急忙命人撤下了七寶鞍上的珠玉。建寧王李倓在走廊下面哭泣,哭泣聲傳到了肅宗的耳朵里。肅宗感到驚訝,連忙將李倓召來,詢問原因。李倓答:「我一直擔心國家的災禍、叛亂會沒有止境。現在陛下您樂於接受大臣的批評意見,過不了多久,陛下就應當能夠迎接太上皇回到長安。我是因為太高興了而哭泣啊。」張良娣因為此事而討厭李泌及李倓。肅宗又對李泌提及:「張良娣的祖母是昭成太后的妹妹,是太上皇所掛念的人。我想正式立張良娣為皇后,以撫慰太上皇的心,怎麼樣?」李泌答:「陛下正在靈武,是因為各位大臣貪戀小小的擁立之功,才繼承了皇位,您並不是為了自己的私利啊。至於自己的家事,則應當等待太上皇的命令,這只不過是晚些時候要做的事情。」肅宗聽從了李泌的意見。
【原文】
時張良娣與李輔國相表里,皆惡泌[1]。建寧王倓謂泌曰:「先生舉倓於上,得展臣子之效,無以報德,請為先生除害。」泌曰:「何也?」倓以良娣為言。泌曰:「此非人子所言,願王姑置之,勿以為先。」倓不從。
【注文】
[1]李輔國(704—763年):唐肅宗朝專權用事的大宦官。本名靜忠,初為閒廄(jiù,馬棚)小兒,負責看管皇室的馬匹,依附於唐玄宗寵信的大宦官高力士,後入東宮侍奉皇太子李亨(後來的唐肅宗)。唐玄宗天寶十五載(756年),玄宗為避安史之亂而逃奔蜀地。李輔國獻計於李亨,請太子分兵前往朔方節度使的治所靈武。不久,太子到達靈武,並即皇帝位。李輔國因擁立之功賜名護國,不久改為輔國。唐軍收復長安後,李亨回到京城,任命李輔國為殿中監,領閒廄諸使,掌管皇室的馬匹,進封郕(chéng)國公,又任兵部尚書。當時,宰相、其他臣僚、各官署向皇帝奏事,都要通過李輔國送到皇帝那裡裁決。李輔國與肅宗的張皇后互為表里,誣殺肅宗的兒子建寧王李倓(tán),幽禁已經退位的太上皇玄宗。李輔國還求當宰相,未得。後來,李輔國與張皇后爭權,矛盾十分尖銳。762年,在肅宗病重之際,李輔國與宦官程元振合謀,殺死張皇后,肅宗受到驚嚇而死。李輔國等於是擁立太子李俶(肅宗的長子,非張皇后所生,即唐代宗)即皇帝位。代宗尊李輔國為尚父(本意為可尊敬的父輩,常用作尊禮大臣的稱號),加司空、中書令,帶宰相之銜。代宗政無巨細,都委任李輔國參與決策。代宗雖然討厭李輔國的驕橫,但念其擁立自己登基之功,又掌握禁軍,只得先奪去李輔國的權力,然後派人將李輔國刺殺。
【譯文】
當時,張良娣與宦官李輔國互相為表里,他們二人都討厭李泌。建寧王李倓對李泌說:「先生您在皇上面前舉薦我李倓,使我得以展示作為一個臣子的作用。我沒有什麼可以報答先生對我的恩德,我請求為先生除去禍害。」李泌問:「你所指的禍害到底是什麼?」李倓說是張良娣。李泌連忙勸道:「這不是一個身為人子應該說的話。希望王爺您暫且將這件事放一放,不要先下手。」李倓不聽從李泌的勸告。
【原文】
二載春正月,上從容謂李泌曰:「廣平為元帥逾年,今欲命建寧專征,又恐勢分,立廣平為太子,何如?」對曰:「臣固嘗言之矣,戎事交切,須即區處,至於家事,當俟上皇[1]。不然,後代何以辨陛下靈武即位之意邪[2]!此必有人慾令臣與廣平有隙耳,臣請以語廣平,廣平亦必未敢當。」[3]泌出,以告廣平王俶,俶曰:「此先生深知其心,欲曲成其美也。」乃入,固辭,曰:「陛下猶未奉晨昏,臣何心敢當儲副[4]。願俟上皇還宮,臣之幸也。」上賞慰之。
【注文】
[1]區處:處理,籌劃安排。
[2]靈武即位:在安祿山叛亂時,太子李亨沒有跟隨唐玄宗逃到蜀地,而是自己分兵奔向朔方節度使的治所靈武,並在一部分朝臣和朔方軍將的支持下,於至德元載(756年)在靈武即皇帝位,尊玄宗為太上皇。當時其父親玄宗尚健在,李亨的這一行為等於逼迫玄宗退位,容易被人指責為篡位、不孝。因此,李亨十分需要小心翼翼地扮演一個孝子的角色,得到太上皇的認可,自己的帝位和政權才具有合法性,統治才會更加穩固。 邪(yé):同疑問語氣詞「耶」。相當於現代漢語的「嗎」「呢」。
[3]隙:隔閡。
[4]晨昏:早晨和晚上。 儲副:國家的副君、儲君,指太子。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春正月,肅宗從容地對李泌提道:「廣平王李俶擔任元帥已經超過一年了,現在我想命令建寧王李倓專門負責征討叛賊之事,但又擔心分散平定叛軍的勢力,冊立廣平王為太子,怎麼樣?」李泌答:「我曾經堅定地就此事表達過自己的觀點。現在戰事緊迫,必須立即籌劃安排。至於自己的家事,還是應當等待太上皇裁決。如果不這樣的話,後世之人怎麼看待陛下您在靈武即皇帝位的意圖呢!這一定是有人想在我和廣平王之間造成隔閡。我請求陛下您將想立廣平王為太子的想法告訴他,廣平王也一定不敢擔當此重任。」李泌出來了,將他與皇帝剛才的談話告訴了廣平王李俶。李俶說:「這是先生您深深地了解我的心思,想用委婉的方式來成全我的美事。」於是,李俶進去面見肅宗,堅決地辭讓太子之位,並說:「陛下您現在還無法盡到早晚服侍、問候父親的孝心,我哪有心情去當什麼儲君啊!這件事我希望等到太上皇回到皇宮再說,這是我作為臣子的幸運。」肅宗聽了這番話,賞賜了廣平王,心裡感到寬慰。
【原文】
李輔國本飛龍小兒,粗閒書計,給事太子宮,上委信之[1]。輔國外恭謹寡言而內狡險,見張良娣有寵,陰附會之,與相表里。建寧王倓數於上前詆訐二人罪惡[2]。二人譖之於上曰:「倓恨不得為元帥,謀害廣平王。」[3]上怒,賜倓死。於是廣平王俶及李泌皆內懼。俶謀去輔國及良娣,泌曰:「不可,王不見建寧之禍乎?」俶曰:「竊為先生憂之。」[4]泌曰:「泌與主上有約矣,俟平京師,則去還山,庶免於患。」[5]俶曰:「先生去,則俶益危矣。」泌曰:「王但盡人子之孝,良娣婦人,王委曲順之,亦何能為!」
【注文】
[1]飛龍:即飛龍禁軍,為唐朝負責守衛宮廷的一支禁軍。武則天萬歲通天元年(696年)設立,用宮中的宦官統領,掌管皇宮的飛龍廄馬。飛龍禁軍不僅飼養、調習御馬,而且訓練有素,是宦官掌握的一支精銳騎兵。 書計:文字與籌算,六藝(禮、樂、射、御、書、數)中六書九數之學。
[2]數(shuò):屢次。 訐(jié):揭發別人的隱私或攻擊別人的短處。
[3]譖(zèn):說壞話誣陷別人。
[4]竊:謙辭,指自己。
[5]京師:即京城。指唐都長安,相當於今陝西西安。
【譯文】
李輔國本來是飛龍禁軍中的一名小兒,略為懂得文字與籌算。他在太子李亨的宮中幹事,李亨十分信任他。李輔國外表上看起來恭順、謹慎、沉默寡言,但內心狡猾、陰險。他看見張良娣很得李亨的寵愛,就暗中依附於她,與她相互為表里。建寧王李倓屢次在肅宗面前詆毀和揭發李輔國、張良娣二人的罪狀。這兩個人就在肅宗面前說壞話誣陷李倓,他們說:「李倓憤恨自己沒有當上元帥,想謀害廣平王。」肅宗一聽,發怒了,賜死了李倓。於是,廣平王李俶及李泌都感到害怕。李俶策劃除去李輔國及張良娣。李泌勸阻道:「不可以這樣做,王爺您沒有看到建寧王的災禍嗎?」李俶答:「我為先生感到憂慮。」李泌說:「我李泌與皇上有約定,等到收復了京城,我就離開朝廷,去歸隱山川,這樣幾乎能夠免除災難。」李俶連忙說:「先生如果離開了,我李俶的處境就更危險了。」李泌勸道:「王爺您只要履行作為一個孝子的職責就行了。張良娣只是一個女人,王爺您只要屈身順從於她,她又能把你怎麼樣呢!」
【原文】
上嘗就泌飲酒,同榻而寢[1]。而李輔國請取契鑰付泌,泌請使輔國掌之,上許之[2]。泌曰:「臣今報德足矣,復為閒人,何樂如之。」上曰:「朕與先生累年同憂患,今方相同娛樂,奈何遽欲去乎?」泌曰:「臣有五不可留,願陛下聽臣去,免臣於死。」上曰:「何謂也?」對曰:「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寵臣太深,臣功太高,跡太奇,此其所以不可留也。」上曰:「且眠矣,異日議之。」對曰:「陛下今就臣榻臥,猶不得請,況異日香案之前乎?陛下不聽臣去,是殺臣也。」[3]上曰:「不意卿疑朕如此,豈有如朕而辦殺卿邪?是直以朕為勾踐也。」[4]對曰:「陛下不辦殺臣,故臣求歸;若其既辦,臣安得復言!且殺臣者,非陛下也,乃五不可也。陛下向日待臣如此,臣於事猶有不敢言者,況天下既安,臣敢言乎?」上良久曰:「卿以朕不從卿北伐之謀乎?」[5]對曰:「非也。所不敢言者,乃建寧耳。」上曰:「建寧朕之愛子,性英果,艱難時有功,朕豈不知之?但因此為小人所教,欲害其兄,圖繼嗣,朕以社稷大計,不得已而除之。卿不細知其故邪?」對曰:「若有此心,廣平當怨之。廣平每與臣言其冤,輒流涕嗚咽[6]。臣今必辭陛下去,始敢言之耳。」上曰:「渠嘗夜捫廣平,意欲加害。」[7]對曰:「此皆出讒人之口,豈有建寧之孝友聰明,肯為此乎?且陛下昔欲用建寧為元帥,臣請用廣平。建寧若有此心,當深憾於臣,而以臣為忠,益相親善。陛下以此,可察其心矣。」上乃泣下曰:「先生言是也。既往不咎,朕不欲聞之。」泌曰:「臣所以言之者,非咎既往,乃欲陛下慎將來耳。昔天后有四子,長曰太子弘,天后方圖稱制,惡其聰明,酖殺之,立次子雍王賢[8]。賢內憂懼,作《黃台瓜辭》,冀以感悟天后[9]。天后不聽,賢卒死於黔中[10]。其辭曰:『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為可,四摘抱蔓歸。』[11]今陛下已一摘矣,慎無再摘。」上愕然曰:「安有是哉[12]!卿錄是辭,朕當書紳。」[13]對曰:「陛下但識之於心,何必形於外也。」是時廣平王有大功,良娣忌之,潛構流言,故泌言及之。泌復固請歸山,上曰:「俟將發此議之。」冬十月,李泌歸衡山[14]。
【注文】
[1]榻(tà):窄而低的床。
[2]契鑰:指符契和鑰匙。古代符契在刻字之後,剖為兩半,雙方收存以作憑證。
[3]香案:香幾,用來放香爐的長方形桌子。這裡比喻辦公場所。
[4]勾踐(?—前465年):春秋末期越國的國君。公元前496年至前465年在位。越王允常之子。勾踐三年(前494年)與吳王夫差(chāi)交戰,戰敗後求和。他與范蠡(lí)等大臣到吳國當人質三年,忍辱負重。勾踐返回越國後,與謀臣文種、范蠡等共謀強國。他食不重味,與百姓共苦樂,常常居住在簡陋的房子裡品嘗豬的苦膽,以示不忘過去的苦難,鍛煉意志。歷史典故「臥薪嘗膽」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見《史記·越王勾踐世家》。這一成語形容刻苦自勵,發憤圖強。勾踐回到越國後,用十年的時間生育人口、聚集財富,用十年的時間總結經驗教訓,終於轉弱為強。他趁著吳王夫差北上與中原諸侯國盟會的時機,率軍攻入吳國的都城,俘虜了吳國的太子,逼吳國與越國講和。後來,勾踐又多次進攻吳國,終於在公元前473年滅掉吳國。勾踐既而北上,與中原諸侯國舉行盟會,成為霸主。勾踐「臥薪嘗膽」的事跡非常令人稱讚。但是,他在恢復越國、建立霸業後,卻除掉了功臣文種。功臣范蠡是因為急流勇退、歸隱山林才幸免於難。勾踐能與功臣共患難,卻不能與功臣共享樂。他的這種舉動常常被後世唾罵。
[5]北伐之謀:指唐軍平定安祿山叛亂的過程中,李泌曾經提議讓建寧王李倓先率兵直搗叛軍的大本營范陽(今北京地區),剷除其根本,然後再揮師向南收復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而唐肅宗李亨卻急於收復兩京,命令官軍先進攻長安和洛陽。參見卷三十一《安史之亂》。
[6]輒(zhé):立即,就。
[7]渠:第三人稱代詞,他。 捫(mén):摸。
[8]天后:即武則天(624—705年),本名武曌(zhào),唐高宗李治的皇后,後來建立周朝,自立為皇帝,為中國古代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她是并州文水(今山西文水東)人,唐朝開國功臣武士彠(huò)的女兒。她多智計,精通文史,十四歲時被選入皇宮,成為唐太宗李世民的才人(唐朝後宮妃嬪名號,正五品)。太宗死後,她到感業寺為尼姑。唐高宗李治即皇帝位後不久,又將她召入宮中,封為昭儀(唐朝後宮妃嬪名號,正二品),十分寵愛她。高宗永徽六年(655年),冊立武曌為皇后。後來,高宗身體不佳,武曌開始逐漸參與朝政,漸漸掌握了朝廷大權。高宗上元元年(674年),高宗稱天皇,武曌稱天后。因為武曌本人有一直把持朝政的野心,因此與自己的親生兒子也因爭權而發生矛盾。她害死了自己所生的長子——太子李弘。她所生的第二個兒子李賢繼立為太子後,也與她產生矛盾,最終被廢去太子之位,遭到流放。高宗死後,唐中宗李顯(天后所生的第三個兒子)即皇帝位,武曌成為皇太后,實際控制朝政。不久,她勾結朝中重臣廢掉了李顯,立李旦(天后所生的第四個兒子)為皇帝,自己仍然總攬朝政。天授元年(690年),她改唐為周,稱聖神皇帝,正式登上帝位。她在位期間,嚴厲鎮壓政敵,任用酷吏,大開告密之門,李唐宗室和不依附於她的舊臣慘遭冤殺者甚眾。她採取一些打擊舊貴族的政策,開創殿試(由皇帝親自在大殿上面試參加科舉考試的舉人)以選拔人才。她大興佛教、建立明堂(即古代帝王宣明政教、舉行大典的地方,這是武周政權重要的標誌性禮儀建築)。她還大批任命員外官(在官僚正規編制之外所置之官)、試官(試任其職,尚未正式任命的官員),破格提拔了一批人才,加強了君主本人的用人權。她重視農業,戶口大增,經濟有所發展。神龍元年(705年),在她晚年病重之時,一批朝廷重臣發動政變,擁立中宗李顯重登皇位,恢復了李唐王朝。不久,武則天死,與高宗合葬乾陵(今陝西乾縣西北),諡號為則天大聖皇后。 太子弘:即李弘(652—675年),唐高宗李治之第五子,武則天所生的長子。初封代王,高宗顯慶元年(656年)立為皇太子。李弘性格寬厚,聰明,幾次奉高宗之命監國(在古代,君王外出,由太子留守國都,代行處理國政,謂之監國)。他禮遇大臣,體恤士兵,非常受高宗的寵愛,但他處理政事常常不合武則天的心意。在高宗上元年間,李弘被武則天毒殺。諡號為孝敬皇帝。他曾經命令文士許敬宗、上官儀等採集古今文章中的佳句,進行分類,編成《瑤山玉彩》五百卷,已經散佚。 稱制:在中國古代社會,後宮的皇后、妃嬪是不能上廳堂干預政事的,所以后妃要掌權就要「臨朝」,即登上朝堂。從秦始皇開始,皇帝的命令專稱「制」、布告公文稱「誥」。后妃掌權、代行皇帝的職權,其命令自然也要上升到皇帝的級別,於是就叫「稱制」。 酖(zhèn):傳說中的一種毒鳥,把它的羽毛放在酒里,可以毒殺人。 雍王賢:即李賢(654—684年),唐高宗李治之第六子,武則天所生的第二個兒子。字明允,又稱章懷太子,少聰敏好學。高宗永徽六年(655年)封潞王,後改封沛王、雍王。高宗上元二年(675年),在其兄李弘死後,繼立為皇太子。他奉高宗之命代行處理國政,處事明審。高宗調露二年(680年),武則天寵信的術士明崇儼被殺,武則天懷疑是李賢指使。又在李賢居住的東宮搜得私藏的幾百副鎧甲。於是,武則天以謀反罪廢李賢為庶人,軟禁在別的地方,後流放巴州(治今四川巴中)。後來,武則天又派遣丘神(jī)到巴州去逼令李賢自殺。李賢后陪葬乾陵,諡號為章懷太子。他在世時,曾經召集儒士張大安等注釋《後漢書》。
[9]《黃台瓜辭》:在這首詩中,作者李賢用四個瓜比喻武則天親生的四個兒子:長子李弘、次子李賢、第三子李顯和第四子李旦。因為權力鬥爭,母子相殘。武則天先後毒殺了李弘,又貶逐了李賢,親手摘除了兩個瓜。李賢作這首詩是想告訴武則天:把四個瓜全部摘除(比喻將四個兒子全部殺掉)最終就只能抱著枝蔓回家,即到最後什麼都沒有。
[10]黔中:即黔中道地區,是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新設置的一個監察區域。治黔州(今重慶彭水),轄黔州、涪州、溪州、思州、費州、辰州、錦州、播州、施州、珍州、夷州、業州、溱(zhēn)州、南州、巫州等,相當於今湖南西部、貴州東部、廣西西北部和湖北、重慶長江以南的一部分。
[11]離離:盛多貌,濃密貌。
[12]愕(è):驚訝,驚恐。
[13]紳:古代士大夫系的大帶子,束帶。
[14]衡山:中國五大名山五嶽(指中嶽嵩山、北嶽恆山、東嶽泰山、南嶽衡山、西嶽華山)之一,位於今湖南衡陽市。傳說五嶽為群神所居住,歷代王朝多有祭祀五嶽之禮儀。在唐朝,五嶽祭祀也是重要的國家祭祀活動。
【譯文】
肅宗曾經到李泌的住處喝酒,並在同一張床上歇息。而李輔國請求將符契和鑰匙交付李泌掌管,李泌卻請求讓李輔國掌管,肅宗同意了。李泌對肅宗說:「我現在報答陛下的恩德已經足夠了,又成為閒人了,閒人有閒人的樂趣。」肅宗連忙問:「我與先生您共同經歷過多年的苦難,現在剛剛要共同享樂了,為什麼您急著要離開呢?」李泌答:「我有五點理由不可以留下來,希望陛下任憑我自由離開,這樣可以讓我免於一死。」肅宗問:「為什麼呀?」李泌答:「我遇見陛下您太早了,陛下太重用我了,太寵信我了,我的功勞太大了,事跡也太令人驚奇了,這些都是我不能繼續留在朝廷的理由。」肅宗說:「先睡覺吧,咱們改日再商量這件事。」李泌答:「陛下現在就睡在我的床上,我的請求都不能得到滿足,何況是改日在香案面前呢?陛下如果不同意我離開,就是殺我啊。」肅宗說:「沒有想到您是如此地懷疑我。您怎麼懷疑我會查辦您或殺了您呢?您認為我是勾踐那樣的人嗎?」李泌答:「陛下您不查辦我、不殺我,因此我才能向您請求歸隱;如果您真的要查辦我,我又怎麼可能向您當面提出歸隱呢!而且,要殺我的,不是陛下您,而是『五不可』。陛下一直這樣厚待我,我對有些事情仍然不敢發表意見,何況現在天下已經安定下來,我敢向您發表意見嗎?」肅宗思索了很久,問:「您是介意我不聽從您北伐的計策嗎?」李泌答:「不是的。我所不敢向您提起的,是關於建寧王的事。」肅宗說:「建寧王是我疼愛的兒子,性格英明、果斷,在國家艱難之時立下功勞,對這些,我怎麼會不知道呢?但是他仗著這些功勞,被小人所教唆,想謀害他的哥哥,謀劃自己當太子,我為了國家的命運,不得已才除掉他的。難道您不知道其中的具體原委嗎?」李泌答:「如果建寧王有這種居心,廣平王應當怨恨他。可是廣平王每次與我談到建寧王的冤情,都痛哭流涕。我現在一定要向陛下告辭、離去,才敢於將這件事情全部說出來。」肅宗說:「他曾經在夜裡摸廣平王,想加害於廣平王。」李泌答:「這些都是愛嚼舌根的人炮製出的謠言。以建寧王的孝順、友愛、聰明,怎麼肯做這樣的事呢?而且,陛下當初想任命建寧王為元帥,是我請求任用廣平王當元帥。建寧王如果有這種不良的居心,他應當對我非常不滿。可是他卻認為我的這項提議是對國家忠誠的舉動,而與我的關係更加親密。陛下通過這一系列行為,可以看清楚建寧王的心啊。」肅宗於是流下了眼淚,感嘆道:「先生說得對啊。以往的事情我就不再去責怪了,我不想聽了。」李泌說:「我之所以向您提及這件事,不是為了去追究過去的事情,而是為了讓陛下您慎重地處理將來的事情啊。以往天后有四個兒子,最大的兒子是太子李弘。當時,天后正盤算著自己稱制(掌握朝廷大權),討厭聰明的李弘,投毒將他殺死,冊立她的第二個兒子雍王李賢為太子。李賢內心感到憂慮、恐懼,寫下《黃台瓜辭》,希望能夠讓天后感動、醒悟。可是天后根本不聽這些,李賢最後還是死在黔中了。《黃台瓜辭》是這樣寫的:『在黃台下種瓜,瓜熟了,長得非常茂盛。摘了一個瓜還可以,再摘一個瓜,瓜就稀少了。摘第三個瓜也仍然可以,如果連第四個瓜也摘除,就只好抱著枝蔓回去了(比喻到最後什麼都沒有了)。』現在陛下已經摘了一個瓜(比喻聽信讒言冤殺了建寧王李倓),希望您謹慎,不要再摘瓜了(比喻不要再隨便聽信讒言去誤殺皇子)。」肅宗聽了非常驚恐,連忙說:「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啊!您將這首《黃瓜台辭》抄寫下來,我應當將這首詩寫在自己的束帶上。」李泌勸道:「陛下您只需要心裡清楚就行了,為什麼一定要將這些舉措表露在外面呢!」當時,廣平王李俶立下了大功(指率兵征討安祿山叛軍、收復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張良娣妒忌他,暗中製造謠言中傷廣平王,因此李泌特別提醒肅宗不要再摘瓜了。李泌又堅決向皇帝請求退隱山林。肅宗回覆:「等到您將要出發了,我再跟您商量。」至德二載(757年)冬十月,李泌歸隱衡山。
【原文】
乾元元年春二月癸卯朔,以殿中監李輔國兼太僕卿[1]。輔國依附張淑妃,判元帥府行軍司馬,勢傾朝野[2]。三月戊寅,立張淑妃為皇后。張後生興王佋,才數歲,欲以為嗣[3]。上疑未決,從容謂考功郎中知制誥李揆曰:「成王長,且有功,朕欲立為太子,卿意何如?」[4]揆再拜賀曰:「此社稷之福,臣不勝大慶。」上喜曰:「朕意決矣。」庚寅,立成王俶為皇太子。揆,(道)玄[道]之玄孫也[5]。
【注文】
[1]乾元:唐肅宗李亨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三年,即乾元元年(758年)二月至乾元三年(760年)四月。唐肅宗至德三載(758年)二月,宣布改年號為乾元。乾元元年即758年。 朔:農曆每月初一日。 殿中監:唐朝職事官名。唐中央機構殿中省設監一人,從三品;少監二人,從四品上。殿中監負責掌管皇帝的衣服、車馬,總領皇宮內衣、食、住、行。少監輔助殿中監。 太僕卿:唐朝職事官名,即太僕寺卿。到唐玄宗時,臨時性使職差遣興起,中央九卿的許多職事被使職差遣侵奪。因此,李輔國任太僕卿也只是表明他的官品和地位,並不實際掌管制度規定的職權。
[2]張淑妃:即張良娣。唐肅宗於至德二載(757年)十二月,冊封張良娣為淑妃。在唐朝的後宮,皇后之下設貴妃、淑妃、德妃、賢妃,並為夫人,皆正一品。 判元帥府行軍司馬:唐朝官名,具體負責掌管元帥府行軍司馬之職權。行軍司馬為唐前期用兵時臨時設置的官員,為主帥或元帥的幕僚。唐玄宗末年以後用兵,行軍司馬則為天下兵馬元帥、都統的重要僚屬,位在行軍長史之下,掌管軍政、戰守之法,器械、糧餉、軍籍、賞賜,皆專其事。其下又設行軍左司馬、右司馬分理具體事務。
[3]興王佋(zhāo):即李佋(753—760年),唐肅宗之第十二子,張皇后所生。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封興王,死於肅宗上元元年(760年)。李佋因為是肅宗寵愛的張皇后所生,因此非常受肅宗鍾愛。張皇后屢次圖謀陷害太子李豫(唐肅宗的長子,後來的唐代宗),想讓李佋當太子。可李佋年僅八歲便夭折了。贈恭懿太子。
[4]考功郎中:唐朝尚書省吏部的職事官,從五品上,負責京城和外地文武官吏的考核。 知制誥:唐朝使職名。唐初,以中書省的中書舍人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唐玄宗開元以後,有時以尚書省所屬諸司郎中等官領知制誥,稱兼知制誥,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其後翰林學士(皇帝選取有文學才能的大臣,置於內廷的學士院,以備皇帝隨時宣召,撰擬文字。初為文學侍臣,後漸為定製,成為皇帝最親近的顧問及秘書官,侵奪一部分外朝宰相的權力,成為「內相」)入院一年,即加知制誥,專門負責草擬關於軍國大事或國家機密類的詔書,稱為「內製」。內製不經過外朝的中書省就可直接頒布。其他官員兼知制誥者,負責草擬常規的、例行的皇帝的詔書,稱為「外製」。 李揆(kuí)(711—784年):唐朝中期大臣。鄭州(今河南鄭州)人,字瑞卿,世代為名門望族。唐玄宗開元年間考中進士(科舉考試科目,考察文章、詩賦),累官至中書舍人(中央三省之一中書省的屬官,正五品上,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敕書)。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他上書反對張皇后加「輔聖」的尊號。後遷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成為宰相。肅宗稱讚李揆的門第、人物、文章在當時皆為第一,故時稱「三絕」。後因為追究前宰相呂(yīn)的過失,被貶為袁州(治今江西宜春)長史,累遷歙(shè)州(治今安徽歙縣)刺史。在唐代宗朝,元載擔任宰相,權勢很大。元載因為個人恩怨將李揆改試秘書監,無俸祿,又常常移居。李揆在一些州縣流離、寄居長達十五六年。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元載被殺,李揆才被授予睦州(治今浙江建德東北梅城鎮)刺史,任禮部尚書。他又被盧杞所妒忌,被派去充當入吐蕃(bō)會盟使(當時,唐朝與吐蕃尚處於敵對狀態,李揆擔任此職,其實是有生命危險的)。李揆出使之後,在回來的路途中死了。 成王:即廣平王李俶。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三月,改封李俶為成王。
[5]道玄:即李道玄(604—622年),唐高祖李淵的侄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封淮陽王。在唐朝平定群雄、統一全國的戰爭中,他跟從李淵的次子李世民擊宋金剛、王世充、竇建德,常常在前面衝鋒陷陣。武德五年(622年),與劉黑闥(tà)在下博(今河北深州東南)激戰,陣亡。 玄孫:孫之子為曾孫,曾孫之子為玄孫。
【譯文】
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春二月癸卯(初一日),肅宗任命殿中監李輔國兼太僕卿。李輔國依附於張淑妃,具體掌管元帥府行軍司馬的職權,權勢極大,壓倒一切人。三月戊寅(初六日),肅宗冊立張淑妃為皇后。張皇后生下了興王李佋,李佋才幾歲,張皇后就想讓其成為皇位繼承人。肅宗對此事猶豫起來,還沒有下決斷。他鎮定地對考功郎中、知制誥李揆說:「成王李俶年齡大,而且征討叛軍立下戰功,我想立他為太子,您覺得怎麼樣?」李揆再次拜見皇帝,祝賀道:「這真是國家的福氣,我高興得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肅宗高興地說:「我已經決定了。」庚寅(十八日),肅宗冊立成王李俶為皇太子。李揆是李道玄的玄孫。
【原文】
二年春二月壬子,月食,既[1]。先是,百官請加皇后尊號曰「輔聖」,上以問中書舍人李揆,對曰:「自古皇后無尊號,惟韋後有之,豈足為法!」[2]上驚曰:「庸人幾誤我。」會月食,事遂寢。後與李輔國相表里,橫于禁中,干豫政事,請託無窮,上頗不悅,而無如之何[3]。
【注文】
[1]月食:一種特殊的天文現象,指當月球運行至地球的陰影部分時,在月球和地球之間地區的人們會因為太陽光被地球所遮蔽,就看到月球缺了一塊。此時的太陽、地球、月球恰好(或幾乎)在同一條直線上。月食可以分為月偏食、月全食和半影月食三種。月食只可能發生在農曆十五前後。在中國古代社會,又將月食稱為「天狗吃月」。出現這種天文現象,被認為與人事有關,特別是與帝王的德行、施政有關。
[2]中書舍人:中書省的屬官,設六人,正五品上。負責侍從朝會,參議政務。皇帝的旨意由宰相負責傳達詞頭後,交中書舍人草擬皇帝的詔書、敕書。中書舍人六員分押尚書省六部,協助宰相批覆公文。唐玄宗開元以後,由翰林學士草擬皇帝的機密詔書,中書舍人唯草擬例行的、普通的詔書、敕書。後來皇帝又常常任命他官兼知制誥或知中書舍人事,必須兼這兩種差遣使職方可負責草擬詔書、敕書。這樣,中書舍人漸漸成為閒職。 韋後:即唐中宗李顯的韋皇后(?—710年)。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出自名門。李顯為太子時,被選為妃。唐高宗李治死後,李顯即皇帝位,立韋氏為皇后。武則天以皇太后的身份把持朝政,勾結朝中的重臣廢掉中宗,韋氏也失去了皇后的尊位,跟隨中宗奔赴被流放之地。後來,武則天建立周朝、稱帝,過了幾年,又召李顯回到京城,立為太子。韋氏也跟隨丈夫回京,為太子妃。神龍元年(705年),在武則天病重時,朝廷重臣擁立中宗重登皇位,韋氏得以再次成為皇后。她干預朝政,重用奸臣,又屠殺擁立中宗復登皇位的功臣,買賣官爵,在正規官僚體制外大置員外官,大力修建佛寺。韋皇后後來與其女安樂公主(唐中宗李顯的幼女,韋皇后所生)毒死中宗,立中宗最小的兒子李重茂為傀儡皇帝,親族皆把持軍政要職。韋後母女想仿效武則天掌握朝政,成為女皇。在這種情況下,太平公主(武則天的幼女)和李旦(武則天的第四個兒子)之子臨淄王李隆基(後來的唐玄宗)聯手,率兵入宮,將韋後和安樂公主殺死,擁立李旦登上皇位,是為唐睿宗。
[3]禁中:也稱省中,即宮禁之內、皇宮之內。 豫:通「與」,參加。
【譯文】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春二月壬子(十五日),天空中出現月食,然後月食結束,月亮復圓了。先前,朝廷中的百官請求給張皇后加「輔聖」的尊號。肅宗就這件事情詢問中書舍人李揆,李揆答:「自古以來,皇后都沒有尊號,只有韋皇后有尊號,這怎麼值得效法呢!」肅宗聽了,感到震驚,說:「這幫平庸的人差一點就讓我犯錯誤了。」當時恰逢出現月食現象,給張皇后加尊號之事就停止了。張皇后與大宦官李輔國相互之間為表里,在皇宮中橫行霸道,干涉國家事務。他們二人不斷向皇帝請託,沒有止境,搞得肅宗非常不高興,但是肅宗也拿他們沒有辦法。
【原文】
太子詹事李輔國,自上在靈武,判元帥行軍司馬事,侍直帷幄,宣傳詔命,四方文奏,寶印符契,晨夕軍號,一以委之[1]。及還京師,專掌禁兵,常居內宅[2]。制敕必經輔國押署,然後施行[3]。宰相百司,非時奏事,皆因輔國關白、承旨[4]。常於銀台門決天下事,事無大小,輔國口為制敕,寫付外施行,事畢聞奏[5]。又置察事數十人,潛令於人間聽察細事,即行推按,有所追索,諸司無敢拒者[6]。御史台、大理寺重囚,或推斷未畢,輔國追詣銀台,一時縱之[7]。三司、府、縣鞫獄,皆先詣輔國咨稟,輕重隨意,稱制敕行之,莫敢違者[8]。宦官不敢斥其官,皆謂之「五郎」[9]。李揆,山東甲族,見輔國執子弟禮,謂之「五父」[10]。
【注文】
[1]太子詹事:唐朝太子東宮官。太子詹事府設詹事一人,正三品,統東宮之政令、法度和事務。唐玄宗時期,皇太子的權力、地位下降,東宮官逐漸成為閒職和虛銜。在這裡,太子詹事也僅僅標誌李輔國的官品、身份和地位。李輔國的權勢實來源於其他重要職銜,與太子詹事無關。 判元帥行軍司馬事:唐朝官名,具體負責掌管元帥府的行軍司馬之職權。行軍司馬為唐前期用兵時臨時設置的官員,為主帥或元帥的幕僚。唐玄宗末年以後用兵,行軍司馬則為天下兵馬元帥、都統的重要僚屬,位在行軍長史之下,掌管軍政、戰守之法,器械、糧餉、軍籍、賞賜,皆專其事。其下又設行軍左司馬、右司馬分理具體事務。 帷幄:本義指室內懸掛的帷幔、帳幕。因為天子居處必定設帷幄,於是以帷幄指代天子,或借指天子近側、朝廷。也借指將帥的幕府、軍帳。 奏:古代將臣子對皇帝陳述意見或說明事情稱為奏,有奏議、奏章、奏疏、奏摺等名目。 寶印:即傳國寶,又稱傳國璽。秦、漢皇帝的傳國玉璽。傳國璽為秦始皇初定天下時所刻,其玉出自藍田山,由丞相李斯書寫其文,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秦朝末年,漢高祖劉邦攻進都城咸陽,秦王子嬰將傳國璽獻給他。至西漢末,王莽篡位,逼迫太皇太后王政君(漢元帝劉奭[shì]的皇后)交出傳國璽。王政君非常憤怒,擲傳國璽於地上,故傳國璽上缺損一角。王莽敗亡後,傳國璽又先後落入反對王莽政權的更始帝、赤眉軍、劉盆子手中,最終到了漢光武帝劉秀的手上。後代王朝以傳國璽上有「受命於天」之文,爭以得璽為祥瑞之徵兆。秦朝所制的傳國璽已經消亡,歷代多自刻制,其文也有同有異。後世王朝也多以得傳國璽者為天命和正統之所在。因此,傳國寶也成為皇帝身份合法性的標誌。 符契:古代符契在刻字之後,剖為兩半,雙方收存以作憑證。
[2]內宅:又稱內廷。唐朝的皇宮分為外朝和內廷。在理論上,外朝是皇帝接見或召見臣僚、處理國家政事之地,屬於公共空間,又稱皇城。而內廷是皇帝及后妃日常生活起居之地,屬於私人空間,又稱宮城。但在實際權力運作過程中,兩者的界限往往不太清晰。如李輔國身為宦官,卻在內廷處理國家事務。而且,從地理空間來講,李輔國身處內廷,其實比身在外朝的官僚離皇帝更近,更有利於他掌握大權。
[3]制敕:唐代公文書。皇帝頒發的公文書稱制、敕、冊。 押署:簽名,畫押。
[4]百司:朝廷各政府機構。 關白:陳述、稟告。
[5]銀台門:唐朝宮門,位於唐都長安東北的大明宮中。大明宮中有左銀台門、右銀台門,均在內宅。
[6]察事:相當於秘密警察、間諜。 推按:推究審問。 諸司:官吏和官署的泛稱。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門的衙署,故稱「諸司」。
[7]御史台:國家最高監察機構,下設三院:台院、殿院、察院。台院置侍御史四員,從六品下,掌管監察、彈劾百官;殿院置殿中侍御史六員,從七品上,掌管監督殿庭朝會、巡幸供奉儀節,宮廷門戶庫藏及京城內外治安,統領京城及其附近地區的兵馬;察院置監察御史十員,正八品上,負責分察朝廷官員、地方州縣官員,監督地方行政。 大理寺:官署名。相當於現代的最高法院,掌刑獄案件審理,長官名為大理寺卿。
[8]三司:這裡指唐代中央的司法機構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大理寺是國家最高審判機關,負責審理中央百官犯罪及京師的重大案件。刑部是最高司法行政機關,負責覆核大理寺審理的流刑以下及州縣審理的徒刑以上案件。御史台主要監督大理寺和刑部的司法審判活動,同時也參與審判。如遇特別重大案件,大理寺卿要會同刑部尚書、御史中丞共同審理,叫「三司推事」或「三司按鞫(jū)」。地方移送到中央的重大案件,往往由監察御史、刑部員外郎、大理評事充當「三司使」共同審判。「三司推事」是唐代司法制度中的創舉。 鞫(jū):審訊,審問。
[9]五郎:唐人喜歡以排行相稱。稱李輔國為「五郎」,也是根據他在家裡排行第五來稱呼。
[10]山東甲族:指山東地區(崤[xiáo]山以東地區,唐代大致指河北地區)第一等的名門望族崔、盧、李、鄭四大家族。魏晉南北朝以來,山東(大致相當於北齊的統治區域)有高度的文化傳統,人才薈萃。山東士族崔、盧、李、鄭家族更是文化上的望族,在社會文化方面的影響力甚至超過李唐皇室。
【譯文】
太子詹事李輔國自從肅宗在靈武之時(唐肅宗李亨在靈武登上皇位),就開始掌管元帥府行軍司馬的職權,侍奉皇帝,護衛皇帝所居之處。李輔國還負責宣示皇帝頒發的詔書、命令。從各地送來的進呈給皇帝的奏文,皇帝的寶印、符契,早晚吹號命令軍隊,這些事務都委託給李輔國掌管。等到肅宗回到京城長安,李輔國專門掌管護衛皇宮的禁軍,常常居住在內廷。按制度規定本由皇帝頒發的制書、敕書,卻必須經過李輔國的簽署,然後才得以施行。宰相和百官,只要不在規定的時間內向皇帝匯報事情,都通過李輔國稟告,再通過他傳達皇帝的旨意,由官員領旨。李輔國常常在銀台門裁決政事,事情無論大小,都由李輔國口授,寫成制書、敕書,抄寫、頒布,由外朝的官員負責具體執行。這些政事都處理完了,他才上奏給皇帝。李輔國又設置了幾十名察事,負責暗中在民間打探具體消息。他們有直接推究審問的權力,凡是他們要追查什麼、索要什麼,各個部門沒有人敢拒絕。御史台、大理寺審訊的犯有重罪的囚犯,有時審問還沒有結束,李輔國就派人將犯人提到銀台,一會兒就將犯人釋放了。三司、府、縣審訊監獄裡的犯人,都先到李輔國那裡去稟報,詢問他的意見。李輔國處理刑獄,都是隨意把握輕重尺度。他口頭所說的話,就相當於皇帝頒發的制書、敕書,官員都照著施行,沒有人敢違抗他的意思。宦官不敢直接稱呼李輔國的官號,都稱他為「五郎」。李揆出自山東第一等士族,他見到李輔國,都行子弟之禮,稱他為「五父」。
【原文】
及李峴為相,於上前叩頭,論制敕皆應由中書出,具陳輔國專權亂政之狀[1]。上感寤,賞其正直;輔國所行事多所變更,罷其察事[2]。輔國由是讓行軍司馬,請歸本官,上不許[3]。[夏四月]壬寅,制:「比緣軍國務殷,或宣口敕處分。諸色取索及杖配囚徒,自今一切並停[4]。如非正宣,並不得行[5]。中外諸務,各歸有司[6]。英武軍虞候及六軍諸使、諸司等,比來或因論競,懸自追攝,自今一切須經台、府,如所由處斷不平,聽具狀奏聞[7]。諸律令除十惡、殺人、奸盜、造偽外,余煩冗一切刪除,仍委中書、門下與法官詳定聞奏。」[8]輔國由是忌峴。
【注文】
[1]李峴(xiàn)(709—766年):唐朝宗室,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他少年時期即具備行政官員的才幹,因家庭背景而進入仕途。唐玄宗天寶中,升遷至京兆尹,管理京城及附近地區,為政很得人心。宰相楊國忠討厭他不依附於自己,就將他貶為長沙(今湖南長沙)太守。當時,京城米價貴,百姓有歌謠唱道:「欲粟賤,追李峴。」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升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擔任宰相之職,凡是軍國大事他均獨自裁決,遭到其他宰相的嫉恨。他曾經向唐肅宗陳述大宦官李輔國專權亂政之狀。李峴因為直言敢諫,被貶為蜀州(今四川崇州)刺史。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又被任命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再次成為宰相。不久即為宦官所妒忌,被罷去宰相之職,遷太子詹事、吏部尚書,無實權。後再貶為衢(qú)州(今浙江衢州)刺史,卒。 中書:即中書省,唐朝中央機構。參見《唐朝中書、門下和尚書三省表》。
唐朝中書、門下和尚書三省表
中央機構三省 中書省 門下省 尚書省
長官 中書令二人,正三品。 侍中二人,正三品。 尚書令一人,正二品。
中央機構三省 中書省 門下省 尚書省
副官 中書侍郎二人,正四品上。 黃門侍郎二人,正四品上。 左、右僕射(yè),從二品。
職掌 負責起草、發布皇帝的詔令。 負責對詔令的審議與封駁,擁有封還皇帝詔書和駁回臣下章奏的權力。 全國最高行政機構。其總辦公機構為尚書都省,負責尚書省各類文書的審核、簽發與存檔,指導尚書省六部的工作。
[2]寤(wù):同「悟」,理解。
[3]本官:本來的官位,常常指職事官官號。從唐玄宗朝開始,臨時性使職差遣興起,侵奪了許多原職事官的職權。原職事官的官號也逐漸演化為僅僅表示官品、身份、地位的「本官」。在這裡,李輔國的本官是太子詹事。
[4]諸色:各色,各種事或物。 杖:即杖刑,唐朝一種刑法,用官杖捶擊犯人的脊背、臀部或腿部。唐律定為「五刑」(笞刑、杖刑、徒刑、流刑、死刑)之二,重於笞刑,輕於徒刑。
[5]正宣:宣命。凡是向外頒布皇帝的詔命、制書、敕書,在中書省都留存有底本,可備檢覆,謂之正宣。
[6]有司:官吏和官署的泛稱。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門的衙署,故稱「有司」。
[7]英武軍:唐朝禁軍名。唐肅宗時設置,為殿前射生手(即擅長射擊之人),由虞候統領。後又與衙前射生手合稱左、右英武軍。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併入威遠營。 虞候:唐朝武官名,軍隊中常置,又稱「軍候」。並有左軍、右軍、馬軍、步軍之分。 六軍:指守衛唐朝皇宮北門的六支禁軍。即左右羽林軍、左右龍武軍、左右神武軍。在唐朝的宮殿布局中,皇帝的居住地(即宮城)位於宮廷的北部,因此駐守宮廷北門的北衙禁軍的向背在歷次宮廷政變中起決定性作用。 台:指御史台。 府:指京兆府。唐玄宗開元初升雍州(今陝西西安)為京兆府,往往以親王領雍州長官雍州牧,而改雍州長史為京兆尹,從三品,並增置少尹二人,從四品下,實際管理京兆府境內之事。京兆府治長安城光德坊,轄長安城的萬年縣、長安縣,又領長安城周邊的藍田、渭南、昭應、三原、富平、櫟(lì)陽、咸陽、高陵、涇陽、醴(lǐ)泉、雲陽、興平、鄠(hù)縣、武功、好畤(zhì)、盩(zhōu)厔(zhì)、奉先、奉天、華原、美原、同官縣。京兆尹之下設法曹參軍事二人,正七品下,掌管法律、審刑獄定刑,督捕盜賊,地方治安。
[8]律令:律令格式為唐代法律的基本表現形式。律指法律,對各種違法行為的懲罰條文。令即對國家典章制度的規定。格是政府以詔敕形式頒發的各種禁令,主要是對違法者的處罰,可看作對律的補充和變通條例。式指官府機構的辦事章程和細則。 十惡:法律規定的十種重大罪名。即謀反(企圖推翻政府統治)、謀大逆(企圖毀壞皇室宗廟、陵墓、宮殿)、謀叛(企圖叛國投敵)、惡逆(毆打或謀殺祖父母、父母等)、不道(殺死一家非犯死罪者等)、大不敬(偷盜皇帝衣物、指斥皇帝等)、不孝(不供養或控告、咒罵祖父母和父母等)、不睦(毆打或控告丈夫等)、不義(殺死長官或師長等)、內亂(姦淫近親等)。凡是犯其中任何一條,即為「十惡」之列。因其直接危及君主統治秩序和破壞封建倫常關係,屬於重大犯罪,遇見皇帝或國家的大赦,均不能得到赦免或減刑。 門下:即門下省,唐朝中央機構。
【譯文】
等到李峴擔任宰相,他在肅宗面前叩頭,論述制和敕都應該通過中書省頒行天下,具體陳述李輔國專權亂政的狀況。肅宗對這些問題有所醒悟,讚賞李峴的正直。這迫使李輔國更改許多做事的方式,廢除了察事。李輔國也因此請求讓出判元帥府行軍司馬之職,回歸自己本來的職責,肅宗不允許。乾元二年(759年)夏四月壬寅(初六日),皇帝下制書:「近來因為軍國事務繁多,有時會通過我口頭宣布敕書,進行處理。各種類型的索取,以及對罪犯施以杖刑,從現在開始,這一切都停止。如果不是通過正式渠道頒布的皇帝的命令,都不得擅自執行。宮內和宮外的一切事務,都歸於相關職能部門處理。英武軍虞候及北衙六軍的各個使、宮廷內的各部門等,近來有時因為職權重疊,有所爭執,由自己暫時處理很多事情,從現在開始,一切事務都必須經過御史台、京兆府進行處理。如果所經歷的部門處理事務不公平,任憑當事人向上稟報。各種法律、典章制度規定的,除了十惡、殺人、奸盜、造偽罪外,其他一切多餘的事務都刪除,仍然委任中書省、門下省與法官詳細裁定,然後再向上匯報。」李輔國因此開始忌恨李峴。
【原文】
鳳翔馬坊押官為劫,天興尉謝夷甫捕殺之,其妻訟冤[1]。李輔國素出飛龍廄,敕監察御史孫鎣鞫之,無冤[2]。又使御史中丞崔伯陽、刑部侍郎李曄、大理卿權獻鞫之,與鎣同[3]。妻猶不服,又使侍御史太平毛若虛鞫之[4]。若虛傾巧士,希輔國意,歸罪夷甫。伯陽怒,召若虛詰責,欲劾奏之[5]。若虛先自歸於上,上匿若虛於簾下。伯陽尋至,言若虛附會中人,鞫獄不直。上怒,叱出之[6]。伯陽貶高要尉,獻貶桂陽尉,曄與鳳翔尹嚴向皆貶嶺下尉,鎣除名,長流播州[7]。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李峴奏伯陽等無罪,責之太重,上以為朋黨,五月辛巳,貶峴蜀州刺史[8]。右散騎常侍韓擇木入對,上謂之曰:「李峴欲專權,今貶蜀州,朕自覺用法太寬。」[9]對曰:「李峴言直,非專權。陛下寬之,只益聖德耳。」若虛尋除御史中丞,威振朝廷。
【注文】
[1]鳳翔:地名。即鳳翔府。原為扶風郡、岐州,治天興(鳳翔)(今陝西鳳翔),轄天興、扶風、寶雞、岐陽、岐山、郿(méi)縣、麟遊、普潤、虢(guó)縣。因為唐肅宗曾經長期停駐於此地,故升格為府,相當於陪都。 馬坊:唐朝衙署,又稱長行坊,因飼養長行馬而得名。馬坊負責飼養供官吏等往還乘載的牲畜,以馬為主,另外有駱駝、騾、驢、牛、羊等,不承擔大宗運輸任務。一般從始發地到目的地,中途不換其他牲畜,完成任務後,返回始發地,故馬稱長行馬,坊因此而得名。 押官:唐朝武官名。在沿邊軍鎮,每五百名士兵置押官一人統領。也有一隊五十人置押官一人者。其任期隨兵交替。 天興:即天興縣,為鳳翔府的治所,相當於今陝西鳳翔。 尉:縣尉。唐代設置縣尉,為縣的長官縣令之副手,掌管賦稅徵收、戶籍、司法等事。唐代的縣尉因縣之等級不同(唐朝的縣根據地位輕重、經濟發展程度、人口多寡等分為赤縣、畿[jī]縣、望縣、緊縣、上縣、中縣、中下縣、下縣八等)而品級有差異,自從八品下至從九品下不等。每個縣的縣尉少則一人,多至六人。
[2]飛龍廄(jiù):唐代御廄名。 監察御史:唐朝中央監察機構御史台的官員,正八品上。掌管分察百官,巡按郡縣,糾視刑獄,肅整朝儀。 鎣:音yíng。
[3]刑部侍郎:唐朝職事官。 曄:音yè。 大理卿:即大理寺卿,唐朝職事官。
[4]侍御史:唐代中央監察機構御史台的官員,從六品下。御史台分為台院、殿院和察院。侍御史居台院,居三院之首,掌管糾彈百官,入內宮接受詔書,受皇帝之命出使,分判御史台事務,與門下省的給(jǐ)事中、中書省的中書舍人共同受理詞訟。遇重大案件則與刑部、大理寺會審。 太平:縣名。即太平縣,隸屬於絳(jiàng)州,在今山西曲沃附近。
[5]詰(jié):追問,譴責,問罪。
[6]叱(chì):大聲呵斥。
[7]高要:縣名。即高要縣,端州的治所,相當於今廣東肇慶。 桂陽:縣名。即桂陽縣,連州的治所,相當於今廣東連州。 鳳翔尹:唐朝官名。唐肅宗升岐州為鳳翔府,作為陪都,按照陪都的官制設尹一人,從三品,負責管理境內之事。 嶺:地名。即五嶺,又稱南嶺,系越城、都龐、萌渚、騎田、大庾五嶺的總稱。嶺下指五嶺以南的地區,又稱嶺南。在唐代,嶺南地區處於五嶺之外,屬於邊緣蠻荒之地。 除名:除去名籍,取消原有身份。唐律中對除名的適用範圍是犯罪的官員,根據他們特殊的身份和擁有的官品、功勳等,予以削奪,即削除犯罪官員的一切官職與爵位,並追奪告身(授官之符)的刑罰。 播州:地名。治遵義(今貴州遵義),轄遵義、芙蓉、帶水縣,相當於今貴州遵義及附近地區。
[8]吏部尚書:唐朝職事官。吏部尚書的班列次序,位於其他各部尚書之上。 同平章事: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簡稱,唐朝宰相稱號。唐初,以中書、門下、尚書三省綜理政務。中書、門下二省地處宮內,尤為機要。三省長官中書令、侍中、尚書左右僕射並為宰相。唐初,除三省長官為當然宰相外,皇帝又指令其他官員參與朝政機密,其官位、階品較低者,則用「同中書門下三品」或「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武周時改稱為「同鳳閣鸞台三品」或「同鳳閣鸞台平章事」)的頭銜,也成為宰相。「同三品」是因為中書令、侍中是中書省、門下省的正三品官,加此銜以表示其與中書令、侍中享有同等權力及待遇。唐太宗之後,以加「同中書門下三品」或「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簡稱「同平章事」)之銜為參政標誌。本官品級高於三品者也要加此銜才得為宰相。 朋黨:指官員互相之間結成的小集團。歷代皇帝都很忌諱朋黨。 蜀州:地名。治晉原(今四川崇州),轄晉原、青城、唐安、新津縣。
[9]右散騎常侍:唐朝諫官之一。有左、右散騎常侍,從三品,分別隸屬於門下、中書兩省。諫官的主要任務是研究國家決定的政策、法令及某些重大制度,如認為不妥,有權向皇帝規諫。諫官制度既可以監督宰相的政務,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君主的權力。在唐代中期,隨著使職差遣的興起,侵奪原職事官系統的職權,散騎常侍也演變為僅表示官品、身份、地位的加官。 韓擇木:生卒年不詳,為唐代書法家、著名文人韓愈之叔父。昌黎(今河北昌黎)人。唐玄宗開元時,官至工部尚書、右散騎常侍,故人稱「韓常侍」。後以尚書兼太子少保(唐朝太子東宮官,從二品。掌管輔導太子。唐代多為安置退免大臣的閒職或加官、贈官)而退休。韓擇木善八分書法,風流嫻雅,莊重有法。他留下的書法遺蹟有《滎(xíng)陽王妃朱氏墓誌》,筆法清勁,推為正本。
【譯文】
鳳翔府馬坊的押官犯了搶劫罪,天興縣縣尉謝夷甫抓到了他,將他殺死。這名馬坊押官的妻子向官府上訴,認為丈夫冤枉。李輔國向來出自飛龍廄,他代替皇帝下敕書,命令監察御史孫鎣審查這一案子,結果查無冤情。李輔國又派遣御史中丞崔伯陽、刑部侍郎李曄、大理寺卿權獻審查這一案件,得出的結果與孫鎣相同。馬坊押官的妻子仍然不服。李輔國又派遣侍御史太平縣人毛若虛審查這一案件。毛若虛是一個狡詐的人,他迎合李輔國的意思,將罪行歸在謝夷甫的身上。崔伯陽發怒了,召來毛若虛問罪、譴責,想向皇帝彈劾他。毛若虛先跑到肅宗那裡,肅宗將毛若虛藏到帘子下面。崔伯陽到處尋找毛若虛,找到了肅宗那裡。崔伯陽指責毛若虛附會宮中的宦官,審訊犯人不公正。肅宗發火了,大聲呵斥崔伯陽,將他轟出去。崔伯陽被貶為高要縣縣尉,權獻被貶為桂陽縣縣尉,李曄與鳳翔尹嚴向都被貶為嶺南地區的縣尉,孫鎣被除名,長期流放播州。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李峴向皇帝上奏,稱崔伯陽等人無罪,這樣處罰他們太重了。肅宗卻認為李峴與他們結成了朋黨,乾元二年(759年)五月辛巳(十六日),貶李峴為蜀州刺史。右散騎常侍韓擇木進宮向皇帝匯報事情,肅宗對他說:「李峴想專權,現在我把他貶到蜀州,我自己覺得用法律處罰他太寬容了。」韓擇木答:「李峴是直言不諱,不是專權。陛下您寬容他,只能增加您的恩德而已。」不久,毛若虛被授予御史中丞之職,他的聲威和權勢震動整個朝廷。
【原文】
上元元年夏六月甲申,興王佋薨[1]。佋,張後長子也,幼曰定王侗[2]。張後以故數欲危太子,太子常以恭遜取容[3]。會佋薨,侗尚幼,太子位遂定。
【注文】
[1]薨(hōng):在唐朝,皇后、妃嬪、皇子、公主、王侯、三品以上官員的死叫「薨」。
[2]定王侗(dòng):即李侗(?—762年),唐肅宗之第十三子,張皇后所生。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封定王。死於寶應元年(762年)。
[3]取容:指曲從討好,取悅於人。
【譯文】
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夏六月甲申(二十六日),興王李佋死了。李佋是張皇后所生的長子,定王李侗為張皇后所生的幼子。張皇后想讓自己的親生兒子當皇太子,因此,屢次想陷害太子李俶。太子李俶常常用恭順、謙虛的態度對待張皇后,討好她。正值李佋死了,而李侗年齡還小,太子李俶的地位於是穩定下來了。
【原文】
上皇愛興慶宮,自蜀歸,即居之[1]。上時自夾城往起居,上皇亦間至大明宮[2]。左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內侍監高力士久侍衛上皇[3]。上又命玉真公主、如仙媛、內侍王承恩、魏悅及梨園弟子常娛侍左右[4]。上皇多御長慶樓,父老過者往往瞻拜,呼萬歲,上皇常於樓下置酒食賜之;又嘗召將軍郭英乂等上樓賜宴[5]。有劍南奏事官過樓下拜舞,上皇命玉真公主、如仙媛為之作主人[6]。李輔國素微賤,雖暴貴用事,上皇左右皆輕之。輔國意恨,且欲立奇功以固其寵,乃言於上曰:「上皇居興慶宮,日與外人交通。陳玄禮、高力士謀不利於陛下。今六軍將士盡靈武勛臣,皆反仄不安,臣曉諭不能解,不敢不以聞。」[7]上泣曰:「聖皇慈仁,豈容有此?」[8]對曰:「上皇固無此意,其如群小何!陛下為天下主,當為社稷大計,消亂於未萌,豈得徇匹夫之孝[9]。且興慶宮與閭閻相參,垣墉淺露,非至尊所宜居[10]。大內深嚴,奉迎居之,與彼何殊[11]?又得杜絕小人熒惑聖聽[12]。如此,上皇享萬歲之安,陛下有三朝之樂,庸何傷乎?」[13]上不聽。興慶宮先有馬三百匹,輔國矯敕取之,才留十匹。上皇謂高力士曰:「吾兒為輔國所惑,不得終孝矣。」
【注文】
[1]興慶宮:唐都長安城東面的宮殿,由唐玄宗李隆基為藩王時的舊宅擴建而成,又稱為南內。宮城東西寬1080米,南北長1250米。內有興慶殿、南熏殿、長慶殿、勤政務本樓、花萼相輝樓、沉香亭等建築。開元十六年(728年),玄宗移至興慶宮生活起居、聽政理朝,興慶宮成為新的權力中樞,直到天寶十五載(756年)安祿山叛亂,玄宗逃離長安之時。從唐肅宗時代開始,皇帝生活起居、處理政事一般都在大明宮。大明宮才是唐後期的權力中心。因此,玄宗回到長安之後居住在興慶宮,其實是遠離了權力中樞。
[2]夾城:古代沿著城牆所築的復道,專供皇帝在裡面潛行游幸之用。唐都長安的夾城主要有:唐玄宗開元十四年(726年),自興慶宮傍外城東壁北所築夾城,通往大明宮;開元二十年(732年),自興慶宮沿著外城東壁南所築夾城,通往曲江芙蓉園;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自雲韶門過芳林門,沿著外城北壁所築夾城,向西通往長安城修德坊西北角的興福寺。 大明宮:唐都長安的皇宮。在唐代,因為大明宮位於長安城的東北部,因此被稱為「東內」或「北內」。貞觀八年(634年),太宗李世民為了太上皇(唐高祖李淵)避暑的需要,取長安城東北龍首原高地修建一座新宮殿,始名永安宮,第二年改名大明宮,後改名蓬萊宮、含元宮,武周長安元年(701年)復名大明宮。大明宮東西三里,南北五里,略呈楔形。內有含元、宣政、麟德等殿,樓台亭池,還有中央官署。唐高宗年間,對大明宮進行過整修。龍朔三年(663年)開始,高宗移居大明宮。唐中期以後,諸帝幾乎都在大明宮生活起居,處理政事。唐末軍閥混戰,大明宮毀於戰火,漸漸成為廢墟。現在,大明宮遺址已經被發現,位於今陝西西安市火車站北一公里處。現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10年10月,大明宮遺址入選國家文物局公布的首批國家考古遺址公園。
[3]左龍武大將軍:唐朝宮廷北衙禁軍的將領。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從原來的北衙禁軍左、右羽林軍中分出龍武萬騎(jì)營,另外設置左、右龍武軍。各有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三人,從三品。龍武軍與羽林軍分別負責宮廷北門的禁衛兵宿衛與扈從皇帝。 陳玄禮:生卒年不詳,唐中宗、睿宗、玄宗朝禁軍將領。唐中宗景龍四年(710年)任禁軍將領萬騎果毅,幫助李隆基翦除其政敵中宗韋皇后的勢力。李隆基即位後,升玄禮為龍武大將軍,掌管一部分北衙禁軍。他淳樸自檢,嚴守宮禁。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發動叛亂。第二年,玄禮率領禁軍跟隨玄宗逃出長安,奔往蜀地。在途中,經過馬嵬驛(今陝西興平西),他得到太子李亨的支持,起兵殺死宰相楊國忠,又逼迫玄宗殺死楊貴妃。後來,陳玄禮又跟隨玄宗到了蜀地。李亨率領一部分將領和士兵分兵北上,到達朔方節度使的治所靈州,即皇帝位,尊玄宗為太上皇。唐軍收復長安後,陳玄禮又護送太上皇回到京城,被封為蔡國公。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肅宗寵幸的大宦官李輔國逼太上皇遷移到西內(即太極宮。安祿山叛亂後,皇帝的生活起居和中樞權力運作已經轉移到長安城東北的大明宮,太極宮的地位大大跌落。太上皇居住在太極宮,其實是讓他遠離權力中心),同時勒令陳玄禮退休。 內侍監:唐朝內侍省(掌管宮廷侍奉諸事務的官署,即宦官的衙署)的長官,從四品上。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內侍省,以內侍(置四人,從四品上)、內常侍(置六人,正五品下)為長官和副官,掌管宮廷侍奉,出入皇宮,及宣傳皇帝的詔書等,領掖庭、宮闈、奚官、內仆、內府五局。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內侍省為內侍監。高宗咸亨元年(670年)復稱內侍省。武則天垂拱元年(685年)改為司宮台。唐中宗神龍元年(705年)再改回內侍省。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置內侍監為內侍省的長官,改內侍為少監,作為副官,不久又另置內侍,與少監同為副官。內侍省的屬官有內常侍、內給(jǐ)事、內謁(yè)者監、內謁者、內寺伯、寺人等。 高力士(684—762年):唐玄宗朝大宦官。高州良德(今廣東高州東北)人。他入宮先為武則天的宦官,與武三思(武則天的侄子)相交,又傾心附結臨淄王李隆基。開元初,他跟從玄宗殺太平公主,權勢越來越大。皇子、公主、權臣、藩將都巴吉他。他常在玄宗身邊,有時也進諫言。安祿山叛亂時,他跟隨玄宗入蜀。後回到京城,為宦官李輔國所誣陷,流放巫州(今湖南黔陽西南)。後遇到赦令,返回京師。在途中,他聽到玄宗的死訊,嘔血而亡。
[4]玉真公主(?—762年):唐睿宗李旦之第九女,昭成皇后竇氏所生,唐玄宗李隆基的同母妹。字持盈,始封昌隆縣主,唐睿宗繼承皇位後,進封昌隆公主,後改封玉真公主。在唐朝外命婦(皇宮外命婦的通稱)制度中,公主視正一品。玉真公主崇尚道教,自願出家為女道士,在長安城內專門立玉真觀。進號上清玄都大洞三景師。死於寶應元年(762年)。 如仙媛:唐玄宗舊宮裡的宮女。 內侍:內侍省的副官。 梨園弟子:唐代宮廷內的歌舞藝人。在唐中宗統治時代,宮廷內有梨園亭,供帝後設宴款待侍臣、學士優遊雅樂。唐玄宗知曉音律,喜愛戲曲,於開元二年(714年)選子弟三百人教戲曲於梨園,號「皇帝梨園弟子」。這批梨園弟子專習歌舞和樂器演奏。另外又選宮女幾百人,也為「梨園弟子」,居住在宜春北院。又在東都洛陽置梨園新院,屬太常寺管轄。後人因稱戲班為「梨園」,稱戲曲演員為「梨園子弟」。
[5]長慶樓:唐朝宮殿,又稱長慶殿,在唐都長安的興慶宮中。長慶樓的南邊靠著大街。太上皇登樓,可以徘徊觀覽。 郭英(yì):生卒年不詳,唐朝軍事將領。隴右節度使、左羽林軍將軍郭知運的小兒子。英年少時就襲父業,習知武藝,在河、隴間有名聲,以軍功累遷諸衛員外將軍。唐肅宗至德初年,皇帝坐鎮朔方地區指揮平叛戰爭,英以將門之子特見任用,遷隴右節度使,兼御史中丞。唐軍收復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後,征英到朝廷,掌管皇宮的禁軍,遷羽林軍大將軍,加特進。後因為家庭的艱難而離職。朝廷又討伐史思明,起用英為陝州(今河南三門峽陝州)刺史,充陝西節度、潼關防禦等使,不久加御史大夫,兼神策軍(唐代後期的禁軍)節度。唐代宗即位,加英檢校戶部尚書,兼御史大夫。東都洛陽平定後,以英暫時代理東都留守。英到達東都,不能禁止將士們的暴行,縱容手下的士兵與朔方軍、回紇兵大肆掠奪,還波及附近的州縣。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英因軍功加食實封(謂受封爵,並可實際享用其封戶的租賦)二百戶,征拜尚書右僕射(帶宰相銜,但無實際相關的職事),封定襄郡王。英恃(shì)富而驕,在京城建起豪宅,窮極奢靡。英又與權臣元載交結,以鞏固自己的權力。會劍南節度使嚴武卒,元載派英去接任,兼成都尹、充劍南節度使。英到達成都,肆行不軌,無所忌憚,不關心百姓的事,有很多人怨恨他。後來,他手下的兵馬使崔旰(ɡàn)借著蜀人對英的怨恨,率兵攻擊英。英奔於簡州(今四川簡陽西北),普州(今四川安岳)刺史韓澄斬英首以送旰,並屠殺其妻子、兒女。
[6]劍南:地名,指劍南西川節度的轄區。劍南西川節度使治成都府(今四川成都),轄成都府及附近一些州縣,相當於今四川、雲南及貴州大部,為防備西南地區諸族而設。管兵三萬零九百人,擁有戰馬兩千匹。 奏事官:各地派遣官吏入京城奏事者,稱為奏事官。
[7]仄(zè):心裡不安。
[8]聖皇:即唐玄宗李隆基。唐肅宗上太上皇玄宗的尊號為「聖皇天帝」。
[9]徇(xùn):依從,曲從。 匹夫:古代指平民中的男子,亦泛指平民百姓。
[10]閭閻:閭泛指門戶,人家。中國古代以二十五家為一閭。閻指里巷的門。閭閻指里巷內外的門,房屋建築,引申指民間、鄉村、村落、平民。 垣(yuán):矮牆,牆。 墉(yōng):城牆。 至尊:大臣稱皇帝為「至尊」。
[11]大內:指唐都長安城的太極宮。宮城分為三部分:中間最大的部分為太極宮,系宮城的核心部分;東部為皇太子居住的東宮;西邊為妃嬪居住的掖庭宮。在長安城,除了太極宮,皇帝日常生活和理政又常常在位於長安城東北部的大明宮(又稱東內)和東部的興慶宮(又稱南內)。相對於大明、興慶二宮,太極宮處於西邊,因此又稱西內。太極宮始建於隋代,唐代改為太極宮,位於長安城北部正中,東西寬1285米,南北長1492米,南臨皇城(參見唐長安城圖)。太極宮內有太極殿、兩儀殿、甘露殿、凌煙閣等殿、亭、觀、閣三十多所。唐初,皇帝在此生活起居、處理政事。唐高宗時,皇帝開始遷至大明宮居住、理政。太極宮的地位大大跌落,大明宮逐漸成為新的權力中樞。在中晚唐時代更是如此。然而,皇帝登基、殯葬、重大典禮仍多在太極宮舉行。在這裡,李輔國逼著太上皇遷移至太極宮,其實是讓他遠離權力中心。
[12]熒(yíng)惑:即火星,太陽系九大行星之一。在古代社會,熒惑又指火神,是陰陽家禁忌的凶神之一。熒惑又指火種,比喻能直接引起某一事變爆發的事件或因素。
[13]庸:怎麼。
【譯文】
太上皇喜愛興慶宮,他從蜀地回到長安,就居住在興慶宮。皇帝有時通過夾城到興慶宮去問候太上皇的日常起居,太上皇有時也到大明宮去。左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內侍監高力士長期侍奉在太上皇身邊。肅宗又命令玉真公主、如仙媛、內侍王承恩、魏悅及梨園弟子常常侍奉在太上皇左右,陪著他娛樂。太上皇多數時間待在長慶樓,父老百姓們路過那裡,往往會瞻仰、拜見他,向他呼喊萬歲。太上皇常常在長慶樓下準備酒食,賜給這些百姓。太上皇又曾經召將軍郭英等人到長慶樓,擺設宴會款待他們。有從劍南道來的奏事官經過長慶樓下,拜見太上皇,並跳起舞蹈,太上皇命令玉真公主、如仙媛作為主人,去款待這些奏事官。李輔國向來出身卑微、身份卑賤,雖然他突然之間富貴起來,掌握大權,可是太上皇左右的人都看不起他。李輔國心裡怨恨太上皇身邊的這些人,而且他想立下奇功以鞏固肅宗對自己的恩寵,於是他就對肅宗說:「太上皇居住在興慶宮,天天與外面的人打交道。陳玄禮、高力士在其中謀劃,對陛下您不利。現在六軍的將士(指守衛唐朝皇宮北門的六支禁軍)都是在靈武擁立您繼承皇位的功臣,他們心裡都感到不安寧(這是李輔國仰仗自己掌握的皇宮禁軍威脅肅宗),我去向他們解釋皇上您的用心,他們也仍然不理解。對這些事情,我不敢不匯報給皇上您。」肅宗哭著問:「聖皇(指太上皇)是一個仁慈的人,怎麼會容忍這種事情呢?」李輔國答:「太上皇本來沒有這個意思,但是他能完全控制左右奴才的行為嗎!陛下您是天下的主人,應當為國家的前途和命運打算,將禍亂消滅於它還沒有發生的時候,怎麼可以曲從於平民百姓的孝道。而且,興慶宮與民間的建築相互交錯,牆壁矮,容易暴露,不是身為帝王適合居住的地方。大內(太極宮)的建築森嚴,奉迎太上皇到那裡居住,與住在興慶宮有什麼區別?太上皇居住在大內,還可以杜絕那些小人在太上皇面前挑唆,混淆太上皇的眼睛和耳朵。這樣一來,太上皇得以享受平安的晚年,陛下您也享有每天朝拜太上皇三次的快樂。這怎麼會傷害到誰呢?」肅宗不聽從李輔國的話。興慶宮先前有三百匹馬,李輔國假稱皇帝的敕書,將這些馬取出,只給興慶宮留下十匹馬。太上皇對高力士感嘆道:「我的兒子被李輔國迷惑了,無法自始至終盡到為人子的孝道啊。」
唐長安興慶宮示意圖
【原文】
輔國又令六軍將士號哭叩頭,迎請上皇居西內,上泣不應[1]。輔國懼。會上不豫,秋七月丁未,輔國矯稱上語,迎上皇游西內[2]。至睿武門,輔國將射生五百騎,露刃遮道,奏曰:「皇帝以興慶宮湫隘,迎上皇遷居大內。」[3]上皇驚,幾墜。高力士曰:「李輔國何得無禮!」叱令下馬,輔國不得已而下。力士因宣上皇誥曰:「諸將士各好在?」[4]將士皆納刃,再拜,[呼]萬歲。力士又叱輔國與己共執上皇馬鞚,侍衛如西內,居甘露殿[5]。輔國帥眾而退。所留侍衛兵才尪老數十人[6]。陳玄禮、高力士及舊宮人皆不得留左右。上皇曰:「興慶宮吾之王地,吾數以讓皇帝,皇帝不受。今日之徙,亦吾志也。」[7]是日,輔國與六軍大將素服見上,請罪[8]。上又迫於諸將,乃勞之曰:「南宮、西內,亦復何殊?卿等恐小人熒惑,防微杜漸,以安社稷,何所懼也!」[9]刑部尚書顏真卿首帥百寮上表,請問上皇起居,輔國惡之,奏貶蓬州長史[10]。
【注文】
[1]西內:即太極宮。
[2]豫:歡喜,快樂,安閒,舒適。
[3]睿武門:唐朝宮門,位於唐都長安興慶宮內長慶殿之北。 射生:又稱射生手,指精於騎射的武士,善於騎射的軍隊。 湫(jiǎo):低洼。 隘(ài):狹窄,狹小。
[4]誥:在唐代,太上皇下發的文書稱為「誥」。
[5]鞚(kòng):帶嚼子(為便於駕馭,橫放在牲口嘴裡的小鐵鏈,兩端連在籠頭上,多用於馬、牛)的馬籠頭。 甘露殿:唐朝宮殿,在太極宮內。
[6]尪(wāng):瘦弱。
[7]吾之王地:唐玄宗李隆基及其幾位兄弟還是藩王時,居住在長安城東部的隆慶坊。唐中宗重新登上皇位後,有人言隆慶坊里有帝王氣。時人認為這是玄宗受天命、稱帝的祥瑞。而興慶宮正是唐玄宗即皇帝位後,在自己為藩王時的舊宅的基礎上擴建而成。因此,玄宗稱興慶宮為自己的王地。
[8]素服:居喪或遭到其他凶事時所穿的白色衣服。
[9]南宮:又稱南內,指興慶宮。 防微杜漸:指在壞思想、壞事或錯誤剛冒頭時,就加以防止、杜絕,不讓其發展下去。這一成語最初的記載見《宋書·吳喜傳》。
[10]刑部尚書:唐前期職事官。自唐玄宗以來,臨時性使職差遣興起,中央六部的許多職事被使職差遣侵奪。因此,顏真卿擔任刑部尚書也只是表明他的官品和地位,並不實際掌管制度規定的職權。 顏真卿(708—784年):唐玄宗、肅宗、代宗、德宗朝大臣,著名書法家。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字清臣,祖籍琅邪(Lángyá,亦作琅琊)臨沂(今山東臨沂)。唐玄宗開元年間中進士,擔任監察御史、殿中侍御史。他因為不依附楊國忠,被趕出京城,任平原郡(治今山東平原)太守。安祿山叛亂,河北郡縣望風瓦解。顏真卿起兵堅守,並與其從兄常山太守顏杲(gǎo)卿聯軍抵抗叛軍。河北十七郡響應,合兵二十萬,給叛軍以重大威脅。真卿後到中央,歷官憲部尚書(即吏部尚書)、刑部尚書等職。他忠良耿直,恪盡職守,軍國大事,知無不言,屢遭權臣的妒忌,出為外州刺史、長史。唐代宗時,遷尚書左丞,封魯郡公,人稱顏魯公。唐德宗時,李希烈叛亂,權相妒忌真卿剛直,派他去安撫叛軍。真卿至許州(今河南許昌)被扣留。他在威逼利誘下始終不屈服,被殺。顏真卿的書法端莊雄偉,獨樹一幟,人稱「顏體」,傳世甚多。真卿的墨跡有正書《自書告身》、行書《祭侄文稿》,碑刻有《多寶塔碑》《顏勤禮碑》《麻姑仙壇記》等。後人輯有《顏魯公文集》。 寮(liáo):同「僚」,官。 蓬州:地名。治良山(今四川營山東北),轄良山、宕(dàng)渠、咸安、大寅、儀隴、伏虞、大竹縣,相當於今四川營山東北、儀隴及附近地區、渠縣北。 長史:唐朝地方官,常與「別駕」互改名稱,或並置,正四品下。按唐朝官制,地方州或郡設置「別駕」「長史」「司馬」為「上佐」,按制度規定應負責輔佐地方長官,其實多無實際職任。因為上佐官品高,俸祿優厚,常用以安置被貶官之大臣或閒冗官員,時有廢罷。
【譯文】
李輔國又命令六軍的將士們連喊帶叫地放聲大哭,向肅宗磕頭,請求將太上皇迎接到西內(太極宮)居住。肅宗只是哭泣,不回應。李輔國感到害怕了。恰逢肅宗身體不適,上元元年(760年)秋七月丁未(十九日),李輔國假傳肅宗的聖旨,迎接太上皇游幸太極宮。等太上皇一行到達睿武門,李輔國率領著五百名精於騎射的武士,拔出刀劍,露出刀刃,攔住道路,對太上皇上奏,稱:「皇帝認為興慶宮低濕狹小,命令迎接太上皇遷到大內居住。」太上皇吃了一驚,差一點從馬上摔下來。高力士質問道:「李輔國為什麼對太上皇沒有禮貌!」高力士大聲斥罵,命令李輔國下馬,李輔國不得已,只好下了馬。高力士順勢宣讀太上皇的誥:「各位將士,你們還好嗎?」將士們都將刀劍收進鞘里,再次拜見太上皇,呼喊萬歲。高力士又大聲呵斥李輔國,命令他與自己共同牽著太上皇的馬籠頭,侍衛扈從太上皇一行到達西內,太上皇居住在甘露殿。李輔國率領著眾人退走了。他給太上皇留下的守衛太極宮的侍衛只有幾十名瘦弱的老兵。陳玄禮、高力士以及太上皇舊宮的宮女都不能留在太上皇的身邊伺候。太上皇說:「興慶宮是我的王地,我好幾次想將這座宮殿讓給皇帝居住,可是皇帝都不接受。今天,我遷出興慶宮,也正是我的意向啊。」當天,李輔國與統領六軍的大將軍穿著白色的衣服去面見皇帝,向皇帝請罪。肅宗又迫於各位軍將的壓力,於是慰勞他們:「南宮和西內有什麼區別?你們都是擔心太上皇被小人所蠱惑,在壞事剛剛冒頭的時候,就加以制止,這是為了國家的安定。這有什麼感到害怕的呢!」刑部尚書顏真卿第一個率領朝廷的百官上表,問候太上皇的起居。李輔國因此心裡討厭顏真卿,就向皇帝上奏,將顏真卿貶為蓬州長史。
【原文】
丙辰,高力士流巫州,王承恩流播州,魏悅流溱州,陳玄禮勒致仕[1]。置如仙媛于歸州,玉真公主出居玉真觀[2]。上更選後宮百餘人置西內,備灑掃。令萬安、咸宜二公主視服膳[3]。四方所獻珍異,先薦上皇[4]。然上皇日以不懌,因不茹葷,辟穀,浸以成疾[5]。上初猶往問安,既而上亦有疾,但遣人起居。其後上稍悔寤,惡輔國,欲誅之,畏其握兵,竟猶豫不敢決。
【注文】
[1]巫州:地名。治龍標(今湖南黔陽西南),轄龍標、朗溪、潭陽縣,相當於今湖南黔陽西南、會同西北、芷江。 溱(zhēn)州:地名。治榮懿(今四川綦[qí]江東南),轄榮懿、扶歡縣,相當於今四川綦江東南。 致仕:官員告老辭官,退休。在唐代,凡是掌管實際事務的官員年七十即應當致仕。如果精力未衰竭,仍然可以聽政、管事。在這裡,其實陳玄禮是被皇帝下令提前退休,也是一種處罰。
[2]歸州:地名。治秭歸(今湖北秭歸),轄秭歸、興山、巴東縣。 玉真觀:玉真公主在長安城的輔興坊修建的道觀。唐玄宗的同母妹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崇尚道教,自願出家為女道士。她們在長安城內專門立金仙觀和玉真觀,建築和裝飾極為豪華。
[3]萬安:即萬安公主,生卒年不詳,唐玄宗之女,生母不詳。唐玄宗天寶年間出家為女道士。 咸宜:即咸宜公主(?—784年),唐玄宗之女,武惠妃所生,因母親受寵而得到玄宗的喜愛,禮遇優於其他公主。本來按唐朝制度,公主視正一品,食封戶是五百戶(用五百戶的賦稅來供養),咸宜公主卻破例加到了一千戶。此例一開,其他公主也全都加到一千戶。咸宜公主初嫁楊洄(huí),後又改嫁崔嵩。於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逝世。
[4]薦:獻,進獻。
[5]懌(yì):歡喜。 辟穀:道家的一種修行方式,又稱「卻谷」「斷谷」「絕谷」「休糧」「絕粒」等,即不吃五穀,而是食氣,吸收自然能量。道家將「辟穀」當作修煉成仙的一種方法。按照道家的說法,人食五穀雜糧,會在腸中積結成糞,產生穢氣。清除腸中穢氣,必須辟穀。 浸(jìn):逐漸。
【譯文】
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七月丙辰(二十八日),高力士流放巫州,王承恩流放播州,魏悅流放溱州,陳玄禮被勒令退休。將如仙媛安置在歸州,命令玉真公主出太極宮,到玉真觀去居住。肅宗另外從後宮挑選了一百多人安排在西內,負責衛生等後勤事宜。肅宗命令萬安公主和咸宜公主負責照顧太上皇的日常衣著和飲食。各地進獻的奇珍異寶,肅宗都是先進獻給太上皇。但是,太上皇仍然天天不開心,因此吃不下葷菜,不吃五穀,逐漸染上了疾病。肅宗起初還親自到太上皇居住之地探望、問候。現在,肅宗的身體也染上了疾病,他就只是派人到太上皇的居處去問候。之後,肅宗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也稍微有點後悔(指將太上皇強行遷至太極宮,並將他身邊親信的人全部弄走),有所醒悟,心裡討厭李輔國,想殺死他。可是肅宗又害怕李輔國掌握的禁軍,竟然猶豫起來,不敢下決心除掉李輔國。
【原文】
二年。初,李輔國與張後同謀,遷上皇於西內。是日端午,山人李唐見上,上方抱幼女,謂唐曰:「朕念之,卿勿怪也。」對曰:「太上皇思見陛下,計亦如陛下之念公主也。」上泫然泣下,然畏張後,尚不敢詣西內[1]。
【注文】
[1]泫(xuàn):水珠下滴。
【譯文】
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起初,是李輔國與張皇后共同策劃,將太上皇遷移至西內。這一天是端午節五月初五日,在山中隱居的李唐面見肅宗。當時,肅宗懷裡正抱著年幼的女兒,對李唐說:「我掛念女兒,您不要見怪啊。」李唐答:「太上皇思念著陛下,想見陛下,就正如同陛下掛念著公主啊。」肅宗流下了眼淚,哭泣著,但是他害怕張皇后,還是不敢到西內去看望太上皇。
【原文】
秋八月癸丑朔,加開府儀同三司李輔國兵部尚書[1]。乙未(1),輔國赴上,宰相朝臣皆送之,御廚具饌,太常設樂[2]。輔國縱驕日甚,求為宰相,上曰:「以卿之功,何官不可為,其如朝望未允何。」輔國乃諷僕射裴冕等使薦己[3]。上密謂蕭華曰:「輔國求為宰相,若公卿表來,不得不與。」[4]華出,問冕,曰:「初無此事。吾臂可斷,宰相不可得。」華入言之,上大悅,輔國銜之[5]。
【注文】
[1]開府儀同三司:唐朝最高文散階,從一品。 兵部尚書:唐朝職事官。到唐玄宗時,臨時性使職差遣興起,中央六部的許多職事被使職差遣侵奪。因此,李輔國任兵部尚書也只是表明他的官品和地位,並不執掌制度規定的職權。
[2]饌(zhuàn):陳設或準備食物。 太常:即太常寺。
[3]諷:用含蓄的話暗示或勸告。 僕射(yè):分為左、右僕射,系尚書省長官。自唐玄宗時代以來,僕射也僅僅標誌官品、身份、地位,並無實權。 裴冕(?—769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河東(治今山西永濟西南)人,世代為名門望族。唐玄宗天寶初年,因家族背景而進入仕途,任渭南縣(今陝西渭南)縣尉。後被河西節度使哥舒翰聘為行軍司馬。天寶十五載(756年),安祿山叛亂後,跟隨太子李亨往西北到靈武(今寧夏吳忠),與杜鴻漸等勸太子即皇帝位,升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即被任命為宰相。他建議賣官、賣度牒(僧人出家的憑證),以籌集軍費,來平定安史之亂。唐軍收復兩京長安、洛陽後,被貶為劍南西川節度使。後又復入中央為右僕射(yè),官品很高,但無實權。他為人豪爽、圖利益。唐代宗大曆四年(769年),當時掌權的宰相元載認為裴冕年齡大了,而且順從自己,於是又引薦他為宰相。不到一個月,裴冕就死了。
[4]公卿:原為三公九卿的合稱,後又泛指中央政府高級行政官員。
[5]銜:藏在心中,特指懷恨。
【譯文】
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秋八月癸丑朔(初一日)日,皇帝加開府儀同三司李輔國兵部尚書之位。己未(初七日),李輔國到官衙門去赴任,宰相、朝廷中的大臣都親自來送他。專門供應皇室的御用廚房也準備好了食物,太常寺演奏著音樂。李輔國越來越驕橫、放肆,他甚至想當宰相。肅宗對他說:「以您的功勞,做什麼官不可以啊,只是不知道朝中的大臣們是否允許你當宰相。」李輔國於是暗示僕射裴冕等官員,請他們出面推薦自己當宰相。肅宗秘密告訴蕭華:「李輔國想求得宰相之職,如果朝中的高級官員上表請求授予李輔國宰相之職,那麼我就不得不授給他了。」蕭華從皇宮中出來,質問裴冕,裴冕答:「起初就沒有這回事。我的手臂可以斷,但是李輔國絕不可能得到宰相之位。」蕭華進入皇宮,將裴冕的話轉告給肅宗,肅宗聽了非常高興,但是李輔國卻對蕭華懷恨在心。
【原文】
建子月戊戌冬至,己亥,上朝上皇於(寧)西內[1]。
【注文】
[1]建子月:以農曆十一月(子月)為一年的開始的曆法,屬於周代的曆法。在中國古代社會,十二個月分別與十二地支相配。分別是:一月(寅月)、二月(卯月)、三月(辰月)、四月(巳月)、五月(午月)、六月(未月)、七月(申月)、八月(酉月)、九月(戌月)、十月(亥月)、十一月(子月)、十二月(丑月)。在夏朝,以農曆正月(寅月)為一年的起始,又稱建寅月。歷代王朝多以建寅月作為標準曆法。在唐代,也只有武則天建立的周朝和唐肅宗統治時期採用過建子月。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九月,皇帝下敕書,以子月為一年的開端。 冬至:二十四節氣之一,是農曆中一個非常重要的節氣。在冬至的那一天,白天最短,黑夜最長。在唐代,冬至是一個重大的節日。在冬至日,皇帝要舉行祭祀活動或大朝會,官員放假七天。
【譯文】
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十一月戊戌(十七日)冬至,己亥(十八日),肅宗到西內去朝見太上皇。
【原文】
寶應元年建辰月,李輔國以求宰相不得,怨蕭華[1]。庚午,以戶部侍郎元載為京兆尹[2]。載詣輔國固辭,輔國識其意。壬(申)[寅],以司農卿陶銳為京兆尹[3]。輔國言蕭華專權,請罷其相,上不許。輔國固請不已,乃從之,仍引元載代華。戊(寅)[申],華罷為禮部尚書,以載同平章事、領度支、轉運使如故[4]。
【注文】
[1]寶應:唐代宗李豫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兩年,即寶應元年(762年)四月至寶應二年(763年)六月。寶應元年即762年。
[2]戶部侍郎:唐朝職事官。到唐玄宗時,臨時性使職差遣興起,中央六部的許多職事被使職差遣侵奪。因此,元載擔任戶部侍郎也只是表明他的官品和地位,並不執掌制度規定的職權。 元載(?—777年):唐代宗朝宰相。鳳翔岐山(今陝西鳳翔)人,字公輔。家本寒微,本姓景氏,後冒姓元氏(北魏皇室的姓氏)。他好學,善於文辭。唐玄宗天寶初年,皇帝崇信道教。元載熟悉道教典籍,因而考中了道舉(國家設立的考察道家經典的掌握程度的科舉考試)。唐肅宗至德年間,累遷戶部侍郎。寶應元年(762年),他以租庸使前往江淮地區,按戶籍徵收百姓所欠的租稅,擾民甚劇。不久,他充任度支、轉運使。他巴結專權用事的大宦官李輔國,得以升至同平章事,成為宰相。唐代宗即皇帝位後,進為中書侍郎,仍然擔任同平章事,掌握大權,委託劉晏管理國家的錢穀。後來,他協助唐代宗殺死了兩個專權的宦官李輔國和魚朝恩,更加受到皇帝的信任。元載熟悉邊疆之事,曾任用馬璘(lín)、郭子儀屯邊防禦吐蕃。但是,元載恃功而驕,結黨營私,堵塞言路,賣官受賄,專營私產,大興土木,排斥異己。後因權勢過大,被代宗所殺。 京兆尹:唐玄宗開元初升雍州(今陝西西安)為京兆府,往往以親王領雍州長官雍州牧,而改雍州長史為京兆尹,從三品,並增置少尹二人,從四品下,實際管理京兆府境內之事。
[3]司農卿:唐朝職事官,即司農寺卿。
[4]禮部尚書:唐朝職事官。 度支:即度支使,唐朝使職。負責掌管全國財政賦稅的統計、開支和調度。 轉運使:唐朝使職,這裡指江淮租庸轉運使。專門負責把江南的糧食、租稅大量運送到京城長安的臨時性差遣。這項運輸主要經過長江、淮河及其相關支流。因此,也可稱「江淮租庸轉運使」。
【譯文】
寶應元年(762年)三月,李輔國想求取宰相之位,沒有成功,就怨恨蕭華。庚午(二十日),他將戶部侍郎元載調為京兆尹。元載到李輔國那裡去,堅決推辭對他的這項任命,李輔國明白了他的真實用心。壬寅(二十二日),李輔國將司農卿陶銳調為京兆尹。李輔國在肅宗面前詆毀蕭華專權,請求罷去他的宰相之職,肅宗不允許。李輔國卻在肅宗面前連續不斷地堅決請求罷免蕭華的相職,肅宗於是聽從了他的意見。李輔國仍然引薦元載代替蕭華。戊申(二十八日),蕭華被罷去相職,調為禮部尚書,任命元載為同平章事,仍然和原來一樣負責度支、轉運使的職責。
【原文】
建巳月甲寅,上皇崩於神龍殿,年七十八[1]。乙卯,遷坐於太極殿[2]。上以寢疾,發哀於內殿,群臣發哀於太極殿。蕃官剺面、割耳者四百餘人[3]。丙辰,命苗晉卿攝冢宰[4]。上自仲春寢疾,聞上皇登遐,哀慕,疾轉劇,乃命太子監國[5]。甲子,制改元;復以建寅為正月,月數皆如其舊[6]。赦天下。
【注文】
[1]崩:中國古代稱帝王死亡。 神龍殿:唐朝宮殿,位於唐都長安的太極宮中。唐中宗李顯曾經於神龍年間居住在此,因此以「神龍」為宮殿名。
[2]太極殿:唐朝宮殿,位於唐都長安的太極宮中,是太極宮的前殿。
[3]剺(lí)面:剺,割、劃開。古代北方遊牧民族遭遇大憂大喪,就用剺面的方式表示悲痛。這種方式也表示誠心、決心。 割耳:古代北方遊牧民族遭遇大憂大喪,就用割耳朵的方式表示悲痛。
[4]苗晉卿(685—765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潞州壺關(今山西壺關)人,字元輔。他考中進士,累遷吏部侍郎、中書舍人、知吏部選事。唐玄宗天寶二年(743年),他因為科舉考場上助人舞弊,被貶為安康(今陝西安康)太守。第二年,改任魏郡(今河北大名東北)太守、河北採訪使。他在當地任官三年,治理有方。天寶末期,安祿山發動叛亂,攻入京城長安,苗晉卿隱居於金州(今陝西安康)。肅宗徵召他,拜為左相(門下省位於唐代宮殿的左邊,所以門下省長官侍中又稱「左相」)。他在唐玄宗、肅宗、代宗三朝任官,小心謹畏,以保其位,但他熟悉政務。 攝冢宰:攝,暫時代理。在唐朝,「檢校」「攝」「判」「知」這些職任多系特命,運用靈活。任職者的官品與所委事任之間多有差距,所「攝」「知」的事務都不是其本來的官位之職責,即「越局」「出位」掌他職,屬臨時差遣官。皇帝常以此表示對某人的倚重或對某事的重視。冢宰本為國家的輔政大臣、百官之長,掌管宮廷供御事務,參掌大政,總領百官及財賦之政。但在唐代,冢宰一職並非常設官。在這裡,皇帝只是命令苗晉卿臨時代行冢宰之職。
[5]仲春:春季的第二個月,即農曆二月。 登遐(xiá):謂死者升天而去、登仙遠去。後因以「登遐」為對人死的諱稱,或特指帝王之死。 監國:在古代,君王外出,由太子留守國都,代行處理國政,謂之監國。
[6]建寅:在夏朝,以農曆正月(寅月)為一年的起始,又稱建寅月。歷代王朝多以建寅月作為標準曆法。在唐代,也只有武則天建立的周朝和唐肅宗統治時期採用過建子月。
【譯文】
寶應元年(762年)四月甲寅(初五日),太上皇死於神龍殿,享年七十八歲。乙卯(初六日),將太上皇的靈柩遷移至太極殿。肅宗因為臥病在床,就在自己居住的大明宮的寢殿表示哀悼,大臣們則前往太極殿去哀悼太上皇。有四百多名蕃人(非漢人)官員劃開自己的臉面或割下自己的耳朵(向太上皇表示哀悼)。丙辰(初七日),肅宗命令苗晉卿暫時代理冢宰之職。肅宗自從二月以來就臥病在床,聽說太上皇死了,感到哀傷、思慕,病情加重,於是命令太子監國。甲子(十五日),肅宗下制書,宣布更改年號(為寶應);重新以建寅月為正月,月數都按照舊的曆法。宣布赦免天下的罪人。
【原文】
初,張後與李輔國相表里,專權用事,晩年,更有隙。內射生使三原程元振黨於輔國[1]。上疾篤,後召太子謂曰:「李輔國久典禁兵,制敕皆從之出,擅逼遷聖皇,其罪甚大,所忌者吾與太子。今主上彌留,輔國陰與程元振謀作亂,不可不誅。」[2]太子泣曰:「陛下疾甚危,二人皆陛下勛舊之臣,一旦不告而誅之,必致震驚,恐不能堪也。」後曰:「然則太子姑歸,吾更徐思之。」太子出,後召越王係謂曰:「太子仁弱,不能誅賊臣,汝能之乎?」[3]對曰:「能。」係乃命內謁者監段恆俊選宦官有勇力者二百餘人,授甲於長生殿後[4]。乙丑,後以上命召太子。元振知其謀,密告輔國,伏兵於陵霄門以俟之[5]。太子至,以難告。太子曰:「必無是事。主上疾亟召我,我豈可畏死而不赴乎?」[6]元振曰:「社稷事大,太子必不可入。」乃以兵送太子于飛龍廄,且以甲兵守之。是夜,輔國、元振勒兵三殿,收捕越王係、段恆俊及知內侍省事朱光輝等百餘人,系之[7]。以太子之命,遷後於別殿。時上在長生殿,使者逼後下殿,並左右數十人幽於後宮,宦官、宮人皆驚駭逃散。丁卯,上崩,輔國等殺後並係及兗王僩[8]。是日,輔國始引太子素服於九仙門與宰相相見,敘上皇晏駕,拜哭,始行監國之令[9]。戊辰,發大行皇帝喪於兩儀殿,宣遺詔[10]。己巳,代宗即位。高力士遇赦還,至朗州,聞上皇崩,號慟嘔血而卒[11]。
【注文】
[1]內射生使:唐朝使職。以宦官統領皇宮中的射生手,故稱內射生使。 三原:縣名。即三原縣,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三原。 程元振(?—764年):唐肅宗、代宗朝有權勢的大宦官。京兆三原(今陝西三原東北)人。他因為帶兵擁立唐代宗繼承皇位而獲得皇帝的寵信,擔任右監門衛將軍(唐朝禁軍高級將領,從三品)、知內侍省事(負責宦官衙署的事務),代另一名大宦官李輔國判元帥行軍司馬(主帥的重要幕僚),升驃騎大將軍(最高武散階,從一品),總領禁軍,權勢震天下。他妒忌賢能之臣和功臣,妄殺大將來瑱(tiàn),排斥宰相裴冕,詆毀大將李光弼,導致人心浮動。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程元振隱瞞吐蕃入侵邊地的消息,不上報給皇帝。吐蕃兵快攻到京城了,朝廷徵召各路兵馬,卻沒有人前來營救,代宗只好狼狽出逃,長安城被吐蕃兵剽掠一空。太常博士(太常寺的官員,從七品上,負責國家禮典、儀式)柳伉(kàng)上疏,指責程元振的罪狀。代宗感念元振的擁立之功,只將他罷官,放歸田裡。程元振後來又易服化裝,潛入京城,但再次被放逐,至江陵(今湖北荊州)而死。
[2]彌留:久病不愈,病重將死。
[3]越王係(xì):即李係(?—762年),本名儋(dān),唐肅宗李亨的次子,宮女孫氏所生。唐玄宗天寶中,封南陽郡王,授特進(文散階,正二品)。肅宗至德二載(757年),進封趙王。他擁有韜略、文學之才,兼有智慧和勇氣。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官軍與叛軍在河北作戰,形勢不利,命李係領天下兵馬元帥之職,李光弼任副元帥,實際統兵。乾元三年(760年)改封越王。寶應元年(762年),肅宗病危。張皇后與李係密謀除掉掌握禁軍的大宦官李輔國,結果反為李輔國所害。
[4]內謁(yè)者監:唐朝內侍省(掌管宮廷侍奉諸事務的官署,即宦官的衙署)的屬官。唐初定員六人,後增至十人,正六品下。負責儀法、宣奏、承接皇帝的詔命,及外命婦(皇宮外命婦的通稱)的名籍。 長生殿:唐朝宮殿,位於唐都長安大明宮中,為皇帝的寢殿。
[5]陵霄門:唐朝宮門,又作凌霄門,即大明宮北邊的青霄門。
[6]亟(jí):急切。
[7]勒兵:治軍,操練或指揮軍隊。 三殿:在這裡指大明宮中的三座宮殿。但具體指哪三座宮殿不詳。 知內侍省事:暫時代理內侍省長官內侍監的職責。
[8]兗(yǎn)王僩(xiàn):即李僩(?—762年),唐肅宗之第六子,韋妃所生。肅宗李亨為太子時,韋氏為太子妃,生李僩及永和公主。其兄韋堅被李林甫誣陷致死,太子感到害怕,與韋妃離婚(事見卷三十一《李林甫專政》)。韋妃被安置在別宮。李僩在玄宗天寶中封潁川郡王。肅宗至德二載(757年),進封兗王。肅宗乾元三年(760年)領北庭節度大使(僅掛職,不實際任事)。寶應元年(762年),在宮廷政變中被宦官李輔國所殺。
[9]九仙門:唐朝宮門,系唐都長安大明宮西北邊的門。 晏駕:古代帝王死亡的諱稱。
[10]大行皇帝:皇帝剛死,還沒有上諡號時的稱呼。 兩儀殿:唐朝宮殿,位於唐都長安太極宮中。
[11]朗州:地名。治武陵(今湖南常德),轄武陵、龍陽縣,相當於今湖南常德、漢壽。 號慟(tòng):號哭哀痛。
【譯文】
起初,張皇后與李輔國互為表里,二人專權用事。到了唐肅宗晚年,二人之間產生隔閡。內射生使三原縣人程元振依附於李輔國。肅宗的病情非常嚴重。張皇后召來太子,對他說:「李輔國掌握禁軍已經很長時間了,連皇上的制書、敕書都通過他頒布。他還擅自逼迫聖皇(指太上皇玄宗)遷移到太極宮居住。李輔國的罪孽非常大,他所畏懼的就只有我和太子您了。現在主上的病非常嚴重,快要死了,李輔國卻暗中與程元振策劃叛亂。我們不可不殺李輔國。」太子哭泣著回答:「陛下現在正病危,李輔國和程元振二人都是陛下的勛舊之臣。一旦我們不事先稟告陛下,就擅自將他們二人殺死,這一定會讓陛下感到震驚,恐怕會使陛下不能接受啊。」張皇后說:「既然是這樣,那麼就請太子暫且回去,我再重新慢慢地想想該怎麼辦。」太子走出宮殿之後,張皇后又召來越王李係,對他說:「太子仁弱,無法殺死賊臣,你能殺賊臣嗎?」李係答:「能。」李係於是命令內謁者監段恆俊挑選出擁有勇氣和技藝的兩百多名宦官,授予他們鎧甲,讓他們隱藏在長生殿(肅宗居住之地)的後面。寶應元年(762年)四月乙丑(十六日),張皇后假稱皇帝的命令召太子入宮。程元振知道了張皇后等人的陰謀,秘密稟告給李輔國。程元振在陵霄門預先布置好伏兵,以等待太子。太子到達了陵霄門,程元振將張皇后等人的陰謀告訴了他。太子卻說:「一定不會有這樣的事。主上病重,召我去,我怎麼能夠因為怕死而不去呢?」程元振勸道:「國家之事是大事,太子一定不可以這樣入宮去。」於是,程元振用兵將太子護送到飛龍廄,並且派穿著鎧甲的士兵守衛太子。這天夜裡,李輔國、程元振統率著禁軍,搜查三殿,逮捕了越王李係、段恆俊以及知內侍省事朱光輝等一百多人,將他們捆綁起來。李輔國、程元振以太子的命令,將張皇后強行遷移至另外的宮殿。當時,肅宗居住在長生殿。李輔國派出使者前來,逼迫張皇后下殿,連同他左右的幾十個人一道,將張皇后軟禁在宮中。長生殿的宦官、宮人都驚慌害怕,向四處逃跑了。丁卯(十八日),肅宗死了。李輔國等人殺死了張皇后、越王李係以及兗王李僩。這一天,李輔國開始領著太子穿著白色衣服在九仙門與宰相相見。太子敘述太上皇去世後宮中多變故的情況,拜見了太上皇,哭泣著,開始履行監國的職責。戊辰(十九日),在兩儀殿給大行皇帝發喪,宣讀皇帝的遺詔。己巳(二十日),唐代宗李豫即皇帝位。高力士遇上皇帝赦免天下犯人的詔命,開始返回京城。他到達朗州,聽說太上皇死了,號哭哀痛,吐血而死。
【原文】
李輔國恃功益橫,明謂上曰:「大家但居禁中,外事聽老奴處分。」[1]上內不能平,以其方握禁兵,外尊禮之。乙亥,號輔國為「尚父」而不名,事無大小皆咨之,群臣出入皆先詣,輔國亦晏然處之[2]。以內飛龍廄副使程元振為左監門衛將軍[3]。知內侍省事朱光輝及內常侍啖庭瑤、山人李唐等二十餘人皆流黔中。
【注文】
[1]恃(shì):依靠,依賴。 大家:宮中近侍對皇帝的稱呼。
[2]尚父:「尚」同「上」。尚父指可尊敬的父輩。 晏然:安寧,安定,安適,安閒。
[3]內飛龍廄副使:唐朝使職,為皇宮中飛龍禁軍的副官。 左監門衛將軍:唐朝禁軍的一支左監門衛的將領。左、右監門衛是唐朝皇宮中的禁軍,設大將軍各一人,正三品,將軍各二人,從三品。左、右監門衛大將軍、將軍負責掌管皇宮諸門的禁衛,盤查出入宮門之人員、物品。
【譯文】
李輔國仰仗著自己擁立唐代宗即位的功勞,越來越橫行霸道。他明確對代宗說:「皇上您只需要居住在皇宮之內,外面的政事都由老奴我去處理。」代宗內心對李輔國的專橫感到不平,但又因為李輔國手裡正掌握著護衛皇宮的禁軍,所以表面上還是尊敬和禮遇李輔國。寶應元年(762年)四月乙亥(二十六日),代宗稱呼李輔國為「尚父」,而不直呼其名。無論是大事還是小事,代宗都詢問李輔國的意見。各位大臣出入皇宮,都先到李輔國那裡去。對這種情況,李輔國也安然處之。代宗任命內飛龍廄副使程元振為左監門衛將軍。代宗將知內侍省事朱光輝及內常侍啖庭瑤、隱居在山林中的李唐等二十多人都流放到黔中地區。
【原文】
夏五月,以李輔國為司空兼中書令[1]。壬辰,貶禮部尚書蕭華為峽州司馬,元載希李輔國意以罪誣之也[2]。
【注文】
[1]司空:官名。唐朝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之一,正一品。本是輔佐皇帝治理國家之重臣,無所不統,但在唐朝,司空僅作為大臣的加官(只表示身份、官位的榮譽銜),無實際職掌。 中書令:唐前期職事官,正三品,中書省長官。掌管軍國政令,輔佐天子執掌大政,奉皇帝旨意擬成文書,作為管理國家的準則。但唐中期以後,中書令已經演變為僅僅標誌官品、身份、地位的加官,並無實際職掌。
[2]峽州:地名。又作硤州,治夷陵(今湖北宜昌),轄夷陵、宜都、長陽、巴山、遠安縣。
【譯文】
寶應元年(762年)夏五月,代宗任命李輔國為司空兼中書令。壬辰(十四日),代宗貶禮部尚書蕭華為峽州司馬。這是因為元載迎合李輔國的意思,用莫須有的罪狀誣陷蕭華。
【原文】
飛龍副使程元振謀奪李輔國權,密言於上,請稍加裁製[1]。六月己未,解輔國行軍司馬及兵部尚書,余如故。以元振代判元帥行軍司馬,仍遷輔國出居外第。於是道路相賀。輔國始懼,上表遜位,辛酉,罷輔國兼中書令,進爵博陸王[2]。輔國入謝,憤咽而言曰:「老奴事郎君不了,請歸地下事先帝。」[3]上猶慰諭而遣之。秋九月乙未,加程元振驃騎大將軍兼內侍監[4]。
【注文】
[1]飛龍副使:唐朝使職,為內飛龍廄副使的簡稱。
[2]博陸王:唐朝爵位,正一品。按唐朝官制,爵位共有九等。第一等:王(或親王),正一品。第二等:郡王,從一品。第三等:國公,從一品。第四等:郡公,正二品。第五等:縣公,從二品。第六等:縣侯,從三品。第七等:縣伯,正四品。第八等:縣子,正五品。第九等:縣男,從五品。皇帝的兄弟、皇子皆封親王;親王的嫡子(正妻所生的長子)為嗣王;皇太子的諸子並封為郡王;親王的兒子承恩澤者也封郡王,親王的諸子一般封郡公。因此,按制度規定,宦官是不能被封為親王的。唐代宗封李輔國為王,屬破例和優待。
[3]郎君:貴族子弟的通稱。
[4]驃騎大將軍:唐朝最高武散階,從一品。
【譯文】
飛龍副使程元振圖謀奪取李輔國手中的權力,他秘密對代宗進言,請求對李輔國的權力稍微加以抑制。寶應元年(762年)六月己未(十一日),代宗解除李輔國的判元帥府行軍司馬及兵部尚書之職,仍然保留其他職務。代宗任命程元振暫時代判元帥府行軍司馬之事,仍然將李輔國遷移到皇宮外居住。(看到李輔國失勢了)人們於是在道路上互相祝賀。李輔國開始感到害怕,就自己主動上表,辭讓官位。辛酉(十三日),代宗罷去李輔國兼領的中書令,將他的爵位提升至博陸王(明升暗降)。李輔國入宮向皇帝謝恩,其實心裡憤怒,哽咽著說:「老奴無法伺候郎君您了,請求到地下去伺候先帝(指唐肅宗)。」代宗仍然安慰他,放他走了。秋九月乙未(十九日),代宗升程元振為驃騎大將軍兼內侍監。
【原文】
上在東宮,以李輔國專橫,心甚不平[1]。及嗣位,以輔國有殺張後之功,不欲顯誅之。[冬十月]壬戌夜,盜入其第,竊輔國之首及一臂而去。敕有司捕盜,遣中使存問其家,為刻木首葬之,仍贈太傅[2]。
【注文】
[1]東宮:在古代,太子在皇宮中的住處稱為東宮。這裡指代太子本人。
[2]贈:指贈官,是朝廷對官員的一種恩典。即授予已故官員或現任在職官員的已故直系親屬(如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妻室)的榮譽銜。 太傅:官名。天子的師傅,正一品,多作為贈官,沒有實際職事。
【譯文】
代宗還在東宮當太子的時候,就認為李輔國專橫,心裡感到非常不滿。等到代宗繼承了皇位,他又念及李輔國有捕殺張皇后的功勞,不願意明目張胆地殺死他。寶應元年(762年)冬十月壬戌(十七日)夜間,有強盜闖入李輔國的府第,偷走了李輔國的人頭和一隻手臂,逃走了。代宗下敕書,命令相關部門抓捕盜賊,並派遣宦官去慰問李輔國的家屬,為李輔國雕刻了一個木製的人頭(接在李輔國的屍體上),將他安葬,仍然贈他太傅之官。
【原文】
代宗廣德元年[1]。(冬十月)驃騎大將軍、判元帥行軍司馬程元振專權自恣,人畏之甚於李輔國[2]。諸將有大功者,元振皆疾忌,欲害之[3]。吐蕃入寇,元振不以時奏,致上狼狽出幸[4]。上發詔征諸道兵,李光弼等皆忌元振居中,莫有至者[5]。中外咸切齒而莫敢發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6]。語見《吐蕃入寇》。上以元振有保護功,十一月辛丑,削元振官爵,放歸田裡。
【注文】
[1]廣德:唐代宗李豫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兩年,即廣德元年(763年)七月至廣德二年(764年)十二月。廣德元年即763年。
[2]恣(zì):放縱,無拘束。
[3]疾:厭惡,憎恨,妒忌。
[4]吐蕃(bō):古族名,政權名。本是西部羌人的一支,隋唐時代在今青藏高原建立起強大的吐蕃王國。共歷經九世贊普(意為強勢丈夫或有權勢的君主),二百餘年。吐蕃也是今日藏族之先民。隋初,吐蕃漸漸強盛。囊(朗)日論贊統治時期,勵精圖治,兼併其他部落,勢力向外發展,統治中心遷往邏些(今西藏拉薩),朗日論贊被各部尊為贊普。唐太宗貞觀三年(629年),其子松贊干布即贊普位,統一了青藏高原其他諸部,建立起強大的吐蕃王朝。他仿照中原制度改革機構,嚴密軍制,修訂法典,創立文字,統一度量衡,又多次遣使到唐朝請求和親。貞觀十五年(641年),唐太宗派文成公主出嫁松贊干布,漢藏關係日益密切,中原許多生產技術傳到吐蕃地區,促進了當地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唐中宗當政時,把金城公主嫁給吐蕃贊普棄隸縮贊。而後,唐蕃雙方多次會盟。唐玄宗天寶年間,「安史之亂」爆發,駐守在河西走廊一帶的唐軍大批東調參與平叛,吐蕃乘機攻占河西地區。而後,吐蕃不斷侵擾唐朝的西部邊境。唐穆宗長慶三年(823年),唐蕃雙方會盟,並立碑,明確「和同一家」,長期保持甥舅關係。赤松德贊在位時,吐蕃強盛一時,極力對外擴張。後內部矛盾加劇,軍隊叛變,下層民眾反抗,社會動盪。唐武宗會昌二年(842年),吐蕃贊普達磨遇刺死,王室陷入內部紛爭,統一的吐蕃王朝從此瓦解。
[5]李光弼(708—764年):唐朝著名將領,平定「安史之亂」的大功臣。營州柳城(今遼寧朝陽)人,契丹酋領李楷洛的兒子,有勇有謀,善於騎射,能讀《漢書》。唐玄宗天寶五載(746年),光弼由河西節度使王忠嗣補為兵馬使。天寶十三載(754年),為朔方節度副使。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起兵叛亂,郭子儀向朝廷推薦李光弼。李光弼被任命為河東節度副使、河北採訪使。天寶十五載(756年),光弼率領朔方軍攻打叛軍,屢立戰功,加范陽節度使。他與郭子儀共同收復河北地區的十幾個郡。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光弼繼續領兵赴太原阻擋叛軍。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光弼以戰功取代郭子儀成為朔方節度使、天下兵馬副元帥,實際總轄平叛的官軍。不久,敗史思明於河陽(今河南孟州南)。肅宗上元二年(761年),為宦官監軍魚朝恩所逼,率軍攻打東都洛陽,兵敗。寶應元年(762年),光弼出鎮徐州(今江蘇徐州),敗史思明之子史朝義軍,解宋州(今河南商丘南)之圍,封臨淮郡王。光弼曾派兵鎮壓浙東地區的袁晁軍。光弼是與郭子儀齊名的大功臣,屢遭宦官魚朝恩、程元振的讒言。光弼晚年擔心被宦官所害,不敢到朝廷覲(jìn)見皇帝,死於徐州。
[6]太常博士:唐朝職事官,為太常寺的官員,從七品上,負責國家禮典、儀式。 伉:音kàng。 疏:古代臣子對皇帝陳述意見或說明事情所書寫的一種文體。
【譯文】
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冬十月,驃騎大將軍、判元帥府行軍司馬程元振掌握大權,行為放肆,人們畏懼他勝過害怕李輔國。對立下大功的各位將領,程元振都心懷妒忌,想陷害這些功臣。吐蕃入侵唐朝,程元振卻不及時上奏給皇帝,導致(吐蕃攻進長安)代宗狼狽地逃離京城。代宗頒發了詔書,徵召各地的軍隊前來營救。然而李光弼等將領都害怕在宮中專權用事的程元振,都沒有率兵奔赴首都保衛皇帝。朝廷內外對這種事情都憤怒得咬牙切齒,但卻沒有人敢站出來說真話。太常博士柳伉向皇帝上疏,陳述事實,指責程元振的罪狀。柳伉的話參見《吐蕃入寇》。代宗念及程元振曾經保護過自己的功勞,於十一月辛丑(初二日),削去程元振的官爵,讓他回到故鄉。
【原文】
[十二月],程元振既得罪,歸三原,聞上還宮,衣婦人服,私入長安,復規任用,京兆府擒之以聞。
【譯文】
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十二月,程元振既然得罪了皇帝,回到了三原縣。他聽說代宗回到了皇宮,就穿上女人的衣服喬裝打扮,悄悄地潛入長安,期待再被皇帝任用。京兆府將他捉住,上報給皇帝。
【原文】
二年春正月壬寅,敕稱:「程元振變服潛行,將圖不軌,長流溱州。」上念元振之功,復令於江陵安置[1]。
【注文】
[1]江陵:地名。即江陵郡、荊州,治江陵(今湖北荊沙江陵),轄江陵、長寧、當陽、長林、石首、松滋、公安縣。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置南都,以荊州為江陵府。 安置:對犯罪官員的一種處分。即指定地區居住,並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其行動。
【譯文】
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春正月壬寅(初四日),代宗頒發敕書,稱:「程元振改變著裝,暗中行動,將要策劃叛亂,將他長期流放到溱州。」代宗仍然念及程元振曾經保護過自己的功勞,又命令他到江陵府去居住。
* * *
(1) 唐肅宗上元二年八月癸丑朔,沒有乙未日,「乙未」應為「己未」。
僕固懷恩之叛
周智光附
【內容提要】
《僕固懷恩之叛》敘述了唐代宗時期西北軍將僕固懷恩如何被朝廷猜忌,被迫起兵造反,又勾結外族入侵唐朝,這場叛亂又如何被平定的歷史過程。
僕固懷恩本出自北方草原地區的鐵勒部落,歸附於唐朝,成為唐廷的一名驍將。他對唐朝忠心耿耿,將女兒遠嫁到回紇汗國,促成回紇出兵與唐軍聯手攻打安、史叛軍,其家族有四十六人為國捐軀。仆固家為平定「安史之亂」,鞏固唐朝的江山立下了汗馬功勞。
可是,自從東北軍將安祿山、史思明發動叛亂之後,唐廷就一直猜忌功勞卓著的將領,連僕固懷恩也不例外。僕固懷恩手握重兵,與回紇關係密切,這些都成為宦官及其他軍將製造謠言、攻擊他的把柄。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僕固懷恩忍無可忍,終於起兵造反,並勾結回紇、吐蕃(bō)、吐谷(yù)渾、党項等外族,聚集了幾十萬人向唐都長安進發。此時,朝廷的集權已經大大削弱,皇帝根本無兵可發。面對這樣的緊急情況,只好起用名將郭子儀,利用他在西北軍事集團中的崇高威望去瓦解僕固懷恩的部眾,讓他負責調兵遣將。代宗調動各地節度使的兵力,進行部署和防守。後來,因為郭子儀利用吐蕃與回紇之間的矛盾,親自前往回紇軍營談判,對回紇曉以利害關係、動之以情理,最終與之締結盟約。吐蕃兵一聽到唐朝與回紇結盟的消息,只好馬上撤退。這場危機終於得以緩和、化解。
僕固懷恩叛亂事件充分說明,中央政府與手握重兵的軍將之間的關係非常微妙和複雜。一方面,以朔方軍為代表的西北軍事集團對朝廷有平定安史之亂、再造唐室之功;另一方面,唐廷又擔心西北軍事集團功高難制,反叛中央。
在平定僕固懷恩叛亂的過程中,同華節度使周智光趁著追擊吐蕃兵、回紇兵之機,擅自屠殺與自己不和的朝廷官員及其家屬,他還劫持江淮地區運往京城的糧食、各地向朝廷進奉的財貨,不聽從中央的命令,聚集流氓無賴幾萬人,縱容他們剽掠,攔路劫殺赴京參加科舉考試的文人。周智光的轄地與京城長安近在咫尺。可在當時,中央權威已經衰落,唐代宗害怕周智光叛亂,竟然對他的驕橫跋扈一再容忍。代宗大曆二年(767年),皇帝終於無法忍受周智光的所作所為,下密詔命郭子儀率兵討伐周智光。周智光手下的將士聽到消息,都感到害怕。周智光不久被部下所殺。在這次事件中,皇帝仍然沒有一支完全由自己控制的強大軍隊,還是依靠以郭子儀為代表的西北軍事集團的力量才剷除周智光。
【原文】
唐肅宗寶應元年[1]。初,回紇毗伽闕可汗為登里求昏,肅宗以僕固懷恩女妻之,為登里可敦[2]。時徵兵回紇以討史朝義,可汗請與懷恩相見,上令懷恩往見之[3]。懷恩為可汗言唐家恩信不可負,可汗悅,遣使上表,請助國討朝義。
【注文】
[1]寶應元年:即公元762年。此年四月肅宗崩,太子李豫監國,改年號為「寶應」。李豫即位後沿用。
[2]回紇:古代北方草原族名。源出於鐵勒(又稱九姓鐵勒,分布在北部草原的諸部落,各部分散,無統一君長,多以遊牧為業)。原居住於鹿渾海(今蒙古國鄂爾渾谷口),漸漸輾轉遷徙到色楞格、土拉和鄂爾渾三水之間,前後臣屬於柔然、突厥、薛延陀等北方草原遊牧帝國。唐太宗貞觀二十一年(647年),回紇首領吐迷度率眾歸唐。唐以其地置瀚海都督府,拜吐迷度為都督。其子婆潤繼承他的職位,助唐平定西突厥。7世紀80年代,突厥汗國復興,稱為後突厥。回紇分裂為兩支,一支臣服於後突厥,一支南遷歸唐。8世紀20年代,兩支復聚合於漠北地區。唐玄宗天寶三載(744年),回紇首領骨力裴羅統一了北部草原,在漠北地區建立回紇汗國,共存在一百零四年,傳十五主。唐德宗貞元十一年(795年)前,其最高統治者可汗均出自藥羅葛氏,建可汗牙帳(北方民族首領居住的帳篷稱為「牙帳」,是其流動的生活居住空間和辦公場所,也是遊牧帝國的政治中心)於烏德鞬(jiàn)山(遺址在今蒙古國哈喇巴喇哈遜),極盛時盡有原突厥汗國故地,北方草原地區盡歸屬於回紇汗國。貞元十一年後,可汗的汗權被宰相篡奪。回紇汗國與唐朝結盟,助唐朝平定安史之亂。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回紇自請改為回鶻(hú)。唐朝先後嫁寧國、咸安、太和公主與回鶻可汗。回鶻與唐朝開展「絹馬貿易」,用草原地區的馬交換中原地區的絲織品,規模很大。可汗大部分受唐冊封。畜牧業經濟有發展,並建有城鎮,繼承和發展了後突厥汗國的文化,使用突厥文字。9世紀40年代,因天災和內亂,為其西北部的黠戛斯所敗,汗國崩潰。其部眾分為四支遷徙:一支南遷入唐;一支西遷到今新疆地區,稱「高昌回鶻」或「西州回鶻」;一支遷到甘州(今甘肅張掖)、涼州(今甘肅武威)地區,稱「甘州回鶻」;一支遠徙蔥嶺以西,稱「哈喇汗朝」或「黑汗王朝」「蔥嶺西回鶻」。 毗伽闕可汗:這裡指回紇汗國的葛勒可汗(?—759年),唐廷賜號「英武威遠毗伽闕可汗」,為回紇汗國的第二任可汗,名藥羅葛磨延啜,或稱葛勒特勤。唐玄宗天寶年間,葛勒帶兵征討鄰邦,頗有戰功。天寶六載(747年),他繼承可汗之位,建號「登里囉沒(mò)密施頡(jié)翳(yì)德密施毗伽可汗」。他大舉向西域進兵,征服了一些部落,將回紇汗國的西部邊界拓展了不少。唐肅宗至德年間,他應肅宗之請,派遣葉護太子率領騎兵進入中原地區,幫助唐廷平定安史之亂。唐軍和回紇兵聯合收復了西京長安(今陝西西安)和東都洛陽(今河南洛陽)。肅宗乾元元年(758年),肅宗將自己的女兒寧國公主嫁給葛勒可汗,並冊封他為「英武威遠毗伽闕可汗」。毗伽,突厥語和回紇語,智慧、顧問之意。闕,突厥語和回紇語,表示榮、著名的、全體的、普通的、巨大的、重要的。 登里:即回紇汗國的第三代可汗牟羽可汗(?—780年),或稱「英義建功毗伽可汗」。原名移地健,為磨延啜(即英武威遠毗伽闕可汗)的次子。他於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繼承可汗之位,建號「愛登里囉汨(mì)沒(mò)密施頡登密施合俱陸毗伽可汗」。從牟羽可汗開始,直到汗國末年,可汗大多加「登里」之號。登里,又作登利,為突厥語Tengri,「天」「神」之意。牟羽可汗重用粟特胡人,皈依摩尼教(發源於古代波斯、由波斯人摩尼創立的宗教,其教義主張善惡、光明二元對立。摩尼教對粟特影響很大,並傳入中國),回紇汗國的風俗為之一變。他於寶應元年(762年)娶唐朝名將僕固懷恩的女兒,派遣回紇兵與僕固懷恩聯手,破史朝義,再次幫助唐廷收復東都洛陽。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安史之亂最終被平定,代宗冊牟羽可汗為「頡咄登蜜施合俱錄英義建功毗伽可汗」,冊其妻為「娑墨光親麗華毗伽可敦」(突厥、回紇汗國稱呼皇后為「可敦」)。大曆十四年(779年),唐德宗剛繼承皇位,粟特胡人便唆使牟羽可汗進犯唐朝。不久,他被其家族成員頓莫賀所殺。 昏:在古代同「婚」。 僕固懷恩(?—765年):唐朝著名將領,平定「安史之亂」的大功臣。鐵勒仆骨(固)部落人,其家歸附唐朝,世襲本部落的都督。唐玄宗天寶中,僕固懷恩歷事河西節度的王忠嗣、安思順,皆以驍勇善戰、通曉各族的情況而著稱。後跟從郭子儀、李光弼討平安史之亂,屢立戰功。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太子李亨在靈武(今寧夏吳忠)即皇帝位,僕固懷恩跟從郭子儀到朝廷,將自己的女兒嫁給回紇可汗,請求與回紇交好,讓其出兵援助唐軍。第二年,懷恩引來回紇兵助郭子儀收復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肅宗乾元二年(759年),懷恩擔任朔方行營節度使、封大寧郡王,跟從李光弼守河陽(今河南孟州東南)。他每戰皆摧鋒陷敵,功冠諸將。寶應元年(762年),懷恩奉命與回紇可汗會師於太原(今山西太原),合軍攻破史朝義(史思明之子)的軍隊,進兵再次收復東都。懷恩以功遷河北副元帥、朔方節度使。後宦官駱奉仙向皇帝誣告懷恩謀反。懷恩於是上書兩千言自訴,沒有結果。第二年,懷恩與其子仆固瑒(yáng)被迫起兵造反,被郭子儀擊敗。懷恩又引回紇、吐蕃(bō)入侵唐朝,他至靈武得暴病死。僕固懷恩一家為唐室盡忠、戰死的達四十六人,對平定安史之亂功勞甚大。 可敦:亦作「可賀敦」「可孫」「恪尊」「合屯」「合敦」,為突厥、回紇汗國最高統治者可汗的正妻。
[3]史朝義(?—763年):唐朝叛將史思明的長子。營州(今遼寧朝陽)胡人。他常跟從史思明作戰,率軍留守河北地區的冀州(今河北冀州)、相州(今河南安陽)等地。其父親稱帝,封他為懷王。後失寵。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史朝義殺死其父和弟弟史朝清,自立為帝,改元顯聖。他的部下多為安祿山的舊臣,以歸附於史朝義為恥。因此,史朝義召他們,他們多不來。寶應元年(762年),唐軍聯合回紇兵收復東都洛陽,史朝義率軍向北退回范陽(今北京地區)。第二年,他想向東北地區逃亡。其部下李懷仙降唐,派兵追捕史朝義。朝義陷入窮途末路的境地,自殺。
【譯文】
寶應元年(762年)。起初,回紇毗伽闕可汗為自己的兒子登里太子向唐朝求婚。唐肅宗將僕固懷恩的女兒嫁給登里太子。登里即可汗位後,僕固懷恩的女兒成為可敦。當時,唐廷正在請求回紇汗國出兵去征討史朝義。回紇汗國的登里可汗請求與僕固懷恩相見,肅宗命令懷恩去面見可汗。僕固懷恩為可汗講述不可辜負唐家恩信的道理。可汗聽了很高興,就派遣使者向唐廷上表,請求出兵幫助唐朝討伐史朝義。
【原文】
代宗廣德元年。初僕固懷恩受詔與回紇可汗相見於太原,河東節度使辛雲京以可汗乃懷恩婿,恐其合謀襲軍府,閉城自守,亦不犒師[1]。及史朝義既平,詔懷恩送可汗出塞,往來過太原,雲京亦閉城不與相聞。懷恩怒,具表其狀,不報。懷恩將朔方兵數萬屯汾州,使其子御史大夫瑒將萬人屯榆次,禆將李光逸等屯祁縣,李懷光等屯晉州,張維岳等屯沁州[2]。懷光本勃海(1)靺鞨也,姓茹,為朔方將,以功賜姓[3]。中使駱奉仙至太原,雲京厚結之,為言懷恩與回紇連謀,反狀已露。奉仙還,過懷恩,懷恩與飲於母前,母數讓奉仙曰:「汝與吾兒約為兄弟,今又親雲京,何兩面也!」[4]酒酣,懷恩起舞,奉仙贈以纏頭彩,懷恩欲酬之,曰:「來日端午,當更樂飲一日。」[5]奉仙固請行,懷恩匿其馬。奉仙謂左右曰:「朝來責我,又匿我馬,將殺我也。」夜,逾垣而走。懷恩驚,遽以其馬追還之。八月癸未,奉仙至長安,奏懷恩謀反。懷恩亦具奏其狀,請誅雲京、奉仙。上兩無所問,優詔和解之。
【注文】
[1]河東節度使:在唐前期,唐廷為防禦北方草原的突厥汗國、回紇汗國而設的節度使。治太原府(今山西太原),轄今山西及內蒙古呼和浩特以南地區。管兵五萬五千人,擁有戰馬一萬四千匹。 辛雲京(714—768年):唐朝中期軍將。蘭州金城(今甘肅蘭州)人,出身於河西地區的大族,客居長安,世代為將門。辛雲京有膽略,屢建戰功,遷太常卿。他曾經以精兵四千破史思明於相州(今河南安陽)。復授代州(今山西代縣)刺史、北京(太原)都知兵馬使。寶應元年(762年),太原發生兵變,河東節度使鄧景山被殺,肅宗任命辛雲京為太原尹、河東節度使,封金城郡王。他治謹於法,賞罰分明,三軍整肅,回紇兵過其境也懼怕他。過了幾年,太原大治。他死後,代宗痛惜流涕。 犒(kào):用酒食或財物慰勞。
[2]汾州:地名。治西河(今山西汾陽),轄西河、孝義、介休、平遙、靈石縣,相當於今山西汾陽、孝義、介休、平遙、靈石。 御史大夫:唐朝中央監察機構御史台的長官,從三品。掌管國家的監察,以肅正朝綱。唐中期以後,御史台的官位也逐漸成為僅僅標誌官品、身份、地位的加官,並無制度規定的實際職掌。 榆次:縣名。即榆次縣,隸屬於太原府,相當於今山西榆次。 禆(pí):副的,輔佐的。引申為小。 祁縣:縣名。隸屬於太原府,相當於今山西祁縣。 李懷光(729—785年):唐朝中期著名將領。本出自渤海靺鞨,姓茹。其先世遷移到幽州(今北京地區),父親為朔方節度的將領,因戰功被皇帝賜予李姓。懷光少年從軍,武藝高強,跟從郭子儀征戰,累遷至朔方軍都虞候(節度使府中的官員,負責整肅軍紀)。他執軍法甚嚴,不寬恕親屬,為郭子儀所倚重。唐代宗大曆十三年(778年),兼邠(bīn)州(治今陝西彬州)、寧州(治今甘肅寧縣)、慶州(治今甘肅慶陽)三州都將。第二年,擔任邠寧節度使。唐德宗建中初年,遷朔方節度使。建中三年(782年),河北藩鎮叛亂,李懷光奉命率領朔方軍的一萬五千兵馬征討。建中四年(783年),涇原兵發動叛亂(史稱「涇原兵變」),唐德宗被迫離開京城,逃奔奉天(今陝西乾縣),叛將朱泚(cǐ)據長安稱帝,叛軍將奉天圍住。李懷光率兵五萬赴援,大敗朱泚,解除了奉天之圍。懷光受宰相盧杞的阻撓,不得面見德宗,於是他上書斥責盧杞之奸。懷光率軍至河中(治今山西永濟西南),逗留不進。德宗興元元年(784年),懷光叛唐,德宗逃奔梁州(今陝西漢中)。不久,懷光因為部下不肯從叛,於是燒營回師。唐將渾瑊(jiān)、馬燧(suì)分兵討伐懷光,進圍河中。第二年,李懷光陷入窮途末路的境地,自殺而死。一說為部將所殺。 晉州:地名。治臨汾(今山西臨汾),轄臨汾、洪洞、神山、岳陽、霍邑、趙城、汾西、冀氏縣。 沁州:地名。治沁源(今山西沁源),轄沁源、綿上、和川縣。
[3]勃海靺(mò)鞨(hè):「勃海」應為「渤海」。指渤海國的靺鞨人。渤海為古代的國名、族名,是唐代東北地區的粟末靺鞨(靺鞨的一支)建立的政權。武周聖曆元年(698年),粟末靺鞨部首領大祚榮建立震(振)國,有部眾四十餘萬。唐玄宗先天元年(712年),派使者封大祚榮為左驍衛大將軍、渤海郡王,以他所統領的部眾設忽汗州,加授忽汗州都督。自此去靺鞨號,改稱渤海。渤海國共延續二百二十九年,傳十五世王。渤海國向唐廷朝貢不絕,政治、經濟和軍事制度方面均模仿唐制,多次派學生到唐朝學習典章制度,使用漢文字,生產和文化發達,有「海東盛國」之稱。渤海國最鼎盛時期,其疆域東臨今日本海,西抵遼寧開原一帶,南達朝鮮半島北部,北至黑龍江以南。以上京龍泉府(今黑龍江寧安渤海鎮)為都城,地方設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一百三十餘縣。遼天顯元年(926年),渤海國被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攻滅,改稱東丹。
[4]讓:責備,責怪。
[5]纏頭彩:在唐代宴會中,酒喝得很暢快之時,為人跳舞。行此禮者以絲織品彩物為贈,謂之纏頭。
【譯文】
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起初,僕固懷恩奉皇帝的詔書,與回紇汗國的登里可汗在太原相見。河東節度使辛雲京認為登里可汗是僕固懷恩的女婿,擔心他們合謀襲擊太原的軍府,於是將太原城關閉,自己防守,也不用酒食或財物慰勞僕固懷恩的軍隊。等到平定了史朝義的叛亂,皇帝下詔書,派僕固懷恩護送回紇可汗出唐朝的邊塞。僕固懷恩路過太原,辛雲京也關閉城門,不與他通信息。僕固懷恩憤怒了,就向皇帝上表,將事情的經過一一匯報給代宗,代宗卻沒有回應。僕固懷恩率領朔方節度使的幾萬名士兵駐紮在汾州,派遣他的兒子御史大夫仆固瑒率領一萬名士兵駐紮在榆次縣,副將李光逸等駐紮在祁縣,李懷光等駐紮在晉州,張維岳等駐紮在沁州。李懷光本來是來自渤海國的靺鞨人,姓茹。他成為朔方節度的將領,因為戰功而被皇帝賜姓「李」。宦官駱奉仙抵達太原,辛雲京用豐厚的財物與他結交,目的是想讓駱奉仙告訴皇帝,僕固懷恩與回紇合謀,發動叛亂的跡象已經顯露出來了。駱奉仙在返回京城的路上,經過僕固懷恩駐兵之處。僕固懷恩與駱奉仙在他母親面前喝酒。懷恩的母親幾次責備駱奉仙:「你已經與我的兒子結拜為兄弟,現在你又與辛雲京親近。你怎麼是耍兩面派的人啊!」酒正喝得暢快之時,僕固懷恩跳起了舞蹈,駱奉仙送給懷恩一匹纏頭彩。僕固懷恩打算用財物報答奉仙,就對他說:「明天是端午節,我們應當再暢快地喝一天酒。」駱奉仙卻堅決要求啟程回京,僕固懷恩將他的馬藏起來了。駱奉仙對左右的侍從說:「(僕固懷恩的母親)早上責怪我,現在(僕固懷恩)又把我的馬藏起來,是快要殺我了。」當天夜裡,駱奉仙翻越矮牆,逃跑了。僕固懷恩驚慌了,匆忙追上駱奉仙,並將他的馬還給他。八月癸未(十三日),駱奉仙抵達長安,向代宗上奏僕固懷恩謀反。僕固懷恩也向代宗詳細說明情況,請皇帝殺辛雲京、駱奉仙。代宗對雙方都不追究,只是下發優美嘉獎的詔書,促成雙方的和解。
【原文】
懷恩自以兵興以來,所在力戰,一門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女嫁絕域,說諭回紇,再收兩京,平定河南北,功無與比,而為人構陷,憤怨殊深[1]。上書自訟,以為:「臣昨奉詔,送可汗歸國,傾竭家貲,俾之上道[2]。行至山北,雲京、奉仙閉城不出只迎,仍令潛行竊盜。回紇怨怒,亟欲縱兵,臣力為彌縫,方得出塞。雲京、奉仙恐臣先有奏論,遂復妄稱設備,與李抱玉共相組織[3]。臣靜而思之,其罪有六:昔同羅叛亂,臣為先帝掃清河曲,一也;臣男玢為同羅所虜,得間亡歸,臣斬之以令眾士,二也;臣有二女,遠嫁外夷,為國和親,蕩平寇敵,三也;臣與男瑒不顧死亡,為國效命,四也;河北新附,節度使皆握強兵,臣撫綏以安反側,五也;臣說諭回紇,使赴急難,天下既平,送之歸國,六也[4]。臣既負六罪,誠合萬誅,惟當吞恨九泉,銜冤千古,復何訴哉[5]!臣受恩至重,夙夜思奉天顏,但以來瑱受誅,朝廷不示其罪,諸道節度,誰不疑懼[6]?近聞詔追數人,盡皆不至,實畏中官讒口,虛受陛下誅夷[7]。豈唯群臣不忠,正為回邪在側。且臣前後所奏駱奉仙,詞情非不摭實,陛下竟無處置,寵任彌深,皆由同類比周,蒙蔽聖聽[8]。竊聞四方遣人奏事,陛下皆雲與驃騎議之,曾不委宰相可否,或稽留數月不還,遠近益加疑阻[9]。如臣朔方將士,功效最高,為先帝中興主人,乃陛下蒙塵故吏,曾不別加優獎,反信讒嫉之詞[10]。子儀先已被猜,臣今又遭詆毀,弓藏鳥盡,信匪虛言[11]。陛下信其矯誣,何殊指鹿為馬[12]!倘不納愚懇,且貴因循,臣實不敢保家,陛下豈能安國!忠言利行,惟陛下圖之。臣欲公然入朝,恐將士留沮[13]。今托巡晉、絳,於彼遷延,乞陛下特遣一介至絳州問臣,臣即與之同發。」[14]
【注文】
[1]絕域:極其遙遠的地方(多指國外);與外界隔絕之地。 構陷:定計陷害,使別人落下罪名。
[2]貲(zī):通「資」,資財,錢財。 俾(bǐ):使。
[3]李抱玉(704—777年):唐朝中期著名將領。涼州(今甘肅武威)胡人,本姓安,名重璋,為唐朝開國功臣安興貴的後裔。他善於騎射,早年從軍,為李光弼的部下。安祿山叛亂時,他固守南陽(今河南南陽),跟從李光弼屢次打敗史思明軍,他居功第一。他以和叛賊安祿山同姓為恥辱,請求皇帝賜姓。唐肅宗賜他姓李,為鄭陳潁亳節度使。唐代宗時,他擔任澤潞、鳳翔、山南西道三節度使,又為河西、隴右、山南西道三副元帥。他鎮守鳳翔(今陝西鳳翔)十多年,抗擊吐蕃的入侵,禁暴安民,時人稱為良將。
[4]同羅:古代北方部落名,又作「東紇羅」,鐵勒(又稱「九姓鐵勒」,指分布在北部草原的諸部落,各部分散,無統一君長,多以遊牧為業)之一部。遊牧於土拉河北,臣屬於突厥汗國。薛延陀強盛時,又臣屬於薛延陀汗國。唐太宗貞觀二十年(646年),唐滅薛延陀汗國。第二年,唐朝以同羅之地置龜林都督府,隸屬於燕然都護府。唐玄宗天寶初年,同羅首領阿布思率領萬餘名部眾進入中原地區,又遷回北部草原,為回紇(鐵勒的一支)所破。阿布思逃亡,後被執送到長安,其部落離散。 河曲:地名,隸屬於忻(xīn)州,相當於今山西河曲。 玢:音fēn。 河北:這裡指河北地區割據型的藩鎮,亦稱河朔三鎮、河北三鎮。這是安史之亂後,黃河以北的三個方鎮魏博、成德、盧龍(幽州)的合稱。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唐廷無法完全剷除安史叛軍的勢力,於是與安祿山、史思明的部將妥協,將河北地區的三鎮魏博、成德、盧龍授予安史降將。這三鎮的轄境前後有變化。魏博鎮治魏州(治今河北大名東北),常轄有魏州、貝州(治今河北清河西北)、博州(治今山東聊城東北)、衛州(治今河南衛輝)、澶(chán)州(治今河南清豐西南)、相州(治今河南安陽)。成德鎮治恆州(治今河北正定),常轄有恆州、趙州(治今河北趙縣)、深州(治今河北深州西南)、冀州(治今河北冀州)。盧龍鎮治幽州(治今北京城區),常轄有幽州、薊州(治今天津薊縣)、營州(治今遼寧朝陽)、平州(治今河北盧龍)、涿州(治今河北涿州)、檀州(治今北京密雲)、媯(guī)州(治今河北懷來東南)、瀛州(治今河北河間)、莫州(治今河北任丘北)。河北三鎮節度使自己統領軍隊,自主任命轄區內的文武官吏,賦稅不上繳朝廷。節度使的繼任不聽朝廷之命,或傳給子孫,或由部將繼任,或部將殺主自代。直到唐朝滅亡的百餘年的時間,河北三鎮名義上是唐朝的地方藩鎮,實際上等同於獨立王國。在中晚唐時代,這一區域長期在武人的統治下,有尚武的傳統,沾染胡化之風。
[5]九泉:地下深處,死人埋葬的地方,陰間。
[6]夙(sù)夜:朝夕,日夜。 來瑱(tiàn)(?—763年):唐玄宗、肅宗朝軍將。邠州永壽(今陝西永壽)人。他少有大志,多涉書傳。唐玄宗天寶初年,他在安西四鎮任職。天寶十一載(752年),他擔任伊西、北庭行軍司馬。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他擔任潁川(治今河南許昌)太守,守城拒安祿山叛軍,殺敵甚眾,號「來嚼鐵」。以功遷淮西道節度使。唐軍收復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後,來瑱被封為潁國公。肅宗上元初,他任山南東道襄鄧等十州節度使,破史思明叛軍於汝州(治今河南汝州)。來瑱作戰勇敢,深得軍心,被人妒忌。肅宗也擔心難以控制他,密令行軍司馬裴茂取代來瑱,暗中奪取來瑱的兵權。唐代宗初登皇位,來瑱到朝廷向皇帝謝罪,擔任兵部尚書、同平章事、充山陵使,帶宰相之銜卻無任何兵權。不久,他被宦官程元振等誣陷,削官賜死。
[7]詔追數人,盡皆不至:指廣德元年(763年),吐蕃入寇,逼近京城長安,唐代宗徵召各路兵馬,將領們畏懼宦官程元振,不敢前來營救。
[8]摭(zhí):拾取,摘取。 比周:結黨營私,聚合,集結。
[9]竊:謙詞。私自,私下。 驃騎:驃騎大將軍的簡稱,唐朝最高武散階,從一品。在當時,唐代宗最寵信的宦官程元振為驃騎大將軍,這裡用官名指代程元振本人。 稽(jī):停留。
[10]中興:通常指國家由衰退而復興。 蒙塵:蒙受風塵,表面上是美好的事物蒙上了灰塵的意思。暗指皇帝被俘等皇權受到損害之事,使皇帝蒙受風塵之苦。古代稱指王公大臣逃亡在外,或皇帝被驅逐出宮廷,在外流亡。一般指皇帝落難出逃。
[11]子儀:即郭子儀(697—781年),唐朝著名將領,平定「安史之亂」的大功臣。華州鄭縣(今陝西華縣)人。他在朝廷主持的武舉(科舉考試的一種,由兵部主持,選拔武官)考試中得高第,累遷天德軍使、兼九原太守、朔方節度右廂兵馬使,統領朔方節度的一部分兵馬。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東北軍將安祿山造反,郭子儀被任命為靈武(朔方節度使的治所,今寧夏吳忠)太守、朔方節度使,率領本軍向東討伐叛軍,收復河東地區的一部分失地,以功加御史大夫。第二年,他與另一名將領李光弼大敗史思明,軍威大振,河北地區諸郡紛紛響應官軍。唐肅宗李亨召郭子儀至靈武,進兵部尚書、同平章事(宰相之職),仍然負責統領平叛諸軍。肅宗至德二載(757年),郭子儀率兵擊敗崔乾祐叛軍,收復河東蒲州(今山西永濟西南)。不久,子儀充關內、河東副元帥。於是子儀與廣平王李俶(chù)(唐肅宗長子,後改名豫,即後來的唐代宗)率領胡漢十五萬軍收復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子儀與李光弼等九節度使共圍安祿山之子安慶緒於鄴(今河南安陽)。第二年,唐軍潰敗。宦官監軍(負責代表皇帝監督領兵出征的將帥)魚朝恩乘機詆毀郭子儀,子儀被罷去兵權。肅宗上元二年(761年),李光弼兵敗邙(máng)山(今河南洛陽北)。第二年,河中、太原軍亂,郭子儀復起為朔方、河中、北庭、潞、澤節度行營兼興平、定國副元帥,進封汾陽郡王,鎮撫諸軍。唐代宗即位後,子儀復為宦官程元振所誣陷,罷副元帥(即解除兵權),充肅宗山陵使。子儀上表自訴。代宗想起用郭子儀,又被宦官離間。代宗廣德初,吐蕃兵侵擾唐朝,直逼京城長安。代宗倉皇出逃,急召郭子儀為關內副元帥。當時,郭子儀的部下只有二十名騎兵,乃收兵得幾千人,以虛張旗幟、擊鼓使吐蕃兵驚駭而去。代宗廣德二年(764年),將領僕固懷恩叛唐,郭子儀為朔方節度大使,招撫懷恩之眾。懷恩的部下望風歸附郭子儀。後懷恩引來回紇、吐蕃等外族兵幾十萬攻唐,京師震恐。郭子儀奉急詔至涇陽(今陝西涇陽),說服回紇酋長,使回紇與唐朝聯兵,共破吐蕃,唐廷轉危為安。唐德宗李适(kuò)即位後,尊子儀為尚父(本意為可尊敬的父輩,常用作尊禮大臣的稱號),召還京城,進太尉、中書令,帶宰相之銜,以年老,所領諸使職、副元帥均罷去,實際上是賜予品級很高的虛職,奪去他的兵權。郭子儀死後,諡為「忠武」。 弓藏鳥盡:又作鳥盡弓藏,為「高鳥盡,良弓藏」的簡稱。本義是運用好的弓箭射下空中飛行的鳥兒之後,就將弓箭藏起來。比喻功成事定之後,出力的人反而見棄,沒有好下場。這一典故最初的記載見《文子·上德》。
[12]指鹿為馬:在秦二世胡亥統治時期,掌握大權的大宦官趙高試圖篡位。他為了試驗朝廷中有哪些大臣順從他的意願,特地呈上一隻鹿給秦二世,並說這是馬。秦二世不信,趙高便藉故問各位大臣。不敢違反趙高意思的大臣都說是馬,而敢於反對趙高的人則說是鹿。後來說是鹿的大臣都被趙高用各種手段害死。「指鹿為馬」的故事流傳至今,人們便用指鹿為馬形容一個人是非不分,顛倒黑白。這一成語最初的記載見《史記·秦始皇本紀》。
[13]入朝:指屬國、外國使臣或地方官員到京城拜見天子。或謂進入中央朝廷做官。 沮:阻止。
[14]晉:地名。即晉州。 絳(jiàng):地名。即絳州,治絳縣(今山西絳縣),轄正平、太平、曲沃、聞喜、稷山、垣縣、襄陵縣,相當於今山西曲沃、絳縣、稷山、垣曲。
【譯文】
自從安祿山叛亂以來,僕固懷恩竭力征討叛軍,一家為了保衛唐廷的江山而戰死的有四十六人。僕固懷恩的女兒遠嫁到極其遙遠的地方。他說服了回紇可汗,讓回紇出兵,幫助唐廷再次收復兩京,平定了黃河南北地區,他立下的赫赫戰功沒有人能與之相比。可是,他被人定計陷害,因此心裡懷有極深的憤怒和怨恨。僕固懷恩向皇帝上書,為自己辯解。他在書中這樣寫道:「我昨天奉陛下您的詔書,護送回紇可汗回國。我用盡了自家的錢財,讓他們踏上回國之路。我們走到山北地區,辛雲京和駱奉仙卻關閉了太原城的城門,不出城來迎接,還命令手下的士兵暗中干偷東西的勾當。回紇可汗憤怒了,急切地想縱容士兵們搶掠。是我為了竭力彌補雙方的裂痕,才出了國家的邊塞。辛雲京、駱奉仙擔心我先向皇上匯報他們的這些醜事,於是又胡說自己設置了防禦工事,並與李抱玉共同組織。我靜下心來思索這些事情,覺得自己犯下了六條罪行:以往同羅叛亂,我為了先帝而帶兵平定了河曲地區,這是其一。我的兒子仆固玢被同羅俘虜了,他趁機逃回來了,我將他斬殺,以此來號令各位將士,這是其二。我有兩個女兒,都遠嫁到極其遙遠的蠻夷之地,為了國家的利益而去跟回紇和親,請回紇出兵幫助我們討平了叛軍,這是其三。我與兒子仆固瑒不顧及自己的性命,拚死為國家效命,這是其四。河北的藩鎮剛剛歸附於朝廷,統領這些藩鎮的節度使都掌握著強大的軍隊。是我出面去安撫他們,以消除他們對朝廷的謀叛之心,這是其五。我說服了回紇可汗,讓他為拯救大唐而出兵幫助我們攻打叛軍。天下既然已經太平了,是我護送他們回國,這是其六。我既然已經背負著六種罪名,的確應當被殺一萬次了。只是我到了陰間也含恨,我含著冤屈,至千秋萬代之後,又有什麼方式來控訴啊!我深受皇上的恩典,日夜都盼著能夠為皇上效力。但是,現在來瑱被殺了,朝廷也沒有公開宣布他的罪狀。各地的節度使,有誰對此事不感到懷疑、害怕?最近,我聽說皇上下詔書徵召幾名將領,他們卻都沒有奉詔書而趕來,其實是畏懼被宦官進讒言,不明不白地被陛下誅殺。這怎麼能只怪大臣們對朝廷不忠心,大臣們正是因為奸邪之人在陛下的身邊,所以才不敢前來。而且,我前後向朝廷上奏的關於駱奉仙的事情,所用的詞句和內容不是沒有摘取實情,可陛下對駱奉仙竟然沒有任何處置,對他的恩寵和信任反而越來越深。都是駱奉仙這樣的人聚集在陛下的周圍,欺騙隱瞞皇上的耳朵。我私下聽說,各地派遣使者前來向朝廷匯報事情,陛下都對他們說與驃騎大將軍(指大宦官程元振)商議,根本不委託宰相處理,有時會等待好幾個月都沒有回音。遠近的大臣越來越懷疑有人從中阻撓。像我這樣來自朔方軍的將士,為國家立下的功勞最高,是讓先帝的江山中興的主人,是陛下落難出逃之時的舊部下。皇上不但不另外加以優厚的嘉獎,反而聽信小人的讒言。郭子儀在我之前已經被皇上猜忌。我今天又遭人詆毀。所謂『高鳥盡,良弓藏』的說法,真不是胡說八道,而是可信的。陛下相信駱奉仙的假話和誣告,與指鹿為馬有什麼區別!如果陛下不肯接納我這個愚笨之人的懇切之辭,還繼續照著老樣子做,我實在沒有辦法保衛自己的小家,陛下又怎麼能夠安定國家呢!我所說的忠於國家的話有利於陛下您的施政,只是希望陛下能夠認真考慮。我想正大光明地到京城拜見皇上,可是又擔心將士們挽留和阻止。現在我巡視晉州、絳州,這是作為託詞,對將士們採取拖延的策略。我只乞求陛下派遣一名特使到絳州來慰問我,我立即與他一道出發,奔赴京城。」
【原文】
九月壬戌,上遣裴遵慶詣懷恩諭旨,且察其去就[1]。懷恩見遵慶,抱其足號泣訴冤。遵慶為言聖恩優厚,諷令入朝。懷恩許諾。副將范志誠以為不可,曰:「公信其甘言,入則為來瑱,不復還矣。」明日,懷恩見遵慶,以懼死為辭,請令一子入朝,志誠又以為不可,遵慶乃還。御史大夫王翊使回紇還,懷恩先與可汗往來,恐翊泄其事,遂留之[2]。
【注文】
[1]裴遵慶(?—775年):唐朝中期大臣。絳州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字少良,出自河東地區的名門望族裴氏家族。遵慶博涉典籍,因為家庭背景而被授予潞府(今山西長治)司法參軍,歷任大理寺丞、吏部員外郎,以精於行政事務而著稱。唐玄宗天寶末年,他因為不依附權相楊國忠,被外調為地方官。唐肅宗時代,拜遵慶為給(jǐ)事中、尚書右丞、吏部侍郎。他恭儉克己,頗有時望。肅宗上元年間,遵慶升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成為宰相。唐代宗初年,他奉皇帝的詔書去宣慰大將僕固懷恩。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在集賢院(國家典藏圖籍、撰修著作的機構)備皇帝顧問,罷去知政事之職,即免去宰相之職。不久,他又改任吏部尚書、右僕射(yè),重新掌管官員選拔之事。他死在任上,享年九十多歲。著有《王政記》,已經散佚。
[2]王翊(yì)(?—767年):唐朝中期大臣。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唐肅宗乾元年間,累遷至京兆少尹。他性格謙柔,淡泊名利。他自商州(治今陝西商州)刺史遷襄州(治今湖北襄樊)刺史、山南東道節度觀察等使。後到京城,充北蕃宣慰使,稱職。太子李豫(即後來的唐代宗)向來看重王翊。等到李豫繼承皇位,將他視為純臣。遷刑部侍郎、御史中丞。他在中央監察機構御史台中任職,雖然不能舉振綱條,然以謹重知名。死於唐代宗大曆二年(767年)。
【譯文】
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九月壬戌(二十二日),代宗派遣裴遵慶到僕固懷恩軍隊的駐地去宣讀聖旨,並且順帶觀察懷恩的心思(即察看懷恩對朝廷是否忠誠)。僕固懷恩一見到裴遵慶,就抱著他的腳,號啕大哭,向他傾訴自己的冤屈。裴遵慶對懷恩說皇帝對他的恩典非常優厚,用含蓄的話規勸懷恩到京城去拜見皇帝。僕固懷恩答應了。他的副將范志誠卻認為不可以這樣做,並說:「您聽信了他(裴遵慶)的甜言蜜語。您如果到京城去,就會成為第二個來瑱(指像來瑱一樣被殺),再也回不來了。」第二天,僕固懷恩面見裴遵慶,以自己怕死為託辭,請求讓他的一個兒子到京城去參拜皇帝,范志誠又認為這樣做也不可以,裴遵慶於是隻身回到了長安。御史大夫王翊出使回紇汗國返回了。在此之前,僕固懷恩與回紇可汗之間有往來。懷恩擔心王翊泄露這件事,於是在中途將王翊留下來。
【原文】
二年春正月丙午,遣檢校刑部尚書顏真卿宣慰朔方行營[1]。上之在陝也,真卿請奉詔召僕固懷恩,上不許[2]。至是,上命真卿說諭懷恩入朝。對曰:「陛下在陝,臣往以忠義責之,使之赴難,彼猶有可來之理。今陛下還宮,彼進不成勤王,退不能釋眾,召之庸肯至乎[3]?且言懷恩反者,獨辛雲京、駱奉仙、李抱玉、魚朝恩四人耳,自外群臣皆言其枉[4]。陛下不若以郭子儀代懷恩,可不戰而服也。」時汾州別駕李抱真,抱玉之從父弟也,知懷恩有異志,脫身歸京師[5]。上方以懷恩為憂,召見抱真問計。對曰:「此不足憂也。朔方將士思郭子儀如子弟之思父兄,懷恩欺其眾,雲『郭子儀已為魚朝恩所殺』,眾信之,故為其用耳。陛下誠以子儀領朔方,彼皆不召而來耳。」上然之。
【注文】
[1]檢校:指代理,即尚未實際授任,但已有權掌管其職事。 宣慰:大臣代表皇帝視察某一地區,宣揚政令,安撫百姓。 行營:皇帝掛帥出征的所在之地。
[2]陝:地名。即陝州。
[3]勤王:君主制國家中君王有難,而臣下起兵救援君王。
[4]魚朝恩(722—770年):唐肅宗、代宗朝有權勢的大宦官。瀘州瀘川(今四川瀘州)人。唐肅宗時,常常命他監軍事,負責代表皇帝和朝廷監督在外征伐的將領。肅宗乾元元年(758年),九名節度使討伐安慶緒於鄴郡(今河南安陽)。肅宗不立統帥,任命魚朝恩為觀軍容使。第二年,魚朝恩致使九節度使的軍隊全部瓦解、敗退。唐代宗時,魚朝恩擔任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專掌神策軍(唐中期以後負責保衛皇宮、護衛皇帝的禁軍)。他貪掠無厭,私置刑獄,常常逮捕富人以掠奪其財產。他粗通書計,自謂有文武才幹,為大臣百官講學。他多次進讒言詆毀功勳卓著的名將郭子儀,常常干預朝政。後來,唐代宗討厭他的專橫,用計策將他勒死。
[5]別駕:唐朝地方官,常與「長史」互改名稱,或並置,正四品下。按唐朝官制,地方州或郡設置「別駕」「長史」「司馬」為「上佐」,按制度規定應負責輔佐地方長官,其實多無實際職任。因為上佐官品高,俸祿優厚,常用以安置被貶官之大臣或閒冗官員,時有廢罷。 李抱真(733—794年):唐朝中期著名將領。涼州(今甘肅武威)胡人,字太玄。本姓安,為唐朝開國功臣安興貴的後代。他沉勇能斷,初隨從(舊讀zòng)兄(古人之從兄,具體分為兩種:同曾祖父但不同祖父不同父親,年長於己者,稱為「從祖兄」;同祖父但不同父親,年長於己者,稱為「從父兄」,即當今所說的堂兄。二者統稱為從兄)澤潞節度使李抱玉擔任汾州(今山西汾陽)別駕。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僕固懷恩起兵反唐。抱真脫身回到京城,向代宗獻策,起用郭子儀統領軍隊,大敗僕固懷恩軍。抱真被授予澤州(今山西晉城)刺史,兼澤潞節度副使。於是,他在當地治理,每戶三丁抽一,免除賦稅,給予弓箭,農閒季節練兵。這樣過了三年,抱真得士兵兩萬人。他修繕甲兵,製造戰具,使步兵冠於諸軍,雄視河北地區。唐德宗即位,抱真領昭義軍節度使(即澤潞節度使)。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河北藩鎮叛亂,李抱真與馬燧(suì)共破之,解圍。德宗興元元年(784年),涇原(今甘肅涇川北)兵因不滿朝廷不給賞賜而在長安發動兵變(史稱「涇原兵變」)。抱真率兵營救皇帝,攻破了叛軍。抱真官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帶宰相銜),封義陽郡王。在晚年,他求長生,服丹藥中毒而死。 從(舊讀zòng)父弟:同祖父、不同父親,年幼於己的同輩男性為「從父弟」,即現在所謂的堂弟。
【譯文】
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春正月丙午(初八日),代宗派遣檢校刑部尚書顏真卿前往朔方節度的軍營,宣揚皇帝的政令、安撫將士們。代宗在陝州之時,顏真卿請求奉皇帝的詔書徵召僕固懷恩前來,代宗不允許。到現在,代宗命令顏真卿去說服僕固懷恩到京城來。顏真卿答:「陛下在陝州之時,我奉您的詔書去徵召僕固懷恩,用忠於國家的道理去責怪他,請他率兵奔赴國難,他仍然有率軍前來的道理。現在陛下已經回到皇宮了,僕固懷恩進兵則不能救援君王,退兵卻不能消除眾人的疑慮。在這種情況下,陛下召他到京城,他怎麼肯來呢?而且,說僕固懷恩造反的,就只有辛雲京、駱奉仙、李抱玉、魚朝恩四個人而已,除此以外,大臣們都說僕固懷恩冤枉。陛下不如以郭子儀取代僕固懷恩(擔任朔方節度使),那麼可以不用打仗就使懷恩屈服。」當時汾州別駕李抱真(李抱玉的從父弟)知道僕固懷恩對朝廷心懷異志,就隻身一人逃回京城。代宗正在為僕固懷恩的事而憂慮,就召見李抱真詢問如何應對此事。李抱真答:「這事不值得憂慮啊。朔方軍的將士們思念著郭子儀,就如同兒子思念父親、弟弟思念哥哥。僕固懷恩欺騙將士們,稱『郭子儀已經被魚朝恩殺害』,大家相信了他的話,所以才甘心被他任用。陛下如果真心讓郭子儀統領朔方節度的軍隊,將士們都會不召而自己前來歸附朝廷。」代宗認為李抱真說得有道理。
【原文】
僕固懷恩既不為朝廷所用,遂與河東都將李竭誠潛謀取太原[1]。辛雲京覺之,殺竭誠,乘城設備。懷恩使其子瑒將兵攻之,雲京出與戰,瑒大敗而還,遂引兵圍榆次。上謂郭子儀曰:「懷恩父子,負朕實深。聞朔方將士思公如枯旱之望雨,公為朕鎮撫河東,汾上之師必不為變。」戊午,以子儀為關內河東副元帥、河中節度等使[2]。懷恩將士聞之,皆曰:「吾輩從懷恩為不義,何面目見汾陽王!」[3]
【注文】
[1]都(dū)將:唐代統兵的武職,多作為一路主將。
[2]關內:即關內道,唐朝監察區。唐太宗李世民在貞觀元年(627年)根據自然山川形勢分天下為十道,關內道就是其中之一。其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北、甘肅祖厲河流域、寧夏賀蘭山以東、內蒙古呼和浩特以西和狼山以南的河套等地。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對全國各道設採訪處置使,又分關內道的京城長安及附近地區(今陝西中部)另置京畿道。京畿、關內二道同治長安(今陝西西安)。 副元帥:實際統兵的主帥。本來元帥為軍中主將,總轄軍務。唐朝皆以親王擔任元帥,掌征伐。戰事結束則解職。安祿山叛亂後,始置天下兵馬大元帥,唐代宗大曆八年(773年)罷。其後,凡是徵調全國各地的兵馬會戰、平叛,則置元帥或都統(都統在唐代為總兵統帥名,為臨時性軍事長官,事畢則罷),為戰時最高軍事長官,多由親王掛名,副元帥實際掌管軍政。 河中節度:即河中節度使,唐朝使職。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置河中防禦使,第二年升為節度使,治蒲州(今山西永濟西南)。肅宗乾元三年(760年),升為河中府。領蒲州、晉州(今山西臨汾)、絳州(今山西絳縣)、隰(xí)州(今山西隰縣)、慈州(今山西吉縣)、虢(guó)州(今河南靈寶)、同州(今陝西大荔)。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曾降為團練觀察使。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曾降為防禦觀察使。唐僖宗光啟元年(885年),建號護國軍。
[3]汾陽王:指郭子儀。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皇帝封郭子儀為汾陽郡王。按唐朝官制,爵位共分九等。第一等為王(或親王),正一品。皇帝的兄弟、皇子皆封親王;親王的嫡子(正妻所生的長子)為嗣王;皇太子的諸子並封為郡王;親王的兒子承恩澤者也封郡王,親王的諸子一般封郡公。因此,唐廷封郭子儀為郡王,屬破例和優待。
【譯文】
僕固懷恩既然不被朝廷任用,就與河東都將李竭誠暗中策劃奪取太原。辛雲京發現了他們的計劃,殺死了李竭誠,登上城樓布置守備措施。僕固懷恩派他的兒子仆固瑒率兵攻打太原城,辛雲京出城與他交戰,仆固瑒大敗而歸,於是率領軍隊包圍了榆次縣。代宗對郭子儀說:「僕固懷恩父子,實在是辜負我太深了。聽說朔方軍的將士們思念著你,就如同長期遭受乾旱渴望下雨一樣。您為我去安撫河東的將士們,這樣,汾州的士兵(指僕固懷恩統領的軍隊)一定不會叛變。」廣德二年(764年)正月戊午(二十日),代宗任命郭子儀為關內河東副元帥、河中節度等使。僕固懷恩手下的將士們聽說了,都稱:「我們這些人跟從僕固懷恩行不義之事(指反叛朝廷),還有什麼臉面去見汾陽王啊!」
【原文】
丁卯,以郭子儀為朔方節度大使[1]。二月,子儀至河中。
【注文】
[1]朔方節度大使:在唐朝,節度大使一般由親王、朝中重臣擔任,但僅僅掛職,並不實際赴任,而由節度副大使實際掌管本節度的軍事、民事、財政、監察等一切事務。在這裡,唐代宗對郭子儀的這項任命其實是非常時期的特殊措施。皇帝為了鎮住僕固懷恩,任命郭子儀為「朔方節度大使」,這一官職高過僕固懷恩所擔任的「朔方節度使」。這充分體現了代宗利用郭子儀的崇高威望去瓦解僕固懷恩所統部眾的意圖。
【譯文】
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正月丁卯(二十九日),代宗任命郭子儀為朔方節度大使。二月,郭子儀到達河中府。
【原文】
仆固瑒圍榆次,旬余不拔,遣使急發祁縣兵,李光逸盡與之。士卒未食,行不能前,十將白玉、焦暉以鳴鏑射其後者[1]。軍士曰:「將軍何乃射人?」玉曰:「今從人反,終不免死。死一也,射之何傷?」至榆次,瑒責其遲,胡人曰:「我乘馬,乃漢卒不行耳。」瑒捶漢卒,卒皆怨怒,曰:「節度使黨胡人。」其夕,焦暉、白玉帥眾攻瑒,殺之。僕固懷恩聞之,入告其母。母曰:「吾語汝勿反,國家待汝不薄。今眾心既變,禍必及我,將如之何?」懷恩不對,再拜而出。母提刀逐之曰:「吾為國家殺此賊,取其心以謝三軍。」[2]懷恩疾走得免,遂與麾下三百渡河北走[3]。
【注文】
[1]十將:唐代武官名。元帥、都統、招討使所統諸軍的屬官。 鏑(dí):箭頭,箭。
[2]三軍:即前、中、後三軍。在中國古代,前軍是先鋒部隊;中軍是主將統率的部隊,也是主力;後軍主要擔任掩護和警戒任務。後來,「三軍」成為軍隊的通稱。
[3]疾:快,迅速,猛烈。 麾(huī)下:將帥的大旗下,或將帥的部下,或尊稱將帥。
【譯文】
仆固瑒包圍了榆次縣,十多天都沒有攻下。他派遣使者緊急去徵發祁縣的士兵,李光逸將祁縣的士兵全部給了他。士兵們還沒有吃飯,不能向前行軍。十將白玉、焦暉發出聲音,用箭射走在後面的士兵。士兵們問:「將軍為什麼射人啊?」白玉說:「現在我們跟從叛將造反,終究不免於一死。反正都是死,被弓箭射了,又有什麼傷的?」這批軍隊到達榆次縣,仆固瑒指責他們遲到了。胡人將士們答:「我們騎馬而來,這是漢人士兵不擅長的技能。」仆固瑒敲打漢人士兵,士兵們都憤怒了,怨恨仆固瑒,稱:「節度使(指僕固懷恩,仆固瑒之父)是胡人的黨羽。」這天傍晚,焦暉、白玉率領士兵們進攻仆固瑒,將他殺死。僕固懷恩得到這一消息,去告訴他的母親。母親斥責他:「我告訴過你,讓你不要造反,國家給你的待遇不薄。現在諸位將士們的心既然都變了,災難必定會波及我,這可怎麼辦啊?」僕固懷恩不回答,再次拜了母親,然後出來了。他的母親拿著刀追趕他,喊道:「我為了國家殺掉這個叛賊,取出他的心臟,以答謝各路軍隊。」僕固懷恩迅速逃走,才得以倖免。於是,僕固懷恩與三百名部下渡過黃河,向北邊逃竄。
【原文】
時朔方將渾釋之守靈州,懷恩檄至,雲全軍歸鎮[1]。釋之曰:「不然,此必眾潰矣。」將拒之,其甥張韶曰:「彼或翻然改圖,以眾歸鎮,何可不納也?」釋之疑未決。懷恩行速,先候者而至,釋之不得已納之。張韶以其謀告懷恩,懷恩以韶為間,殺釋之而收其軍,使韶主之。既而曰:「釋之舅也,彼尚負之,安有忠於我哉!」他日,以事杖之,折其脛,置於彌峩城而死[2]。
【注文】
[1]渾釋之(?—764年):唐代將領,名將渾瑊(jiān)的父親。出自九姓鐵勒部落之一的渾部,世代為唐朝的將領,有將才。渾釋之後從朔方軍,多立戰功,官至開府儀同三司(最高文散階,從一品),封寧朔郡王(唐朝第二等爵位,從一品)。他在唐代宗廣德時代(約763—764年)抵禦吐蕃的進攻。後因為僕固懷恩叛亂,在靈武(今寧夏吳忠)被殺。 靈州:地名。治回樂(今寧夏吳忠),轄回樂、鳴沙、靈武、懷遠、保靜、溫池縣。
[2]脛(jìng):小腿,從膝蓋到腳跟的一段。 彌峩(é)城:地名。又作彌峨城,具體位置待考。
【譯文】
當時,朔方節度的將領渾釋之負責守衛靈州,僕固懷恩的檄文到達這裡,稱他率領全部軍隊回到駐地。渾釋之說:「不是吧,這一定是僕固懷恩的軍隊瓦解了。」渾釋之正準備抵抗懷恩的軍隊,他的外甥張韶卻說:「僕固懷恩也許翻然醒悟、不再反叛朝廷了,他率領著軍隊回到駐地,為什麼不接納他呢?」渾釋之對僕固懷恩的意圖持懷疑態度,沒有下決斷。僕固懷恩的軍隊行軍迅速,先於等候的人到達靈州。渾釋之沒有辦法,只好接納了僕固懷恩軍。張韶將渾釋之的想法告訴了僕固懷恩。懷恩利用張韶當間諜,殺害了渾釋之,並將他的軍隊收編了,讓張韶統領。不久,僕固懷恩說:「渾釋之是他張韶的舅舅,他連親舅舅都尚且背叛,怎麼可能對我忠心呢!」有一天,僕固懷恩找個茬(chá)子杖打張韶,將他的小腿折斷,把他安置在彌峩城,弄死。
【原文】
都虞候張維岳在沁州,聞懷恩去,乘傳至汾州,撫定其眾,殺焦暉、白玉而竊其功,以告郭子儀[1]。子儀使牙官盧諒至汾州,維岳賂諒,使實其言[2]。子儀奏維岳殺瑒,傳首詣闕[3]。群臣入賀,上慘然不悅,曰:「朕信不及人,致勛臣顛越,深用為愧,又何賀焉!」命輦懷恩母至長安,給待優厚,月余,以壽終,以禮葬之,功臣皆感嘆[4]。
【注文】
[1]都虞候:唐代中後期諸節度使府中的官員,負責整肅軍紀,其職權頗重。有繼任為節度使者。 乘傳:唐朝交通通信制度,按照公私、級別、事務緩急等分驛站傳遞。驛站既負責國家公文書信的傳遞,又傳達緊急軍事情報,還兼管接送官員、懷柔各族、平息內亂、追捕罪犯、押送犯人等各種事務,有時還管理貢品運輸和其他小件物品的運輸。驛站兼有通信機構和官方招待所的雙重職能。驛馬快,但是非緊急公務不得使用。
[2]牙官:唐朝官名。唐代各節度使府、州皆設牙官,供衙前驅使。
[3]闕(què):本義宮闕,指宮殿,這裡引申為朝廷。
[4]輦(niǎn):帝王乘坐的車。
【譯文】
都虞候張維岳正在沁州,他聽說僕固懷恩逃跑了,就乘坐驛站的馬車到達汾州,安撫僕固懷恩的部下,殺了焦暉、白玉,竊取了他們的軍功,向郭子儀報告,說自己殺死了仆固瑒。郭子儀派遣牙官盧諒到達汾州,張維岳賄賂盧諒,讓盧諒回去稟報郭子儀,說是他殺死了仆固瑒,妄圖坐實他的謊言。郭子儀向朝廷上奏,稱張維岳殺死了仆固瑒,並將仆固瑒的人頭傳送到朝廷。大臣們都進宮向皇帝表示祝賀,而代宗卻顯現出悲痛的樣子,一臉的不高興,說:「是我不相信人,導致功臣反叛,心裡覺得非常愧疚,這又有什麼值得慶賀的呢!」代宗命令用帝王乘坐的車將僕固懷恩的母親接到長安來,給予優厚的待遇。過了一個多月,懷恩之母壽終正寢,朝廷用禮儀來埋葬她,功臣們(看見這種情形)都非常感慨。
【原文】
戊寅,郭子儀如汾州,懷恩之眾數萬悉歸之,咸鼓舞涕泣,喜其來而悲其晩也。子儀知盧諒之詐,杖殺之。上以李抱真言有驗,遷殿中少監[1]。
【注文】
[1]殿中少監:唐朝職事官。唐中央機構殿中省設監一人,從三品;設少監二人,從四品上。殿中監負責掌管皇帝的衣服、車馬,總領皇宮內衣、食、住、行。少監輔助殿中監。
【譯文】
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二月戊寅(初十日),郭子儀抵達汾州,僕固懷恩的幾萬名部下全部歸附了郭子儀。大家都受到激勵,哭泣著,為郭子儀的到來而喜悅,又為他來晚了而悲傷。郭子儀知道了盧諒收受賄賂謊報張維岳之功的事,將盧諒杖打至死。代宗認為李抱真所獻的計策應驗了(指李抱真建議任命郭子儀為朔方節度使,利用郭子儀在朔方軍中的崇高威望來瓦解僕固懷恩的部將),將他升為殿中少監。
【原文】
夏六月,僕固懷恩至靈武,收合散亡,其眾復振[1]。上厚撫其家,癸未,下詔,稱其:「勳勞著於帝室,及於天下。疑隙之端,起自群小,察其深衷,本無他志。君臣之義,情實如初。但以河北既平,朔方已有所屬,宜解河北副元帥、朔方節度等使,其太保兼中書令、大寧郡王如故[2]。但當詣闕,更勿有疑。」懷恩竟不從。
【注文】
[1]靈武:縣名。即靈武縣,隸屬於朔方節度使,相當於今寧夏永寧西南。
[2]河北:即河北道地區,唐朝監察區。根據自然山川形勢,在貞觀年間,唐太宗李世民將全國劃分為十個監察區,稱為十道。在此基礎上,開元年間,唐玄宗李隆基又再細分為十五道。河北道是唐太宗貞觀十道和唐玄宗開元十五道之一。河北道的轄境東並于海,南迫於黃河,西拒太行山、恆山,北通渝關、薊門,相當於今北京、天津、河北和遼寧兩省的大部,南至河南、山東兩省的隋唐時黃河故道以北各地。安祿山、史思明叛亂,主戰場在河北道南部地區。「安史之亂」被平定後,安、史部將向唐廷投降,被唐朝授予官職,他們也仍然在此地擁兵自重,統轄這一地區,具有較強的割據性。 河北副元帥:河北地區實際統兵的主帥。本來元帥為軍中主將,總轄軍務。唐朝皆以親王擔任元帥,掌征伐。戰事結束則解職。安祿山叛亂後,始置天下兵馬大元帥,唐代宗大曆八年(773年)罷。其後,凡是徵調全國各地的兵馬會戰、平叛,則置元帥或都統(都統在唐代為總兵統帥名,為臨時性軍事長官,事畢則罷),為戰時最高軍事長官,多由親王掛名,副元帥實際掌管軍政。在這裡,僕固懷恩本來擔任「河北副元帥」,其實是總轄朝廷在河北地區的所有軍隊。 太保:官名。天子的三師(太師、太傅、太保)之一,正一品。沒有實際職事,為贈予元老重臣的榮譽銜。唐前期,很少授予大臣太保之銜。自唐中期以後,太保常常用作地方軍將(如節度使)的加官,導致其冗濫。 郡王:唐朝第二等爵位,從一品。唐代的爵位共有九等。按照制度規定,皇帝的兄弟、皇子皆封親王;親王的嫡子(正妻所生的長子)為嗣王;皇太子的諸子並封為郡王;親王的兒子承恩澤者也封郡王,親王的諸子一般封郡公。僕固懷恩也獲得郡王的封號,可見朝廷對他的恩寵。
【譯文】
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夏六月,僕固懷恩到達靈武,他收拾聚集了散兵和逃兵,他的軍隊又重新振作起來。代宗給他的家屬十分優厚的待遇,進行安撫。癸未(十七日),代宗下詔書,稱僕固懷恩的「功勞在朝中和整個天下都是非常顯赫的。朝廷與僕固懷恩之間產生隔閡和猜疑,都是因為小人的挑唆。據我觀察,僕固懷恩的內心深處其實本來對朝廷沒有二心。我們君臣之間的情誼,實在跟當初一樣。但是,現在河北地區既然都已經平定了,朔方節度也已經有人(指郭子儀)掌管,僕固懷恩應當解除河北副元帥、朔方節度使等職務,他太保兼中書令、大寧郡王的官銜仍然保留。只是,僕固懷恩應當到朝廷來,不要再有什麼猜疑。」僕固懷恩竟然不按皇帝頒發的詔書行事。
【原文】
秋八月,郭子儀自河中入朝。會涇原奏「僕固懷恩引回紇、吐蕃十萬眾,將入寇」,京師震駭[1]。詔子儀帥諸將出鎮奉天[2]。上召問方略,對曰:「懷恩無能為也。」[3]上曰:「何故?」對曰:「懷恩勇而少恩,士心不附,所以能入寇者,因思歸之士耳。懷恩本臣偏禆,其麾下皆臣部曲,必不忍以鋒刃相向,以此知其無能為也。」[4]辛巳,子儀發,赴奉天。
【注文】
[1]涇原:地名。相當於今甘肅涇川北。
[2]奉天:縣名。即奉天縣,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乾縣。
[3]方略:方針和策略;方法與謀略。
[4]禆(pí):副的,輔佐的。引申為小。 部曲:在古代社會,對主人依附關係較強的農民。部和曲本為兩漢以來的軍事建制,後漸漸變成軍隊的代名詞、士兵隊伍的變稱。東漢末年,對主將有人身依附關係的部曲,變為主將的私屬。三國兩晉南北朝,困於戰亂的農民,請求武裝大族保護,變成私部曲,亦稱家兵。因戰爭不斷擴大和延續,部曲越來越多,逐漸成為且耕且戰的生產者。唐代的部曲由南北朝演變而來,主要從事農業生產及家內服役。為私家所有,無人身自由,不得主人允許,不能擅自離開土地,否則以「逃亡」論罪。婚姻亦受主人的限制。部曲死後,其妻由主人處置。唐代法律明文規定,部曲的地位低於良人(平民)。在這裡,部曲指郭子儀的家兵。
【譯文】
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秋八月,郭子儀從河中節度使的轄區抵達京城。恰逢涇原地區傳來奏報,稱「僕固懷恩勾結回紇、吐蕃的十萬名士兵,準備入侵」。京城的人都感到震驚和害怕。代宗下詔書,命令郭子儀率領各位將領到奉天縣鎮守。代宗召來郭子儀,詢問對付僕固懷恩的方針和策略。郭子儀回答:「僕固懷恩沒有能力做成什麼事。」代宗問:「為什麼?」郭子儀解釋道:「僕固懷恩勇敢,但是對部下恩惠少,將士們內心不依附於他。他之所以能夠糾集大軍入侵,是因為有盼著回家的士兵而已。僕固懷恩本來是我的副將,他的部下都是我的部曲,一定不忍心用刀劍來對付我的軍隊。從這些可以知道僕固懷恩不可能做成什麼事情。」辛巳(十六日),郭子儀率領著軍隊出發了,奔赴奉天縣。
【原文】
九月辛亥,以郭子儀充北道邠寧、涇原、河西以來通和吐蕃使[1]。僕固懷恩前軍至宜祿,郭子儀使右兵馬使李國臣將兵為郭晞後繼[2]。邠寧節度使白孝德敗吐蕃於宜祿[3]。冬十月,懷恩引回紇、吐蕃至邠州,白孝德、郭晞閉城拒守[4]。
【注文】
[1]北道:唐都長安通往河西、青海、吐蕃地區(今西藏)的主要交通幹道有南、北二道。北道就是從長安到邠州(今陝西彬州)、涇原(今甘肅涇川北)、河西走廊(今甘肅河西走廊),至吐蕃。這次任命郭子儀為「北道邠寧、涇原、河西以來通和吐蕃使」,其實就是根據這條路線而設。另外,在任命郭子儀的同時,朝廷還任命「李抱玉充南道通和吐蕃使」,就是根據長安通往河西、青海、吐蕃地區交通幹道的南道,即從長安到今四川地區,再到吐蕃。
唐玄宗時代的邊防體制列表
註:羈縻:羈指馬籠頭;縻指牛韁繩。引申為籠絡、控制。唐朝在歸附於中央的各族地區設置羈縻州,作為地方行政單位。中央任命各族的部落首領為羈縻州的軍政長官,都世襲,享有很大的自主權。羈縻州的戶籍不上報中央的戶部,也不承擔賦稅。僅僅有時向天子有所貢獻。
[2]宜祿:縣名。即宜祿縣,隸屬於邠州,相當於今陝西長武。 右兵馬使:兵馬使為唐代節度使府的重要武職幕僚,屬於使職。握有兵權,其任甚重。在唐玄宗統治時期,節度使制度逐步確立和完善以後,使府內出現各種類型的兵馬使。有兵馬使總頭目都知兵馬使(常為節度使的繼任者),後來又逐漸出現以左、右廂為界的左、右廂兵馬使,以兵種劃分的馬軍兵馬使、步軍兵馬使、水軍兵馬使、騾軍兵馬使等,還有使用專門武器的特種兵部隊,如刀斧兵馬使、門槍兵馬使等,還出現與經濟有關的營田兵馬使、作坊兵馬使和車坊兵馬使等等。行軍中,有以行軍序列出現的前軍兵馬使、中軍兵馬使、後軍兵馬使等。另外,還有一些具有專門職能的兵馬使,例如捉生兵馬使、防秋兵馬使、鎮遏兵馬使等。這體現了節度使府軍隊的龐大、分工的細化和組織的嚴密。 郭晞(xī)(?—794年):唐朝名將郭子儀之第三子。華州鄭縣(今陝西華縣)人。他善於騎射,跟從父親征戰,立下戰功。他在唐軍攻打安祿山叛軍、收復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的戰役中最得力,累遷鴻臚寺卿。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僕固懷恩叛唐,並勾結回紇、吐蕃進攻唐朝。郭晞被授予御史中丞,率領朔方節度的軍隊援助邠州(今陝西彬州),與馬璘(lín)共同擊破叛軍。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涇原兵因為朝廷不給賞賜而發動叛亂,叛將占據長安,唐德宗被迫出逃奉天(今陝西乾縣)。郭晞悄悄逃到奉天,投歸德宗。遷太子賓客,封趙國公。
[3]邠(bīn)寧節度使:唐朝使職,負責轄區內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一切事務。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置邠寧節度使。治邠州(今陝西彬州),其轄境屢有變動,長期領有邠州、寧州(今甘肅寧縣)、慶州(今甘肅慶陽)。相當於今甘肅東部的環江、馬連河流域以東,及陝西彬州、永壽、旬邑、長武等縣地。唐代宗大曆年間,曾一度罷除邠寧節度使,併入朔方節度使。唐僖宗光啟元年(885年)號靜難軍。 白孝德(715—780年):唐朝中期軍將。安西(治今新疆庫車)胡人,驍悍有膽力。唐肅宗乾元年間,擔任李光弼的偏將。乾元二年(759年),史思明攻打河陽城(指河陽三城——北城、中潬(tān)城、南城,分別相當於今河南洛陽吉利區冶戍村、郭家灘、白鶴鄉於家村北),白孝德以少量騎兵斬殺叛將劉龍仙,累功至安西、北庭行營節度使。唐代宗永泰初年,吐蕃、回紇兵包圍了涇陽(今陝西涇陽,離首都長安非常近),他奉郭子儀之命,與吐蕃大戰,斬獲甚眾。進封昌化郡王,後進為太子少傅。
[4]邠州:地名。治新平(今陝西彬州),轄新平、三水、永壽、宜祿縣。
【譯文】
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九月辛亥(十七日),代宗任命郭子儀充任北道邠寧、涇原、河西以來通和吐蕃使。僕固懷恩的先鋒部隊已經到達宜祿縣,郭子儀派遣右兵馬使李國臣率兵跟在郭晞軍隊的後面。邠寧節度使白孝德在宜祿縣擊敗吐蕃。冬十月,僕固懷恩引導回紇兵、吐蕃兵到達邠州,白孝德、郭晞關閉了城門,進行抵抗和守衛。
【原文】
僕固懷恩與回紇、吐蕃進逼奉天,京師戒嚴[1]。諸將請戰,郭子儀不許,曰:「虜深入吾地,利於速戰。吾堅壁以待之,彼以吾為怯,必不戒,乃可破也。若遽戰而不利,則眾心離矣。敢言戰者斬。」辛未夜,子儀出陳於乾陵之南[2]。壬申未明,虜眾大至。虜始以子儀為無備,欲襲之,忽見大軍,驚愕,遂不戰而退[3]。子儀使禆將李懷光等將五千騎追虜,至麻亭而還[4]。虜至邠州,丁丑,攻之,不克,乙酉,虜涉涇而遁[5]。
【注文】
[1]戒嚴:國家或地區遇到非常情況時,在全國或局部地區採取嚴格的警戒措施,如增設警衛、加強巡邏、組織搜查、限制交通等。
[2]乾陵:唐高宗李治與其皇后武則天的合葬墓,位於奉天縣(今陝西乾縣)。高宗死於弘道元年(683年),第二年葬於此陵。武則天死於神龍元年(705年),第二年與高宗合葬。乾陵因山為陵,周圍八十里,有內外二城。內城有四門——東華門、西華門、司馬門(北門)、朱雀門(南門),各有石獅、石馬等。外城有御道。兩側依次有《述聖記碑》和無字碑,石人十對,石馬五對,鴕鳥、翼馬、華表各一對。唐代的山陵制度以此基本定型。以後諸帝的陵墓均依照此制修建。
[3]愕(è):驚訝,驚恐。
[4]麻亭:地名。相當於今陝西永壽西北。
[5]涇:水名,即涇水,現稱涇河,位於陝西關中平原中部,是渭河第一大支流。發源於寧夏六盤山東麓涇源縣境,流經平涼、彬州,於陝西高陵南入渭河。河道輸沙量極大,水極渾濁,是渭河來沙量最多的支流。 遁(dùn):逃,隱去。
【譯文】
僕固懷恩與回紇兵、吐蕃兵聯手,逼近奉天縣,京城實行戒嚴。各位將領請求出兵作戰,郭子儀不允許,解釋道:「胡人的軍隊深入我方的地盤,迅速作戰對他們有利。我們堅守陣地來對付他們,他們會以為我方怯懦,一定對我們沒有戒心,我方可以利用這點攻破他們。如果我們倉促應戰,形勢不利,那麼大家就會離心啊。誰敢提出作戰,一律處斬。」廣德二年(764年)十月辛未(初七日)夜間,郭子儀在乾陵的南邊布置好了陣營。壬申(初八日),天還沒有亮,胡人的士兵就大規模地到達這裡了。胡兵開始認為郭子儀沒有防備,正準備襲擊他,忽然看見唐朝的大軍,感到非常驚訝,於是他們還沒作戰就撤退了。郭子儀派遣副將李懷光等率領五千名騎兵去追擊胡兵,他們追到麻亭而返回了。胡兵到達邠州,丁丑(十三日),攻打邠州,沒有攻下,乙酉(二十一日),胡兵渡過涇水,逃跑了。
【原文】
懷恩之南寇也,河西節度使楊志烈發卒五千,謂監軍柏文達曰:「河西銳卒盡於此矣,君將之以攻靈武,則懷恩有返顧之慮,此亦救京師之一奇也。」[1]文達遂將其眾擊摧砂堡、靈武縣,皆下之,進攻靈州[2]。懷恩聞之,自永壽遽歸,使蕃、渾二千騎夜襲文達,大破之,士卒死者殆半[3]。文達將餘眾歸涼州,哭而入[4]。志烈迎之,曰:「此行有安京室之功,卒死何傷?」士卒怨其言。未幾,吐蕃圍涼州,士卒不為用,志烈奔甘州,為沙陀所殺,涼州遂陷[5]。
【注文】
[1]監軍:唐代臨時性差遣,即監軍使。
[2]摧砂堡:地名。位於原州(今寧夏固原)西北。
[3]永壽:縣名。即永壽縣,隸屬於邠州,相當於今陝西永壽。 渾:即渾部,鐵勒(又稱「九姓鐵勒」,分布在北部草原的諸部落,各部分散,無統一君長,多以遊牧為業)之一部。在所有鐵勒部落中,渾部地處最南。先後臣屬於突厥汗國(6、7世紀在北部草原建立的帝國)和薛延陀汗國(薛延陀本為鐵勒部落之一,7世紀曾短暫在北部草原建立過帝國)。唐太宗貞觀二十年(646年),唐滅薛延陀汗國,以渾部所在地置皋蘭都督府(約在今蒙古國土拉河流域)。唐玄宗天寶三載(744年)後,臣屬於回紇汗國。也有歸附於唐朝的渾部人,如朔方軍的重要將領渾瑊(jiān)等。 殆(dài):副詞,大概,恐怕。
[4]涼州:地名。治姑臧(zāng)(今甘肅武威),轄姑臧、神烏、昌松、嘉麟、天寶縣,相當於今甘肅武威及附近地區、永昌。涼州是古代中原與西北地區經濟、文化交流的重鎮,「絲綢之路」的要隘,一度成為北方的佛教中心。在隋唐時期,京城長安以西涼州最大,為河西都會,商旅往來,絡繹不絕。涼州也是西北地區最為重要的軍事重鎮之一。
[5]甘州:地名。治張掖(今甘肅張掖),轄張掖、刪丹縣,相當於今甘肅張掖、山丹。 沙陀:唐五代時部族名,西突厥之別部(即分支)。居金娑(suō)山(今新疆博格達山)之南,蒲類海(今新疆巴里坤湖)之東,境內有沙磧(qì),名沙陀,故號沙陀突厥。唐太宗貞觀年間,沙陀部跟從唐太宗征伐高麗(今朝鮮半島北部建立的政權)、薛延陀汗國有功。唐高宗時,沙陀部又跟從薛仁貴討伐鐵勒。唐玄宗先天初年,沙陀部為了避開強大的吐蕃,遷移至北庭(今新疆吉木薩爾)。在安史之亂中,沙陀部曾經跟從唐軍平定叛亂。唐德宗貞元年間,沙陀部舉族七千帳遷移至甘州(今甘肅張掖),依附於吐蕃。吐蕃侵唐,常常以沙陀人為前鋒。唐憲宗元和三年(808年),沙陀部背叛吐蕃,依附唐朝,其全部部眾三萬人東奔,被吐蕃追擊,朱邪(yē)執宜以餘眾至靈州(治今寧夏吳忠)塞。唐廷將他們安置於鹽州(治今陝西定邊),設陰山都督府,任命朱邪執宜為府兵馬使。後來,皇帝下詔將沙陀部遷移至太原(今山西太原),處其眾於定襄川,更號陰山北沙陀。朱邪執宜之子赤心在唐懿宗咸通年間討伐叛軍龐勛有功,賜姓李氏,名國昌。國昌之子李克用率兵討伐過黃巢軍,收復京城長安,功第一,拜河東節度使,後官至太師、中書令(帶宰相銜),封晉王。唐末,李克用與其他軍閥勢力連年混戰。五代時,李克用之子李存勖(xù)滅掉後梁政權,建立後唐。其後,建立後晉政權的石敬瑭、建立後漢政權的劉知遠均出自沙陀族。沙陀深深影響了唐、五代的歷史。五代之後,沙陀人也逐漸融入漢族。
【譯文】
僕固懷恩向南入侵,河西節度使楊志烈徵發了五千名士兵,他對監軍柏文達說:「河西的精兵都在這裡了,您率領他們進攻靈武,那麼僕固懷恩就會因為後院起火而有率軍返回的考慮,這也是拯救京城的一著奇兵啊。」柏文達於是率領部眾攻打摧砂堡、靈武縣,把這兩個地方都攻下了,然後進攻靈州。僕固懷恩聽說了後方的戰況,倉促地從永壽縣趕回來,派遣吐蕃、渾部的兩千名騎兵在夜間偷襲柏文達,大破文達的軍隊,柏文達手下大概死了一半的士兵。柏文達率領著殘餘的士兵回到涼州,哭著進了軍營。楊志烈親自迎接他,並安慰道:「你所打的這場戰役有安定京城的功勞,何必為了死去的士兵們而憂傷呢?」士兵們怨恨楊志烈所說的這番話。沒過多久,吐蕃兵包圍了涼州城,士兵們不願意被楊志烈所任用。楊志烈只好逃到甘州,被沙陀人殺死,涼州於是陷入敵手。
【原文】
永泰元年春三月庚戌,吐蕃遣使請和,詔元載、杜鴻漸與盟於興唐寺[1]。上問郭子儀:「吐蕃請盟,何如?」對曰:「吐蕃利我不虞,若不虞而來,國不可守矣。」[2]乃相繼遣河中兵戍奉天,又遣兵巡涇原以覘之[3]。
【注文】
[1]永泰:唐代宗李豫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兩年,即公元765—766年。永泰元年即765年。 杜鴻漸(709—769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朔方軍將領。濮州濮陽(今河南濮陽西南)人,字之巽(xùn)。杜鴻漸於唐玄宗開元年間考中進士,到天寶末年,累遷至朔方節度留後,代行處理朔方節度的事務。安祿山叛亂,太子李亨逃往西北地區。杜鴻漸勸太子自平涼(今甘肅平涼)移駐靈武(今寧夏吳忠),又與裴冕等人上書,勸太子即皇帝位。李亨正式登基後,授予杜鴻漸兵部郎中、知中書舍人事,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杜鴻漸後遷荊南(今湖北一帶)節度使。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升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擔任宰相。當時正值劍南西川兵馬使崔旰(ɡàn)殺節度使郭英(yì),占據成都,自稱節度留後。杜鴻漸以宰相充任劍南西川節度使,前往鎮撫。杜鴻漸在這件事情上懦弱無能,懼怕崔旰的強悍,不敢問罪,並以劍南節度使相讓,代宗聽從了他的意見。鴻漸歸朝後,仍然擔任宰相。他晚年酷愛佛法,每次在朝堂上侍立,都過分地談論佛事。他病危之時,命令僧人削去自己的頭髮,遺命死後將自己的屍體焚燒,然後放入塔中,進行塔葬。 興唐寺:位於唐都長安城的大寧坊。神龍元年(705年),太平公主為母親武則天立罔極寺,窮極華麗,成為京城名寺。唐玄宗開元二十年(732年),改為興唐寺。寺里供奉著唐玄宗李隆基的畫像。
[2]虞:憂慮。
[3]覘(chān):窺視,偷偷地察看。
【譯文】
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春三月庚戌(十九日),吐蕃派遣使者前來請求議和。代宗下詔,讓元載、杜鴻漸與吐蕃在興唐寺商定盟約。代宗問郭子儀:「吐蕃請求議和,我們該怎麼辦?」郭子儀答:「吐蕃是趁我們沒有憂慮的時候前來請求議和。如果我們沒有任何憂慮和防備,就聽任吐蕃使者前來,那麼國家就不可能守住了。」於是,唐廷相繼派遣河中節度的軍隊鎮守奉天縣,又派遣士兵巡視涇原縣,偷偷地察看吐蕃的動靜。
【原文】
僕固懷恩誘回紇、吐蕃、吐谷渾、党項、奴剌數十萬眾俱入寇,令吐蕃大將尚結悉贊磨、馬重英等自北道趣奉天,党項帥任敷、鄭庭、郝德等自東道趣同州,吐谷渾、奴剌之眾自西道趣盩厔,回紇繼吐蕃之後,懷恩又以朔方兵繼之[1]。
【注文】
[1]吐谷(yù)渾:古代族名,亦指其所建吐谷渾汗國。又作退渾、吐渾,原為鮮卑慕容部的一支,遊牧於徒河青山(今遼寧錦州、義縣一帶)。3世紀末,首領吐谷渾與其弟弟慕容廆(wěi)分家,率領其部眾沿著陰山西遷至今甘肅南部、青海等地,征服當地的羌、氐(dī)等族。傳至孫葉延,始以吐谷渾為姓氏、族名,亦為國號。吐谷渾國從4世紀初建立至7世紀60年代滅亡,共存三百多年,傳二十餘主。盛時疆域東起甘南,西鄰若羌、且末,南至青海南,北抵祁連山脈。它地處東西交通要道,在中西交通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以遊牧為主,兼營農業。官制多仿效中原王朝,有簡單的刑律,不定期向富戶、商人徵稅。唐高宗龍朔三年(663年),吐谷渾被強大的吐蕃帝國所滅,後散處青海一帶。殘部歸附於唐朝,被安置在靈州(治今寧夏吳忠)、安樂州(治今寧夏中衛東北)等地。安祿山叛亂後,又向東遷徙到朔方(治今寧夏吳忠)、河東(治今山西永濟),部族分散。五代時,餘部散處蔚(wèi)州(治今山西靈丘)。後併入契丹人在北部草原建立的遼朝。 党項:古代族名,又作党項羌。原為羌人的一支,分布在今青海河曲和四川松潘以西的山谷地帶。在唐代,党項受吐蕃壓迫,遷居今甘肅、寧夏及陝北地區。部分党項人進入漢人地區,居住在城市,逐漸接受漢文化,被漢人稱為「熟戶」。仍然散處於山林中的党項人被稱為「生戶」。居住在夏州(今陝西靖邊)一帶的党項羌部落,稱平夏部。其部落首領拓跋氏由唐朝賜姓李,受封為夏州定難軍節度使。1038年,平夏部拓跋氏的後裔元昊在興慶府(今寧夏銀川)建立政權,國號大夏,史稱「西夏」。1227年,被蒙古所滅。 奴剌:原屬於北方草原突厥的一個部落,居吐谷渾和党項之間。 同州:地名。治馮(píng)翊(yì)(今陝西大荔),轄馮翊、郃(hé)陽、白水、澄城、韓城、夏陽縣,相當於今陝西大荔、合陽、白水、澄城、韓城、合陽東南黃河西岸。 盩(zhōu)厔(zhì):縣名。即盩厔縣,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周至。
【譯文】
僕固懷恩引誘回紇、吐蕃、吐谷渾、党項、奴剌的幾十萬軍隊聯合入侵唐朝,他命令吐蕃大將尚結悉贊磨、馬重英等從北道趕赴奉天縣,党項的統帥任敷、鄭庭、郝德等從東道趕赴同州,吐谷渾、奴剌的軍隊從西道趕赴盩厔縣,回紇兵跟在吐蕃兵的後面,僕固懷恩又率領朔方節度的軍隊繼續跟在回紇兵的後面。
【原文】
郭子儀使行軍司馬趙復入奏曰:「虜皆騎兵,其來如飛,不可易也。請使諸道節度使鳳翔李抱玉、滑濮李光庭、邠州白孝德、鎮西馬璘、河南郝庭玉、淮西李忠臣各出兵以厄其衝要。」[1]上從之。諸道多不時出兵[2]。李忠臣方與諸將擊球,得詔,亟命治行。諸將及監軍皆曰:「師行必擇日。」[3]忠臣怒曰:「父母有急,豈可擇日而後救邪!」即日勒兵就道。
【注文】
[1]行軍司馬:唐前期用兵時臨時設置的官員,為主帥或元帥的幕僚。唐玄宗末年以後用兵,行軍司馬則為軍中主帥——天下兵馬元帥、都統的重要僚屬,位在行軍長史之下,掌管軍政、戰守之法,器械、糧餉、軍籍、賞賜,皆專其事。其下又設行軍左司馬、右司馬分理具體事務。 鳳翔:即鳳翔節度使,唐朝方鎮,負責統轄天興、寶雞(今寶雞市區)、麟遊、普潤(今麟遊西部)、眉縣、虢縣(在今陳倉區境內)、岐山、扶風等八縣的軍政、財政、監察等各項事務。 滑濮:即滑濮節度使,唐朝方鎮,負責統轄滑州(今河南滑縣附近)、濮州(治今山東鄄城北)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各項事務。 鎮西:即鎮西節度使、安西節度使,唐朝方鎮,負責統轄安西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各項事務。安祿山叛亂之後,唐廷厭惡叛賊安祿山,凡是郡縣名、官名有「安」字者,多作了更改,以避惡諱。其中就將「安西」改為「鎮西」。 馬璘(lín)(721—777年):唐朝中期軍將。岐州扶風(今陝西鳳翔)人。世代為將門。唐玄宗開元末年,馬璘自效力於安西節度,以功遷左金吾衛將軍同正(即員外置同正員。按唐朝制度,在官僚正規編制之外置員外官。員外官加同正員,則唯獨不給職田[又作職分田、公田、祿田,指依據官職品級所授予的田地,作為官員俸祿的補充],其俸祿、賞賜與編制內的正官相同。如果只是員外官,則俸祿為正官的一半)。安祿山起兵反唐,馬璘率領精兵三千自西北赴鳳翔(今陝西鳳翔,唐肅宗當時停駐之地),肅宗委任他向東進討叛軍。他曾經率領百名騎兵攻破叛賊的五千兵。後又跟從李光弼攻洛陽,叛賊史朝義的十萬兵屯駐在洛陽城北的邙(máng)山,諸將不敢出擊。馬璘率領五百名士兵,三次闖入敵陣,唐軍乘機破敵。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他在鳳翔擊敗了吐蕃軍。馬璘累遷安西四鎮、北庭行營、邠寧節度使,知鳳翔、隴右節度副使(實際掌管本節度的一切事務)。他守鎮八年,抵禦吐蕃,使邊境安寧。唐代宗大曆九年(774年)到朝廷,進檢校左僕射知省事(帶尚書省長官之銜,暫時負責尚書省的事務),封扶風郡王。死於軍中。 河南:即河南節度使,唐朝方鎮。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置河南節度使,治陳留郡(即汴州,治浚儀,今河南開封),轄陳留、睢陽、靈昌、淮陽、汝陰、譙、濟陰、濮陽、淄川、琅(láng)邪(yá)、彭城、臨淮、東海,共十三個郡。肅宗乾元元年(758年),改為汴州都防禦使。第二年,分汴州都防禦使為汴滑節度使(治滑州白馬,今河南滑縣)、河南節度使(治徐州)。肅宗上元二年(761年),二節度使皆廢。寶應元年(762年),復置河南節度使,又稱汴宋節度使,治汴州,領汴、宋、曹、徐、穎、兗(yǎn)(治瑕丘,今山東兗州)、鄆(yùn)(治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濮八州。唐代宗大曆十一年(776年)廢。同年復置,專稱汴宋節度使。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號宣武軍。汴宋節度使的轄境地處國家漕運(官方督管的水運)的咽喉,事關唐廷的經濟命脈。所以,中晚唐時期,唐廷與藩鎮之間的爭鬥、藩鎮之間的衝突,多與汴宋節度使有關。 李忠臣(716—784年):唐朝中期軍將。幽州薊縣(今北京西南)人,本姓董,名秦。他初事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安祿山等。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起兵叛亂,平盧軍先鋒使劉正臣殺偽節度使呂知誨,董秦隨劉正臣率領軍隊歸附唐朝。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肅宗賜他姓李,名忠臣,封隴西郡公,擔任陝西、神策兩軍節度兵馬使,多有戰功。寶應元年(762年),他擔任淮西十一州節度使,鎮守蔡州(治今河南汝南)。他率兵作戰,立下戰功,加檢校司空、同平章事,帶宰相銜,領汴州刺史。他貪暴好色,軍無紀綱,民不堪命。後來,他被本家族的李希烈驅逐走,逃歸京師。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涇原兵因為朝廷不給賞賜而發動叛亂,攻占長安。唐德宗被迫逃出京城。叛將朱泚(cǐ)據長安稱帝,任命李忠臣為司空、兼侍中。等到朱泚失敗,李忠臣與其子一併被殺。 厄:阻塞。
[2]道:自唐中期以來,節度使、防禦使、觀察使的轄區也稱為道。
[3]擇日:在中國古代社會,祭祀、出兵、出行、嫁娶、婚喪、破土動工、搬家等都要選擇日期,圖個吉利。上至國家、貴族官僚,下至平民百姓,都是如此。擇日在古代是一門學問,也是民俗。
【譯文】
郭子儀派遣行軍司馬趙復到朝廷向皇帝上奏:「侵犯我朝的胡人都是騎兵,其行軍速度就像飛一樣,我們不可能輕易攻破。請求派遣各道的節度使,即鳳翔節度使李抱玉、滑濮節度使李光庭、邠州節度使白孝德、鎮西節度使馬璘、河南節度使郝庭玉、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各自出兵,在戰略要地駐守,阻止外族的進攻。」代宗聽從了他的建議。可是,很多節度使並不按時出兵。李忠臣剛剛在與各位將領打球玩耍,一接到皇帝的詔書,就急切地命令將士們準備出發。各位將領和監軍都說:「出兵一定要選擇吉利的日子。」李忠臣發怒了,喝道:「父母遇見緊急情況,我們怎麼還可以選擇吉利的日子,等到哪一天再去營救呢!」李忠臣當天就指揮軍隊出發了。
【原文】
懷恩中塗(2)遇暴疾而歸;丁酉,死於鳴沙[1]。大將張韶代領其眾,別將徐璜玉殺之,范志誠又殺璜玉而領其眾[2]。懷恩拒命三年,再引胡寇,為國大患,上猶為之隱,前後制敕未嘗言其反。及聞其死,憫然曰:「懷恩不反,為左右所誤耳。」
【注文】
[1]鳴沙:縣名。即鳴沙縣,隸屬於靈州,相當於今寧夏青銅峽西南黃河東岸。
[2]別將:泛指率部分兵力與主力分道而進的次要將領。
【譯文】
僕固懷恩在途中染上了暴疾,帶兵回去;永泰元年(765年)三月丁酉(初六日),僕固懷恩死於鳴沙縣。他手下的大將張韶暫時代替他統領部眾,別將徐璜玉殺死張韶,范志誠又殺死徐璜玉而統領僕固懷恩的部眾。僕固懷恩不聽朝廷的命令已經有三年了,他又引來外族入侵唐朝,為國家帶來巨大的憂患。可是,即便是這樣,代宗仍然對他的行為隱忍不發。代宗前後頒發的制書、敕書都沒有明確宣稱僕固懷恩謀反。等聽到僕固懷恩已經死亡的消息,代宗哀憐地感嘆道:「僕固懷恩其實本來不想造反,只是因為被左右之人蒙蔽了,才會發生這種事情。」
【原文】
吐蕃至邠州,白孝德嬰城自守[1]。甲辰,吐蕃十萬眾至奉天,京城震恐。朔方兵馬使渾瑊、討擊使白元光先戍奉天,虜始列營,瑊帥驍騎二百直衝之,身先士卒,虜眾披靡[2]。瑊挾虜將一人躍馬而還,從騎無中鋒鏑者。城上士卒望之,勇氣始振。乙巳,吐蕃進攻之,虜死傷甚眾,數日,斂眾還營。瑊夜引兵襲之,殺千餘人。前後與虜戰二百餘,合斬首五千級。丙午,召郭子儀於河中,使屯涇陽[3]。己酉,命李忠臣屯東渭橋,李光進屯雲陽,馬璘、郝庭玉屯便橋,李抱玉屯鳳翔,內侍駱奉仙、將軍李日越屯盩厔,同華節度使周智光屯同州,鄜坊節度使杜冕屯坊州,上自將六軍屯苑中[4]。
【注文】
[1]嬰城:環城而守。
[2]渾瑊(jiān)(736—799年):唐朝著名將領、功臣。出自九姓鐵勒部落之一的渾部,本名進,世代為唐朝的將領。渾瑊十一歲進入朔方軍,勇冠三軍,遷中郎將。安祿山叛亂,渾瑊跟從郭子儀、李光弼平定河北,收復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升武鋒軍使。唐代宗廣德初年,跟從僕固懷恩征討史朝義,經歷了大小數十戰,改太常卿。後來僕固懷恩叛唐,渾瑊率部歸郭子儀。他屢次攻破吐蕃。唐代宗大曆十四年(779年),渾瑊擔任單于大都護、左金吾衛大將軍。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朱泚(cǐ)叛亂,德宗逃奔奉天(今陝西乾縣)。渾瑊浴血苦戰,堅守奉天。第二年,李懷光叛亂,渾瑊又率兵打敗叛軍。渾瑊被授予朔方等道節度使兼奉天行營兵馬副元帥,德宗親自授給他鉞(音yuè,古代一種像斧子一樣的兵器)。德宗貞元三年(787年),唐與吐蕃會盟於平涼(今甘肅平涼),吐蕃大相(相當於宰相)尚結贊背信出兵襲擊,渾瑊脫險,官至中書令,帶宰相之銜。渾瑊通《春秋》《漢書》,著有《行紀》一篇,已經散佚。 討擊使:唐朝邊鎮武官名,在節度副大使之下。 白元光(?—786年):唐朝中期軍將。字元光,其先突厥人。父道生,歷任寧州(治今甘肅寧縣)、朔州(治今山西朔州)刺史。元光初隸本軍,補節度先鋒。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造反,皇帝下詔,命白元光移至朔方節度,率軍向東征討。元光領所部結義營,跟從李光弼征戰。累遷太子詹事,封南陽郡王,為兩都游奕使。官軍收復京城長安後,元光率兵清宮,進擊余寇,身上受過幾處傷。唐肅宗李亨親自為他敷藥。後轉衛尉卿,兼朔方軍先鋒。叛將史思明攻河陽(今河南孟州南),李光弼召元光主騎軍。其後歷任靈武留後、定遠城使。唐德宗貞元二年(786年)死,贈越州都督。 披靡:草木倒狀,比喻軍隊潰敗。泛指退卻,後退。
[3]涇陽:縣名。即涇陽縣,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涇陽。
[4]東渭橋:唐都長安跨渭水有三座橋,東曰東渭橋,中曰中渭橋,西曰西渭橋。 雲陽:縣名。即雲陽縣,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涇陽北雲陽鎮。 便橋:又稱西渭橋、便門橋。西漢武帝建元二年(前139年)初作便門橋,跨渡長安城西門渭水之上,橋北與西門相對,通向皇家的陵墓,其道是直路,人馬好走。便橋位於今陝西咸陽西南九公里的秦都區釣魚台鄉資村西南沙河河道上,系漢、唐時期由長安通往西域、巴蜀的交通要道。 同華節度使:唐代方鎮。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分河中節度之同州(治今陝西大荔)、華州(治今陝西華縣)置同華節度使。唐代宗大曆二年(767年)廢。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以同州為奉誠軍,不久又廢。唐昭宗乾寧二年(895年),升為匡國軍,治同州。唐哀帝天祐三年(906年),與華州合為一鎮。歷為周智光、朱溫、韓建等割據。其節度使負責轄區內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一切事務。 周智光(?—767年):唐朝同華節度使,為中晚唐時代最早割據一方的軍閥之一。周智光少年時以擅長騎射而從軍,屢有戰功,升為偏將。唐代宗時,宦官魚朝恩為觀軍容使,掌握大權,鎮守陝州(治今河南三門峽陝州),非常器重周智光,屢次上疏為周智光表功,因此周智光官運亨通,累遷為華州(治今陝西華縣)刺史,後升任同華節度使、潼關(長安東邊的重要門戶,軍事要地,相當於今陝西潼關縣東北楊家莊附近)防禦使,加封檢校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吐蕃、回紇、党項部族十餘萬眾入寇奉天、醴(lǐ)泉(兩縣均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乾縣、禮泉北之泔[gān]北鎮,距離長安非常近)等縣,周智光出兵截擊,擊破敵軍,收集起駝馬等軍資以萬計,將敵軍驅逐至鄜(fū)州(今陝西富縣)。周智光與大臣杜冕不和,乘機殺鄜州刺史張麟,坑殺杜冕家屬八十一人,焚坊州(今陝西洛川東南鄜城)廬舍三千餘家。朝廷對周智光特別予以優容,讓杜冕出鎮梁州(今陝西漢中東),以免遭殺害。永泰二年(766年),周智光以個人恩怨又殺害前虢(guó)州(治今河南靈寶)刺史、御史中丞孫龐充,劫持諸道節度使向朝廷進奉的貨物和地方運往京城的糧食,占據同州。他不聽朝命,聚集亡命之徒幾萬人,縱容他們剽掠,對抗朝廷。淮南節度使、檢校右僕射崔圓到京城,所帶的財物也被周智光強留其半。參加科舉考試的文人聽說周智光的殘暴,都繞過同州進入長安,周智光大怒,命部將在路上攔截,橫死者無數。唐代宗知道周智光驕橫,但害怕他叛亂,對他特別優容,任命周智光為尚書左僕射(yè)(從二品)。周智光仍不滿意。代宗大曆二年(767年),唐代宗終於忍無可忍,下密詔命郭子儀率兵討伐周智光,並許以自行處理、不須請示之權。當時,郭子儀威名正盛,立即命各位將領進兵,周智光手下的將士聽到消息,都感到害怕。唐代宗下令貶周智光為澧(lǐ)州(治今湖南澧縣東南)刺史。消息一傳出,周智光即為部下所殺。 鄜(fū)坊節度使:渭北鄜坊節度使的簡稱,或簡稱渭北節度使,唐朝方鎮。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置渭北鄜坊節度使,治坊州(治今陝西洛川東南鄜城),領坊州、鄜州(治今陝西富縣)、丹州(治今陝西宜川)、延州(治今陝西延安延河東岸)。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治所移至鄜州。轄境時有變遷。唐代宗永泰年間增領綏州(治今陝西綏德)。丹州和延州一度劃歸其他方鎮。唐僖宗中和二年(882年),號為保大軍。其後所領僅限於鄜州、坊州。其節度使負責轄區內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一切事務。 坊州:地名。治鄜城(今陝西洛川東南鄜城),轄鄜城、中部、宜君、昇平縣,相當於今陝西洛川東南鄜城、黃陵南沮河南岸、宜君及附近地區。 苑中:指唐都長安宮城(皇帝日常生活起居之處)以北的三個禁苑(又稱西京三苑),是皇室專屬區域,北臨渭水,東距滻(chǎn)水。
唐西京三苑示意圖
【譯文】
吐蕃的軍隊到達邠州,白孝德環城而守。永泰元年(765年)三月甲辰(十三日),十萬名吐蕃士兵到達奉天縣(離京城長安非常近),京城的人都感到震驚和害怕。朔方兵馬使渾瑊、討擊使白元光預先在奉天縣守備。吐蕃兵開始排列戰鬥陣營,渾瑊率領英勇善戰的兩百名騎兵直接沖向敵營。渾瑊衝鋒在前,吐蕃兵潰敗了。渾瑊挾持了一名吐蕃將領,跳上馬,返回了自己的軍營。凡是跟從渾瑊的騎兵,都沒有被刀箭砍傷射中。城樓上的士兵看見這種情況,士氣開始振作起來。乙巳(十四日),吐蕃發起了進攻,敵軍戰死的、被打傷的士兵非常多。過了幾天,他們聚集起剩餘的士兵,回到了軍營。渾瑊在夜裡率領軍隊偷襲吐蕃軍營,殺死了一千多人。渾瑊的軍隊前前後後與吐蕃兵交戰二百多次,一共斬獲了五千名敵軍士兵的首級。丙午(十五日),朝廷將郭子儀從河中節度使的職任上召回,讓他率軍駐紮在涇陽縣。己酉(十八日),代宗命令李忠臣率兵駐紮在東渭橋,李光進駐紮雲陽縣,馬璘、郝庭玉駐紮便橋,李抱玉駐紮鳳翔府,內侍駱奉仙、將軍李日越駐紮盩厔縣,同華節度使周智光駐紮同州,鄜坊節度使杜冕駐紮坊州,代宗自己率領皇宮的禁軍六軍駐紮在禁苑之中。
【原文】
庚戌,下制親征。辛亥,魚朝恩請索城中,括士民私馬,令城中男子皆衣皂,團結為兵,城門皆塞二開一[1]。士民大駭,逾垣鑿竇而逃者甚眾,吏不能禁[2]。朝恩欲奉上幸河中以避吐蕃,恐群臣論議不一。一旦,百官入朝,立班久之,閣門不開,朝恩忽從禁軍十餘人操白刃而出,宣言:「吐蕃數犯郊畿,車駕欲幸河中,何如?」[3]公卿皆錯愕,不知所對。有劉給事者,獨出班抗聲曰:「敕使反邪[4]!今屯軍如雲,不戮力捍寇,而遽欲脅天子棄宗廟、社稷而去,非反而何?」[5]朝恩驚沮而退,事遂寢。
【注文】
[1]皂:黑色。 團結:即團結兵,亦稱團練兵、團兵。武則天統治時始置團結兵。一般從殷實、強壯的丁男中選點,定期集訓,免除其差役、徭役,口糧由官方提供,有民兵性質,由團練使負責統領。
[2]竇:空穴,水道。
[3]旦:天明,早晨。 班:即朝班,古代群臣朝見帝王時,按官品分班排列的位次。朝堂列班時,一般官品越高的班列離帝王越近。歷代朝儀不一,分班情況各異。 畿(jī):國都四周的廣大地區,京城所管轄的地區。 車駕:車乘或車隊。帝王的乘輿(乘坐的車)也稱為車駕。這裡代稱皇帝。
[4]劉給(jǐ)事:給事即給事中。唐人習慣用姓氏加官職稱呼人。給事中為唐朝職事官,正五品上。門下省重職,分判本省日常事務,具體負責審議封駁詔敕章奏。有異議可直接批改駁還,無異議則封下經門下省長官審復後,交尚書省執行。在這裡,「劉給事」具體指誰,還無法考證。 敕使:敕,皇帝的詔書、命令。敕使指皇帝的使者。
[5]戮(lù)力:合力,並力。 宗廟:亦稱宗、宗室、祖廟。從周代開始,宗廟成為天子、諸侯祭祀祖先神的場所。按制度規定,天子的宗廟立七廟,諸侯的立五廟。天子、諸侯平時祭祀宗廟,凡是有大事,包括會盟、征伐、爵命、大婚等,都在宗廟進行。漢代宗廟之制與周代不同,每一個皇帝即位,則立一廟,其數目不止七。王莽代漢,又立九廟。東漢後期,權移臣下,宗廟制度也混亂不經。其後,歷朝宗廟雖各有不同,但沒有大的差異。
【譯文】
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三月庚戌(十九日),代宗下制書,宣布親征。辛亥(二十日),魚朝恩請求搜索長安城中的物資。他搜求士大夫和民眾自家飼養的馬匹,命令城市中的男子都身穿黑色的衣服,組成團結兵,長安城的城門都是關閉兩道門,只開一道門。士大夫和民眾都非常害怕,翻越牆壁、挖掘洞穴逃跑的人非常多,官吏們都無法禁止這些行動。魚朝恩想帶著皇帝駕幸到河中地區,以避開吐蕃兵,但又擔心朝中的大臣們對這項決策意見不統一。一到天亮,百官上朝了,大家在自己的班序里等待了很長時間,都不見皇帝來,閣門也沒有打開。魚朝恩突然率領著十多名手持鋒利刀劍的禁軍出來了,他向大家宣布:「吐蕃屢次侵略長安的郊區及附近地區,皇上想駕幸河中地區,諸位認為怎麼樣啊?」中央的官員們都倉促之間感到驚愕,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情況。其中有一名官員劉給事,獨自一人走出站立的班序,抗議道:「皇上的使者(指魚朝恩)造反了!現在軍隊像雲一樣駐紮在朝堂上,不去合力抵禦敵軍,卻慌忙地想威脅天子拋棄宗廟、社稷而逃,這不是造反,又是什麼呢?」魚朝恩驚慌失措,退下了。代宗駕幸河中地區的提議於是平息了。
【原文】
自丙午至甲寅,大雨不止,故虜不能進。吐蕃移兵攻醴泉,党項西掠白水,東侵蒲津[1]。丁巳,吐蕃大掠男女數萬而去,所過焚廬舍,蹂禾稼殆盡。周智光引兵邀擊,破之于澄城,因逐北至鄜州[2]。智光素與杜冕不協,遂殺鄜州刺史張麟、坑冕家屬八十一人,焚坊州廬舍三千餘家。
【注文】
[1]醴(lǐ)泉:縣名。即醴泉縣,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禮泉泔(gān)北。 白水:縣名。即白水縣,隸屬於同州,相當於今陝西白水。 蒲津:即蒲津關,本名臨晉關,因為扼守蒲津(黃河渡口名,在今山西永濟蒲州鎮西南與陝西大荔東北古黃河上,為軍事上的戰略要地)的西口,在西漢武帝元封六年(前105年)改稱蒲津關。其後或簡稱蒲關,或仍沿用臨晉舊稱。位於今山西永濟蒲州鎮東南。
[2]澄城:縣名。即澄城縣,隸屬於同州,相當於今陝西澄城。 鄜州:地名。治洛交(今陝西富縣),轄洛交、三川、直羅、洛川、甘泉縣。
【譯文】
從永泰元年(765年)三月丙午(十五日)至甲寅(二十三日),一直在下大雨,就沒有停止過,因此,外族兵不能前進。吐蕃調動軍隊去攻打醴泉縣,党項兵向西去劫掠白水縣,向東侵犯蒲津關。丁巳(二十六日),吐蕃兵大肆掠奪幾萬名男女,然後回師了。吐蕃兵在所經過的地方焚燒民眾的房屋,把沿途的莊稼都差不多蹂躪、踐踏光了。周智光率領軍隊攔擊吐蕃兵,在澄城縣將他們打敗。周智光趁勢追趕吐蕃兵,一直向北追趕到鄜州。周智光向來與杜冕關係不好,於是,他乘機殺了鄜州刺史張麟、活埋了八十一名杜冕的家屬,焚燒坊州三千多家百姓的房屋。
【原文】
冬十月,吐蕃退至邠州,遇回紇,復相與入寇,辛酉,至奉天。癸亥,党項焚同州官廨、民居而去[1]。
【注文】
[1]廨(xiè):官署,官吏辦事的地方。
【譯文】
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冬十月,吐蕃兵撤退到邠州,碰上回紇兵。吐蕃兵又與回紇兵一道入侵唐朝。辛酉(初三日),吐蕃與回紇聯軍到達奉天縣。癸亥(初五日),党項兵焚燒了同州的官署、百姓的住宅,然後跑了。
【原文】
丙寅,回紇、吐蕃合兵圍涇陽,子儀命諸將嚴設守備而不戰。及暮,二虜退屯北原,丁卯,復至城下。是時,回紇與吐蕃聞僕固懷恩死,已爭長,不相睦,分營而居,子儀知之。回紇在城西,子儀使牙將李光瓚等往說之,欲與之共擊吐蕃[1]。回紇不信,曰:「郭公固在此乎?汝紿我耳[2]。若果在此,可得見乎?」光瓚還報,子儀曰:「今眾寡不敵,難以力勝。昔與回紇契約甚厚,不若挺身往說之,可不戰而下也。」諸將請選鐵騎五百為衛從,子儀曰:「此適足為害也。」郭晞扣馬諫曰:「彼,虎狼也,大人,國之元帥,奈何以身為虜餌!」子儀曰:「今戰則父子俱死,而國家危。往以至誠與之言,或幸而見從,則四海之福也。不然,則身沒而家全。」[3]以鞭擊其手曰:「去。」遂與數騎開門而出,使人傳呼曰:「令公來。」[4]回紇大驚。其大帥合胡祿都督,藥葛羅可汗之弟也,執弓注矢立於陳前[5]。子儀免胄、釋甲、投槍而進,回紇諸酋長相顧曰:「是也。」[6]皆下馬羅拜[7]。子儀亦下馬,前執藥葛羅手,讓之曰:「汝回紇有大功於唐,唐之報汝亦不薄,奈何負約,深入吾地,侵逼畿縣,棄前功,結仇怨,背恩德而助叛臣,何其愚也!且懷恩叛君棄母,於汝國何有?今吾挺身而來,聽汝執我殺之,我之將士必致死與汝戰矣!」藥葛羅曰:「懷恩欺我,言天可汗已晏駕,令公亦捐館,中國無主,我是以敢與之來[8]。今知天可汗在上都,令公復總兵於此,懷恩又為天所殺,我曹豈肯與令公戰乎!」[9]子儀因說之曰:「吐蕃無道,乘我國有亂,不顧舅甥之親,吞噬我邊鄙,焚盪我畿甸,其所掠之財不可勝載,馬牛雜畜,長數百里,瀰漫在野,此天以賜汝也[10]。全師而繼好,破敵以取富,為汝計,孰便於此[11]?不可失也。」藥葛羅曰:「吾為懷恩所誤,負公誠深,今請為公盡力,擊吐蕃以謝過。然懷恩之子,可敦兄弟也,願舍之勿殺。」子儀許之。回紇觀者左右為兩翼,稍前,子儀麾下亦進,子儀揮手卻之,因取酒與其酋長共飲。藥葛羅使子儀先執酒為誓,子儀酹地曰:「大唐天子萬歲[12]!回紇可汗亦萬歲!兩國將相亦萬歲!有負約者,身隕陳前,家族滅絕。」[13]杯至藥葛羅,亦酹地曰:「如令公誓!」於是諸酋長皆大喜曰:「向以二巫師從軍,巫言此行甚安穩,不與唐戰,見一大人而還,今果然矣。」[14]子儀遺之彩三千匹,酋長分以賞巫[15]。子儀竟與定約而還。吐蕃聞之,夜引兵遁去。回紇遣其酋長石野那等六人入見天子。
【注文】
[1]牙將:統領節度使親兵的將領。 瓚:音zàn。
[2]紿(dài):欺騙,欺詐。
[3]沒(mò):同「歿(mò)」,死。
[4]令公:古代對中書令的尊稱。唐將郭子儀就是中書令,故被稱為令公。
[5]合胡祿:突厥語名號。 都督:在遊牧帝國中,都督系借用中原官號,實為統領部落的首領,既管理民事,也統領軍隊。 藥葛羅可汗:回紇汗國的可汗家族姓藥羅葛,又作藥葛羅。這裡指回紇汗國的第三代可汗牟羽可汗(?—780年),或稱「英義建功毗伽可汗」。原名移地健,為磨延啜的次子。他於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繼承可汗之位,建號「愛登里囉汨(mì)沒(mò)密施頡登密施合俱陸毗伽可汗」。從牟羽可汗開始,直到汗國末年,可汗大多加「登里」之號。
[6]胄(zhòu):頭盔。
[7]羅拜:環繞著下拜。
[8]天可汗:本為草原遊牧的突厥部落對唐朝皇帝的尊稱,始於唐太宗李世民。唐太宗貞觀二十年(646年),北部草原的薛延陀汗國被唐廷攻滅,草原各部落在靈州(今寧夏吳忠)拜見唐太宗,請置漢官。九月,各部首領共同給唐太宗上「天可汗」的尊號。從此以後,唐朝傳詔西北諸國首領皆用「天可汗」的印璽。可汗本是遊牧帝國最高統治者的稱號。在唐朝武功極盛的時代,大唐皇帝用「天可汗」的尊號,意味著他既是中原漢人的最高統治者,同時也是北方遊牧族群的最高統治者。 捐館:「捐」指放棄,「館」指官邸。從字面上來說,捐館就是放棄了自己的官邸,一般是指官員的去世、死的委婉說法。
[9]上都:即上京,京城、京都的通稱。
[10]舅甥之親:唐太宗貞觀十五年(641年),唐朝將宗室女文成公主嫁給吐蕃贊普松贊干布。唐中宗景龍四年(710年),唐朝將宗室女金城公主嫁給吐蕃贊普尺帶珠丹。金城公主在吐蕃三十年,唐蕃稱為甥舅宿親,「和同為一家」。 鄙:郊野之處,邊遠的地方。 畿甸:畿,國都附近的地方。甸,指郊外。畿甸指京城外圍地區。
[11]孰(shú):誰,哪個,什麼。
[12]酹(lèi):把酒灑在地上表示祭奠或起誓。
[13]隕(yǔn):古同「殞(yǔn)」,死亡。
[14]巫師:各種行使巫術之人的泛稱。在古代社會,巫師是一門專門的職業。巫師上能通神,與鬼神通話,能上達民意、下傳神旨;可以預知吉凶禍福,除災去病;還能從事占卜術,施行招魂、驅鬼等巫術。他們是人與神之間的橋樑和媒介,在某些場合還被視為神的代言人。巫師不僅在中原社會具有廣泛影響,與各階層日常生活緊密相關,在北方草原社會,也發揮著重要作用。在回紇汗國,巫師不僅影響平民的精神世界和日常生活,還在國家祭祀、占卜等方面扮演著重要角色,享有崇高的威望。
[15]遺(wèi):給予,贈送。
【譯文】
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十月丙寅(初八日),回紇與吐蕃聯兵包圍了涇陽縣,郭子儀命令各位將領嚴加守衛,不要出戰。等到傍晚,回紇兵和吐蕃兵撤退了,駐紮在涇陽縣北邊的平原上。丁卯(初九日),他們又聯兵到達涇陽城下。當時,回紇兵與吐蕃兵聽說僕固懷恩死了,已經開始爭奪最高統帥權,雙方的關係已經不那麼親近了,他們分開紮營居住。郭子儀知道了這些情況。回紇兵駐紮在涇陽城的西邊,郭子儀派遣牙將李光瓚等人前往回紇軍營,去勸說他們,想與回紇兵聯手,共同進攻吐蕃兵。回紇人不相信李光瓚等人的話,問:「郭公本來在這裡嗎?你們欺騙我吧。如果郭公真的在此地,我們可以見見他嗎?」李光瓚回來匯報情況,郭子儀分析:「現在,咱們人數少,對方人數多,是寡不敵眾,我們難以靠軍事力量取勝。以往,我們與回紇締結了條件非常優厚的契約,還不如我挺身前往,親自去說服回紇。這樣,咱們可以不用打仗就使他們屈服。」各位將領請求挑選出五百名披著鐵甲的精銳騎兵,作為護衛郭子儀的隨從。郭子儀卻說:「如果這樣做,才對我有害呢。」郭晞拉住郭子儀的馬,不讓馬行進,勸阻道:「他們(指回紇)是虎狼啊,大人您可是國家的元帥啊,您怎麼能夠用自己的身體去做敵虜的誘餌呢!」郭子儀說:「現在如果打仗,那麼我們父子倆都會死,國家也會陷入危險的境地。我前往回紇的軍營,用一顆至誠的心與他們交涉。或許會幸運,回紇兵見到了我,會聽從我的話,那麼,這是國家的福氣啊。我如果不幸運,就會自己身死而保全整個國家。」郭子儀用馬鞭子打郭晞的手,喝道:「滾開。」於是,郭子儀僅與幾名騎兵打開城門出去,派人呼喊、傳遞消息:「令公來了。」回紇兵一聽,大吃一驚。他們的大帥合胡祿都督是藥葛羅可汗的弟弟,藥葛羅大帥手持弓箭,站立在隊伍的前面。郭子儀摘下頭盔,脫去身上的鎧甲,把槍投放在外面,然後進入回紇的軍營。回紇的各位酋長互相對視,說:「真的是郭公啊。」他們都下馬,環繞著拜見郭子儀。郭子儀也下了馬,上前拉著藥葛羅大帥的手,責備他:「你們回紇對我們大唐有重大的功勞,我們回報你們的財物也不少。你們為什麼要違背咱們之間的盟約,帶兵深入我方的地盤,侵擾到京城附近地區。這是丟棄了你們以前的功勞,要與我大唐結仇。你們背叛了大唐對你們的恩德,竟然去幫助叛臣(指僕固懷恩),這是多麼愚蠢啊!況且僕固懷恩背叛了自己的君主、拋棄了自己的母親,這樣的人對貴國有什麼用呢?現在,我挺身前來,任憑你們逮捕我、殺我。這樣,我方的將士們一定會拚死與你們力戰到底!」藥葛羅解釋道:「僕固懷恩欺騙我,他說天可汗已經死了,您也已經死了,中原沒有主人了,我因此才敢與吐蕃兵一同前來。現在,我得知天可汗還在京城,您又在此地統領軍隊,僕固懷恩又被老天所殺,我們這些人怎麼肯與您交戰呢!」郭子儀乘機勸他:「吐蕃不講道理,乘著我們出現亂局,不顧及舅甥的親戚關係和情誼,吞併我大唐的邊疆,焚毀、燒光我們京城的附近地區。吐蕃所掠奪的財物連裝都裝不下了,馬、牛和其他牲畜,能夠綿延幾百里長,布滿了山野。這是上天賜給你們的東西啊。你們保全自己的軍隊,繼續幹這些美事,攻破敵軍,奪取他們的財富。這是我為你們所獻的計策。還有什麼比這個更方便得利呢?機會不能錯過啊。」藥葛羅又進一步解釋:「我被僕固懷恩蒙蔽了,深深地辜負了您的一片誠意。現在,我請求為您盡力,攻打吐蕃兵,用實際行動來向您表示歉意。但是,僕固懷恩的兒子是我們回紇汗國可敦的兄弟啊,希望放過他們,不要殺他們。」郭子儀同意了。回紇軍營中,前來觀看這場會面的人排列成兩行,他們稍微向前一些,郭子儀的部下就也向前。郭子儀揮手示意,讓部下後退,趁勢取來酒,與回紇酋長們共飲。藥葛羅請郭子儀先拿酒杯,宣讀誓言。郭子儀把酒灑在地上,起誓:「大唐天子萬歲!回紇可汗也萬歲!兩國的將相也萬歲!如果誰膽敢違背雙方的盟約,那麼就死在隊伍面前,家族滅絕。」(說完,郭子儀將)酒杯遞給了藥葛羅,他也把酒灑在地上,起誓:「我的誓言與令公(郭子儀)一樣!」於是,各位回紇酋長都非常開心,稱:「我們一直讓兩位巫師跟從軍隊。巫師預言過我們這次行軍會非常地安穩,不會與大唐交戰,會見到一個大人物,然後回去。現在看來,巫師的預言應驗了。」郭子儀贈送給回紇兵三千匹彩(五色的綢子),回紇酋長分別將這些彩賞賜給巫師。郭子儀最後與回紇定好了盟約,回到了軍營中。吐蕃聽說了這件事,連夜率領著軍隊逃跑了。回紇兵派遣酋長石野那等六人到京城長安去面見大唐天子。
【原文】
藥葛羅帥眾追吐蕃,子儀使白元光帥精騎與之俱;癸酉,戰於靈台西原,大破之,殺吐蕃萬計,得所掠士女四千人[1]。丙子,又破之於涇州東[2]。丁丑,僕固懷恩將張休藏等降。辛巳,詔罷親征,京城解嚴。
【注文】
[1]靈台:縣名。即靈台縣,隸屬於涇州,相當於今甘肅靈台。
[2]涇州:地名。治安定(今甘肅涇川北),轄安定、臨涇、靈台、良原、潘原縣。
【譯文】
藥葛羅大帥率領部眾追擊吐蕃兵,郭子儀派白元光率領精銳騎兵與回紇兵一道前進。永泰元年(765年)十月癸酉(十五日),回紇兵和唐軍一起於靈台縣西原與吐蕃兵交戰,大破之,殺死的吐蕃兵的人數以萬來計算,繳獲吐蕃掠奪的四千名男女。丙子(十八日),回紇兵與唐軍又在涇州東面擊敗吐蕃兵。丁丑(十九日),僕固懷恩的部將張休藏等向唐廷投降。辛巳(二十三日),代宗下詔,取消自己親征的決策,京城解除戒嚴。
【原文】
初,肅宗以陝西節度使郭英乂領神策軍,使內侍魚朝恩監其軍;英乂入為僕射,朝恩專將之[1]。及上幸陝,朝恩舉在陝兵與神策軍迎扈,悉號神策軍,天子幸其營[2]。及京師平,朝恩遂以軍歸禁中,自將之,然尚未得與北軍齒[3]。至是,朝恩以神策軍從上屯苑中,其勢寖盛,分為左右廂,居北軍之右矣[4]。
【注文】
[1]陝西節度使:安史之亂後,唐朝設陝西節度使,統轄陝塬(yuán)以西的涇渭平原一帶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事務。 神策軍:唐代後期的主要禁軍。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在臨洮(táo)郡(治今甘肅臨潭)設立神策軍,以臨洮太守充神策軍使。安祿山叛亂,兵馬使衛伯玉率領神策軍一千多人參與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圍攻相州(治今河南安陽)安慶緒的戰役。唐軍被打敗,衛伯玉與觀軍容使魚朝恩退保陝州(治今河南三門峽西)。當時,臨洮已經被吐蕃攻陷,但這支軍隊仍然沿用神策軍號。肅宗上元元年(760年),任命衛伯玉為神策軍節度使,後又以陝州節度使郭英兼領此軍。郭英去職後,神策軍遂由宦官魚朝恩控制。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吐蕃攻入長安,唐代宗逃奔陝州。魚朝恩率領神策軍在此地迎接代宗。收復長安後,神策軍歸於皇宮,成為禁軍。唐德宗為了加強禁軍的力量,於興元元年(784年)分神策軍為左、右廂,以宦官充左、右廂都知兵馬使,掌管這支禁軍。德宗貞元十二年(796年),又置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負責統領神策軍,也由宦官充任。神策軍成為宦官控制下的禁軍部隊,也是唐中後期宦官得以操縱皇帝廢立的主要工具。神策軍不僅宿衛皇宮,還擔負出征、駐防任務,衣糧賞賜優於其他軍隊,因而駐守邊疆的其他諸軍也要求遙屬神策軍。唐德宗時,神策軍兵員增至十五萬人。但到晚唐時代,神策軍逐漸腐化,京城的富家子弟賄賂宦官,掛名軍籍,未經戰陣,戰鬥力日益衰敗。唐僖宗廣明元年(880年),黃巢軍攻入長安,神策軍紛紛潰敗。唐昭宗天復三年(903年),地方強藩的軍將朱溫(又名朱全忠,他當時占據富庶的汴州及附近地區,任宣武節度使。後來他推翻唐朝,建立後梁,是為梁太祖)誅殺宦官,神策軍遂廢。 僕射(yè):分為左、右僕射,系尚書省長官。唐玄宗時代以來,僕射也僅僅標誌官品、身份、地位,並無實權。
[2]扈(hù):隨從。
[3]北軍:又稱北衙禁軍,指守衛唐朝皇宮北門的六支禁軍,即左右羽林軍、左右龍武軍、左右神武軍。在唐朝的宮殿布局中,皇帝的居住地(即宮城)在宮廷的北部,因此駐守宮廷北門的北衙禁軍的向背在歷次宮廷政變中起決定性作用。自唐中期以後,神策軍開始成為最重要的禁軍,北衙禁軍的權勢和地位開始被神策軍取代。 齒:並列,排列。
[4]寖(jìn):古同「浸(jìn)」,逐漸。 右:古代尊崇右,以右為尊。這裡引申為比……尊貴。
【譯文】
起初,唐肅宗讓陝西節度使郭英統領神策軍,並派遣內侍魚朝恩負責監督神策軍。郭英到京城長安,升為僕射之後,由魚朝恩一人統領神策軍。等到唐代宗駕幸陝州(為避吐蕃兵),魚朝恩率領在陝州的軍隊和神策軍一道迎接皇帝,侍從皇帝。魚朝恩統領的所有軍隊都號稱神策軍,天子駕幸神策軍的軍營。等到(擊退吐蕃兵)平定了京城,魚朝恩於是率領神策軍回到皇宮之中,自己統領這支軍隊。但在當時,神策軍還無法與駐守皇宮的北衙禁軍平起平坐。直到此時,魚朝恩率領神策軍跟從代宗駐紮在長安城的禁苑之中,這支軍隊的勢力逐漸興盛起來,分為左右廂,權勢和地位已經超越了北衙禁軍。
【原文】
郭子儀以仆固名臣、李建忠等皆懷恩驍將,恐逃入外夷,請招之。名臣,懷恩之侄也,時在回紇營。上敕並舊將有功者皆赦其罪,令回紇送之。壬午,名臣以千餘騎來降。子儀使開府儀同三司慕容休貞以書諭党項帥鄭庭、郝德等,皆詣鳳翔降。
【譯文】
郭子儀認為仆固名臣、李建忠等人都是僕固懷恩手下勇猛善戰的將領,擔心他們逃到外國,就請求皇帝下詔書招降他們。仆固名臣是僕固懷恩的侄子,當時正在回紇的軍營中。代宗下敕書,宣布原來的將領凡是有戰功的都赦免罪行,並命令回紇兵將仆固名臣遣送回唐朝。永泰元年(765年)十月壬午(二十四日),仆固名臣率領一千多名騎兵前來向唐廷投降。郭子儀派開府儀同三司(最高文散階,從一品)慕容休貞手持皇帝的詔書去招降党項兵的統帥鄭庭、郝德等。他們都到達鳳翔府,向唐廷投降。
【原文】
甲申,周智光詣闕獻捷,再宿歸鎮。智光負專殺之罪未治,上既遣而悔之。
【譯文】
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十月甲申(二十六日),周智光到朝廷進獻捷報,住了一晚,就回到他自己統領的方鎮(同華節度使的轄區)了。周智光負有不經過朝廷之命擅自屠殺官員及其家屬的罪名,皇帝還沒有追究和制裁他。代宗放他回去後(等於放虎歸山),馬上又後悔了。
【原文】
乙酉,回紇胡祿都督等二百餘人入見,前後贈賚繒帛十萬匹,府藏空竭,稅百官俸以給之[1]。
【注文】
[1]胡祿:突厥語,大的意思。 賚(lài):賞賜。 繒(zēng):絲織品的總稱。在唐代,絲織品和貴金屬金、銀、銅都作為貨幣,具有一般等價物的功能。 府藏(zàng):府指府庫、國庫,系中央政府的錢財儲存地。藏指左、右藏。左藏與右藏都是皇室專有的庫藏,儲存皇家私有的錢、布、絲織品等財貨。
【譯文】
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十月乙酉(二十七日),回紇汗國的胡祿都督等二百多名首領進入長安,拜見了唐代宗。唐廷前前後後贈送、賞賜給回紇首領十萬匹絲織品。國家的國庫和皇家私有的左右藏都空了,靠著向官員們的俸祿徵稅才湊足這筆錢財,送給回紇首領。
【原文】
大曆元年春正月,周智光至華州,益驕橫,召之,不至,上命杜冕從張獻誠于山南以避之[1]。智光遣兵於商山邀之,不獲[2]。智光自知罪重,乃聚亡命、無賴子弟,眾至數萬,縱其剽掠,以悅其心,擅留關中所漕米二萬斛,藩鎮貢獻,往往殺其使者而奪之[3]。
【注文】
[1]大曆:唐代宗李豫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十四年,即大曆元年(766年)十一月至大曆十四年(779年)。大曆元年即766年。 華州:地名。治鄭縣(今陝西華縣),轄鄭縣、華陰、下邽(guī)縣。 張獻誠(?—767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曾降於安史叛軍。陝州平陸(今山西平陸)人,幽州節度使、幽州大都督府長史張守珪的兒子。唐玄宗天寶末期,安祿山發動叛亂,張獻誠陷入逆賊安祿山的手裡,接受叛軍授予的偽官。後又連陷史思明,為思明守汴州(今河南開封),統領幾萬叛軍。寶應元年(762年)冬,唐軍收復東都洛陽,史思明之子史朝義逃歸汴州,獻誠不納,舉州及所統兵歸國,詔拜汴州刺史,充汴州節度使。第二年來朝,唐代宗對他寵賜甚厚。三遷檢校工部尚書,兼梁州(治今陝西漢中東)刺史,充山南西道觀察使。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十月,擒南山賊帥高玉以獻。代宗永泰二年(766年)正月,獻名馬二、絲絹雜貨共十萬匹。是月,兼充劍南東川節度觀察使,封鄧國公。劍南西川崔旰(gàn)殺郭英(yì),獻誠率眾戰於梓州(今四川三台潼川鎮),為崔旰所敗,獻誠僅以身免。代宗大曆二年(767年)四月,獻誠以疾上表乞歸私第,仍薦堂弟試太常卿兼右羽林將軍獻恭以自代。皇帝下詔允許,以獻誠檢校戶部尚書,知省事。八月,獻誠以疾病為理由,堅決辭官,不久,卒於私第。 山南:在這裡指張獻誠擔任的山南西道觀察使的轄境。山南西道治梁州(今陝西漢中東)。山南東道和山南西道就是原山南道分為東、西兩部分。山南道的轄境東接荊楚,西抵隴山、蜀地,南控長江,北據商華之山。山南東、西道的分界線在今陝西石泉和洋縣之間,重慶雲陽和開州之間,重慶豐都和涪陵之間。
[2]商山:地名。一名商阪(bǎn),又名地肺山、楚山。位於今陝西商州東南。地形險阻,林壑深邃。
[3]關中:地區名,或稱關中平原,指陝西秦嶺北麓渭河沖積平原,平均海拔約500米,又稱關中盆地。包括故秦函谷關以西,即今河南靈寶市以西、秦嶺以北甘肅東部、寧夏東南部以及陝北地區。關中盆地的北部為陝北黃土高原,向南則是陝南山地、秦巴山脈,為古代中國農業發達、人口密集的地區,富庶之地,號稱「八百里秦川」。 漕:即漕運。漕運本指水路運輸,其後專指歷代政府將徵收的糧食、物資通過水路運往京城或其他指定地點的運輸。在唐代,政府主要把在長江、淮河流域徵收的賦稅、錢財,通過貫通南北的大運河運送到京城長安,因此唐代的漕運主要就是「江淮漕運」。特別是中晚唐時代,中央政府主要依賴江淮地區的財富。因此,江淮漕運事務對政權的維繫、運作意義重大。 斛(hú):古量器名,也是容量單位,十斗為一斛。
【譯文】
唐代宗大曆元年(766年)春正月,周智光回到華州。他在自己的轄區越來越傲慢專橫,朝廷徵召他,他也不到京城去。代宗命令杜冕跟從張獻誠去山南道地區,以避開仇家周智光。周智光派兵到商山去阻留杜冕,卻沒有抓到杜冕。周智光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於是就聚集起鋌而走險不顧性命的流氓、無賴之徒,人數達到幾萬人。周智光縱容這些人四處搶劫、掠奪,用這種方式來討取他們的歡心。周智光還擅自截留運往關中地區的兩萬斛糧食。地方藩鎮向朝廷上供錢財,周智光也往往殺死藩鎮派出的使者,奪取他們身上所帶的財物。
【原文】
冬十二月癸卯,周智光殺陝州監軍張志斌[1]。智光素與陝州刺史皇甫溫不協,志斌入奏事,智光館之。志斌責其部下不肅,智光怒曰:「僕固懷恩不反,正由汝輩激之。我亦不反,今日為汝反矣!」叱下斬之,臠食其肉[2]。朝士舉選人,畏智光之暴,多自同州竊過,智光遣將將兵邀之於路,死者甚眾[3]。戊申,詔加智光檢校左僕射,遣中使余元仙持告身授之[4]。智光慢罵曰:「智光有大功於天下國家,不與平章事而與僕射[5]!且同、華地狹,不足展才,若益以陝、虢、商、鄜、坊五州,庶猶可耳。」[6]因歷數大臣過失,且曰:「此去長安百八十里,智光夜眠不敢舒足,恐踏破長安城,至於挾天子令諸侯,惟周智光能之。」[7]元仙股慄[8]。郭子儀屢請討智光,上不許。
【注文】
[1]陝州:地名。治陝縣(今河南三門峽陝州),轄陝縣、峽石、靈寶、芮城、平陸縣,相當於今河南三門峽、靈寶東北和山西芮城、平陸。
[2]叱(chì):大聲呵斥。 臠(luán):切成小塊的肉。
[3]選人:唐代候選官員的通稱。朝廷每年三月,要在京城長安舉行選拔官吏的考試。在這一時段,各地通過考試,選拔出成績合格的候選人,向中央推薦,送到京城,參加考試。這批候選人被稱為「選人」。在唐代,有資格擔任官員的人(即選人)很多,而官位卻十分有限。有資格任官之人必須經過尚書省吏部(負責文官)或兵部(負責武官)的選拔,才能正式擔任官員。 邀:阻留。
[4]告身:授官之符。在北朝時代,授官即給告身。唐代程式完備,授官按品級分為冊授、制授、敕授、旨授、判補五種。前三種頒發需經過中書、門下、尚書三省,最後由尚書省蓋印付本。旨授經尚書省,分別由吏部(文職)、兵部(武職)授給。判補則由吏部頒發。自中唐以後,官爵冗濫,出現空名告身,即只有得官之符,卻並不實際任官。
[5]平章事:即同平章事,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簡稱,唐朝宰相稱號。
[6]華:地名。即華州。 虢(guó):地名。即虢州,治弘農(今河南靈寶),轄弘農、閿(wén)鄉、湖城、朱陽、玉城、盧氏縣,相當於今河南靈寶及附近地區、盧氏。 商:地名。即商州,治上洛(今陝西商州),轄上洛、豐陽、洛南、商洛、上津、安業縣。 鄜:地名。即鄜州。 坊:地名。即坊州。 庶:表示希望發生或出現某事,進行推測。但願,或許。
[7]挾天子令諸侯:一般作「挾天子以令諸侯」,指挾制著皇帝,用皇帝的名義發號施令。東漢末年,軍閥割據混戰。曹操為諸軍閥的一支,他挾持了漢獻帝劉協,利用皇帝的名義來向地方上的各路軍閥發號施令,這就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由來。這一舉措的作用是獲得名分和政治上的優勢。歷史典故「挾天子以令諸侯」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見於《後漢書·袁紹傳》。
[8]股慄:兩腿發抖。
【譯文】
唐代宗大曆元年(766年)冬十二月癸卯(二十二日),周智光殺死了陝州監軍張志斌。周智光向來與陝州刺史皇甫溫關係不好。張志斌奔赴京城去向中央匯報情況,周智光在館舍招待他。張志斌指責周智光的部下不夠嚴肅,周智光發火了,吆喝道:「僕固懷恩不想造反,正是由你們這幫監軍向朝廷進讒言刺激他,他才被迫造反的。我也不想造反,今天,我為了你這個傢伙造反了!」周智光大聲呵斥屬下,讓他們將張志斌斬殺,並將他的身體切成一塊一塊的肉,吃掉了。朝廷舉行科舉考試,各地的選人需要奔赴京城參加考試。但是,這些選人畏懼周智光的殘暴,很多人都偷偷繞道同州,再抵達長安。周智光派遣部將率兵在路途中阻留這些選人,被殺的選人非常多。二十七日,代宗下詔,給周智光加檢校左僕射之官銜,派遣宦官余元仙帶著告身去授予周智光。周智光卻辱罵道:「我周智光對整個國家有大功,朝廷卻不給我同平章事的頭銜,僅僅給我一個僕射!而且,我統轄的同州、華州地方太小了,不足以施展我的才華。如果再把陝、虢、商、鄜、坊五州給我,或許還可以。」接著,周智光順勢一一列舉各位大臣的過失,還威脅道:「我這裡離長安也就八十里地。我周智光夜裡睡覺都不敢伸展腿腳,擔心自己有朝一日會帶兵踏破長安城。至於挾持天子以號令各位諸侯,只有我周智光一人能夠做到。」余元仙(聽了周智光這番吆喝)嚇得兩腿發抖。郭子儀好幾次向代宗請求征討周智光,代宗都不允許。
【原文】
二年春正月丁巳,密詔郭子儀討周智光。子儀命大將渾瑊、李懷光軍於渭上[1]。智光麾下聞之,皆有離心。己未,智光大將李漢惠自同州帥所部降於子儀。壬戌,貶智光澧州刺史[2]。甲子,華州牙將姚懷、李延俊殺智光,以其首來獻。
【注文】
[1]渭:水名,即渭水,又稱渭河。渭水是黃河的第一大支流,發源於甘肅渭源的鳥鼠山,由陝西潼關匯入黃河。渭河全長818公里,流域包括今甘肅、寧夏、陝西三省區,總面積134766平方公里,其中陝西占50%,甘肅占44%。
[2]澧(lǐ)州:地名。治澧陽(今湖南澧縣東南),轄澧陽、安鄉、石門、慈利縣。
【譯文】
唐代宗大曆二年(767年)春正月丁巳(初六日),代宗下密詔,命令郭子儀討伐周智光。郭子儀命令大將渾瑊、李懷光率軍駐紮在渭水邊。周智光的部下聽到朝廷討伐周智光的消息,對他都有離心傾向。己未(初八日),周智光軍隊中的大將李漢惠從同州率領著部下向郭子儀投降。壬戌(十一日),代宗下詔書,貶周智光為澧州刺史。甲子(十三日),華州的牙將姚懷、李延俊殺死了周智光,拿著他的人頭前來進獻給朝廷。
* * *
(1) 「勃海」應為「渤海」。
(2) 據《資治通鑑》卷二二三,「塗」應為「途」。
元載專權
【內容提要】
《元載專權》敘述了元載如何發跡,如何獲得皇帝的賞識、逐步躋身相位,以及最終敗落的歷史過程。這是探討唐代宗朝政治史的重要環節。
元載最初以善於理財等出色的行政能力受知於唐肅宗李亨。唐代宗李豫即位之後,元載成為宰相。他涉足軍權,交結皇宮內的宦官,能準確揣摩皇帝的心思,因此更得代宗的寵信。他專權用事,甚至請求皇帝批准讓自己的官署審查所有官員給皇帝所上的一切文書,目的在於截留對他本人和他的政策的批評意見。
元載擁有敏於斷事的個性和善於利用別人的稟賦。儘管在中唐時代,中央的權威和朝廷的實際權力已經大不如前,但是元載作為一個政治強人,用獨到的眼光和手段處理一些事務,對李唐政權的維繫和鞏固發揮了作用。
在元載擅權的同時,內廷的大宦官魚朝恩的權勢也非常大。魚朝恩掌握禁軍,干預朝政,有時連皇帝和宰相都不放在眼裡。唐代宗先利用外朝的宰相元載翦除了魚朝恩。之後,元載的權勢也增長起來,變得炙手可熱。元載不但專擅朝政,還貪贓枉法,賄賂公行,大刮「裙帶」之風。他的所作所為逐漸招致代宗的反感。相權又與皇權產生矛盾。後來,代宗任用內廷的翰林學士參與決策、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以分割外朝宰相之權;代宗又依靠禁軍逮捕了元載及其黨羽,並將元載賜死。
唐代宗雖然身為皇帝,但無論想除掉內廷掌握禁軍的大宦官魚朝恩,還是想剷除外朝把持朝廷大權的宰相元載,都無法頒發一紙詔書來解決問題。他只有煞費苦心地等待時機,援引皇權之外的強大政治勢力,採取非常規的方式誅殺魚朝恩和元載。這充分證明,在中唐時期,皇權已經式微,受到內廷宦官和外朝宰相的制約。
《元載專權》充分反映了唐代宗時代內廷與外朝各種政治勢力錯綜複雜的關係。各種政治力量既互相依存,又互相爭鬥。皇帝則在各類政治勢力之間縱橫捭闔,慘澹經營,艱難地維繫著李唐江山。
【原文】
唐肅宗上元二年建子月戊子,御史中丞元載為戶部侍郎,充勾當度支、鑄錢、鹽鐵兼江淮轉運等使[1]。載初為度支郎中,敏悟善奏對,上愛其才,委以江淮漕運,數月,遂代劉晏,專掌財利[2]。
【注文】
[1]勾當:辦理、處理。 鑄錢使:唐朝使職名。負責掌管國家貨幣的鑄造。 鹽鐵使:即鹽鐵轉運使,唐朝使職。負責從長江、淮河地區向京城運輸鹽和鐵。這項職能對中晚唐國家財政收入意義重大。 江淮轉運使:轉運使,官名。中國唐代以後各王朝主管運輸事務的中央或地方官職。江淮轉運使專門負責把江南的租稅、錢財大量運送到京城長安。這項職能對中晚唐國家財政收入意義重大。
[2]度支郎中:唐朝職事官,尚書省六部之一戶部的屬官。戶部設度支郎中一人,從五品上;員外郎一人,從六品上。度支郎中、員外郎負責掌管全國財政賦稅的統計、開支和調度。 奏對:奏,向皇帝進言或上書。對,回答,多用於對上的回答或對話;也特指一種文體,即奏對、對策。 江淮漕運:水運為漕。漕運本指水路運輸,其後專指歷代政府將徵收的糧食、物資通過水路運往京城或其他指定地點的運輸。在唐代,政府主要把在長江、淮河流域徵收的賦稅、錢財,通過貫通南北的大運河運送到京城長安,因此唐代的漕運主要就是「江淮漕運」。特別是中晚唐時代,中央政府主要依賴江淮地區的財富。因此,江淮漕運事務對政權的維繫、運作意義重大。 劉晏(715—780年):唐肅宗、代宗、德宗朝的理財名臣。曹州南華(今山東東明東北)人,字士安。他七歲考中神童(童子舉為唐代科舉考試的一種,專門針對十歲以下兒童所設科目),被授予秘書省正字,負責文書工作。唐玄宗天寶年間,劉晏考中賢良方正(制舉的一種。制舉是皇帝臨時開設的科舉考試),補溫縣(今河南溫縣)縣令。他在任官之地皆有惠政。唐肅宗上元初年,劉晏擔任戶部侍郎,兼京兆尹、鹽鐵等使,開始掌握國家的財政事。後被人誣陷,貶通州(治今四川達川)刺史。寶應二年(763年),升為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成為宰相,並領度支、鹽鐵、轉運租庸使,全面負責國家的經濟事務。不久,他因為與專權用事的大宦官程元振關係不好,被罷去宰相之職,仍領江淮等道轉運、鹽鐵等使,掌握經濟大權。劉晏善於理財,教民疏通運河,改革漕運,採取分段運輸法,增加了江淮地區運往京城的糧食的數量,提高了效率。他又整理鹽政,罷除擾民之苛政。他使政府食鹽專賣取得的利潤占據中央財政收入的一半以上。劉晏遷吏部尚書,體察民情,賑濟災區。他前後理財二十年,使安史之亂後國家府庫空竭、財政紊亂的狀況有所改觀,這是唐政權及其軍隊得以維持的重要保障。唐德宗李适(kuò)即位後,又加劉晏為關內河東三川轉運、鹽鐵等使。不久,劉晏被楊炎陷害致死,天下人都認為他冤枉。人稱劉晏理財有方,勉於政務,為官不貪,人服其廉。
【譯文】
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十一月戊子(初七日),御史中丞元載被任命為戶部侍郎,充勾當度支、鑄錢、鹽鐵兼江淮轉運等使。元載剛剛擔任度支郎中時,思維敏捷,向皇帝進言或回答問題非常得體。皇帝賞識他的才幹,委託他負責江淮漕運事宜。才幾個月工夫,他就取代了劉晏的職權,由他一個人專門掌管國家的財政。
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漕運示意圖
【原文】
代宗廣德元年(秋九月)[冬十月]壬辰,詔以元載判元帥行軍司馬。冬十二月乙未,以苗晉卿為太保,裴遵慶為太子少傅,並罷政事;以宗正卿李峴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1]。遵慶既去,元載權益盛,以貨結內侍董秀,使主書卓英倩潛與往來,上意所屬,載必先知之[2]。承意探微,言無不合,上以是愈愛之。英倩,金州人也[3]。
【注文】
[1]苗晉卿(685—765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潞州壺關(今山西壺關)人,字元輔。他考中進士,累遷吏部侍郎、中書舍人、知吏部選事。唐玄宗天寶二年(743年),他因為科舉考場上助人舞弊,被貶為安康(今陝西安康)太守。第二年,改任魏郡(今河北大名東北)太守、河北採訪使。他在當地任官三年,治理有方。天寶末期,安祿山發動叛亂,攻入京城長安,苗晉卿隱居於金州(今陝西安康)。肅宗徵召他,拜為左相(門下省位於唐代宮殿的左邊,所以門下省長官侍中又稱「左相」)。他在唐玄宗、肅宗、代宗三朝任官,小心謹畏,以保其位,但他熟悉政務。 裴遵慶(?—775年):唐朝中期大臣。絳州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字少良,出自河東地區的名門望族裴氏家族。遵慶博涉典籍,因為家庭背景而被授予潞府(今山西長治)司法參軍,歷任大理寺丞、吏部員外郎,以精於行政事務而著稱。唐玄宗天寶末年,他因為不依附權相楊國忠,被外調為地方官。唐肅宗時代,拜遵慶為給(jǐ)事中、尚書右丞、吏部侍郎。他恭儉克己,頗有時望。肅宗上元年間,遵慶升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成為宰相。唐代宗初年,他奉皇帝的詔書去宣慰大將僕固懷恩。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在集賢院(國家典藏圖籍、撰修著作的機構)備皇帝顧問,罷去知政事之職,即免去宰相之職。不久,他又改任吏部尚書、右僕射(yè),重新掌管官員選拔之事。他死在任上,享年九十多歲。著有《王政記》,已經散佚。 太子少傅:唐朝太子東宮官,正二品。按制度規定應負責教育、輔導皇太子。但在唐朝中期,太子少傅官品很高,並無實權,多為安置退免大臣的閒職,或作為僅標誌官品、身份、地位的虛銜。 政事:即知政事,唐代宰相職銜名稱。 宗正卿:即宗正寺卿。 黃門侍郎:唐朝職事官,為中央機構門下省的副官。
[2]主書:唐代中書省的吏員(戰國後期指官位和俸祿較低的官員,秦漢沿用。自隋唐以下,官與吏之間的區分日漸嚴格。吏多指官府中的胥吏與差役,具體處理政府機構的事務。吏可以通過一些途徑轉變為官)。中書省置主書四人,從七品上,以職官體制之外進入體制之內(即「流外入流」)的遷轉官為之。負責掌管文書檔案。
[3]金州:地名。治西城(今陝西安康),轄西城、洵(xún)陽、淯(yù)陽、石泉、漢陰、平利縣。
【譯文】
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冬十月壬辰(二十三日),皇帝下詔,任命元載為判元帥府行軍司馬。冬十二月乙未(二十七日),任命苗晉卿為太保,裴遵慶為太子少傅,二人一同被罷去宰相職銜。任命宗正寺卿李峴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成為宰相)。裴遵慶既然被罷去相職,元載的權勢就越來越大了。他用財貨去結交皇宮中的內侍董秀,派遣主書卓英倩暗中與董秀往來。這樣,皇帝的心思,元載一定預先就知曉了。元載迎合皇帝的意圖,探索到微妙的事理,他與皇帝所說之話沒有不符合其心意的,皇帝因此越來越賞識元載。卓英倩是金州人。
【原文】
永泰元年[1]。華原令顧繇上言:「元載子伯和等招權受賂。」[2]十二月戊戌,繇坐流錦州[3]。
【注文】
[1]永泰:唐代宗李豫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兩年,即公元765年至766年。永泰元年即765年。
[2]華原:縣名。即華原縣,隸屬於京兆府(京城長安及附近地區),相當於今陝西銅川耀州。 令:即縣令。在唐代,縣的行政長官稱為縣令。負責管理本縣的地方事務。 繇:音yóu。
[3]坐:因犯……罪或錯誤。 錦州:地名。治盧陽(今湖南鳳凰南),轄盧陽、渭陽、招諭、常豐、洛浦縣。
【譯文】
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華原縣縣令顧繇向朝廷進言:「元載的兒子元伯和等人利用手中的權力收受賄賂。」十二月戊戌(十一日),顧繇因為這一錯誤(指得罪了權臣元載)被流放到錦州。
【原文】
大曆元年。元載專權,恐奏事者攻訐其私,乃請:「百官凡論事,皆先白長官,長官白宰相,然後奏聞。」[1]仍以上旨諭百官曰:「比日諸司奏事煩多,所言多讒毀,故委長官、宰相先定其可否。」刑部尚書顏真卿上疏,以為:「郎官、御史,陛下之耳目,今使論事者先白宰相,是自掩其耳目也[2]。陛下患群臣之為讒,何不察其言之虛實!若所言果虛,宜誅之;果實,宜賞之。不務為此,而使天下謂陛下厭聽覽之煩,托此為辭,以塞諫爭之路,臣竊為陛下惜之。太宗著《司門式》,雲『其無門籍人,有急奏者,皆令門司與仗家引奏,無得關礙』,所以防壅蔽也[3]。天寶以後,李林甫為相,深疾言者,道路以目[4]。上意不下逮,下情不上達,蒙蔽喑嗚,卒成幸蜀之禍[5]。陵夷至於今日,其所從來者漸矣[6]。夫人主大開不諱之路,群臣猶莫敢盡言,況令宰相大臣裁而抑之,則陛下所聞見者不過三數人耳。天下之士從此鉗口結舌,陛下見無復言者,以為天下無事可論,是林甫復起於今日也[7]。昔林甫雖擅權,群臣有不咨宰相輒奏事者,則托以他事陰中傷之,猶不敢明令百司奏事皆先白宰相也。陛下倘不早寤,漸成孤立,後雖悔之,亦無及矣。」載聞而恨之,奏真卿誹謗。二月乙未,貶峽州別駕。
【注文】
[1]訐(jié):揭發別人的隱私或攻擊別人的短處。
[2]郎官:指唐朝中央尚書省所轄左、右司及六部(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的郎中、員外郎。郎官具體負責各部的各項事務。 御史:隋唐以來,御史是對國家最高監察機構御史台下設三院(即台院、殿院、察院)的侍御史、治書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等官的統稱。御史具體負責各類監察事務。
[3]太宗:即唐太宗李世民(599—649年),唐朝第二代皇帝,公元626年至649年在位。李世民為唐高祖李淵的次子,太穆順皇后竇氏所生。隋朝末年,他跟隨父親李淵在太原起兵反隋,率領軍隊攻克隋都大興(今陝西西安)。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李淵稱帝後,任命李世民為尚書令,封秦王。李世民繼續率軍擊平其他割據勢力竇建德、王世充、劉武周、劉黑闥等。他在建立軍功的同時,開文學館招攬人才。隨著李世民勢力和威望的膨脹,他與其長兄太子李建成和弟弟李元吉的矛盾越來越尖銳。武德九年(626年),李世民發動「玄武門(唐朝皇宮的北門)之變」,殺死李建成及李元吉。李淵被迫冊立李世民為太子。不久,李世民繼承帝位,改年號為貞觀,李淵退位為太上皇。李世民在位期間,任用房玄齡、杜如晦、魏徵等,以亡隋為戒,虛懷納諫,任人唯賢,精簡官員,注重吏治,體恤百姓,開邊拓土,積極與外族、諸國交流,使唐王朝出現社會安定、經濟復甦、武功強盛的局面,史稱「貞觀之治」。死後葬昭陵(今陝西禮泉東北),廟號太宗,諡「文皇帝」。 《司門式》:式指官府機構的辦事章程和細則。《司門式》是唐尚書省刑部下屬的司門司(掌管天下諸門及關塞的出入往來的文書政令、頒發度關的通行證明的機構)的辦事章程。式文已經散佚。 門籍:出入皇宮宮門的名籍。按唐朝制度,在京城的官員要進入皇宮之門的,正式官員由本部門記錄其官爵、姓名,體制外的辦事人員記錄其年齡、狀貌,是為門籍。一個月更換一次。無門籍者不得入宮殿門。沒有門籍或冒充他人之名進入皇宮的,要以犯罪論處。 門司:即監門司,為掌管宮殿門的官吏的通稱。 仗家:宿衛皇帝宮殿的儀仗隊。 壅(yōng)蔽:隔絕蒙蔽。多指用不正當手段有意隔絕別人的視聽,使人不明真相。
[4]天寶:唐玄宗李隆基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十五年,即公元742年至756年。 李林甫(?—752年):唐玄宗朝著名的權臣、奸相,出自皇族,小字哥奴。他累積遷官至國子司業。唐玄宗開元中,遷御史中丞、吏部侍郎,深結玄宗寵妃武惠妃及宦官等,能按玄宗的心意說話、辦事。開元二十二年(734年),拜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成為真正的宰相,開始執掌朝廷大權。他又歷任戶部尚書、兵部尚書,並代張九齡為中書令、集賢殿大學士、修國史。天寶十載(751年),兼領安西大都護,朔方節度使。因為胡人將領(即蕃將)不識字,不能入朝任宰相,不可能威脅自己的地位,因此,林甫請皇帝重用蕃將。這使得許多胡人將領長期在邊疆地區統領重兵。玄宗後期對政事懈怠,將國家大權委託給李林甫。李林甫身居宰相之位長達十九年,獨攬朝政,同為宰相的牛仙客和陳希烈均懼怕他而不敢過問政事。他在處理行政事務方面頗為精明強幹。他善於迎合玄宗意旨,為人陰險,排斥有才幹、受玄宗重視的官員,表面上甜言蜜語相交結,背後卻陰謀陷害。他又屢起大獄,誅逐貴臣,以擴張自己的權勢。他為玄宗統治時期出現的「開天盛世」局面作出貢獻,但對玄宗晚期的政治腐敗及「安史之亂」的爆發也負有很大責任。 道路以目:在路上相見,不敢交談,只是以目示意。西周厲王統治時期,厲王不聽勸諫,卻採用特務手段對付民眾。他派人在首都鎬京(今陝西西安以西)川流不息地巡迴大街小巷,偷聽人們的談話。凡是經他們指認為反叛或誹謗的人,即行下獄處決。這樣一來,舉國上下不再敢對國事評頭論足了。就是相互見面,也不亂搭腔,而是以目示意。周厲王高興地認為自己能夠統一思想,不再有人敢胡言亂語。後來,平民們最終不堪忍受,自發地組織起來攻入王宮,將周厲王放逐。這一事件史稱「國人暴動」。歷史典故「道路以目」即來源於上述史實。後世多用「道路以目」來表示政治黑暗暴虐。這一典故最初見於《國語·周語上》:「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5]逮:到,及。 喑(yīn):啞,不說話,沉默。 幸蜀之禍:指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東北軍將安祿山發動叛亂。第二年,叛軍逼近京城長安。在這一危急時刻,唐玄宗被迫逃離長安,一路逃到蜀地去避難。
[6]陵夷:衰敗,衰落,走下坡路。
[7]鉗(qián)口結舌:鉗口,閉口不說話。鉗口結舌形容理屈詞窮,說不出話來,也指懾於淫威而不敢講話。這一成語最初的記載見漢代王符的《潛夫論》。
【譯文】
唐代宗大曆元年(766年)。元載獨自掌握大權,他擔心向皇帝奏事的官員揭發他不可告人的隱私或者攻擊他的短處,於是就向皇帝請求:「朝廷中的百官凡是談論政事,都要先告訴長官,再由長官稟告宰相,然後由宰相上奏給皇上。」元載仍然打著皇帝旨意的旗號告訴百官:「近來各個部門向我匯報的事情太多了,所說的話有很多是讒言、詆毀之辭,因此委託各部門的長官、宰相事先裁定這些話可不可以向我匯報。」刑部尚書顏真卿上疏,向皇帝陳述意見,認為:「郎官、御史都是陛下您的耳朵和眼睛,現在讓凡是向您稟報事情的官員都事先去告訴宰相,等於自己捂著耳朵、遮住眼睛啊。陛下如果擔心大臣們進讒言,為什麼不仔細觀察大臣們所說的話的真假!如果大臣們所說的是假話,應當誅殺;如果大臣們所說的確實是事實,就應當賞賜。如果不這樣做,會讓天下人覺得陛下討厭傾聽大臣們說話,只是以這個藉口作為託辭,來堵塞大臣們進諫言、據理力爭的途徑。我自己為陛下感到惋惜。唐太宗著有《司門式》,稱『沒有門籍的人,如果有急事需要向皇上稟報,都命令門司與仗家引導,前來上奏,不能阻攔』。正因為有了這種制度,所以太宗能夠防止自己的視聽被隔絕。在唐玄宗天寶年間,李林甫當上宰相,非常憎恨向皇上進言的大臣,以至於人們在道路上相見都不敢交談,只是以目示意。在這種情況下,上層的措施無法到達下層,下層的民情也無法反映到上層。因為皇上的耳朵和眼睛被奸人蒙蔽了,令人悲哀,最終造成皇上被迫駕幸蜀地的災難。這樣一直衰落。到現在,進諫言的人又漸漸多起來了。即便是人主大開請大臣們毫無隱諱、直率進諫的途徑,大臣們都仍然不敢把自己的心裡話全說出來,何況是現在,陛下您先讓宰相、大臣去裁定、壓制,那麼陛下所能聽到和見到的不過幾個人而已。天下的士人們從此以後懾於淫威而不敢講話。陛下看見沒有人出來講話,還以為天下沒有什麼事情可以拿出來討論。這不是明擺著現在李林甫這樣的奸臣又開始得勢了嗎?以往,李林甫雖然獨攬大權,但他對不事先詢問宰相就直接向皇上奏事的大臣,就以犯了其他錯誤為藉口,暗中陷害他們。可是,李林甫仍然不敢明確宣布,命令朝廷的官員向皇上奏事必須事先稟報宰相。陛下如果不早點醒悟,就會漸漸陷入孤立的境地。到後來,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雖然後悔也來不及了啊。」元載聽說了顏真卿向皇帝所上之疏,心裡非常討厭顏真卿。他向代宗上奏,說顏真卿以不實之辭詆毀他。二月乙未(初九日),貶顏真卿為峽州別駕。
【原文】
五年。觀軍容宣慰處置使、左監門衛大將軍兼神策軍使、內侍監魚朝恩,專典禁兵,寵任無比[1]。上常與議軍國事,勢傾朝野。朝恩好於廣坐恣談時政,陵侮宰相,元載雖強辯,亦拱默不敢應[2]。
【注文】
[1]觀軍容宣慰處置使:唐朝使職,簡稱「觀軍容使」。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郭子儀、李光弼等九節度使的軍隊在鄴郡(今河南安陽)圍攻安慶緒,肅宗不設統帥,任命魚朝恩為觀軍容、宣慰、處置使,負責監督諸軍,猶如監軍使。其後,又置左、右神策軍觀軍容使,負責統領守衛皇宮的禁軍。唐僖宗中和三年(883年),掌握大權的宦官田令孜又為神策十軍兼十二衛觀軍容使,負責統領全數禁軍。 左監門衛大將軍:唐朝禁軍的一支左監門衛的將領。 神策軍使:唐朝使職,為負責統領神策軍的統帥。神策軍為唐代後期的主要禁軍。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在臨洮(táo)郡(治今甘肅臨潭)設立神策軍,以臨洮太守充神策軍使。安祿山叛亂,兵馬使衛伯玉率領神策軍一千多人參與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圍攻相州(治今河南安陽)安慶緒的戰役。唐軍被打敗,衛伯玉與觀軍容使魚朝恩退保陝州(治今河南三門峽西)。當時,臨洮已經被吐蕃攻陷,但這支軍隊仍然沿用神策軍號。肅宗上元元年(760年),任命衛伯玉為神策軍節度使,後又以陝州節度使郭英兼領此軍。郭英去職後,神策軍遂由宦官魚朝恩控制。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吐蕃攻入長安,唐代宗逃奔陝州。魚朝恩率領神策軍在此地迎接代宗。唐軍收復長安之後,神策軍歸於皇宮,成為禁軍。唐德宗為了加強禁軍的力量,於興元元年(784年)分神策軍為左、右廂,以宦官充左、右廂都知兵馬使,掌管這支禁軍。德宗貞元十二年(796年),又置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以統領神策軍,也由宦官充任。神策軍成為宦官控制下的禁軍部隊,也是唐中後期宦官得以操縱皇帝廢立的主要工具。神策軍不僅宿衛皇宮,還擔負出征、駐防任務,衣糧賞賜優於其他軍隊,因而駐守邊疆的其他諸軍也要求遙屬神策軍。唐德宗時,神策軍兵員增至十五萬人。但到晚唐時代,神策軍逐漸腐化,京城的富家子弟賄賂宦官,掛名軍籍,未經戰陣,戰鬥力日益衰敗。唐僖宗廣明元年(880年),黃巢攻入長安,神策軍紛紛潰敗。唐昭宗天復三年(903年),地方強藩的軍將朱溫(又名朱全忠,他當時占據富庶的汴州及附近地區,任宣武節度使。後來他推翻唐朝,建立後梁,是為梁太祖)誅殺宦官,神策軍遂廢。
[2]拱默:拱手沉默。拱,兩手抱拳上舉,以表敬意。默,不說話,不出聲。
【譯文】
唐代宗大曆五年(770年)。觀軍容宣慰處置使、左監門衛大將軍兼神策軍使、內侍監魚朝恩,專門掌管護衛皇宮的禁軍,皇帝對他的恩寵、信任都是其他臣子無法相比的。代宗常常和魚朝恩商議軍國大事,魚朝恩的權勢極大,壓倒朝中的其他所有大臣。魚朝恩喜歡召集大家前來,坐在一起,沒有拘束地談論時事政治。他還欺凌、侮辱宰相。元載雖然是一個擅長辯論的人,但也對魚朝恩的話拱手沉默而已,不敢說出自己的意見。
【原文】
神策都虞候劉希暹、都知兵馬使王駕鶴皆有寵於朝恩[1]。希暹說朝恩於北軍置獄,使坊市惡少年羅告富室,誣以罪惡,捕系地牢,訊掠取服,籍沒其家貲入軍,並分賞告捕者[2]。地在禁密,人莫敢言。朝恩每奏事,以必允為期。朝廷政事有不豫者,輒怒曰:「天下事有不由我者邪?」[3]上聞之,由是不懌。
【注文】
[1]都虞候:在這裡指神策軍的都虞候。負責整肅軍紀,其職權頗重。 劉希暹(xiān):生卒年不詳,唐後期禁軍將領。他出自軍隊,有腰力,形貌光偉,以善於騎射而著稱。大宦官魚朝恩任用他為禁軍神策軍的都虞候,封交河郡王。他善於迎合魚朝恩的意圖,深得魚朝恩的信任。劉希暹累遷至太僕卿,與都知兵馬使王駕鶴同掌禁兵,干一些不法的勾當。劉希暹勸魚朝恩設置私獄,指使民間的惡少年誣告京城的富豪,將富人抓進監獄,沒收他們的家產,充入神策軍。他還奪取進京參加考試的富裕文人的財物,並將其殺死。後來,魚朝恩被殺,唐代宗卻寬恕了劉希暹的罪行。而他心裡仍然擔驚受怕,後被誅殺。
[2]坊市:坊,居民住宅區。市,交易的場所。坊的四周有高大的圍牆和門,為城中最基層的管理單位。每個坊皆有名稱,設坊正掌管坊門鑰匙和坊內督察之事。唐都長安城由一百零八個坊和東市、西市構成,坊和市嚴格分開,並用法律和制度對交易的時間和地點進行嚴格控制。在唐後期,坊內出現店鋪、夜市,坊市分離之制逐漸被破壞。在這裡,「坊市」泛指在長安城的坊和市中生活的平民百姓。 籍沒(mò):籍,本指書冊,引申為登記。登記並沒收犯人家口、財產入官府,通稱「籍沒」。 貲(zī):通「資」,資財,錢財。
[3]豫:歡喜,快樂,安閒,舒適。
【譯文】
神策軍的都虞候劉希暹、都知兵馬使王駕鶴都被魚朝恩寵信。劉希暹說服魚朝恩,在北衙禁軍中設置刑獄,指使長安城坊市中的惡少年羅織罪名狀告富豪之家,用罪惡之事誣陷這些富豪,將他們抓捕到地牢,關起來,拷打審問,逼迫這批富人認罪,登記並沒收他們的家口和財產入神策軍,並且分出一部分來賞賜告密和施行抓捕之人。魚朝恩私自設置的刑獄位於皇宮中的秘密之地。人們對這些暴行都不敢說話。魚朝恩每次向皇帝匯報事情,都期待皇帝一定同意。一旦國家政事的處理令他不高興,他立即就發怒,喝道:「天下的事情有不讓我決定的嗎?」代宗聽說了魚朝恩的這句狂言,心裡很不痛快。
【原文】
朝恩養子令徽尚幼,為內給使,衣綠,與同列忿爭,歸告朝恩[1]。朝恩明日見上曰:「臣子官卑,為儕輩所陵,乞賜之紫衣。」[2]上未應,有司已執紫衣在前,令徽服之,拜謝。上強笑曰:「兒服紫,大宜稱心。」愈不平。
【注文】
[1]內給(jǐ)使:唐代使職。內侍省(宦官的衙署)下屬的宮闈局、太子內坊皆置內給使,員額無定數。屬於宮闈局者,通常以無官品的宮人擔任,負責記錄諸門進物、出納之賬。屬於內坊局者,負責傘扇之事。 衣綠:唐朝官員按品級差異穿不同顏色的官服。其中,六品、七品官員穿綠色官服。
[2]儕(chái):等輩,同類的人們。 紫衣:在唐代,三品以上官員穿紫色官服。身穿紫色官袍的官員,官品和地位高於身穿綠色官袍的官員。
【譯文】
魚朝恩的養子魚令徽年齡還小,就擔任了內給使,身穿綠色的官服。他與和自己同級別的官員發生矛盾,雙方憤怒相爭。他回去將此事告訴了魚朝恩。魚朝恩第二天就面見代宗,稱:「我的兒子官位低了,被同級的官員凌辱,我乞求賜予他紫色的官服。」代宗還沒有答應,相關職能部門就已經拿著紫色的官袍站在面前了。魚令徽穿上了紫色的官服,拜見代宗,以謝皇恩。代宗勉強地笑著說:「兒子穿上了紫色的官袍,應當是大大地合乎心意了。」然而,代宗的內心(對這種情形)其實越來越感到不滿。
【原文】
元載測知上指,乘閒奏朝恩專恣不軌,請除之。上亦知天下共怨怒,遂令載為方略[1]。朝恩每入殿,常使射生將周皓將百人自衛,又使其黨陝州節度使皇甫溫握兵於外以為援[2]。載皆以重賂結之,故朝恩陰謀密語,上一一聞之,而朝恩不之覺也。
【注文】
[1]方略:方針和策略;方法與謀略。
[2]射生將:統領皇宮中的射生手(精於騎射的武士)的軍將。 陝州節度使:唐朝使職。負責陝州(治今河南三門峽市陝州區)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一切事務。陝州離京城長安不遠,且扼守著長安通往東部地區的交通要道。因此,在此地部署忠於自己的軍隊,對鞏固魚朝恩的權勢意義重大。
【譯文】
元載揣摩到了代宗的意圖,就乘著間歇向代宗上奏魚朝恩專權、放肆,有圖謀不軌的舉動,請求皇帝除掉魚朝恩。代宗也知道天下人都怨恨魚朝恩,於是命令元制定除掉魚朝恩的方法和謀略。魚朝恩每次進入宮殿,常常讓射生將周皓率領著一百名士兵以自衛,又派遣他的黨羽陝州節度使皇甫溫在外面統領著軍隊,作為自己的援兵。元載都用重金去賄賂魚朝恩的親信周皓、皇甫溫。因此,魚朝恩的陰謀和所說的非常私密的話,代宗全部都掌握在手,可是魚朝恩自己卻渾然不覺。
【原文】
[春正月]辛卯,載為上謀,徙李抱玉為山南西道節度使,以溫為鳳翔節度使,外重其權,實內溫以自助也[1]。載又請割郿、虢、寶雞、鄠、盩厔隸抱玉,興平、武功、天興、扶風隸神策軍[2]。朝恩喜於得地,殊不以載為虞,驕橫如故[3]。
【注文】
[1]山南西道:唐朝監察區。 鳳翔節度使:唐代方鎮。下轄鳳翔府、隴州。
[2]郿(méi):縣名。即郿縣,隸屬於鳳翔府,相當於今陝西眉縣。 虢(guó):縣名。即虢縣,隸屬於鳳翔府,相當於今陝西寶雞縣。 寶雞:縣名。即寶雞縣,隸屬於鳳翔府,相當於今陝西寶雞陳倉。 鄠(hù):縣名。即鄠縣,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西安鄠邑。 興平:縣名。即興平縣,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興平。 武功:縣名。即武功縣,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武功西北武功鎮。 天興:縣名。即天興縣,鳳翔府的治所,相當於今陝西鳳翔。 扶風:縣名。即扶風縣,隸屬於鳳翔府,相當於今陝西扶風。
[3]殊:副詞,很,非常。
【譯文】
唐代宗大曆五年(770年)春正月辛卯(二十七日),元載為代宗出謀劃策,調李抱玉為山南西道節度使,調皇甫溫為鳳翔節度使,表面上加強魚朝恩的親信皇甫溫的權勢,其實是加強皇甫溫的權勢來援助自己。元載又請求割郿縣、虢縣、寶雞縣、鄠縣、盩厔縣隸屬於李抱玉,割興平縣、武功縣、天興縣、扶風縣隸屬於神策軍(神策軍由魚朝恩統領)。魚朝恩為自己得到地盤而歡喜,根本不認為元載是他的心腹大患,還是像以往一樣傲慢專橫。
【原文】
劉希暹頗覺上意異,以告魚朝恩,朝恩始疑懼。然上每見之,恩禮益隆,朝恩亦以此自安。皇甫溫至京師,元載留之未遣,因與溫及周皓密謀誅朝恩。既定計,載白上,上曰:「善圖之,勿反受禍!」三月癸酉,寒食,上置酒宴貴近于禁中,載守中書省[1]。宴罷,朝恩將還營,上留之議事,因責其異圖。朝恩自辯,語頗悖慢,皓與左右擒而縊殺之,外無知者。上下詔罷朝恩觀軍容等使,內侍監如故,詐雲朝恩受詔乃自縊,以屍還其家,賜錢六百萬以葬。
【注文】
[1]寒食:即寒食節,亦稱「禁菸節」「冷節」「百五節」,為每年清明節的前一天。在這一日,禁菸火,只吃冷食,故稱「寒食節」。在後世的發展中逐漸增加了祭掃、踏青、鞦韆、賞花、詠詩、饋宴、鬥雞、蹴(cù)鞠(即古代的足球)等風俗。寒食節前後綿延兩千餘年,曾被稱為民間第一大祭日。從先秦到南北朝,寒食都被當作一個很大的節日。在唐代,它仍然是一個較大的節日,但已經開始式微,後來逐漸為清明節所兼併。 中書省:這裡指中書省的衙署,系宰相辦公的場所。在唐代,中書省位於宮殿的右邊。
【譯文】
劉希暹覺得代宗的意圖非常詭異,就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魚朝恩。魚朝恩也開始懷疑和害怕。可是,代宗每次見到他,給他的恩惠和禮遇越來越隆重,魚朝恩也因為這個,心裡又安定下來。皇甫溫到達京城,元載將他留下,不讓他返回自己的駐地。元載趁機與皇甫溫及周皓秘密策劃殺掉魚朝恩。計策既然已經確定下來了,元載就將這一計策匯報給代宗,代宗叮囑道:「你們好好干吧,千萬不要讓自己反而受災禍!」大曆五年(770年)三月癸酉(初十日)是寒食節。在這一天,代宗在皇宮中擺設酒席招待貴臣和近臣。元載在中書省的衙署守衛。宴席結束後,魚朝恩正準備返回神策軍軍營,卻被代宗挽留下來商議政事。代宗趁此機會指責他對國家懷有異心。魚朝恩為自己辯護,所用的語句非常違逆不敬。周皓與左右隨從突然出現,將魚朝恩抓起來,勒死。宮外的人都不知道此事。代宗頒發詔書,免去魚朝恩的觀軍容等使職,保留他內侍監之職,謊稱魚朝恩一接到詔書就自己上吊死了。代宗將魚朝恩的屍體歸還給他的家屬,並賞賜了六百萬錢來安葬魚朝恩。
【原文】
丁丑,加劉希暹、王駕鶴御史中丞,以尉安北軍之心。丙戌,赦京城繫囚,命盡釋朝恩黨與,且曰:「北軍將士,皆朕爪牙,並宜仍舊。朕今親御禁旅,勿有憂懼。」[1]
【注文】
[1]爪(zhǎo)牙:本意指動物的尖爪和利牙。引申為得力的幫手,多比喻為壞人效力的黨徒、幫凶。
【譯文】
唐代宗大曆五年(770年)三月丁丑(十四日),代宗給劉希暹、王駕鶴加御史中丞之銜,用這種舉措來安撫北衙禁軍將士們的心。丙戌(二十三日),代宗宣布赦免京城的所有囚犯,命令釋放魚朝恩的全部黨羽,並且宣稱:「北衙禁軍的將士們都是我的爪牙,一切事情應當和原來一樣。我今天親自駕臨禁軍軍營,就是想請大家不要有什麼憂慮和擔心。」
【原文】
元載既誅魚朝恩,上寵任益厚,載遂志氣驕溢。每眾中大言,自謂有文武才略,古今莫及,弄權舞智,政以賄成,僭侈無度[1]。吏部侍郎楊綰,典選平允,性介直,不附載[2]。嶺南節度使徐浩,貪而佞,傾南方珍貨以賂載[3]。辛卯,載以綰為國子祭酒,引浩代之[4]。浩,越州人也[5]。載有丈人自宣州來,從載求官,載度其人不足任事,但贈河北一書而遣之[6]。丈人不悅,行至幽州,私發書視之,書無一言,惟署名而已[7]。丈人大怒,不得已,試謁院僚,判官聞有載書,大驚,立白節度使,遣大校以箱受書,館之上舍,留宴數日,辭去,贈絹千匹[8]。其威權動人如此。
【注文】
[1]舞智:玩弄智巧;弄小聰明。 僭(jiàn):超越本分,古代指地位在下的冒用在上的名義或禮儀、器物。
[2]吏部侍郎:唐朝職事官,為中央尚書省所屬的六部之一吏部的副官。 楊綰(wǎn)(?—777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字公權,少孤貧喜學,於唐玄宗天寶年間考中進士,又中制科(又稱制舉、特科,系皇帝臨時開設的科舉考試科目,具體考試科目與考試時間均不固定,目的在於選拔各種特殊人才),超授左拾遺(屬於諫官)。唐肅宗即皇帝位後,他累遷中書舍人。唐代宗朝,他擔任禮部尚書。他上書請廢除進士科(科舉考試的科目,考察文章詩賦),未被採納。後遷吏部侍郎,主持選拔官吏,以公允著稱。當時,宰相元載掌握大權,疑忌楊綰威望高,就向皇帝奏請調他為國子祭酒(從三品,國家最高學府國子監的長官),將他調到閒散的職位。元載死,楊綰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擔任宰相。他向皇帝上奏,請罷除各州的團練使,裁減各道的觀察判官,均定府州官吏的俸祿。他自奉儉約,不受請託。他擔任宰相僅僅三個月就病死。代宗震悼,謂天不使其致太平。 典選:掌管選拔人才授官的事務。
[3]嶺南節度使:即嶺南經略使,唐朝方鎮名。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置嶺南五府經略討擊使,以撫綏南方諸族。治廣州(今廣東廣州),轄今廣東、廣西及越南東部、南部沿海一帶,擁有士兵一萬五千四百人。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升為嶺南節度使。唐懿宗咸通三年(862年),分為東西二道,改嶺南節度使為嶺南東道節度使。唐昭宗乾寧二年(895年)號清海軍,仍然治廣州,升邕(yōng)管經略使為嶺南西道節度使,治邕州(今廣西南寧)。 佞(nìng):善辯,巧言諂媚。
[4]國子祭酒:唐朝職事官,為最高學府及教育行政管理機構國子監的長官。國子監設祭酒一人,為長官,從三品;設國子司業二人,為副官,從四品下。國子祭酒、司業負責國家儒學教育的政令、祭祀孔子。在這裡,將楊綰從吏部侍郎(正四品上)調為國子祭酒(從三品),表面上升了官品,但從實際職權和重要性來講,國子祭酒其實不如吏部侍郎。
[5]越州:地名。治會稽(今浙江紹興),轄會稽、山陰、諸暨(jì)、餘姚、剡(shàn)縣、蕭山、上虞。
[6]丈人:對年長之人或長輩的尊稱。 度(duó):計算,推測。 河北:這裡指河北地區割據型的藩鎮,亦稱河朔三鎮、河北三鎮。這是安史之亂後,黃河以北的三個方鎮魏博、成德、盧龍(幽州)的合稱。
[7]幽州:地名。治薊縣(今北京市城區),轄薊縣、幽都、廣平、潞縣、武清、永清、安次、良鄉、昌平縣。
[8]判官:皇帝下敕書臨時差遣的使職。事務繁劇的給判官二人,事務不繁劇的給判官一人。許多使職之下都設判官,負責綜理本使日常事務,權力大,事情多。 節度使:指當時的幽州節度使朱希彩。 大校(jiào):唐代節度使府中的武官。 絹:一種薄而堅韌的絲織物。在唐代,絲織品就相當於貨幣,具有一般等價物的功能。
【譯文】
元載既然定計謀殺死了魚朝恩,代宗因此對他的寵信越來越深,給予的權力也越來越重。元載於是驕傲自滿、盛氣凌人。他每次在眾大臣面前高談闊論,都吹噓自己擁有文武之才和謀略,古往今來的所有人都比不上自己。他耍弄權術,玩弄小聰明。他都是收受賄賂來處理政事。他還超越自己的官品和地位,過著非常奢侈、沒有節制的生活。吏部侍郎楊綰負責掌管選拔官吏的事務,做事公正。楊綰的性格耿介正直,不依附於元載。嶺南節度使徐浩是一個貪婪而巧言諂媚的人,他將自己搜刮而來的所有南方地區的珍寶、財貨都用來賄賂元載。大曆五年(770年)三月辛卯(二十八日),元載將楊綰調到國子祭酒的職位,引來徐浩取代楊綰擔任吏部侍郎。徐浩是越州人。元載有個長輩從宣州趕來,向元載乞求當個官。元載計算、衡量了一下,覺得他沒有能力擔任什麼官,因此僅僅送給他一封書信,打發他去河北地區。他心裡不高興,一路走到幽州,偷偷打開書信一看,裡面竟然沒有一個字,只有元載本人的簽名而已。他感到非常氣憤,沒有辦法,只好試著去拜見幽州地方官府的官員。幽州節度使府的判官聽說他帶有元載的書信,大吃一驚,趕忙向節度使稟報。節度使派遣一名大校用一隻箱子來收受元載的書信,將他安排在客館中的上等房間居住。節度使將他留在當地,設宴款待了幾天。他將要離開此地之時,節度使贈送給他一千匹絹。元載的權威竟然大得能像這樣去指揮和支配人。
【原文】
劉希暹內常自疑,有不遜語,王駕鶴以聞。九月辛未,賜希暹死。
【譯文】
劉希暹的內心常常懷有疑慮(因為他是魚朝恩的親信,擔心被牽連),口出對朝廷不恭敬的話。王駕鶴將這些話稟報給皇帝。大曆五年(770年)九月辛未(十二日),代宗賜劉希暹死。
【原文】
上悉知元載所為,以其任政日久,欲全始終,因獨見,深戒之。載猶不悛,上由是稍惡之[1]。
【注文】
[1]悛(quān):悔改。
【譯文】
代宗完全清楚元載的所作所為,但認為他掌管國事的時間長,想讓他善始善終。代宗趁著單獨召見元載的機會,深深地告誡他,想讓他收斂一些過分的行為。可元載卻仍然不知悔改,代宗因此開始有點討厭元載了。
【原文】
載以李泌有寵於上,忌之,言「泌常與親故宴於北軍,與魚朝恩親善,宜知其謀」。上曰:「北軍,泌之故吏也,故朕使之就見親故。朝恩之誅,泌亦豫謀,卿勿以為疑。」載與其黨攻之不已,會江西觀察使魏少游求參佐,上謂泌曰:「元載不容卿,朕今匿卿於魏少游所,俟朕決意除載,當有信報卿,可束裝來。」[1]乃以泌為江西判官,且屬少游,使善待之[2]。
【注文】
[1]江西觀察使:唐朝使職。負責江南西道地區的軍政、監察等一切事務。江南西道治洪州(今江西南昌),轄今江西、湖南兩省大部分,安徽、湖北兩省長江以南一部分。 魏少游(?—771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巨鹿(今河北邢台)人。早期以行政才能而知名,歷職至朔方水陸轉運副使。安祿山叛亂後,太子李亨逃往西北地區,杜鴻漸等奉迎太子到靈武,留魏少游知留後,備宮室掃除之事。魏少游以太子遠離皇宮,初至邊疆,故極力仿照皇宮擺設,以取悅太子。太子將至靈武,魏少游整頓出一千多名騎兵,到靈武南界鳴沙縣(今寧夏青銅峽西南黃河東岸)奉迎,備威儀振旅而入。太子至靈武(今寧夏吳忠),見殿宇都像皇宮,飲食非常奢華。太子當即命令有關機構將這些東西撤掉。魏少游與其他朔方軍的將領擁護太子即皇帝位。後累遷衛尉卿。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十月,少游反對用大臣家裡的馬來供應軍需,肅宗知道了,貶他為渠州(治今四川渠縣)長史。少游後為京兆尹,又遷刑部侍郎。唐代宗大曆二年(767年),被貶為洪州(治今江西南昌)刺史、兼御史大夫,充江南西道都團練觀察等使。大曆四年(769年),封趙國公。死於大曆六年(771年)三月,贈「太師」。少游任官,有規檢,善任人,果於集事。 參佐:部下,僚屬,輔助。
[2]屬(zhǔ):通「囑」,委託,交付。
【譯文】
元載看見李泌被代宗寵信,心懷妒忌,就對代宗說:「李泌常常與自己的親朋、故舊在北衙禁軍的衙署擺設宴會,他與魚朝恩的關係親近,應當知道魚朝恩的陰謀。」代宗卻說:「北衙禁軍是李泌的老部下,因此是我讓他去見老部下。誅殺魚朝恩,李泌也參與了策劃,您不要懷疑他。」元載和他的黨羽不斷攻擊李泌。恰逢江西觀察使魏少游向朝廷請求,給他派一名僚屬,代宗對李泌說:「元載容不下您。我今天將您隱藏在魏少游的地方,等到我下決心除掉元載,應當有信號告訴您。您可以收拾行裝回來。」於是,代宗任命李泌為江西判官,並且叮囑魏少游,讓魏少游善待李泌。
【原文】
六年夏四月,成都司錄李少良上書,言元載奸贓陰事,上置少良於客省[1]。少良以上語告友人韋頌,殿中侍御史陸珽以告載,載奏之[2]。上怒,下少良、頌、珽御史台獄。御史奏「少良、頌、珽兇險比周,離間君臣」,五月戊申,敕付京兆,皆杖死[3]。
【注文】
[1]成都:地名。即成都府,劍南西川節度使的治所,相當於今四川成都。 司錄:唐朝地方官名,即司錄參軍事,或稱錄事參軍事。上州置錄事參軍事一人,從七品上;中州置錄事參軍事一人,正八品上;下州置錄事參軍事一人,從八品上。負責付事勾稽,省署抄目,糾正非違,監守符印。 李少良(?—771年):唐朝中期大臣。他以行政能力而被任用,後遷殿中侍御史。被罷之後,他游京城,結交權貴。當時宰相元載專權用事,所居宅第豪華奢侈,子弟縱橫,公開收受賄賂,眾人都討厭元載。李少良因自己不被任用而有怨言,就利用眾人對元載的厭惡,向朝廷上書。唐代宗接到少良的上書,將他留在皇宮中的客省。少良將代宗的話泄漏給他的朋友韋頌。韋頌又輾轉泄漏給元載。元載將這些話上奏給代宗,代宗大怒,將李少良、韋頌等下獄,殺死。 客省:唐代官署名。在唐代中期,政事多留滯,四方使者及奏計,到京後有時一年都沒有反饋,於是設立客省處理。
[2]珽:音tǐng。
[3]比周:結黨營私,聚合,集結。 京兆:這裡指京兆府所屬的司法機構——法曹。京兆府治唐都長安城的光德坊,轄長安城的萬年縣、長安縣,又領長安城周邊的藍田、渭南、昭應、三原、富平、櫟(lì)陽、咸陽、高陵、涇陽、醴(lǐ)泉、雲陽、興平、鄠(hù)縣、武功、好畤(zhì)、盩(zhōu)厔(zhì)、奉先、奉天、華原、美原、同官縣。京兆府的法曹設法曹參軍事二人,正七品下,掌管法律、審刑獄定刑,督捕盜賊,地方治安。
【譯文】
唐代宗大曆六年(771年)夏四月,成都府的司錄參軍事李少良向皇帝上書,彈劾元載奸佞、貪贓枉法的密事。代宗將李少良安排在客省。李少良卻把代宗的話告訴了他的朋友韋頌,殿中侍御史陸珽又將這些話告訴了元載,元載又抓著這些話向代宗上奏。代宗發怒了,命令將李少良、韋頌、陸珽關進御史台的監獄。御史向代宗上奏「李少良、韋頌、陸珽本性兇險,結黨營私,干出離間君臣關係之事」。五月戊申(二十三日),代宗下敕書,將這三個人交付京兆府處理,他們都被杖打致死。
【原文】
上益厭元載所為,思得士大夫之不阿附者為腹心,漸收載權[1]。[秋八月]丙子,內出制書,以浙西觀察使李棲筠為御史大夫,宰相不知,載由是稍絀[2]。
【注文】
[1]阿(ē)附:逢迎依附,迎合附和。
[2]內出制書:即「內製」,為唐朝皇宮內廷的翰林學士秉承皇帝的旨意所擬的制書。在唐初,以中書省的中書舍人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自唐玄宗開元以後,有時以尚書省所屬諸司郎中等官領知制誥,稱兼知制誥,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其後翰林學士(皇帝選取有文學才能的大臣,置於內廷的學士院,以備皇帝隨時宣召,撰擬文字。初為文學侍臣,後漸為定製,成為皇帝最親近的顧問及秘書官,侵奪一部分外朝宰相的權力,成為「內相」)入院一年,即加知制誥,專門負責草擬關於軍國大事或國家機密類的詔書,稱為「內製」。內製不經過外朝的中書省就可直接頒布。其他官員兼知制誥者,負責草擬常規的、例行的皇帝的詔書,稱為「外製」。 浙西觀察使:唐朝使職,負責浙江西道(簡稱「浙西」)地區的軍政、監察等一切事務。 李棲筠(719—776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趙郡(今河北趙縣)人,出自名門趙郡李氏,字貞一,善於文辭。唐玄宗天寶年間,李棲筠考中進士,為安西節度府行軍司馬。安祿山叛亂時,他發動七千士兵支援唐肅宗,升為殿中侍御史。唐代宗大曆中,擔任工部尚書,做過一些造福於民之事。後為掌握大權的宰相元載所忌,貶常州(今江蘇常州)刺史。他在當地疏浚河道、灌溉農田,連年農業大豐收。他還興辦鄉學,提倡儒學。後被朝廷征為御史大夫。他不阿附權貴、多獎善、樂於別人攻擊自己的短處。後以元載專橫,憂憤而卒。 絀(chù):不足,不夠。
【譯文】
代宗越來越討厭元載的所作所為,正尋覓不逢迎依附元載的士大夫作為自己的心腹,利用這些心腹逐漸收回元載的權力。大曆六年(771年)秋八月丙子(二十三日),從宮廷內部頒發皇帝的制書,任命浙西觀察使李棲筠為御史大夫。宰相卻根本不知道這項人事任命。從此以後,元載的權勢稍微減弱了一些。
【原文】
八年春三月,吏部侍郎徐浩、薛邕,皆元載、王縉之黨[1]。浩妾弟侯莫陳怤為美原尉,浩屬京兆尹杜濟虛以知驛奏優,又屬邕擬長安尉[2]。怤參台,御史大夫李棲筠劾奏其狀,敕禮部侍郎萬年於邵等按之[3]。邵奏邕罪在赦前,應原除。上怒,夏五月乙酉,貶浩明州別駕,邕歙州刺史,丙戌,貶濟杭州刺史,邵桂州長史,朝廷稍肅[4]。
【注文】
[1]王縉(jìn)(700—781年):唐朝中期大臣。太原祁縣(今山西祁縣)人,字夏卿。唐代著名詩人王維之弟。他少年好學,與其兄王維俱有文譽。王縉考中舉草澤、文辭清麗科(二者均為皇帝臨時開設的科舉考試——制舉的考試科目),累遷黃門侍郎、同平章事,成為宰相。唐代宗大曆三年(768年),幽州節度使李懷仙為部將所殺,代宗任命王縉為幽州-盧龍節度使。他到達幽州(今北京及附近地區),將軍事事務委託給朱希彩掌管,自己回到京城。當時,朝中正值宰相元載專權用事,王縉曲意附和元載,不問是非。他向來崇奉佛教,不食葷菜。妻死,舍宅第為佛寺,還暗示地方官出錢助其營建。他喜談生死報應,還勸唐代宗佞佛。他認為唐朝國運不衰,皆福報所致,與人力無關。代宗篤信其說。王縉性貪冒,招納財賄。後來,元載被殺,王縉被牽連當死,代宗可憐他年老,貶為括州(治今浙江麗水東南)刺史。後遷太子賓客(太子東宮屬官,正三品,無實權)。
[2]怤:音fū。 美原:縣名。即美原縣,隸屬於京兆府,在唐都長安城的郊區,相當於今陝西富縣東北美原鎮。 長安:縣名。即長安縣。唐都長安城分為東、西兩部分。東邊五十四個坊,屬於萬年縣管轄;西邊五十四個坊,屬於長安縣管轄。萬年縣和長安縣均位於今陝西西安。
[3]台:這裡指中央的監察機構御史台。 禮部侍郎:唐朝職事官,為中央尚書省所屬的六部之一禮部的副官。 萬年:縣名。即萬年縣。 於邵(約713—793年):唐朝中期大臣。字相門,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唐玄宗天寶末年,他考中進士。他因為書法、文章和判事非常突出,補崇文校書郎,負責圖書典籍的整理和校對。後為道州(今湖南道縣西)刺史。未行,又遷移至巴州(今四川巴中),平定當地諸族的叛亂。後以諫議大夫任知制誥,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進禮部侍郎。朝廷的大典冊,必出其手。唐德宗時,任太子賓客(閒職)。他與宰相陸贄關係不協,出為杭州(今浙江杭州)刺史。又貶衢(qú)州(今浙江衢州)別駕(閒職)。後遷移至江州(今江西九江),死。於邵著有文集四十卷。
[4]明州:地名。治(mào)縣(今浙江寧波南鄞[yín]江南岸),轄縣、慈谿、奉化、翁山縣,相當於今浙江寧波及附近地區、舟山東。 歙(shè)州:地名。治歙縣(今安徽歙縣),轄歙縣、休寧、黟(yī)縣、績溪、婺(wù)源縣。 桂州:地名。治臨桂(今廣西桂林),轄臨桂、理定、靈川、陽朔、荔浦、豐水、修仁、恭化、永福、全義縣。
【譯文】
唐代宗大曆八年(773年)春三月,吏部侍郎徐浩、薛邕都是元載、王縉的黨羽。徐浩之小妾的弟弟侯莫陳怤擔任美原縣縣尉,徐浩叮囑京兆尹杜濟,讓杜濟虛報侯莫陳怤的治績,又囑咐薛邕準備任命他為長安縣縣尉。侯莫陳怤到了御史台,御史大夫李棲筠彈劾他的醜事。皇帝下敕書,命禮部侍郎萬年縣人於邵等審察這一案件。於邵卻向代宗上奏,稱薛邕的犯罪行為發生在皇帝下赦免令之前,按規定應該免除處罰。代宗被激怒了,在夏五月乙酉(十一日),貶徐浩為明州別駕,貶薛邕為歙州刺史,丙戌(十二日),貶杜濟為杭州刺史,貶於邵為桂州長史。這樣,朝廷的綱紀才稍微整肅了一些。
【原文】
十二年。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元載專橫,黃門侍郎、同平章事王縉附之,二人俱貪[1]。載妻王氏及子伯和、仲武,縉弟、妹及尼出入者,爭納賄賂。又以政事委群吏,士之求進者,不結其子弟及主書卓英倩等,無由自達。上含容累年,載、縉不悛。
【注文】
[1]中書侍郎:唐朝職事官,為中央三省之一中書省的副官。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元載專權、橫行霸道,黃門侍郎、同平章事王縉依附於他。這兩個人都是貪官。元載的妻子王氏,以及兒子元伯和、元仲武,王縉的弟弟、妹妹、出入他家門的尼姑,都爭相收受賄賂。元載和王縉又將國家的政事委託給官府中的胥吏或差役去處理。士人想升遷的,如果不巴結元載和王縉的兒子、兄弟,以及主書卓英倩等,根本無法按正常程序自動獲得升遷。對這一系列現象,代宗容忍和寬恕了很多年,可是元載、王縉仍然不知悔改。
【原文】
上欲誅之,恐左右漏泄,無可與言者,獨與左金吾大將軍吳湊謀之[1]。湊,上之舅也。會有告載、縉夜醮圖為不軌者,三月庚辰,上御延英殿,命湊收載、縉於政事堂,又收仲武及卓英倩等系獄[2]。命吏部尚書劉晏與御史大夫李涵等同鞫之。問端皆出禁中,仍遣中使詰以陰事,載、縉皆伏罪。是日,先杖殺左衛將軍、知內省事董秀于禁中,乃賜載自盡於萬年縣[3]。載請主者:「願得快死。」主者曰:「相公須受少污辱,勿怪。」[4]乃脫穢襪塞其口而殺之。王縉初亦賜自盡,劉晏謂李涵等曰:「故事,重刑復奏,況大臣乎。且法有首從,宜更取進止。」涵等從之。上乃貶縉括州刺史[5]。載妻王氏,忠嗣之女也,及子伯和、仲武、季能皆伏誅,有司籍載家財,胡椒至八百石,他物稱是[6]。
【注文】
[1]左金吾大將軍:唐朝禁軍的一支左、右金吾衛的將領。左、右金吾衛各置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左、右金吾衛掌管皇宮與京城的巡警、抓捕奸盜等。 吳湊(729—800年):唐代宗、德宗朝重臣。濮州濮陽(今山東鄄城舊城集)人,唐代宗李豫的生母吳氏(本為宮人,代宗即位後追封為章敬皇后)之弟。唐代宗繼承皇位後,任命吳湊為檢校太子賓客、兼太子家令、充十王宅使(負責監督在皇宮內十王宅里生活起居的諸位皇子),累轉左金吾衛大將軍。在唐代宗大曆年間,他與皇帝秘密定計,除掉了專橫跋扈的宰相元載。唐德宗建中初年,吳湊擔任右衛將軍,兼通州(今四川達川)刺史。德宗貞元初年,擔任太子賓客,出為福州(今福建福州)刺史、御史中丞、福建觀察使。後又歷任陝州(今河南三門峽陝州)大都督府長史、陝虢觀察使、檢校兵部尚書、汴州(今河南開封)刺史、御史大夫、宣武軍節度使、右金吾衛大將軍等職。吳湊居官處世小心謹慎,知識周敏,深受皇帝寵愛。他為政勤儉,生活清苦,美譽日聞,能體察民情,革除弊端。死後贈尚書左僕射。
[2]醮(jiào):道士設壇念經做法事。 延英殿:唐朝宮殿,位於長安東北部大明宮內。延英殿始建於唐玄宗開元年間,位於紫宸殿之西。延英殿外設有中書省等中樞機構。從唐代宗開始,皇帝有諮詢,或宰相、其他大臣有事情稟報,都在延英殿召見、對話。因為旁邊無侍衛,禮儀從簡,人得盡言。後來,定期開延英殿漸漸成為皇帝日常接見宰相、百官,聽政議事之處。 政事堂:唐朝官署。唐代宰相「共議國政」之所,即中央政府最高議政決策機構,直接對皇帝負責,承受皇帝旨意,提供決策,頒發詔令。唐初,為真宰相三省(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長官「共議國政」之所,非三省長官不得入。後以他官加「同中書門下三品」(三省的長官都是三品官,故稱「同三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簡稱同平章事)、「參知政事」為副相,也可入政事堂議政,以分三省長官之權。後來,任何官員(包括三省的長官)必須加「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參知政事」之銜,才是真正的宰相,才可入政事堂議事。唐高祖武德年間,常於門下省議事,門下省的衙署成為最高決策之地。唐太宗貞觀年間,改門下省的議政會議為政事堂,並成為制度。唐睿宗文明元年(684年),中書令(中書省長官)裴炎遷政事堂於中書省。唐玄宗開元十一年(723年),中書令張說(yuè)改政事堂為中書門下,設置完備的機構分理各類事務,制度始備,總攬中書、門下兩省的職權,輔佐天子統大政。政事堂初以中書令為秉筆宰相,即首相,稱執筆,或稱執政事筆。後改為輪流執筆,即實行輪值制度。有會則成為執行主席,無會則成為值班宰相,處理日常公務,秉承皇帝旨意。凡是皇帝的命令,必須由政事堂會議通過,並加蓋政事印,方可頒布生效。唐玄宗之後,內廷的翰林學士作為皇帝親近的顧問和秘書,開始掌管擬定皇帝詔書之事,稱為「內製」。內製可以不經過外朝宰相的議政機構政事堂就直接頒布執行。這樣,政事堂的決策權被翰林學士分割一部分。唐代宗永泰年間,在皇宮內置內樞密使,由宦官充任,掌管宮廷奔走,宣傳機密詔奏,承受和進呈表文、奏書。如果皇帝有所處理,則由內樞密使宣付政事堂及翰林學士。到晚唐時代,內廷宦官勢力進一步膨脹,樞密使指揮政事,進一步分割政事堂之權,逐漸形成「宰相、樞密,共參國政」的局面。
[3]左衛將軍:唐朝禁軍中左衛的將領。左、右衛各設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左、右衛大將軍、將軍負責統領宮廷警衛之法令,監督宮廷儀仗隊,護衛皇帝。 知內省事:唐朝使職,即知內侍省事。指非內侍省(宦官的衙署)的長官內侍監而受命主持內侍省事務。
[4]相公:對宰相的尊稱。因為擔任宰相之職的官員多被封為公,故名。
[5]括州:地名。唐代宗大曆十四年(779年)五月,唐德宗李适(kuò)剛即皇帝位時,改括州為處州,以避德宗之諱。治麗水(今浙江麗水東南),轄麗水、松陽、縉雲、青田、遂昌、龍泉縣。
[6]忠嗣:即王忠嗣(705—749年),唐玄宗朝大臣。太原祁縣(今山西祁縣)人,本名訓。玄宗開元初,父親戰死,玄宗把他養於宮中,賜名忠嗣,與忠王李璵(yú)(後來的皇太子、唐肅宗)交結。忠嗣長大以後,威武有方略,被引為河西兵馬使,勇敢善戰。開元二十八年(740年)升為河東節度使。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又兼靈州(治今寧夏吳忠)都督,屢次與周邊各族作戰,有戰功。於是兼河東、朔方、河西、隴右四鎮節度使,控制西北、北方萬裡邊疆,唯以安邊為任務。天寶六載(747年),忠嗣不願強攻吐蕃的石堡寨(今青海湟源西南),違反玄宗的意旨。李林甫妒忌其功勞,乘機誣陷他想擁立太子為皇帝,於是下獄受審。後貶漢陽郡(治今湖北武漢漢陽)太守,又移至漢東郡(治今湖北隨州)太守,死於漢東郡太守任上。 籍:本指書冊,引申為登記。 石(dàn):容量單位。十斗為一石,即一百二十斤。在古書中讀shí,如二千石、萬石。
【譯文】
代宗想誅殺元載,又擔心左右的侍從泄漏了自己的打算。代宗沒有人可以商量,只好單獨跟左金吾大將軍吳湊策劃計謀。吳湊是代宗的舅舅。恰逢有人控告元載、王縉在夜間請道士設壇念經做法事,有圖謀不軌的行為。大曆十二年(777年)三月庚辰(二十八日),代宗駕臨延英殿,命令吳湊到政事堂去逮捕元載、王縉,又逮捕了元仲武及卓英倩等人,將他們關進監獄。代宗命令吏部尚書劉晏與御史大夫李涵等人共同審訊這批人。所有的審問都在皇宮之內進行,代宗仍然派遣宦官去追究元載、王縉二人不可告人的醜事。元載和王縉都承認了自己的罪行。這一天,先在皇宮中將左衛將軍、知內省事董秀杖打至死,然後賜元載到萬年縣去自盡。元載請求監督他自盡的官員:「我希望來個痛快的死法。」監督者說:「相公您必須經受一些被侮辱的事,請不要見怪。」於是,監督者脫掉骯髒的臭襪子,塞進元載的嘴巴里,將他殺死。起初,王縉也被皇帝賜予自盡。劉晏對李涵等人說:「按照以往的先例,我朝實行施以重刑需要再次審核、上奏的制度,何況是對於大臣呢。而且,按照法律規定,對主犯和從犯區別處罰,因此應當對王縉重新量刑。」李涵等人聽從了劉晏的意見。代宗於是貶王縉為括州刺史。元載的妻子王氏(王忠嗣的女兒)以及兒子元伯和、元仲武、元季能都被處以死刑。相關部門清點、登記元載家的財產,有八百石的胡椒,還有其他一些財物。
【原文】
夏四月癸未,貶吏部侍郎楊炎,諫議大夫韓洄、包佶,起居舍人韓會等十餘人,皆載黨也[1]。炎,鳳翔人。載常引有文學才望者一人親厚之,異日欲以代己,故炎及於貶。洄,滉之弟;會,南陽人也[2]。上初欲盡誅炎等,吳湊諫救百端,始貶官。
【注文】
[1]楊炎(727—781年):唐代宗、德宗朝大臣。鳳翔天興(今陝西鳳翔)人,字公南,人稱小楊山人。初為河西節度使呂崇賁(bēn)的幕僚,後召入京城,被任命為司勛員外郎,遷中書舍人,擔任知制誥,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他的文筆雄麗,人稱「常楊」。元載擔任宰相時,十分賞識楊炎,將他提拔為吏部侍郎、史館修撰,負責選拔官吏、撰修史書。唐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元載被殺,楊炎受牽連,被貶為地方官。大曆十四年(779年),唐德宗李适(kuò)繼承皇位後,又重新任命楊炎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成為宰相。他向皇帝奏請,不要將賦稅入皇帝的私庫,而應歸尚書省的戶部管理,不讓宦官蠶食,這一建議被德宗採納。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他改革賦稅制度,廢除了以人丁為徵稅標準的租庸調製,改為以家庭資產為定稅標準的「兩稅法」,分夏、秋兩季徵收。但他後來漸漸弄權,誣殺另一名理財的能臣劉晏。德宗漸漸疏遠他,罷去他的宰相之職,授予他尚書左僕射(從二品)之銜,官品很高,但無實權。他後來被德宗的新寵盧杞誣陷,被貶到外地,在路途中被賜死。楊炎著有文集十卷,已經散佚。《全唐文》存文十八篇,《全唐詩》存詩兩首。 諫議大夫:唐朝諫官。分左、右諫議大夫,正五品上,分別隸屬於門下、中書兩省。諫官有權規勸皇帝,向其進諫言。 韓洄(huí)(732—794年):唐朝中期大臣。字幼深,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安史之亂時,韓洄家中有七人遇害,韓洄避難於江南。後來,劉晏管理國家財政,聘請韓洄為屬吏,累官升至諫議大夫,遷知制誥,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韓洄後依附於權相元載。唐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元載被殺,他受牽連,被貶到外地任官。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復召為諫議大夫,回到朝廷。又遷戶部侍郎、判度支,掌管國家財政。韓洄又與宰相楊炎關係好。後來楊炎得罪了德宗,被治罪,韓洄心裡常不自安。後被貶為蜀州(今四川崇州)刺史。後來,他又回到京城,擔任兵部侍郎、京兆尹、加御史大夫。德宗貞元七年(791年),遷國子祭酒。死於貞元十年(794年)。 包佶(jí):生卒年不詳,唐代詩人。字幼正,潤州延陵(今江蘇丹陽)人。他於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考中進士。歷任秘書監、刑部侍郎、諫議大夫、御史中丞。在唐代宗朝,他依附於權相元載,元載被殺,他也受牽連,被貶嶺南地區。後來,他又因為劉晏的推薦,擔任汴東兩稅使,掌管國家的賦稅。後充諸道鹽鐵輕貨錢物使,掌管國家的經濟命脈。他才華橫溢,氣宇清深,居官嚴正,有聲譽,封丹陽郡公。 起居舍人:唐朝史官。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內史省(即中書省)置起居舍人二人,從六品,負責記錄皇帝的言行。唐初沿置。唐太宗貞觀二年(628年)省,而於門下省置起居郎二人。唐高宗顯慶二年(657年),復於中書省置起居舍人二人,與起居郎同掌起居注,記錄皇帝的言行,以備修史,皆為從六品上。高宗龍朔二年(662年),起居舍人改稱右史(起居舍人所屬的中書省位於皇宮的右邊,又稱右省;相應地,起居郎所屬的門下省位於皇宮的左邊,又稱左省,在龍朔二年,起居郎也改稱左史)。高宗咸亨元年(670年),恢復舊名。 韓會(738—780年):唐朝中期大臣、著名文人。韓會為倡導古文的名家,唐代著名文學家韓愈之長兄。河內河陽(今河南孟州南)人。唐代宗時,由浙西都團練觀察使李棲筠推薦,進入仕途。元載當權,韓會以有「文學才望」而為元載所青睞,任起居舍人。代宗大曆末年,因受元載案牽累,被貶韶州(今廣東曲江)。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韓會於韶州任所病逝,年四十三。
[2]滉(huàng):即韓滉(723—787年),唐朝中期大臣。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字太沖。他因家庭背景補為左威衛騎曹參軍。唐代宗大曆六年(771年),擔任戶部侍郎、判度支,掌管國家財政。他嚴於司計,充實了國庫。但是,他為人十分苛刻,招致很多人的怨恨。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他擔任潤州(今江蘇鎮江)刺史,鎮海軍節度使。後來,朱泚(cǐ)發動叛亂,韓滉在當地調兵遣將,保持運送物資到京城的水路暢通,並調發糧食、絲織品以支援朝廷。德宗貞元元年(785年),他到京城朝見皇帝,加檢校左僕射、同平章事,帶宰相銜,封鄭國公。他性格強直,精於行政事務,好鼓琴,擅長書法、繪畫。有《五牛圖》《文苑圖》,現藏故宮博物院。 南陽:地名。即南陽郡、鄧州,治穰(ráng)縣(今河南鄧州),轄穰縣、南陽、新野、向城、臨湍(tuān)、內鄉、菊潭縣。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夏四月癸未(初二日),代宗下詔,貶吏部侍郎楊炎,諫議大夫韓洄、包佶,起居舍人韓會等十幾名官員的官職。他們都是元載的黨羽。楊炎是鳳翔府人。元載常常引薦一名有文學才幹和名望的人,與他親近,並厚待他,打算有朝一日讓這個人接替自己的位置。因此,楊炎受到牽連,被貶官。韓洄是韓滉的弟弟。韓會是南陽人。代宗起初想殺盡楊炎等人(即元載的所有黨徒),吳湊多次向代宗進諫言,勸告代宗,代宗才對這批人僅僅以貶官的方式進行處罰。
【原文】
[五月]庚午,上遣中使發元載祖父墓,斫棺棄屍,毀其家廟,焚其木主[1]。戊寅,卓英倩等皆杖死。英倩之用事也,弟英璘橫於鄉里[2]。及英倩下獄,英璘遂據險作亂。上髮禁兵討之,乙巳(1),金州刺史孫道平擊擒之。
【注文】
[1]斫(zhuó):大鋤,引申為用刀、斧等砍、削、擊打。 家廟:家族為祖先所立之廟,被視為家族的象徵。廟中供奉祖先的神位(一般為木製,俗稱牌位)等,依時祭祀。 木主:木製的神位。上書死者姓名以供祭祀,又稱神主,俗稱牌位。
[2]璘:音lín。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五月庚午(二十日),代宗派遣宦官去發掘元載祖父的墳墓,用刀砍斷他祖父的棺材,將他祖父的屍體拋棄到山野中。代宗還讓宦官拆毀了元載的家廟,焚燒了其家廟裡供奉的木製祖先牌位。戊寅(二十八日),卓英倩等人都被杖打至死。卓英倩有權勢的時候,他的弟弟卓英璘在自己的家鄉橫行霸道。等到卓英倩被捕、關進監獄,卓英璘就占據險要之地,發動叛亂。代宗調動守衛皇宮的禁軍去征討卓英璘。六月乙巳(二十五日),金州刺史孫道平率兵攻打卓英璘,並將他活捉。
* * *
(1) 考唐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五月無「乙巳」日,疑此處脫「六月」二字。六月乙巳,為六月二十五日。
吐蕃入寇
代宗幸陝
【內容提要】
《吐蕃入寇》敘述了唐朝與吐蕃之間的角逐過程,其間反映了8世紀亞洲的政治格局和各種勢力之間的互動。
從7世紀開始,吐蕃王朝興起於青藏高原,並不斷向外擴張,與其東邊的另一大國唐朝發生戰爭。雙方在邊境持續征戰,互有勝負,其間也有議和、和親。唐玄宗天寶年間,唐朝的國勢臻於極盛,在與吐蕃的爭鬥中也占據上風。在盛唐時代,唐廷對吐蕃取得的赫赫戰功是與哥舒翰、高仙芝和封常清這三位邊將的名字緊密相連的。可就在唐朝武功極盛之時,東北軍將安祿山、史思明發動叛亂,駐守在西北地區的軍隊被大批調往內地,參與平定叛亂的戰爭。同時,西線強悍的吐蕃王朝不斷東進,乘機攻占了唐朝西部邊境的許多領土,包括連接唐朝本土與西域的交通幹道——河西走廊。之後,吐蕃更是日益肆虐地蠶食唐朝西部邊境的土地,唐朝的邊境防線也嚴重內縮。「安史之亂」大大削弱了唐朝的國力。從此以後,面對吐蕃在邊境的巨大軍事壓力,唐朝在與吐蕃的鬥爭中就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了。
宰相元載熟悉西北邊疆事務,以新的眼光來看待西北的邊防問題。在遭受吐蕃人的屢次攻擊之後,他向皇帝建議:唐朝應該奪取城垣緊固的原州(今寧夏固原)城,這是容易防守又能供養軍隊的前沿陣地,也是吐蕃軍隊向唐朝發起進攻的要衝之地。可是,他這項大膽的、富有遠見的計劃卻被將軍否定。
《吐蕃入寇》在敘述中強調戰爭過程。其實唐、蕃雙方並非單純的軍事對抗,背後牽動的層面甚多。這段記載反映出:理解唐朝與吐蕃之間的關係,不單單需要關注雙方的戰與和,還需要通覽諸外族相互之關係。在唐與吐蕃兩大強勢政治與文化之間,還牽涉吐谷(yù)渾、勃律、突騎施、羌人等諸多外族勢力。這些「中間力量」隨形勢變化在唐朝與吐蕃之間搖擺,它們或者依附於其中一方,或者被攻滅。
《吐蕃入寇》也充分表明內政與外患之間的連環性關係。自「安史之亂」後,唐朝陷入內憂外患的困境。正是皇帝個人和中央威勢的跌落給吐蕃以可乘之機。唐代宗廣德年間,吐蕃大軍步步進逼,深受代宗寵信、專權用事的大宦官程元振卻向皇帝隱瞞這一緊急軍情。結果,在吐蕃兵逼近京城長安之時,代宗下詔書徵召各路兵馬前來抗擊吐蕃,軍將們卻因懼怕程元振在皇帝面前進讒言陷害自己,而無人敢率兵前來營救。代宗根本無法調集強大的軍隊和動員充分的人力、物力和財力來保衛長安,被迫狼狽地逃往陝州(今河南三門峽陝州)。在陝州的宦官魚朝恩率領神策軍前來迎接,讓代宗在當地暫時安頓下來。後來,唐軍還是在大將郭子儀的統籌指揮之下,又聯合回紇,才最終打退吐蕃軍。代宗得以安然返回京城,魚朝恩也率領神策軍入京。神策軍從地方軍搖身變為負責護衛皇帝的禁軍,力量迅速膨脹,地位日漸重要,對中晚唐的中樞政局產生重大影響。
【原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五年春二月己亥(1),河西節度使崔希逸襲吐蕃,破之於青海西[1]。初,希逸遣使謂吐蕃邊將乞力徐曰:「兩國通好,今為一家,何必更置兵守捉,妨人耕牧?請皆罷之。」[2]乞力徐曰:「常侍忠厚,言必不欺。然朝廷未必專以邊事相委,萬一有奸人交斗其間,掩吾不備,悔之何及!」[3]希逸固請,乃刑白狗為盟,各去守備[4]。於是吐蕃畜牧被野[5]。時吐蕃西擊勃律,勃律來告急[6]。上命吐蕃罷兵,吐蕃不奉詔,遂破勃律。上甚怒。會希逸傔人孫誨入奏事,自欲求功,奏稱吐蕃無備,請掩擊,必大獲[7]。上命內給事趙惠琮與誨偕往,審察事宜[8]。惠琮等至,則矯詔令希逸襲之。希逸不得已,發兵自涼州南入吐蕃境二千餘里,至青海西,與吐蕃戰,大破之,斬首二千餘級,乞力徐脫身走。惠琮、誨皆受厚賞。自是吐蕃復絕朝貢[9]。
【注文】
[1]唐玄宗:即唐朝第七代皇帝李隆基(685—762年)。 開元:唐玄宗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二十九年,即公元713年至741年。開元二十五年即737年。 河西節度使:唐朝方鎮河西節度的軍政長官。 崔希逸(?—738年):唐玄宗朝名將。玄宗開元九年(721年),他擔任萬年縣(今陝西西安)縣尉,監察御史宇文融奏為勸農判官,遷監察御史。曾任吏部郎中。開元二十二年(734年),自鄭州(今河南鄭州)刺史改任江淮河南轉運副使,每年向京城運送糧食一百八十萬石。開元二十四年(736年)秋,以右散騎常侍知河西節度事,執掌河西地區的兵權。開元二十五年(737年),他率兵偷襲吐蕃,在青海之西大破吐蕃兵。玄宗命右拾遺王維以監察御史的身份出塞宣慰,作《使至塞上》一詩。開元二十六年(738年),吐蕃進攻河西地區,節度使崔希逸擊破之。當年,他遷至河南尹(東都洛陽,即今河南洛陽及附近地區實際管事的長官)。但是,他自認為失信於吐蕃,心懷愧疚。沒過多久,他就死了。他的一生政績卓著,在唐朝對吐蕃的戰爭中立下赫赫戰功。 青海:地名,即西海。西漢末年在今青海附近置西海郡,指青海為西海。
[2]乞力徐:生卒年不詳,吐蕃大相(相當於宰相)、領兵統帥。唐玄宗開元二年(714年)秋,他與吐蕃另一名將領坌(bèn)達延一起率兵十餘萬攻唐臨洮軍(今甘肅臨潭附近),為唐挫敗。後又數為吐蕃使臣與唐言和。開元二十四年(736年),吐蕃與唐樹柵為界,置守捉使。開元二十五年(737年),吐蕃西擊小勃律,唐朝命吐蕃罷兵,吐蕃不聽。於是唐將崔希逸自涼州(今甘肅武威)攻擊由乞力徐統率的吐蕃軍,直達青海湖西岸,吐蕃軍敗走。 今為一家:唐太宗貞觀十五年(641年),唐朝將宗室女文成公主嫁給吐蕃贊普松贊干布。唐中宗景龍四年(710年),唐朝將宗室女金城公主嫁給吐蕃贊普尺帶珠丹。金城公主在吐蕃三十年,唐蕃稱為甥舅宿親,「和同為一家」。 守捉:唐朝軍事建制。按唐朝制度,軍隊駐守邊地,大者稱軍,小者稱守捉。其下則有城、有鎮。但也有守捉統兵多於軍的情況。在唐玄宗天寶之前,軍、城、鎮、守捉皆有使,負責統領。
[3]常侍:即散騎常侍,唐朝諫官。有左、右散騎常侍,從三品,分別隸屬於門下、中書兩省。諫官的主要任務是研究國家決定的政策、法令及某些重大制度,如認為不妥,有權向皇帝規諫。諫官制度既可以監督宰相的政務,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君主的權力。在唐代中期,隨著使職差遣的興起,侵奪原職事官系統的職權,散騎常侍也演變為僅表示官品、身份、地位的加官。在這裡,崔希逸帶「散騎常侍」之銜鎮守河西地區,故稱他為「常侍」。
[4]刑白狗為盟:舉行盟會是吐蕃王朝政治統合的重要方式,也常運用於吐蕃與唐朝的關係中。在盟會中,雙方立「盟誓」,透過殺牲口告天的儀式,不但認定彼此之間的關係,還規定彼此的權利義務,作為彼此規範的準則。動物的命運顯示了背約者的下場。它是一種警告、一種威懾。
[5]被(pī):同「披」,覆蓋。
[6]勃律:克什米爾北境印度河流域的中世紀國名。在7世紀,吐蕃向中亞推進,首先進攻勃律。勃律王被迫遷往西北方的娑夷水(今克什米爾西北部吉爾吉特附近印度河北岸支流)流域,遂分為大、小勃律。大勃律位於原地,亦稱布露,位於吐蕃之西,相當於今拉達克西南端與克什米爾交界處,西與小勃律相接。西遷者稱小勃律,位於今克什米爾吉爾吉特和肥沃的雅辛谷地。武周時期,大勃律遣使通好。唐玄宗開元八年(720年),封其首領為勃律王。後因吐蕃相逼,大勃律王避居小勃律。然而小勃律常為吐蕃所困,吐蕃意在假道其國以進攻唐廷在西北地區所設的軍鎮。因此,當時的勃律被認為是唐帝國的西門,地理位置十分重要。開元初年,小勃律王沒瑾忙入唐,玄宗以其地為綏遠軍。後來,吐蕃奪取小勃律的九座城,唐軍打敗吐蕃兵,奪回了這九座城。唐廷封沒瑾忙為小勃律王。沒瑾忙及其子死後,其王蘇失利又依附於吐蕃,並納吐蕃公主為妃。玄宗天寶六載(747年),唐將高仙芝攻打小勃律,活捉蘇失利歸京城。玄宗赦免了蘇失利,封他為右威衛將軍,改其國號為歸仁,在當地置歸仁軍。
[7]傔(qiàn):侍從。
[8]內給(jǐ)事:唐朝官名。內侍省(宦官的衙署)有內給事十人,從五品下。負責秉承皇帝的旨意勞問,分判內侍省事務。 琮:音cóng。
[9]朝貢:在古代社會,指藩屬國或外國使臣來朝見中原的帝王,並貢獻自己的特產。在古代,中國與周邊許多國家存在宗藩關係。這種宗藩關係表面上看來是一種以小事大的不平等關係,周邊國家要向中國「稱藩納貢」,受中國的冊封,並由中國賜予印璽,而實際上這種宗藩關係只是維繫中國和周邊各國友好關係的一種形式,並不具有統治和被統治的實質性內容。
【譯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五年(737年)春三月己亥(二十五日),河西節度使崔希逸偷襲吐蕃,在青海西打敗了吐蕃。起初,崔希逸派遣使者去跟吐蕃守衛邊界的將領乞力徐說:「大唐與吐蕃兩國是友好鄰邦,現在又和同為一家。你們又為什麼一定要在我方守捉的區域布置軍隊,妨礙百姓耕地或放牧呢?我們請求雙方都罷除守衛的軍隊。」乞力徐答:「常侍(指崔希逸)是一個忠厚的人,您說的話一定不會欺騙人。但是,朝廷不一定委託您全權自主處理邊疆事務。萬一有奸人在中間攪和,你們乘著我方沒有防備而襲擊我們,我們後悔都來不及了!」崔希逸卻堅決地請求雙方議和。於是,唐軍與吐蕃軍殺了一隻白狗,雙方以此為憑證,歃(shà)血為盟。於是,吐蕃的牧民開始在山野里自由地放牧。當時,吐蕃兵向西攻打勃律,勃律使者前來向唐朝告急。玄宗命令吐蕃撤兵,可是吐蕃根本不接受玄宗的詔書。於是,吐蕃的軍隊攻破了勃律(等於敲開唐朝西邊的門戶)。玄宗對此事感到非常憤怒。恰逢崔希逸的侍從孫誨到朝廷匯報邊疆事務。孫誨想為自己求得功勞,就向皇帝上奏,說吐蕃現在沒有防備,我方在此時出兵攻擊他們,一定能夠取得重大勝利。玄宗命令內給事趙惠琮與孫誨一同前往河西地區,審察當地的情況。趙惠琮等人一到達河西,就假傳皇帝的詔書,命令崔希逸進攻吐蕃軍。崔希逸沒有辦法,只好出兵,從涼州的南邊深入吐蕃的國土兩千多里,到達青海的西邊,與吐蕃兵交戰,將吐蕃軍打得落花流水,斬獲了兩千多名吐蕃兵的首級。吐蕃將領乞力徐脫身逃跑了。趙惠琮、孫誨都受到朝廷豐厚的賞賜。從此以後,吐蕃又停止了對唐朝的朝貢。
【原文】
二十六年春三月,吐蕃寇河西,節度使崔希逸擊破之。鄯州都督、知隴右留後杜希望攻吐蕃新城,拔之,以其地為威戎軍,置兵一千戍之[1]。
【注文】
[1]鄯(shàn)州都督:鄯州都督府的軍政長官。唐太宗貞觀年間,分都督府為大、中、下都督府,皆置都督一人。大都督府的都督為從二品,中都督府為正三品,下都督府為從三品,負責管理地方軍政事務。鄯州都督府屬於下都督府,其都督為從三品,治湟(huáng)水(今青海樂都),轄湟水、龍支、鄯城縣,相當於今青海海東樂都、民和東南、西寧。 知隴右留後:「知留後」為唐朝使職。唐代節度使或出征,或入朝覲(jìn)見皇帝,或死而未有代者,皆置知留後事,即暫時負責節度使所掌管的事務。其後,遂以「留後」為稱,亦稱「節度留後」。在這裡,「隴右」指隴右節度使,為唐朝方鎮隴右節度的軍政長官。隴右節度是唐玄宗開元、天寶年間沿邊所設十節度之一。開元元年(713年),唐廷設置隴右節度使,以防禦吐蕃、西域諸族。管兵七萬五千人,擁有戰馬一萬零六百匹。治鄯州(今青海海東樂都),轄今甘肅東部、南部及青海東部。唐肅宗上元年間、唐代宗廣德年間,其地被吐蕃攻占。 杜希望:生卒年不詳,唐玄宗朝軍將。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他愛重文學,系唐代名相、著名史學家杜佑之父。他初任安陵縣(今河北吳橋東北)縣令,有政績。唐玄宗開元年間,交河公主出嫁突騎施(西突厥部落之一,其地當在今新疆伊犁河以西,熱海以東)時,他任和親判官。後歷任關內道度支判官、代州(治今山西代縣)都督。玄宗曾召他回朝詢問邊境戍守情況,稱讚他有治績。開元二十六年(738年),吐蕃出兵攻河西地區,玄宗調河西、隴右和劍南各鎮兵力,分道進攻吐蕃。當時,杜希望為鄯州都督,他率部打敗吐蕃的鳥莽部,攻占了吐蕃的新城(今青海門源),玄宗以其城建振武軍,升杜希望為鴻臚卿。隨之,杜希望又奪取吐蕃的河橋(今青海貴德南黃河上)。吐蕃出兵三萬,杜希望感到害怕。他的部將王忠嗣率部攻堅,一舉殲滅吐蕃幾百人,杜希望揮兵大襲,吐蕃敗。朝廷便在河左築鹽泉城(今青海循化東),設鎮西軍,命杜希望領兵防守,吐蕃不敢進犯。杜希望在河西地區鎮守幾年,一面防禦吐蕃,一面墾荒種地,使軍糧充足,費用自給。宦官牛仙童到河西地區巡視,向杜希望索賄,遭拒絕。於是,牛仙童回到京城後,向玄宗說杜希望不稱職。玄宗便把杜希望降為恆州(治今河北正定)刺史。後遷至西河郡(治今山西汾陽),死於任上。後來牛仙童受賄之事敗露,行賄者皆得罪,唯杜希望名清。 新城:地名。位於今青海門源。 威戎軍:唐代邊防軍建制。位於鄯州西北三百五十里處,相當於今青海門源金巴台古城。管兵一千人,擁有戰馬五十匹。該城原是吐蕃所築「新城」,杜希望攻拔後,為便於與河西節度使所轄之軍聯絡,在此置威戎軍,屬隴右節度使管轄。安史之亂後,軍廢。寶應二年(763年),其地被吐蕃攻占。
【譯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春三月,吐蕃進攻河西地區,河西節度使崔希逸打退了吐蕃兵。鄯州都督、知隴右留後杜希望攻打吐蕃的新城,將它攻下,在這片土地上設置威戎軍,指派一千名士兵駐守。
【原文】
夏五月乙酉,李林甫兼河西節度使。丙申,以崔希逸為河南尹[1]。希逸自念失信於吐蕃,內懷愧恨,未幾而卒。
【注文】
[1]河南尹:唐玄宗開元元年(713年)改洛州長史置,從三品,為河南府(東都洛陽,即今河南洛陽及附近地區)實際管事的長官,管理當地政務,巡邏屬縣、勸課農桑、觀察民風、審查囚徒、查閱丁口、考核官吏、糾舉不法、舉薦賢才。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東都尹。
【譯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夏五月乙酉(十八日),李林甫兼任河西節度使。丙申(二十九日),玄宗任命崔希逸為河南尹。崔希逸自認為自己失信於吐蕃,內心感到非常愧疚和悔恨。沒過多久,他就死了。
【原文】
六月辛丑,以岐州刺史蕭炅為河西節度使,總留後事,鄯州都督杜希望為隴右節度使,太僕卿王昱為劍南節度使,分道經略吐蕃,仍毀所立赤嶺碑[1]。立碑事見《吐蕃請和》。
【注文】
[1]岐州:地名。治雍縣(今陝西鳳翔南),轄雍縣、陳倉、郿(méi)縣、虢(guó)縣、岐山、鳳泉縣,相當於今陝西鳳翔、扶風、岐山、寶雞市區。 蕭炅(jiǒng):唐玄宗時曾被李林甫引薦為戶部侍郎,他和李林甫同屬於精於行政事務的吏干之臣。因其不學無術,將「伏臘」誤讀為「伏獵」而被稱為「伏獵侍郎」。伏臘指夏季的伏日(也叫三伏天,三伏的總稱,這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也專指三伏中祭祀的一天。農曆夏至後第三庚日起為初伏,第四庚日起為中伏,立秋後第一庚日起為末伏)和冬季的臘日(農曆十二月初八日,是祭祀日),合稱伏臘。歷史典故「伏獵侍郎」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見《舊唐書·嚴挺之傳》。後世以「伏獵侍郎」泛指不學無術之人。 隴右節度使:唐朝使職。 昱:音yù。 劍南節度使:唐朝使職,即劍南西川節度使。 經略:經營治理,籌劃,謀劃。 赤嶺碑:唐朝和吐蕃確定兩國邊界的界碑。赤嶺為地名,相當於今青海湟源西日月山,以土石皆為赤色,不生草木而得名。赤嶺為中原通往西南地區和西域地區的交通要衝。唐代從隴右地區進入吐蕃,都經過此地。唐玄宗開元二十二年(734年)九月一日,唐朝與吐蕃派遣使者豎碑於赤嶺,確定兩國的邊界,是為「赤嶺碑」。
【譯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六月辛丑(初四日),任命岐州刺史蕭炅為河西節度使,總攬河西節度留後的一切事務,任命鄯州都督杜希望為隴右節度使,任命太僕寺卿王昱為劍南節度使,讓他們三位分道籌劃對付吐蕃之事。唐廷仍然毀掉了雙方先前所立的赤嶺碑(即國界碑)。立碑之事見《吐蕃請和》。
【原文】
秋七月,杜希望將鄯州之眾奪吐蕃河橋,築鹽泉城於河左[1]。吐蕃發兵三萬逆戰,希望眾少不敵,將卒皆懼。左威衛郎將王忠嗣帥所部先犯其陳,所向辟易,殺數百人[2]。虜陳亂,希望縱兵乘之,虜遂大敗。置鎮西軍於鹽泉,忠嗣以功遷左金吾將軍[3]。
【注文】
[1]河橋:地名。位於今青海貴德南黃河上。 鹽泉城:地名。即鹽泉縣,隸屬於綿州,相當於今四川綿陽東。其地有鹽井,四方商貿者雲集於此地。
[2]左威衛郎將:唐朝禁軍將領。左、右威衛為唐朝禁軍的一支,各置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負責統領宮廷警衛之法令,監督宮廷儀仗隊,護衛皇帝。左、右威衛各設中郎將一人,正四品下;各設左、右郎將一人,正五品上。中郎將負責統領所轄的軍隊、宿衛,具體處理本軍事務,左、右郎將輔助他。在這裡,王忠嗣僅僅帶禁軍的職銜,並不實際統領禁軍。左威衛郎將僅僅標誌他的官品、身份和地位。 辟易:退避(多指受驚嚇後控制不住而離開原地),指屏退、擊退,引申為消失。
[3]鎮西軍:唐代邊防軍建制。唐玄宗開元三年(715年),唐將哥舒翰在今青海循化清水鄉置鎮西軍。開元二十六年(738年),鄯州都督杜希望發兵奪取吐蕃在此地黃河上所造的橋樑後,築鹽泉城,移鎮西軍治此。後改為振威軍、曜(yào)武軍。唐代宗時,其地被吐蕃攻占。 左金吾將軍:唐朝禁軍中左金吾衛的將領。左、右金吾衛各置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按制度規定,左、右金吾衛掌管皇宮與京城的巡警、抓捕奸盜等。在這裡,王忠嗣僅僅帶禁軍的職銜,並不實際統領禁軍。左金吾將軍僅僅標誌他的官品、身份和地位。左金吾將軍為從三品,高於他原來所帶的禁軍職銜左威衛郎將(正五品上)。在唐朝官僚制度中,三品官是一條槓,極不容易到達或跨越。
【譯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秋七月,杜希望率領鄯州的部眾奪取了吐蕃架在黃河上的橋樑,在黃河的左岸修建了鹽泉城。吐蕃發動三萬名士兵反方向攻擊唐軍。杜希望手下的士兵少,無法抵禦吐蕃兵的強攻,將士們都感到害怕。就在這一時刻,左威衛郎將王忠嗣率領自己的部眾先攻進吐蕃的陣營,他的軍隊所經過的地方,吐蕃兵都被擊退。王忠嗣軍殺死了幾百名吐蕃士兵。吐蕃軍隊的陣營出現混亂,杜希望趁機放任自己的士兵去攻擊吐蕃軍,吐蕃兵遭遇慘敗。唐朝在鹽泉城設立鎮西軍,王忠嗣因為這一戰功而升任左金吾將軍。
【原文】
初,儀鳳中,吐蕃陷安戎城而據之,其地險要,唐屢攻之不克[1]。劍南節度使王昱築兩城於其側,頓軍蒲婆嶺下,運資糧以逼之[2]。吐蕃大發兵救安戎城,昱眾大敗,死者數千人,昱脫身走,糧仗、軍資皆棄之。貶昱括州刺史,再貶高要尉而死。
【注文】
[1]儀鳳:唐高宗李治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四年,即儀鳳元年(676年)十一月至儀鳳四年(679年)五月。 安戎城:地名,後來唐朝將它改為平戎城。位於恭州(治今四川馬爾康東)南八十里,管兵千人,相當於今四川茂縣西南,為唐朝劍南西川邊地要塞。
[2]蒲婆嶺:地名,又作蓬婆嶺。在雪山之外,位於今四川茂縣西南。
【譯文】
起初,在唐高宗儀鳳年間,吐蕃攻陷了安戎城,並占據了這座城。安戎城地勢險要,唐軍好幾次攻打這座城市,都沒有攻下。劍南節度使王昱在安戎城的兩旁修建了兩座城,在蒲婆嶺下駐軍,並向這兩座城運輸糧草,以逼近安戎城。吐蕃出動大軍來援救安戎城,王昱的軍隊遭遇慘敗,死了幾千名士兵。王昱脫身逃跑了,糧食、軍械和財物都丟棄了。朝廷貶王昱為括州刺史,再貶為高要縣縣尉。他死在高要縣縣尉的任上。
【原文】
二十七年秋八月壬午,吐蕃寇白草、安人等軍,隴右節度使蕭炅擊破之[1]。
【注文】
[1]白草軍:唐代軍事建制。位於今寧夏海原東北清水河東岸。 安人:唐代軍事建制,即安人軍。位於鄯州(治今青海海東樂都)星宿(xiù)川之西。管兵萬人,擁有戰馬三百五十匹。
【譯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七年(739年)秋八月壬午(二十二日),吐蕃進攻白草、安人等軍,隴右節度使蕭炅率兵打退了吐蕃兵。
【原文】
二十八年春三月,章仇兼瓊潛與安戎城中吐蕃翟都局及維州別駕董承晏結謀,使局開門引內唐兵,盡殺吐蕃將卒,使監察御史許遠將兵守之[1]。遠,敬宗之曾孫也[2]。夏六月,吐蕃圍安戎城。冬十月,吐蕃寇安戎城及維州。發關中彍騎救之,吐蕃引去[3]。更命安戎城曰平戎。十二月,金城公主薨,吐蕃告喪,且請和,上不許[4]。公主嫁吐蕃事,見《吐蕃請和》。
【注文】
[1]章仇(qiú)兼瓊:複姓章仇,名兼瓊。生卒年不詳,約生於武周末期,死於唐玄宗天寶末年。唐玄宗朝大臣。唐玄宗開元末年、天寶初年擔任劍南節度使。他在劍南地區任官八年,政績顯著。他較好地處理了與吐蕃、南詔(今雲南一帶建立的政權)的關係,大力興建水利,與知識分子關係也不錯。正是他舉薦了楊釗(即楊國忠,唐玄宗天寶年間的權相),並為其步步高升創造了條件。章仇兼瓊在樂山大佛的建造者海通禪師去世後,拿出自己的俸祿支持樂山大佛的續建,直至調任。後世蜀人很懷念他。 翟:音dí。 維州:地名。治薛城(今四川理縣東北),轄薛城、小封縣,相當於今四川理縣東北。管兵五百人。 許遠(709—757年):唐玄宗朝大臣。杭州鹽官(今浙江海寧西南)人,字令威。唐高宗朝宰相許敬宗的曾孫。許遠明吏治,初從軍河西,為支度判官,具體負責軍中財務。安祿山叛亂,玄宗召他為睢(suī)陽(今河南商丘南)太守、兼本州防禦使。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安祿山的部將尹子奇進攻睢陽,許遠與張巡合力堅守。許遠自知才幹不及張巡,甘居張巡之下,專治軍糧戰具。城被圍困一年了,外援不至,兵糧都消耗殆盡,結果睢陽城陷入叛軍之手。許遠被俘虜,執送洛陽,被安祿山之子安慶緒所殺。
[2]敬宗:即許敬宗(592—672年),唐朝初年大臣、高宗朝宰相。杭州新城(今浙江富陽西南)人,字延族,隋朝名臣許善心之子。隋煬帝大業年間,許敬宗考中秀才。隋朝末年,他投奔反隋的一支軍隊的領袖李密,任元帥府記室。後歸附唐朝,唐高祖李淵的次子秦王李世民(後來的唐太宗)將他召入秦王府中,成為著名的「十八學士」之一。唐太宗貞觀年間,他歷任著作郎、中書舍人、給事中、兼修國史。不久,他擔任檢校中書侍郎,專門掌管草擬皇帝的詔令。唐高宗時,他擔任禮部尚書。他因助立武昭儀(昭儀為唐朝後宮妃嬪名號,正二品。武昭儀即是後來赫赫有名的武則天)為皇后,得到高宗和武后的青睞,逐步躋身宰相之位。他與李義府誣陷原唐太宗朝的元老重臣長孫無忌等。唐高宗顯慶二年(657年),他升為侍中(門下省長官,正三品,為宰相之銜)。第二年,為中書令(中書省長官,正三品),進爵高陽郡公。他曾經監修《武德實錄》(唐高祖朝的實錄)、《貞觀實錄》(唐太宗朝的實錄)、《晉書》、《姓氏錄》等,愛憎由己,虛美隱惡。唐高宗咸亨初年,他以特進(唐代文散階號,正二品。僅標誌身份、地位,沒有實際職事)的身份退休。他留下文集八十卷,已經散佚。
[3]彍(guō)騎:唐玄宗時設置的禁軍的名稱。由長從宿衛改名。彍意為迅疾。唐朝保衛皇城(皇帝上朝、辦公之地,中央各官衙署所在地,在皇室日常生活起居的宮城的南面)的南衙禁軍,原由地方各州府的府兵輪流到指定地點駐守(即輪番),分屬十二衛統領。到唐高宗、武后時,府兵制度逐漸廢弛。地方各軍府輪番駐守的府兵常常不足額。原本規定的各地府兵輪流上番,到指定地點負責守衛的士兵,多不按時更換。故逃亡者很多,宿衛之數不足。到唐玄宗初年,南衙禁軍的十二衛已經十分虛弱。開元十一年(723年),唐朝開始在西京長安、東都洛陽及附近地區的府兵、百姓中的男丁中簡募強壯者,免除其徵發、賦稅、徭役,作為南衙禁軍,稱為長從宿衛。這標誌著募兵制代替徵兵制。開元十三年(725年),長從宿衛改名彍騎,共十二萬人,分隸十二衛,替代原本在皇城輪番的府兵,專門負責京師的警備任務,有時或用以出征。開元十六年(728年),一部分彍騎編入左、右羽林軍,又成為北衙禁軍的組成部分。玄宗天寶年間,由於北衙禁軍擴大,彍騎已經不被重視。當時,禁軍日益腐敗,彍騎更是不堪作戰。安祿山叛亂後,彍騎繼續存在,但人數很少,一直延續到唐末,僅供皇帝儀仗和京師部分衙署警備之用,地位無足輕重。彍騎制度實際上僅存在於玄宗開元中至天寶末,為時甚短。
[4]金城公主(?—740年):唐朝與吐蕃和親的公主。邠王李守禮(武則天的次子李賢之子)之女。唐中宗神龍三年(707年),吐蕃贊普棄隸縮贊(又稱尺帶珠丹、赤德祖贊)派遣使者向唐朝請婚,中宗許以金城公主嫁之。景龍四年(710年),吐蕃遣使迎金城公主入藏。中宗親送至始平(今陝西興平),並贈以絲織品、雜技百工等,命左衛大將軍楊矩持節護送公主至吐蕃。吐蕃贊普為金城公主另外築城居住。唐睿宗時,吐蕃用重金賄賂鄯州都督楊矩,請將河西九曲(今青海西寧南)劃為金城公主的湯沐邑(實則變相地將這一地區割讓給吐蕃),皇帝准予了。金城公主力促唐、蕃雙方和盟。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唐、蕃在赤嶺(今青海湟源西日月山)定國界、刻碑,相約互不相侵,並在邊界開設互市。金城公主又向唐廷請求賜予《毛詩》《左傳》《禮記》《文選》各一部,這些中原地區的經典作品傳入吐蕃。開元二十八年(740年),金城公主在吐蕃去世。
【譯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八年(740年)春三月,章仇兼瓊暗中與安戎城中的吐蕃官員翟都局及維州別駕董承晏聯絡、策劃,讓翟都局打開安戎城的城門,將唐朝的軍隊引進城。唐軍殺盡了城內的吐蕃將領、士兵,派監察御史許遠率兵守衛安戎城。許遠是許敬宗的曾孫。夏六月,吐蕃兵包圍了安戎城。冬十月,吐蕃又進攻安戎城及維州。唐廷徵調關中地區的彍騎去營救安戎城,吐蕃兵被迫撤退。唐朝將安戎城改為平戎城。十二月,金城公主去世,吐蕃派遣使者向唐廷稟告這一喪事,並且請求雙方議和,玄宗不允許。金城公主嫁吐蕃之事,見《吐蕃請和》。
【原文】
二十九年夏六月,吐蕃四十萬眾入寇,至安仁軍,渾崖峰騎將臧希液帥眾五千擊破之[1]。冬十二月乙巳,吐蕃屠達化縣,陷石堡城,蓋嘉運不能御[2]。
【注文】
[1]安仁軍:當作「安人軍」。 渾崖峰:地名。具體位置待考。 臧:音zāng。
[2]達化縣:縣名。隸屬於廓州,相當於今青海貴德東。 石堡城:地名。位於今青海湟源西南。 蓋嘉運:生卒年不詳,唐玄宗時軍將。唐玄宗開元中,官至北庭都護府(治今新疆吉木薩爾)都護,統轄西突厥十姓部落諸羈縻府州。玄宗先天元年(712年),設北庭節度使,由北庭都護兼領,統瀚海、天山、伊吾三軍共兩萬人,用以防制突騎施(西突厥部落之一,其地當在今新疆伊犁河以西,熱海以東)等部落。蓋嘉運於開元末年幾次率兵出擊,大敗突騎施軍,使西域地區恢復了平靜。蓋嘉運在北庭都護府城內置瀚海軍,並對城牆重加修築,完善工事,常備守軍和馬匹數量大大增加。經過這次整修,北庭都護府的防禦能力大為提高,直到唐德宗貞元六年(790年)才被吐蕃攻占。蓋嘉運因為攻破突騎施的戰功,被封為河西、隴右兩鎮節度使,負責經略吐蕃,其兵力達十四萬八千人。但蓋嘉運卻自恃屢立邊功,沉溺酒色,不思防務,一再拖延赴任時間,結果遭到左丞相裴耀卿的彈劾。開元二十九年(741年),吐蕃出動四十萬大軍進攻唐朝,由於蓋嘉運放鬆了警惕,使易守難攻的戰略要塞石堡城(今青海湟源西南)被吐蕃攻占。這使玄宗大為震怒,將蓋嘉運罷官。
【譯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九年(741年)夏六月,四十萬吐蕃兵進攻唐朝。他們一直攻到安仁軍,在渾崖峰統領騎兵的將領臧希液率領五千名士兵擊退了吐蕃兵。冬十二月乙巳(二十八日),吐蕃軍屠殺了達化縣的民眾,攻陷了石堡城,而蓋嘉運卻不能抵抗吐蕃的進攻。
【原文】
天寶二年夏四月丁亥,皇甫惟明引軍出西平,擊吐蕃,行千餘里,攻洪濟城,破之[1]。
【注文】
[1]皇甫惟明(?—747年):唐玄宗朝大臣,曾為忠王李璵(yú)(玄宗之第三子,後來的唐肅宗)的朋友。玄宗開元十八年(730年),他奉玄宗之命出使吐蕃,唐與吐蕃於是重修舊好。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任隴右節度使,防禦吐蕃有功。他於天寶五載(746年)到朝廷,見李林甫專權,心頗不平,曾勸玄宗除掉李林甫。當時,忠王已經被立為太子。於是李林甫誣稱皇甫惟明與太子妃之兄韋堅謀擁立太子即位,被貶播川(今貴州遵義)太守,次年被殺。 西平:地名。即西平郡,由鄯州所改。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二月,天下諸州改為郡,州的長官刺史改為太守。 洪濟城:地名。位於今青海貴德西。
【譯文】
唐玄宗天寶二年(743年)夏四月丁亥(十八日),皇甫惟明率領軍隊出西平郡,去攻打吐蕃兵。皇甫惟明的軍隊行走了一千多里的路程,去攻打洪濟城,並將這座城攻下。
【原文】
四載秋九月,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與吐蕃戰於石堡城,為虜所敗,副將褚誗戰死[1]。
【注文】
[1]四載:即天寶四載(745年)。天寶三載(744年)正月,唐玄宗改年為載。 誗:音chán。
【譯文】
唐玄宗天寶四載(745年)秋九月,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在石堡城與吐蕃交戰,他被吐蕃兵打敗,他的副將褚誗戰死。
【原文】
六載冬十月,河西、隴右節度使王忠嗣以部將哥舒翰為大(將)[斗]軍副使,李光弼為河西兵馬使,充赤水軍使[1]。翰父祖本突騎施別部酋長,光弼,契丹王楷洛之子也,皆以勇略為忠嗣所重[2]。忠嗣使翰擊吐蕃,有同列為之副,倨慢不為用,翰%98%98,殺之,軍中股慄,累功至隴右節度副使[3]。每歲積石軍麥熟,吐蕃輒來獲之,無能御者,邊人謂之「吐蕃麥莊」[4]。翰先伏兵於其側,虜至,斷其後,夾擊之,無一人得返者,自是不敢復來。
【注文】
[1]哥舒翰(?—757年):唐玄宗朝西北邊將。西突厥哥舒部人,以部族名為姓。勇敢有謀略。四十歲後在河西地區從軍,王忠嗣任用他為自己的親軍。他屢次攻破吐蕃,因此成為名將。他在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代替王忠嗣擔任隴右節度使。後又破吐蕃,經營唐朝的西北邊境有功,兼河西節度使,封西平郡王。因患風疾回到長安。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發動叛亂,哥舒翰率領二十萬軍隊堅守長安東邊的門戶潼關(位於今陝西潼關東北楊家莊附近)。當時的宰相楊國忠說服玄宗令哥舒翰出潼關迎戰叛軍,結果大敗。哥舒翰被俘虜,後被殺。 大斗軍副使:唐朝使職,為統領大斗軍的副統帥。大斗軍,唐軍鎮名。唐玄宗開元十六年(728年),以赤水守捉改置。位於今甘肅永昌西,為當時中原通往西北地區的重要通道——河西走廊上的重要屯田(利用士兵在駐紮的地區種地,或招募農民墾荒種地)地。 河西兵馬使:唐朝使職,負責統領河西節度使府的兵馬。兵馬使為唐代節度使府的重要武職幕僚,屬於使職。握有兵權,其任甚重。在唐玄宗統治時期,節度使制度逐步確立和完善以後,使府內出現各種類型的兵馬使。有兵馬使總頭目都知兵馬使(常為節度使的繼任者),後來又逐漸出現以左、右廂為界的左、右廂兵馬使,以兵種劃分的馬軍兵馬使、步軍兵馬使、水軍兵馬使、騾軍兵馬使等,以所使用專門武器劃分的刀斧兵馬使、門槍兵馬使等,還出現與經濟有關的營田兵馬使、作坊兵馬使和車坊兵馬使等等。行軍中,有以行軍序列出現的前軍兵馬使、中軍兵馬使、後軍兵馬使等。另外,還有一些具有專門職能的兵馬使,例如捉生兵馬使、防秋兵馬使、鎮遏兵馬使等。這體現了節度使府軍隊的龐大、分工的細化和組織的嚴密。 赤水軍使:唐朝使職,負責統領赤水軍。赤水軍為唐軍鎮名。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置,治涼州(今甘肅武威)城中,隸屬於河西節度使。管兵三萬三千人,擁有戰馬一萬三千匹。唐廷在這裡開墾田地,抵禦吐蕃和北方諸族。
[2]突騎施:古代族名,原為西突厥五咄陸部落之一,其地在今新疆伊犁河以西,熱海以東。其首領烏質勒能撫下,有威信,諸部歸附,乃置二十都督,屯碎葉城(今吉爾吉斯斯坦楚河南岸托克瑪克城西南的阿克·貝希姆廢城)西北。後攻占碎葉城,建為「大牙」(即大牙帳。中國古代北方民族過著「逐水草而居」的遊牧生活,其首領及民眾都居住在流動的帳篷之中,隨季節和水草遷移。首領居住的帳篷稱為「牙帳」,是其流動的生活居住空間和辦公場所,也是遊牧帝國的政治中心),以伊犁河畔的弓月城(今新疆霍城西北)為「小牙」(即小牙帳)。武周聖歷年間,烏質勒受任為瑤池都督。唐中宗神龍年間,受封為懷德郡王。烏質勒死,其子娑葛繼位,唐廷封之為金河王、歸化可汗。娑葛很得唐廷安西大都護郭元振的信賴,但他與唐宰相宗楚客所支持之部將阿史那忠節不和,因而引起戰亂。娑葛又與其弟遮弩不和。遮弩逃奔後突厥的默啜可汗。後突厥汗國出兵擊破娑葛,並其弟皆殺之。唐玄宗開元四年(716年),突騎施別部首領蘇祿稱可汗,唐廷封他為順國公、金方道經略大使、忠順可汗。蘇祿又與吐蕃、後突厥聯合。當時,蘇祿統領的部眾分為黃、黑二姓。以娑葛部為黃姓,蘇祿部為黑姓。開元二十六年(738年),蘇祿被殺,其子骨啜被立為吐火仙可汗,但勢力日衰。 別部:氏族或族的分支。 契丹:古代東北族名,屬東胡系,與奚相鄰。北魏以來遊牧於潢水(今西拉木倫河)與土河(今老哈河)一帶,隋末至唐前期形成大賀氏部落聯盟,由八部組成。唐太宗貞觀年間,契丹歸附於唐。唐朝於其地置松漠都督府,以其部落聯盟首領為都督,各部落置羈縻州,各部首領為刺史。後來,契丹也常在北方強大的遊牧帝國突厥、回鶻與唐朝之間周旋,對唐朝叛服無常。唐玄宗開元年間,契丹部落聯盟內部發生激烈的權力鬥爭,遙輦氏聯盟取代大賀氏聯盟,直到唐末。唐代的契丹受北部草原的突厥文化、回鶻文化及中原漢文化的影響很大,雖然以遊牧為主,但農業、手工業、思想文化有較快發展,既大量引入突厥的體制、官號,也受到中原政治制度的影響。在唐末五代戰亂時期,契丹的勢力逐步壯大,迭剌部的首領耶律阿保機取代遙輦氏,統一契丹及鄰近部族,建立「大契丹國」。阿保機的次子遼太宗耶律德光在大同元年(947年)又改稱其漢文國號為「大遼」。後來,遼王朝的漢文國號又經過多次變動,時而稱「大契丹」,時而稱「大遼」。
[3]倨(jù):傲慢。 (zhuā):馬鞭,鞭子,打。 隴右節度副使:唐朝使職,系隴右節度使的副官。負責輔助隴右節度使管理本節度事務。
[4]積石軍:唐代軍事建制,隸屬於隴右節度使。本為靜邊鎮。唐高宗儀鳳二年(677年)置為軍,治今青海貴德西。後其地被吐蕃攻占,遂廢。
【譯文】
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冬十月,河西、隴右節度使王忠嗣任命自己的部將哥舒翰為大斗軍副使,李光弼為河西兵馬使,充赤水軍使。哥舒翰的祖父、父親本來是突騎施別部的酋長,李光弼為契丹部落首領李楷洛的兒子,他們二人都以勇猛、富於謀略而被王忠嗣器重。王忠嗣派遣哥舒翰攻打吐蕃,有一名同等級的將軍作為哥舒翰的副官,此人傲慢,不聽從哥舒翰的指揮,哥舒翰就用鞭子抽打這名軍官,將他打死。軍隊中的其他將士見到這種情形,嚇得兩腿發抖。哥舒翰立下了很多戰功,這些戰功累積起來,使他升遷至隴右節度副使。每年積石軍的麥子熟了,吐蕃兵就立即來搶奪,沒有人能夠抵抗這些吐蕃兵。邊疆的軍民稱積石軍的麥地為「吐蕃麥莊」。哥舒翰預先在積石軍麥田的旁邊布置好了伏兵,吐蕃兵一來,伏兵就切斷他們的後路,對他們進行前後夾擊。前來侵犯麥地的吐蕃兵沒有一個人活著回去。從此以後,吐蕃兵不敢再來搶奪積石軍的麥田。
【原文】
上欲使王忠嗣攻吐蕃石堡城,忠嗣上言:「石堡險固,吐蕃舉國守之,今頓兵其下,非殺數萬人不能克。臣恐所得不如所亡,不如且厲兵秣馬,俟其有釁,然後取之。」[1]上意不快。將軍董延光自請將兵取石堡城,上命忠嗣分兵助之。忠嗣不得已奉詔,而不盡副延光所欲,延光怨之。李光弼言於忠嗣曰:「大夫以愛士卒之故,不欲成延光之功,雖迫於制書,實奪其謀也[2]。何以知之?今以數萬眾授之而不立重賞,士卒安肯為之盡力乎?然此天子意也,彼無功,必歸罪於大夫。大夫軍府充牣,何愛數萬段帛,不以杜其讒口乎!」[3]忠嗣曰:「今以數萬之眾爭一城,得之未足以制敵,不得亦無害於國,故忠嗣不欲為之。忠嗣今受責,天子不過以金吾、羽林一將軍歸宿衛,其次不過黔中上佐,忠嗣豈以數萬人之命易一官乎[4]!李將軍,子誠愛我矣,然吾志決矣,子勿復言。」[5]光弼曰:「向者恐為大夫之累,故不敢不言。今大夫能行古人之事,非光弼所及也。」遂趨出。延光過期不克,言忠嗣沮撓軍計[6]。上怒,李林甫因使濟陽別駕魏林告忠嗣嘗自言「我幼養宮中,與忠王相愛狎」,欲擁兵以尊奉太子[7]。敕征忠嗣入朝,委三司鞫之。
【注文】
[1]秣(mò):餵馬的飼料,餵養(馬匹)。
[2]大夫:這裡指王忠嗣所帶的文散階朝散大夫,從五品下。這是用官階來稱呼王忠嗣本人。
[3]牣(rèn):滿。
[4]金吾:指左、右金吾衛,系唐朝護衛皇宮的一支禁軍。 羽林:指左、右羽林軍,為唐朝駐守宮廷北門的禁軍。左、右羽林軍各有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負責統領北衙禁軍,宿衛朝會及扈從皇帝。 上佐:部下屬官的通稱。
[5]子:對人的尊稱,多指男子,相當於現代漢語中的「您」。
[6]撓:攪,攪動,擾亂。
[7]濟陽:縣名。即濟陽縣,隸屬於淄州(今山東淄博一帶),相當於今山東鄒平東北。 忠王:即忠王李璵(yú),唐朝第八代皇帝肅宗李亨(711—762年)。 狎(xiá):親近而不莊重。皇親國戚與手握重兵的邊境將領交結,本來就一直是皇帝非常忌諱的事情。皇帝擔心他們相互勾結,威脅皇權或者謀反。
【譯文】
玄宗想讓王忠嗣攻取吐蕃控制之下的石堡城,王忠嗣向玄宗進言:「石堡城地勢險要,守衛堅固,吐蕃傾全國之力來守衛這座城。我方現在在石堡城下布置軍隊,如果不耗費幾萬名士兵的性命,是不可能攻下這座城的。我擔心這樣做會造成得到的東西還不如損失的東西多。我們不如歷練兵士、餵養戰馬,等到吐蕃軍中出現裂痕,然後我方再攻取石堡城。」玄宗(聽了王忠嗣的陳述)心裡很不高興。將軍董延光自己請求率領軍隊去攻取石堡城,玄宗命令王忠嗣分出一部分軍隊去協助董延光。王忠嗣不得已,接受了皇帝的詔命,卻不按董延光的需求給他配置相應的人力、物力。這引起了董延光的怨恨。李光弼對王忠嗣說:「大夫您因為愛護士兵的原因,不想去成就董延光的戰功。您雖然迫於皇上的制書的壓力,但是您的做法卻實際上讓董延光的計謀落空了。為什麼這樣講呢?您現在將幾萬名士兵授予董延光指揮,卻不給攻打石堡城所立的戰功設立豐厚的賞賜,這樣一來,士兵們怎麼會盡力去為董延光攻城呢?可是,攻取石堡城是天子的意思。如果董延光戰而無功,一定會將所有的罪責都歸結在大夫您的身上。大夫的軍府物資豐盈,為什麼還貪愛幾萬段絲織品,不用這些東西去堵塞董延光的讒言呢!」王忠嗣卻說:「我們現在用幾萬名士兵的性命去奪取一座石堡城,得到了並不能夠制服敵人,得不到也對國家沒有損害,因此我王忠嗣不想去攻打這樣一座城。我王忠嗣就算是今天受到責罰,天子也不過是讓我回到朝廷的金吾衛、羽林衛去當一名負責護衛的將軍,其次也不過是被貶到黔中地區去當一名上佐。我王忠嗣怎麼能夠用幾萬名士兵的性命去為自己換取官位呢!李將軍,您是真心愛護我,可是我已經做出了決定,您不要再說了。」李光弼感嘆道:「從前,我擔心被大夫您牽連,因此不敢不向您挑明其中的利害關係。現在,看到大夫您能夠像古代的賢人那樣考慮問題、行事,這不是我李光弼所能比得上的。」於是,李光弼快步走了出來。董延光過了規定的期限,還沒有攻下石堡城,就向朝廷誣告王忠嗣阻止和擾亂自己的軍事行動。玄宗憤怒了,李林甫趁機指使濟陽別駕魏林誣告王忠嗣曾經自己宣稱「我從小就在皇宮中長大,與忠王的關係非常親近」,王忠嗣想自己帶兵尊奉太子當皇帝。玄宗下敕書,徵召王忠嗣到京城,委託三司(指中央的司法機構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去審問他。
【原文】
上聞哥舒翰名,召見華清宮,與語,悅之[1]。十一月辛卯,以翰判西平太守、充隴右節度使;以朔方節度使安思順判武威郡事,充河西節度使[2]。
【注文】
[1]華清宮:中國古代離宮,以溫泉湯池著稱,位於今陝西西安臨潼區驪山北麓。秦始皇曾在此「砌石起宇」,西漢、北魏、北周、隋代亦建湯池。唐貞觀十八年(644年),唐太宗詔令在此造殿,賜名湯泉宮。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改名華清宮。玄宗同時下令大興土木,修造亭台殿閣,布設園林美景。此時的華清宮豪華氣派,有湯池十八所,盛況空前。唐玄宗和楊貴妃常到此洗浴。楊國忠在華清宮也建有宅第。在當時,華清宮也成為帝王的臨時辦公場所,唐玄宗時代的臨時性政治中心。但在「安史之亂」後,這座盛極一時的行宮走向沒落,皇帝很少游幸。
[2]判西平太守:判,以他官兼掌某職。西平,即西平郡。郡的長官為太守。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二月,天下諸州改為郡,刺史改為太守。「判西平太守」即兼掌西平郡太守之事務。 安思順(?—756年):唐朝胡人將領。思順為安祿山的繼父安延偃的哥哥的兒子。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思順由朔方節度使充任河西節度使。天寶九載(750年)又權知(暫時代理)朔方節度使。他向來與西北軍事將領哥舒翰關係不好。天寶十載(751年)任河西節度使,十一載(752年)又改任朔方節度使。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叛亂後,安思順被罷去朔方節度之職,到中央擔任戶部尚書,官品很高,實為閒散之職。但是,玄宗認為安思順就安祿山叛亂之事預先向朝廷匯報,也沒有怪罪於他。而就在此時,手握平叛重兵的哥舒翰卻趁機陷害思順,將他殺死。 判武威郡事:兼掌武威郡的事務。武威郡即涼州。
【譯文】
玄宗聽說了哥舒翰的威名,在華清宮召見了他。玄宗與他談話,感到滿意。天寶六載(747年)十一月辛卯(十九日),玄宗任命哥舒翰判西平郡太守、充隴右節度使;任命朔方節度使安思順判武威郡事,充河西節度使。
【原文】
初,將軍高仙芝本高麗人,從軍安西[1]。仙芝驍勇、善騎射,節度使夫蒙靈察累薦至安西副都護、都知兵馬使、充四鎮節度副使[2]。
【注文】
[1]高仙芝(約703—755年):唐玄宗朝將領。高句(gòu)麗(今中國東北的南部、朝鮮半島北部的族群)人。年二十餘從軍安西,補游擊將軍。後升為安西副都護、四鎮(指唐前期在西北地區設置的四個軍鎮,即安西四鎮焉耆、疏勒、于闐、龜茲(Qīucí),分別相當於今新疆焉耆、喀什、和田、庫車)都知兵馬使。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高仙芝平定西北地區的大、小勃律,西部諸國皆通於唐。玄宗升他為鴻臚卿(即鴻臚寺卿。在這裡,此官銜僅表示官品和身份,無實際職事),假(即代理)御史中丞,安西四鎮節度使,加左金吾大將軍(在這裡,此官銜僅表示官品和身份,無實際職事)。天寶九載(750年),高仙芝率兵攻打石國(位於中亞地區的粟特人建立的政權,治今烏茲別克斯坦塔什干一帶),斬殺石國國王。石國王子逃到大食(唐時對阿拉伯帝國的稱呼)乞兵,第二年,引大食來攻。高仙芝進軍,與大食戰於怛(dá)邏斯(又作怛羅斯,今哈薩克斯坦江布爾城,唐時為西北地區的交通中心之一),相持三天,仙芝大敗,奪路以歸,安西的精兵消耗殆盡。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發動叛亂,高仙芝奉皇帝的詔書率兵平叛,拜天下兵馬副元帥。高仙芝因其麾下的將領封常清兵敗,東都洛陽失守,又遭到宦官監軍邊令誠的誣陷。高仙芝三次派遣使者到京城奉表陳述具體情況,均未送達玄宗手裡。玄宗偏聽邊令誠的奏報,命邊令誠在軍中將高仙芝斬殺。 高麗:古代族名、政權名。亦稱高句(gòu)麗。相傳朱蒙所建,都城在平壤(今朝鮮平壤),故地在今朝鮮半島北部。公元4世紀後,高麗與百濟、新羅在朝鮮半島鼎足爭雄。隋朝初年,高麗王遣使來進貢土特產,並受隋冊封為大將軍、高麗王,雙方於是往來不斷。隋文帝開皇十八年(598年),高麗王高元率兵攻遼西,隋文帝命漢王楊諒擊之。隋末唐初,高麗與中原王朝時戰時和。唐高宗總章元年(668年),高麗被唐朝所滅。唐朝在其地置九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縣,復置安東都護府管轄這一區域。不久,此地被朝鮮半島最南端的新羅所並。 安西:即安西都護府、安西節度使,唐朝方鎮。兩者的治所、轄境相同,安西都護常兼安西節度使。
[2]夫蒙靈察:生卒年不詳,唐玄宗朝大將。羌人,姓夫蒙。同州(今陝西大荔)、蒲州(今山西永濟蒲州鎮)一帶人。夫蒙靈察一生主要活動於西域,參加過多次唐廷經略西域的戰爭,立下戰功。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他已經升至河西節度使之職。夫蒙靈察於天寶三載(744年)率軍平定西域地區的叛亂。不久,夫蒙靈察任安西四鎮節度使。天寶六載(747年)十二月,玄宗任命高仙芝為安西四鎮節度使,征夫蒙靈察入朝。後史書無記載。 安西副都護:唐朝軍政官員。都護為唐代管理邊疆地區的軍政官員。從唐太宗至武則天時期,朝廷先後設置安東、安北、安西、安南、單(chán)於、北庭等六大都護府。單于、安西、安北為大都護府,安南、安東、北庭為上都護府。每府設有大都護、副大都護(或副都護),分別為長官和副官,可簡稱都護,負責管理轄境的邊防、行政和民族事務。安西副都護即為安西都護府的副官。 四鎮:唐朝軍鎮,指唐朝在西北地區設置的安西四鎮。
【譯文】
起初,將軍高仙芝本來是高麗人,從軍於安西節度。高仙芝作戰勇猛、擅長騎射,節度使夫蒙靈察一直推薦他,讓他一路升至安西副都護、都知兵馬使、充安西四鎮節度副使。
【原文】
吐蕃以女妻小勃律王,及其旁二十餘國皆附吐蕃,貢獻不入,前後節度使討之,皆不能克[1]。制以仙芝為行營節度使,將萬騎討之。自安西行百餘日,乃至特勒滿川,分軍為三道,期以七月十三日會吐蕃連雲堡下[2]。有兵近萬人,不意唐兵猝至,大驚,依山拒戰,礮櫑如雨[3]。仙芝以郎將高陵李嗣業為陌刀將,令之曰:「不及日中,決須破虜。」[4]嗣業執一旗,引陌刀緣險先登,力戰,自辰至巳,大破之,斬首五千級,捕虜千餘人,余皆逃潰[5]。
【注文】
[1]小勃律:古代西域國名。
[2]特勒滿川:地名。五識匿國所居。具體位置待考。 連雲堡:地名。南依山、北據娑勒川。位於今阿富汗東北部噴赤河南源附近。
[3]猝(cù):突然,出乎意外。 礮:兵器的一種。中國古代一種利用槓桿原理拋擲石彈的機械裝置。在火炮出現以前,礮一直是古代攻守戰的重要兵器。 櫑(léi):古代盛酒或水的器具。
[4]郎將:唐朝軍將。唐朝中郎將府(禁軍的一支)所統的士兵分為親衛、勛衛、翊衛三種,通稱「三衛」,都以五品以上官員的子孫擔任,負責宮廷內部宿衛,朝會時牽引儀仗。唐代於親衛、勛衛、翊衛三衛府置左、右郎將各一員,為中郎將(負責宮廷宿衛、扈從皇帝的禁軍將領之名,位次將軍之下)的副官。在這裡,郎將僅僅標誌高陵縣人李嗣業的官品和身份,並無制度規定的職權。 高陵:縣名。即高陵縣,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三原北。 李嗣業(?—759年):唐朝中期名將。京兆高陵(今陝西三原北)人,身長七尺,膂力絕眾,所向披靡。唐玄宗天寶初年,他應募從軍安西,累遷中郎將。天寶六載(747年),他跟從高仙芝攻小勃律(今克什米爾吉爾吉特),大破吐蕃兵,擄獲小勃律王與吐蕃公主。天寶九載(750年),他參與討平石國(今烏茲別克斯坦塔什干)之戰,擒其國王,被敵人稱為「神通大將」。第二年,石國王子引大食兵來,與唐軍戰於怛邏斯(今哈薩克斯坦江布爾),唐軍大敗,李嗣業保高仙芝力戰得脫,以功加驃(piào)騎左金吾大將軍。安祿山造反,他奉唐肅宗之召,自安西出兵,援助官軍平叛。嗣業進為安西四鎮、伊西、北庭行軍兵馬使,隨郭子儀收復西京長安,常為先鋒,所向無敵。他以收復長安之功,被封為北庭行營節度使、虢國公。後從郭子儀、李光弼征討叛軍,圍相州(今河南安陽),中流矢、受重傷而死。追贈為武威郡王,諡號忠勇。 陌刀:唐代長柄大刀,為兩面刀刃,通長一丈,有重至十五斤者,據說由漢代斬馬劍演變而來。在唐玄宗開元年間,軍隊中開始使用陌刀,之後有很大發展。軍隊中有專設的陌刀隊、陌刀將、陌刀手。陌刀多為步兵所持,利於斬馬。
[5]自辰至巳:辰和巳都是十二時辰之一,分別等於現在的上午七時至九時、上午九時至十一時。古人用十二地支表示一日中的十二個時辰。每個時辰恰好相當於現在的兩小時。
【譯文】
吐蕃將女子嫁給小勃律王,作為妻子。小勃律及其旁邊的二十多個國家都依附於吐蕃,不向唐廷納貢。唐朝的節度使前前後後多次征討小勃律,都沒有將它攻下。皇帝下制書,任命高仙芝為行營節度使,負責率領一萬名騎兵討伐小勃律。高仙芝的軍隊從安西節度的駐地出發,行走了一百多天,才到達特勒滿川。在這裡,高仙芝軍分成三路行軍,相約於七月十三日共同在連雲堡下進攻吐蕃兵。吐蕃在連雲堡布置了將近一萬名士兵,他們沒有想到唐軍會突然出現,感到非常吃驚。吐蕃兵依靠著山勢抵禦唐軍,向唐軍投擲的石彈和盛酒的器具就像雨一般。高仙芝任命郎將高陵縣人李嗣業為陌刀將,命令他:「等不到中午,你就必須打敗敵人。」李嗣業手持一面旗幟,引導陌刀手沿著險要之地先向山上攀登,傾盡全力與吐蕃兵搏鬥。這場戰役從上午七點一直持續到十一點。唐軍大破吐蕃兵,斬獲了對方五千名士兵的腦袋,俘虜了一千多人。剩下的吐蕃兵都逃跑、瓦解了。
【原文】
中使邊令誠以入虜境已深,懼不敢進[1]。仙芝乃使令誠以羸弱三千守其城,復進[2]。三日至坦駒嶺,下峻阪四十餘里,前有阿弩越城[3]。仙芝恐士卒憚險,不肯下,先令人胡服,詐為阿弩越守者迎降,云:「阿弩越赤心歸唐,娑夷水藤橋已斫斷矣。」[4]娑夷,即弱水也,其水不能勝草芥[5]。藤橋者,通吐蕃之路也。仙芝陽喜,士卒乃下。又三日,阿弩越城迎者果至。明日,仙芝入阿弩越城,遣將軍席元慶將千騎前行,謂曰:「小勃律聞大軍至,其君臣百姓必走山谷,第呼取,出繒帛稱敕賜之,大臣至,盡縛之以待我。」元慶如其言,悉縛諸大臣。王及吐蕃公主逃入石窟,取不可得。仙芝至,斬其附吐蕃者大臣數人。藤橋去城猶六十里,仙芝急遣元慶往斫之,甫畢,吐蕃兵大至,已無及矣。藤橋闊盡一矢,力修之,期年乃成[6]。
【注文】
[1]邊令誠:生卒年不詳,唐代宦官。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邊令誠奉皇帝之命監督高仙芝的軍隊,高仙芝自安西出兵攻打小勃律(今克什米爾北境印度河流域建立的政權),至連雲堡(今阿富汗東北部噴赤河南源附近)不敢深入。及仙芝破小勃律,邊令誠乃上奏其功。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叛亂時,高仙芝、封常清派軍隊入關中駐守,在潼關抵擋安祿山叛軍入關中。唐玄宗任命邊令誠為監門將軍,至陝州(今河南三門峽陝州)監督高仙芝軍。邊令誠向高仙芝一再索賄而不成,遂進讒言於唐玄宗,說封常清用叛賊來動搖眾人的心,高仙芝丟棄陝州及附近地區好幾百里地,又偷竊、減少皇帝賜給軍士們的糧食。玄宗聽信了讒言。邊令誠奉玄宗之命在潼關斬殺高仙芝和封常清。邊令誠不久陷入叛軍,逃歸後被唐肅宗所殺。
[2]羸(léi):瘦弱。
[3]坦駒嶺:山名。位於今喀喇崑崙山脈以西,克什米爾西北境巴基斯坦控制區。 峻阪(bǎn):亦作「峻坂」。陡坡。 阿弩(nǔ)越城:地名。具體位置待考。
[4]娑夷水:水名,又名弱水。在唐代,小勃律王的居處臨娑夷水。娑夷水在今克什米爾西北部吉爾吉特附近印度河北岸支流。
[5]草芥:乾枯的小草,枯草的一段。比喻不足珍惜的無價值的東西。
[6]期(jī):周(年、月)。
【譯文】
宦官邊令誠認為高仙芝的軍隊已經深入吐蕃的國境,心裡感到害怕,不敢繼續前進。高仙芝於是讓邊令誠率領著三千名瘦弱士兵負責守城,(自己率領著軍隊)繼續前進。一共行進了三天,才抵達坦駒嶺,下了四十多里的陡坡,看見了前面的阿弩越城。高仙芝擔心手下的士兵們畏懼險要的地勢,不敢下陡坡去攻打阿弩越城。於是,高仙芝先命人身穿吐蕃人的衣服,裝扮成守衛阿弩越城的士兵,前來向唐廷投降,稱:「阿弩越城的將士們真心誠意地歸附大唐,架在娑夷水上的藤製的橋已經被砍斷了。」娑夷水即弱水,其水不能夠承受乾枯的小草。架在水面上的藤橋,是通往吐蕃的道路。高仙芝表面上假裝高興,士兵們於是下了陡坡。又過了三天,守衛阿弩越城的士兵果然前來迎接高仙芝軍。第二天,高仙芝率兵進入阿弩越城。他派遣將軍席元慶率領一千名騎兵在前面行軍,並囑咐他:「小勃律聽說唐朝的大軍來了,他們的國君、大臣和百姓一定會逃到山谷中。你到那裡依次呼喊,拿出絲織品,就說是大唐皇帝下了敕書,將這些絲織品賞賜給他們。等小勃律的大臣們都到了你那裡,將他們全部綁起來,等候我的處置。」席元慶按照高仙芝的計策行事,將小勃律國的大臣全部綁起來了。小勃律王及其吐蕃公主都逃入石窟中。高仙芝軍去搜捕,卻沒有將他們抓獲。高仙芝到達席元慶那裡,殺了幾名依附於吐蕃的小勃律國大臣。藤橋離阿弩越城還有六十里。高仙芝緊急派遣席元慶去將藤橋砍斷。藤橋剛剛被砍斷,吐蕃的大軍就趕來了,可是他們已經沒有辦法跨過藤橋(去攻擊唐軍)。藤橋只有一支箭那麼寬。高仙芝軍盡力修復藤橋,用了一年的時間,才修成。
【原文】
八月,仙芝虜小勃律王及吐蕃公主而還。九月,至連雲堡,與邊令誠俱。月末,至播密川,遣使奏狀[1]。至河西,夫蒙靈察怒仙芝不先言己而遽發奏,一不迎勞,罵仙芝曰:「啖狗糞高麗奴,汝官皆因誰得,而不待我處分,擅奏捷書[2]!高麗奴,汝罪當斬,但以汝新有功,不忍耳。」仙芝但謝罪。
【注文】
[1]播密川:水名,又稱烏滸水。位於阿姆河上游,相當於今阿富汗東北部噴赤河北源。
[2]啖(dàn):吃或給人吃。
【譯文】
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八月,高仙芝俘虜了小勃律王以及吐蕃公主,回到軍營。九月,高仙芝軍到達連雲堡,與邊令誠會合。九月末,高仙芝的軍隊抵達播密川,派遣使者向朝廷上奏自己的戰況。他們到達白馬河(今地待考)的西岸。夫蒙靈察因為高仙芝不先將戰報向自己稟明,就急忙地向朝廷上奏而感到憤怒。他並不迎接和慰勞高仙芝軍,而是罵高仙芝:「吃狗糞的高麗奴才,你別忘了你的官位都是因為誰得到的(夫蒙靈察推薦高仙芝,高仙芝才步步高升)。你今天卻不等著我的處理,就擅自向朝廷上奏戰爭的捷報!你這個高麗奴才,你所犯下的罪行應當處斬。但是,我念及你剛剛立下了戰功,不忍心殺你啊。」高仙芝只是向夫蒙靈察謝罪而已。
【原文】
七載冬十二月,哥舒翰築神威軍於青海上,吐蕃至,翰擊破之[1]。又築城於青海中龍駒島,謂之應龍城,吐蕃屏跡不敢近青海[2]。
【注文】
[1]神威軍:唐代邊防軍建制,為隴右節度使所轄諸軍之一。唐玄宗天寶七載(748年),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在青海湖北置神威軍,所管兵馬數不詳。軍址位於今青海海晏甘子河鄉一帶。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地入吐蕃。
[2]龍駒島:地名。青海湖周圍八九百里,其中有山,須等到冰合,母馬游其上,第二年生駒,號龍種。因此稱為龍駒島。 應龍城:地名。位於今青海湖內海心山上。古城平面呈梯形,夯土築,南面開一門。城內有後期寺院。其原有布局不清。
【譯文】
唐玄宗天寶七載(748年)冬十二月,哥舒翰在青海湖上築起神威軍。吐蕃兵來了,哥舒翰打退了他們。哥舒翰又在青海湖之中的龍駒島修建城池,命名為應龍城。吐蕃兵有所收斂,不敢靠近青海湖。
【原文】
八載夏六月,上命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帥隴右、河西及突厥阿布思兵,益以朔方、河東兵,凡六萬三千,攻吐蕃石堡城[1]。其城三面險絕,惟一徑可上,吐蕃但以數百人守之,多貯糧食,積檑木及石,唐兵前後屢攻之,不能克[2]。翰進攻數日,不拔,召禆將高秀岩、張守瑜欲斬之,二人請三日期可克,如期,拔之,獲吐蕃鐵刃悉諾羅等四百人,唐士卒死者數萬,果如王忠嗣之言。頃之,翰又遣兵於赤嶺西開屯田[3]。以謫卒二千戍龍駒島,冬冰合,吐蕃大集,戍者盡沒[4]。閏月乙丑,以石堡城為神武軍。
【注文】
[1]突厥:古代北方草原族名,政權名。突厥文碑作Turk,廣義包括突厥、鐵勒諸草原部落,狹義專指突厥汗國。6世紀時,突厥人遊牧於金山(今阿爾泰山)以南。因金山形似戰盔,故俗稱「突厥」,遂以名其部落。突厥初臣屬於北方草原的柔然汗國,為其鍛打、冶煉金屬的奴隸。後來,突厥強大,擊破鐵勒,收服其眾。公元552年,突厥首領土門大破柔然,自稱伊利可汗,建立突厥汗國,在郁督軍山(今蒙古國杭愛山東段)建立可汗的王庭。突厥汗國有自己的官制、文字、刑法、稅制等。最高統治者可汗均出自阿史那家族。可汗之下,有小可汗、葉護、設、特勤、俟(sì)利發、吐屯等二十八級官員,皆為世襲。突厥汗國全盛時,疆域東起遼海,西抵西海(今鹹海,一說裏海),南至阿姆河以南,北過貝加爾湖,控制中西交通及絲綢貿易之路,與中原的北齊、北周政權相抗衡。北齊和北周懼怕突厥汗國,爭相與其通婚,拿出府庫的財物以博其歡心。土門可汗的弟弟室點密遠征西方,因立為西面可汗,分治突厥汗國的西境。隋文帝開皇二年(582年),西面的達頭可汗(室點密可汗之子)與突厥汗國的大可汗沙缽略不睦,遂分裂為東突厥與西突厥兩汗國。東突厥地處阿爾泰山以東,由沙缽略統領。因其地在漠北,故又稱北突厥。東突厥汗國因內部爭鬥,又遭遇天災,被西突厥所迫,向隋求婚,納貢稱臣,並遷居漠南。隋末中原大亂,漢人投附東突厥的非常多,東突厥國勢復盛。唐初,東突厥常常騷擾邊境。後來,因為內部叛亂,遭遇天災,唐太宗貞觀四年(630年),東突厥被唐軍所滅。以其地置六州,設雲中、定襄二都督府以統之。唐高宗永淳元年(682年),突厥首領骨咄祿復起,重建東突厥汗國,亦稱後突厥汗國或突厥第二汗國。後經歷幾代可汗,與唐時有衝突,然雙方貿易往來不絕,經濟文化得到發展。唐玄宗天寶三載(744年),因內亂及生產破壞,後突厥汗國被鐵勒之一部回紇所滅。西突厥汗國的疆域東起伊吾(今新疆哈密),西至雷翥(zhù)海(裏海或鹹海),北至阿爾泰山以北,南達今新疆和田一帶。下分十部,號十姓,各部以一人統之,因此又稱「十姓突厥」。西突厥汗國地處中西交通要道。首領阿史那賀魯曾一度歸唐,任唐朝的瑤池都督府都督,後叛唐擾邊,自稱沙缽羅可汗。唐高宗顯慶二年(657年)十二月,西突厥汗國被唐所滅。唐朝在其地置都督府、州,又於其上設昆陵、濛(méng)池二都護府。原概屬安西都護府統轄。武周長安二年(702年),北庭都護府建立,則分屬安西、北庭二都護府。 阿布思(?—754年):即李獻忠,唐代鐵勒(又稱九姓鐵勒,為分布在北部草原的諸部落,各部分散,無統一君長,多以遊牧為業)部落之一同羅部的首領。阿布思本來臣服於突厥第二汗國,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歸順唐朝,封奉信王,賜姓名為李獻忠。他率領自己的部眾居住在朔方節度的河南地(今寧夏)。天寶八載(749年),他跟隨哥舒翰攻打吐蕃,有戰功,升朔方節度副使。玄宗命令李獻忠的部落遷移到唐東北邊疆地區的幽州(今北京地區)。但他與駐守東北邊境、手握重兵的安祿山不和,心裡恐懼,於是不遵從玄宗的命令。天寶十一載(752年),安祿山上表請李獻忠率部眾幫助他討伐東北部的契丹,實際上是想陷害他。於是李獻忠叛唐,率部眾往北逃到漠北地區。李獻忠攻打唐朝邊境,被擊退,又為回紇所敗,向西逃跑。天寶十二載(753年),安祿山派兵追擊,大破其軍隊,收編其部落。後來李獻忠被押送到長安處死。在唐玄宗統治時期,邊疆地區手握重兵的節度使形成了不同的軍事集團,它們之間存在矛盾衝突,其中西北軍事集團(以朔方節度使為首)與東北軍事集團(以幽州節度使為首)之間的爭鬥很激烈。屬於西北軍事集團的李獻忠被東北軍事集團的安祿山逼迫,發動叛亂,最後被殺,這只是兩大軍事集團之間的鬥爭中的一個環節。 河東:即河東節度使。
[2]檑(léi):滾木,古代守城用的圓柱形大木頭,從城上推下打擊攻城的人。
[3]屯田:利用士兵在駐紮的地區種地,或招募農民墾荒種地。
[4]謫(zhé):官吏降職,調往邊外地方。
【譯文】
唐玄宗天寶八載(749年)夏六月,玄宗命令隴右節度使哥舒翰率領隴右、河西節度的士兵,以及突厥阿布思手下的士兵,再增加朔方、河東節度的士兵,共計六萬三千人,一同去攻打吐蕃的石堡城。石堡城三面都是險要之地,只有一處道路可以通往這座城。吐蕃僅僅派幾百名士兵守衛這座城。石堡城中儲存著許多糧食,堆積著滾木和石頭。唐軍前前後後幾次攻打石堡城,都無法攻下。哥舒翰率軍進攻石堡城,一連攻了好幾天,都沒有攻下。哥舒翰召來副將高秀岩、張守瑜,想將他們二人殺死。這兩個人向哥舒翰請求給三天時間攻克石堡城。期限一到,石堡城就被攻下了。唐軍俘虜了吐蕃兵的鐵刃悉諾羅等四百人,唐軍死了幾萬名士兵,果然就像王忠嗣所說的那樣。不久,哥舒翰又派兵到赤嶺的西邊去開墾屯田。哥舒翰派遣被貶到邊疆地區守邊的兩千名士兵去守衛龍駒島。到了冬季,青海湖面結冰了,吐蕃的大軍集結起來(進攻龍駒島),守衛這座島嶼的唐朝士兵全軍覆沒。閏六月乙丑(初三日),唐朝廷將石堡城改為神武軍。
【原文】
九載冬十二月,關西遊弈(2)使王難得擊吐蕃,克五橋,拔樹敦城[1]。以難得為白水軍使[2]。
【注文】
[1]關西:地區名。漢唐等時代泛指函谷關或潼關以西地區。 游弈使:多作「游奕使」。唐朝使職名。唐朝用兵,兵多地廣者則置游奕使,負責巡邏、防禦等事務。 王難得(?—763年):唐代中期著名將領。系魏州(治今河北大名東北)刺史王弘直的曾孫,其祖父王繢(huì)為越王府法曹參軍,其父王思敬,青年時投軍,曾試用為太子賓客。王難得武藝純熟,善於騎馬射箭。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王難得為河源軍使。有一次,吐蕃贊普之子郎支都倚仗其武藝高強,到唐軍營前挑戰,一時無人敢和郎支都較量。王難得見此大怒,手持長矛,飛身躍馬衝上前,經幾番激戰,郎支都不是他的對手,被斬殺。唐玄宗為此特地召見王難得,令他於殿前乘馬挾矛作刺敵將郎支都之狀,並賜給他錦袍和金帶。他屢立軍功,升為金吾將軍。天寶七載(748年),王難得跟隨大將哥舒翰攻擊吐蕃於積石,俘虜了吐谷(yù)渾(唐朝西北地區的族群建立的政權,大致相當於今青海一帶)王子悉弄參及子婿悉弄藏而還。累遷為左武衛將軍、關西遊奕使。天寶九載(750年),王難得擊吐蕃,有戰功,補為白水軍使。天寶十三載(754年),王難得又擊吐蕃,立下戰功。在諸戰役中,他都立有戰功,加官為特進(文散階,正二品)。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在范陽起兵叛亂後,王難得跟隨哥舒翰戰於潼關。關門不守後,他跟從皇太子李亨到靈武。李亨在靈武即皇帝位後,軍費等資金甚缺,王難得將絹三千匹及金銀等自家財產,全部捐獻出來,以解決軍餉困難。他擔任衛尉卿不久,被任命為興平軍使,兼鳳翔都知兵馬使。在唐軍收復京城長安的戰鬥中,王難得為救其部下,被飛來的流箭射中眉梢,箭矢撕裂了一塊皮肉,鮮血直流,他立即拔出佩劍割掉遮住眼睛的皮肉,繼續冒死衝上前殺敵。他雖然滿臉血污,抗賊不已,受到唐肅宗的高度讚揚。此後,王難得跟隨郭子儀進軍,攻打相州(今河南安陽),亦以戰功著聞。他被封為琅邪郡公,任英武軍(唐朝禁軍名,唐肅宗時設置)使。於寶應二年(763年)去世,追贈為潞州(今山西長治)大都督。 五橋:地名。具體位置待考。 樹敦城:地名。以古代犬戎(中原周邊蠻夷的一支)王樹敦而得名,本為吐谷(yù)渾(今青海一帶建立的政權)舊都。唐朝時,此城併入吐蕃。位於今青海共和東南。
[2]白水軍使:唐朝使職,負責統領白水軍。白水軍位於鄯州城西北二百三十里,管兵四千人,擁有戰馬五百匹。
【譯文】
唐玄宗天寶九載(750年)冬十二月,關西遊奕使王難得攻打吐蕃,攻下了五橋,又攻下了樹敦城。朝廷任命王難得為白水軍使。
【原文】
十四載春正月,蘇毗王子悉諾邏去吐蕃來降[1]。夏四月癸巳,以蘇毗王子悉諾邏為懷義王,賜姓名李忠信。[是歲],吐蕃贊普乞梨蘇籠獵贊卒,子娑悉籠獵贊立[2]。
【注文】
[1]蘇毗:古代青藏高原部落名。本屬西羌族。其分布地約在今西藏北部至青海西南部之間,相當於藏北索曲河流域東部至索縣、巴青以北一帶。屬民約三萬戶,農牧業均較發達。唐初,蘇毗部為吐蕃所兼併,劃其地為蘇毗如,改稱孫波,駐守在河湟(今青海和甘肅境內的黃河和湟水流域。在唐代,這裡是唐與吐蕃的邊境地帶)一帶。吐蕃將此地作為徵集軍糧、馬匹的軍需重地。唐玄宗天寶年間,蘇毗王沒陵贊想歸順唐朝,為吐蕃所殺。天寶十四載(755年),其子悉諾邏歸唐,受封為懷義王,賜姓名為李忠信。
[2]贊普:吐蕃君王的稱呼。亦作「贊府」,藏語音譯。意譯為強勢丈夫或有權勢的君主。 乞梨蘇籠獵贊:即吐蕃第四代贊普棄隸縮贊(698—755年),又作乞黎弩悉籠、墀(chí)德祖贊、赤德祖丹、尺帶珠丹。公元704年至755年在位。他遣使入唐,請求和親。唐中宗神龍三年(707年),中宗李顯許以金城公主,但吐蕃仍然多次進攻唐朝。唐玄宗開元十七年(729年),唐軍攻下石堡城。開元二十一年(733年),棄隸縮贊遣使請和,表示願意「和同為一家」。唐、蕃雙方訂立盟約,立界碑於赤嶺(今青海湟源西)。開元二十四年(736年),吐蕃進攻小勃律。唐朝令其罷兵,吐蕃不從,遂攻破小勃律。此後多次與唐交戰。 娑悉籠獵贊:即吐蕃第五代贊普赤松德贊(742—797年),又作「墀(chí)松德贊」或「棄松德贊」「乞立贊」。公元755年至797年在位。一說為棄隸縮贊和金城公主的兒子。他在位期間頒布興佛文誥,推崇佛教,建桑耶寺等,始度藏人出家。他西攻大食(唐代對阿拉伯帝國的稱呼),南攻天竺(唐代對印度半島的稱呼)。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吐蕃連陷唐朝的隴右、河西地區,一度攻入唐都長安,為吐蕃的極盛時期。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赤松德贊遣使與唐朝議和,不久又攻唐。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他親自與唐朝使者崔漢衡訂立盟約。建中四年(783年),他遣使與唐朝訂立清水之盟。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他的大臣尚結贊與唐將渾瑊(jiān)在平涼(今甘肅平涼)會盟,吐蕃發伏兵劫殺唐朝的會盟官,渾瑊僅以身免。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春正月,蘇毗王子悉諾邏拋棄吐蕃,前來向唐廷投降。夏四月癸巳(初四日),唐廷封蘇毗王子悉諾邏為懷義王,賜他姓名李忠信。在這一年,吐蕃贊普乞梨蘇籠獵贊死了,他的兒子娑悉籠獵贊繼立為贊普。
【原文】
肅宗至德元載[1]。吐蕃陷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勝、金天、天成等軍,石堡城、百穀城、雕窠城[2]。
【注文】
[1]至德:唐肅宗李亨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三年,即至德元年(756年)七月至至德三年(758年)一月。在這一時期,唐朝的東北軍將安祿山發動叛亂,駐守在西北邊境的大批軍隊被抽調去征討叛軍,造成唐朝西北邊境守備空虛,給吐蕃以可乘之機。
[2]威戎:唐朝軍事建制,即威戎軍,位於鄯州城西北三百五十里。管兵一千人,擁有戰馬五十匹。 定戎:唐朝軍事建制,即定戎軍,位於石堡城北,相當於今寧夏海原干鹽池。 宣威:唐朝軍事建制,即宣威軍,位於今青海西寧北。 制勝:唐朝軍事建制,即制勝軍,又作「制勝城」,唐玄宗天寶十二載(753年)置。在今青海西寧西,隸屬於鄯州。唐肅宗至德初,其地入吐蕃。 金天:唐朝軍事建制,即金天軍,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置。位於廓州(治今青海尖扎北)西南一百四十里。相當於今青海貴德東北黃河東南岸。唐代宗廣德之後,其地入吐蕃。 天成:唐朝軍事建制,即天成軍,位於河州(治今甘肅臨夏)西八十里索恭川。 百穀城:地名。位於廓州(治今青海尖扎北)東南八十里。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於此置武寧軍。相當於今青海貴德西南。 雕窠(kē)城:地名。位於河州(治今甘肅臨夏)西一百多里。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於此置振威軍。相當於今青海同仁境內。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吐蕃攻陷了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勝、金天、天成等軍,攻陷了石堡城、百穀城、雕窠城。
【原文】
二載冬十月,吐蕃陷西平。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冬十月,吐蕃攻陷了西平郡。
【原文】
乾元元年。吐蕃陷河源軍[1]。
【注文】
[1]河源軍:唐朝軍事建制。位於鄯州城西一百二十里。管兵四千人,擁有戰馬六百五十匹。
【譯文】
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吐蕃攻陷了河源軍。
【原文】
上元元年。吐蕃陷廓州[1]。
【注文】
[1]廓州:地名。治廣威(今青海尖扎北),轄廣威、達化、米川縣,相當於今青海尖扎北、貴德東、循化西黃河北岸。
【譯文】
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吐蕃攻陷了廓州。
【原文】
寶應元年建寅月甲辰,吐蕃遣使請和。
【譯文】
寶應元年(762年)正月甲辰(二十三日),吐蕃派遣使者向唐廷請求議和。
【原文】
代宗廣德元年夏四月,郭子儀數上言:「吐蕃、党項不可忽,宜早為之備。」辛丑,遣兼御史大夫李之芳等使於吐蕃,為虜所留,二年乃得歸。
【譯文】
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夏四月,郭子儀屢次向皇帝進言:「吐蕃、党項是不容忽視的力量,我們應當早點做好防禦它們的準備。」辛丑(二十八日),代宗派遣兼御史大夫李之芳等出使吐蕃。唐朝的使者都被吐蕃扣留了,直到廣德二年(764年)才得以返回。
【原文】
秋七月,吐蕃入大震關,陷蘭、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盡取河西、隴右之地[1]。唐自武德以來,開拓邊境,地連西域,皆置都督、府、州、縣[2]。開元中,置朔方、隴右、河西、安西、北庭諸節度使以統之,歲發山東丁壯為戍卒,繒帛為軍資,開屯田,供糗糧,設監牧,畜馬牛,軍城戍邏,萬里相望[3]。及安祿山反,邊兵精銳者皆徵發入援,謂之行營,所留兵單弱,胡虜稍蠶食之[4]。數年間,西北數十州相繼淪沒,自鳳翔以西、邠州以北,皆為左衽矣[5]。
【注文】
[1]大震關:地名。北周武帝天和元年(566年)置,位於今甘肅清水東北小隴山,本名隴關。相傳漢武帝至此遇雷震,故名。唐代宗大曆三年(768年),鳳翔節度使李抱玉命李晟(shèng)出大震關,破吐蕃於臨洮(táo)(今甘肅臨潭),即此。唐宣宗大中六年(852年),隴州(今陝西隴縣)防禦使薛逵(kuí)東徙三十里於今陝西隴縣西北固關,改名安戎關。時人因稱大震為故關,安戎為新關。 蘭:地名。即蘭州,治五泉(今甘肅蘭州),轄五泉、廣武縣,相當於今甘肅蘭州、永登東南。 廓:地名。即廓州。 河:地名。即河州,治枹(fú)罕(今甘肅臨夏),轄枹罕、鳳林、大夏縣,相當於今甘肅臨夏及附近地區。 鄯:地名。即鄯州。 洮(táo):地名。即洮州,治臨潭(今甘肅臨潭),轄臨潭縣,相當於今甘肅臨潭。 岷:地名。即岷州,治溢樂(今甘肅岷縣),轄溢樂、和政、祐川縣,相當於今甘肅岷縣及附近地區、宕(dàng)昌西北。 秦:地名。即秦州,治上邽(guī)(今甘肅天水),轄上邽、成紀、伏羌、隴城、清水縣。 成:地名。即成州,治上祿(今甘肅禮縣西南),轄上祿、長道、同谷縣,相當於今甘肅禮縣西南、禮縣東北長道鎮、成縣。 渭:地名。即渭州,治襄武(今甘肅隴西東南),轄襄武、隴西、鄣(zhāng)縣、渭源縣,相當於今甘肅隴西東南、漳縣西南、渭源東北渭河北岸。 河西、隴右之地:地區名。即河西節度使、隴右節度使的轄地。這兩個節度使轄區內的河西走廊,系唐朝本土通往西域地區的重要通道。控制河西走廊,唐廷才能有效管轄西域地區。河西走廊落入吐蕃之手,就意味著唐朝在西域地區的行政建置以及建立的所有軍政機構都變成「飛地」。這一地區的軍政機構必須繞道北部草原(回紇汗國控制的地區)才能與唐中央政府聯繫,非常不方便。
[2]武德:唐朝開國皇帝高祖李淵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九年,即公元618年至626年。 西域:泛指玉門關、陽關以西廣大地區。狹義的西域指今甘肅敦煌以西至新疆全區。廣義的西域則包括亞洲中西部、印度半島、北非及東歐部分地區。二者的範圍因中國歷代中原王朝政治軍事力量西及的程度而有差異。唐代的西域包括天山南、北部,及中亞一部分地區,在西域設安西、北庭都護府。在歐亞海上交通暢通以前,通過西域地區的「絲綢之路」長期是中西交通的要道。 都督:這裡指唐朝在西域地區設置的羈(jī)縻(mí)府、州、縣的都督。羈指馬籠頭;縻指牛韁繩。引申為籠絡、控制。唐朝在歸附於中央的民族地區設置羈縻府、州、縣,作為地方行政單位。中央任命各族的部落首領為羈縻府、州、縣的軍政長官,稱都督,都世襲,享有很大的自主權。羈縻府、州、縣的戶籍不上報中央的戶部,也不承擔賦稅。僅僅有時向天子有所貢獻。 府、州、縣:這裡指唐朝在西域地區設置的羈縻府、州、縣。
[3]隴右:即隴右節度使,唐朝使職。 北庭:即北庭節度使。 山東:崤(xiáo)山以東地區,大致相當於北齊的統治區域,唐代的河北地區。 糗(qiǔ):乾糧,炒熟的米或面等。 監牧:唐朝使職,即監牧使,又稱「群牧」。負責掌管全國各地飼養官馬、牲畜繁育等事務。
[4]安祿山(703—757年):唐朝叛將,「安史之亂」的發動者。營州柳城(今遼寧朝陽)胡人,本姓康,名軋犖(luò)山。幼年喪父,母親改嫁粟特胡人安延偃,改姓名為安祿山。他驍勇善戰,通多種民族語言,曾任互市牙郎(負責管理邊疆地區各族的交易市場)。唐玄宗開元二十年(732年)被幽州節度使張守珪收為養子,後又因功被授予營州都督、平盧節度。他用重金賄賂朝廷派來的官員,博得玄宗的寵信。天寶初年,他被提升為范陽(治今北京)、平盧(治今遼寧朝陽)、河東(治今山西太原)節度使。他多次擊退來自東北的契丹、奚等族的進攻,被玄宗倚重為安邊長城。他每次到長安,都對玄宗、楊貴妃、宰相李林甫、楊國忠等諂媚奉迎。玄宗對他也賞賜重金、宅第,封東平郡王。天寶十四載(755年),他以討伐楊國忠為名,率領范陽、平盧、河東三鎮十五萬胡漢兵馬起兵叛亂,很快攻下東都洛陽。第二年正月,在洛陽稱雄武皇帝,年號聖武,國號燕。不久,攻破潼關,威脅京城長安,玄宗逃奔蜀地。叛軍占領長安,燒殺搶掠。不久,安祿山被兒子安慶緒所殺。 蠶食:比喻如蠶吃桑葉般侵吞財產或他國國土。
[5]左衽(rèn):衽,衣襟、衣袖。在中國古代,非漢人的服裝是前襟向左掩,即左衽,異於中原漢人的衣襟右掩,即右衽。因此,「左衽」常指代非漢人的裝束,用之指代受外族的統治。
【譯文】
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秋七月,吐蕃攻入了大震關,攻陷了蘭、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完全奪取了河西、隴右地區。唐朝從唐高祖武德年間開始,一直向周邊開拓疆土,地盤連到了西域。唐朝在這些地區都設置都督、府、州、縣。唐玄宗開元年間,唐廷在這裡設置朔方、隴右、河西、安西、北庭節度使來管轄這些都督、府、州、縣。每年,朝廷徵發山東地區的青壯年男子到這些地區守衛,用絲織品作為軍隊的經費,在這裡開墾屯田,提供乾糧,設置監牧使,飼養牛馬。唐廷設置軍事性質的城堡守衛、巡邏,在一萬里的距離都能互相看見。等到安祿山起兵造反,邊疆地區的精銳士兵都被徵調去平定叛亂了,被稱為行營。留在當地駐守的士兵人數少,且都是老弱殘兵。吐蕃略微出兵,就將這一地區逐漸吞併。就幾年的時間,唐朝西北地區的幾十個州相繼淪陷,被併入吐蕃的版圖。從鳳翔府一直往西,從邠州一直往北,都變成外族統治的區域。
【原文】
吐蕃之初入寇也,邊將告急,程元振皆不以聞。冬十月,吐蕃寇涇州,刺史高暉以城降之,遂為之鄉導,引吐蕃深入。過邠州,上始聞之。辛未,寇奉天、武功,京師震駭。詔以雍王適為關內元帥,郭子儀為副元帥,出鎮咸陽以御之[1]。
【注文】
[1]雍王適(kuò):即李适(742—805年),後來的唐德宗,公元779年至805年在位。唐代宗的長子,沈氏(後追封為睿真皇后)所生。唐代宗即位之初,李适擔任天下兵馬元帥,負責領兵討伐史朝義,平定河北地區。李适即皇帝位之初,尋思改革弊政,罷除各地的貢獻,放出一些宮女,禁止宦官貪求。他將租庸稅制(唐前期主要稅制,以人丁為徵稅標準)改為兩稅法(唐後期主要稅制,以資產為收稅標準,分夏秋季兩次徵收)。他還打算裁抑地方藩鎮勢力,但無成效。他以強明自任,卻聽信讒言。地方上勢力強大的藩鎮成德、魏博、淄青、盧龍(均在河北地區)先後拒絕聽從中央的命令。李适向百姓加征賦稅,百姓愁苦,破產不能支。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涇原兵在京城發動叛亂,李适被迫出逃奉天(今陝西乾縣)。第二年,朔方軍的將領李懷光又叛亂。後賴李晟等力戰,才收復京城。後來,李适又猜忌功臣,姑息藩鎮,信任宦官,讓宦官統領禁軍。他又在稅外加稅,專意於聚斂財富。他貶斥了一些忠臣,重用奸臣,政局愈加腐敗。他死後,葬崇陵(今陝西涇陽西北),加諡號神武孝文皇帝,廟號德宗。 元帥:軍中主將,總轄軍務。唐朝皆以親王擔任元帥,掌征伐。戰事結束則解職。元帥為戰時最高軍事長官,多由親王掛名,副元帥實際掌管軍政。 咸陽:縣名。即咸陽縣,隸屬於京兆府(長安),是隋朝的廢縣,相當於今陝西咸陽。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置咸陽縣。武周天授二年(691年),女皇武則天以其母親的陵墓在其界,將咸陽縣升格。唐中宗重登皇位後,於神龍初年又復舊。
【譯文】
吐蕃最初攻入唐境,邊疆的將領都向朝廷稟明緊急情況,程元振卻都不把這些情況上奏給皇帝。廣德元年(763年)冬十月,吐蕃進攻涇州,刺史高暉帶著這座城投降了吐蕃。於是他成為吐蕃兵的嚮導,引導著吐蕃軍深入唐朝的內地。吐蕃兵已經過了邠州,代宗才知道這一情況。辛未(初二日),吐蕃兵進攻奉天縣、武功縣(離都城長安非常近),京城的人都震驚、害怕。代宗下詔,任命雍王李适為關內元帥,郭子儀為副元帥,出兵鎮守咸陽縣,以抵抗吐蕃軍。
【原文】
子儀閒廢日久,部曲離散,至是召募,得二十騎而行。至咸陽,吐蕃帥吐谷渾、党項、氐、羌二十餘萬眾,瀰漫數十里,已自司竹園渡渭,循山而東[1]。子儀使判官中書舍人王延昌入奏,請益兵,程元振遏之,竟不召見[2]。癸酉,渭北行營兵馬使呂月將將精卒二千破吐蕃於盩厔之西[3]。乙亥,吐蕃寇盩厔,月將復與力戰,兵盡,為虜所擒。
【注文】
[1]氐(dī):古代族名。商、周及南北朝時期分布在今陝西、甘肅、四川邊區。西漢初年,氐人各部已經自有君長。西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滅氐王,在其地置武都郡(治今甘肅西和西南),為氐地設郡縣之始。漢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年),部分氐人遷居酒泉(今甘肅酒泉)。東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又有五萬氐人落戶於今甘肅、陝西一帶,與漢人雜處。兩晉時期,氐人苻堅建立前秦,呂氏建立後涼,楊氏建立仇(qiú)池國。在這一時期,氐人大量吸收漢文化,操漢語,著漢服,從漢姓。經濟以農業為主,兼事畜牧業。之後,氐人逐漸融入漢族。 羌:古代族名。最早見於甲骨文卜辭。商周時期又稱羌方,分布於黃河中上游地區,部分與周人雜居,結為婚姻集團,曾助周伐商。春秋時期,位於今陝西地區的秦國向西擴張,驅逐他族,羌人被迫西遷。後來,羌人學會了耕種田地、放牧,其部落始盛。其俗無常居,依隨水草,地少五穀,以畜牧為業。氏族無定,或以父名、母姓為種號。不立君臣,互不統屬。強則分種為酋豪,弱則為人附落。秦獻公時,一部分羌人遷移至賜支河曲(今青海海南藏族自治州一帶)西數千里。以後,參狼種羌徙武都(今甘肅武威),白馬種羌徙廣漢(今四川西部),氂牛種羌徙越雟(xī)水下游,忍部羌與舞部羌仍然留在湟水中。西漢初年,湟水下游及祁連山以北諸羌附屬於北部強大的遊牧帝國匈奴。西漢景帝時,研種羌向漢朝尋求保護,被漢內遷於隴西郡(今甘肅南部和東南部)南部邊塞。漢武帝開闢了河西走廊地區,隔絕了羌人和匈奴,置護羌校尉統轄諸羌部落。東漢時期,內遷諸部羌人於隴西(治今甘肅臨洮)、漢陽(治今甘肅甘谷)、安定(治今甘肅鎮原)、三輔(今陝西渭水流域)等地,與漢族雜居。三國時,曹魏封燒當羌後裔柯迥(jiǒng)為西羌都督,統領各部。十六國時期,柯迥的後代姚萇(cháng)建立後秦。南北朝時,各部羌分別臣屬於北魏、北周和南朝。隋唐之際,党項羌強大起來,唐廷賜其首領姓李,分置府、州領護諸羌部落。一部分羌人依附於吐蕃。北宋初年,党項羌的拓跋氏在今寧夏一帶建立西夏政權。元代以來,遷入內地的羌人逐漸漢化,甘肅南部、青海、四川西部地區的羌人則多融合於藏族之中。僅岷江上游茂汶(今四川阿壩州茂汶羌族自治縣)一帶的羌人繼續保留。 司竹園:地名,即芒竹。位於今陝西周至東南的竹園。自西漢以後,歷代設官管理。
[2]遏(è):阻止,阻攔。
[3]渭北行營兵馬使:唐朝使職,負責統領渭水北岸地區的軍隊。
【譯文】
郭子儀賦閒在家、被奪取兵權的時間已經很長了,他手下的部曲都離開他,散夥了。在這個危急的時刻,郭子儀又出面招募自己原來的部曲,只招募了二十名騎兵。郭子儀只得帶著這區區二十名騎兵去打仗。他們到達了咸陽縣,而吐蕃率領著二十多萬吐谷渾、党項、氐、羌的士兵,布滿了幾十里地。這批大軍已經從司竹園渡過了渭水,順著山路往東行進。郭子儀派遣判官中書舍人王延昌向朝廷上奏,請求增加士兵。可是宦官程元振卻阻攔王延昌,代宗竟然沒有召見他。廣德元年(763年)十月癸酉(初四日),渭北行營兵馬使呂月將率領兩千名精銳士兵在盩厔縣的西邊攻破吐蕃兵。乙亥(初六日),吐蕃進攻盩厔縣,呂月將再次竭盡全力與吐蕃軍交戰。呂月將手下的士兵耗盡了,他被吐蕃兵活捉。
【原文】
上方治兵,而吐蕃已渡便橋,倉猝不知所為,丙子,出幸陝州,官吏藏竄,六軍逃散。郭子儀聞之,遽自咸陽歸長安,比至,車駕已去。上才出苑門,渡滻水,射生將王獻忠擁四百騎叛還長安,脅豐王珙等十王西迎吐蕃[1]。遇子儀於開遠門內,子儀叱之,獻忠下馬,謂子儀曰:「今主上東遷,社稷無主,令公身為元帥,廢立在一言耳。」[2]子儀未應。珙越次言曰:「公何不言?」[3]子儀責讓之,以兵援送行在[4]。丁丑,車駕至華州,官吏奔散,無復供擬,扈從將士不免凍餒[5]。會觀軍容使魚朝恩將神策軍自陝來迎,上乃幸朝恩營[6]。豐王珙見上於潼關,上不之責,退至幕中,有不遜語,群臣奏請誅之,乃賜死[7]。
【注文】
[1]苑門:即唐都長安宮城(皇帝日常生活起居之處)以北的三個禁苑(又稱西京三苑)之門。禁苑是皇室專屬區域,北臨渭水,東距滻(chǎn)水。 滻水:一作產水,發源於今陝西藍田西南的山谷之中,即今陝西灞河支流滻河,號為關中八川之一。 豐王珙(gǒng):即李珙(?—763年),唐玄宗之第二十六子,陳美人(唐朝後宮妃嬪名號,正四品)所生,初名澄。玄宗開元二十三年(735年),封為豐王。開元二十四年(736年)改名珙。安祿山叛亂後,天寶十五載(756年),李珙跟隨玄宗逃奔蜀地,至扶風郡(治今陝西鳳翔),玄宗授李珙武威郡(治今甘肅武威)都督,仍領河西、隴右、安西、北庭等路節度支度採訪使;以隴西郡太守鄧景山為他的副官,兼武威長史、御史中丞,充都副大使。李珙竟不親自赴任。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吐蕃入侵,凌逼京城長安。在唐代宗逃奔陝州(治今河南三門峽陝州)途中,李珙發出狂悖之詞,有覬覦(jìyú)皇位的嫌疑。他後到潼關拜見皇帝,詞又不順。群臣擔心他作亂,請求皇帝除掉他,於是代宗將他賜死。
[2]開遠門:唐都長安城西面的城門。 叱(chì):大聲呵斥。
[3]越次:越過原有的等級順序。
[4]行在:皇帝的所在之地,引申為皇帝行幸之地。
[5]餒:飢餓。
[6]觀軍容使: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的簡稱。
[7]潼關:地名。位於今陝西潼關縣東北楊家莊附近,當陝西、河南、山西三省的交通要衝,自古為軍事重地。
【譯文】
代宗剛剛才開始訓練士兵,可是吐蕃兵已經渡過了便橋(已經逼近長安)。代宗驚惶失措,不知道該怎麼辦。廣德元年(763年)十月丙子(初七日),代宗逃離長安城,駕幸陝州。官吏們都藏起來了,或者逃跑了,護衛皇宮的北衙禁軍——六軍也逃跑、離散了。郭子儀聽說了這種情況,急忙從咸陽縣回到長安。等他到達長安時,皇帝的車駕已經離開長安了。代宗剛剛出了長安的禁苑門,渡過了滻水,射生將王獻忠就率領著四百名騎兵背叛唐朝,回到了長安。他脅迫豐王李珙等十名親王往西邊去迎接吐蕃軍。他在開遠門內遇見了郭子儀。郭子儀大聲呵斥王獻忠,王獻忠下馬,對郭子儀說:「現在主上已經向東邊逃走了,國家沒有主人,令公(對中書令的尊稱)您身為元帥,皇帝的廢立不就是您的一句話嗎?」郭子儀沒有回應。豐王李珙越過原有的等級次序,質問郭子儀:「您為什麼不說話?」郭子儀責備了李珙,率領著自己的士兵去援助皇帝行幸之地。丁丑(初八日),代宗的車駕抵達華州,當地的官吏們都逃跑了,再也沒有人接待皇帝一行。護衛皇帝的將士們也無法避免遭受冰凍和飢餓。恰逢觀軍容使魚朝恩率領著神策軍從陝郡前來迎接代宗,代宗於是駕幸魚朝恩的軍營。豐王李珙在潼關見到了代宗,代宗也不責怪他。他退到帳幕之中,口出蠻橫的話。各位大臣向皇帝奏請,將李珙殺掉,代宗於是賜他死。
【原文】
戊寅,吐蕃入長安,高暉與吐蕃大將馬重英等立故邠王守禮之孫廣武王承宏為帝,改元,置百官,以前翰林學士於可封等為相[1]。吐蕃剽掠府庫市里,焚閭舍,長安中蕭然一空[2]。苗晉卿病臥家,遣人輿入,迫脅之,晉卿閉口不言,虜不敢殺[3]。於是六軍散者所在剽掠,士民避亂,皆入山谷。
【注文】
[1]邠(bīn)王守禮:即豳(bīn)王李守禮(672—741年),唐朝章懷太子李賢(唐高宗李治之第六子,武則天所生。在其兄李弘死後被立為太子,後因得罪武則天被廢)的次子。本名光仁,唐睿宗垂拱初年改名守禮,封為太子洗馬(閒職)。後繼承其父的爵位雍王。武后改唐為周,登基稱帝,忌恨李唐宗室。守禮因為其父親的原因而得罪武則天,與唐睿宗李旦的兒子們閉處宮中十多年。武周聖曆元年(698年),唐睿宗從皇嗣(即太子)降封相王,許出宮外居住。守禮等開始在宮外居住,改授司議郎中(閒職)。唐中宗重登皇位、恢復李唐江山,守禮也恢復以往的封爵,拜光祿卿。中宗神龍三年(707年),皇帝封守禮之女為金城公主,許嫁吐蕃贊普赤德祖贊。中宗景龍四年(710年),睿宗即皇帝位,依照中宗的遺詔,改封守禮為邠王(即豳王。唐高祖時置豳州,治今陝西彬州。唐玄宗開元年間改稱邠州),檢校左金吾衛大將軍,出為幽州(今北京)刺史,遙兼單于大都護,遷司空(正一品,閒職)。唐玄宗開元初,守禮累為地方州刺史,但他都將地方政事委託給僚屬處理,自己唯獨尋求享樂,並不實際管事。守禮後來回到京城長安。開元二十九年(741年)死,享年七十歲,贈太尉。 翰林學士:皇帝選取有文學才能的大臣,置於內廷的學士院,以備皇帝隨時宣召,撰擬文字。初為文學侍臣,後漸為定製,成為皇帝最親近的顧問及秘書官,侵奪一部分外朝宰相的權力,成為「內相」。
[2]蕭然:蕭條、冷落、荒涼的樣子。
[3]輿:車中裝載東西的部分,即車廂,後泛指馬車。此處作動詞,意為用馬車運載。
【譯文】
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十月戊寅(初九日),吐蕃兵攻入長安。高暉與吐蕃大將馬重英等人立已故邠王李守禮的孫子——廣武王李承宏(金城公主之侄)為皇帝,改年號,設立了百官,任命前翰林學士於可封等為宰相。吐蕃搶劫、掠奪唐朝的國庫、各衙署的倉庫,以及民間的財物,焚燒了房屋,長安城中一片荒涼,空無人煙。苗晉卿因為生病而躺在家裡的床上休息。吐蕃兵派人用馬車將他接來,威脅逼迫他。苗晉卿把嘴巴閉上,不說話,而吐蕃軍也不敢殺他。於是,逃散的北衙禁軍在經過的路途中搶劫、掠奪,士大夫和平民為了躲避戰亂,都逃到山谷中去了。
【原文】
辛巳,上至陝,百官稍有至者。郭子儀引三十騎自御宿川循山而東,謂王延昌曰:「六軍將士逃潰者多在商州,今速往收之,並發武關防兵,數日間,北出藍田以向長安,吐蕃必遁。」[1]過藍田,遇元帥都虞候臧希讓、鳳翔節度使高升,得兵近千人。子儀與延昌謀曰:「潰兵至商州,官吏必逃匿而人亂。」使延昌自直徑入商州撫諭之。諸將方縱兵暴掠,聞子儀至,皆大喜聽命。子儀恐吐蕃逼乘輿,留軍七盤,三日乃行,比至商州,行收兵,並武關防兵合四千人,軍勢稍振[2]。子儀乃泣諭將士以共雪國恥,取長安,皆感激受約束。子儀請太子賓客第五琦為糧料使,給軍食[3]。上賜子儀詔,恐吐蕃東出潼關,征子儀詣行在。子儀表稱:「臣不收京城無以見陛下。若出兵藍田,虜必不敢東向。」上許之。鄜坊節度判官段秀實說節度使白孝德引兵赴難,孝德即日大舉,南趣京畿,與蒲、陝、商、華合勢進擊[4]。
【注文】
[1]御宿川:古水名,又稱篽(yù)宿川、樊川。位於長安城南。西漢武帝時建為離宮別館。皇帝居住在其中,故稱「御宿」。位於今陝西西安長安區南石砭(biān)峪(yù)。 武關:在今陝西丹鳳東南。戰國時,秦國在此地置武關。 藍田:縣名。即藍田縣,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藍田。
[2]七盤:地名,指七盤嶺。在今四川廣元東北與陝西寧強的交界處,上有七盤關,是川陝間重要關隘之一。
[3]太子賓客:唐朝太子東宮官,正三品。負責侍從、規諫太子和教導禮儀。從唐玄宗時代開始,皇太子的權力、地位下降,東宮官逐漸成為閒職和虛銜。 第五琦(712—782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的理財名臣。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姓第五,名琦,字禹珪。他年少時擔任吏員,以富國強兵術自任。起初,他依附於唐玄宗寵幸的理財大臣韋堅。韋堅被李林甫陷害,失敗後,第五琦任須江縣(今浙江江山)縣丞,北海郡(治今山東青州)錄事參軍。安祿山叛亂,第五琦跑到蜀地,向玄宗奏事,自請徵調江淮地區的稅賦,以供應軍需。玄宗任命他為勾當(辦理、處理之意)江淮租庸使。唐肅宗加第五琦為河南等五道支度使,負責這一區域的財政徵收、核算、支出等。第五琦設立榷鹽法,由國家專賣食鹽,禁止商人私自販賣食鹽。所有生產鹽的鹽戶均隸屬於中央的鹽鐵使,免除他們的雜徭。第五琦的食鹽專賣政策改善了唐廷的軍需和財政狀況。他升遷至戶部侍郎,專判度支,掌握了國家的財政大權。肅宗乾元二年(759年),第五琦以本官(即本來的官位戶部侍郎,正四品上)加同平章事,帶上宰相之銜。他先後鑄造以一當十的「乾元重寶」錢,以一當五十的「重輪乾元」錢。這促使民眾爭相盜鑄錢幣,米價騰貴,每斗至七千錢,飢餓的百姓相望於道路。第五琦因此事被貶為忠州(治今重慶忠縣)刺史。唐代宗時,改京兆尹、戶部侍郎,專判度支,再次掌握國家的經濟大權,前後領財賦十餘年。後來,他因為與大宦官魚朝恩交往而獲罪,被貶為饒州(治今江西鄱陽)、湖州(治今浙江湖州)刺史。後又擔任東都留司(唐人稱分司東都洛陽者,即在洛陽做官的人,為留司)。 糧料使:唐朝使職。臨時負責調撥軍糧。
[4]段秀實(719—783年):唐代中期名將。隴州汧(qiān)陽(今陝西千陽)人,字成公。幼讀經史,稍長習武,言辭謙恭,樸實穩重,沉厚能斷,考中明經(唐代科舉考試科目之一。明經科考察對儒家經典的記憶。考試較容易,錄取人數多)。後從軍安西,歷事高仙芝、封常清,累官折衝都尉。唐肅宗登基,他跟從李嗣業、白孝德征戰,積戰功為都虞候(節度使府中的官員,負責整肅軍紀)、涇州(今甘肅涇川北涇河北岸)刺史。唐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任北庭四鎮行軍、兼涇原鄭潁節度使,軍政修理,恩信服人,吐蕃不敢來攻。唐德宗建中初,他因為反對修築原州(今寧夏固原)城,楊炎進讒言,他被貶為司農卿,削去兵權,調回長安。後朱泚(cǐ)據長安叛亂,他嚴辭拒絕與叛軍合流,攻擊朱泚,於是遇害。 蒲:地名。即蒲州、河東郡、河中府,治河東(今山西永濟蒲州鎮),轄河東、河西、臨晉、解(xiè)縣、猗(yī)氏、虞鄉、永樂、寶鼎、龍門、聞喜、萬泉縣。
【譯文】
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十月辛巳(十二日),代宗到達陝州,稍微有些官員也抵達那裡。郭子儀率領著三十名騎兵從御宿川順著山勢向東行進。他對王延昌說:「逃走的北衙禁軍的將士們多數都在商州,現在我們迅速前往那裡,將他們收編起來,並徵發駐守在武關防衛的士兵。幾天時間,我們向北出藍田縣,兵鋒指向長安,吐蕃軍一定會逃跑的。」郭子儀軍路過藍田縣,遇見了元帥都虞候臧希讓、鳳翔節度使高升,收得將近一千名士兵。郭子儀與王延昌商議:「逃兵到達商州,官吏一定會逃走或藏起來,民眾會亂起來。」郭子儀派遣王延昌取直道進入商州,撫諭那裡的士兵。當時,在商州的各位將領正放任手下的士兵到處搶劫、掠奪。他們聽說郭子儀來了,都非常高興,表示願意聽從郭子儀的命令。郭子儀擔心吐蕃兵進逼皇帝,就將軍隊留在七盤嶺,過了三天才離開。等到到達商州,郭子儀在當地收編軍隊,加上在武關負責防守的士兵共四千人,唐軍的勢力稍微振作起來。郭子儀於是流著眼淚向將士講明共同雪國恥,收復長安的道理。將士們聽了,都被感動了,表示願意接受郭子儀的約束。郭子儀請太子賓客第五琦擔任糧料使,負責供應軍隊的糧食。代宗賜予郭子儀詔書,說擔心吐蕃兵向東出了潼關,徵召郭子儀到行在來。郭子儀向皇帝上表,稱:「我不收復京城就沒有臉面見陛下。如果我們出兵藍田縣,吐蕃兵一定不敢向東邊進攻。」代宗准許了他的請求。鄜坊節度判官段秀實勸說其節度使白孝德率領軍隊共赴國難。白孝德在當天即大舉進兵,急忙向南趕往京城長安及附近地區,與蒲州、陝州、商州、華州的士兵聯合起來,共同抗擊吐蕃。
【原文】
吐蕃既立廣武王承宏,欲掠城中士女、百工,整眾歸國[1]。子儀使左羽林大將軍長孫全緒將二百騎出藍田觀虜勢,令第五琦攝京兆尹,與之偕行,又令寶應軍使張知節將兵繼之[2]。全緒至韓公堆,晝則擊鼓張旗幟,夜則多然火,以疑吐蕃[3]。前光祿卿殷仲卿聚眾近千人,保藍田,與全緒相表里,帥二百餘騎直渡滻水[4]。吐蕃懼,百姓又紿之曰:「郭令公自商州將大軍不知其數至矣!」虜以為然,稍稍引軍去。全緒又使射生將王甫入城,陰結少年數百,夜擊鼓,大呼於朱雀街,吐蕃惶駭,庚寅,悉眾遁去[5]。高暉聞之,帥麾下三百餘騎東走,至潼關,守將李日越擒而殺之。
【注文】
[1]百工:又稱百官、多工。指具體負責各類工程、營造事務的工匠。
[2]左羽林大將軍:唐朝禁軍將領。 攝:暫時代理。在唐朝,「檢校」「攝」「判」「知」這些職任多系特命,運用靈活。任職者的官品與所委事任之間多有差距,所「攝」「知」的事務都不是其本來的官位之職責,即「越局」「出位」掌他職,屬臨時差遣官。皇帝常以此表示對某人的倚重或對某事的重視。 寶應軍使:唐朝使職,負責統領寶應軍。寶應軍為唐朝禁軍。寶應元年(762年),唐肅宗李亨病危,張皇后想趁此機會奪取權力。太子李豫(後來的唐代宗)和大權在握的宦官李輔國等率領著衙前射生軍進入皇宮,殺死張皇后,因賜號「寶應功臣」,其軍亦名「寶應射生」,又稱「寶應軍」。
[3]韓公堆:地名。具體位置待考。 然:同「燃」。
[4]光祿卿:唐朝職事官,即光祿寺卿。
[5]朱雀街:唐都長安城中央的大街。系皇城的正南門——朱雀門正對的大街。這條大街將長安城分為東、西兩部分。
【譯文】
吐蕃既然已經立了廣武王李承宏為皇帝,想掠奪長安城中的女子、各類工匠,整頓好隊伍,然後回國。郭子儀派遣左羽林大將軍長孫全緒率領兩百名騎兵出藍田縣,以偵察敵軍的形勢,命令第五琦暫時代理京兆尹之職,與長孫全緒一道行動。郭子儀又命令寶應軍使張知節率領軍隊跟在後面。長孫全緒到達韓公堆,白天敲打戰鼓、張揚旗幟,夜間則燃起很多火堆,採用這種方式來迷惑吐蕃。前任光祿寺卿殷仲卿聚集了將近一千人,保衛藍田縣,與長孫全緒互相為表里,率領著兩百多名騎兵直接渡過了滻水。吐蕃兵害怕了,老百姓又欺騙他們:「郭令公(即郭子儀)從商州率領著大部隊來了,我們不知道確切數字!」吐蕃兵對此信以為真,逐漸率領著軍隊撤退。長孫全緒又派遣射生將王甫進入長安城中,暗中交結幾百名少年,夜間敲打戰鼓,在長安城中央的朱雀街大聲呼喊。吐蕃軍驚慌失措、感到恐懼,廣德元年(763年)十月庚寅(二十一日),吐蕃兵全軍撤退。高暉聽說了這一情況,就率領著手下三百多名騎兵往東逃竄。他們抵達潼關,守衛在此地的軍將李日越抓住了他,並將他殺死。
【原文】
壬辰,詔以元載判元帥行軍司馬,以第五琦為京兆[尹]。癸巳,以郭子儀為西京留守[1]。甲午,子儀發商州。
【注文】
[1]西京留守:唐朝官名。西京指唐都長安(今陝西西安)。唐代的京城、陪都皆置留守、副留守,掌管京城、陪都的軍政大事。皇帝不在西京長安時,則留守京城的親王或大臣臨時擔任留守,稱「西京留守」,皇帝回京則罷之。陪都(包括東都洛陽、北都太原)也設留守,系常設官。
【譯文】
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十月壬辰(二十三日),代宗下詔,任命元載為判元帥行軍司馬,任命第五琦為京兆尹。癸巳(二十四日),代宗任命郭子儀為西京留守。甲午(二十五日),郭子儀從商州出發(趕赴京城)。
【原文】
己亥,以魚朝恩部將皇甫溫為陝州刺史,周智光為華州刺史。
【譯文】
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十月己亥(三十日),任命魚朝恩的部將皇甫溫為陝州刺史,周智光為華州刺史。
【原文】
吐蕃入寇,驃騎大將軍、判元帥行軍司馬程元振不以時奏,致上狼狽出幸。上發詔征諸道兵,李光弼等皆忌元振居中,莫有至者,中外咸切齒而莫敢發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以為:「犬戎犯關度隴,不血刃而入京師,劫宮闈,焚陵寢,武士無一人力戰者,此將帥叛陛下也[1]。陛下疏元功,委近習,日引月長,以成大禍,群臣在廷,無一人犯顏回慮者,此公卿叛陛下也[2]。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奪府庫,相殺戮,此三輔叛陛下也[3]。自十月朔召諸道兵,盡四十日,無只輸入關,此四方叛陛下也。內外離叛,陛下以今日之勢為安邪,危邪?若以為危,豈得高枕,不為天下討罪人乎[4]!臣聞良醫療疾,當病飲藥,藥不當病,猶無益也。陛下視今日之病,何繇至此乎[5]?必欲存宗廟社稷,獨斬元振首,馳告天下,悉出內使隸諸州,持神策兵付大臣,然後削尊號,下詔引咎,曰:『天下其許朕自新改過,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惡未悛,則帝王大器,敢妨聖賢,其聽天下所往。』[6]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臣請闔門寸斬以謝陛下。」[7]上以元振嘗有保護功,十一月辛丑,削元振官爵,放歸田裡[8]。
【注文】
[1]犬戎:古代族名,亦作昆夷、緄(gǔn)夷等。古代戎人的一支,分布於今山西、陝西、甘肅東南部。相傳曾與夏朝爭戰七年,後受夏爵命。商初,犬戎遊牧於涇水、渭水一帶,後遷往岐山,對商朝時服時叛,為商朝西部的勁敵。西周時代,犬戎向周朝納貢,所排位次在西北。周穆王率兵討伐過犬戎。後穆王又遷犬戎於太原(今寧夏固原北)。西周末年,申侯聯合犬戎攻殺周幽王於驪山下,西周滅亡,周王室東遷。在春秋時期,犬戎被秦國擊敗,一部分被迫北遷,一部分與鄰族融合。在這裡,柳伉借用歷史上的犬戎來指代吐蕃,隱喻唐代宗目前的處境類似於當時遭受犬戎攻擊的周幽王。 關:這裡指玉門關。西漢武帝時置。舊時因西域向中原輸入玉石取道於此而得名。故址在今甘肅敦煌西北小方盤城。後來,關址東移至今甘肅安西東雙塔堡附近。 宮闈(wéi):帝王的後宮,后妃的住所。后妃。 陵:本義大土山,引申為帝王的墳墓。 寢:古代帝王家的宗廟分為兩個部分,後面停放牌位和先人遺物的地方叫「寢」,前面祭祀的地方叫「廟」,合稱「寢廟」。
[2]犯顏:敢於冒犯君王或尊長的威嚴。 回慮:改變想法。
[3]填然:形容聲勢大。 殺戮(lù):大量殺害,屠殺。 三輔:西漢京城長安及附近地區(今陝西中部)的三個長官,亦用以指其所管理的京城及附近地區。西漢景帝二年(前155年),讓左、右內史與主爵中尉(或稱主爵都尉)同治長安城。這三名長官所轄皆京城及附近地區,故合稱「三輔」。西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左、右內史、主爵都尉為左馮翊、京兆尹、右扶風,轄境相當於今陝西中部地區。以後政區劃分雖有更改,但直至唐代,習慣上仍稱這一地區為「三輔」。
[4]高枕:墊高枕頭安心睡覺,形容無所憂慮。
[5]繇(yóu):由,從。
[6]內使:又稱「內諸司使」。自中晚唐以來,皇宮內的宦官常常帶使職,稱為「內使」。內使往往把持軍政大權,侵奪原有官僚體制的許多職權。 神策兵:即神策軍。 引咎:歸過失於自己。 大器:珍貴的器物。比喻有很高的才能、能幹大事業的人。引申為能擔負重任的人。
[7]闔(hé)門:闔,門扇、門板,泛指門。闔門,指全家。
[8]元振嘗有保護功:唐寶應元年(762年),肅宗李亨病危,張皇后企圖謀害太子李豫,奪取大權。程元振預先得知了張皇后的陰謀,派兵保護李豫,並與大宦官李輔國等帶兵誅殺張皇后。李豫在李輔國、程元振等人的保護和扶持下,得以繼承皇位,是為唐代宗。具體過程參見《李輔國用事》。
【譯文】
吐蕃進攻唐朝,驃騎大將軍、判元帥行軍司馬程元振不及時將這一重要軍情上奏給皇帝,導致代宗非常窘迫地逃離京城。代宗頒布詔書,徵召各路的士兵,李光弼等將領都疑忌居於皇宮中指手畫腳的程元振,因此沒有將領率兵趕到京城。朝廷內外的人士對這種情形無不咬牙切齒地痛恨,但是卻沒有人敢站出來說真話。太常博士柳伉向皇帝上疏,認為:「犬戎(用古代外族名代稱吐蕃)進犯玉門關、經過隴右地區,刀劍上都沒有濺血(暗示沒有遇見什麼抵抗),其大軍就攻入京城,搶劫後宮,焚燒陵寢,竟然沒有一名武士出來力戰,這是將帥背叛了陛下。陛下您疏遠元老功臣,親近小人,時間一長,鑄成重大的災禍,大臣們在朝廷上,卻沒有一個人敢於冒犯君王的威嚴,站出來勸陛下您改變想法,這是中央的高級官員背叛了陛下。陛下從出了京城開始,百姓聲勢浩大地搶奪國家的倉庫,成群結隊地互相殺人,這是三輔地區的人背叛了陛下。陛下您從十月初一日頒發詔書徵召各路士兵,已經快四十天了,卻沒有一兵一卒趕到京城,這是天下各地的人背叛了陛下。朝廷內外的人都疏離陛下、背叛陛下。陛下認為現在的形勢是安全的,還是危險的?如果您認為現在情況危急,怎麼可以無憂無慮,不去為天下而討伐罪人呢!我聽說好醫生能夠治療疾病,針對疾病的情況對症下藥。如果所開的藥方不能治病,就如同沒有功效。陛下認為今天所患的疾病,是什麼原因發展到這個地步的?陛下要是想保全宗廟社稷,只有砍下程元振的人頭,迅速詔告天下,將皇宮內的宦官都釋放出來,讓他們歸各個州管理,將神策軍交給大臣掌管(神策軍當時由皇宮內的宦官魚朝恩掌握),然後削去自己的尊號,下詔歸過失於自己,稱:『天下之人允許我改過自新,你們應當立即招募士兵,向西邊奔赴朝廷的所在地;如果我所犯的錯誤還沒有悔改,那麼如果有能夠擔負重任之人,我不敢妨礙聖賢之人,聽憑天下之人歸心於他。』如果陛下您這樣做了,仍然沒有軍隊前來,人們沒有被感動,天下之人仍然不服,我請求將我的一家滿門抄斬,以向陛下謝罪。」代宗念及程元振曾經有保護自己的功勞,廣德元年(763年)十一月辛丑(初二日),削去程元振的官爵,將他放逐回鄉下。
【原文】
吐蕃還至鳳翔,節度使孫志直閉城拒守,吐蕃圍之數日。鎮西節度使馬璘聞車駕幸陝,將精騎千餘自河西入赴難[1]。轉斗至鳳翔,值吐蕃圍城,璘帥眾持滿外向,突入城中,不解甲,背城出戰,單騎先士卒奮擊,俘斬千計而歸[2]。明日,虜復逼城請戰,璘開懸門以待之[3]。虜引退,曰:「此將軍不惜死,宜避之。」遂去,居於原、會、成、渭之地[4]。
【注文】
[1]鎮西節度使:唐朝使職。
[2]持滿:拉滿弓弦。
[3]懸門:古時城門所設的門閘。平時掛起,有緊急情況時放下,以便加固防守。
[4]原:地名。即原州,治平高(今寧夏固原),轄平高、百泉、蕭關、平涼縣,相當於今寧夏固原及附近地區、同心東南、甘肅平涼。 會:地名。即會州,治會寧(今甘肅靖遠),轄會寧、烏蘭縣,相當於今甘肅靖遠及附近地區。
【譯文】
吐蕃兵返回鳳翔府,鳳翔節度使孫志直關閉了城門,抵抗吐蕃軍。吐蕃兵包圍鳳翔府好幾天。鎮西節度使馬璘聽說皇帝駕幸陝州,就率領著一千多名騎兵從河西地區奔向京城周邊,攻打吐蕃軍,營救唐室。馬璘轉戰至鳳翔府,恰好碰上吐蕃兵包圍鳳翔。馬璘率領著士兵拉滿弓弦,向著城外,突進城中,不脫身上的鎧甲,背對著城牆,去攻打吐蕃兵。他獨自一人騎著馬,沖在軍隊的最前面,奮力攻擊敵人,俘獲和斬殺了上千名敵軍的士兵,然後回軍。第二天,吐蕃兵再次逼近鳳翔城,請求開戰。馬璘打開了懸門以等待敵軍。吐蕃兵撤退了,說:「這位將軍不怕死,我們應當避開他。」於是,吐蕃軍逃走了,停留在原州、會州、成州、渭州一帶。
【原文】
十二月丁亥,車駕發陝州。左丞顏真卿請上先謁陵廟,然後還宮,元載不從[1]。真卿怒曰:「朝廷豈堪相公再壞邪!」載由是銜之。甲午,上至長安,郭子儀帥城中百官及諸軍迎於滻水東,伏地待罪。上勞之曰:「用卿不早,故及於此。」
【注文】
[1]左丞:即尚書左丞,唐朝職事官。唐初為正四品上,後升至正三品上,又復為正四品上。尚書左丞佐尚書會,總領綱紀;右丞佐僕射,掌錢穀等事。自唐玄宗開元以後,尚書省的長官左、右僕射(yè)漸漸成為名譽職務,尚書省的政務實由左丞和右丞主持,實權反而在僕射之上。皇帝的詔書、敕書、制書經過門下省審察後,須經尚書左、右丞複審,左、右丞有權駁回。左、右丞如果加「同平章事」銜,即成為宰相,可以參與國家大政決策。
【譯文】
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十二月丁亥(十九日),代宗從陝州出發(返回京城長安)。尚書左丞顏真卿請求皇帝先拜謁祖先的陵墓和宗廟,然後再回皇宮,元載不採納他的建議。顏真卿憤怒地喝道:「怎麼容許相公(對宰相的尊稱,這裡指宰相元載)您再次毀壞朝廷呢!」元載因此對顏真卿懷恨在心。甲午(二十六日),代宗回到長安,郭子儀率領著長安城中的百官及各支軍隊到滻水的東岸迎接皇帝。他們都俯伏在地上,等待著皇帝降罪。代宗慰勞他們:「我沒有早點任用你(指郭子儀),因此才會遭遇這種災禍。」
【原文】
以魚朝恩為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總禁兵,權寵無比。築城於鄠縣及中渭橋,屯兵以備吐蕃[1]。以駱奉仙為鄠縣築城使,遂將其兵[2]。
【注文】
[1]鄠(hù)縣:縣名。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西安鄠邑區。 中渭橋:唐都長安跨渭水有三座橋,東曰東渭橋,中曰中渭橋,西曰西渭橋。
[2]鄠縣築城使:唐朝使職。臨時負責鄠縣城池的修建、統領當地軍隊。
【譯文】
代宗任命魚朝恩為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總轄禁軍,魚朝恩的權勢和所得到的恩寵沒有人能與之相比。代宗命人在鄠縣及中渭橋修築城池,並在那裡駐軍,以防備吐蕃。代宗任命駱奉仙為鄠縣築城使,駱奉仙於是統領那裡的士兵。
【原文】
吐蕃陷松、維、保三州及雲山新築二城,西川節度使高適不能救,於是劍南西山諸州亦入於吐蕃矣[1]。
【注文】
[1]松:地名。即松州,治嘉誠(今四川松潘),轄嘉誠、交川、平康縣,相當於今四川松潘及附近地區、黑水縣東北。 維:地名。即維州。 保:地名。即保州,治定廉(今四川理縣北),轄定廉、歸順、雲山縣,相當於今四川理縣北。歸順、雲山二縣今地無考。 雲山:縣名。即雲山縣,隸屬於保州。今地無考。 西川節度使:唐朝使職,即劍南西川節度使、劍南節度使。 高適(約701—765年):唐中期大臣,著名邊塞詩人。渤海蓨(tiáo)縣(今河北景城)人,字達夫,一字仲武。高適少年時四處遊蕩,為宋州(今河南商丘南)刺史張九皋薦舉,授封丘縣(今河南封丘)縣尉。他辭官遊河西地區,哥舒翰薦舉他為左驍衛兵曹,充河西節度使府的掌書記,負責起草節度使的文書。安史之亂時,高適官至左拾遺、諫議大夫,成為諫官。他攻打叛亂的永王李璘有功,歷任淮南、劍南西川節度使、左散騎常侍,封渤海侯。高適為官寬簡廉潔,擅長詩歌創作,題材廣闊,諳熟軍旅生活,以邊塞詩著稱。他著有《高常侍集》,所作的《燕歌行》蒼涼悲壯,雄渾厚朴。他作古詩體,常用對偶句,講求聲韻,對詩歌發展有影響。高適與另一名邊塞詩人岑參齊名,風格一致,並稱「高岑」。 西山:山名。指今四川西部的雪山。
【譯文】
吐蕃攻陷了松、維、保三州,以及雲山新修築的兩座城,劍南西川節度使高適不能出手相救,於是劍南西山地區諸州都被吐蕃吞併。
【原文】
二年。僕固懷恩反。八月,涇原奏懷恩引回紇、吐蕃十萬眾[將]入寇,京師震駭。詔郭子儀帥諸將出鎮奉天。辛巳,子儀發赴奉天。九月辛亥,以郭子儀充北道邠寧、涇原、河西以來通和吐蕃使,以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充南道通和吐蕃使[1]。郭子儀聞吐蕃逼邠州,甲寅,遣其子朔方兵馬使晞將兵萬人救之。己未,劍南節度使嚴武破吐蕃七萬眾,拔當狗城[2]。
【注文】
[1]陳鄭、澤潞節度使:唐朝使職。負責陳州(治今河南淮陽)、鄭州(治今河南鄭州)、澤州(治今山西晉城)、潞州(治今山西長治)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事務。
[2]嚴武(726—765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華州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字季鷹,為唐玄宗朝名臣嚴挺之的兒子。他八歲時,因父親寵愛小妾、冷落其生母,用錘子將小妾的腦袋擊碎。他讀書不究其義,因家庭背景而累遷殿中侍御史(從七品上,負責監察)。唐玄宗天寶末年,東北軍將安祿山起兵叛亂,玄宗逃奔蜀地。嚴武跟隨玄宗入蜀,被提拔為諫議大夫(諫官,正五品上)。唐代宗寶應二年(763年),遷黃門侍郎(門下省副官,正四品上)。他與宰相元載關係密切,請求元載引薦他為同列之官,不成。第二年,復為成都尹,劍南節度使。他在當狗城(今四川理縣東南)打敗七萬人的吐蕃軍,收復鹽川城(今四川理縣東),吐蕃兵不敢進犯。他治理蜀地幾年,向百姓徵收重稅,窮奢極欲,賞賜無度,對故人傲慢無禮。 當狗城:地名。位於今四川理縣東南。建於唐代,地處白狗羌(羌人的一支)通往劍南西川的道路,故稱當狗城。
【譯文】
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僕固懷恩起兵造反。八月,涇原地區上奏,稱僕固懷恩勾結十多萬回紇、吐蕃兵,準備進攻唐朝。京城的人都感到震驚、害怕。代宗下詔,命令郭子儀率領諸位將軍出兵,鎮守奉天縣。辛巳(十六日),郭子儀發兵,奔赴奉天縣。九月辛亥(十七日),代宗任命郭子儀充當北道邠寧、涇原、河西以來通和吐蕃使,任命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充當南道通和吐蕃使。郭子儀聽說吐蕃兵已經逼近邠州,甲寅(二十日),他派遣他的兒子朔方兵馬使郭晞率領一萬名士兵前去營救。己未(二十五日),劍南節度使嚴武打敗七萬人的吐蕃軍,攻下了當狗城。
【原文】
邠寧節度使白孝德敗吐蕃於宜祿。冬十月,僕固懷恩引回紇、吐蕃至邠州。庚午,嚴武拔吐蕃鹽川城[1]。僕固懷恩與回紇、吐蕃逼奉天,京師戒嚴。
【注文】
[1]鹽川城:地名。位於今四川理縣東。
【譯文】
邠寧節度使白孝德在宜祿縣擊敗吐蕃兵。廣德二年(764年)冬十月,僕固懷恩帶領著回紇、吐蕃軍到達邠州。庚午(初六日),嚴武攻下吐蕃控制的鹽川城。僕固懷恩聯合回紇、吐蕃軍逼近奉天縣(離長安非常近),京城實行戒嚴。
【原文】
永泰元年春三月庚戌,吐蕃遣使請和,詔元載、杜鴻漸與盟於興唐寺。秋九月,僕固懷恩誘回紇、吐蕃數十餘萬眾俱入寇。事見《僕固懷恩之叛》。
【譯文】
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春三月庚戌(十九日),吐蕃派遣使者向唐廷請求議和。代宗下詔,命元載、杜鴻漸與吐蕃在興唐寺締結盟約。秋九月,僕固懷恩引誘十多萬回紇、吐蕃軍,與他們共同進攻唐朝。事情的經過見《僕固懷恩之叛》。
【原文】
[閏十月],劍南節度使嚴武以將軍崔旰為漢州刺史,使將兵擊吐蕃於西山,連拔其數城,攘地數百里[1]。
【注文】
[1]旰:音gàn。 漢州:地名。治雒(luò)縣(今四川廣漢),轄雒縣、德陽、什邡(fāng)、綿竹、金堂縣,相當於今四川廣漢、德陽、什邡、綿竹、金堂西。 攘(rǎng):侵奪,奪取,偷竊。
【譯文】
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閏十月,劍南節度使嚴武任命將軍崔旰為漢州刺史,派他率領軍隊去西山攻打吐蕃兵。崔旰連續攻下了吐蕃的好幾座城,奪取了幾百里的土地。
【原文】
大曆元年春二月己亥,命大理少卿楊濟修好於吐蕃[1]。
【注文】
[1]大理少卿:唐朝職事官,即大理寺少卿。
【譯文】
唐代宗大曆元年(766年)春二月己亥(十三日),代宗命大理寺少卿楊濟負責與吐蕃修好。
【原文】
二年夏四月庚子,命宰相、魚朝恩與吐蕃盟於興唐寺。
【譯文】
唐代宗大曆二年(767年)夏四月庚子(二十一日),代宗命令宰相和魚朝恩到興唐寺去與吐蕃訂立盟約。
【原文】
九月,吐蕃眾數萬圍靈州,游騎至潘原、宜祿[1]。詔郭子儀自河中帥甲士三萬鎮涇陽,京師戒嚴[2]。甲子,子儀移鎮奉天。冬十月戊寅,朔方節度使路嗣恭破吐蕃於靈州城下,斬首二千餘級,吐蕃引去。
【注文】
[1]潘原:縣名。即潘原縣,隸屬於涇州,相當於今甘肅平涼東涇水北。
[2]河中:這裡指河中節度使,唐朝使職。
【譯文】
唐代宗大曆二年(767年)九月,幾萬名吐蕃兵包圍了靈州,吐蕃的游散騎兵已經到了潘原縣、宜祿縣(離京城長安非常近)。代宗下詔,命郭子儀從河中地區率領三萬名身穿鎧甲的士兵去鎮守涇陽縣,京城實行戒嚴。甲子(十七日),郭子儀遷移到奉天縣鎮守。冬十月戊寅(初一日),朔方節度使路嗣恭在靈州城下擊敗吐蕃軍,斬獲兩千多名吐蕃兵的首級,吐蕃軍撤退了。
【原文】
三年八月壬戌,吐蕃十萬眾寇靈武。丁卯,吐蕃尚贊摩二萬眾寇邠州,京師戒嚴。邠寧節度使馬璘擊破之。九月壬申,命郭子儀將兵五萬屯奉天以備吐蕃。壬午,朔方騎將白元光擊吐蕃,破之。壬辰,元光又破吐蕃二萬眾於靈武。鳳翔節度使李抱玉使右軍都將臨洮李晟將兵五千擊吐蕃,晟曰:「以力則五千不足用,以謀則太多。」[1]乃將千人兼行,出大震關,至臨洮,屠吐蕃定秦堡,焚其積聚、虜堡帥慕容谷種而還[2]。吐蕃聞之,釋靈州之圍而去。戊戌,京師解嚴。
【注文】
[1]臨洮:地名。即臨洮郡、洮州。在此之前,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地方上的各郡已經改為州。只是因為習慣的影響,在實際生活中,人們有時還稱郡。洮州治臨潭(今甘肅臨潭),轄臨潭縣,相當於今甘肅臨潭及附近地區。 李晟(shèng)(727—793年):唐朝中期著名將領。洮州臨潭(今甘肅臨潭)人,字良器。有才略,善騎射。十八歲投河西節度使王忠嗣軍,在隴、蜀之地屢破吐蕃、党項,立下戰功,號稱「萬人敵」。唐德宗建中初年,李晟統領神策軍(唐朝後期主要禁軍)赴劍南破吐蕃。建中二年(781年),他率軍討伐叛亂的河北藩鎮。建中四年(783年),朱泚反於長安,德宗被迫出逃奉天(今陝西乾縣)。李晟率軍赴援。他顧全大局,與李懷光合力破敵。第二年,李懷光叛亂,德宗奔梁州(今陝西漢中)。李晟與將士同甘共苦,激勵將士,浴血奮戰,收復長安。李晟的軍隊軍紀嚴明,士兵們感動得哭泣。他以功任司徒、兼中書令,帶宰相銜。德宗回京,給李晟制紀功碑。不久,遷任鳳翔、隴右節度使,防禦吐蕃。李晟因為盛名而遭人妒忌。德宗貞元三年(787年),被削去兵權,進中書令。雖然帶宰相銜,官品極高,但只是例行上朝、請安而已,並無實權。李晟向來仰慕唐太宗朝名臣魏徵的直言敢諫。他在朝中議事,必極言得失。他死後,德宗親自撰文,表示哀悼。
[2]定秦堡:地名。為吐蕃吞併唐朝的土地之後新建的堡壘,位於洮州(治今甘肅臨潭)。因為吐蕃有吞併秦土(指代唐朝)的志向,因此命名為定秦堡。位於今甘肅臨潭西。
【譯文】
唐代宗大曆三年(768年)八月壬戌(二十一日),吐蕃的十萬大軍攻打靈武。丁卯(二十六日),吐蕃將領尚贊摩率領兩萬名士兵攻打邠州,京城實行戒嚴。邠寧節度使馬璘打敗了尚贊摩軍。九月壬申(初一日),代宗命令郭子儀率領五萬名士兵駐守在奉天縣,以防備吐蕃軍的進攻。壬午(十一日),朔方節度的騎兵將領白元光攻打吐蕃兵,將他們打敗。壬辰(二十一日),白元光又在靈武打敗了吐蕃的兩萬大軍。鳳翔節度使李抱玉派遣其右軍都將臨洮人李晟率領五千名士兵去攻打吐蕃兵,李晟說:「如果憑藉兵力與吐蕃軍交戰,那麼五千名士兵是不夠用的。如果憑藉謀略與吐蕃軍對抗,那麼五千名士兵就太多了。」於是,李晟率領著一千名士兵加倍速度趕路,出了大震關,抵達臨洮,屠殺了吐蕃的定秦堡內的軍民,焚燒了堡內積累的物資,俘虜了鎮守定秦堡的統帥慕容谷種,然後回到軍營。吐蕃軍一聽說這一情況,立即就解除了對靈州的包圍,逃走了。戊戌(二十七日),京城解除了戒嚴。
【原文】
冬十一月,郭子儀還河中。元載以吐蕃連歲入寇,馬璘以四鎮兵屯邠寧,力不能拒,而郭子儀以朔方重兵鎮河中,深居腹中無事之地,乃與子儀及諸將議,徙璘鎮涇州,而使子儀以朔方兵鎮邠州,曰:「若以邊土荒殘,軍費不給,則以內地租稅及運金帛以助之。」諸將皆以為然。十二月己酉,徙馬璘為涇原節度使,以邠、寧、慶三州隸朔方[1]。璘先往城涇州,以都虞候段秀實知邠州留後[2]。
【注文】
[1]涇原節度使:唐朝方鎮涇原節度的長官。唐代宗大曆三年(768年),置涇原節度使,治涇州(今甘肅涇川北),領涇州、原州(今寧夏固原)。唐德宗貞元六年(790年),兼領四鎮(指安西四鎮)、北庭行軍節度使。唐憲宗元和四年(809年),增領渭州(今甘肅隴西東南)。唐昭宗乾寧元年(894年),又增領武州(今甘肅武都附近),號彰義軍。唐昭宗光化二年(899年),為鳳翔節度使李茂貞所並。 邠:地名。即邠州。 寧:地名。即寧州,治定安(今甘肅寧縣),轄定安、彭原、真寧、定平、襄樂、豐義縣。 慶:地名。即慶州,治安化(今甘肅慶陽),轄安化、樂蟠、合水、馬嶺、方渠、同川、延慶、懷安、華池、洛源縣。
[2]知邠州留後:暫時負責邠州長官所掌管的事務。
【譯文】
唐代宗大曆三年(768年)冬十一月,郭子儀回到河中節度使的轄地。元載認為吐蕃連年進攻唐朝,馬璘依靠著安西四鎮的兵力駐守在邠寧地區,憑藉這些力量並不能抵抗吐蕃的進攻,可是郭子儀統領著朔方節度的大量士兵,駐守在河中地區,處於沒有什麼戰爭的中原腹心之地。於是,元載與郭子儀及各位將領商議,提出將馬璘調到涇州去鎮守,而讓郭子儀率領著朔方兵去守衛邠州。元載說:「如果你們認為邊疆地區荒涼、殘破,軍費不夠用,朝廷就用在內地徵收來的租稅以及運輸黃金、絲織品來援助你們。」各位將領聽了,都認為這項措施可行。十二月己酉(初九日),朝廷調馬璘為涇原節度使,將邠、寧、慶三州(恰好是邠寧節度所領之州)劃歸朔方節度使管轄。馬璘先率兵到涇州城,任命都虞候段秀實知邠州留後。
【原文】
初,四鎮、北庭兵遠赴中原之難,久羈旅,數遷徙,四鎮歷汴、虢、鳳翔,北庭歷懷、絳、鄜然後至邠,頗積勞弊[1]。及徙涇州,眾皆怨誹。刀斧兵馬使王童之謀作亂,期以辛酉旦警嚴而發[2]。前夕,有告之者。秀實陽召掌漏者怒之,以其失節,令每更來白,輒延之數刻,遂四更而曙,童之不果發[3]。秀實欲討之,而辭跡未露,恐軍中疑其冤。告者又雲「今夕欲焚馬坊草,因救火謀作亂」。中夕,火果發。秀實命軍中行者皆止,坐者勿起,各整部伍,嚴守要害。童之白請救火,不許。及旦,捕童之及其黨八人,皆斬之。下令曰:「後徙者族,流言者刑。」[4]遂徙於涇。
【注文】
[1]北庭:即北庭都護府,唐朝的軍政建制。 羈(jī)旅:長久寄居他鄉。 汴:地名。即汴州,治浚(jùn)儀(今河南開封),轄浚儀、開封、尉(yù)氏、陳留、封丘、雍丘縣,相當於今河南開封、尉氏、封丘、杞縣。 懷:地名。即懷州,治河內(今河南沁陽),轄河內、武德、武陟(zhì)、修武、獲嘉縣,相當於今河南沁陽及附近地區、武陟南、修武、獲嘉。 鄜(fū):地名。即鄜州。
[2]刀斧兵馬使:唐代使職,為節度使府的重要武職幕僚。負責掌管手持刀斧的士兵,握有兵權,屬於具有專門職能的兵馬使。 警嚴:在天快要亮之時嚴鼓以警示眾人。
[3]掌漏者:古代用漏壺計時,掌漏者為掌管漏壺(即時間)的人。 刻:古代計時單位。一晝夜共一百刻。 更:古代夜間計時單位,一夜分為五更。 曙:天剛亮。
[4]族:古代一種殘酷的刑罰,一人有罪,把全家或包括母親、妻家的人都殺死。
【譯文】
起初,安西四鎮、北庭兵走遠路前來中原拯救唐室,長期寄居他鄉,遷移過好幾次。安西四鎮的士兵曾經遷移到汴州、虢州、鳳翔府,北庭節度的士兵曾經遷移到懷州、絳州、鄜州,然後到達邠州。這些士兵因為長途跋涉,感到非常勞累、困頓。等再命令他們遷移到涇州,大家產生怨恨,並對這項舉措提出非議。刀斧兵馬使王童之密謀作亂,他與其黨徒約好了在大曆三年(768年)十二月辛酉(二十一日)天一亮就嚴鼓以警示(作為信號)。在王童之作亂的前一天晚上,有人告發了他的陰謀。段秀實假裝召來負責掌管漏壺的人,憤怒地責罵他,責備他不稱職,命令他每一更都必須來向自己稟報情況。掌管漏壺的人每次一來,段秀實都拖延他好幾刻時間。於是,到了四更,天亮了。王童之果然沒有作亂。段秀實想征討王童之,可是王童之並沒有顯現出作亂的任何痕跡。段秀實擔心就這樣處置王童之,軍隊中的士兵會懷疑他被冤枉了。告密的人又稱「今天晚上(王童之)想焚燒馬坊內的草料,趁著救火的時機作亂」。夜深之時,果然出現大火。段秀實命令軍隊中正在走路的士兵停步,坐下的士兵不要站起來,各自整頓好隊伍,嚴格把守要害地區。王童之向段秀實稟明了火災情況,請求救火,段秀實不允許。等到天亮,段秀實抓獲了王童之及其黨羽,共八人,將他們全部殺掉。段秀實向軍中下令:「落在後面(向涇州)遷移的士兵,滅全家,膽敢散布流言的士兵一律處斬。」這樣,大家都遷移到涇州了。
【原文】
癸亥,西川破吐蕃萬餘眾[1]。
【注文】
[1]西川:即劍南西川節度使、劍南節度使,唐朝使職。
【譯文】
唐代宗大曆三年(768年)十二月癸亥(二十三日),劍南西川節度使的軍隊打敗了吐蕃上萬人的大軍。
【原文】
四年秋九月,吐蕃寇靈州,丁丑,朔方留後常謙光擊破之[1]。冬十月,常謙光奏「吐蕃寇鳴沙,首尾四十里」。郭子儀遣兵馬使渾瑊將銳兵五千救靈州,子儀自將進至慶州,聞吐蕃退,乃還。
【注文】
[1]朔方留後:即朔方節度留後,暫時負責朔方節度使所掌管的事務。
【譯文】
唐代宗大曆四年(769年)秋九月,吐蕃進攻靈州,丁丑(十二日),朔方節度留後常謙光率兵打敗了吐蕃軍。冬十月,常謙光向朝廷上奏,稱「吐蕃兵進攻鳴沙縣,其軍隊從頭到尾有四十里長」。郭子儀派遣兵馬使渾瑊率領著五千名精兵去營救靈州。郭子儀自己率領著軍隊行進至慶州,聽說吐蕃兵已經撤退,於是領著軍隊返回。
【原文】
五年秋九月,吐蕃寇永壽。
【譯文】
唐代宗大曆五年(770年)秋九月,吐蕃進攻永壽縣。
【原文】
六年夏四月,吐蕃請和。庚辰,遣兼御史大夫吳損使於吐蕃。秋九月,吐蕃下青石嶺,軍於那城;郭子儀使人諭之,明日引退[1]。
【注文】
[1]青石嶺:地名。位於原州(今寧夏固原)之西。 那城:地名。位於原州(今寧夏固原)花石川。
【譯文】
唐代宗大曆六年(771年)夏四月,吐蕃請求議和。庚辰(二十四日),唐朝派遣兼御史大夫吳損出使吐蕃。秋九月,吐蕃兵下了青石嶺,在那城駐軍。郭子儀派人向吐蕃軍講明利害關係,第二天,吐蕃兵撤退了。
【原文】
七年夏四月,吐蕃五千騎至靈州,尋退。
【譯文】
唐代宗大曆七年(772年)夏四月,吐蕃的五千名騎兵到達靈州,不久又退走了。
【原文】
八年冬十月,靈州破吐蕃萬餘眾。吐蕃眾十萬寇涇、邠,郭子儀遣朔方兵馬使渾瑊將步騎五千拒之。庚申,戰於宜祿。瑊登黃萯原望虜,命據險布拒馬以備其馳突[1]。宿將史抗、溫儒雅等意輕瑊,不用其命。瑊召使擊虜,則已醉矣。見拒馬,曰:「野戰烏用此為!」[2]命撤之。叱騎兵沖虜陳,不能入而返。虜躡而乘之,官軍大敗,士卒死者什七八,居民為吐蕃所掠千餘人[3]。
【注文】
[1]黃萯(fù)原:地名。黃萯,草名。黃萯原位於今陝西長武北。其地多黃萯草,因以名原。 拒馬:一種木製的可以移動的障礙物,是一種障礙器材。夏商周三代便有了早期拒馬,即將木柱交叉固定成架子,架子上鑲嵌刀、刺。當時用以堵門,阻止行人通過。後來用於戰鬥,以阻止和延遲敵人的行動,並可殺傷敵人。
[2]烏:無,沒有。
[3]躡(niè):踩,踏;追蹤,跟隨。
【譯文】
唐代宗大曆八年(773年)冬十月,靈州擊敗了吐蕃的上萬人大軍。吐蕃十萬大軍進攻涇州、邠州,郭子儀派遣朔方兵馬使渾瑊率領五千名步兵和騎兵去抵禦吐蕃的進攻。庚申(十八日),雙方在宜祿縣交戰。渾瑊登上黃萯原,觀察敵情,命令依靠險要的地勢布置拒馬,以防備吐蕃騎兵的突然快速攻擊。久經沙場的將領史抗、溫儒雅等看不起渾瑊,不聽從渾瑊的指揮。渾瑊徵召他們,讓他們率兵攻打吐蕃軍。那時,他們已經喝醉了。這些將領看見了拒馬,說:「在田野之中打仗,根本用不著這些東西!」便命令將拒馬都撤掉。他們大聲呵斥騎兵,命令他們沖向敵軍的陣營。唐軍無法沖入敵營而返回。吐蕃軍跟隨著他們,乘機向唐軍發起進攻,唐軍遭遇慘敗,十分之七八的士兵都戰死了,被吐蕃掠奪走的居民達一千多人。
【原文】
甲子,馬璘與吐蕃戰於鹽倉,又敗[1]。璘為虜所隔,逮暮未還。涇原兵馬使焦令諶等與敗卒爭門而入[2]。或勸行軍司馬段秀實乘城拒守,秀實曰:「大帥未知所在,當前擊虜,豈得苟自全乎!」[3]召令諶等讓之曰:「軍法,失大將,麾下皆死。諸君忘其死邪!」令諶等惶恐拜請命。秀實乃發城中兵未戰者悉出,陳於東原,且收散兵,為將力戰狀。吐蕃畏之,稍卻。既夜,璘乃得還。
【注文】
[1]鹽倉:地名。位於今甘肅涇川西。
[2]諶:音shèn。
[3]苟:姑且,暫且。
【譯文】
唐代宗大曆八年(773年)十月甲子(二十二日),馬璘在鹽倉與吐蕃兵交戰,又戰敗了。馬璘的部隊被敵軍隔斷了,等到傍晚都還沒有回到軍營。涇原兵馬使焦令諶等與戰敗的士兵爭先恐後地進入軍營之門。有人勸行軍司馬段秀實依靠著城樓抵抗敵軍、守衛,段秀實卻說:「還不知道大帥(指馬璘)在什麼地方,我們當前正需要攻打敵人,怎麼可以尋求暫時的自我保全呢!」段秀實召來焦令諶等人,責備道:「按照軍法,如果喪失了軍中的大將,其部下都得處死。難道你們都忘了這是死罪嗎!」焦令諶等人感到驚恐,向段秀實叩拜,請求他下命令,展開行動。段秀實於是徵發城中沒有打過仗的所有士兵,在城東邊的原野上排好了陣營,並且收集起散失的士兵,做出要與吐蕃軍力戰的樣子。吐蕃兵(看到這種陣勢)害怕了,稍微向後退卻了一些。已經到了夜裡,馬璘才回到軍營。
【原文】
郭子儀召諸將謀曰:「敗軍之罪在我,不在諸將。然朔方兵精聞天下,今為虜敗,何策可以雪恥?」莫對。渾瑊曰:「敗軍之將,不當復預議,然願一言今日之事,惟理瑊罪;不則再見任。」子儀赦其罪,使將兵趣朝那[1]。虜既破官軍,欲掠汧、隴[2]。鹽州刺史李國臣曰:「虜乘勝必犯郊畿,我掎其後,虜必返顧。」[3]乃引兵趣秦原,鳴鼓而西[4]。虜聞之,至百城,返,渾瑊邀之於隘,盡復得其所掠[5]。馬璘亦出精兵襲虜輜重於潘原,殺數千人,虜遂遁去[6]。
【注文】
[1]朝(zhū)那(nuó):地名。位於今寧夏固原東南。
[2]汧(qiān):山名。即汧山,亦稱吳山、岳山、吳岳山、鎮西山,在今陝西隴縣西南。 隴:山名。即隴山,亦稱隴坻(dǐ)、隴坂(bǎn)、隴首,即今陝西寶雞市、隴縣與甘肅清水、張家川諸縣之間的隴山。為關中西部的險要之處。
[3]鹽州:地名。治五原(今陝西定邊),轄五原、興寧縣,相當於今陝西定邊、內蒙古鄂托克前旗北大池附近。 李國臣:生卒年不詳,唐朝中期軍將。河西人,本姓安。因戰功遷中郎將。後為朔方節度的將領,積累戰功升至雲麾大將軍,賜姓李。他跟從李光弼守衛河陽城(指河陽三城——北城、中潬(tān)城、南城),累封臨川郡王。唐代宗大曆八年(773年),為鹽州刺史。死後贈揚州大都督。 掎(jǐ):拖住,牽引。
[4]秦原:地名。指秦州(治今甘肅天水)清水縣的秦亭、秦谷。
[5]百城:地名。即涇州(治今甘肅涇川北)靈台之百里城。
[6]輜(zī)重:古代軍事中的用語,表示運輸部隊攜帶的軍械、糧草、被服等物資。
【譯文】
郭子儀召來各位將領,一同商議對敵策略:「戰敗應該歸罪於我,不該歸罪於各位將領。可是朔方節度的軍隊精銳是聞名於天下的,現在被吐蕃兵打敗了,有什麼計策可以洗刷恥辱呢?」大家都無法回答。渾瑊說:「我是一名打了敗仗的將軍,本來不應當再提出什麼計策。但是,我願意談談今天的戰況。只有治我的罪,如果不這樣的話,我不會再擔任這一職務。」郭子儀赦免了渾瑊的罪,派他率軍趕赴朝那。吐蕃軍既然已經打敗了唐軍,就想掠奪汧州、隴州。鹽州刺史李國臣說:「敵人乘勝,一定會侵犯郊區和附近地區,我拖住敵軍的後腿,敵軍一定會有所顧忌,率兵返回。」於是,李國臣率兵趕赴秦原,擊打戰鼓,向著西邊行軍。敵軍看到這種情況,到達百城,又返回了。渾瑊在狹小的關口攔擊吐蕃兵,重新奪回吐蕃軍搶掠的東西。馬璘也派出精兵到潘原縣去偷襲吐蕃軍的後勤物資,殺了幾千名吐蕃兵,吐蕃兵於是逃走了。
【原文】
初,元載嘗為西州刺史,知河西、隴右山川形勢[1]。是時吐蕃數為寇,載言於上曰:「四鎮、北庭既治涇州,無險要可守。隴山高峻,南連秦嶺,北抵大河[2]。今國家西境盡潘原,而吐蕃戍摧沙堡[3]。原州居其中間,當隴山之口,其西皆監牧故地,草肥水美,平涼在其東,獨耕一縣,可給軍食[4]。故壘尚存,吐蕃棄而不居。每歲盛夏,吐蕃畜牧青海,去塞甚遠,若乘間築之,二旬可畢。移京西軍戍原州,移郭子儀軍戍涇州,為之根本。分兵守石門、木峽,漸開隴右,進達安西,據吐蕃腹心,則朝廷可高枕矣。」[5]並圖地形獻之,密遣人出隴山商度功用[6]。會汴宋節度使田神功入朝,上問之,對曰:「行軍料敵,宿將所難,陛下奈何用一書生語,欲舉國從之乎?」[7]載尋得罪,事遂寢。
【注文】
[1]西州:地名。治高昌(今新疆吐魯番東南),轄高昌、交河、柳中、蒲昌、天山縣,相當於今新疆吐魯番及附近地區、鄯善及附近地區、託克遜。
[2]秦嶺:山脈名。為橫貫中國中部的東西走向山脈。西起甘肅南部,經陝西南部到河南西部,主體位於陝西南部與四川北部交界處,呈東西走向,長約一千五百公里。為黃河支流渭河與長江支流嘉陵江、漢水的分水嶺。秦嶺—淮河一線是中國地理上最重要的南北分界線。秦嶺還被尊為華夏文明的龍脈。 大河:指黃河。
[3]摧沙堡:地名。具體位置待考。
[4]平涼:縣名。即平涼縣,隸屬於原州,相當於今甘肅平涼。平涼西南即龍山之重要關口——六盤關。
[5]石門:即石門關。位於原州(治今寧夏固原)境內。 木峽:即木峽關。位於原州(治今寧夏固原)西南。
[6]商度:測量。
[7]汴宋節度使:又稱河南節度使,唐朝方鎮。
【譯文】
起初,元載曾經擔任過西州刺史,了解河西、隴右地區的山川形勢。當時,吐蕃屢次進攻唐境。元載對皇帝說:「安西四鎮、北庭的治所都設在涇州,而涇州並沒有險要之地可供防守。隴山高大、陡峭,南邊與秦嶺相連,北邊抵達黃河邊。現在,國家西部的邊境到了潘原縣,而吐蕃兵駐守在摧沙堡。原州居於這兩地的中間,正處於隴山的山口。原州的西邊都是原來監牧使飼養馬匹的地方,草肥沃,水豐沛。平涼縣在它的東邊,只要在這一個縣耕種,就可以供應全軍的糧食。原州以前修築的堡壘還存在,吐蕃兵丟棄了這一地區,不在此地居住。每年盛夏季節,吐蕃人到青海去放牧,離我國的邊塞很遠。如果我們乘著這一時機修築原州城,二十天就可以完工。我們將京西軍用來守衛原州,調郭子儀軍去守衛涇州,作為國家防守的根本。分兵守衛石門關、木峽關,漸漸開啟隴右地區,進而將手伸至安西四鎮地區,占據吐蕃的腹心地區。這樣,朝廷就可以無憂無慮了。」元載還繪製了這一區域的山川形勢圖,獻給皇帝。他秘密派人出隴山,去測量計劃修建的原州城地區的地形。正值汴宋節度使田神功到京城拜見皇帝,皇帝向他問起元載所提議的修築原州城之事,田神功答:「行軍打仗、預料敵情,這是久經戰場的老將都非常難做的事情,陛下您為什麼要採納一介書生的提議,您想全國的人都聽從他的意見嗎?」元載不久得罪了皇帝,他的這項提案於是被擱置起來。
【原文】
九年春二月,諫議大夫吳損使吐蕃,留之累年,竟病死虜中。
【譯文】
唐代宗大曆九年(774年)春二月,諫議大夫吳損出使吐蕃。吳損被吐蕃扣留了幾年,竟然病死在吐蕃。
* * *
(1) 經查對曆法,當年二月無己亥日。《舊唐書》卷九《玄宗紀下》將此事繫於「三月己亥」。「二月己亥」當作「三月己亥」。
(2) 考文獻記載,「游弈」多作「游奕」。
兩稅之弊
【內容提要】
《兩稅之弊》敘述了唐朝前後期賦稅制度的演變過程,從租庸調製變革為兩稅法的社會原因,以及陸贄對兩稅法執行過程中產生的弊端的分析。
在中唐時代,按人口分配土地的均田制遭受破壞,朝廷控制的人口減少,建立在均田制基礎上、以人丁為本的賦稅制度——租庸調製無法繼續維持。國家徵稅的財政基礎不可靠,中央對全國財政的控制不紮實。唐德宗朝宰相楊炎對當前的政治和經濟現實進行妥協和調適,向德宗提出了一個完整的稅收改革方案。這一方案經過皇帝批准後,頒行天下。這就是在中國古代賦稅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兩稅法。
兩稅法的實行伴隨著內廷的宦官與外朝的經濟職能部門之間爭奪國家財政大權的鬥爭,反映出國家財政收入與皇帝私有財產之間的模糊關係。身為外朝宰相的楊炎策劃和主持了這場賦稅制度的改革,而且又是外朝的經濟大臣度支使來總管兩稅的徵收。為了推行稅制改革,中央政府在正規官僚體制之外委派授予特權的官員 黜陟(zhì)使作為代理人,到各地去與地方長官直接接觸並商定份額。這同時也是對中央和地方權力格局進行調整。
楊炎明確規定兩稅法實行「量出為入」的原則,即先預算出國家財政支出的總額,然後確定國家財政收入的總額,再將數額分配給各地,向當地民戶徵收。兩稅法還取消本地戶和外來戶之間的差別,規定一律在現居地納稅。流動的商人也需要在所在的州縣納稅。兩稅法根據土地和財產分等徵稅。朝廷規定各州以唐代宗大曆年間稅收最多的一年的總和作為稅收的定額。在實際徵收時,用錢來確定稅額。民眾在實際繳納時,很大部分要折成絲織品,但仍然徵收一定數量的貨幣。將地稅和戶稅合併為一,分為夏季和秋季兩次繳納。
兩稅法在執行過程中,地方政府在管理財政事務時享有很大的自主權,很多地方官吏違法,在法定稅收之外加收額外稅,巧立名目徵收重稅以搜刮民財。同時,兩稅法也讓進行土地兼併的地主大獲其利。
針對這一系列問題,陸贄向唐德宗上書,站在維護國家和平民百姓的利益的立場,詳細剖析了兩稅法的諸多弊端。包括批判兩稅法不以人丁為標準,而以財產為根據來徵稅,民戶有隱匿財產的行為,對不同種類財物的估價存在偏差,不可能做到公平。而且,有人能採取手段逃避徭役、賦稅。地方上執行兩稅法的官吏具體措施不統一,往往加收額外稅。陸贄又提出兩稅徵收布、絲織品,而不徵收錢幣,以方便百姓。他提議將增加戶數、開墾田地作為地方官考核的標準。他指出兩稅的徵收期限緊迫,建議重新確定徵稅的期限。陸贄請求將國家徵收的茶稅錢用於設置義倉,以防備水旱災害。他還批判兩稅法造成兼併土地的地主向農民徵收重稅,希望國家立法,降低農民租種地主田地的租價。
絕對理想和公平的制度只存在於想像之中,而不存在於現實之中。政策的制定、施行只能儘量避免各種弊病,往往不可能做得盡善盡美。儘管陸贄對兩稅法之弊端的剖析鞭辟入裡,但作為皇帝來講,廣開財源、獲取可觀的財政收入、維繫國家機器的運轉是最為緊迫的問題;而且皇帝也很難下決心去觸動權貴的既得利益;另外,在當時的社會形勢之下,也很難找出比兩稅法更理想、更切實可行的賦稅制度。因此,陸贄提出的建議和補救措施均無法施行。
【原文】
唐高祖武德七年[1]。初定均田、租、庸、調法,丁中之民,給田一頃,篤疾減什之六,寡妻妾減七,皆以什之二為世業,八為口分[2]。每丁歲入租,粟二石[3]。調隨土地所宜,綾、絹、、布[4]。歲役二旬;不役則收其傭,日三尺;有事而加役者,旬有五日,免其調;三旬,租、調俱免[5]。水、旱、蟲、霜為災,什損四以上免租,損六已上免調,損七已上課、役俱免[6]。凡民貲業分九等。百戶為里,五里為鄉,四家為鄰,四鄰為保。在城邑者為坊,田野者為村[7]。食祿之家,無得與民爭利。工商雜類,無預士伍[8]。男女始生為黃,四歲為小,十六為中,二十為丁,六十為老。歲造計帳,三年造戶籍[9]。玄宗開元九年,詔括天下逃移戶口,議定賦役[10]。事見《奸臣聚斂》。
【注文】
[1]唐高祖:即唐朝開國皇帝李淵(566—635年)。公元618年至626年在位。字叔德,隴西成紀(今甘肅靜寧西南)人,後遷狄道(今甘肅臨洮)。其祖父李虎為北周開國功臣八柱國之一。李淵七歲繼承唐國公的爵位。在隋朝,他補千牛備身。隋煬帝大業年間,他歷任譙州(治今安徽濉[suī]溪臨渙鎮)、隴州(治今陝西隴縣)、岐州(治今陝西鳳翔南)刺史,滎(xíng)陽郡(治今河南鄭州)、樓煩郡(治今山西靜樂)太守,衛尉少卿。大業十一年(615年),李淵為山西河東撫慰大使,掌握一方的兵權。大業十三年(617年),他擔任太原留守。當時,天下大亂,到處湧現反隋的勢力。李淵與其次子李世民(後來的唐太宗)、劉文靜、裴寂等起兵反隋,向北方草原強大的遊牧帝國突厥稱臣,引兵西進,攻占首都長安。李淵與民約法,廢除隋朝的苛政。他立隋煬帝之孫代王楊侑(yòu)為帝,自己總攬大政。第二年,他廢楊侑,自立為皇帝,改年號為武德,建立唐朝。武德七年(624年),唐朝平定全國的其他割據勢力,完成統一。李淵在位期間,訂立新法律,確定均田制度和租、庸、調法。他在全國設置軍府,恢復地方上的州縣制,發行「開元通寶」作為貨幣。他的這一系列措施從總體上確立了唐前期制度的框架和規模。但是,隨著統一戰爭的結束,唐室內部的鬥爭卻日益尖銳。太子李建成(李淵的嫡長子,太穆順皇后竇氏所生)、齊王李元吉(李淵之第四子,竇皇后所生)與戰功顯赫的秦王李世民(竇皇后所生)為爭奪皇位,矛盾趨向白熱化。武德九年(626年),秦王集團發動「玄武門之變」,在皇宮的北門——玄武門殺死李建成和李元吉。李淵被迫立李世民為太子,被迫將皇位讓給李世民,成為太上皇。他死於唐太宗貞觀九年(635年),葬獻陵(今陝西三原東),諡神堯皇帝,廟號高祖。
[2]均田:即按人口分配土地的制度。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國家頒布均田令,規定丁男、中男授田一頃,寡妻妾授田三十畝。道士授田三十畝,女冠二十畝,僧人和尼姑也如此。官戶(犯罪者及其家屬沒入官府服役,並編入特殊戶籍,稱官戶)授田四十畝。工商業者授田五十畝,人多地少之處不給。實際授田畝數往往不足法定應授之數。國家所授之田,十分之二為永業田(又稱世業田),十分之八為口分田。永業田終身不還,可傳子孫。受田者年老或死時,口分田交還政府。土地買賣限制放寬。凡是民眾遷移至他處、極端貧困者,可以賣永業田。凡是從人多地少之處遷往人少地多之處的,可以賣口分田。在均田制基礎上,國家施行租、庸、調(diào)制,徵收賦稅。均田制雖然確實被推行,但實施程度很不徹底。隨著土地兼併的發展,人口增多,國家掌握的可供分配的土地實際上非常少。到唐玄宗天寶年間,土地還授實際上已經不能施行。到中唐時代,均田制實際上已經完全廢弛。 租、庸、調(diào)法:唐代前期的賦稅制度,由縣尉負責徵收。租,按人丁徵收的賦稅。庸,以繳納絹(一種薄而堅韌的絲織物)、布代替力役。調,隨鄉土所產向國家繳納的絲織品。在唐代,絲織品相當於貨幣,具有一般等價物的功能。租庸調製以人丁為本,不論土地、財產的多少,都要按人丁繳納同等數量的絹粟。這是建立在唐初自耕農大量存在,並且都占有一定數量的土地的基礎上的一種賦稅制度。唐高宗、武則天以後,直到唐玄宗統治期間,土地兼併日益發展,農民逐步失去土地,按人丁徵收賦稅的租庸調製度逐步成為農民的沉重負擔。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國家實行兩稅法,以資產為收稅標準,分夏秋季兩次徵收,正式廢除租庸調製。 丁中:中國古代為征派賦稅和勞役而將編戶人口按照年齡進行劃分的制度。丁,又稱正丁、丁男,一般指主要承擔賦稅和勞役的適齡男子(有時也包括女子,稱丁女)。中,又叫半丁、次丁、中男(或中女),一般指年齡低於丁的青年,經常部分地承擔賦稅和勞役。丁、中用以與老、小相區別。丁中的年齡標準歷代有所不同。在唐代,一般滿二十歲為「丁」,滿十六歲為「中」。丁中制也是判刑輕重的法律依據之一。 篤疾:重病,不治之病。 世業:即世業田,又稱永業田。 口分:即口分田。
[3]粟:又稱稷。一年生草本植物,子實為圓形或橢圓小粒。北方通稱「穀子」,去皮後稱「小米」。粟適合在乾旱而缺乏灌溉的地區生長,原產於中國北方的黃河流域,為中國古代的主要糧食作物。
[4]綾:一種很薄的絲織品,一面光,像緞子。 (shī):自蠶繭繅製得到白絲或以蠶絲織成的織物。
[5]役:即徭役,系古代國家強迫平民(主要是農民)從事的無償勞役。一般有力役、軍役或其他雜役。 傭:又作庸,指納絹或布代替徭役。
[6]課:負擔國家的賦稅和徭役。
[7]坊:城市中的居民住宅區。
[8]士伍:士卒,引申為軍隊。
[9]計帳:唐代官府登記、統計戶口和預算應徵收的賦稅、應徵發的徭役的文書。又稱帳、簿帳。分縣計帳、州計帳和中央尚書省戶部的計帳三種。縣計帳由縣上的官府根據戶籍每年編造一次,按戶登記戶主及家口的姓名、年齡、性別、外貌。與戶籍不同,有每戶人口的總計、分類統計和納稅數額,不登記土地。州計帳為一州總計性的簿帳,據縣計帳匯編而成,分類統計戶口和納稅數額。戶部計帳則是據各州計帳匯編而成的全國總計帳,亦稱大帳、大計帳、大簿、大簿帳。 戶籍:登記居民戶口的冊籍。又稱丁籍、丁冊、籍帳。唐代戶籍根據百姓的手實(唐代民戶向官府申報本家戶口、年齡、田地的文書,又稱手實狀、手狀、戶狀)編造,登載本戶應受、已受、未受田數及園宅地段畝數、四至,並記錄民戶戶口、外貌和戶等(唐代按居民財產狀況將民戶劃分為九等,稱為戶等)變化情況。戶籍由州縣官府三年編造一次,謄寫三份,分存縣、州和中央的戶部。
[10]括(guā)天下逃移戶口:即檢括戶口,又稱括戶、括客。通過檢查戶口,將隱漏不報和逃亡人口搜刮出來,遣送還鄉或就地入籍。唐前期的賦稅以人丁為徵發對象,因此國家非常重視對戶口的控制,嚴禁百姓逃亡。宇文融主持的檢括戶口運動是唐朝最大的一次括戶。從唐玄宗開元九年(721年)至開元十二年(724年)。開元初年,由於土地兼併發展,農民的土地日益減少,無力負擔賦稅徭役,被迫背井離鄉,成為「逃戶」。他們有的逃入山林或到他鄉開墾土地耕種。為了增加國家的財政收入,擴大徭役、兵役的來源,開元九年,宇文融建議搜括逃戶。他具體執行這項政策,成效很大,括得逃戶八十餘萬人和相應的田畝。
【譯文】
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國家初步確立了均田制度和租、庸、調法。對丁男和中男,國家授予一頃田,得重病之人減去十分之六,守寡的妻或妾減去十分之七。國家分給民眾的田地,都以十分之二作為世業田,十分之八作為口分田。每名男丁每年向國家繳納的租稅,為兩石粟。男丁每年需要向國家繳納的調,則根據各地的特產,繳納綾、絹、和布。男丁每年給國家服徭役二十天。如果不服徭役,則國家收取傭(來代替徭役),按照每天三尺絹或布來計算。如果有事而加服徭役的,十天中有五天可以免繳納調。如果加服徭役三十天,則租、調都免繳。如果遭遇水災、旱災、蟲災、霜凍,莊稼損失了十分之四以上的,免繳納租稅;損失了十分之六以上的,免繳納調;損失了十分之七以上的,賦稅和徭役都免除。按照百姓的財產狀況將民戶劃分為九等。一百戶人家為一里,五里為一鄉,四家為一鄰,四鄰為一保。居住在城市中的人群稱為坊,居住在田野中的人群稱為村。凡是領取國家給予的俸祿的人家,不得與百姓爭奪利益。從事工商業等行業的人,不得參軍。剛剛出生的男孩、女孩為「黃」,滿四歲為「小」,滿十六歲為「中」,滿二十歲為「丁」,滿六十歲為「老」。官府每年都編造計帳,每三年編一次戶籍。唐玄宗開元九年(721年),皇帝下詔,檢括天下逃戶的戶口,(在此基礎上重新)確定國家的賦稅和徭役制度。事見《奸臣聚斂》。
【原文】
肅宗寶應元年(1)。租庸使元載以江、淮雖經兵荒,其民比諸道猶有貲產,乃按籍舉八年租、調之違負及逋逃者,計其大數而征之[1]。擇豪吏為縣令而督之,不問負之有無,貲之高下,察民有粟、帛者發徒圍之,籍其所有而中分之,甚者什取八九,謂之「白著」[2]。有不服者,嚴刑以威之。民有蓄谷十斛者,則重足以待命,或相聚山澤為群盜,州縣不能制[3]。
【注文】
[1]租庸使:唐朝使職,負責臨時徵收租、庸。 淮:淮河。 道:根據自然山川形勢,在貞觀年間,唐太宗李世民將全國劃分為十個監察區,稱為十道。在此基礎上,開元年間,唐玄宗又再細分為十五道。在唐前期,朝廷為了防禦高度機動的周邊各族的襲擊,不得不維持一條廣闊的安全地帶和邊界,擴大軍力。為保證邊地軍事活動的順利、保障必要的後勤支援,唐廷在邊疆實行軍政一體的節度使制度,逐漸在唐玄宗時形成緣邊十節度經略使(簡稱節度使)。節度使領當地軍事、民政、監察、財政等大權。在「安史之亂」中,朝廷為平定叛亂急需用兵,不僅在邊疆地區,在中原內地也廣泛設置節度使,節度使的權力也越來越大,逐漸成為地方最高軍事兼行政組織。在唐中後期,節度使的轄區又稱為道、節鎮、方鎮、藩鎮。 逋(bū)逃:逃亡、流亡。
[2]豪吏:依仗財、權勢力橫行不法的官吏。 縣令:在唐代,縣的行政長官稱為縣令,負責管理本縣的地方事務。 籍:徵收。
[3]重足:迭足站立。
【譯文】
唐代宗寶應元年(762年)。租庸使元載認為長江、淮河流域雖然經歷了戰亂和饑荒,但是當地的民眾比起其他地區來,仍然擁有錢財。於是,元載按照戶籍的登記,向這些百姓徵收拖欠國家八年的租、調,以及逃亡人家應當繳納的賦稅。他對這些百姓應當繳納的賦稅取最大值去徵收。他還選擇當地的豪吏充任縣令,去督察賦稅的徵收。這些人不問百姓是否拖欠了賦稅,也不管百姓家財產的多少,只要發現民眾家裡有粟、絲織品,就帶人去包圍這些民戶,強行徵收百姓家裡所有的財物,自己分走一半,更有甚者自己分走十分之八九,稱為「白著」。對不服從的百姓,他們就施以嚴峻的刑法去威嚇他們。家裡積累了十斛稻穀的百姓,都迭足站立,隨時等待命令。他們或者聚集在山澤之中,成為盜賊團伙。州縣的官吏也無法制止這種現象。
【原文】
代宗大曆十四年。舊制,天下金帛皆貯於左藏,太府四時上其數,比部覆其出入[1]。及第五琦為度支、鹽鐵使,時京師多豪將,求取無節,琦不能制,乃奏盡貯於大盈內庫,使宦官掌之,天子亦以取給為便,故久不出[2]。由是以天下公賦為人君私藏,有司不復得窺其多少,校其嬴縮,殆二十年[3]。宦官領其事者三百餘員,皆蠶食其中,蟠結根據,牢不可動[4]。楊炎頓首於上前曰:「財賦者,國之大本,生民之命,重輕安危,靡不由之,是以前世皆使重臣掌其事,猶或耗亂不集[5]。今獨使中人出入盈虛,大臣皆不得知,政之蠧敝,莫甚於此[6]。請出之以歸有司,度宮中歲用幾何,量數奉入,不敢有乏。如此,然後可以為政。」上即日下詔:「凡財賦皆歸左藏,一用舊式,歲於數中擇精好者三五千匹,進入大盈。」[7]炎以片言移人主意,議者稱之。
【注文】
[1]左藏(zàng):左藏與右藏都是唐朝皇室專有的庫藏,儲存皇家私有的錢、布、絲織品等財貨。 太府:即太府寺,唐朝官僚機構。 比部:即比部司,唐朝官僚機構。唐中央尚書省所屬的刑部下轄的四司之一。其中設郎中(從五品上)、員外郎(從六品上)、主事(從九品上)。負責掌管審計財政、核查賦稅、各部門的經費、財政收支、官員的俸祿、倉庫出納、丁匠工程、軍資器械等賬目。
[2]度支、鹽鐵使:唐朝使職。負責掌管財政賦稅的統計、開支和調度,從長江、淮河地區向京城運輸鹽和鐵。這些職能對中晚唐國家財政收入意義重大。 大盈內庫:亦稱百寶大盈庫。唐朝皇帝私有的倉庫之一。唐玄宗天寶四載(745年),王(hóng)征剝天下財賦,每年向玄宗進獻錢百億萬貫,凡是不屬於國家正稅的皆入百寶大盈庫,以供天子私用,因此也被稱為內庫。唐肅宗至德年間,第五琦為度支鹽鐵使,向皇帝奏請以天下財賦所入皆歸大盈庫,供天子給賜,由宦官擔任大盈庫使,負責掌管這一倉庫。從此,天下的財賦盡為君主私藏,中央相關的經濟部門無法計算大盈庫的財富。
[3]嬴(yíng):古代同「贏」,滿,有餘。
[4]蟠(pán)結:盤曲糾結,互相勾結。
[5]頓首:磕頭;叩頭下拜。 靡(mǐ):副詞。不,無,沒有。
[6]蠧(dù):蛀蟲,蛀蝕,損害,敗壞。
[7]式:唐代官府機構的辦事章程和細則。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四年(779年)。按以往的制度,國家的黃金、絲織品都儲存在左藏,太府寺按四季申報數字,比部司複查財政的收支。等到第五琦擔任度支、鹽鐵使,當時,京城中有許多強橫的將領,他們無節制地向朝廷求取財物,第五琦沒有辦法制約他們,只好向朝廷上奏,請求將國家的財物都儲存到大盈內庫之中,讓宦官掌管。這樣,天子支取錢財也方便。因此,國家的財物很長時間都不流到外面。從此以後,本來屬於國家的賦稅變為君王的私有財產,相關職能部門不再能夠知道國家財政收入的多少,查對其盈餘還是虧空。這種狀況持續了大概二十年。有三百多名宦官掌管天子的私人倉庫——大盈內庫,他們都侵吞其中的財物,盤曲勾結,已經形成一股牢固不可動搖的勢力。楊炎向皇帝唐德宗叩頭下拜,稱:「財賦是國家的根本,民眾的命根子。國家的輕重、安危,都不能不系之於財賦。以往都讓朝廷中的重臣掌管財政,仍然有時出現昏亂的情況。現在,只讓宦官來掌管國家財政,計算其盈餘和虧空,朝廷中的大臣都不知道情況。國家政事的敗壞,沒有比這個更嚴重的了。我請求將大盈內庫的錢財拿出來,歸於國家相關經濟部門掌管。由經濟部門計算皇宮中每年需要花費多少,根據預算把錢數劃撥到宮內的賬上,不敢缺少宮裡的開支。只有這樣做了,才可以處理國政。」唐德宗當天就頒布了詔書:「凡是國家的財政收入,都劃歸左藏掌管,按照以往的辦事章程,每年在國家財政收入中挑選精細的好絲織品三五千匹,放入宮中的大盈內庫。」楊炎用一番話就改變了君主的想法,當時的人都稱讚他。
【原文】
德宗建中元年春正月,始用楊炎議,命黜陟使與觀察使、刺史約百姓丁產,定等級,作兩稅法[1]。比來新舊征科色目,一切罷之;二稅外輒率一錢者,以枉法論[2]。
【注文】
[1]德宗:即唐德宗李适(kuò)(742—805年)。 建中:唐德宗李适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780年至783年。建中元年即780年。 黜陟(chùzhì)使:唐朝使職。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開始派遣朝中重臣蕭瑀(yǔ)、李靖等人到全國各道觀風俗得失、察刑政苛弊,稱觀風俗使,又稱黜陟大使。貞觀二十年(646年),又派遣大理卿孫伏伽等巡察全國各地,考核地方官員,以定升降。唐玄宗開元、天寶時,唐肅宗至德年間,都曾經向地方派遣黜陟使。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又派遣黜陟使巡察各地,推行兩稅法。其後無聞。 觀察使:唐朝使職。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置,又稱觀察處置使,負責監察轄區內官吏的清濁、善惡,張舉朝廷大綱。未設節度使的江南、嶺南諸道,設觀察使為最高長官,總領軍政、民政事務。下設觀察副使、支使及掌書記、判官、推官、巡官、衙推、隨軍、要籍、進奏官各一人。後期多由節度使兼領,有支使、判官、推官、巡官、衙推等僚屬。 兩稅法:唐後期主要稅制。安史之亂後,均田制徹底破壞,居民大量流移死亡,戶籍紊亂,建立在均田制基礎上的租庸調賦稅無法徵收。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宰相楊炎主持改革賦稅制度,廢除以人丁為收稅標準的租庸調製,實行以資產為收稅標準的兩稅法,分夏秋季兩次徵收。夏稅不過六月,秋稅不過十一月。稅額按照墾田面積和戶等高下攤分後,各州、縣之額保持不變,不准減少。徵稅的範圍也比租庸調製擴大,所有的人,包括九品官員、商人等都須納稅。兩稅法實施以後,朝廷收入有所增加,百姓的力役負擔也有所減輕。但因為兩稅法以錢計稅,導致物價波動,錢重物輕,增加了納稅者的負擔。而且,在兩稅制下,土地買賣合法,更加劇了土地兼併。貧民賣了土地而不夠稅,出現財產已經消失而稅卻仍然存在的情況。這些貧民只好逃亡,或者淪為依附於地主的佃戶、莊客。
[2]征科:徵收賦稅。 色目:種類名目。
【譯文】
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春正月,皇帝開始採納楊炎的建議,命令黜陟使與觀察使、刺史按照百姓家裡的財產,劃分等級,實行兩稅法。原來徵收的所有新舊名目的賦稅,一切廢除。凡是兩稅之外隨意多收取一錢的,按照違反法律論罪。
【原文】
唐初,賦斂之法曰租、庸、調,有田則有租,有身則有庸,有戶則有調[1]。玄宗之末,版籍浸壞,多非其實[2]。及至德兵起,所在賦斂,迫趣取辦,無復常准[3]。賦斂之司增數而莫相統攝,各隨意征科,自立色目,新故相仍,不知紀極[4]。民富者丁多,率為官、為僧以免課役,而貧者丁多,無所伏匿,故上戶優而下戶勞[5]。吏因緣蠶食,民旬輸月送,不勝困弊,率皆逃徙為浮戶,其土著百無四五[6]。至是,炎建議作兩稅法,先計州縣每歲所應費用及上供之數而賦於人,量出以制入[7]。戶無主、客,以見居為簿;人無丁中,以貧富為差[8]。為行商者,在所州縣稅三十之一,使與居者均,無僥利。居人之稅,秋、夏兩征之。其租、庸、調、雜徭悉省,皆總統於度支[9]。上用其言,因赦,令行之。
【注文】
[1]賦斂:田賦,稅收。
[2]版籍:戶口冊、戶籍。
[3]至德:唐肅宗李亨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三年,即至德元年(756年)七月至至德三年(758年)一月。在至德年間,唐廷主要集中精力去平定東北軍將安祿山、史思明的叛亂。在這裡,用「至德兵起」指代安史之亂。
[4]紀極:終極,限度。原形容貪得無厭。亦表示極多。
[5]課役:賦稅及徭役。
[6]浮戶:又稱「逃戶」,即「客戶」,指寄居的外來人戶。在唐朝,有些民眾為逃避官府攤派的徭役,逃亡、遷移到外地,寄居地的官府收其名,謂之「客戶」。開始只登記姓名而不責其納稅。經過唐玄宗開元九年(721年)宇文融的檢括戶口運動,相當一部分客戶被計入國家的正式戶籍。 土著:即主戶。指原本屬於當地的戶口,是土著民,需要向國家納稅。
[7]上供:唐朝稱地方上繳給朝廷的賦稅。 量出以制入:根據國家每年所需要的經費來規定相應的賦稅收入的財政原則。
[8]主:即主戶,土著之戶。 客:即客戶。 見:通「現」。
[9]度支:唐朝官僚機構,即中央尚書省六部之一戶部下轄的度支司。度支司設度支郎中一人,從五品上;員外郎一人,從六品上。度支郎中、員外郎負責掌管全國財政賦稅的統計、開支和調度。
【譯文】
唐初,田賦和稅收採用租、庸、調法,有田地的百姓才向國家繳納地租,有人在才向國家納庸,有實在的家庭才向國家輸送調。唐玄宗統治末年,登記居民戶口的冊籍逐漸被破壞,冊籍上所記錄的很多都不反映實際情況。等到唐肅宗至德年間,國家頻繁用兵(去平定安史之亂),徵收所在地百姓的賦稅,都倉促進行,根本就沒有一個常規的、統一的標準。負責徵收賦稅的部門也以增加稅收為要務,互相之間沒有統屬關係。這些部門各自隨意徵收賦稅,設立各類稅收的名目。稅收的新名目和舊名目共存,沒有限度。有錢人家家裡男丁多,一概當了官,或者當了和尚,用這種方式來逃避國家攤派的賦稅和徭役,但貧困家庭男丁多,卻沒有辦法向國家隱匿。因此,這造成有錢人家能夠享受逃稅的優待,可貧寒人家卻因為承擔國家的賦稅、徭役而疲於奔命。官吏們趁此機會侵吞民眾的財物。民眾每十天或每個月向國家納稅、服徭役,無法承受這些令人困頓疲憊的負擔,只好都遷移到他鄉,成為浮戶,留在當地的土著居民不到百分之四五。到現在,楊炎建議實行兩稅法,國家先統計州縣每年應該向國家所納稅額,以及上供給朝廷的稅額,分攤到百姓身上,按照所定的稅額去向民眾徵收。這一制度不分主戶、客戶,以當前居住地為準進行登記。人不管是否屬於丁男、中男,一律以家庭財產的多少作為徵稅標準。如果是行走於各地的經商者,則在所在的州縣繳納三十分之一的稅。兩稅法讓商人與居民繳納同樣的賦稅,不能僥倖獲得逃稅的好處。居民的稅,分為秋、夏兩季徵收。其他的租、庸、調和雜徭全部省去,一切賦稅劃歸度支使總管。德宗採納了楊炎的建議,因此赦免了他的罪行(唐代宗時期,宰相元載專權,被皇帝殺死。楊炎作為元載的黨羽,也被貶官、治罪。事見《元載專權》),命令他具體施行兩稅法。
【原文】
貞元三年[1]。時關東防秋兵大集,國用不充[2]。李泌奏:「自變兩稅法以來,藩鎮、州、縣多違法聚斂[3]。繼以朱泚之亂,爭榷率、征罰以為軍資,點募自防[4]。泚既平,自懼違法,匿不敢言。請遣使以詔旨赦其罪,但令革正,自非於法應留使、留州之外,悉輸京師。其官典逋負,可征者征之,難征者釋之,以示寬大。敢有隱沒者,重設告賞之科而罪之。」上喜曰:「卿策甚長,然立法太寬,恐所得無幾。」對曰:「茲事臣固熟思之,寬則獲多而速,急則獲少而遲。蓋以寬則人喜於免罪而樂輸,急則競為蔽匿,非推鞫不能得其實,財不足濟今日之急,而皆入於奸吏矣。」[5]上曰:「善。」以度支員外郎元友直為河南、江、淮南勾勘兩稅錢帛使[6]。
【注文】
[1]貞元:唐德宗李适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二十一年,即公元785年至805年。貞元三年即787年。
[2]關東:秦、漢、唐等定都在今陝西的王朝,稱函谷關或潼關以東地區為關東,又稱關外。 防秋兵:在唐代,吐蕃經常在秋高馬肥之時向唐朝發起進攻。唐朝為防備吐蕃秋季的進攻而調集軍隊,組成邊防兵,故稱「防秋兵」。
[3]聚斂:徵收重稅來搜刮民財。
[4]朱泚(cǐ)之亂:又稱「涇原兵變」,是發生在唐德宗朝的嚴重兵變事件。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涇原節度的士兵因為沒有得到朝廷豐厚的賞賜而發生兵變,叛軍攻陷帝都長安,唐德宗根本無法召集一支強有力的軍隊抵抗,只有宦官留在他身邊護衛。德宗只得倉皇逃奔奉天(今陝西乾縣)。涇原兵湧入皇宮府庫,搶運錢財,並將因其弟朱滔叛唐而被免去盧龍節度使之職的前太尉朱泚(當時在長安閒居)請出,奉為首領。朱泚自稱大秦皇帝,並親率大軍進攻奉天。唐德宗在奉天下詔,徵發附近各路將領出兵營救。唐德宗在奉天被叛軍包圍了一個多月,史稱「奉天之難」。李晟、李懷光等將領率兵趕赴長安營救皇帝。朱泚軍也加緊圍攻奉天,渾瑊率軍奮力保衛奉天。最終,朔方節度使李懷光率軍來援,解除了奉天之圍。之後,李懷光卻受人排擠,不得面見德宗,又被人誣陷,被迫造反,公開與朱泚聯兵,聲勢頗盛。德宗興元元年(784年)逃奔梁州(今陝西漢中)。李晟、渾瑊等調兵遣將,攻打叛軍。結果,叛軍連敗,朱泚、李懷光也被部將殺死。唐軍收復了長安,德宗得以返回京城。自此事件後,朝廷的威嚴掃地,唐朝皇帝又開始重用宦官。 榷率:專賣稅的標準比率。 點募:招募兵丁。
[5]推:推究,推求。
[6]度支員外郎:唐代職事官。中央尚書省戶部的度支司設度支郎中一人,從五品上;員外郎一人,從六品上。天下租賦、物產豐約之宜、水陸交通之利、歲計所出而進行支調。 河南、江、淮南勾勘兩稅錢帛使:唐朝使職,臨時負責徵收河南道和長江、淮河流域的兩稅,辦理相應的錢財、絲織品事務。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當時,關東地區的防秋兵大規模集結起來,而國家卻沒有充足的經費去供養軍隊。李泌向皇帝上奏:「自從國家實行兩稅法以來,地方藩鎮、州、縣的很多官吏違背法律,徵收重稅以搜刮民財。朱泚叛亂之後,地方官爭相收取商品專賣稅,徵收各種名目的罰款,作為軍費,招募兵丁,用來自我防禦。朱泚的叛亂既然已經平定了,這些地方官自己害怕觸犯刑法,就將自己私自徵收賦稅的情況隱藏起來,不敢說。我請求皇上您派遣使者,宣布您的詔書和旨意,赦免這些地方官的罪行,只是命令他們改正錯誤,讓他們留夠送使(指地方節度使、觀察使)、送州的數目,將其他非法聚集的錢財都輸送到京城。地方官主持徵收拖欠的賦稅,能夠徵收的就徵收,難以徵收的就免徵。如果有人膽敢隱藏賦稅,朝廷重新設立告發者給予賞賜的政策,對隱匿稅收的官員治罪。」德宗聽了,高興地稱:「您的計策考慮得十分長遠,可是您設立的法規太寬鬆了。如果這樣做,國家恐怕得不到什麼。」李泌答:「這件事情,我本來就仔細考慮過。實行寬鬆的法規,那麼國家會迅速獲得很多錢財。如果實行急切的法規,那麼國家只會緩慢地獲取很少的收入。國家實行寬鬆的法規,那麼人們會因為免除罪狀而有喜悅之情,願意將錢財輸送給國家。國家實行急切的法規,那麼人們會爭相隱藏財物,不靠國家司法機構審訊,是不可能得知實際情況的。到那個時候,所收的錢財不能夠對國家的急用有所補益,反而都會被揣入奸吏的腰包。」德宗聽了,說:「好。」德宗任命度支員外郎元友直為河南、江、淮南勾勘兩稅錢帛使。
【原文】
四年春正月庚戌朔,赦天下,詔兩稅等第,自今三年一定[1]。二月,元友直運淮南錢帛二十萬至長安,李泌悉輸之大盈庫[2]。然上猶數有宣索,仍敕諸道勿令宰相知[3]。泌聞之,惆悵而不敢言[4]。
【注文】
[1]等第:等級次第。
[2]淮南:這裡指淮南道。
[3]宣索:皇帝下旨,派遣宦官向各衙門索取錢財用物。
[4]惆(chóu)悵(chàng):因為失意或失望而傷感、懊惱。
【譯文】
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春正月庚戌(初一日),德宗大赦天下的罪人,頒布詔書,命令徵收兩稅,從現在開始,三年確定一次等級次第(兩稅按照民戶的等級次第徵收)。二月,元友直運送了淮南地區的二十萬錢和絲織品到長安,李泌將這些財物全部輸送進大盈庫(天子的私人倉庫)。可是,皇帝仍然屢次向各衙門索取錢財用物。德宗仍然向地方上的各個道下發敕書,向地方官索取財物,不讓宰相知道。李泌聽說了此事,心裡懊惱卻不敢發表意見。
【原文】
臣光曰:王者以天下為家,天下之財皆其有也[1]。阜天下之財以養天下之民,已必豫焉;或乃更為私藏,此匹夫之鄙志也[2]。古人有言曰:「貧不學儉。」[3]夫多財者,奢欲之所自來也。李泌欲弭德宗之欲而豐其私財,財豐則欲滋矣[4]。財不稱欲,能無求乎?是猶啟其門而禁其出也。雖德宗之多僻,亦泌所以相之者非其道故也[5]。
【注文】
[1]臣光曰:「臣光曰」是主持編撰《資治通鑑》的北宋大臣司馬光針對書中所記某些史事發表的評論。這是《通鑑》的重要內容,顯示了司馬光的歷史觀和政治立場。
[2]阜:盛,多,大。 豫:歡喜,快樂。
[3]貧不學儉:指窮人不必學習節儉而不得不節儉。這一成語最初的記載見《三國志·魏志·任城陳蕭王彰傳論》。
[4]弭:順服,服從,滿足。
[5]僻:性情古怪,不合群,孤僻。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王者將天下作為自己的家,天下的所有財物都屬於他所有。讓天下的財物豐盛,並用來滋養天下的百姓,這一定是君王的樂趣所在。有些君主將國家的財物據為自己的私財,這是連平民百姓都看不起的勾當。古人說:「窮人不必學習節儉而不得不節儉。」如果人擁有的錢財多了,追求奢侈生活的欲望也自動生長起來了。李泌想滿足唐德宗的欲望,而採取辦法豐富了德宗個人的財富。財物豐盛起來了,德宗貪戀的欲望也滋生了。他擁有的私財不能夠滿足自己的欲望,他能夠不再去尋求更多的財富嗎?這就如同打開了追求財富的大門,卻禁止人從這道門出來。雖然德宗的性情古怪、孤僻,但這也是李泌給予他的財物不符合聖人之道所造成的。
【原文】
秋九月,元友直勾檢諸道稅外物,悉輸戶部,遂為定製[1]。歲於稅外輸百餘萬緡、斛,民不堪命[2]。諸道多自訴於上,上意寤,詔:「今年已入在官者輸京師,未入者,悉以與民;明年以後,悉免之。」於是東南之民復安其業。
【注文】
[1]勾檢:考核檢查。唐代為保證國家行政效率,從中央到地方都普遍實行了文書的監督檢查制度,即勾檢制度。 戶部:唐朝官僚機構,為中央尚書省六部之一。
[2]緡(mín):指緡錢,用繩(緡)穿連成串的錢,即貫錢。一緡錢即一貫錢,或稱一吊錢,相當於一千文銅錢。 民不堪命:堪,忍受。民不堪命,指民眾負擔沉重,痛苦得活不下去。這一成語最初的記載見《左傳·桓公二年》。
【譯文】
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秋九月,元友直考核檢查各道在稅制之外加征的財物,並將這些財物都輸入戶部,這種做法成為定製。每年各地在稅制之外加收一百多萬緡錢、一百多萬斛糧食,百姓負擔沉重,痛苦得活不下去。來自各道的許多人都親自向皇帝訴說這些弊端。德宗醒悟了,下詔書:「今年已經被官府徵收的賦稅都輸送到京城,還沒有入官府的賦稅,一律還給民眾;明年以後,一律免除稅制之外加收的賦稅。」於是,東南地區的百姓才又安於自己的本業。
【原文】
九年春正月癸卯,初稅茶。凡州縣產茶及茶山外要路,皆估其直,什稅一,從鹽鐵使張滂之請也[1]。滂奏:「去歲水災減稅,用度不足,請稅茶以足之。自明年以往,稅茶之錢,令所在別貯,俟有水旱,以代民田稅。」自是歲收茶稅錢四十萬緡,未嘗以救水旱也。
【注文】
[1]直:同「值」,指價值。 滂:音pāng。
【譯文】
唐德宗貞元九年(793年)春正月癸卯(二十四日),國家開始對茶葉徵稅。凡是出產茶葉的州、縣,以及茶山之外的交通要道,都估算茶葉的價值,徵收十分之一的稅,這是聽從了鹽鐵使張滂的建議。張滂向朝廷上奏:「去年國家遭受水災,稅收減少了,國家的財政收入不夠開支,我請求對茶葉徵稅來補足國家的經費。從明年開始,徵收茶稅所得的錢,命令有關部門儲存在另外的地方,等到遭遇水旱災害,再用這筆錢來代替向民眾徵收的土地稅。」從此以後,朝廷每年徵收四十萬緡的茶稅錢,卻從來沒有利用這筆錢去救援水旱災害。
【原文】
十年夏五月,陸贄又奏請均節財賦,凡六條[1]。其一,論兩稅之弊。其略曰:「舊制賦役之法,曰租、調、庸。丁男一人受田百畝,歲輸粟二石,謂之租。每戶各隨土宜出絹,若綾、若共二丈,綿三兩,不蠶之土輸布二丈五尺,麻三斤,謂之調[2]。每丁歲役,則收其庸,日准絹三尺,謂之庸。天下為家,法制均一,雖欲轉徙,莫容其奸,故人無揺心而事有定製。及羯胡亂華,兆庶雲擾,版圖墮於避地,賦法坏於奉軍[3]。建中之初,再造百度,執事者知弊之宜革而所作兼失其原;知簡之可從而所操不得其要。凡欲拯其弊,須窮致弊之由,時弊則但理其時,法弊則全革其法,所為必當,其悔乃亡。兵興以來,供億無度,此乃時弊,非法弊也。而遽更租、調、庸法,分遣使者,搜摘郡邑,校驗簿書,每州取大曆中一年科率最多者以為兩稅定額[4]。夫財之所生,必因人力,故先王之制賦入,必以丁夫為本。不以務穡增其稅,不以輟稼減其租,則播種多[5]。不以殖產厚其征,不以流寓免其調,則地著固。不以飭勵重其役,不以窳怠蠲其庸,則功力勤[6]。如是,故人安其居,盡其力矣。兩稅之立,惟以資產為宗,不以丁身為本。曾不寤資產之中有藏於襟懷囊篋,物雖貴而人莫能窺,其積於場圃、囷倉,直雖輕而眾以為富[7]。有流通蕃息之貨,數雖寡而計日收贏,有廬舍器用之資,價雖高而終歲無利[8]。如此之比,其流實繁,一概計估算緡,宜其失平長偽。由是務輕資而樂轉徙者,恆脫於徭稅。敦本業而樹居產者,每困於徵求[9]。此乃誘之為奸,驅之避役,力用不得不弛,賦入不得不缺。復以創製之首,不務齊平,供應有煩簡之殊,牧守有能否之異,所在徭賦,輕重相懸,所遣使臣,意見各異,計奏一定,有加無除[10]。又大曆中供軍進奉之類,既收入兩稅,今於兩稅之外復又並存[11]。望稍行均減,以救雕殘[12]。」
【注文】
[1]陸贄(754—805年):唐德宗朝重臣。蘇州嘉興(今浙江嘉興)人,字敬輿。唐代宗大曆年間,他考中進士。他曾經擔任縣尉,遷監察御史。唐德宗即位,召為翰林學士,負責起草皇帝的重要詔書、參與決策。德宗建中四年(783年),發生涇原兵變,陸贄跟隨德宗逃往奉天(今陝西乾縣)。皇帝的詔令多出自陸贄之手。陸贄一天起草幾百份詔令,多用排偶,條理精密,文筆流暢。陸贄代德宗所擬的《罪己詔》,叛亂的武夫悍將讀後,均感動得流淚。陸贄曾經勸德宗戒奢侈,揭發李懷光造反之狀,使李晟能夠擺脫懷光的牽制,擊滅叛軍。陸贄頗受德宗信任,外朝雖然有宰相主持軍國大事,而陸贄卻常常在內廷以翰林學士的身份參與朝政,時號「內相」。陸贄終究因為屢次在德宗面前陳述前宰相盧杞的罪狀,言事激切,失去了德宗的好感,因此很長時間都沒有升為宰相。後來,他又為宰相竇參所不容,於德宗貞元七年(791年),罷翰林學士,任兵部尚書(正三品,閒散之職)。第二年,竇參得罪了皇帝,陸贄始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成為宰相。他擔任宰相之時,提出改宰相選拔官員為台省(東漢至隋唐對中央的中樞機構尚書台[省]、中書省、門下省、御史台等的簡稱及其合稱)長官推選,上書改革賦稅制度,列舉兩稅法的弊端,提出補救措施,均未能實行。貞元十年(794年),他因為指斥德宗的寵臣裴延齡的罪惡,觸怒德宗,被免為太子賓客(太子東宮屬官,正三品,無實權)。貞元十一年(795年),他被裴延齡誣陷,被貶為忠州(治今重慶忠縣)別駕(無實際職任)。他在忠州十年,深居簡出,不著書。現存《翰苑集》(又稱《陸宣公奏議》)乃後人所編。唐順宗李誦即皇帝位後,召陸贄回朝廷。詔書未至而陸贄已經去世了。
[2]綿:蠶絲結成的片或團,供絮衣被、裝墨盒等用。
[3]羯(jié)胡:古代族名。一說源於中亞康居,入塞後傳為羌渠;一說源於小月(ròu)氏(zhī)。漢、魏時散居於河西、山西、陝西等地,與漢、匈奴等族雜居,稱「匈奴別部」(別部即分支)。經營農業、牧業。其人高鼻、深目、多須,達幾十萬人。西晉政權發生內亂後,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羯人石勒起兵,建立後趙,為十六國之一。後為冉閔所滅,石勒的族人及被濫殺者達二十多萬人,餘眾漸漸融合於其他民族。在這裡,用古族名「羯胡」來指代同源於中亞的粟特胡人安祿山。 兆庶:兆民,民眾。
[4]校(jiào)驗:核對查考;比較驗證。 科率:官府於民間定額徵購物資。
[5]穡(sè):收割穀物,亦泛指耕作。
[6]飭(chì)勵:亦作飭厲。謂使思想、言行符合禮制規範。 窳(yǔ)怠:懶惰,懈怠。 蠲(juān):除去,免除。
[7]襟懷:襟,衣服前面一塊;懷,胸。 囊篋(qiè):袋子與箱子。或指囊笥(sì),古代讀書人多用以裝書籍文稿,故亦借指書籍。 場圃:農家種蔬菜和收打作物的地方。 囷(qūn)倉:囷,古代一種圓形穀倉。囷倉,指糧倉。
[8]蕃息:滋生眾多;繁殖增多。
[9]本業:農業。在中國古代社會,從事農業的人最多,農業也是國家最重要的經濟基礎,因此又被稱為「本業」。相應地,從事其他行業(如工商業)的人所占比例小,這些行業均被稱為「末業」。
[10]牧守:州郡的長官。在唐代以前,州的長官曾經稱「牧」,郡的長官曾經稱「守」。這裡是引用典故,用以指代地方長官。 計奏:古代地方官員奏呈朝廷的關於境內治績的情況匯報。
[11]進奉:又稱進獻。地方官以正稅外盈餘的名義獻給皇帝的財物。唐玄宗、肅宗時開始出現,皇帝曾多次下敕令禁止。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國庫空虛,地方上的進奉者更多。除了節度使、刺史外,判官也有進奉者。
[12]雕殘:凋散;零落。殘缺破損。引申指劫後餘生的百姓。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年(794年)夏五月,陸贄又向皇帝上奏,請求調節賦稅的徵收,一共提出六條建議。其一,論述兩稅法的弊端。陸贄大概是這樣論述的:「按照舊制度的規定,賦稅的徵收、徭役的徵發分為租、調、庸。每個成年男子由國家授予一百畝田地,每年向國家繳納兩石粟,作為地租。每戶家庭各自根據當地出產的絲織品,來向國家繳納調。如果當地產綾、,則一共向國家繳納兩丈;如果產綿,則向國家繳納三兩;不出產蠶的地方,則向國家繳納二丈五尺的布、三斤麻,作為調。每名成年男子每年應當承擔的徭役,則是收取僱人代役所應該償付的佣金,每天以交納三尺絹來折算,稱為庸。天下的人都是一家,法制應該平等、統一。雖然有人想從中更改,但不要寬容這些人的奸行。這樣,民眾的心才不會動搖,國家的政事才有確定的制度。等到安祿山、史思明這些粟特胡人叛亂,擾亂了中原地區,民眾動盪不安,戶籍與地圖因為朝廷躲避他處而被毀壞,賦稅制度因為供應軍需而遭到破壞。建中初年,國家重新創立各種規章制度。執行制度的人知道應該革除弊端,可是建立新體制時卻連本真都拋棄了。執行者知道一切應當簡化,可是具體操作起來卻沒有抓住要領。一切想要拯救弊病的做法,都必須窮盡造成弊端的原因。如果是時勢造成的弊端,便應當只就時勢來加以治理。如果是制度造成的弊端,便應當完全革除這項制度。具體做法一定要妥當,(如果做得不妥當)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了,國家只能走向滅亡。自從國家用兵征討叛軍以來,軍費的開銷非常龐大,都沒有限度了。這正是時勢造成的弊端,而不是制度的問題。國家倉猝地更改租、調、庸法,向各地分別派出使者,搜索各個郡縣,對籍冊和文書進行核對查考,比較驗證。每個州選取大曆年間徵收賦稅最多的年份,便以此年的數額作為兩稅的定額。財富的生成,一定是基於人的力量。因此,先王訂立賦稅制度,一定是以人丁作為標準。先王訂立的賦稅制度,不因為農家致力耕耘而增加稅收,也不因為農戶停止種植而減少田租,人們便願意多播種種地了。國家不因為民戶增殖了財產而對其徵收重稅,不因為百姓寄居在異鄉而免除其所應繳納的調,這樣土地所有權能夠穩定。國家不因為民眾的思想、言行符合禮制規範就加重其徭役負擔,不因為民眾懶惰、懈怠就免除其所應繳納的庸,這樣民眾才會勤奮地幹活。這樣一來,人人得以生活安定,發揮各自的力量。兩稅法確立之後,國家徵收賦稅唯獨以家庭財產作為標準,不以人丁作為根據。國家曾經不明白家庭中的有些財產可以隱藏在衣服中、胸口前,或隱藏在袋子或箱子裡。這些被隱藏起來的財物雖然貴重,但是人們無法查看。百姓堆積在場圃和糧倉中的東西,雖然不值錢,但是眾人認為這是富有的表現。有經過流通而繁殖增多的財貨,數量雖然少,但這是按天數來計算盈利。有些民戶的茅棚房舍與器皿用具等資產,價錢雖然高,可是一年到頭都賺不到什麼利潤。按照這種方法進行比較,其頭緒實在是繁多。如果按照一種標準去估算家庭財產,當然會有失公允,助長作弊。這樣一來,手持輕便財貨而且樂於到處遷移的人,能夠永遠逃脫國家的徭役和賦稅。誠心誠意地從事農業,有固定居處的百姓,卻常常被國家徵收的賦稅所困擾。這是引誘民眾去做奸詐之事,驅使他們去逃避國家徵發的徭役。這造成國家能夠徵發的力役不得不鬆弛,國家的財政收入不得不出現虧空。創立兩稅法制度的人,不追求整齊、公平。地方上能夠供應的財貨,有繁瑣和簡約的區別,地方長官的能力有差異。各地所徵發的徭役和徵收的賦稅,數量多少的差距很大。朝廷派往各地的使臣存在不同的意見,他們一旦向朝廷匯報了境內的情況,確定了稅制,那麼徵收起來就只有增加而沒有減少。另外,大曆年間,有供軍進奉之類的稅收,既然這些名目已經併入兩稅制,可現在在兩稅之外又另外存在。希望對這些名目的稅收,能夠稍微減少,用來拯救劫後餘生的百姓。」
【原文】
其二,請兩稅以布帛為額,不計錢數。其略曰:「凡國之賦稅,必量人之力,任土之宜,賦所入者,唯布、麻、繒、纊與百穀而已[1]。先王懼物之貴賤失平,而人之交易難准,又定泉布之法,以節輕重之宜,斂散弛張,必由於是[2]。蓋御財之大柄,為國之利權,守之在官,不以任下。然則谷帛者人之所為也;錢貨者官之所為也。是以國朝著令,租出谷,庸出絹,調出繒、纊、布,曷常有禁人鑄錢,而以錢為賦者也[3]!今之兩稅,獨異舊章,但估資產為差,便以錢穀定稅,臨時折征雜物,每歲色目頗殊,惟計求得之利宜,靡論供辦之難易。所征非所業,所業非所征,遂或增價以買其所無,減價以賣其所有,一增一減,耗損已多。望勘會諸州初納兩稅年絹、布,定估比類當今時價,加賤減貴,酌取其中,總計合稅之錢,折為布帛之數。[4]」又曰:「夫地力之生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節,則常足。取之無度,用之無節,則常不足。生物之豐敗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是以聖王立程,量入為出,雖遇災難,下無困窮[5]。理化既衰,則乃反是,量出為入,不恤所無[6]。桀用天下而不足,湯用七十里而有餘,是乃用之盈虛,在節與不節耳[7]!」
【注文】
[1]纊(kuàng):絮衣服的新絲綿。
[2]泉布之法:泉,指泉府,為古代周官,掌管市場稅收,調節貨物供求。布,古代的一種錢幣,又稱布幣,因形狀似鏟,又稱鏟布。最初的布幣,保留著其作為工具的模樣,原始而厚重,後來逐漸減輕,變薄,變小,幣身完全成為片狀,便於鑄造和攜帶。這裡是引用典故來指代唐前期實行的貨幣制度、市場調節方法。
[3]令:對國家典章制度的規定。 曷(hé):何,什麼。
[4]勘會:審核議定。
[5]量入為出:根據收入的多少來確定開支的限度。這跟兩稅法「量出以制入」的原則恰好相反。
[6]理化:治理與教化。
[7]桀:即夏桀,又稱癸、履癸,夏朝最後一代王。相傳桀有才力,性暴虐,嗜酒好聲色。他繼承王位後,討伐有施氏(今山東滕州),得美女妹喜。他十分寵愛妹喜。他竭盡百姓之財建造宮殿,供自己享樂。民眾不堪其苦,常常詛咒他。後來,不斷有地方諸侯背叛桀。大臣勸諫桀,桀也不聽。商王湯乘機討伐夏朝,雙方戰於鳴條(今河南封丘東,一說今山西夏縣西),桀敗走,被放逐於南巢(今安徽巢湖西南)而死,夏朝滅亡。 湯:即商湯,又稱成湯、武湯、武王、太乙、天乙,殷墟甲骨文作唐、成、大乙,周原甲骨文作成唐。湯名履,為商朝第一代國王。商自始祖契至湯八次遷徙,湯始居亳(今地有河南商丘、山東曹縣、河南偃師三說)。湯任用伊尹為輔佐,儉約持國,勵精圖治,接連攻滅夏朝的一些屬國,進而征伐夏朝的國王桀。雙方戰於鳴條(今河南封丘東,一說今山西夏縣西),桀敗走,被放逐於南巢(今安徽巢湖西南)而死。於是,湯滅夏,建立商朝。
【譯文】
其二,請求徵收兩稅時,向民眾徵收布、絲織品,不徵收錢幣。陸贄大概這樣論述:「凡是國家的稅收,一定是根據人力來定,根據當地的出產物來定。國家徵收的賦稅,只有布、麻、繒、纊與各種穀類而已。先代的君王擔心物品的價格貴賤失平,而人們之間的交易難以有確定的標準,又訂立了泉布之法,用這種方式來調節物價的高低,對物資的買進和賣出,財貨的聚集與分散,廢弛與盛旺,都一定以此作為依據。控制財政的大權,是為國家爭取利潤的權力,應當由官府來執掌,而不能把他交給下面的人。可是,穀物、絲織品是民眾生產的;錢財貨幣是官府製造的。因此,我朝法令明文規定:以穀物繳納地租,以絹繳納庸,以繒、纊、布繳納調。何曾有過禁止私人鑄造錢幣,卻又以錢幣充當賦稅的事情呢!現在國家實行兩稅法,與以往的典章制度大相徑庭,只是估算百姓的家庭財產,便以此來確定應當繳納的錢幣、穀物,還要臨時將這些東西折算成各種雜物徵收,每年徵稅的種類、名目差異很大。但官府只算計如何方便有利地得到稅收,而不考慮百姓備辦這些物品的難易程度。國家向百姓徵收的物品不是其自己生產的,百姓自己生產的東西又不是朝廷所徵收的物品。於是,有些百姓加價去購買自己沒有的東西,降價賣出自己生產的東西。這樣一增一減,百姓已經損失很大了。希望審核議定各個州最初所納兩稅那一年的絹、布,按照現在通行的物價確定絹帛布匹總額的價值。價格低的加價,價格貴的減價,根據實際情況斟酌,合情合法地取其中間值,總計所有稅收之錢,折算為布帛的數目(由官府徵收)。」陸贄又論述道:「土地上所出產的東西是有限的。國家支取適度,使用有節制,那麼國家的財政收入則常常是富足的。如果國家沒有限度地支取,沒有節制地使用,那麼國家的財政收入則會常常不足。生長物產的豐饒與貧乏是由上天決定的,消費物產的多少則是人可以控制的。因此,賢明的君王確立了規矩,根據財政收入來進行支取。雖然遭遇災難,下面的民眾也不會陷入困難窮苦的境地。現在治理與教化既然已經衰落了,就反其道而行之,估量支出的情況以制訂收入的計劃,並不顧及沒有這些收入的情況。夏桀用了天下的財富,都還不夠;商湯只用了七十里地的財富,卻還有剩餘。這是因為國家財政盈餘還是虛空,在於君王節不節儉啊!」
【原文】
其三,論長吏以增戶、加稅,闢田為課績[1]。其略曰:「長人者罕能推忠恕易地之情,體至公徇國之意,迭行小惠,競誘姦甿,以傾奪鄰境為智能,以招萃逋逃為理化[2]。舍彼適此者既為新收而有復,倏往忽來者又以復業而見優[3]。唯懷土安居,首末不遷者,則使之日重,斂之日加。是令地著之人恆代惰游賦役,則何異驅之轉徙,教之澆訛[4]。此由牧宰不克弘通,各私所部之過也[5]。」又曰:「立法齊人,久無不弊,理之者若不知維御損益之宜,則巧偽萌生,恆因沮勸而滋矣[6]。請申命有司,詳定考績。若當管之內,人益阜殷,所定稅額有餘,任其據戶口均減,以減數多少為考課等差。其當管稅物通比,每戶十分減三者為上課,減二者次焉,減一者又次焉[7]。如或人多流亡,加稅見戶,比校殿罰法亦如之[8]。」
【注文】
[1]長吏:地位較高的官吏的統稱。秦漢時代,一般指俸祿六百石以上的官吏,地方官縣丞、尉雖然俸祿低,但也可稱長吏。魏晉以後,長吏多指地方長官太守、刺史或縣令、縣長。 課績:又稱考績、考課。朝廷對文武百官功過、善惡的考察。唐朝對中低級官員的考核歸吏部的考功郎中(從五品上)、員外郎(從六品上)掌管,朝廷高級官員和地方長官由皇帝親自或另外派人考核。考核的標準分為九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最高等級上上等又稱為「最」,最低等級下下等又稱為「殿」。唐代官吏的考核,一般是每年舉行一次,稱為小考;也有在官員任期滿後進行的,稱為大考。
[2]忠恕:以自己的心推想別人的心。 徇(xùn):同「殉」。 甿(méng):農村居民。
[3]倏(shū):極快地,忽然。
[4]澆訛:浮薄詐偽。
[5]牧宰:泛指州縣長官。州官稱牧,縣官稱宰。
[6]沮勸:謂阻止惡行,勉勵善事。
[7]通比:總起來考核,總算。
[8]殿罰法:官員考核的最下等為「殿」,這是考核不合格,有相應的處罰措施,稱殿罰法。
【譯文】
其三,地方長官以戶口增長、稅收增加、田地開墾作為考核政績的依據。陸贄大略這樣論述:「很少有地方官能夠換位思考,以自己的心去推想別人的心,能夠體會到處事公正、為國獻身是何等情意。好些地方官都交替著給人小小的恩惠,爭相引誘姦詐的農民,把與相鄰地域的相互排擠與爭奪視為精明能幹,將招攬和聚集逃亡的人口視為治理與教化的功績。從外地新遷入的移民,既由於新近才被收羅而得以免徵賦稅,免除差役,往來飄忽不定的流動家庭,卻因為屬於剛剛恢復故業而受到種種優待。只要是依戀土地、安心定居的百姓,自始至終都不遷移到其他地方的,地方官就向他們徵收重稅,徵收的稅額天天在增加。這是讓定居的百姓經常代替懶散、遊蕩之徒納稅、服徭役。這跟驅使他們輾轉遷徙、唆使他們浮薄欺詐有什麼區別呢!這是因為州縣長官缺少廣博通達的見識,各自偏袒自己的轄區和偏向自己所領的事務而造成的過錯。」陸贄又論述:「確立法規來管理人,時間一長,沒有不出現弊病的。掌管法規的人如果不知道跟隨形勢變化,進行適時變革,便會產生從中取巧、進行欺詐的現象,並經常由於執法者不聽勸告而滋長。我請求命令相關職能部門,詳細確定對官員的考核方法。如果在地方官自己應當管轄的區域內,人多而且財富殷盛,所確定的稅額有剩餘,便聽憑該州長官根據戶口平均減稅,以減少稅額的多少作為官員考核的指標。地方官轄區內徵收的稅錢、實物,應當總起來計算、考核。地方官對每一戶徵收的賦稅減少十分之三的,為考核的上等;減少十分之二的,為第二等;減少十分之一的,為再次等。如果當地百姓多有流離散失,地方官就在現存戶口上增加稅收,則考核居於劣等,其懲罰辦法,也依照前述原則進行處理。」
【原文】
其四,論稅限迫促。其略曰:「建官立國,所以養人也;賦人取財,所以資國也。明君不厚其所資,而害其所養,故必先人事而借其暇力,先家給而斂其餘財。」又曰:「蠶事方興,已輸縑稅,農功未艾,遽斂谷租[1]。上司之繩責既嚴,下吏之威暴愈促。有者急賣而耗其半直,無者求假而費其倍酬。望更詳定徵稅期限。」
【注文】
[1]蠶事:養蠶之事。在中國古代社會,家庭中主要由婦女從事養蠶業,用蠶吐的絲製作成各種絲織品。蠶事在古代自然經濟的條件下占據重要地位。 縑(jiān):雙絲的細絹。 艾:止,絕。
【譯文】
其四,論述收稅期限緊迫。陸贄大概這樣論述:「建立官僚體制、建立國家,是為了滋養百姓;向百姓徵收賦稅、收取財物,是為了資助國家的開支和費用。賢明的君主不會使勁搜刮向自己提供財源的百姓,坑害養活自己的人。因此,明君一定會先考慮百姓的需求,而藉助百姓的閒暇之力;必須首先考慮滿足百姓的日常家用,再徵收他們剩餘的財物。」他又論述:「養蠶之事才剛剛開始,已經要求百姓繳納縑稅。農田的活計還沒有結束,就倉促地向百姓徵收穀物作為地租。既然上級長官的管束督責是嚴厲的,那麼下級官吏對百姓的欺凌暴虐就會越發緊迫。有些百姓為了急於湊足納稅的錢,只好急忙地半價賣掉自己生產的東西。沒有東西可以納稅的百姓,就求人借貸,因而要加倍償還。我希望重新詳細確定各地徵稅的期限。」
【原文】
其五,請以稅茶錢置義倉,以備水旱[1]。其略曰:「古稱九年、六年之蓄者,率土臣庶通為之計耳,固非獨豐公庾不及編甿也[2]。近者有司奏請稅茶,歲約得五十萬貫,元敕令貯戶部,用救百姓凶飢[3]。今以蓄糧,適副前旨。」
【注文】
[1]義倉:唐朝官府為調節糧價、儲糧備荒所設置的糧倉,又稱「常平倉」。糧食價低時購入儲存,價高時將倉內儲存的糧食投入市場減價出售,名曰常平倉。唐太宗貞觀二年(628年),命州縣並置義倉,凡是置地的每畝繳納二升入常平倉儲備,用於歉收之年賑濟民眾或借貸給民眾。貞觀十三年(639年),太宗令洛、相、幽、徐、齊、並、秦、蒲諸州置常平倉。唐高宗時,置長安、洛陽東西市常平倉,並設常平署官負責管理。唐玄宗開元七年(719年),擴大設置常平倉的地區,全國多地普遍設置常平倉。各州置常平本錢,上州三千貫,中州二千貫,下州一千貫,由官府墊支。
[2]古稱九年、六年之蓄者:按照古人的說法,三年的耕作必有一年之食,九年的耕作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制國用,根據財政收入來支出。國家沒有九年的積蓄為不足;沒有六年的積蓄為急;沒有三年的積蓄,那麼國家就不成為國家。 庾:露天的穀倉。 編甿:編入戶籍的平民。
[3]貫:古代穿錢的繩索,把方孔錢穿在繩子上,每一千個為一貫。因此,一貫錢即為一千文錢。
【譯文】
其五,請求將國家徵收的茶稅錢用來設置義倉,以防備水旱災害。陸贄大約這樣論述:「古人稱國家經過九年、六年所積蓄的財富,是將疆域以內的臣民全部計算在內,而不是單單讓國家的穀倉豐足,不把編入戶籍的百姓計算在內。近來,有部門奏請徵收茶稅,國家每年大約收取了五十萬貫的茶稅。原來陛下您是下了敕書,命令將這筆錢儲存在戶部,用來救濟遭遇自然災害或饑荒的百姓。現在國家已經積蓄了糧食,恰好可以按照您以前所說的辦法執行。」
【原文】
其六,論兼併之家,私斂重於公稅。其略曰:「今京畿之內,每田一畝,官稅五升,而私家收租,殆有畝至一石者,是二十倍於官稅也[1]。降及中等,租猶半之。夫土地王者之所有,耕稼農夫之所為,而兼併之徒居然受利。」又曰:「望凡所占田,約為條限,裁減租價,務利貧人。法貴必行,慎在深刻,裕其制以便俗,嚴其令以懲違,微損有餘,稍優不足,損不失富,優可賑窮。此乃古者安富恤窮之善經,不可舍也。」
【注文】
[1]升:容量單位,量糧食的器具。一升相當於十合。十升相當於一斗。十斗為一石。
【譯文】
其六,兼併土地的富戶私自向租種土地的農民徵收地租,這比國家徵收的稅收重。陸贄大致這樣論述:「現在京城及其附近地區之內,每畝田,官方收取五升稅,可是地主私自收取地租,恐怕有每畝田收到一石的,是官方所征之稅的二十倍。即便地主徵收的地租降到中等田地,所收田租仍有半石。土地是歸君王所有的,耕種土地、種植莊稼是農民乾的活,可是兼併土地的地主竟然從中獲取了利益。」他又論道:「我希望對一切被占有的田地,預先規定限制性的條款,裁減地租的價格,務必讓貧苦的百姓得到好處。法律的可貴之處在於一定要貫徹執行,需要謹慎的是防止深究苛察。將制度設立得寬和一些,是為了方便大眾。將法令規定得嚴厲一些,是為了懲治違法者。要微微損傷一點富裕人家的收入,而稍稍照顧一下貧窮人家的利益。使富裕人家的損失並不至於有傷富足,而使對貧窮人家的照顧足以賑濟窮困。這便是古人安定富人、體恤貧民的美好舉措,不可以捨棄啊。」
* * *
(1) 寶應為唐代宗李豫的年號。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九月改元,去年號。次年四月,肅宗崩,太子李豫監國,改年號「寶應」。李豫即位後沿用。
裴延齡奸蠧(1)
【內容提要】
《裴延齡奸蠧》敘述了裴延齡如何採用奸詐的手段博得唐德宗的寵信,步步高升,又如何陷害政敵的過程。
唐德宗貞元八年(792年),裴延齡被任命為判度支事,掌管國家財政。裴延齡為人奸詐,採用虛張名數的方式製造財政收入增加的假象,讓德宗認為他能夠富國,取得德宗的信任,從此開始平步青雲。第二年,他以開通財貨為名,巧立稅收名目,肆意搜刮百姓,大肆聚斂財物,以取媚於皇帝。宰相陸贄等上書極力揭露裴延齡的荒謬行為、奸邪品性,指出此人不可以信任和重用。可是德宗根本聽不進這些忠告,反而貶逐了陸贄等直言敢諫的大臣,卻對延齡日益親厚。
裴延齡還擅長講述離奇古怪之事,能言人所不敢言。德宗雖然知道他所談論的事情荒誕,但是卻讚賞他敢說、沒有隱瞞,而且想借用他訪聞外事,因此仍然任用他。裴延齡仰仗皇帝的寵信,常常謾罵、詆毀朝廷的官員。對裴延齡的一系列惡行,人們敢怒不敢言。裴延齡死時,朝野相賀,只有德宗一人感到悲痛和惋惜。
《裴延齡奸蠧》在敘述這段歷史時,採用君主之明暗、臣僚之忠奸的表述方式。如果我們今天從一個更全面的角度來審視這段歷史,則可以看出:儘管裴延齡奸詐欺妄,但是他能夠迎合唐德宗的貪慾,且與德宗氣味相投。而且,對於帝王來講,有時奸臣、小人自有不可取代的作用。皇帝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或者施展自己的抱負,往往不會計較採取什麼手段、利用什麼樣的人。因此,我們今天來看待這段歷史,不應當僅僅拘泥於明暗、忠奸之類的套路,而應該結合帝王的性格、當時的社會背景、政治形勢進行多方位剖析。
【原文】
唐德宗貞元八年秋七月甲寅朔,戶部尚書判度支班宏薨[1]。陸贄請以前湖南觀察使李巽權判度支,上許之[2]。既而復欲用司農少卿裴延齡,贄上言,以為:「今之度支,准平萬貨,刻吝則生患,寬假則容奸。延齡誕妄小人,用之交駭物聽。尸祿之責,固宜及於微臣;知人之明,亦恐傷於聖鑒。」[3]上不從,己未,以延齡判度支事。
【注文】
[1]戶部尚書:唐朝官僚機構。中央尚書省六部之一。 判度支:負責掌管度支使的事務。度支使為唐朝使職,負責掌管全國財政賦稅的統計、開支和調度。 班宏(720—792年):唐朝中期大臣,德宗朝理財之臣。衛州汲(今河南汲縣)人。唐玄宗天寶年間考中進士,授右司御胄曹,後為鳳翔節度的掌書記,負責擬定節度使的文書。後又在高適手下擔任劍南觀察判官,累拜大理司直,攝監察御史。他在當地頗有政績。唐代宗大曆三年(768年),遷起居舍人,後遷至給事中。又遷刑部侍郎。唐德宗貞元初年,國家連續遭受旱災、蝗災,德宗急於徵收賦稅,遷班宏為戶部侍郎,為度支使韓滉的副官,開始掌管國家的財政。班宏後遷戶部尚書,又為竇參的副官,進封蕭國公,仍然負責國家的賦稅、財政收支。班宏與竇參之間產生矛盾,二人圍繞財權進行激烈爭鬥。後來,竇參得罪了皇帝,被貶官。班宏性格剛愎,但勤奮克己,擅長書法,著稱於時。班宏死於唐德宗貞元八年(792年)七月,年七十三。皇帝廢朝,加贈官,諡號敬。
[2]湖南觀察使:唐朝使職,負責轄區內的軍政、監察等一切事務。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從荊南節度使的轄區內分出衡州(治今湖南衡陽)、潭州(治今湖南長沙)、邵州(治今湖南邵陽)、永州(治今湖南永州)、道州(治今湖南道縣西),另外設立湖南觀察使。 李巽(xùn)(747—809年):唐朝中期大臣。趙州贊皇(今河北贊皇)人,字令叔。他少年時苦心為學,考中明經,調補華州參軍,授鄠縣尉。在唐德宗朝,因為宰相竇參不喜歡李巽,貶他到外地擔任常州刺史,又召入朝廷擔任給事中,又擔任湖南觀察使。德宗貞元五年(789年),改江西觀察使,加檢校散騎常侍、兼御史大夫。李巽以法對待下屬,下屬不敢欺。唐順宗即位,李巽入朝為兵部侍郎。司徒杜佑判度支鹽鐵轉運使,以李巽有理財能力,奏請為副使。杜佑辭重位,李巽遂專領度支鹽鐵使。李巽掌使一年,國家財政收入大大增加。後遷兵部尚書,又改吏部尚書,仍然領度支鹽鐵使。李巽精於行政事務,並引薦這類官員。但是他的性格強橫狡惡,忌刻頗甚。他乘德宗之怒,謀殺竇參,物論冤之。李巽死於唐憲宗元和四年(809年),贈尚書左僕射。 權:暫時代理。
[3]司農少卿:唐朝職事官,為中央機構司農寺的副官。 裴延齡(728—796年):唐德宗朝理財之臣,著名奸臣。河東(今山西永濟西南)人。唐肅宗乾元末年,他擔任汜(sì)水縣[今河南滎(xíng)陽市西北汜水鎮]縣尉。唐德宗時,為宰相盧杞、竇參所器重,累遷膳部員外郎、集賢院直學士、司農少卿。唐德宗貞元八年(792年),被任命為判度支事,暫時掌管度支使的事務,負責國家財政賦稅的統計、開支和調度。他自知不善於財計,於是虛張名數,表示財豐,以夸其能,取得德宗的信任,遷戶部侍郎。第二年,他以開通財貨為名,巧立稅收名目,肆意搜刮百姓,以取媚於皇帝。宰相陸贄等極言裴延齡的做法荒謬,不可以任用他掌管財政,引起德宗不悅。德宗貶逐了陸贄等人,而對延齡日益親厚。裴延齡擅長於詭怪之論,能言人所不敢言。德宗雖然知道他所談論的這些事情荒誕,但是卻讚賞他敢說、沒有隱瞞,而且想借用他訪聞外事,因此仍然任用他。裴延齡仰仗皇帝的寵信,常常謾罵、詆毀朝廷的官員,他的這些言辭還一定引及宰相。他還將國家的財貨私自放到自己家裡,人們敢怒不敢言。他死時,朝野相賀,只有德宗一人痛悼不已。 物聽:眾人的言論。 尸祿:屍,死人的身體。祿,古代官吏的俸祿。尸祿指接受了國家給予的俸祿卻不盡到責任。
【譯文】
唐德宗貞元八年(792年)秋七月甲寅(初一日),戶部尚書、判度支班宏死了。陸贄向唐德宗李适請求任命前湖南觀察使李巽暫時代理掌管度支使的事務,皇帝准許了。後來,德宗又想任用司農少卿裴延齡來掌管度支使的事務。陸贄為此事向德宗進言,他認為:「現在國家的度支事務,牽涉到均衡各種財貨,做事苛刻、吝嗇就會產生災禍,做事寬容、造假則會容納奸詐之人。裴延齡是一個荒誕虛妄的小人,任用他掌管度支使的事務,會讓眾人感到驚慌、害怕。人們會指責有些官員接受了國家給予的俸祿卻不盡到責任,這種指責一定會波及我本人;關於辨別人的品行和才能的眼力,人們在這方面的指責也恐怕會傷害到皇上您的鑑別能力。」德宗不聽從陸贄的勸說,在己未(初六日)任命裴延齡為判度支事。
【原文】
九年秋七月癸卯,戶部侍郎裴延齡奏:「自判度支以來,檢責諸州欠負錢八百餘萬緡,收諸州抽貫錢三百萬緡,呈樣物三十餘萬緡,請別置欠負耗賸季庫以掌之,染練物別置月庫以掌之。」[1]詔從之。欠負皆貧人無可償,徒存其數者。抽貫錢給用旋盡。呈樣、染練皆左藏正物。延齡徒置別庫,虛張名數以惑上。上信之,以為能富國而寵之,於實無所增也,虛費吏人簿書而已。
【注文】
[1]抽貫錢:唐代的一種稅收。指在法定稅收之外,規定每貫錢中抽取若干文。 呈樣物:唐代的加稅之一。官員以檢查稅糧品質為名,要求另外送樣品。 賸(shèng):同「剩」。 季庫:唐朝國庫之一,每季結束時儲存財物的府庫。 染練物:染過色的布、絲織品。 月庫:唐代藏布、絲織品的府庫。因為每月有物進出,故稱「月庫」。
【譯文】
唐德宗貞元九年(793年)秋七月癸卯(二十七日),戶部侍郎裴延齡向皇帝上奏:「自從自己掌管度支使事務以來,檢查督責各個州拖欠國家的賦稅,得八百多萬緡,收取各州的抽貫錢三百萬緡,呈樣物三十多萬緡,請求另外設置欠負耗剩季庫來管理這些錢財。染過色的布、絲織品另外設置月庫來管理。」德宗下詔,命令就按裴延齡的建議辦。其實,裴延齡所謂的地方拖欠國家的賦稅,都指貧困的百姓拖欠,這些人根本沒有錢來償還拖欠的賦稅,而延齡只是將他們的數目白白保留著。抽貫錢一會兒就花光了。他所謂的呈樣物和染練物都是原本就儲存在左藏之內的東西。裴延齡卻僅僅另外設置了倉庫來儲存這些東西,是有意虛張國庫中財貨的種類和數量來迷惑德宗。德宗卻相信了他,認為他有能力使國家富裕起來,因此寵信他。其實,國庫里的財貨並沒有增加,裴延齡的伎倆只是白白在耗費吏員記賬的賬簿、文書而已。
【原文】
京城西污濕地生蘆葦數畝,延齡奏稱:「長安、咸陽有陂澤數百頃,可牧廄馬。」[1]上使有司閱視,無之,亦不罪也。
【注文】
[1]蘆葦:多年水生或濕生的高大禾草,生長在灌溉溝渠旁、河堤沼澤地等。世界各地均有生長。蘆葉、蘆花、蘆莖、蘆根、蘆筍均可入藥。 長安:即長安縣。唐都長安城分為東、西兩部分。東邊五十四個坊,屬於萬年縣管轄;西邊五十四個坊,屬於長安縣管轄。萬年縣和長安縣均位於今陝西西安市。 陂(bēi)澤:湖泊沼澤。 廄(jiù)馬:廄,馬圈。廄馬指閒廄使管理的皇家御用馬匹。武則天聖歷三年(700年)設閒廄使,負責掌管皇宮內的六廄(即皇宮內的六個馬圈),管理皇帝御用的馬匹,以受寵的殿中監(殿中省長官,從三品,負責掌管皇帝的衣服、膳食、車馬,總領皇宮內衣食住行各主管機構)充任,侵奪殿中省、太僕寺的部分職權。唐玄宗開元初,皇宮內閒廄的馬達一萬餘匹,也飼養駱駝、大象,所有這些動物的飼養都歸閒廄使掌管。殿中省尚乘局(殿中省下轄的專門負責飼養皇宮內馬匹的機構)只留存虛名而已。閒廄使押五坊,以供皇家狩獵:一為雕坊;二為鶻坊;三為鶴坊;四為鷹坊;五為狗坊。
【譯文】
京城的西邊有污濕之地,地上生長有幾畝蘆葦。裴延齡向皇帝奏稱:「長安縣、咸陽縣有幾百頃湖泊沼澤,可以放牧閒廄使管理的皇家御用馬匹。」德宗派遣相關部門的官員去現場查看,卻並沒有發現什麼湖泊沼澤,德宗也不怪罪裴延齡。
【原文】
左補闕權德輿上奏,以為:「延齡取常賦支用未盡者充羨餘以為己功[1]。縣官先所市物,再給其直,用充別貯。邊軍自今春以來並不支糧。陛下必以延齡孤貞獨立,時人丑正流言,何不遣信臣覆視,究其本末,明行賞罰[2]。今群情眾口喧於朝市,豈京城士庶皆為朋黨邪?陛下亦宜稍回聖慮而察之。」上不從。
【注文】
[1]左補闕:唐朝諫官。武則天垂拱元年(685年)始置左、右補闕各二員,從七品上,分隸門下省(在宮殿左邊)和中書省(在宮殿右邊),掌供奉、諷諫。 權德輿(759—818年):唐德宗、憲宗朝大臣、文學家。天水略陽(今甘肅秦安東北)人,字載之,以文章知名。他起初被地方節度使署為幕僚,德宗聞其才,召為太常博士,遷左補闕。他曾經向德宗彈劾裴延齡奸邪。後遷起居舍人、知制誥、中書舍人,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他歷任禮部、戶部、兵部、吏部侍郎。他幾次上書直言,多被採納。他三次負責禮部主持的科舉考試,所選拔的士人多成為顯官或宰相。唐憲宗元和五年(810年),拜禮部尚書、同平章事,成為宰相。他為政寬和,知人善任,常在皇帝面前辯論,常引論古今勸諫皇帝。等到李吉甫、李絳當政,權德輿被罷去宰相之職,留守東都洛陽(今河南洛陽),封扶風郡公。後貶為山南西道節度使。他一生好學,著有《權載之文集》五十卷傳世。 常賦:國家法令規定的固定徵收的賦稅。 羨餘:在古代社會,官吏向民眾徵收的各種附加稅。
[2]孤貞:挺立堅貞;孤直忠貞。 丑正:嫉害正直的人。 覆視:查核,察看。
【譯文】
左補闕權德輿向德宗上奏,認為:「裴延齡支取沒有用完的法定固定稅來充當附加稅,作為自己的功勞。他對地方上的縣官先交換所需要的物資,再支付價款,並將這些東西儲存在另外的倉庫中。邊疆地區的軍隊從今年春季以來,並沒有支取糧食。陛下一定認為裴延齡孤直忠貞,有自己獨到的見解,時人用流言嫉害他這位正直的人。陛下為什麼不派遣值得信賴的大臣去查核這些事情,搞清事情的來龍去脈,明令執行賞罰。現在,大家都在朝堂上和市場裡大聲議論此事,難道京城的士大夫、平民百姓都是朋黨嗎?陛下也應當稍微思索、察看一下此事。」德宗不聽從權德輿的意見。
【原文】
十年秋九月,裴延齡奏稱官吏太多,自今缺員請且勿補,收其俸以實府庫。上欲修神龍寺,須五十尺松,不可得。延齡曰:「臣近見同州一谷,木數千株,皆可八十尺。」上曰:「開元、天寶間求美材於近畿,猶不可得,今安得有之?」對曰:「天生珍材,固待聖君乃出,開元、天寶何從得之?」延齡奏:「左藏庫司多有失落,近因檢閱使置簿書,乃於糞土之中得銀十三萬兩,其匹段雜貨百萬有餘。此皆已棄之物,即是羨餘,悉應移入雜庫,以供別敕支用。」太府少卿韋少華不伏,抗表稱:「此皆每月申奏見在之物,請加推驗。」[1]執政請令三司詳覆,上不許,亦不罪少華[2]。
【注文】
[1]太府少卿:唐朝職事官,即太府寺少卿。
[2]執政:即執政官,掌握國家政事、國家大權的人。古代常常指宰相。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年(794年)秋九月,裴延齡向德宗奏稱官吏人數太多了,從今以後,凡是缺員的,請求暫且不要補上,將他們的俸祿用來充實國家的府庫。德宗想修繕神龍寺,需要五十尺高的松樹,沒有辦法找到。裴延齡稱:「我近來看見同州的一座山谷中,有幾千株樹木,這些樹木都有八十尺長。」德宗反問:「開元、天寶年間曾經在京城附近地區尋求優質木材,都仍然得不到,現在怎麼可能得到?」裴延齡答:「天生的珍貴木材,本來就要等待聖明的君主才會出現,開元、天寶年間從哪裡獲取呢?」裴延齡向皇帝上奏:「左藏庫的衙門儲存的很多財貨散失了。這段時間,因為檢查,我讓吏員將這些東西記錄在簿書上。於是,我們在糞土之中刨取了十三萬兩白銀,一百多萬匹段雜貨。這些都是已經丟棄的東西,就是羨餘。應當將這些財貨全部移入雜庫中儲存,以供陛下另外下敕書支取。」太府寺少卿韋少華對裴延齡的這種說法不服,向皇帝進呈表示抗議的表,稱:「這些都是每個月所申奏的現存的東西,請求加以推問驗證。」執政大臣請求命令三司(指唐代中央的司法機構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詳議審察這件事,德宗不允許,也不怪罪韋少華。
【原文】
延齡每奏對,恣為詭譎,皆眾所不敢言,亦未嘗聞者,延齡處之不疑[1]。上亦頗知其誕妄,但以其好詆毀人,冀聞外事,故親厚之。群臣畏延齡有寵,莫敢言,惟鹽鐵轉運使張滂、京兆尹李充、司農卿李銛以職事相關,時證其妄,而陸贄獨以身當之,日陳其不可用[2]。
【注文】
[1]詭譎(jué):奇異多變,離奇古怪。
[2]銛:音xiān。
【譯文】
裴延齡每次向皇帝進言、上書或回答問題,都放縱地談論奇異多變、離奇古怪之事,都是大家不敢談的,也從來沒有聽說過的。裴延齡卻毫不懷疑地談論這些奇怪之事。德宗也非常清楚他所談論的事情荒誕、虛妄,但是德宗本人喜好詆毀別人,又希望了解外面的情況,因此與裴延齡親近並優待他。朝廷中的大臣們因為裴延齡得皇帝的寵信而懼怕他,不敢評論他的這些行為。只有鹽鐵轉運使張滂、京兆尹李充、司農卿李銛因為掌管的事務與裴延齡談論的話題有關聯,因此,他們有時會證明裴延齡所說的話虛妄。而陸贄獨自一人挺身而出,公開阻止裴延齡的這種行為,並且天天在皇帝面前陳述不可以任用裴延齡。
【原文】
冬十一月壬申,贄上書極陳延齡奸詐,數其罪惡。其略曰:「延齡以聚斂為長策,以詭妄為嘉謀,以掊克斂怨為匪躬,以靖譖服讒為盡節,總典籍之所惡以為智術,冒聖哲之所戒以為行能,可謂堯代之共工,魯邦之少卯也[1]。跡其奸蠧,日長月滋,陰秘者固未盡彰,敗露者猶難悉數。」又曰:「陛下若意其負謗,則誠宜亟為辨明[2]。陛下若知其無良,又安可曲加容掩!」又曰:「陛下姑欲保持,曾無詰問,延齡謂能蔽惑,不復懼思,移東就西,便為課績,取此適彼,遂號羨餘,愚弄朝廷,有同兒戲。」又曰:「矯詭之態,誣罔之辭,遇事輒行,應口便發,靡日不有,靡時不為,又難以備陳也。」[3]又曰:「昔趙高指鹿為馬,臣謂鹿之與馬,物類猶同,豈若延齡,掩有為無,指無為有。」[4]又曰:「延齡凶妄,流布寰區,上自公卿近臣,下逮輿台賤品,喧喧談議,億萬為徒,能以上言,其人有幾[5]?臣以卑鄙,任當台衡,情激於衷,雖欲罷而不能默也[6]。」書奏,上不悅,待延齡益厚。
【注文】
[1]長策:上策;萬全之計;效用長久的方策。 嘉謀:良好的計謀;高明的治國謀略。 掊(póu)克:聚斂;搜括。亦指搜括民財之人。 匪躬:忠心耿耿,不顧自身。 靖:圖謀,謀議。 盡節:為保全節操而犧牲生命。 堯:又稱唐堯,為傳說中的上古帝王。帝嚳(kù)之子,祁姓,名放勛,曾經封於陶,故稱陶唐氏。堯登帝位,建都於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設官分職。他命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分居東、南、西、北四方,觀察天象,制定曆法,以授民時,稱為「四岳」。當時,洪水橫流,泛濫四方,人民不堪其苦。堯想派人治理洪水,先任用鯀(gǔn)治水不成,後又任用舜治水。舜治水取得成績,堯將兩個女兒娥皇、女英嫁給他,後又讓位於舜。舜命禹繼續治理洪水。一說因堯德衰,舜逼迫其讓位,並將他囚禁起來。 共工:相傳為堯的大臣。擔任水官,不善,後被堯流放。 魯邦:指春秋、戰國時代的魯國。魯國王族為姬姓。西周初年,周武王封周公旦於今山東半島一帶,建都曲阜(今山東曲阜)。因為周公在朝廷輔佐武王,因此,沒有到自己的封地去就任。武王死後,周公輔佐成王,於是封周公之子伯禽為魯公。一說周武王時尚未有魯地,周成王初年,周公東征,乃使其子伯禽為魯君。魯國的轄境大約南至今山東、江蘇二省交界處,西到今山東巨野、成武、單(shàn)縣,東至今沂水以東,北達泰山及汶水以北,以泰山山脈及汶水北岸作為與齊國的分界線。春秋時期,魯國的國勢漸漸衰弱,戰國時期成為小國。公元前256年,被南方地區強大起來的楚國所滅。 少卯:即少正卯(?—前498年),春秋末期魯國人,姓少正氏,名卯。一說少正為官名。相傳少正卯在魯國聚徒講學,與孔子的思想、學說不合,使得孔子的門庭冷落。魯定公十二年(前498年),孔子擔任魯國的大司寇,負責司法事務,他趁機殺死了少正卯,理由是少正卯兼有五種惡行,並且在家裡聚眾成群,鼓吹邪說,譁眾取寵,已是小人中的雄傑,所以非殺不可。近人多認為孔子誅殺少正卯一事不足信。
[2]負謗:蒙受責難。
[3]誣罔:欺騙,誣陷誹謗。 備陳:詳盡陳述。
[4]趙高(?—前207年):秦朝大宦官。趙高的先世為趙國貴族,因父母有罪,被沒入秦國王宮。他後來成為宦官,負責卑賤的雜役。他通曉獄法,私自教授秦始皇嬴政之子胡亥決獄之法。他曾經因為犯罪被判死刑,嬴政赦免了他。他後來掌管皇帝的符、璽。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趙高跟隨秦始皇東巡。始皇死於途中。趙高唆使胡亥與丞相李斯通謀,詐受始皇遺詔,立胡亥為太子,逼令始皇的長子扶蘇自殺。胡亥隨即繼承皇帝之位,稱二世皇帝。趙高自任郎中令,居於皇宮中執掌大權,教唆胡亥更改法律,誅殺宗室、大臣。秦二世元年(前209年),陳勝、吳廣起兵反秦。趙高為進一步獨攬大權,又陷害丞相李斯等人,自任中丞相,封武安侯。他陰謀作亂,怕群臣不服,於是在一次朝會之時,特地呈上一隻鹿給秦二世,並說這是馬。秦二世不信,趙高便藉故問各位大臣。不敢違反趙高意思的大臣都說是馬,而敢於反對趙高的人則說是鹿。後來說是鹿的大臣都被趙高用各種手段害死。這就是歷史典故「指鹿為馬」的由來。秦二世三年(前207年),劉邦率領反秦的大軍逼近秦朝的都城咸陽。趙高因此被秦二世指責。趙高於是趁秦二世在望夷宮時,指使閻樂率兵圍宮,逼令二世自殺,另立公子嬰為皇帝。不久,子嬰命宦官將趙高殺死,滅其父母、兄弟、妻子之族。
[5]寰(huán)區:天下,人世間。 輿台:輿和台是古代奴隸社會中兩個低的等級的名稱,後來泛指奴僕及地位低下之人。
[6]台衡:官名。三公(太尉、司徒、司空)的別稱。台指三台,系古代星名,為三公之象。衡即玉衡,與三台俱為古代星名,位在紫微宮(在中國傳統星相術中,紫微星又稱北極星,為眾星之首,又稱「帝星」。因此紫微宮為帝王所居之處)帝王座之前。故以台衡比喻三公、宰輔之臣。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年(794年)冬十一月壬申(初三日),陸贄向皇帝上書,極力陳述裴延齡的奸詐行為,一一列舉他的罪惡行徑。陸贄大概這樣陳述:「裴延齡以徵收重稅搜刮民財作為國家的萬全之計,以談論怪誕荒謬之事作為高明的治國謀略,將搜刮民財、聚集怨恨當作忠心耿耿的表現,把圖謀說壞話、用讒言誣陷別人當成保全自己的節操而犧牲生命的行為。他將書本中記錄的惡行集結起來,作為自己耍弄的智慧和權術。他觸犯了聖賢之人引以為戒的東西,將這個作為自己的德行和能力。他可以算作堯當政時的共工,魯國的大臣少正卯了。裴延齡奸詐、損害國家的行為,一天天滋長起來,他在暗處所乾的壞事本來還沒有完全顯現出來,被揭露出來的壞事仍然難以完全統計出來。」陸贄又陳述道:「陛下如果認為裴延齡無端蒙受責難,那麼確實應當急切地為他辨別清楚。陛下如果知道他所乾的壞事,又怎麼能夠不合理地寬容和掩護他呢!」陸贄又論述道:「陛下姑且想保護裴延齡,曾經沒有向他問罪。裴延齡認為能夠蒙蔽、迷惑皇上,不再害怕、擔憂,將國家的財物從東邊挪到西邊,這就成為他的政績。他提取這一倉庫的物資,轉移到另一個倉庫,就宣稱這是固定稅之外徵收來的附加稅。他採用這種伎倆來愚弄朝廷,就像兒戲一般。」陸贄又陳述道:「假託怪異的姿態,誣陷誹謗的言辭,他裴延齡遇到事情就做出來了,隨口就說出來了。他沒有一天不出現這種情況,沒有一刻不做這些事情,我對他的這些勾當難以詳盡陳述。」陸贄又稱:「原來趙高有指鹿為馬之事,我認為鹿與馬,仍然可以算作同類,哪像裴延齡,他將有財貨掩蓋為無財貨,將無財貨硬指為有財貨。」陸贄又說:「裴延齡這個人兇惡狂妄,這種看法流傳於整個天下。上至中央的高級官員、陛下親近的臣子,下及官品和地位低下的人,都在喧鬧地談論裴延齡的兇惡狂妄。億萬之人當中,能夠向陛下您進言的,能有幾個?我以卑賤的身份做到宰相,對陛下有發自內心的感動,雖然我不想說這些話,卻不能保持沉默啊。」陸贄的書上奏給德宗,德宗不高興,對裴延齡反而越來越優待。
【原文】
十二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陸贄以上知待之厚,事有不可,常力爭之。所親或規其太銳,贄曰:「吾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所學,他無所恤。」[1]裴延齡日短贄於上[2]。趙憬之入相也,贄實引之,既而有憾於贄,密以贄所譏彈延齡事告延齡,故延齡益得以為計,上由是信延齡而不直贄[3]。贄與憬約至上前極論延齡奸邪,上怒形於色,憬默而無言。壬戌,贄罷為太子賓客。
【注文】
[1]恤:憂慮。
[2]短:陷害,說別人的壞話。
[3]趙憬(jǐng)(736—796年):唐朝中期大臣、德宗朝宰相。渭州隴西(今甘肅隴西東南)人,字退翁。他好學修潔。寶應年間,唐代宗李豫剛剛即皇帝位,擬造泰陵(唐玄宗李隆基的陵墓)、建陵(唐肅宗李亨的陵墓),花費甚多。趙憬作為平民向代宗上疏,請求從儉。後來歷任州、縣的副官或節度使府的幕僚。唐德宗建中年間,他任湖南觀察使,後到中央擔任給事中。德宗貞元四年(788年),他作為副使護送咸安公主(唐德宗之第八女)嫁回紇武義成功可汗。他沒有私自夾帶絲織品去交換回紇的馬匹,從中取利,為人稱讚。他回到唐廷後,遷尚書左丞。他著有《北征雜記》一卷,記錄護送咸安公主到回紇汗國和親的過程,已經散佚。貞元八年(792年),他與陸贄並拜為宰相。他一直被陸贄壓著,直到陸贄被罷去宰相之職,他才開始掌管政事。他選賢任能,提倡節儉,對百姓徵收輕稅,放寬刑罰。他又進獻《審官六議》,對選任宰相、選拔官僚、考核官吏等提出意見。他擔任宰相五年,生活清儉。他家裡的僕人與普通人家相同,不將俸祿用來經營田產,為時人所稱道。 憾:怨恨。 譏彈:指責缺點和錯誤。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年(794年)十二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陸贄認為皇帝非常重視、優待自己,政事有不可行的,陸贄常常在德宗面前盡力相爭。有與陸贄親近的人規勸他,勸他說話做事不要太有銳氣了,陸贄卻說:「我對上不辜負天子,對下不辜負自己所學的東西,其他沒有什麼可以憂慮的了。」裴延齡天天在德宗面前說陸贄的壞話。趙憬能夠當上宰相,實際上是陸贄引薦的。不久他與陸贄之間產生了矛盾和怨恨,就秘密將陸贄指責裴延齡的錯誤之事告知了裴延齡。因此,裴延齡的伎倆越來越能得逞。德宗因此相信裴延齡而不公正合理地對待陸贄。陸贄與趙憬相約,一道在皇帝面前極力論述裴延齡的奸邪勾當,德宗的臉上顯露出憤怒之情,而趙憬卻沉默了,不說話。壬戌(二十三日),陸贄被罷去宰相之職,成為太子賓客。
【原文】
十一年春二月,陸贄既罷相,裴延齡因譖京兆尹李充、衛尉卿張滂、前司農卿李銛黨於贄[1]。會旱,延齡奏言:「贄等失勢怨望,言於眾曰,『天下旱,百姓且流亡,度支多欠諸軍芻糧,軍中人馬無所食,其事奈何』,以動揺眾心,其意非止欲中傷臣而已。」[2]後數日,上獵苑中,適有神策軍士訴云:「度支不給馬芻。」[3]上意延齡言為信,遽還宮。夏四月壬戌,貶贄為忠州別駕,充為涪州長史,滂為汀州長史,銛為邵州長史[4]。初,陽城自處士征為諫議大夫,拜官不辭[5]。未至京師,人皆想望風采,曰:「城必諫諍,死職下。」[6]及至,諸諫官紛紛言事細碎,天子益厭苦之[7]。而城方與二弟及客日夜痛飲,人莫能窺其際,皆以為虛得名耳。前進士河南韓愈作《爭臣論》以譏之,城亦不以屑意[8]。有欲造城而問者,城揣知其意,輒強與酒。客或時先醉仆席上,城或時先醉臥客懷中,不能聽客語。及陸贄等坐貶,上怒未解,中外惴恐,以為罪且不測,無敢救者[9]。城聞而起曰:「不可令天子信用奸臣,殺無罪人。」即帥拾遺王仲舒、歸登、右補闕熊執易、崔邠等守延英門,上疏論延齡奸佞,贄等無罪[10]。上大怒,欲加城等罪。太子為之營救,上意乃解,令宰相諭遣之[11]。於是金吾將軍張萬福聞諫官伏閣諫,趨往至延英門,大言賀曰:「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遂遍拜城與仲舒等,已而連呼:「太平萬歲!太平萬歲!」萬福,武人,年八十餘,自此名重天下。登,崇敬之子也[12]。時朝夕相延齡,陽城曰:「脫以延齡為相,城當取白麻壞之,慟哭於廷。」[13]有李繁者,泌之子也,城盡疏延齡過惡,欲密論之,以繁故人子,使之繕寫,繁徑以告延齡[14]。延齡先詣上,一一自解,疏入,上以為妄,不之省[15]。
【注文】
[1]衛尉卿:唐朝職事官,即衛尉寺卿。
[2]芻糧:糧草。多指供軍隊用的飼料和糧食。
[3]馬芻:餵馬的草。
[4]忠州:地名。治臨江(今重慶忠縣),轄臨江、豐都、南賓、墊江、桂溪縣,相當於今重慶忠縣、豐都、墊江。 涪(fú)州:地名。治涪陵(今重慶涪陵),轄涪陵、賓化、武龍、樂溫、溫山縣,相當於今重慶涪陵、南川、武隆西北、長壽。 汀(tīng)州:地名。治長汀(今福建長汀),轄長汀、龍巖、寧化縣,相當於今福建長汀、龍巖、寧化。 邵州:地名。治邵陽(今湖南邵陽),轄邵陽、武岡縣,相當於今湖南邵陽、城步。
[5]陽城(736—805年):唐德宗朝大臣,著名諫官。定州北平(今河北順平)人,遷移到陝州夏縣(今山西夏縣),字亢宗。其家族世代為官。陽城家貧無書,請求當朝廷集賢院的抄書吏,偷偷地苦讀官書六年。他參加科舉考試考中進士之後,隱居在中條山。很多遠近的人來向他問學。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李泌推薦他擔任諫議大夫。他身為諫官,卻不向皇帝提出規勸意見,整日喝酒。貞元十一年(795年),陸贄遭裴延齡誣陷,被貶官,朝廷內外之人震恐,沒有人敢營救陸贄。陽城起而向皇帝上疏,極論裴延齡奸邪,辯陸贄無罪。德宗感到憤怒,想治陽城的罪,幸賴太子李誦(後來的唐順宗)相救,陽城得以免罪。德宗又想任命裴延齡為宰相,陽城揚言如果任命裴延齡為宰相,他將撕毀任命延齡為相的詔書,披著白麻到朝堂上痛哭。結果,他被貶為國子司業(唐朝最高學府及教育行政管理機構國子監的副官,從四品下)、道州(今湖南道縣西)刺史。他在道州治理有方,賞罰分明,減輕賦稅。當時,道州之民身材多矮小,每年向朝廷進貢,名為矮奴。陽城對朝廷的這種做法感到憤怒,上疏抗論,道州得以免除這項進貢,當地百姓感激陽城。著名詩人白居易作《道州民》以歌頌陽城。 處士:古代稱有德才而隱居不願做官的人。
[6]諫諍:直言規勸,使人改正過錯。
[7]諫官:唐朝設有專門規諫皇帝的諫官制度。唐代諫官有左右散騎常侍(從三品)、左右諫議大夫(正五品上)、左右補闕(從七品上)、左右拾遺(從八品上)等,分別隸屬於門下、中書兩省。諫官的主要任務是研究國家決定的政策、法令及某些重大制度,如認為不妥,有權向皇帝規諫。諫官制度既可以監督宰相的政務,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君主的權力。
[8]進士:唐朝科舉考試進士科及第者。進士科考文章、詩賦,因此能考中的一般都是很有學問、才幹之人。 韓愈(768—824年):唐代著名文人,「古文運動」的開創者。懷州修武南陽(今河南修武東北)人,一說河南河陽(今河南孟州南)人,字退之。因為韓氏以昌黎(今遼寧義縣)為郡望,因此又稱韓昌黎。韓愈三歲成為孤兒,跟隨堂兄居住。他自幼攻讀六經百家之書,而以儒學為主。唐德宗貞元年間,他考中進士。後被授予四門(四門學為唐代學校名)博士,遷監察御史。他與柳宗元、劉禹錫結為朋友。他曾經向皇帝上書,論及宮市(皇宮中的宦官到民間強行購買物品,隨意支付很少的錢,實為掠奪)的弊端,被貶為陽山縣(今廣東陽山)縣令。永貞元年(805年),韓愈得到新皇帝憲宗李純的赦免令,遷江陵法曹參軍,在路途中待命,著《原道》《原性》《原毀》《原人》《原鬼》,提出自上古聖賢之君堯到孟軻(孟子)一脈相承的「道統」學說,以道統的繼承者自居。他宣傳儒家的「仁」「義」學說,闡揚《大學》的思想,肯定儒家君、臣、民的上下等級秩序和分工。他將人性劃分為上、中、下三品。他指斥佛教和道教不講究君父之禮,為夷狄之法,不足為用。韓愈在唐憲宗元和後期歷任國子博士、中書舍人等。他作《進學解》《師說》論述治學之道和為師之道。他力主國家統一,反對地方割據。元和十二年(817年),韓愈跟隨宰相裴度平定淮西的叛亂,升刑部侍郎。元和十四年(819年),他上表勸誡憲宗迎佛骨,陳述歷代崇佛造成的弊端,辨明華夷之別,被貶為潮州(今廣東潮州)刺史。他反對南北朝以來的駢體文風,提倡古體散文。韓愈的文章質樸無華,氣勢雄健,為「古文運動」的開風氣之人,被後世列為「唐宋八大家」之首。唐穆宗李恆即位後,召韓愈回到朝廷,擔任國子祭酒(從三品,國家最高學府國子監的長官)。他死後,諡為文。有《韓昌黎文集》傳世。 《爭臣論》:唐代著名文人韓愈所寫的一篇從當時政治出發、有的放矢的重要論文。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是要求人們忠於職守,反對因循敷衍,無所事事。評論的人是真人,事是真事(韓愈實評論諫議大夫陽城)。作者直言不諱地發表意見,表現了敢於面對現實,參與政治的勇氣。而且後來的評論家都認為,本文所批評的諫議大夫陽城在此後三年,改變作風,向皇帝上書,抨擊奸臣,多少得力於韓愈這一擊之功。
[9]惴(zhuì)恐:恐懼。
[10]拾遺:唐朝諫官。 王仲舒(762—823年):唐朝中期大臣,文學家。太原祁縣(今山西祁縣)人,字弘中。他少好學,工於詩文。在唐德宗貞元年間,他考中制舉(皇帝臨時開設的科舉考試),超越常規被授予右拾遺之職。他反對裴延齡領度支使的事務,掌管國家經濟大權。後累遷尚書郎。唐憲宗元和五年(810年),他擔任職方郎中、知制誥,專門負責草擬關於軍國大事或國家機密類的詔書。他擅長文辭,他所擬的詔書頒布後,人們多有傳抄。他歷任婺(wù)州(治今浙江金華)刺史、蘇州(治今江蘇蘇州)刺史,使當地戶口增加,徵稅有定期,頗有治績。唐穆宗李恆即位後,以王仲舒的文章帶有古文之風,詔拜為中書舍人,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王仲舒後來求為地方官,授江西觀察使,廢除一些苛捐雜稅,救濟貧民。他死後,贈左散騎常侍。 歸登(754—820年):唐代文學家、書法家。字沖之,吳(今江蘇蘇州)人。唐德宗貞元初年,歸登考中制舉,歷遷工部尚書。他有文學之才,擅長楷書、行書、草書、篆書、隸書。他為一些著名僧人和高官寫過碑銘,字體縱橫變動,筆意尤精。死時年六十七。 右補闕:唐朝諫官。 崔邠(bīn)(754—815年):唐德宗、憲宗朝大臣。字處仁,貝州武城(今河北清河東北)人。其祖父、父親只做了小官。崔邠少年即考中進士,又考中了制舉。唐德宗貞元年間授渭南縣(今陝西渭南)縣尉。遷拾遺、補闕,成為諫官。他常常向皇帝上書,論裴延齡的奸邪,為時人所知。他又擔任兵部員外郎、知制誥、中書舍人,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達七年。他又掌管過吏部選拔官吏之事。後遷禮部侍郎,轉吏部侍郎,賜以金紫(指金魚袋及紫衣。唐朝官員按品級差異穿不同顏色的官服。其中三品以上官員穿紫色官服,佩戴金魚袋,魚袋用金來裝飾。亦用「金紫」以指代顯赫的官員)。崔邠溫裕沉密,尤敦清儉,以孝敬和睦而知名。唐憲宗非常器重他。裴垍(jì)想引薦他為宰相,可是他身患重病,難以回答,此事只好被擱置起來。他死於憲宗元和十年(815年),時年六十二。贈吏部尚書,諡文簡。 延英門:唐都長安大明宮內延英殿南邊的正門。在中晚唐時代,大明宮成為皇帝日常起居和處理朝政的權力中心。大明宮內的延英殿為皇帝接見臣僚、聽政議事的重要宮殿。
[11]太子:這裡指唐順宗李誦(761—806年),唐德宗李适(kuò)的長子,公元805年在皇帝位。李誦為太子時,曾與王叔文等議論國家的弊政和民間的疾苦,籌劃革新。他繼承皇位後,大赦天下,任用王叔文、王伾(pī)等人進行改革,宣布減免民間雜稅,革除一些弊政,徵召陸贄、陽城等正直之臣回京,懲辦貪官污吏。順宗因為患風疾而失聲,行動不便,居於皇宮之中,由王伾通消息。他在位僅僅八個月,就被宦官俱文珍等逼迫退位,傳位太子李純(唐順宗的長子,即唐憲宗),自己成為太上皇。第二年,順宗病死,葬豐陵(今陝西富平東),諡大聖大安皇帝,廟號順宗。
[12]崇敬:即歸崇敬(712—799年),唐代禮學、經學名家。字正禮,吳(今江蘇蘇州)人。他治禮家學,多識典籍。後考中明經(唐代科舉考試科目之一。明經科考察對儒家經典的記憶。考試較容易,錄取人數多)。他遭遇父喪,他的孝行聞名於鄉里。後調國子直講,負責講授經學。唐玄宗天寶年間,歸崇敬考中制舉,遷四門博士。後被授予左拾遺,成為諫官。唐代宗時期,吐蕃進攻唐朝,代宗李豫被迫駕幸陝州(今河南三門峽陝州),召歸崇敬前來,詢問國政的得失。崇敬極力陳述百姓的疲敝,應當以節儉為本。崇敬累遷工部尚書。年老,以兵部尚書之官位退休。死時年八十八,諡宣。崇敬著有文集二十卷。
[13]脫:倘若,或許。 慟(tòng):極悲哀,大哭。
[14]李繁(?—829年):唐朝中期大臣。京兆府(今陝西西安)人。唐中期名臣李泌之子。他少年時聰警,有才名,因家族背景繼承鄴侯的爵位。在唐德宗貞元年間,他擔任太常博士(太常寺的官員,從七品上,負責國家禮典、儀式),依附德宗寵信的奸臣裴延齡,陷害正直的大臣陽城和陸贄。他又騷擾其師父翰林學士梁肅的遺孀。他因詠《冬柳》被貶為隨州(治今湖北隨州)刺史。他在隨州時,建南嶽書院。後改處州(治今浙江麗水東南)刺史。唐憲宗元和十五年(820年),韓愈在袁州(治今江西宜春)任刺史,李繁請他為孔廟作《處州孔子廟碑》。唐敬宗寶曆二年(826年),李繁回到朝廷,擔任大理寺少卿,弘文館學士。後再貶為亳州(治今安徽亳州)刺史。州境有賊,李繁出兵加以誅除。時議以為李繁殺人過甚,又事先不告知其上級節度使,涉擅興之罪。朝廷派遣監察御史舒元輿調查此事。元輿與李繁有舊怨,就趁此機會極力治李繁之罪。唐文宗太和三年(829年),李繁因「濫殺無辜」之罪被關進監獄,賜死於京兆府。李繁擔心自家先人的功業被泯滅,就向獄吏求廢紙,臨死前在獄中撰《鄴侯家傳》。 泌:即李泌(722—789年)。
[15]省(xǐng):察看,檢查。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一年(795年)春二月,陸贄既然已經被罷免宰相之職,裴延齡就趁機說壞話誣陷京兆尹李充、衛尉寺卿張滂、前司農寺卿李銛依附陸贄。恰逢國家遭遇旱災,裴延齡向德宗進言:「陸贄等人失勢了,心懷不滿,對眾人這樣說:『天下遭遇了旱災,暫時有流亡的百姓,度支使拖欠了軍隊中的許多糧草,軍隊中的士兵和戰馬沒有吃的,對這些事情不知道怎麼辦。』陸贄等人說這些話來動搖眾人的心,他們的意圖不僅僅是想中傷我。」之後幾天,德宗在禁苑之中打獵,恰好有神策軍的士兵向德宗控訴:「度支使不發給我們餵馬的草。」德宗聽了,認為裴延齡的話可信,就倉促趕回皇宮。夏四月壬戌(二十五日),德宗貶陸贄為忠州別駕,貶李充為涪州長史,貶張滂為汀州長史,貶李銛為邵州長史。起初,陽城本為隱士,被朝廷徵召為諫議大夫。朝廷授予他官職,他也不推辭。他還沒有到達京城,人們都想親眼一睹他的風采。陽城這樣向大家承諾:「我陽城一定會直言規勸陛下,就是死也要死在本職崗位上。」等陽城到達京城,各位諫官都紛紛向皇帝論述細小的瑣事,皇帝越來越討厭這些,以聽取這些瑣事為苦。可是,陽城正從早到晚與他的二弟及客人痛快地喝酒,人們無法看清他內心的想法,都認為他只是擁有虛名而已。前進士河南人韓愈作《爭臣論》諷刺陽城,陽城對此也不介意。有人想造訪陽城,親自詢問他。陽城揣摩到了客人的意圖,就強行與客人喝酒。有的客人先喝醉了,向前跌倒在酒席上。有時陽城先喝醉,就臥倒在客人的懷裡,不能傾聽客人所說的話。等到陸贄等官員因罪貶官,德宗的氣還沒有消,朝廷內外的人都感到恐懼,認為陸贄等人會被皇帝治罪,還會遭遇難以預料的禍患,沒有人敢出來營救他們。陽城聽說了這件事,馬上挺身而起,說:「不可以眼看著天子相信和任用奸臣,殺無罪的人。」陽城立即率領著拾遺王仲舒、歸登、右補闕熊執易、崔邠等守著延英門,向德宗上疏論述裴延齡的奸邪、諂媚,陸贄等人沒有罪。德宗非常憤怒,想給陽城為首的這幫諫官治罪。太子李誦出來營救陽城等人,德宗的氣才稍微消了一些,命令宰相去告訴他們離開。於是,金吾將軍張萬福聽說諫官爬在皇宮向皇帝進諫言,就快步行走到延英門前,大聲祝賀道:「朝廷之中有正直的大臣,天下一定會太平的。」於是,張萬福拜見了陽城與王仲舒等所有前來進諫言的諫官,然後連聲呼喊:「太平萬歲!太平萬歲!」張萬福是一個軍人,已經八十多歲了。從此以後,他成為天下知名的人物。歸登是歸崇敬的兒子。當時,德宗從早到晚都想任命裴延齡為宰相。陽城卻說:「倘若任命裴延齡為宰相,我陽城應當披上白麻衣服來攪壞這項任命,我將會在朝堂上大哭。」有一個叫李繁的人,是李泌的兒子。陽城想向皇帝上疏,將裴延齡的過錯和壞事全部書寫出來。他想秘密做這件事,認為李繁是老朋友(陽城曾經被李泌推薦)的兒子,就請他抄寫這份疏。李繁卻直接將此事告訴了裴延齡。裴延齡搶先一步到德宗那裡,對陽城所指責的罪狀一一自我辯解。陽城等人的疏進呈給德宗,德宗認為都是亂說,根本不去察看這些事情。
【原文】
十二年春三月,以戶部侍郎裴延齡為戶部尚書,使職如故[1]。秋九月丙午,戶部尚書、判度支裴延齡卒,中外相賀,上獨悼惜之。
【注文】
[1]使職:這裡指裴延齡擔任的判度支事。從唐玄宗時代以來,臨時性的使職差遣興起,侵奪原職事官的職權。這樣,使職差遣往往代表官員實際掌管的事務,而職事官的官號日益演變為只表示品級的階官。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二年(796年)春三月,任命戶部侍郎裴延齡為戶部尚書,仍然像原來那樣擔任使職。秋九月丙午(十八日),戶部尚書、判度支裴延齡死了,朝廷內外之人都互相祝賀,只有德宗一人感到悲痛、惋惜。
* * *
(1) 蠧(dù):蛀蟲;蛀蝕。引申為損害,敗壞。
吐蕃叛盟
【內容提要】
《吐蕃叛盟》敘述了在唐德宗時代,唐廷極力想與吐蕃修好,雙方進行會盟,吐蕃卻背信劫殺唐朝使者,導致雙方關係破裂。吐蕃時常騷擾唐朝的邊地,唐朝卻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在唐憲宗、穆宗、文宗時代,唐與吐蕃之間時戰時和。其中,在唐穆宗長慶年間,雙方又訂立盟約,維持相對和平的局面。
內政與外患相輔相成。在唐德宗統治初年,唐朝內部發生兵變,皇帝被迫逃離京城,向吐蕃求援。吐蕃出兵助唐,條件是獲取唐朝西北的安西、北庭地區。結果,吐蕃軍暗中持兩端,在助唐朝攻擊叛軍的同時,也一路搶掠。唐廷衡量利害關係,也沒有將安西、北庭割讓給吐蕃。
面對吐蕃對唐朝西部邊境的嚴重威脅,邊疆地區手握重兵的軍事將領與君主、中央政府之間仍然存在「博弈」。吐蕃正想利用唐廷內部的複雜關係,妄圖除掉其防禦吐蕃最厲害的三位將領:李晟、渾瑊和馬燧。吐蕃採用大臣尚結贊的計策,興師動眾進攻唐朝的邊地,無所掠奪,聲稱是李晟將他們引來的,企圖離間唐廷與李晟的關係,借唐朝皇帝之手殺死李晟。然後,吐蕃大臣尚結贊實施反間計,派遣使者通過馬燧向唐廷請和。吐蕃請和之後,提出雙方舉行會盟。然後,尚結贊盤算著借用會盟之機劫持唐廷派來的使者渾瑊,最後出賣馬燧。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尚結贊率領的軍隊陷入困境,多次通過馬燧向唐朝請求議和。當時,唐廷內部以李晟為首的官員擔心其中有詐,主張嚴加防備。可是德宗卻一心想與吐蕃議和,派遣渾瑊為使者,並叮囑他不要嚴防對方,用誠心對待吐蕃。而吐蕃卻背信棄義,劫殺唐廷的使者,渾瑊僅以身免。德宗後來得知馬燧在這前後過程中決策失誤,並力促唐、蕃雙方會盟的原委,遂罷免了馬燧的兵權。之後,吐蕃仍然不斷騷擾唐朝的邊地。
唐朝與吐蕃之間的關係,不單單需要關注雙方的戰與和,還牽涉到其他外族之間的關係。唐、蕃之間的中間勢力有:党項等諸羌部落、南方的南詔、諸蠻部落。這些中間勢力多隨形勢變化,在唐、蕃之間首鼠兩端。南詔王異牟尋即位後,著力改善與唐朝的關係。唐朝的劍南西川守將韋皋在促成唐與南詔和好、建立聯盟、出擊吐蕃方面取得重大功績。吐蕃叛盟後,韋皋聯合西南地區的南詔,招撫蠻族,屢次擊敗吐蕃兵,收復部分失地。唐廷按照李泌的建議,採取北和回紇、南聯南詔、西接大食等策略,將吐蕃置於孤立和包圍之中。李泌在邊疆地區大開屯田,力促德宗聯合回紇,共抗吐蕃。
外交是內政的延伸。陸贄向唐德宗上書,全面分析了唐廷的邊防形勢,一針見血地指出唐朝軍事制度的弊端。德宗雖然內心十分看重陸贄的這番陳辭,可是卻並不能完全施行。保證軍將的權力、保障邊鎮軍隊的戰鬥力與加強君主專制是冰炭不相容的。給予邊帥的自主權過大,雖能更有效地抵禦外敵,但容易造成將領擁兵自重,威脅皇權。分割將帥的權力,能夠加強君主集權,但又削弱軍隊的戰鬥力。因此,德宗對陸贄的提議其實是處於兩難的境地。
李絳向唐憲宗直陳西北軍事體制的弊端:唐廷在西部邊境布置的邊防軍之間互不統屬,政出多門,號令不一。儘管這種體制不利於防衛吐蕃,但唐憲宗擔心邊將權力集中會威脅中央,又不願意觸動中央禁軍——神策軍的既得利益(因為觸動神策軍的利益即是動搖自己統治的基礎),因此只得維持現狀。
另外,中央的牛、李黨爭也影響到唐廷對吐蕃的政策。如何處理前來歸降的吐蕃維州(今四川理縣)守將,兩黨針鋒相對。結果,牛黨的黨魁牛僧孺極力向唐文宗陳述遵守唐、蕃雙方盟約、講求信義的重要性,迫使李黨的黨首李德裕又將維州這一戰略要地拱手讓與吐蕃。對於維州之爭,宋朝史學家司馬光站在道德立場上批判李黨的做法,讚揚牛黨的處理辦法,認為「義」重於「利」。
【原文】
唐代宗大曆十四年秋八月。代宗之世,吐蕃數遣使求和,而寇盜不息。代宗悉留其使者,前後八輩,有至老死不得歸者。俘獲其人,皆配江、嶺。上欲以德懷之,乙巳,以隨州司馬韋倫為太常少卿,使於吐蕃,悉集其俘五百人,各賜襲衣而遣之[1]。
【注文】
[1]上:這裡指唐德宗,即李适(kuò)(742—805年)。參見注雍王適。 隨州:地名。又作隋州,治隋縣(今湖北隨州),轄隋縣、光化、唐城、棗陽縣,相當於今湖北隨州及附近地區、棗陽。 韋倫(716—798年):唐朝中期大臣。京兆府(今陝西西安)人。他幼年時因家庭背景擔任藍田縣(今陝西藍田)縣尉,後任鑄錢內作使判官,整頓鑄錢,監修宮內的土木工程。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東北軍將安祿山發動叛亂。第二年,唐玄宗李隆基逃奔蜀地,韋倫隨行,歷任監察御史、劍南行軍司馬,平定當地的叛亂。唐代宗時,韋倫擔任一些州的刺史,被貶到洪州(治今江西南昌)十幾年。唐德宗李适即皇帝位後,任命韋倫為太常少卿,充當和吐蕃使。他兩次出使吐蕃,與吐蕃修睦盟交,吐蕃敬服。他因為直言朝廷的得失,為德宗的寵臣盧杞所厭惡,以太子少師(太子東宮官,正二品,按制度規定當負責教導太子,實際上無職事,為閒散官)的身份退休。 太常少卿:唐朝職事官,即太常寺少卿。 襲衣:成套衣服。
【譯文】
唐代宗大曆十四年(779年)秋八月。在唐代宗李豫統治時期,吐蕃屢次派遣使者請求與唐朝議和,可是吐蕃又不斷地侵擾唐朝。代宗將吐蕃派來的使者全部扣留,這樣前前後後被扣押的使者達八輩之多。有的使者直到年老了、死了都無法回國。這些被俘虜的使者,都被發配到長江流域、五嶺地區。唐德宗李适想用德來懷柔吐蕃。乙巳(初八日),德宗任命隨州司馬韋倫為太常少卿,派遣他出使吐蕃,將吐蕃的五百名俘虜全部集結起來,向他們各自賞賜了成套的衣服,遣送他們返回吐蕃。
【原文】
德宗建中元年。吐蕃始聞韋倫歸其俘,不之信。及俘入境,各還部落,稱:「新天子出宮人,放禽獸,英威聖德,洽於中國。」吐蕃大悅,除道迎倫[1]。贊普即發使隨倫入貢,且致賻贈[2]。[夏四月]癸卯,至京師,上禮接之。既而蜀將上言:「吐蕃豺狼,所獲俘不可歸。」上曰:「戎狄犯塞則擊之,服則歸之[3]。擊以示威,歸以示信。威信不立,何以懷遠?」悉命歸之。
【注文】
[1]除道:開闢、修治道路。
[2]賻(fù)贈:贈送財物給辦喪事的人家去辦理喪事。
[3]戎狄:古代族名,系古時生活在中原地區的華夏人對生活在自己西方、北方的人群的泛稱。西周金文中稱活動於北方的人群為「戎」。春秋時期,生活在今中原北部廣大地區的有北戎、山戎、大戎、小戎等。戰國末年至秦漢時代則專稱中原西方的人群為戎。「狄」與「戎」可以互稱,二者同為華夏人稱異族之名。
【譯文】
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吐蕃剛開始聽說韋倫歸還他們的俘虜,還不相信。等到韋倫領著俘虜進入吐蕃的國境,這些俘虜各自回到了自己所屬的部落,稱:「大唐的新天子放出宮人,放出宮裡飼養的禽獸,正是他的英威和聖德,使中原地區和諧起來。」吐蕃人非常高興,開闢、修治道路來迎接韋倫。贊普立即派遣使者跟隨韋倫到唐朝去朝貢,並且向唐廷贈送財物,幫助辦理唐代宗的喪事。夏四月癸卯(初九日),吐蕃的使者抵達唐都長安,德宗用禮儀接待他們。不久,蜀地(與吐蕃相鄰)的將領向皇帝進言:「吐蕃就是豺狼,我們所俘虜的吐蕃人,不可以放回去。」德宗則說:「如果外部的戎狄侵犯我國的邊界,我們就回擊他們。如果他們肯歸附於我們,就放他們回去。我們攻擊他們是為了樹立我朝的權威,放他們回去是為了顯示我們的信義。如果我們不樹立自己的威信,怎麼去懷柔外族呢?」德宗命令將吐蕃的俘虜全部放回去。
【原文】
五月戊辰,以韋倫為太常卿[1]。乙酉,復遣倫使吐蕃。倫請上自為載書,與吐蕃盟[2]。楊炎以為非敵,請與郭子儀輩為載書以聞,令上畫可而已,從之。
【注文】
[1]太常卿:唐朝職事官,即太常寺卿。
[2]載書:盟書,會盟時所訂的誓約文件。
【譯文】
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五月戊辰(初五日),德宗任命韋倫為太常寺卿。乙酉(二十二日),德宗再次派遣韋倫出使吐蕃。韋倫請求皇帝親自起草雙方的誓約文書,與吐蕃會盟。楊炎認為吐蕃不是敵人,請求讓郭子儀等人草擬好誓約文書,然後請皇帝畫上「可」就可以了。德宗聽從了楊炎的建議。
【原文】
吐蕃見韋倫再至,益喜。十二月辛卯朔,倫還,吐蕃遣其相論欽明思等入貢[1]。
【注文】
[1]相:官名。這裡指吐蕃王國的大相,又稱大論,為百官之長。大相參與一切軍國大事、中央政府的決策,相當於宰相。後來,為了防止大相權力過大,實行眾相制。有多人擔任宰相,但大相為首席宰相。吐蕃的宰相們都是出將入相,文武不分。
【譯文】
吐蕃看見韋倫又來了,感到越來越高興。建中元年(780年)十二月辛卯朔(初一日),韋倫回到了唐廷,吐蕃派遣其大相論欽明思等到唐朝進貢。
【原文】
二年春三月,遣殿中少監崔漢衡使於吐蕃[1]。[冬十二月],崔漢衡至吐蕃,贊普以敕書稱貢獻及賜,全以臣禮見處,又雲州之西,當以賀蘭山為境,邀漢衡更請之[2]。丁未,漢衡遣判官與吐蕃使者入奏。上為之改敕書、境土,皆如其請。
【注文】
[1]崔漢衡(?—795年):唐朝中期大臣。博陵(今河北安平)人。始為費縣(今山東費縣)縣令,滑州(今河南滑縣附近)節度使令狐彰上表推薦他任掌書記,負責起草節度使的文書。唐代宗大曆六年(771年),他拜檢校禮部員外郎,充任和吐蕃副使。他出使吐蕃回來之後,遷右司郎中,改萬年縣(今陝西西安)縣令。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為殿中少監、兼御史大夫,再充和吐蕃使。他從吐蕃回到唐廷之後,遷鴻臚寺卿,轉秘書監。建中四年(783年),吐蕃朝貢,朝廷加崔漢衡檢校工部尚書,又出使吐蕃。後轉檢校兵部尚書、兼秘書監、西京(指唐都長安,今陝西西安)留守。不久,拜兵部尚書,為東都、淄青、魏博賑給宣慰使。德宗貞元元年(785年),漢衡為幽州(今北京地區)宣慰使。他所至之處,皆稱職。貞元三年(787年),唐廷派遣渾瑊(jiān)為會盟使,崔漢衡為副使,與吐蕃會盟於平涼(今甘肅平涼)。吐蕃背約,設伏兵擒殺唐朝派來會盟的官員與士兵,渾瑊僅以身免,漢衡則被吐蕃抓獲。漢衡被押送至河州(今甘肅臨夏東北)。吐蕃大相(相當於宰相)尚結贊因為漢衡常出使吐蕃,將其放還。貞元四年(788年),漢衡加檢校吏部尚書,擔任晉慈隰(xí)觀察使,又加都防禦使。死於貞元十一年(795年),贈尚書左僕射。
[2]雲州:地名。治雲中(今山西大同),轄雲中縣、單于都護府、金河縣,相當於今山西大同、內蒙古托克托南。 賀蘭山:山名。位於寧夏與內蒙古交界處,北起巴彥敖包,南至毛土坑敖包及青銅峽。山勢雄偉,若群馬奔騰。海拔兩千至三千米,主峰位於銀川西北,海拔三千五百五十六米,為寧夏與內蒙古的最高峰。賀蘭山脈為南北走向,綿延兩百多公里,寬約三十公里,是中國西北地區的重要地理分界線。山體東側巍峨壯觀,峰巒重疊,崖谷險峻。向東俯瞰黃河河套和鄂爾多斯高原。山體西側地勢和緩,沒入阿拉善高原。
【譯文】
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春三月,德宗派遣殿中少監崔漢衡出使吐蕃。冬十二月,崔漢衡抵達吐蕃,贊普認為唐朝皇帝的敕書中稱貢獻及賜,完全是把吐蕃放在臣屬的地位,而且雲州西面的邊界,應當以賀蘭山作為分界線,贊普邀請崔漢衡,請他再次將自己的請求轉達給唐朝皇帝。丁未(二十三日),崔漢衡派遣判官與吐蕃使者向德宗匯報情況。德宗對敕書中的稱謂、兩國國境的分界線,都按照吐蕃贊普的請求進行更改。
【原文】
三年夏四月庚申,吐蕃歸向所俘掠兵民八百人。秋九月癸卯,殿中少監崔漢衡自吐蕃歸,贊普遣其臣區頰贊隨漢衡入見[1]。冬十月,遣都官員外郎樊澤使於吐蕃,告以結盟之期[2]。
【注文】
[1]區:音ōu。
[2]都官員外郎:唐朝職事官,為中央尚書省所屬的刑部的官員。都官為刑部下轄的一個司,設郎中一人,從五品上;員外郎一人,從六品上。按制度規定,都官郎中、員外郎負責掌管囚犯、官私奴婢的名籍、配役、訴訟等相關事務。但是,從唐玄宗時代以來,臨時性使職差遣興起,侵奪原職事官的職權。職事官官號逐漸演變為僅僅標誌官品、身份、地位的加官,並無制度規定的職事。 樊澤(742—798年):唐朝中期大臣。河中(今山西運城)人,字安時。父樊詠,累贈兵部尚書。樊澤生於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自小孤貧,客居外祖父家,喜兵法。相衛節度使薛嵩向朝廷表奏他為堯山縣(今河北隆堯西堯城)縣令。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他赴長安參加科舉考試,考中賢良(制舉的一種。制舉是皇帝臨時開設的科舉考試)。楊炎推薦他為右補闕,成為諫官。建中三年(782年),他出使吐蕃,受到吐蕃大臣尚結贊的禮遇。淮西節度使李希烈起兵造反,樊澤任山南東道節度使出擊,擒其大將張嘉瑜、杜文朝、梁悛等人。遷檢校禮部尚書。唐德宗貞元十四年(798年),死於山南東道節度使、檢校尚書右僕射、襄州(治今湖北襄樊)刺史的任上。贈司空,諡號成。
【譯文】
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夏四月庚申(初八日),吐蕃向唐朝歸還以往所俘虜、掠奪的八百名士兵和平民。秋九月癸卯(二十三日),殿中少監崔漢衡從吐蕃返回,贊普派遣大臣區頰贊跟隨崔漢衡去朝見大唐皇帝。冬十月,德宗派遣都官員外郎樊澤出使吐蕃,告知吐蕃雙方結盟的日期。
【原文】
四年春正月丁亥,隴右節度使張鎰與吐蕃尚結贊盟於清水[1]。二月戊申朔,命鴻臚卿崔漢衡送區頰贊還吐蕃[2]。
【注文】
[1]張鎰(yì)(?—783年):唐朝中期大臣。蘇州(治今江蘇蘇州)人,字季權,一字公度。他因為家庭背景而進入仕途。名將郭子儀擔任關內副元帥時,推薦他擔任判官。後又入江西觀察使張鎬(hào)的幕府,成為幕僚。唐代宗大曆五年(770年),他擔任濠(háo)州(治今安徽鳳陽東北臨淮關)刺史,為政清簡,教授徒弟。大曆十一年(776年),汴州(治今河南開封)發生叛亂,張鎰率兵嚴為備御,升沿懷鎮守使。歷任江西、河中觀察使。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成為宰相。後被德宗的寵臣盧杞排擠,離開朝廷擔任鳳翔府(治今陝西鳳翔)節度使。建中四年(783年),張鎰與吐蕃在清水(今甘肅清水西北)締結盟約,劃定雙方的疆界。不久,他被叛將所殺。張鎰著有《三禮圖》九卷、《孟子音義》三卷,現存輯本。 尚結贊(?—796年):吐蕃王國的大相(相當於宰相)。尚結贊初為次相,地位低於宰相。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他主張與唐朝和好,取得吐蕃最高統治者贊普的信任,升為大相。第二年年初,尚結贊與唐朝使者在清水會盟,雙方約定疆界。德宗興元元年(784年),朱泚(cǐ)發動叛亂,德宗被迫出逃奉天(今陝西乾縣)。尚結贊出兵援助唐朝討平朱泚之亂。德宗貞元二年(786年),尚結贊以自己助唐討平叛亂,未得到酬賞為名,進攻唐朝的鹽州(今陝西定邊)、夏州(今陝西靖邊境)。貞元三年(787年),他再次與唐朝使者渾瑊會盟於平涼(今甘肅平涼)。尚結贊事前在會盟之地布置了伏兵,想活捉渾瑊。在雙方會盟之時,吐蕃的伏兵突然出現,渾瑊倉皇逃脫。唐朝的將領、士兵、使臣多被殺或被俘。此後,尚結贊屢次進攻唐朝。他在吐蕃王國內擅權近二十年,致使吐蕃太子弟兄流竄,功臣幾乎被掃除。 清水:縣名。即清水縣,隸屬於秦州,相當於今甘肅清水西北。
[2]鴻臚卿:唐朝職事官,即鴻臚寺卿。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春正月丁亥(初十日),隴右節度使張鎰與吐蕃大臣尚結贊在清水縣結盟。二月戊申(初一日),德宗命令鴻臚寺卿崔漢衡送區頰贊回吐蕃。
【原文】
夏四月,上命宰相、尚書與吐蕃區頰贊盟於豐邑里,區頰贊以清水之盟,疆埸未定,不果盟[1]。己未,命崔漢衡入吐蕃,決於贊普。六月庚午,答蕃判官、監察御史於與吐蕃使者論刺沒藏至自青海,言疆埸已定,請遣區頰贊歸國[2]。
【注文】
[1]尚書:唐朝職事官,指唐中央尚書省所屬的六部的長官。 豐邑里:坊名,即唐都長安城西邊的豐邑坊。鄰近長安城西邊的延平門。 疆埸(yì):邊界,邊防。
[2]於(dí)(?—818年):唐朝中期大臣。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字允元。他因為家庭背景而進入仕途。唐德宗李适統治時期,他擔任湖州(今浙江湖州)刺史,修繕當地的水利工程,引水灌溉田地幾千頃。後調蘇州(今江蘇蘇州)刺史。他在當地整頓街道,疏通溝渠,頗有政績。可是他為人橫暴少恩,對下屬殘暴。德宗建中四年(783年),他被派遣參與唐朝與吐蕃之間的會盟。德宗貞元十四年(798年),他擔任襄州(今湖北襄樊)刺史,充山南東道節度使。後來,吳少誠發動叛亂,於率兵討伐,趁機招募士兵,攻取一些土地,儲存兵器,向朝廷請求升襄州為大都督府(大都督府的大都督為唐朝地方軍政長官,從二品,總攬當地的軍政事務)。他在當地私自徵收賦稅,任意殺人,想控制漢水以南地區。德宗對於的強橫不法也感到無奈。唐憲宗李純即皇帝位,力圖削弱藩鎮,於懼怕憲宗而不敢到京城去。憲宗元和三年(808年),拜司空、同平章事,帶宰相銜。憲宗將女兒嫁給於的兒子,封他為燕國公。他後來因罪被貶官,以太子賓客(唐朝太子東宮官,正三品,為閒散之職)的官位退休。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夏四月,德宗命令宰相、尚書與吐蕃大臣區頰贊在豐邑里舉行會盟,區頰贊卻以上次清水之盟,雙方的邊界還沒有劃定作為藉口,不參加會盟。己未(十三日),德宗命令崔漢衡出使吐蕃,請吐蕃贊普裁定此事。六月庚午(二十五日),唐朝的答蕃判官、監察御史於與吐蕃使者論刺沒藏抵達青海,說兩國的邊界已經劃定了,請求讓區頰贊回國。
【原文】
秋七月甲申,以禮部尚書李揆為入蕃會盟使。壬辰,詔諸將相與區頰贊盟於城西。李揆有才望,盧杞惡之,故使之入吐蕃[1]。揆言於上曰:「臣不憚遠行,恐死於道路,不能達詔命。」上為之惻然,謂杞曰:「揆無乃太老?」[2]對曰:「使遠夷,非諳練朝廷故事者不可[3]。且揆行,則自今年少於揆者,不敢辭遠使矣。」
【注文】
[1]盧杞(?—約785年):唐朝中期大臣,德宗朝宰相。滑州靈昌(今河南滑縣西南)人,字子良。先世家范陽(今北京地區),為名門望族范陽盧氏的後裔。盧杞為唐玄宗朝宰相盧懷慎之孫。他因為家庭背景做到虢(guó)州(今河南靈寶)刺史。唐德宗建中初年,被徵召為御史中丞。他與皇帝論奏,均符合皇帝的心意,不久遷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成為宰相。盧杞有口才,相貌醜陋。他當上宰相後,妒忌賢能,立威固權。他陷害了宰相楊炎等人,排斥異己。德宗建中三年(782年),地方發生叛亂,他以籌集軍費為名,趁機為自己聚斂財物,導致民怨沸騰。第二年,涇原兵發動叛亂,攻陷首都長安,德宗被迫出逃奉天(今陝西乾縣)。盧杞跟隨德宗逃奔奉天。率兵前來征討叛軍的將領李懷光指責盧杞的罪責。盧杞被罷除宰相之職,貶為新州(今廣東新興)司馬。後改授澧(lǐ)州(今湖南澧縣東南)別駕,死在任上。
[2]惻(cè):悲痛,悲傷。 無乃:莫非﹑恐怕是,表示委婉推測的語氣。
[3]諳(ān)練:熟悉,熟練。明曉事理,歷練老成。
【譯文】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秋七月甲申(初九日),德宗任命禮部尚書李揆為入蕃會盟使。壬辰(十七日),德宗下詔書,命令各位將領、宰相與吐蕃大臣區頰贊在長安城的西邊舉行會盟。李揆有才幹和名望,盧杞討厭他,因此派遣他出使吐蕃。李揆對德宗說:「我不害怕走遠路,只是擔心自己死在路途中,不能將陛下您的詔命送達吐蕃。」德宗為他而感到悲傷,就對盧杞說:「李揆恐怕是年齡太老了吧?」盧杞卻回答:「出使外邦,不熟悉朝廷故事的人不可以充當此重任。而且,如果這次李揆出使了吐蕃,那麼從今以後,年齡比李揆還小的人遇上出使遠處的使命,就不敢再推辭了。」
【原文】
興元元年春正月,吐蕃尚結贊請出兵助唐收京城[1]。庚子,遣秘書監崔漢衡使吐蕃,發其兵[2]。夏四月,吐蕃遣其將論莽羅依將兵二萬,從曹子達擊破韓旻於武亭[川][3]。五月,吐蕃既破韓旻,大掠而去。上甚憂之,以問陸贄。贄具言吐蕃形勢事。兩事並見《藩鎮連兵》。
【注文】
[1]興元:唐德宗李适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784年。 出兵助唐收京城:這是指在唐德宗朝發生的嚴重兵變事件,京城長安被叛軍攻陷,皇帝被迫出逃。此事件又稱涇原兵變。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涇原節度的士兵因為沒有得到朝廷豐厚的賞賜而發生兵變,叛軍攻陷帝都長安,唐德宗根本無法召集一支強有力的軍隊抵抗,只有宦官留在他身邊護衛。德宗只得倉皇逃奔奉天(今陝西乾縣)。涇原兵湧入皇宮府庫,搶運錢財,並將因其弟朱滔叛唐而被免去盧龍節度使之職的前太尉朱泚(當時在長安閒居)請出,奉為首領。朱泚自稱大秦皇帝,並親率大軍進攻奉天。唐德宗在奉天下詔,徵發附近各路將領出兵營救。唐德宗在奉天被叛軍包圍了一個多月,史稱「奉天之難」。李晟、李懷光等將領率兵趕赴長安營救皇帝。朱泚軍也加緊圍攻奉天,渾瑊率軍奮力保衛奉天。最終,朔方節度使李懷光率軍來援,解除了奉天之圍。之後,李懷光卻受人排擠,不得面見德宗,又被人誣陷,被迫造反,公開與朱泚聯兵,聲勢頗盛。德宗逃奔梁州(今陝西漢中)。李晟、渾瑊等調兵遣將,攻打叛軍。結果,叛軍連敗,朱泚、李懷光也被部將殺死。唐軍收復了長安,德宗得以返回京城。自此事件後,朝廷的威嚴掃地,唐朝皇帝又開始重用宦官。
[2]秘書監:唐朝職事官,為秘書省的長官。秘書省設監一人,從三品,少監二人,從四品上。秘書監負責掌管國家的圖書、典籍,副官少監輔助他。
[3]旻:音mín。 武亭川:地名。今陝西武功、麟遊縣境漆水河。
【譯文】
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春正月,吐蕃大臣尚結贊請求出兵幫助唐朝收復京城長安。庚子(二十八日),德宗派遣秘書監崔漢衡出使吐蕃,去徵發吐蕃的軍隊。夏四月,吐蕃派遣其將領論莽羅依率領兩萬名士兵,跟從曹子達在武亭川打敗了韓旻。五月,吐蕃軍擊敗韓旻,大肆搶掠之後才退走。德宗對這種情況感到非常憂慮,就詢問陸贄。陸贄向德宗具體陳述了吐蕃的形勢。兩事並見《藩鎮連兵》。
【原文】
初,上發吐蕃以討朱泚,許成功以伊西、北庭之地與之[1]。及泚誅,吐蕃來求地,上欲召兩鎮節度使郭昕、李元忠還朝,以其地與之[2]。李泌曰:「安西、北庭,人性驍悍,控制西域五十七國及十姓突厥,又分吐蕃之勢,使不得並兵東侵,奈何拱手與之[3]?且兩鎮之人,勢孤地遠,盡忠竭力,為國家固守近二十年,誠可哀憐[4]。一旦棄之以與戎狄,彼其心必深怨中國,他日從吐蕃入寇,如報私仇矣。況日者吐蕃觀望不進,陰持兩端,大掠武功,受賂而去,何功之有[5]?」眾議亦以為然,上遂不與。
【注文】
[1]朱泚(cǐ)(742—784年):唐朝中期軍將。幽州昌平(今北京昌平西南)人。起初,他為幽州盧龍節度使(轄今北京、天津、河北北部地區)李懷仙的部將。朱希彩取代李懷仙成為節度使,朱泚又取得朱希彩的信任。唐代宗大曆七年(772年),朱希彩被部將所殺,朱泚被眾人推舉為節度留後(留後暫時負責節度使所掌管的事務)。第二年,唐代宗不得已,准許朱泚繼任為幽州節度使。大曆九年(774年),朱泚到達京城長安,向朝廷表示恭順,甚得皇帝嘉獎,於是增領汴州(今河南開封)、宋州(今河南商丘南)、淄州(今山東淄博西南淄川)、青州(今山東青州)之兵。大曆十二年(777年),朱泚擔任隴右節度使。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他因為擊敗涇州(今甘肅涇川北)地區的叛軍,加太尉、中書令,帶宰相之銜,任鳳翔(今陝西鳳翔)節度使。第二年,因為其弟朱滔造反,朱泚被軟禁起來。建中四年(783年)十月,涇原節度的士兵因為沒有得到朝廷豐厚的賞賜而發生兵變。叛軍攻陷帝都長安,唐德宗只得倉皇逃奔奉天(今陝西乾縣)。朱泚被叛軍擁立為大秦皇帝,改年號為應天。第二年,朱泚改國號為漢,稱漢元天皇。後來,李晟等將領率領官軍攻破長安,朱泚逃往寧州彭原(今甘肅鎮原東),為部下所殺。 伊西、北庭:即北庭節度使,唐朝方鎮,為唐玄宗年間所設十節度之一。唐玄宗先天元年(712年)始設北庭節度使,治庭州(今新疆吉木薩爾)。因為其轄境在伊州(今新疆哈密)以西,亦稱伊西節度使。又因治所與北庭都護府相同,北庭節度使常兼北庭都護,故通稱北庭,亦稱伊西、北庭,二者的轄境也相同。
[2]郭昕(xīn):唐朝中期軍將。華州鄭縣(今陝西華縣)人,平定安史之亂的大功臣郭子儀之侄。唐肅宗統治末期,郭昕擔任安西四鎮留後,暫時負責四鎮的軍政等一切事務。唐朝的河西走廊地區被吐蕃攻占後,安西四鎮失去直接通往中原內地的通道。郭昕仍然固守安西都護府。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郭昕派遣使者繞道北方草原的回紇汗國,抵達京城長安奏事,德宗嘉獎他,進為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使。 李元忠(?—786年):唐朝中期軍將。本姓曹,名令忠,因功賜姓李,改名。在東北軍將安祿山叛亂期間,吐蕃乘機攻占了唐朝的河西走廊地區,切斷了伊西、北庭地區直接通往中原內地的通道。身為伊西、北庭節度使的李元忠仍然固守北庭。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李元忠派遣使者繞道北方草原的回紇汗國,抵達京城長安奏事,進為北庭大都護,賜予寧塞郡王的爵位。
[3]十姓突厥:指西突厥的十姓部落。突厥為古代北方草原族名,政權名。突厥文碑作Turk,廣義包括突厥、鐵勒(又稱九姓鐵勒,分布在北部草原的諸部落,各部分散,無統一君長,多以遊牧為業)諸草原部落,狹義專指突厥汗國。6世紀時,突厥人遊牧於金山(今阿爾泰山)以南。因金山形似戰盔,故俗稱「突厥」,遂以名其部落。突厥初臣屬於北方草原的柔然汗國,為其鍛打、冶煉金屬的奴隸。後來,突厥強大,擊破鐵勒,收服其眾。公元552年,突厥首領土門大破柔然,自稱伊利可汗,建立突厥汗國,在郁督軍山(今蒙古國杭愛山東段)建立可汗的王庭。突厥汗國有自己的官制、文字、刑法、稅制等。最高統治者可汗均出自阿史那家族。可汗之下,有小可汗、葉護、設、特勤、俟(sì)利發、吐屯等二十八級官員,皆為世襲。突厥汗國全盛時,疆域東起遼海,西抵西海(今鹹海,一說裏海),南至阿姆河以南,北過貝加爾湖,控制中西交通及絲綢貿易之路,與中原的北齊、北周政權相抗衡。北齊和北周懼怕突厥汗國,爭相與其通婚,拿出府庫的財物以博其歡心。土門可汗的弟弟室點密遠征西方,因立為西面可汗,分治突厥汗國的西境。隋文帝開皇二年(582年),西面的達頭可汗(室點密可汗之子)與突厥汗國的大可汗沙缽略不睦,遂分裂為東突厥與西突厥兩汗國。東突厥地處阿爾泰山以東,由沙缽略統領。因其地在漠北,故又稱北突厥。東突厥汗國因內部爭鬥、又遭遇天災,被西突厥所迫,向隋求婚,納貢稱臣,並遷居漠南。隋末中原大亂,漢人投附東突厥的非常多,東突厥國勢復盛。唐初,東突厥常常騷擾邊境。後來,因為內部叛亂,遭遇天災,唐太宗貞觀四年(630年),東突厥被唐軍所滅。以其地置六州,設雲中、定襄二都督府以統之。唐高宗永淳元年(682年),突厥首領骨咄祿復起,重建東突厥汗國,亦稱後突厥汗國或突厥第二汗國。後經歷幾代可汗,與唐時有衝突,然雙方貿易往來不絕,經濟文化得到發展。唐玄宗天寶三載(744年),因內亂及生產破壞,後突厥汗國被鐵勒之一部回紇所滅。西突厥汗國的疆域東起伊吾(今新疆哈密),西至雷翥(zhù)海(裏海或鹹海),北至阿爾泰山以北,南達今新疆和田一帶。下分十部,號十姓,各部以一人統之,因此又稱「十姓突厥」。西突厥汗國地處中西交通要道。首領阿史那賀魯曾一度歸唐,任唐朝的瑤池都督府都督,後叛唐擾邊,自稱沙缽羅可汗。唐高宗顯慶二年(657年),西突厥汗國被唐所滅。唐廷在其地置都督府、州,又於其上設昆陵、濛(méng)池二都護府。原概屬安西都護府統轄。武周長安二年(702年),北庭都護府建立,則分屬安西、北庭二都護府。
[4]勢孤地遠:唐玄宗天寶年間,「安史之亂」爆發,駐守在河西走廊一帶的唐軍大批東調參與平叛,吐蕃乘機攻占河西地區。河西走廊系唐朝本土通往安西、北庭地區的重要通道。控制河西走廊,唐廷才能有效管轄安西、北庭地區。河西走廊落入吐蕃之手,就意味著唐朝在這一區域的行政建置以及建立的所有軍政機構都變成「飛地」。這一地區的軍政機構必須繞道北部草原(回紇汗國控制的地區)才能與唐中央政府聯繫,非常不方便,因此可稱作「勢孤地遠」。
[5]陰持兩端:暗中在左右兩邊都能討好,特別是面對敵對的兩股勢力,兩邊都不得罪。
【譯文】
起初,德宗徵發吐蕃兵前來征討朱泚,向吐蕃許諾,成功之後將伊西、北庭地區割讓給吐蕃。等到朱泚被殺,吐蕃使者前來向唐廷索取伊西、北庭地區,德宗想將伊西、北庭兩鎮的節度使郭昕、李元忠召回京城,將這一區域割讓給吐蕃。李泌勸道:「安西、北庭地區的人勇猛強悍,控制著西域地區的五十七國以及十姓突厥,又能夠分解吐蕃的勢力,讓吐蕃(顧及著西北地區)無法將全部軍隊都聚集在東邊,侵犯我大唐,為什麼要將這一區域輕易讓給吐蕃呢?而且,守衛安西、北庭兩鎮的將士勢力單薄,這一地區離我大唐本土很遠,他們為國家盡忠盡力地守衛了將近二十年,實在是令人感到哀傷、憐憫。一旦將這一地區丟棄了,割讓給戎狄(指吐蕃),守衛兩鎮的將士們內心一定會非常怨恨朝廷,將來有一天,他們會跟從吐蕃侵擾我大唐,就像報私仇一樣。何況是往日,吐蕃軍觀望不進,暗中討好我方和叛軍,雙方都不得罪。吐蕃兵還大肆掠奪了武功縣,收受了我方給予的賄賂才撤退,他們這樣做事,有什麼功勞啊?」各位大臣也認為李泌分析得正確,德宗於是決定不將安西、北庭地區劃給吐蕃。
【原文】
貞元二年秋八月丙戌,吐蕃尚結贊大舉寇涇、隴、邠、寧,掠人畜,芟禾稼,西鄙騷然,州縣各城守[1]。詔渾瑊將萬人,駱元光將八千人,屯咸陽以備之[2]。
【注文】
[1]涇:地名。即涇州。 隴:地名。即隴州,治汧(qiān)源(今陝西隴縣),轄汧源、汧陽、南由、吳山、華亭縣,相當於今陝西隴縣、千陽城北、寶雞縣西北金陵河東岸,寶雞縣北縣功鎮、甘肅華亭。 芟(shān):割草,引申為除去。 鄙:郊野之處,邊遠的地方。
[2]駱元光(732—793年):唐朝中期名將。先世為安息(伊朗古國名,又稱帕提亞王國)人,本姓安。他少年時為宦官駱奉仙收養,遂改姓駱。他從軍備宿衛,在京城長安東邊的重要門戶潼關(今陝西潼關縣東北楊家莊附近)領兵十多年,將士們都畏服他。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涇原兵發動叛亂,攻陷京城長安,擁立朱泚為皇帝,德宗被迫逃往奉天(今陝西乾縣)。駱元光出兵擊敗朱泚的部將,收復華州(今陝西華縣)。德宗任命他為鎮國軍節度使。第二年,他與李晟等率軍收復長安。德宗貞元元年(785年),他與渾瑊等討平叛將李懷光。貞元三年(787年),他率兵跟從渾瑊到平涼(今甘肅平涼)與吐蕃會盟,在距離會盟地點二十里處紮營。吐蕃的伏兵想劫持參加會盟的唐朝使者,渾瑊僅以身免,單馬逃回,幸賴駱元光有防備,吐蕃兵才開始撤退。德宗嘉獎駱元光的功績,加右金吾衛上將軍,賜姓名李元諒。貞元四年(788年),他擔任隴右節度使,修築城池,耕種田地,吐蕃非常畏懼他。
【譯文】
唐德宗貞元二年(786年)秋八月丙戌(三十日),吐蕃大臣尚結贊率軍大規模進攻唐朝的涇州、隴州、邠州、寧州,搶掠人口和牲畜,踐踏莊稼,西部邊疆地區出現騷動,州和縣都各自據城守衛。德宗下詔,命令渾瑊率領一萬名士兵,駱元光率領八千名士兵,駐守在咸陽縣,以防備吐蕃軍的進攻。
【原文】
吐蕃游騎及好畤[1]。[九月]乙巳,京城戒嚴。復遣左金吾將軍張獻甫屯咸陽[2]。民間傳言上復欲出幸以避吐蕃,齊映見上言曰:「外間皆言陛下已理裝,具糗糧,人情恟懼[3]。夫大福不再,陛下奈何不與臣等熟計之?」因伏地流涕,上亦為之動容。
【注文】
[1]好畤(zhì):縣名,即好畤縣,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永壽西南好畤河鎮。
[2]張獻甫(736—796年):唐朝中期軍將。唐玄宗朝幽州(今北京、天津、河北北部地區)節度使張守珪的弟弟張守琦之子。獻甫少年時跟隨各位兄長從軍,初為副將,以軍功累遷試光祿卿、殿中監、河中節度副元帥都知兵馬使,檢校兵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唐德宗建中初年,以功加太子詹事。在朱泚叛亂中,張獻甫跟從渾瑊保護皇帝、征討叛軍,立下大功,升為金吾將軍。當時,吐蕃又侵擾唐朝的西部邊境,獻甫率領禁軍出鎮咸陽縣(今陝西咸陽),在當地駐紮了好幾年,軍民都對他很滿意。德宗貞元四年(788年),獻甫遷檢校刑部尚書,兼邠州刺史、邠寧慶節度觀察使。他治理地方修繕當地軍事設施。他又向皇帝上書,請求增加修建西部邊疆地區的軍鎮,各置軍隊、防禦設施以防備吐蕃的進攻,朝廷聽從了他的建議。貞元四年九月,吐蕃進攻寧州(今甘肅寧縣),獻甫率軍抵抗,斬獲一百多名吐蕃士兵的首級,吐蕃軍逃走了。貞元十二年(796年),獻甫加檢校尚書左僕射。他死於貞元十二年,德宗為他廢朝三日,贈司空。
[3]出幸:指帝王出外所至,隱諱地指帝王外逃避難。 齊映(748—795年):唐朝中期大臣。瀛州高陽(今河北高陽東)人。他在唐代宗大曆年間考中進士,又登博學宏辭科(制舉的科目之一。制舉是皇帝臨時開設的科舉考試)。累受監察御史。唐德宗建中年間,他擔任鳳翔府行軍司馬。朱泚叛亂,齊映跟隨德宗逃奔奉天,德宗嘉獎他,拜他為給(jǐ)事中,進為中書舍人。德宗貞元二年(786年),他升為同平章事,成為宰相。當時,吐蕃進攻唐朝,德宗想逃離京城長安以避開吐蕃軍,齊映進言勸阻,促使德宗放棄了這一計劃。但是,齊映於政事無所是非。貞元三年(787年),他被罷除宰相之職,被貶為夔(kuí)州(治今重慶奉節東)刺史。又遷桂管、江西觀察使。他圖謀再次回到朝廷擔任宰相,於是想方設法聚集財富,進貢給皇帝。後死於江西觀察使任上。 糗(qiǔ):乾糧,炒熟的米或面等。 恟(xiōng):恐懼。
【譯文】
吐蕃的游散騎兵已經在好畤縣(距離首都長安非常近)出沒。貞元二年(786年)九月乙巳(十九日),京城實行戒嚴。德宗又派遣左金吾將軍張獻甫將軍隊駐紮在咸陽縣。民間傳言德宗又打算逃離京城,以避開吐蕃的攻勢。齊映面見德宗,說:「外間的人都傳言,稱陛下已經整理好行裝,準備好乾糧,大家感到恐懼不安。既然已經不再有好運氣了,陛下為什麼不與我們這些臣子深入商議應對的計策呢?」他正說著就順著趴在地上哭泣,德宗也被他的這番話所感動,感動之情顯露在臉上。
【原文】
李晟遣其將王佖將驍勇三千伏於汧城,戒之曰:「虜過城下,勿擊其首[1]。首雖敗,彼全軍而至,汝弗能當也。不若俟前軍已過,見五方旗、虎豹衣,乃其中軍也,出其不意擊之,必大捷。」佖用其言,尚結贊敗走。軍士不識尚結贊,僅而獲免。
【注文】
[1]王佖(bì):生卒年不詳,唐朝中期軍將。雄武善騎射,為李晟之甥。王佖常常跟隨李晟征戰。唐德宗時代,朱泚叛亂,王佖征討叛軍立下大功,因功升為神策將(唐朝禁軍的將領)。吐蕃進攻唐朝,王佖用伏兵擊敗尚結贊,因此吐蕃軍十分畏懼他。唐憲宗元和年間,王佖任檢校工部尚書、靈州大都督府長史、朔方靈鹽節度使,統領西北地區的邊防軍,抵禦吐蕃。 汧(qiān)城:隴州(治今陝西隴縣)之東有汧陽縣(今陝西千陽城北),汧城在汧陽縣旁。
【譯文】
李晟派遣他的部將王佖率領三千名勇猛的士兵埋伏在汧城,並告誡他們:「吐蕃軍到了城下,不要攻擊他們前面的隊伍。前面的隊伍雖然被打敗了,可是他們的全部軍隊會壓上,你們無法抵擋這批大軍。還不如等到吐蕃的前軍已經過去,你們看見五方旗、虎豹衣,這批軍隊是吐蕃的中軍,你們可以趁對方沒有意料到就攻擊他們,一定能夠取得重大勝利。」王佖按照李晟的命令作戰,結果尚結贊被打敗,逃走了。唐廷的將士們不認識尚結贊,因此尚結贊得以逃脫。
【原文】
尚結贊謂其徒曰:「唐之良將,李晟、馬燧、渾瑊而已,以計去之。」[1]入鳳翔境內,無所俘掠,以兵二萬直抵城下,曰:「李令公召我來,何不出犒我?」[2]經宿,乃引退[3]。
【注文】
[1]馬燧(suì)(726—795年):唐朝中期名將。汝州郟(jiá)城(今河南郟縣)人,字洵(xún)美。他年少時學習兵書戰策,沉勇多智略。其家居幽州。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叛亂,他勸范陽留守賈循等舉兵反抗,歸附唐廷。事情泄露,馬燧逃離叛軍。唐寶應年間,馬燧由澤潞節度使李抱玉署為趙城縣(今山西趙城鎮)縣尉。他曾因計策阻止回紇兵的劫掠,為李抱玉所重。後累遷鄭州(今河南鄭州)刺史、懷州(今河南沁陽)刺史。他在當地勸農桑、修教化、救災荒、減免苛捐雜稅,民眾非常信賴他。唐代宗大曆十一年(776年),他參與朝廷討伐割據藩鎮的行動有功,遷河東節度使。他在太原(今山西太原)整軍練武,威震北方。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貞元元年(785年),馬燧又帶兵幫助唐廷平叛。貞元三年(787年),他輕信吐蕃,堅持向朝廷主張與吐蕃結盟,結果唐廷派出的使者遭受吐蕃的伏兵劫盟。馬燧因此事被削去兵權。
[2]李令公:令公為古代對中書令的尊稱。當時,李晟帶中書令之銜。因此在這裡,李令公指李晟。 犒(kào):用酒食或財物慰勞。
[3]宿(xiǔ):夜。
【譯文】
尚結贊對他的門徒說:「唐朝的良將,就只有李晟、馬燧、渾瑊而已,我們要用計策將他們除掉。」尚結贊率領吐蕃兵進入鳳翔府境內,沒有俘獲、搶劫任何人,只率領兩萬名士兵直接到達鳳翔城下,喝道:「是李令公召我來的,他為什麼不出來慰勞我?」經過了一夜,尚結贊才帶領軍隊撤退。
【原文】
冬十月癸亥,李晟遣蕃落使野詩良輔與王佖將步騎五千襲吐蕃摧沙堡[1]。壬申,遇吐蕃眾二萬,與戰,破之,乘勝逐北,至堡下,攻拔之,斬其將扈屈律悉蒙,焚其蓄積而還。尚結贊引兵自寧、慶北去,癸酉,軍於合水之北[2]。邠寧節度使韓游瓌遣其將史履程夜襲其營,殺數百人[3]。吐蕃追之,游瓌陳於平川,潛使人鼓於西山,虜驚,棄所掠而去。
【注文】
[1]蕃落使:唐朝使職,負責統領胡人部落。 野詩良輔:唐朝中期軍將。野詩為胡人的姓,良輔為其名。 摧沙堡:地名。具體位置待考。
[2]合水:縣名。即合水縣,隸屬於慶州,相當於今甘肅合水東北舊合水。
[3]韓游瓌(guī)(?—798年):唐朝中期名將。靈州靈武(今寧夏吳忠)人。開始韓游瓌為郭子儀的副將,跟隨郭子儀征討安祿山叛軍,累遷至邠寧節度留後,負責邠寧節度使的一切事宜。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發生兵變,唐德宗逃奔奉天(今陝西乾縣)。韓游瓌率兵參與平定叛亂。他用火攻叛軍的軍事設施,解奉天之圍。在平定叛亂、收復京城方面,韓游瓌論功與渾瑊(參見注渾瑊)等皆第一。後擔任邠寧節度使。德宗貞元二年(786年),吐蕃入侵,韓游瓌率兵屢破吐蕃。遷右龍武統軍。
【譯文】
唐德宗貞元二年(786年)冬十月癸亥(初七日),李晟派遣蕃落使野詩良輔與王佖率領五千名步兵和騎兵襲擊吐蕃的摧沙堡。壬申(十六日),李晟遭遇兩萬人的吐蕃軍隊,與他們交戰,並打敗了他們,李晟乘勝向北邊驅逐吐蕃軍,一直追擊到摧沙堡下,並將這座堡壘攻下,斬殺了吐蕃將領扈屈律悉蒙,燒毀了堡內積蓄的物資,才回到自己的軍營。尚結贊率領軍隊從寧州、慶州向北逃走,癸酉(十七日),駐紮在合水縣的北岸。邠寧節度使韓游瓌派遣他的部將史履程在夜間偷襲尚結贊的軍營,殺了幾百名吐蕃士兵。吐蕃軍追擊史履程,韓游瓌在廣闊的平地上排列好了戰鬥隊列,暗中派人到西邊的山谷中擊打戰鼓,吐蕃軍受到驚嚇,丟棄了所掠奪的財物,逃走了。
【原文】
十一月辛丑,吐蕃寇鹽州,謂刺史杜彥光曰:「我欲得城,聽爾率人去。」[1]彥光悉眾奔鄜州,吐蕃入據之。十二月,吐蕃又寇夏州,亦令刺史托跋乾暉帥眾去,遂據其城[2]。又寇銀州,州素無城,吏民皆潰[3]。吐蕃亦棄之。又陷麟州[4]。
【注文】
[1]爾:你,你的。
[2]夏州:地名。治朔方(今陝西靖邊北白城子),轄朔方、德靜、寧朔、長澤縣,相當於今陝西靖邊北白城子、榆林西、靖邊東、內蒙古鄂托克旗東南城川古城。
[3]銀州:地名。治儒林(今陝西橫山東北),轄儒林、撫寧、真鄉、開光縣,相當於今陝西橫山東北、米脂西、榆林東、佳縣西北。
[4]麟(lín)州:地名。治新秦(今陝西神木北十里),轄新秦、連谷、銀城縣,相當於今陝西神木及附近地區。
【譯文】
唐德宗貞元二年(786年)十一月辛丑(十五日),吐蕃軍進攻鹽州,對刺史杜彥光說:「我們只想得到鹽州城,任憑你帶著人離開這裡。」杜彥光於是率領所有部下逃奔鄜州,吐蕃軍進入鹽州城,並占領了這座城。十二月,吐蕃兵又進攻夏州,也命令刺史托跋乾暉率領部下離開,於是,吐蕃軍占領了夏州城。吐蕃兵又進攻銀州,銀州向來沒有修建城池,當地的官吏、民眾都散亂、逃跑了。吐蕃軍也丟棄了銀州。吐蕃兵又攻陷了麟州。
【原文】
韓游瓌奏請發兵攻鹽州,吐蕃救之,則使河東襲其背[1]。丙寅,詔駱元光及陳許兵馬使韓全義將步騎萬二千人會邠寧軍,趣鹽州,又命馬燧以河東軍擊吐蕃[2]。燧至石州,河曲六胡州皆降,遷於雲朔之間[3]。
【注文】
[1]河東:指河東節度的轄區。
[2]陳許:即陳許節度,又稱忠武軍,唐朝方鎮。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設立陳許節度使,治許州(今河南許昌),轄陳州(今河南淮陽)、許州,約相當於今河南襄城以東,太康、沈丘以西,舞陽以北,長葛、鄢(yān)陵以南地區。貞元十年(794年),號忠武軍。 韓全義(?—806年):唐德宗朝大臣。他家境貧寒,少年時即參加禁軍,依附於宦官竇文場。唐德宗貞元十三年(797年),升為長武城使,再遷夏、綏、銀、宥(yòu)節度使,負責守衛唐朝的西北邊境地區。但是,他貪而無勇,被部下看不起。貞元十六年(800年),德宗任命他為淮西行營招討使,領兵討伐叛亂的吳少誠。韓全義缺乏智慧和謀略,只聽從皇帝派來的監軍(唐代臨時性差遣,置於軍隊中,負責監督帶兵出征的將帥)發號施令。每次議論攻戰,都眾說紛紜,很難決斷。在戰場上,韓全義的軍隊遭遇慘敗。回到朝廷之後,各位宦官掩蓋韓全義戰敗的情況,讓他無功受賞。永貞元年(805年),李純(即唐憲宗)即皇帝位,任命杜黃裳為宰相。杜黃裳逼迫韓全義退休。 河東軍:指河東節度的軍隊。
[3]石州:地名。治離石(今山西呂梁離石),轄離石、平夷、定胡、臨泉、方山縣,相當於今山西呂梁離石、中陽、柳林西北孟門、臨縣西、方山附近。 六胡州:唐朝是粟特人進入中原並深入影響中原社會的高潮。他們在中原地區經商,還做文職官員、充當外交使者或軍事將領。唐高宗調露元年(679年),唐廷在靈州(今寧夏吳忠)、夏州(今陝西靖邊北白城子)的南界設立魯、麗、含、塞、依、契六州,以安置歸附唐朝的突厥降戶(其中有相當一部分屬於粟特人),稱為「六胡州」,用唐人為行政長官——刺史。自設立六胡州之後,遂有「六州胡」之名。武周長安四年(704年),六胡州合併為匡、長二州。唐中宗神龍三年(707年),仍然分為六州。唐玄宗開元八年(720年),六胡州的胡人因為賦役繁重,在首領康待賓等人的率領下反叛唐朝,於開元九年(721年)攻陷六胡州,進逼夏州。唐朝派兵鎮壓,康待賓被殺。開元十年(722年),六胡州又改為魯、麗、契、塞四州。康待賓的餘眾在康願子的率領下,繼續反唐。不久被唐朝的朔方軍(即朔方節度的軍隊)鎮壓,這些粟特人被強行遷入中原內地。開元十八年(730年),復置匡、長二州。開元二十六年(738年),唐廷將原六胡州的粟特胡人遣歸,在夏州西北三百里設立宥(yòu)州(今內蒙古鄂托克旗東北)管理。唐德宗貞元二年(786年),唐廷遷六州胡於雲州(今山西大同)、朔州(今山西朔州)間。 云:地名。即雲州。 朔:地名。朔州,治善陽(今山西朔州),轄善陽、馬邑縣,相當於今山西朔州及附近地區。
【譯文】
韓游瓌向朝廷奏請,出兵攻打鹽州,吐蕃派兵營救鹽州,往河東地區進兵,以偷襲韓游瓌軍的後方。貞元二年(786年)十二月丙寅(十一日),德宗下詔,命令駱元光及陳許兵馬使韓全義率領一萬兩千名步兵和騎兵去與邠寧節度的軍隊匯合,急忙趕赴鹽州,又命令馬燧率領河東節度的軍隊去攻擊吐蕃兵。馬燧率軍抵達石州,河曲地區六胡州的胡人都向吐蕃投降,遷移到雲州、朔州之間。
【原文】
工部侍郎張彧,李晟之婿也[1]。晟在鳳翔,以女嫁幕客崔樞,禮重樞過於彧[2]。彧怒,遂附於張延賞[3]。給事中鄭雲逵嘗為晟行軍司馬,失晟意,亦附延賞[4]。上亦忌晟功名。會吐蕃有離間之言,延賞等騰謗於朝,無所不至[5]。晟聞之,晝夜泣,目為之腫。悉遣子弟詣長安,表請削髮為僧,上慰諭,不許[6]。辛未,入朝,見上,自陳足疾,懇辭方鎮,上不許[7]。韓滉素與晟善,上命滉與劉玄佐諭旨於晟,使與延賞釋怨。晟奉詔,滉等引延賞詣晟第謝,結為兄弟,因宴飲盡歡[8]。又宴於滉、玄佐之第,亦如之[9]。滉因使晟表薦延賞為相。
【注文】
[1]工部侍郎:唐朝職事官,中央尚書省所屬的工部的副官。自唐玄宗時代以來,臨時性的使職差遣興起,侵奪尚書省所屬的六部的職權。在中晚唐時代,六部的官員已經演變為僅僅標誌官品、身份、地位的加官。 彧:音yù。
[2]幕客:古代官僚的私人秘書。
[3]張延賞(727—787年):唐朝中期大臣。蒲州猗(yī)氏(今山西臨猗)人,本名寶符,唐玄宗李隆基賜名延賞,玄宗朝宰相張嘉貞之子。唐肅宗時,延賞任監察御史。唐代宗大曆二年(767年),他擔任河南尹(東都洛陽及附近地區實際管事的長官)。他在當地徵收輕稅,少攤派徭役,疏通河道,流民歸附。他又歷任淮南、荊南、劍南西川節度觀察使。他為政崇尚簡約,在他的轄區內民眾富足。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朱泚叛亂,德宗被迫出逃奉天(今陝西乾縣),依靠著張延賞的持續供奉,德宗一行人得以維持生計。德宗貞元初年,延賞升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成為宰相。他因為私人恩怨而詆毀立下大功的名將李晟。李晟被罷除兵權。延賞又大舉裁減地方上州縣的官員,引起大家的怨恨。不久,他病死了。
[4]給(jǐ)事中:唐朝職事官。參見注劉給事。 鄭雲逵(kuí)(?—810年):唐朝中期大臣。滎(xíng)陽(今河南鄭州)人。唐代宗大曆初年考中進士。他為人敢直言,曾經北遊河北地區,入幽州節度使(轄今北京、天津、河北北部地區)的幕府,成為掌書記,負責草擬節度使的文書,後貶為平州(今河北盧龍)參軍事。雲逵後來拋棄妻子、兒女,歸京城長安。唐德宗讚賞他的做法,提拔他為諫議大夫,成為諫官。在朱泚叛亂中,雲逵投奔李晟,在李晟的軍隊中擔任行軍司馬。李晟多向他諮詢行軍打仗之事。後來,他不再被李晟賞識,依附於朝廷中的重臣張延賞。雲逵最後做到京兆尹,實際管理京兆府(唐都長安及附近地區,今陝西西安及附近地區)境內的事務。
[5]騰謗:肆意誹謗,大加指責。
[6]慰諭:撫慰;寬慰曉喻。
[7]方鎮:這裡指李晟所領的方鎮——鳳翔、隴右節度使,負責鳳翔府、隴右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一切事務。其實,李晟此舉是被迫放棄自己的兵權。
[8]晟第:這裡指李晟在唐都長安城的宅第。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皇帝在京城賜予李晟一座豪宅,位於長安城東邊的永崇坊。德宗還親自下詔安排,給李晟舉行了非常氣派的入住儀式。
[9]滉、玄佐之第:這裡指韓滉、劉玄佐在唐都長安城的宅第。劉玄佐宅的具體位置不詳。韓滉的宅第位於長安城東部偏北的崇仁坊,靠近中央政府各衙署的所在地——皇城。崇仁坊里有許多高級官僚、皇親國戚的宅第。
【譯文】
工部侍郎張彧是李晟的女婿。李晟在鳳翔府時,將女兒嫁給了自己的私人秘書崔樞,李晟對崔樞的禮遇超過了張彧。張彧對此感到憤怒,於是依附於張延賞。給事中鄭雲逵曾經擔任李晟的行軍司馬,現在他已經失去了李晟的賞識,也依附於張延賞。德宗也妒忌李晟所立下的戰功與獲得的名望。恰好吐蕃在散布流言蜚語,妄圖離間李晟與唐廷的關係。張延賞等人乘機在朝中肆意誹謗李晟,他們什麼伎倆都使上了。李晟聽說了此事,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在哭泣,眼睛都因為此事而哭腫了。李晟將他的所有兒子、兄弟都送到京城長安,向皇帝上表,請求落髮為僧。德宗撫慰李晟,不允許他出家為僧。貞元二年(786年)十二月辛未(十六日),李晟到達京城,面見了德宗,自己陳述他的腳患上了疾病,懇切地要求將自己統領的方鎮交出來,德宗不允許。韓滉向來與李晟關係好,德宗命令韓滉與劉玄佐將自己的旨意轉達給李晟,讓他與張延賞消除互相之間的怨恨。李晟接受了皇帝的詔書,韓滉等帶著張延賞到達李晟的宅第,張延賞向李晟謝罪,二人結拜為兄弟。因為這一結拜,大家盡情地吃菜、喝酒,盡情地歡樂。然後又在韓滉、劉玄佐的宅第設宴,也如法炮製。韓滉趁機請李晟向皇帝上表,推薦張延賞擔任宰相。
【原文】
三年春正月壬寅,以左僕射張延賞同平章事[1]。李晟為其子請婚於延賞,延賞不許。晟謂人曰:「武夫性快,釋怨於杯酒間,則不復貯胸中矣。非如文士難犯,外雖和解,內蓄憾如故。吾得無懼哉!」
【注文】
[1]左僕射(yè):即尚書左僕射,唐朝職事官,本為中央機構三省之一尚書省的副官。尚書省的副官左僕射、右僕射又稱尚書省左、右丞相。唐初因尚書省長官尚書令職權崇重,一直無人實際擔任此職。唐太宗李世民為秦王時,曾任尚書令。自唐太宗之後,尚書令更為缺置,左、右僕射遂成為尚書省內實際長官,並直接參與軍國事務,出席宰相會議。到唐玄宗開元年間,尚書省僕射已經演變為純粹的尚書省行政長官,被排斥於政治決策核心之外,其宰相之職權已遭侵奪。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春正月壬寅(十七日),德宗任命左僕射張延賞為同平章事(成為宰相)。李晟為他的兒子向張延賞請求締結婚姻,張延賞不允許。李晟對人說:「武夫性子快,通過喝幾杯酒,就能消除彼此之間的怨恨,不再將這些怨恨儲存在自己的胸中。不像文人那樣不可冒犯,表面上雖然和解了,卻依然將怨恨存於心中。我怎麼可以不害怕呢!」
【原文】
二月壬戌,以檢校左庶子崔浣充入吐蕃使[1]。三月丁酉,以左庶子李銛充入吐蕃使。
【注文】
[1]左庶子:唐代東宮的屬官。按制度規定,太子居住的東宮內設左、右春坊。左春坊內設左庶子二人,正四品上。左庶子負責侍從太子、贊相禮儀,駁正啟奏,相當於中央官僚機構門下省的長官侍中(門下省位於唐朝宮殿的左邊,因此其長官又稱左相)。右春坊內設右庶子二人,正四品下。右庶子負責侍從太子、獻納、啟奏、宣傳令言,相當於中央官僚機構中書省的長官中書令(中書省位於唐朝宮殿的右邊,因此其長官又稱右相)。到唐玄宗時期,太子的東宮屬官被大大壓縮,其政治能量也隨之被削弱。東宮官已經成為閒散之職。 浣:音huàn。 入吐蕃使:唐朝使職,臨時負責出使吐蕃。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二月壬戌(初七日),德宗任命檢校太子左庶子崔浣擔任入吐蕃使。三月丁酉(十三日),德宗任命太子左庶子李銛擔任入吐蕃使。
【原文】
初,吐蕃尚結贊得鹽、夏州,各留兵千餘人戍之,退屯鳴沙。自冬入春,羊馬多死,糧運不繼。又聞李晟克摧沙,馬燧、渾瑊等各舉兵臨之,大懼,屢遣使求和,上未之許。乃遣使卑辭厚禮求和於馬燧,且請修清水之盟而歸侵地,使者相繼於路[1]。燧信其言,留屯石州,不復濟河,為之請於朝[2]。李晟曰:「戎狄無信,不如擊之。」韓游瓌曰:「吐蕃弱則求盟,強則入寇。今深入塞內而求盟,此必詐也。」韓滉曰:「今兩河無虞,若城原、鄯、洮、渭四州,使李晟、劉玄佐之徒將十萬眾戍之,河、湟二十餘州可復也[3]。其資糧之費,臣請主辦。」上由是不聽燧計,趣使進兵。燧請與吐蕃使論頰熱俱入朝論之,會滉薨,燧、延賞皆與晟有隙,欲反其謀,爭言和親便[4]。上亦恨回紇,欲與吐蕃和,共擊之,得二人言,正會己意,計遂定[5]。
【注文】
[1]清水之盟:見上文所述,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春正月,隴右節度使張鎰與吐蕃尚結贊在清水結盟。結果雙方就兩國的疆界等問題未能完全達成協議。不久,雙方戰事再起,盟約失效。
[2]濟:渡,過河。
[3]兩河:指黃河與湟水。 河、湟:地名。今青海和甘肅境內的黃河和湟水流域。在唐代,這裡是唐與吐蕃的邊境地帶。湟水是黃河上游支流,源出青海東部,流經青海西寧,至甘肅蘭州西匯入黃河。
[4]和親:指兩個不同民族或兩個不同政權的首領之間出於「為我所用」的目的所進行的聯姻。儘管雙方和親的動機不全一致,但總的來看,都是為了避戰言和,保持和平。
[5]上亦恨回紇:唐德宗李适還是皇子的時候,回紇汗國派兵援助唐朝平定安史之亂。在那時,李适曾經受到回紇汗國牟羽可汗的侮辱,他對此事始終耿耿於懷。李适登上皇位後,其早年的這段經歷對唐朝的外交政策產生重大影響。德宗在即位初年總想聯合吐蕃以對抗回紇,結果吐蕃卻背信劫殺唐朝派出的參加會盟的使者。德宗的這一外交政策遭到失敗。
【譯文】
起初,吐蕃大臣尚結贊奪取了鹽州、夏州,在這兩個地方分別留下一千多名士兵守衛,自己領兵駐紮在鳴沙縣。從冬季到春季,吐蕃的許多羊和馬都死了,糧食運輸無法滿足守衛鹽州、夏州的士兵的需要。尚結贊又聽說李晟的軍隊攻下了摧沙堡,馬燧、渾瑊等各自率軍逼近鹽州、夏州,他感到非常害怕,好幾次派遣使者向唐廷請求議和,德宗都沒有允許。尚結贊於是派遣使者去求馬燧,對馬燧言辭謙恭,並贈送豐厚的禮物,請求議和,並且請求雙方修好清水之盟,吐蕃歸還侵占的唐朝土地。尚結贊連續不斷地派出使者。馬燧相信了尚結贊的話,將軍隊駐紮在石州,不再渡過黃河,並為尚結贊向朝廷請求議和之事。李晟說:「戎狄(指吐蕃)不講信義,我們不如趁此機會攻擊他們。」韓游瓌也說:「吐蕃勢力弱小時就向我方請求訂立盟約,勢力強大時就侵犯我方。現在,吐蕃深入到我國領土之內,請求訂立盟約,這一定是欺騙我們啊。」韓滉提出建議:「現在兩河地區沒有什麼值得憂慮的,如果我方在原州、鄯州、洮州、渭州修築城池,讓李晟、劉玄佐等將領率領十萬士兵鎮守在那裡,那麼,我方可以收復河、湟地區的二十多個州。至於這批軍隊的軍費、糧食,我主動請求主持辦理。」德宗於是不聽從馬燧與吐蕃議和的計策,催促他出兵攻打吐蕃軍。馬燧請求與吐蕃使者論頰熱一同到京城,面見皇帝討論議和之事。恰逢韓滉死了,馬燧、張延賞都與李晟有隔閡,想反對李晟提出的計謀。他們二人爭相在德宗面前論述與吐蕃和親的好處。德宗也怨恨回紇,想與吐蕃議和,聯合吐蕃兵共同攻擊回紇。德宗聽了馬燧、張延賞二人的話,正好符合自己的心意,於是定下了與吐蕃議和的計策。
【原文】
延賞數言晟不宜久典兵,請以鄭雲逵代之。上曰:「當令自擇代者。」乃謂晟曰:「朕以百姓之故,與吐蕃和親決矣。大臣既與吐蕃有怨,不可復之鳳翔,宜留朝廷,朝夕輔朕;自擇一人可代鳳翔者。」晟薦都虞候邢君牙[1]。君牙,樂壽人也[2]。丙午,以君牙為鳳翔尹兼團練使[3]。丁未,加晟太尉、中書令,勛封如故,余悉罷之[4]。
【注文】
[1]邢君牙(722—798年):唐朝中期將領。瀛州樂壽(今河北獻縣)人。他少年時,從軍於幽州(今北京及附近地區),以戰功歷任果毅折衝郎將,充平盧兵馬使。唐玄宗天寶末年,安祿山起兵造反,他跟隨平盧節度使侯希逸過海,從遼東半島逃到山東半島。朝廷討伐叛將劉展,邢君牙戰伐有功,進為試光祿卿。唐代宗時,吐蕃進攻唐朝,逼近京城長安。代宗被迫逃離長安,駕幸陝州(今河南三門峽陝州)。邢君牙率領禁軍護衛皇帝。後又以戰功加鴻臚寺卿,累封河間郡公。唐德宗建中初年,河北的藩鎮將領反叛唐朝。名將李晟率領禁軍助馬燧等征討叛軍。李晟任命君牙為都虞候,君牙討伐叛軍有功,俘虜、斬殺的敵軍很多。唐德宗建中年間,朱泚叛亂,德宗逃奔奉天。李晟率領君牙,統領所部的士兵,征討叛軍,保衛皇帝。唐軍收復京城長安後,君牙加御史大夫、檢校常侍。不久,李晟擔任鳳翔節度使,常常帶兵巡邏邊境,命令君牙暫時代理掌管鳳翔節度事務,君牙安撫將士有方。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李晟被皇帝解除兵權,回到朝廷,君牙代為鳳翔尹、鳳翔隴州都防禦觀察使,實際掌管鳳翔節度的軍政、監察等一切事務。不久,君牙遷右神策行營節度(唐朝禁軍將領)、鳳翔隴州觀察使,加檢校工部尚書。吐蕃連年進攻唐朝,君牙駐守在邊疆地區,且耕且戰,以為守備。在此期間,吐蕃無法對唐朝造成重大威脅。不久,加檢校右僕射,帶宰相之銜。君牙死於貞元十四年(798年),皇帝為他廢朝一日,贈司空。
[2]樂壽:縣名。即樂壽縣,本隸屬於瀛州,唐代宗大曆之後,割屬深州,相當於今河北獻縣。
[3]團練使:唐朝使職,負責統領團練兵。團練兵,亦稱團結兵、團兵。武則天統治時始置團結兵。一般從殷實、強壯的丁男中選點,定期集訓,免除其差役、徭役,口糧由官方提供,有民兵性質。在中晚唐時期,各州縣普遍設置團結兵。
[4]太尉:官名。唐朝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之一,正一品。本是輔佐皇帝治理國家之重臣,無所不統。但在唐朝,太尉僅作為大臣的加官(只表示身份、官位的榮譽銜),無實際職掌。 勛:唐代官制規定,包含了職事官、散官、勛官和爵號四種,簡稱「職散勳爵」。勛,指勛官。 封:指封爵、爵號。
【譯文】
張延賞屢次向皇帝進言,說李晟不適合長久掌握兵權,請求讓鄭雲逵取代李晟統領軍隊。德宗說:「應當讓李晟自己選擇代替自己職權的人。」於是德宗對李晟說:「我為老百姓考慮,已經決定與吐蕃和親。您既然與吐蕃之間有怨恨,就不可以再回到鳳翔節度去領兵,您應當留在朝廷,從早到晚輔佐我;您可以自己選擇一個代替您掌管鳳翔節度的人。」李晟推薦了都虞候邢君牙。邢君牙是樂壽縣人。貞元三年(787年)三月丙午(二十二日),德宗任命邢君牙為鳳翔尹兼團練使。丁未(二十三日),加李晟為太尉、中書令,其勛官和封爵還是和原來一樣,罷除其一切職務(即解除李晟的兵權、實權)。
【原文】
晟在鳳翔嘗謂僚佐曰:「魏徵好直諫,余竊慕之。」[1]行軍司馬李叔度曰:「此乃儒者所為,非勛德所宜。」晟斂容曰:「司馬失言[2]。晟任兼將、相,知朝廷得失,不言,何以為臣?」叔度慚而退。及在朝廷,上有所顧問,極言無隱。性沈密,未嘗泄於人[3]。
【注文】
[1]魏徵(580—643年):唐太宗朝著名的直言敢諫的大臣。魏郡內黃(今河南內黃西北)人,字玄成。他少年孤貧好學。隋朝末年,他曾為道士。他起初為魏郡地方官的幕僚,後跟從反隋的一支軍隊的領袖李密,又跟從李密投降唐朝。他自己請求安撫山東地區(大致相當於北齊的統治區域),授秘書丞。他被另一支起兵反隋的勢力竇建德擒獲,任命為起居舍人。竇建德失敗後,他再度歸附唐朝,成為太子李建成(唐高祖李淵的長子)的洗馬(屬於太子東宮官),勸建成防止秦王李世民(唐高祖的次子,即後來的唐太宗)奪權。結果,唐高祖武德九年(626年),李世民發動政變,殺死太子建成,高祖被迫立世民為太子。不久,讓位於世民。李世民即皇帝位後,提拔魏徵為諫議大夫,幾次引他進入自己的臥室,訪問政事的得失。魏徵性格剛直,知無不言,常常以歷代王朝的興亡作為借鑑,勸唐太宗任用賢臣,遠離小人,兼聽廣納,減輕民眾的賦稅、徭役負擔,賞罰分明。魏徵前後進諫多達二百多事,他的諫言多被太宗採納。唐太宗貞觀三年(629年),魏徵以秘書監的身份參與朝政,引學者校定國家典藏的圖書。貞觀七年(633年),他擔任門下省的長官侍中,成為宰相,參與決策。他主持修撰梁、陳、北齊、北周、隋等王朝的史書,並親自撰寫《隋書》序論和《梁書》《陳書》《北齊書》的總論。後進封鄭國公、拜特進,知門下省事(暫時負責門下省的事務)。當時,連年豐收,天下昇平,太宗逐漸丟棄了登基初期的勤儉之風,日漸驕奢,魏徵又提醒太宗要「居安思危」「慎終如始」。後拜太子太傅,負責教導太子。他病死後,太宗感嘆自己失去了一面可以知道得失的鏡子。魏徵死後陪葬昭陵(唐太宗的陵墓),著有《魏鄭公文集》三卷、《詩集》一卷,並主編《群書治要》。 余:我。
[2]斂容:收起笑容;臉色變嚴肅。
[3]沈(chén)密:亦作「沉密」,深沉嚴謹。
【譯文】
李晟在鳳翔府時,曾經對自己的僚屬說:「魏徵喜歡直言進諫,我暗中仰慕他。」行軍司馬李叔度勸道:「這是身為儒者可以做的事情,而不是德高望重的功臣應當做的事情。」李晟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說:「司馬說錯了。我李晟兼任將軍和宰相之職,知道朝廷政事的得失,如果不說,怎麼當臣子呢?」李叔度感到慚愧,退下了。等到李晟回到朝廷做官,每當皇帝有事情詢問他的意見,他都直言規勸,沒有隱瞞。李晟的性格深沉嚴謹,從來不將自己與皇帝商議政事的談話泄漏給任何人。
【原文】
辛亥,馬燧入朝。燧既來,諸軍皆閉壁不戰,尚結贊遽自鳴沙引歸[1]。其眾乏馬,多徒行者。
【注文】
[1]閉壁:關閉城門。謂只守不戰。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三月辛亥(二十七日),馬燧到京城朝見皇帝。馬燧既然回朝廷了,各路軍隊就都關閉城門,只守不戰。尚結贊倉促地從鳴沙縣率領著軍隊回到吐蕃境內。他的軍隊缺乏馬匹,有很多士兵都是步行回去的。
【原文】
崔浣見尚結贊,責以負約。尚結贊曰:「吐蕃破朱泚,未獲賞,是以來。而諸州各城守,無由自達。鹽、夏守者以城授我而遁,非我取之也。今明公來,欲踐修舊好,固吐蕃之願也[1]。今吐蕃將、相以下,來者二十一人,渾侍中嘗與之共事,知其忠信[2]。靈州節度使杜希全、涇原節度使李觀皆信厚聞於異域,請使之主盟。」[3]
【注文】
[1]明公:古代對有名位者的尊稱。
[2]渾侍中:即渾瑊。侍中為唐中央三省之一門下省的長官。在這裡,渾瑊僅僅帶侍中之銜,標誌官品、身份、地位,並無制度規定的實際職事。
[3]靈州節度使:唐朝使職。負責靈州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一切事務。靈州治回樂(今寧夏吳忠),轄回樂、鳴沙、靈武、懷遠、保靜、溫池縣,相當於今寧夏吳忠、青銅峽西南黃河東岸、永寧西南、銀川、永寧東北黃河西、鹽池西南。 杜希全(?—794年):唐朝中期大將。京兆醴(lǐ)泉(今陝西禮泉)人。他年輕時從軍,曾為名將郭子儀的部將,積功升至朔方節度使。他的部隊軍令嚴肅,將士們都心悅誠服。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朱泚叛亂,叛軍占領京城長安,德宗被迫逃往奉天(今陝西乾縣)。杜希全聞訊,首先率領軍隊前往奉天去保護皇帝。他的軍隊在路途中遭遇叛軍截擊,死傷甚多。德宗派兵援助,不得前進。杜希全因往救危難之功,加檢校戶部尚書、行在(皇帝行幸之地)都知兵馬使。德宗興元元年(784),希全又隨從德宗避難於梁州(治今陝西漢中)。官軍收復長安,德宗返回長安後,任命杜希全為檢校右僕射,兼靈州大都督、靈鹽豐夏等州節度使,封餘姚郡王,負責統領西北邊防軍,防備吐蕃。杜希全將赴靈州(治今寧夏吳忠),向德宗獻上《體要》八章,評論政弊,多所規諫,德宗愉快地採納了他的意見,另撰《君臣箴》一篇賜他。不久,他奉詔兼任夏綏銀節度都統,加太子少師。杜希全從西北邊防大計出發,上書建議重新修築位於衝要之地的鹽州(治今陝西定邊)城。德宗貞元九年(793年),皇帝下詔,准予重築鹽州城。鹽州城築成後,唐朝的西北邊境得以安寧,吐蕃不敢輕易進攻。杜希全長期鎮守在黃河西岸,晚年倚仗威勢,經常違法行事,德宗多次予以寬容。他後來擔心有聲望的豐州(治今內蒙古五原西南黃河北岸)刺史李景略取代自己,便誣陷李景略。德宗不得已,為他貶了李景略的官。他又因個人恩怨陷害判官、監察御史李起,德宗只得殺了李起。將士們沒有一個不害怕他。貞元十年(794),杜希全病逝。德宗感念舊恩,為他廢朝三日,贈司空。
【譯文】
崔浣見到尚結贊,指責他違背了唐蕃雙方的盟約。尚結贊卻辯稱:「吐蕃的軍隊打敗了叛將朱泚,卻沒有獲得賞賜,我們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又來到唐朝的地盤。而你們負責鎮守各個州的官員,沒有理由就自己把城送上門了。守衛鹽州和夏州的官員自己將城池授予我方,是他們自己逃跑了,不是我方奪取的。現在明公您來了,想履行和修治以往的友好盟約,這本來也是吐蕃的願望啊。現在,吐蕃王國的將領、宰相以下,共來了二十一人,渾侍中曾經與他們共同工作過,知道他們是忠誠的、可以信賴之人。靈州節度使杜希全、涇原節度使李觀都以講求信義、為人厚道知名於外邦,我請求貴國派遣他們兩人前來主持兩國的盟會。」
【原文】
夏四月丙寅,浣至長安。辛未,以浣為鴻臚卿,復使入吐蕃語尚結贊曰:「希全守靈,不可出境,李觀已改官,今遣渾瑊盟於清水。」且令先歸鹽、夏二州。五月甲申,渾瑊自咸陽入朝,以為清水會盟使[1]。戊子,以兵部尚書崔漢衡為副使,司封員外郎鄭叔矩為判官,特進宋奉朝為都監[2]。己丑,瑊將二萬餘人赴盟所。
【注文】
[1]清水會盟使:唐朝使職,臨時負責奔赴清水,代表唐廷與吐蕃會盟。
[2]司封員外郎:唐朝職事官,即司封司的員外郎。司封司為唐中央尚書省吏部下轄的一個司。設郎中一人,從五品上,為長官;員外郎一人,從六品上,為副官。司封郎中、員外郎負責掌管封爵、命婦(受帝王封號的婦女)的等級、朝會、賞賜等事務。 都監:唐朝官名。自中唐以後,朝廷調集幾路兵馬會戰,置都統或都都統為戰時最高軍事長官,另派宦官為都統監軍使,簡稱「都監」或「都都監」,負責監督帶兵出征的將帥。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夏四月丙寅(十二日),崔浣到達長安。辛未(十七日),德宗任命崔浣為鴻臚寺卿,再次派遣他出使吐蕃,讓他轉告尚結贊:「杜希全正在守衛靈州,不可以出國境,李觀已經調任其他官職,現在我方派遣渾瑊到清水參加會盟。」並且唐廷要求吐蕃先歸還鹽州、夏州。五月甲申(初一日),渾瑊從咸陽縣回到京城朝見皇帝,德宗任命他為清水會盟使。戊子(初五日),德宗任命兵部尚書崔漢衡為清水會盟副使,司封員外郎鄭叔矩為判官,特進宋奉朝為都監。己丑(初六日),渾瑊率領著兩萬多名士兵奔赴唐、蕃雙方約定的會盟地點。
【原文】
乙巳,尚結贊遣其屬論泣贊來言:「清水非吉地,請盟於原州之土梨樹[1]。既盟而歸鹽、夏二州。」上皆許之。神策將馬有麟奏:「土梨樹多阻險,恐吐蕃設伏兵,不如平涼川坦夷。」[2]時論泣贊已還,丁未,遣使追告之。
【注文】
[1]土梨樹:地名。位於原州(今寧夏固原)境內。
[2]神策將:唐朝後期的主要禁軍——神策軍的將領。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在臨洮(táo)郡(治今甘肅臨潭)設立神策軍,以臨洮太守充神策軍使。安祿山叛亂,兵馬使衛伯玉率領神策軍一千多人參與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圍攻相州(治今河南安陽)安慶緒的戰役。唐軍敗績,衛伯玉與觀軍容使魚朝恩退保陝州(治今河南三門峽西)。當時,臨洮已經被吐蕃攻陷,但這支軍隊仍然沿用神策軍號。肅宗上元元年(760年),任命衛伯玉為神策軍節度使,後又以陝州節度使郭英兼領此軍。郭英去職後,神策軍遂由宦官魚朝恩控制。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吐蕃攻入長安,唐代宗逃奔陝州。魚朝恩率領神策軍在此地迎接代宗。收復長安後,神策軍歸於皇宮,成為禁軍。唐德宗為了加強禁軍的力量,於興元元年(784年)分神策軍為左、右廂,以宦官充左、右廂都知兵馬使,掌管這支禁軍。德宗貞元十二年(796年),又置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也由宦官充任。神策軍成為宦官控制下的禁軍部隊,也是唐中後期宦官得以操縱皇帝廢立的主要工具。神策軍不僅宿衛皇宮,還擔負出征、駐防任務,衣糧賞賜優於其他軍隊,因而駐守邊疆的其他諸軍也要求遙屬神策軍。唐德宗時,神策軍兵員增至十五萬人。但到晚唐時代,神策軍逐漸腐化,京城的富家子弟賄賂宦官,掛名軍籍,未經戰陣,戰鬥力日益衰敗。唐僖宗廣明元年(880年),黃巢軍攻入長安,神策軍紛紛潰敗。唐昭宗天復三年(903年),地方強藩的軍將朱溫(又名朱全忠,他當時占據富庶的汴州及附近地區,任宣武節度使。後來他推翻唐朝,建立後梁,是為梁太祖)誅殺宦官,神策軍遂廢。 平涼川:地名,即平涼縣,隸屬於原州,相當於今甘肅平涼。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五月乙巳(二十二日),尚結贊派遣他的下屬論泣贊前來告知唐廷:「清水不是一個吉利的場所,我方請求在原州的土梨樹舉行會盟。會盟之後,我方將鹽、夏二州歸還給你們。」德宗同意了吐蕃的全部要求。神策軍的軍將馬有麟向皇帝上奏:「土梨樹這個地方有很多險要之處,擔心吐蕃在此地設置伏兵,不如平涼川這個地方平坦。」當時,論泣贊已經回去了。丁未(二十四日),唐廷派遣使者追到論泣贊,告知他會盟地點變更。
【原文】
初,韓滉薦劉玄佐可使將兵復河、湟,上以問玄佐,玄佐亦贊成之。滉薨,玄佐奏言:「吐蕃方強,未可與爭。」上遣中使勞問玄佐,玄佐臥而受命。張延賞知玄佐不可用,奏以河、湟事委李抱真,抱真亦固辭。皆由延賞罷李晟兵柄,故武臣皆憤怒解體,不肯為用故也。
【譯文】
起初,韓滉向皇帝推薦劉玄佐,說可以用劉玄佐率兵恢復河、湟地區。德宗就這一打算詢問劉玄佐,劉玄佐也贊成這項決策。韓滉死了,玄佐卻跟德宗說:「吐蕃正處於強勢,我們不可以在此時與它交戰。」德宗派遣宦官去慰勞劉玄佐,劉玄佐躺在床上接受了皇帝的命令。張延賞知道劉玄佐不可以任用,就向皇帝上奏,建議將恢復河、湟地區的事務委託給李抱真去執行,李抱真也堅決推辭。出現這些情況,都是因為張延賞向德宗進言,罷去了李晟的兵權,因此武臣都感到憤怒,人心離散,不肯為朝廷效力。
【原文】
渾瑊之髮長安也,李晟深戒之,以盟所為備不可不嚴。張延賞言於上曰:「晟不欲盟好之成,故戒瑊以嚴備。我有疑彼之形,則彼亦疑我矣。盟何由成?」上乃召瑊,切戒以推誠待虜,勿自為猜貳以阻虜情[1]。
【注文】
[1]猜貳:疑忌,有二心。
【譯文】
渾瑊從長安出發,去與吐蕃會盟,李晟極力告誡渾瑊,叮囑他在會盟地點設置的防備措施不可以不嚴格。張延賞卻對德宗說:「李晟不願意我方與吐蕃成功訂立友好盟約,因此他告誡渾瑊,讓渾瑊嚴加防備。如果我方有懷疑對方的表現,那麼對方也會懷疑我方的。照這樣,怎麼能達成友好盟約呢?」德宗於是召來渾瑊,嚴肅告誡他,要求他以誠心對待吐蕃使者,不要自己疑忌對方,阻斷了吐蕃前來議和的情意。
【原文】
瑊奏吐蕃決以[閏五月]辛未盟,延賞集百官,以瑊表稱詔示之,曰:「李太尉謂吐蕃和好必不成,此渾侍中表也,盟日定矣。」[1]晟聞之,泣謂所親曰:「吾生長西陲,備諳虜情,所以論奏,但恥朝廷為犬戎所侮耳。」[2]
【注文】
[1]李太尉:這裡指李晟。唐人習慣以姓氏加官號稱呼人。
[2]陲:邊疆,靠邊界的地方。 諳:熟悉,精通。
【譯文】
渾瑊向德宗上奏,稱吐蕃決定以貞元三年(787年)閏五月辛未(十九日)舉行會盟。張延賞召集朝廷的所有官員,將渾瑊的這份上表展示給大家看,並說:「李太尉認為我方與吐蕃訂立友好盟約一定不能成功,這是渾侍中(指渾瑊)的上表,雙方會盟的日期已經確定了。」李晟聽說了此事,哭著對自己親近的人傾訴:「我生長在西部邊疆地區,精通吐蕃的情況。我之所以發表這樣的意見,只是因為我以朝廷被犬戎(在這裡,李晟借用歷史上的犬戎來指代吐蕃)侮辱為恥啊。」
【原文】
上始命駱元光屯潘原,韓游瓌屯洛口,以為瑊援[1]。元光謂瑊曰:「潘原距盟所且七十里,公有急,元光何從知之?請與公俱。」瑊以詔指固止之。元光不從,與瑊連營相次,距盟所三十餘里。元光壕柵深固,瑊壕柵皆可逾也[2]。元光伏兵於營西,韓游瓌亦遣五百騎伏於其側,曰:「若有變,則汝曹先趣柏泉,以分其勢。」[3]
【注文】
[1]洛口:地名,即水洛口,位於瓦亭川東北。
[2]壕:護城河,溝。 柵:用竹木、鐵條等做成的障礙物。
[3]柏泉:縣名。即百泉縣,隸屬於原州,相當於今寧夏固原東南。此地當時已經沒入吐蕃。
【譯文】
德宗開始命令駱元光率軍駐紮在潘原縣,韓游瓌領兵駐紮在洛口,作為渾瑊的援軍。駱元光對渾瑊說:「潘原縣距離會盟的地點還有七十里遠,如果您在那裡出現緊急情況,我駱元光怎麼能夠知道呢?我請求與您一塊兒奔赴會盟之地。」渾瑊以皇帝的詔書為理由,堅決制止駱元光率兵跟隨自己一道奔赴會盟場所。駱元光不聽,堅持率軍與渾瑊的軍營相鄰,距離會盟的地點三十多里。駱元光的兵營將壕溝、柵欄建造得很深,而且堅固,而渾瑊兵營的壕溝、柵欄都是可以跨越的。駱元光在自己軍營的西邊設置了伏兵,韓游瓌也派遣五百名騎兵埋伏在駱元光兵營的旁邊,並說:「如果出現變故,那麼你們就先趕赴柏泉,以分散對方的兵力。」
【原文】
尚結贊與瑊約,各以甲士三千人列於壇之東西,常服者四百人從至壇下[1]。辛未,將盟,尚結贊又請各遣游騎數十更相覘索,瑊皆許之[2]。吐蕃伏精騎數萬於壇西,游騎貫穿唐軍,出入無禁。唐騎入虜軍,悉為所擒,瑊等皆不知。入幕,易禮服。虜伐鼓三聲,大噪而至,殺宋奉朝等於幕中。瑊自幕後出,偶得他馬乘之,伏鬛入其銜,馳十餘里,銜方及馬口,故矢過其背而不傷[3]。唐將卒皆東走,虜縱兵追擊,或殺、或擒之,死者數百人,擒者數千餘人,崔漢衡為虜騎所擒。渾瑊至其營,則將卒皆遁去,營空矣。駱元光發伏兵成陳以待之,虜追騎愕眙[4]。瑊入元光營,追騎顧見邠寧軍西馳,乃還[5]。元光以輜重資瑊,與瑊收散卒,勒兵整陳而還。
【注文】
[1]壇:古代舉行祭祀、誓師等大典用的土和石築的高台。
[2]覘(chān):看,偷偷地查看。 索:搜尋,尋求。
[3]鬛(liè):獸類頸上的長毛。 銜:馬嚼子,即連著韁繩上套在馬嘴巴上的金屬部分,藉以控制馬匹的活動。騎手一拉韁繩,馬嚼子就被拉進馬嘴巴里,騎手就這樣來控制馬匹的行進速度或者讓馬停步。
[4]愕(è)眙(yí):驚視。
[5]邠寧軍:指邠寧節度使統領的軍隊。
【譯文】
尚結贊與渾瑊相約,各自帶領身穿鎧甲的三千名士兵,分別排列在壇的東邊和西邊,各自領著四百名身穿便裝的士兵隨從到壇的下面。(閏五月)辛未(十九日),在雙方舉行盟會的前夕,尚結贊又請求各自派遣幾十名游散的騎兵輪流察看、搜尋,渾瑊都同意了。吐蕃在壇的西邊埋伏了幾萬名精銳騎兵,游散的騎兵貫通於唐軍之中,沒有任何障礙地出入。唐軍的騎兵一進入吐蕃軍隊之中,都被其抓獲,渾瑊等對這些狀況都不知情。渾瑊進入帷幕之中,更換禮服。吐蕃軍擊打三聲戰鼓,大喊大叫著出現了。他們在帳幕中殺死了宋奉朝等人。渾瑊從帳幕後面逃出,偶然之間獲取了他人的一匹馬,他騎著這匹馬,將這匹馬頸上的長毛塞進馬嚼子裡,快速奔跑了十多里,馬嚼子才塞進馬的嘴巴里,因此飛來的箭越過了他的背,卻沒有傷到他。唐軍的將士們都往東逃跑了,吐蕃放任士兵們去追擊他們。唐軍有的被殺,有的被活捉,死了好幾百人,有幾千人被抓獲,崔漢衡被吐蕃騎兵活捉。渾瑊回到自己的軍營,他手下的將士們全都逃走了,整個兵營都空了。駱元光派出伏兵排列好戰鬥陣勢,等待渾瑊的歸來,這讓前來追擊的吐蕃騎兵大吃一驚。渾瑊跑入駱元光的軍營,吐蕃的追兵回頭一看,見唐朝邠寧節度的軍隊向西邊快速奔來,才撤退。駱元光將自己部隊的後勤物資用來資助渾瑊,與渾瑊共同收集失散的士兵,操練軍隊、排列好陣勢,回到唐朝。
【原文】
是日,上視朝,謂諸相曰:「今日和戎息兵,社稷之福。」[1]馬燧曰:「然。」柳渾曰:「戎狄,豺狼也,非盟誓可結[2]。今日之事,臣竊憂之。」李晟曰:「誠如渾言。」上變色曰:「柳渾書生,不知邊計;大臣亦為此言邪!」皆伏地頓首謝,因罷朝。是夕,韓游瓌表言:「虜劫盟者兵臨近鎮。」上大驚,銜遞其表以示渾[3]。明旦,謂渾曰:「卿書生,乃能料敵如此其審邪!」上欲出幸以避吐蕃,大臣諫而止。
【注文】
[1]視朝:臨朝聽政。
[2]柳渾(715—789年):唐朝中期大臣、德宗朝宰相。襄州(今湖北襄樊)人,原名載,字夷曠,一字惟深。他在唐玄宗天寶年間考中進士。唐肅宗時代,他擔任監察御史。唐代宗時,他遷任江西判官、袁州(治今江西宜春)刺史。唐德宗時,他遷諫議大夫、尚書左丞,在中央擔任負責規勸皇帝的諫官。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朱泚叛亂,德宗逃奔奉天。柳渾微服奔赴奉天。德宗貞元三年(787年),他以兵部侍郎任同平章事,成為宰相。當時,德宗派渾瑊去和吐蕃會盟,柳渾堅決認為這項決策是不可行的。結果,吐蕃派兵劫殺唐朝使者,會盟果然不成。當時,另一名宰相張延賞弄權,嫉恨柳渾的正直,於是,柳渾被罷為散騎常侍,為諫官,從三品,但僅僅表示官品、身份、地位,無實權。
[3]銜:前後相接。
【譯文】
這一天,德宗舉行朝會聽政,對各位宰相說:「今天,我們與吐蕃停止用兵,這是國家的福分。」馬燧附和著說:「是啊。」柳渾卻稱:「吐蕃就是豺狼,我方與他們之間的戰爭不是靠盟約、誓言就能結束的。對今天的會盟,我暗自擔憂。」李晟也說:「真的就像柳渾所說的那樣。」德宗的臉色都變了,喝道:「柳渾是一介書生,不了解邊地的情況;朝廷的重臣(指李晟)怎麼也這樣說呢!」大家都跪在地上,叩頭下拜,向皇帝謝罪,因此而結束了朝會。就在當天晚上,韓游瓌向朝廷上表,稱:「吐蕃劫持了我方參加會盟的使者,正在逼近我所統領的邠寧節度的轄地。」德宗非常吃驚,前後相接地將表遞給柳渾看。第二天早晨,德宗稱讚柳渾:「您雖然是一介書生,卻能夠如此周密地預料敵人的情況啊!」德宗想逃離京城長安,以避開吐蕃的進攻,他因為大臣進諫言而停止了這一打算。
【原文】
李晟大安園多竹,復有為飛語者,云:「晟伏兵大安亭,謀因倉猝為變。」[1]晟遂伐其竹。
【注文】
[1]大安園:別業名。位於唐都長安城南邊的大安坊,鄰近南邊的安化門。這是李晟在長安城郊所置的別業。 飛語:民間流傳的話,猶指流言。 大安亭:位於李晟的大安園內。
【譯文】
李晟的大安園裡種植了很多竹子,民間又流傳著這樣的話:「李晟在大安園的亭子裡布置好了伏兵,圖謀乘著朝廷面臨緊迫情況之時發動叛變。」李晟於是將大安園裡的竹子都砍掉了。
【原文】
癸酉,上遣中使王子恆齎詔遺尚結贊,至吐蕃境,不納而還[1]。渾瑊留屯奉天。
【注文】
[1]齎(jī):懷抱著,帶著。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閏五月癸酉(二十一日),德宗派遣宦官王子恆帶著自己的詔書,去交給尚結贊。王子恆到達吐蕃的境內,尚結贊不接受德宗的詔書,王子恆就回來了。渾瑊的軍隊留在奉天縣駐守。
【原文】
甲戌,尚結贊至故原州,引見崔漢衡等曰:「吾飾金械,欲械瑊以獻贊普[1]。今失瑊,虛致公輩。」又謂馬燧之侄弇曰:「胡以馬為命,吾在河曲,春草未生,馬不能舉足,當是時,侍中渡河掩之,吾全軍覆沒矣[2]!所以求和,蒙侍中力,今全軍得歸,奈何拘其子孫!」命弇與宦官俱文珍、渾瑊將馬寧俱歸,分囚崔漢衡等於河、廓、鄯州[3]。上聞尚結贊之言,由是惡馬燧。六月丙戌,以馬燧為司徒兼侍中,罷其副元帥、節度使[4]。
【注文】
[1]故原州:地名。唐代宗廣德初年,原州城沒於吐蕃,城池變成廢墟,因此稱為「故」。 械:木枷和鐐銬之類的刑具。
[2]弇:音yǎn。
[3]俱文珍(?—813年):唐代後期宦官。他跟從義父姓,名劉貞亮。他的性格剛烈,個性專悍。他曾經擔任監軍,負責監督宣武軍(即汴宋節度使,治今河南開封)時,置親兵上千人,開啟宦官領兵的先例。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他被吐蕃軍俘虜,後被放回。永貞元年(805年),俱文珍聯合其他一些宦官、地方軍將逼迫身患重病的唐順宗李誦退位為太上皇,擁立順宗的長子李純即皇帝位,是為唐憲宗。史稱「永貞內禪」。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俱文珍累遷至右衛大將軍,知內侍省事,總攬宮廷內宦官衙署的一切事務。後來,俱文珍因為擅殺東川節度使李康,又與另一位神策軍護軍中尉(系掌管禁軍的宦官)不和,激起眾怒,宮中的宦官亦群起而攻擊他。俱文珍漸漸失去了皇帝的恩寵。他在元和八年(813年)死去。憲宗感念他曾經擁立自己即皇帝位的功勞,贈開府儀同三司(唐朝最高文散階,從一品)。
[4]司徒:唐朝官名,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之一,正一品。本是輔佐皇帝治理國家之重臣,無所不統。但在唐朝,司空僅作為大臣的加官(只表示身份、官位的榮譽銜),無實際職掌。 節度使:這裡指馬燧擔任的河東節度使之職。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閏五月甲戌(二十二日),尚結贊到達原州的故城,引見崔漢衡等人,說:「我準備好了金制的刑具,想用來銬渾瑊,獻給贊普。現在,我們失掉了渾瑊,只是把你們這幫沒用的人給抓來了。」他又對馬燧的侄子馬弇說:「我們胡人將馬視為自己的命根子。我在河曲的時候,到了春季,草沒有長出來,我們的馬不能跨步。如果在當時,侍中(指馬燧)渡過黃河襲擊我們,我們的軍隊肯定全部被消滅了!所以我才向你們求和,承蒙侍中的力量,我們的軍隊現在能夠全部回國,我們為什麼要扣押侍中的子孫呢!」尚結贊命令馬弇與宦官俱文珍、渾瑊的部將馬寧一道回唐朝,分別將崔漢衡等人囚禁在河州、廓州、鄯州。德宗聽說了尚結贊的這番話,因此開始討厭馬燧。六月丙戌(初五日),德宗將馬燧調為司徒兼侍中,解除他的副元帥、節度使之職(實際上是解除兵權)。
【原文】
初,吐蕃尚結贊惡李瑊(1)、馬燧、渾瑊,曰:「去三人,唐可圖也。」於是離間李晟,因馬燧以求和,欲執渾瑊以賣燧,使並獲罪,因縱兵直犯長安,會失渾瑊而止。張延賞慚懼,謝病不視事。
【譯文】
起初,吐蕃大臣尚結贊厭惡唐將李晟、馬燧、渾瑊,說:「除去了這三個人,我們就可以謀取唐朝了。」於是,尚結贊設計離間李晟與唐廷的關係,通過馬燧去向唐廷請求議和,想趁雙方盟會之機逮住渾瑊,然後再出賣馬燧,讓這三名將領都遭罪,吐蕃好放任士兵直接進攻唐都長安。恰巧在雙方會盟之時,渾瑊逃脫了,尚結贊的這項計策就只好中止了。張延賞感到羞愧恐懼(因為當初是他力主與吐蕃會盟,對吐蕃以誠相待,不設防備),以生病為託辭,不再管理政事。
【原文】
吐蕃之戍鹽、夏者,饋運不繼,人多病疫思歸[1]。尚結贊遣三千騎逆之,悉焚其廬舍,毀其城,驅其民而去。靈鹽節度使杜希全遣兵分守之[2]。
【注文】
[1]饋:進獻,進食於人。
[2]靈鹽節度使:唐朝使職。負責靈州、鹽州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一切事務。
【譯文】
駐守在鹽州、夏州的吐蕃兵,因為糧食吃了上頓沒有下頓,很多人都染上了流行性急性傳染病,盼著回國。尚結贊派遣三千名騎兵去迎接留守在鹽州、夏州的士兵,燒毀了他們的所有房屋,毀掉了鹽州和夏州地區的城池,驅逐了當地的百姓,然後撤退了。靈鹽節度使杜希全派出軍隊分別鎮守這些地區。
【原文】
壬寅,李泌與李晟、馬燧、柳渾俱入見,泌謂上曰:「李晟、馬燧有大功於國,聞有讒之者,雖陛下必不聽,然臣今日對二人言之,欲其不自疑耳。陛下萬一害之,則宿衛之士、方鎮之臣無不憤惋而反仄,恐中外之變不日復生也[1]。今晟、燧富貴已足,苟陛下坦然待之,使其自保無虞,國家有事則出從征伐,無事則入奉朝請,何樂如之?故臣願陛下勿以二臣功大而忌之,二臣勿以位高而自疑,則天下永無事矣。」上曰:「朕始聞卿言,聳然不知所謂,及聽卿剖析,乃知社稷之至計也。朕謹當書紳,二大臣亦當共保之[2]。」晟、燧皆起,泣謝。時關東防秋兵大集,國用不充。上問李泌,以復府兵之策[3]。對曰:「今歲征關東卒戍京西者十七萬人,計歲食粟二百四萬斛。今粟斗直錢百五十,為錢三百六萬緡[4]。國家比遭飢亂,經費不充,就使有錢,亦無粟可糴,未暇議復府兵也[5]。」上曰:「然將奈何?亟減戍卒歸之,何如?」對曰:「陛下誠能用臣之言,可以不減戍卒,不擾百姓,糧食皆足,粟麥日賤,府兵亦成。」上曰:「果能如是,何為不用!」對曰:「此須急為之,過旬日則不及矣。今吐蕃久居原、蘭之間,以牛運糧,糧盡,牛無所用。請發左藏惡繒染為彩纈,因党項以市之,每頭不過二三匹,計十八萬匹,可致六萬餘頭[6]。又命諸冶鑄農器,糴麥種,分賜緣邊軍鎮,募戍卒,耕荒田而種之,約明年麥熟倍償其種,其餘據時價五分增一,官為糴之,來春種禾亦如之。關中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戍卒獲利,耕者浸多。邊地居人至少,軍士月食官糧,粟麥無所售,其價必賤,名為增價,實比今歲所減多矣。」上曰:「善。」即命行之。
【注文】
[1]反仄(zè):輾轉不安,動盪不定。
[2]紳:古代士大夫系的大帶子,束帶。
[3]府兵:西魏、北周至隋、唐前期的兵制。西魏大統年間,宇文泰創立了府兵制度。這一制度在建立之初,大量吸納鮮卑人,收編一些鄉兵。府兵設八柱國、十二大將軍、二十四開府的組織系統,每開府各領一軍。士兵各從將軍之姓,帶有鮮卑部落兵制色彩。北周武帝時期,隨著中央集權制的加強,府兵的軍士改稱侍官,隸屬於皇帝,不隸屬於柱國,同時,又廣泛招募漢民入伍。同時,府兵免除徭役、賦稅,其家屬編入軍籍,不隸屬於地方上的州、縣。隋朝初年,府兵的軍府改為驃(piào)騎府,有時亦置車(jū)騎府,與驃騎府並行。隋文帝開皇十年(590年),皇帝楊堅下詔,命令府兵的戶籍歸地方上的州、縣,實現軍民同籍,標誌著兵農合一的完成,但府兵本身仍然歸軍府統領。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將府兵的驃騎府改為鷹揚府。唐初一度恢復驃騎府、鷹揚府的舊稱。唐太宗貞觀十年(636年)改為折衝府,設折衝都尉與果毅都尉。府兵由軍府州的被國家授予土地的農民(自耕農)充任,徵發原則是先富後貧,先強後弱,先徵發男丁多的家庭,後徵發男丁少的家庭。三年一揀點,以補充缺額。服役期限為二十一歲至五十九歲。府兵本身免除賦稅、徭役,但軍資、衣裝、輕武器和服兵役途中的糧食均需自備。府兵平時務農,農閒時練兵。府兵的主要任務是輪流到京城宿衛和供國家徵發、調撥。如有戰爭,由朝廷臨時任命將領統率出征。調遣府兵時,必須持兵部所下的魚符,經過州的長官刺史和折衝府將領勘合後,才得發兵。戰事結束,則兵回歸各自的軍府,將領歸於朝廷。這使將帥不得專門統領軍隊,無法擁兵自重。府兵的軍府最多時有六百三十三個,遍布全國各地。其中,京城長安及其附近地區的軍府達二百六十一個,占三分之一強,意在「重內輕外」「居重馭輕」,加強中央對地方的控制。每府的兵額由八百人至一千二百人。編制單位有團、旅、隊、火。每個團有二百至三百人。府兵在唐初具有較強的戰鬥力,為軍隊中的骨幹。府兵制建立在擁有土地的自耕農大量存在的基礎上,是兵民合一的體制。唐高宗之後,土地兼併嚴重,農民不斷失去土地。這使府兵徵發制失去賴以實施的條件。再加上戰爭頻繁,兵役繁重,迫使百姓逃避賦稅和徭役,士兵逃亡。到唐玄宗時代,輪流負責宿衛的士兵缺乏,徵發和調撥府兵防禦更是缺人,更難實施。府兵制已經名存實亡。唐玄宗天寶八載(749年),軍府已經無兵可發,於是朝廷正式廢除府兵制。此後,折衝府僅存空名。但終唐之世,折衝府的空名仍然存在。
[4]斗:古代容量單位,十升為一斗。
[5]糴(dí):官方出錢向民間購買糧食或其他實物。
[6]纈(xié):有花紋的紡織品。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六月壬寅(二十一日),李泌與李晟、馬燧、柳渾一道面見皇帝。李泌對德宗說:「李晟、馬燧為國家立下了大功,聽說有人進讒言中傷他們,雖然陛下一定不會聽從這些讒言,可是我今天還是要當著這兩位功臣的面說這些話,為了讓他們自己不感到被猜疑。陛下萬一傷害他們,那麼宿衛的將士、地方方鎮的官吏沒有不感到憤怒、惋惜和輾轉不安的,恐怕不久朝廷的內外就又會發生變故。現在,李晟、馬燧已經足夠富貴了,如果陛下沒有顧慮地對待他們,讓他們覺得能夠保護好自己,沒有憂慮,國家有事情,就讓他們領兵外出,去征討,國家沒有事情就讓他們回到朝廷,這樣做還有什麼不開心的呢?因此,我希望陛下不要因為這兩位大臣的功勞大就疑忌他們,兩位大臣不要因為自己地位高而擔心被猜疑,那麼天下就永遠不會有事了。」德宗說:「我剛開始聽您所說的話,覺得驚異,不知道您所指的是什麼。等到聽完您的分析,才知道您所說的是維護國家最好的計策啊。我應當謹慎地將您的這席話書寫在我的衣服的束帶上,李晟、馬燧兩位大臣,也應當由大家來共同保護。」李晟、馬燧都起身了,哭泣著拜謝皇帝。當時,關東地區的防秋兵大規模集結起來了,國家卻沒有足夠的經費來供養他們。德宗就此事詢問李泌,想尋求恢復府兵制度的計策。李泌答:「今年,國家從關東地區徵發了十七萬士兵到京城西邊鎮守,預計這批軍隊每年吃二百零四萬斛小米。現在,小米每斗值一百五十錢,這批軍隊每年吃的小米值三百零六萬緡錢。國家近來遭遇饑荒、兵亂,經費不足。即便是國家有錢,也沒有辦法向民間買到小米,根本沒有時間顧及恢復府兵制度啊。」德宗問:「那該怎麼辦?急切地裁減鎮守的士兵,讓他們回家,怎麼樣?」李泌答:「陛下如果真的能夠採納我的建議,就可以不用裁減鎮守的士兵,不會侵擾百姓,糧食供應都會充足,小米、小麥會越來越便宜,府兵制度也能夠再次恢復。」德宗欣喜地說:「如果真的能達到這種效果,我怎麼會不採納您的建議呢!」李泌具體陳述道:「這項計策必須馬上執行,過了十天再施行就達不到效果了。現在,吐蕃人在原州、蘭州之間已經生活很久了。他們用牛來運輸糧食,糧食吃光了,牛就沒有用處了。我請求徵發左藏內劣質的彩色絲織品,製成彩色有花紋的紡織品,我們通過党項人與吐蕃人進行交換,吐蕃人的每頭牛可以換取的絲織品不超過兩三匹,總計可以換取十八萬匹,我們可以獲得六萬多頭牛。我們又命令相關部門冶煉、鑄造農具,向民間購買小麥的種子,將這些種子分別賜給沿邊地區的各個軍鎮,招募士兵鎮守,耕種荒地、種植小麥。大約明年麥子熟了的時候,再加倍償還種子。剩下的小麥,在當時市場價格的基礎上上浮百分之二十,由官方買進,到來年春季播種莊稼,也照這種辦法進行。關中地區土地肥沃,而且荒蕪的時間很長了。(如果現在播種)這片土地上的收成一定會豐厚。守衛在此地的士兵們獲得好處,耕種這片土地的人就會逐漸增多。邊疆地區人口少,士兵們每個月吃官方發給的糧食,小米、小麥沒有市場可供出售,它們的價格一定會低廉,名義上說加價了,其實比今年所減去的價格還多呢。」德宗說:「好。」他立即命令按照李泌的計策去執行。
【原文】
泌又言:「邊地官多缺,請募人入粟以補之,可足今歲之糧。」上亦從之,因問曰:「卿言府兵亦集,如何?」對曰:「戍卒因屯田致富,則安於其土,不復思歸。舊制,戍卒三年而代,及其將滿,下令有願留者,即以所開田為永業[1]。家人願來者,本貫給長牒續食而遣之[2]。據應募之數,移報本道,雖河朔諸帥得免更代之煩,亦喜聞矣[3]。不過數番,則戍卒皆土著,乃悉以府兵之法理之,是變關中之疲弊為富強也[4]。」上喜曰:「如此,天下無復事矣。」泌曰:「未也。臣能不用中國之兵,使吐蕃自困。」上曰:「計將安出?」對曰:「臣未敢言之,俟麥禾有效,然後可議也。」上固問,不對。泌意欲結回紇、大食、雲南,與共圖吐蕃,令吐蕃所備[者]多,知上素恨回紇,恐聞之不悅,並屯田之議不行,故不肯言[5]。既而戍卒應募願耕屯田者什五六。
【注文】
[1]永業:即永業田,又稱世業田。唐朝初年,國家按照人口分配土地。凡是國家所授之田,十分之二為永業田,十分之八為口分田。永業田終身不還,可傳子孫。受田者年老或死時,口分田交還政府。土地買賣限制放寬。凡是民眾遷移至他處、極端貧困者,可以賣永業田。凡是從人多地少之處遷往人少地多之處的,可以賣口分田。
[2]長牒:唐代一種公文。由本地發給奔赴遠處的鎮守士兵的家屬,他們在所經過的地方可以憑此證吃飯,直到抵達士兵鎮守之地。
[3]河朔:亦稱河朔三鎮、河北三鎮,是安史之亂後黃河以北的三個方鎮魏博、成德、盧龍(幽州)的合稱。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唐廷無法完全剷除安史叛軍的勢力,於是與安祿山、史思明的部將進行妥協,將河北地區的三鎮魏博、成德、盧龍授予安史降將。這三鎮的轄境前後有變化。魏博鎮治魏州(治今河北大名東北),常轄有魏州、貝州(治今河北清河西北)、博州(治今山東聊城東北)、衛州(治今河南衛輝)、澶(chán)州(治今河南清豐西南)、相州(治今河南安陽)。成德鎮治恆州(治今河北正定),常轄有恆州、趙州(治今河北趙縣)、深州(治今河北深州西南)、冀州(治今河北冀州)。盧龍鎮治幽州(治今北京城區),常轄有幽州、薊州(治今天津薊州區)、營州(治今遼寧朝陽)、平州(治今河北盧龍)、涿州(治今河北涿州)、檀州(治今北京密雲區)、媯(guī)州(治今河北懷來東南)、瀛州(治今河北河間)、莫州(治今河北任丘北)。河北三鎮節度使自己統領軍隊,自主任命轄區內的文武官吏,賦稅不上繳朝廷。節度使的繼任不聽朝廷之命,或傳給子孫,或由部將繼任,或部將殺主自代。直到唐朝滅亡百餘年的時間,河北三鎮名義上是唐朝的地方藩鎮,實際上等同於獨立王國。在中晚唐時代,這一區域長期在武人的統治下,有尚武的傳統,沾染胡化之風。
[4]番:即番上,軍士輪流駐守。在唐代,府兵的軍人宿衛或守衛邊地,一般以三年為期限,輪番代替。違反期限者要受到懲罰。唐高宗時代開始,府兵多不按時更換、不輪番宿衛或守衛邊地,府兵番上之制漸漸廢弛。
[5]大食:唐代對阿拉伯帝國的稱呼。亦作多食、多氏、大石。唐高宗永徽二年(651年),大食遣使來唐。唐高宗龍朔元年(661年),敘利亞總督摩阿維亞創立阿拉伯伊斯蘭教帝國,建都於大馬士革(今敘利亞大馬士革),唐稱之為「白衣大食」(即倭馬亞王朝)。白衣大食先後攻破周邊的波斯(今伊朗半島建立的國家)、西域的一些國家,號稱強兵四十萬。唐玄宗開元初年,白衣大食派遣使者向唐朝進貢良馬等。開元十三年(725年),白衣大食又派遣使者向唐朝進貢當地的特產。玄宗天寶九載(750年),阿布·阿拔斯推翻白衣大食,建都於巴格達(今伊拉克巴格達),唐朝稱之為「黑衣大食」(即阿拔斯王朝),中亞的各國都被它攻擊。第二年,唐朝軍將高仙芝率兵與黑衣大食在怛(dá)邏斯(又作怛羅斯,今哈薩克斯坦江布爾城,唐時為西北地區的交通中心之一)交戰,相持三天,仙芝大敗。唐軍中有工匠被俘虜,造紙、紡織、壁畫等多種工藝技術通過中亞地區,經過大食,傳播到西方。後來,唐朝與大食往來不絕。不少大食商人到唐朝經商,還有的商人安家於唐朝。 雲南:即南詔,在唐代,西南地區以烏蠻為主體,包括白蠻等族建立的政權。唐初為蒙舍詔,以巍山(今雲南巍山)為首府。唐玄宗開元年間,其王皮羅閣在唐朝的支持下統一當地另外五詔,將統治中心遷到太和城(今雲南大理南太和村)。因為蒙舍詔在其他五詔之南,因此稱為南詔。它全盛時期轄有今雲南全部、四川南部、貴州西部等地。南詔國社會經濟發展不平衡,使用奴隸勞動,吸收漢族先進生產技術,部分吸收唐朝的政治制度,流行佛教。唐昭宗天復二年(902年)為貴族鄭買嗣所滅。
【譯文】
李泌又向德宗進言:「邊疆地區的官員有很多缺額,我請求招募人向國家捐獻糧食,任命捐獻糧食的人去補充邊境地區的官員,用這種辦法可以補足今年的糧食。」德宗也聽從了他的建議,趁機問李泌:「您說府兵也集結起來了,這是什麼原因?」李泌答:「駐守在當地的士兵因為耕種田地而富裕起來,就會安心地在這片土地上定居,不再想著要回到故鄉。按照以往的舊制度,輪流宿衛的士兵三年更換一次。等到期限快到之時,朝廷下令願意留下來的士兵,就將他們所開墾的土地變為永業田。其家人願意到這裡來的,當地的地方官給予長牒,讓他們在路途中憑此證吃飯,直到他們到達士兵的駐守之地。根據招募的人數,匯報給本地長官。即使是河朔地區的節度使,也能夠免除士兵輪番更換的煩惱,他們聽到這個消息也會樂意的。這樣做幾次,那麼,駐守的士兵都會變成本地的土著居民,朝廷於是都用管理府兵的辦法來管理他們。這能將人力疲憊、物資缺乏的關中變為富庶、強盛之地。」德宗高興地說道:「照這樣做,那麼天下就不會有事了。」李泌卻說:「還不會這樣。我有辦法能夠不用我們的士兵,而讓吐蕃自己就陷入困頓的境地。」德宗問:「您的計策是什麼?」李泌答:「我還不敢說。等到麥子、禾苗的計策取得成效,然後再議論這項計策。」德宗堅持追問李泌,可李泌就是不答。李泌打算聯合回紇、大食、雲南,與這些外部勢力共同圖謀對付吐蕃,迫使吐蕃防備很多敵人。但是,李泌知道德宗向來怨恨回紇,擔心他在這個時候將這項計策和盤托出,德宗聽了會不高興,連自己所提出的屯田的建議也實行不了,因此李泌不肯說。不久,被朝廷招募來鎮守的士兵當中,願意留在當地耕種田地的達十分之五六。
【原文】
左僕射同平章事張延賞薨。
【譯文】
尚書左僕射、同平章事張延賞去世了。
【原文】
秋八月,吐蕃尚結贊遣五騎送崔漢衡歸,且上表求和。至潘原,李觀語之,以「有詔不納吐蕃使者」,受其表而卻其人。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秋八月,吐蕃大臣尚結贊派遣五名騎兵護送崔漢衡回到唐朝,並且上表請求議和。這一行人到達潘原縣,李觀告訴他們,以「皇上有詔書,不能接納吐蕃使者」為理由,接受了吐蕃的上表,卻拒絕接待吐蕃使者。
【原文】
戊申,吐蕃帥羌、渾之眾寇隴州,連營數十里,京城震恐。九月丁卯,遣神策將石季章戍武功,決勝軍使唐良臣戍百里城[1]。丁巳,吐蕃大掠汧陽、吳山、華亭,老弱者殺之,或斷手鑿目,棄之而去[2]。驅丁壯萬餘口悉送安化峽西,將分隸羌、渾[3]。乃告之曰:「聽爾東向哭辭鄉國。」眾大哭,赴厓谷死傷者千餘人。未幾,吐蕃之眾復至,圍隴州,刺史韓清沔與神策副將蘇太平夜出兵擊卻之[4]。
【注文】
[1]決勝軍使:唐朝使職,負責統領決勝軍。 百里城:地名。位於今甘肅靈台西一百里。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原州地區陷入吐蕃之手,於是唐廷在百里城置行原州。唐代宗大曆十年(775年),涇原節度使馬璘(lín)在此地擊敗吐蕃兵。唐德宗貞元十九年(803年),行原州從此地遷移至平涼(今甘肅平涼)。
[2]汧(qiān)陽:縣名。即汧陽縣,隸屬於隴州,相當於今陝西千陽城北。 吳山:縣名。即吳山縣,隸屬於隴州,相當於今陝西寶雞縣西北縣功鎮。 華亭:縣名。即華亭縣,隸屬於隴州,相當於今甘肅華亭。
[3]安化峽:地名。位於秦州清水縣界,相當於今甘肅清水西北。
[4]沔:音miǎn。 神策副將:唐朝將領,為神策軍將的副官。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八月戊申(二十八日),吐蕃率領著羌部、渾部的人進攻唐朝的隴州,這批軍隊駐紮的軍營達幾十里長。唐朝京城長安的人都感到震驚、害怕。九月丁卯(十七日),朝廷派遣神策軍將領石季章駐守在武功縣,決勝軍使唐良臣駐守在百里城。丁巳(初七日),吐蕃大肆掠奪汧陽縣、吳山縣、華亭縣,把老人、瘦弱的人殺了,對有的人砍斷其手臂、挖掉其眼睛,拋棄他們,然後自己離開了。吐蕃驅趕著一萬多名壯丁,全部押送到安化峽的西邊,正準備分配給羌部、渾部的人使喚。吐蕃兵才告訴這些俘虜:「任憑你們向著東邊哭泣,向自己的故鄉、國家告別。」大家都大哭起來,奔赴山谷跳崖死的、傷的達到一千多人。不久,吐蕃兵又來了,包圍了隴州。隴州刺史韓清沔與神策副將蘇太平在夜間出兵攻打吐蕃軍,將他們打退了。
【原文】
吐蕃寇華亭及連雲堡,皆陷之[1]。甲戌,吐蕃驅二城之民數千人及邠、涇人畜萬計而去,置之彈箏峽西[2]。涇州恃連云為斥候,連雲既陷,西門不開,門外皆為虜境,樵採路絕[3]。每收穫必陳兵以捍之,多失時,得空穗而已,由是涇州常苦乏食。
【注文】
[1]連雲堡:地名。位於涇州(治今甘肅涇川北)西界。連雲堡為涇州地區的要地,三面陡峭,北據高地。對於吐蕃兵的進退,守衛在此的人可以點燃煙火作為報警信號。
[2]彈箏峽:地名。位於今甘肅平涼西北。涇水流經此地,過都盧山,猶如彈箏之聲,故名。彈箏峽為關中地區通往隴右地區的交通孔道。
[3]斥候:偵察敵情,偵察兵。斥候起源於漢代,並因直屬王侯手下而得名。分為騎兵和步兵,一般由行動敏捷的軍士擔任,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兵種。 樵採:即砍柴、掃樹葉等,堆積儲藏起來,以備年底天寒或來年梅雨季節燒用,否則就有斷炊之憂。
【譯文】
吐蕃進攻華亭縣及連雲堡,把這兩個地方都攻下了。貞元三年(787年)九月甲戌(二十四日),吐蕃兵驅趕著這兩座城市的幾千名居民,以及邠州、涇州地區的上萬人口、牲畜離開了,並將這批俘虜和牲畜安置在彈箏峽的西邊。涇州正依賴連雲堡作為偵察敵情的堡壘,既然連雲堡已經陷入吐蕃的手裡,涇州西邊的門戶就無法打開了,門外都是吐蕃的地盤,當地民眾砍柴的道路被斷絕了。每次一到收穫的季節,涇州方面必須排列好軍隊來捍衛農田,多數時候錯過了農時,只收得空空的麥穗而已。從此以後,涇州的居民常常為缺乏糧食而擔憂。
【原文】
冬十月甲申,吐蕃寇豐義城,前鋒至大回原,邠寧節度使韓游瓌擊卻之[1]。乙酉,復寇長武城,又城故原州而屯之[2]。
【注文】
[1]豐義城:地名。即豐義縣,隸屬於寧州,相當於今甘肅鎮原東南。 大回原:地名。具體位置待考。
[2]長武城:地名。隸屬於邠州,相當於今陝西長武西北,為西邊要防之地。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冬十月甲申(初四日),吐蕃軍進攻豐義城,其前鋒已經到達大回原,邠寧節度使韓游瓌擊退了吐蕃兵。乙酉(初五日),吐蕃又進攻長武城,然後在原州的故地築城、駐軍防守。
【原文】
吐蕃以苦寒不入寇,而糧運不繼。十一月,詔渾瑊歸河中,李元諒歸華州,劉昌分其眾五千歸汴州,自余防秋兵退屯鳳翔、京兆諸縣以就食[1]。
【注文】
[1]河中:即河中節度使的轄地。河中節度使為唐朝使職。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置河中防禦使,第二年升為節度使,治蒲州(今山西永濟西南)。肅宗乾元三年(760年),升為河中府。領蒲州、晉州(今山西臨汾)、絳州(今山西絳縣)、隰(xí)州(今山西隰縣)、慈州(今山西吉縣)、虢(guó)州(今河南靈寶)、同州(今陝西大荔)。河中節度的轄境屢有變遷,長期領有蒲州、慈州、隰州、晉州、絳州等,相當於今山西石樓、汾西、霍州等市、縣以南以及安澤、垣曲等縣以西地區。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曾降為團練觀察使。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曾降為防禦觀察使。唐僖宗光啟元年(885年),建號護國軍。 李元諒:即駱元光。 京兆:指京兆府地區。京兆府治長安城光德坊,轄長安城的萬年縣、長安縣,又領長安城周邊的藍田、渭南、昭應、三原、富平、櫟(lì)陽、咸陽、高陵、涇陽、醴(lǐ)泉、雲陽、興平、鄠(hù)縣、武功、好畤(zhì)、盩(zhōu)厔(zhì)、奉先、奉天、華原、美原、同官縣。
【譯文】
吐蕃因為氣候苦寒,無法向唐朝發起進攻,而且其軍隊的糧食運輸困難。貞元三年(787年)十一月,德宗下詔,命令渾瑊回到河中地區,李元諒回到華州,劉昌帶領五千名士兵回到汴州,其他的防秋兵都撤退到鳳翔府、京兆府所屬的各個縣駐紮、進食。
【原文】
四年春二月,劉昌復築連雲堡。夏五月,吐蕃三萬餘騎寇涇、邠、寧、慶、鄜等州。先是,吐蕃常以秋冬入寇,及春多病疫而退。至是得唐人,質其妻子,遣其將將之,盛夏入寇。諸州皆城守,無敢與戰者,吐蕃俘掠人畜萬計而去。
【譯文】
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春二月,劉昌又修建起了連雲堡。夏五月,吐蕃的三萬多名騎兵進攻涇、邠、寧、慶、鄜等州。先前,吐蕃兵常常在秋季、冬季進攻唐朝,等到春季急性傳染病多起來,才撤退。到現在,吐蕃俘獲了唐朝的子民,將他們的妻子、兒女作為人質,派遣唐朝的軍將統領軍隊,在盛夏季節就向唐朝發起進攻。唐朝的各個州都據城守衛,沒有人敢與吐蕃兵交戰。吐蕃軍俘虜、劫掠了上萬的人口和牲畜才離開。
【原文】
秋九月庚申,吐蕃尚(志)[悉]董星寇寧州,張獻甫擊卻之,吐蕃轉掠鄜、坊而去。
【譯文】
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秋九月庚申(十六日),吐蕃將領尚悉董星進攻寧州,張獻甫擊退了吐蕃兵。吐蕃軍轉移到鄜州、坊州去掠奪,然後撤走了。
【原文】
冬十月,吐蕃發兵十萬寇西川,分兵四萬攻兩林、驃旁,三萬攻東蠻,七千寇清溪關,五千寇銅山[1]。韋皋遣黎州刺史韋晉等與東蠻連兵御之,破吐蕃於清溪關外[2]。
【注文】
[1]西川:這裡指劍南西川節度使的轄區。 兩林:古代族名。即兩林蠻,屬於東蠻的一支。 驃旁:古代族名。即驃旁蠻,屬於東蠻的一支。 東蠻:古代族名。唐宋時期,在今大渡河至金沙江約相當四川涼山彝族自治州地有東蠻三部落,即勿鄧、兩林與豐琶。關於東蠻三部落的駐地,唐、宋史籍記載互有出入,族屬也比較複雜,其中包含彝人,也有吐蕃人。 清溪關:地名。位於今四川漢源西南,在唐代為劍南西川地區通往南詔的要衝。 銅山:地名。位於今四川滎(xíng)經東北。
[2]韋皋(745—805年):唐德宗朝著名軍將。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字城武。初為建陵(唐肅宗李亨的陵墓)的挽郎,後升為監察御史。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鳳翔節度使張鎰(yì)向朝廷奏請韋皋為營田判官,以殿中侍御史知隴州行營留後事,具體負責隴州地區的軍政事務。建中四年(783年),朱泚叛亂,叛軍想招降韋皋,韋皋斬殺了叛軍派來的使者,因功拜為隴州刺史,奉義軍節度使。德宗貞元元年(785年),韋皋被授予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使。他聯合南詔,招撫東蠻,屢次打敗吐蕃兵。西南地區的諸族均歸附於唐廷,韋皋以功兼任雲南安撫使。貞元十三年(797年),韋皋收復雟(xī)州(今四川西昌)。貞元十七年(801年),韋皋又分路出擊吐蕃,包圍維州(今四川理縣),破吐蕃兵十萬,活捉吐蕃大相(相當於宰相)。他以功封南康郡王,德宗制碑褒揚他。唐順宗李誦即位後,韋皋派遣使者向朝廷請求盡領劍南、三川(即劍南西川、劍南東川、山南西道)之地(相當於今四川、重慶及貴州、湖北的一部分),朝廷沒有答應。韋皋當即上表,請求太子李淳(唐順宗的長子,即唐憲宗)監國,即代替皇帝處理國政,詆毀順宗信任的大臣王叔文等。不久,韋皋暴死。他作為地方有實力的軍將,在迫使順宗退位、憲宗即皇帝位的政治鬥爭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黎州:地名。治漢源(今四川漢源北),轄漢源、飛越、通望縣,相當於今四川漢源北、漢源西北、漢源東南大渡河南岸。
【譯文】
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冬十月,吐蕃出動十萬大軍進攻劍南西川,分出四萬兵力進攻兩林蠻、驃旁蠻,用三萬兵力進攻東蠻,分出七千兵力進攻清溪關,五千兵力進攻銅山。韋皋派遣黎州刺史韋晉等人與東蠻聯合出兵,抵抗吐蕃的進攻,在清溪關外擊敗吐蕃軍。
【原文】
十一月,吐蕃恥前日之敗,復以眾二萬寇清溪關,一萬攻東蠻。韋皋命韋晉鎮要衝城,督諸軍以御之[1]。巂州經略使劉朝彩等出關連戰,自乙卯至癸亥,大破之[2]。
【注文】
[1]要衝城:地名。位於今四川漢源東南。
[2]巂(xī)州:地名。治越巂(今四川西昌),轄越巂、邛部、台登、蘇祁、西瀘、昆明、會川縣,相當於今四川西昌、越西東北、冕寧南瀘溝、西昌西北禮州、西昌西南、鹽源東北衛城、會理西。 經略使:唐朝使職。唐太宗貞觀二年(628年)始置於邊疆地區,掌管軍務。後來,節度使興起,經略使多由節度使兼領,有副使、判官。
【譯文】
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十一月,吐蕃以前些日子所打的敗仗(指上次清溪關之敗)為恥辱,又發動兩萬名士兵進攻清溪關,一萬名士兵進攻東蠻。韋皋命令韋晉鎮守要衝城,督促各路軍隊抵抗吐蕃的進攻。巂州經略使劉朝彩等人率兵出清溪關,連續與吐蕃兵交戰,從乙卯(十一日)持續到癸亥(十九日),大敗吐蕃軍。
【原文】
五年冬十月,韋皋遣其將王有道將兵與東蠻、兩林蠻及吐蕃青海、臘城二節度[戰]於嶲州台登谷,大破之,斬首二千級,投崖及溺死者不可勝數,殺其大兵馬使乞藏遮遮[1]。乞藏遮遮,虜之驍將也,既死,皋所攻城柵無不下,數年盡復嶲州之境[2]。
【注文】
[1]青海、臘城二節度:官名。青海位於今青海附近。臘城的具體位置待考。在吐蕃王朝,地方的行政組織與軍事組織合一,部落的首長往往既是行政官員,同時也是軍事將領。但是,其官僚體系中並沒有節度使一職。所謂青海、臘城二節度,當指這兩個區域的部落首長,兼領行政和軍事事務。這是漢人史官用唐朝的官制來理解吐蕃的制度,稱之為節度使。 台登谷:縣名。即台登縣,隸屬於巂州,相當於今四川冕寧東南瀘沽(gū)。 大兵馬使:吐蕃王朝領兵的統帥。在吐蕃王國的官僚體制中,其實並無大兵馬使一職。這是漢人史官用唐朝的官制來理解吐蕃的制度,稱之為大兵馬使。
[2]城柵(shān):圍牆和柵欄。常指防禦設施。
【譯文】
唐德宗貞元五年(789年)冬十月,韋皋派遣他的部將王有道率領軍隊與東蠻、兩林蠻及吐蕃的青海、臘城兩位節度使在嶲州的台登谷交戰。王有道大敗敵軍,斬獲了敵方兩千名士兵的首級。敵軍跳崖和淹死的人,數也數不過來。王有道軍殺死了吐蕃的大兵馬使乞藏遮遮。乞藏遮遮是吐蕃王國勇猛善戰的將軍。他既然已經死了,韋皋所進攻的敵方的防禦設施,就沒有攻不下的,幾年時間就完全收復了嶲州地區。
【原文】
七年秋八月,吐蕃攻靈州,為回鶻所敗,夜遁[1]。九月,回鶻遣使來獻俘。冬十二月甲午,又遣使獻所獲吐蕃酋長尚結心。
【注文】
[1]回鶻: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十月,回紇可汗上表請求改回紇為回鶻。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七年(791年)秋八月,吐蕃進攻靈州,被回鶻擊敗,吐蕃兵趁著夜間逃跑了。九月,回鶻派遣使者前來向唐廷進獻俘虜。冬十二月甲午(初八日),回鶻又派遣使者向唐廷進獻所俘獲的吐蕃酋長尚結心。
【原文】
八年夏四月壬子,吐蕃寇靈州,陷水口支渠,敗營田[1]。詔河東、振武救之,遣神策六軍二千戍定遠、懷遠城,吐蕃乃退[2]。六月,吐蕃千餘騎寇涇州,掠田軍千餘人而去。秋八月,韋皋攻吐蕃維州,獲其大將論贊熱。
【注文】
[1]水口:地名。具體位置待考。 營田:古代指開墾土地或經營田產。隋文帝開皇年間,利用士兵在駐紮的地區種地,或招募農民墾荒種地,從此,「屯田」亦稱「營田」。唐高宗以後,西北邊境地區的屯田區擴大,專設營田使管理屯田事務。
[2]河東:指河東節度的軍隊。 振武:唐朝軍事建置,即振武軍。唐中宗景龍二年(708年),張仁願於東受降城(今內蒙古托克托南,黃河以北大黑河東岸)置振武軍。唐玄宗天寶四載(745年),王忠嗣將振武軍移於單于都護府城內,置金河縣,相當於今內蒙古托克托南。在天寶年間,振武軍有戶二千一百、口一萬三千。 神策:即神策軍,為唐代後期的主要禁軍。 定遠:地名。即定遠城,位於靈州(今寧夏吳忠)東北二百里黃河外,管兵七千人,擁有戰馬三千匹。 懷遠城:縣名。即懷遠縣,隸屬於靈州,相當於今寧夏銀川。
【譯文】
唐德宗貞元八年(792年)夏四月壬子(二十八日),吐蕃進攻靈州,攻陷了水口的支渠,毀壞了靈州地區的營田。德宗下詔,命令河東節度及振武軍派軍隊去救援,派遣兩千名神策軍士兵守衛定遠、懷遠城,吐蕃兵才撤退。六月,吐蕃一千多名騎兵進攻涇州,搶掠了一千多名負責屯田的士兵,然後跑了。秋八月,韋皋派兵進攻吐蕃控制之下的維州,俘獲了吐蕃大將論贊熱。
【原文】
九年。初,鹽州既陷,塞外無復保障;吐蕃常阻絕靈武,侵擾鄜、坊。[春二月]辛酉,詔發兵三萬五千人城鹽州,又詔涇原、山南、劍南各發兵深入吐蕃以分其勢[1]。城之二旬而畢,命鹽州節度使杜彥光戍之[2]。朔方都虞候楊朝晟戍木波堡[3]。由是靈武、銀、夏、河西獲安[4]。
【注文】
[1]涇原:這裡指涇原節度使。 山南:這裡指山南西道節度使。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置山南西道防禦守捉使。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改為觀察使,治梁州(後升興元府,今陝西漢中東),領梁州、洋州(今陝西西鄉)、壁州(今四川通江)、集州(今四川南江)、通州(今四川達川)、巴州(今四川巴中)、文州(今甘肅文縣)、興州(今陝西略陽)、鳳州(今陝西鳳縣東北鳳州鎮)、利州(今四川廣元)、開州(今重慶開州)、蓬州(今四川營山東北)、渠州(今四川渠縣)。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升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增領果州(今四川南充北)、閬州(今四川閬中)。此後,其轄境逐漸縮小。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此地被軍閥李茂貞占據。昭宗天復二年(902年),被王建所並。唐哀帝天祐末年,山南西道節度使僅僅領梁州。五代時期,此地屬前蜀、後蜀。
[2]鹽州節度使:唐朝使職,負責鹽州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一切事務。
[3]楊朝晟(?—801年):唐朝中期軍將。字叔明,夏州朔方(今陝西靖邊北白城子)人。他最初在朔方節度軍中,為步軍先鋒,因功授甘泉府果毅。唐德宗建中初年,朝晟跟從朔方軍將領李懷光討伐叛軍,他斬獲、活捉的敵人數目居多,授驃騎大將軍(最高武散階,從一品),不久為右先鋒兵馬使。後來,以功授開府儀同三司(最高文散階,從一品)、檢校太子賓客。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朱泚叛亂,德宗逃奔奉天,楊朝晟領兵攻打叛軍,加御史中丞。後來,李懷光也叛亂了,朝晟在懷光軍中被脅迫,但他仍然忠於朝廷。等到李懷光之亂被平定,德宗念及朝晟的忠誠,特地赦免和嘉獎他。當時,朝晟父子均榮於軍中。 木波堡:地名。位於慶州方渠縣界,相當於今甘肅環縣。
[4]銀:即銀州。 夏:即夏州。 河西:這裡指河西節度使的轄區。
【譯文】
唐德宗貞元九年(793年)。起初,鹽州既然已經陷入吐蕃之手,長城以北地區就不再具有屏障。吐蕃常常出兵阻斷靈武縣,侵犯、騷擾鄜州、坊州。春二月辛酉(十二日),德宗下詔,徵發三萬五千名士兵修築鹽州城,又詔命涇原節度使、山南節度使、劍南節度使各自出兵深入吐蕃境內,採用這種方式來分散吐蕃的勢力。經過二十天時間,鹽州城修築完畢。朝廷命令鹽州節度使杜彥光率領軍隊駐守這座新建的城市。朔方節度的都虞候楊朝晟帶兵駐守在木波堡。從此以後,靈武、銀州、夏州、河西地區才又獲得安寧。
【原文】
夏五月,陸贄上奏論備邊六失,以為:「措置乖方,課責虧度,財匱於兵眾,力分於將多,怨生於不均,機失於遙制[1]。關東戍卒,不習土風,身苦邊荒,心畏戎虜。國家資奉若驕子,姑息如倩人[2]。屈指計歸,張頤待哺,或利王師之敗,乘擾攘而東潰;或拔棄城鎮,搖遠近之心[3]。豈惟無益,實亦有損。復有犯刑謫徙者,既是無良之類,且加懷土之情,思亂幸災,又甚戍卒,可謂措置乖方矣。自頃權移於下,柄失於朝,將之號令既鮮克行之於軍,國之典常又不能施之於將,務相遵養,苟度歲時[4]。欲賞一有功,翻慮無功者反仄;欲罰一有罪,復慮同惡者憂虞。罪以隱忍而不彰,功以嫌疑而不賞,姑息之道,乃至於斯[5]。故使忘身效節者獲誚於等夷,率眾先登者取怨於士卒,僨軍蹙國者不懷於愧畏,緩救失期者自以為智能[6]。此義士所以痛心,勇夫所以解體,可謂課責虧度矣。虜每入寇,將帥遞相推倚,無敢誰何,虛張賊勢。上聞則曰兵少不敵,朝廷莫之省察,唯務徵發益師,無禆補御之功,重增供億之弊。閭井日耗,徵求日繁,以編戶傾家破產之資,兼有司榷鹽稅酒之利,總其所入,半以事邊,可謂財匱於兵眾矣[7]。吐蕃舉國勝兵之徒,才當中國十數大郡而已。動則中國懼其眾而不敢抗,靜則中國憚其強而不敢侵,厥理何哉[8]?良以中國之節制多門,蕃丑之統帥專一故也。夫統帥專一,則人心不分,號令不貳,進退可齊,疾徐如意,機會靡愆,氣勢自壯,斯乃以少為眾,以弱為強者也[9]。開元、天寶之間,控御西北兩蕃唯朔方、河西、隴右三節度[10]。中興以來,未遑外討,抗兩蕃者亦朔方、涇原、隴右、河東四節度而已[11]。自頃分朔方之地,建牙擁節者凡三使焉,其餘鎮軍,數且四十,皆承特詔委寄,各降中貴監臨,人得抗衡,莫相稟屬[12]。每俟邊書告急,方令計會用兵,既無軍法下臨,唯以客禮相待。夫兵,以氣勢為用者也,氣聚則盛,散則消;勢合則威,析則弱。今之邊備,勢弱氣消,可謂力分於將多矣。理戎之要,在於練核優劣之科,以為衣食等級之制,使能者企及,否者息心,雖有薄厚之殊,而無觖望之釁[13]。今窮邊之地,長鎮之兵,皆百戰傷夷之餘,終年勤苦之劇,然衣糧所給,唯止當身,例為妻子所分,常有凍餒之色[14]。而關東戍卒,怯於應敵,懈於服勞,衣糧所頒,厚逾數等。又有素非禁旅,本是邊軍,將校詭為媚詞,因請遙隸神策,不離舊所,唯改虛名,其於廩賜之饒,遂有三倍之益[15]。夫事業未異,而給養有殊,苟未忘懷,孰能無慍[16]?可謂怨生於不均矣。凡欲選任將帥,必先考察行能,可者遣之,不可者退之,疑者不使,使者不疑,故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自頃邊軍去就,裁斷多出宸衷,選置戎臣,先求易制,多其部以分其力,輕其任以弱其心,遂令爽於軍情亦聽命,乖於事宜亦聽命[17]。戎虜馳突,迅如風飈,馹書上聞,旬月方報[18]。守土者以兵寡不敢抗敵,分鎮者以無詔不肯出師,賊既縱掠退歸,此乃陳功告捷。其敗喪則減百而為一,其捃獲則張百而成千[19]。將帥既幸於總制在朝,不憂罪累,陛下又以為大權由己,不究事情,可謂機失於遙制矣。臣愚請宜罷諸道將士防秋之制,令本道但供衣糧,募戍卒願留及蕃漢子弟以給之。又多開屯田,官為收糴,寇至則人自為戰,時至則家自力農,與夫倏來忽往者,豈可同等而論哉[20]!又宜擇文武能臣為隴右、朔方、河東三元帥,分統緣邊諸節度使,有非要者,隨所便近而並之。然後減奸濫虛浮之費以豐財,定衣糧等級之制以和眾,弘委任之道以宣其用,懸賞罰之典以考其成。如是,則戎狄威懷,疆埸寧謐矣[21]。」上雖不能盡從,心甚重之。
【注文】
[1]乖方:違背法度,失當。 課責:官員的考核、督責。 匱(kuì):缺乏。
[2]倩人:僱請之人。
[3]頤:面頰,腮。 哺(bū):餵飯。
[4]鮮(xiǎn):少。
[5]隱忍:將事情藏在內心,強力克制忍耐,不作表示。 姑息:苟且求安,無原則地寬恕別人。
[6]效節:獻出符節,盡忠。 誚(qiào):責備。 等夷:同等,匹敵。同輩或同等的人。 僨(fèn):敗壞,破壞。 蹙(cù):緊迫,局促不安。
[7]閭井:房屋、水井等建築物。 編戶:編入戶籍的平民。 榷(què)鹽:在古代社會,政府對食鹽所採取的壟斷政策。後世將鹽稅併入鹽價徵收也稱榷鹽。唐肅宗統治時期,第五琦設立了榷鹽法,由國家專賣食鹽,禁止商人私自販賣食鹽。所有生產鹽的鹽戶均隸屬於中央的鹽鐵使,免除他們的雜徭。第五琦的食鹽專賣政策改善了唐廷的軍需和財政狀況。
[8]厥:其他的,那個的。
[9]愆(qiān):罪過,過失。耽誤。
[10]西北兩蕃:在唐玄宗開元、天寶年間,西北兩蕃指吐蕃、突厥。安史之亂後,所謂西北兩蕃指吐蕃、回紇。
[11]中興:通常指國家由衰退而復興。唐玄宗天寶末年,東北軍將安祿山、史思明發動叛亂。唐廷歷時七年多才平定這場叛亂,再造國家,稱為「中興」。 遑(huáng):閒暇。
[12]分朔方之地:自唐朝中期以來,朔方節度使權任重、功名大,引起皇帝的疑忌。大曆十四年(779年),唐德宗剛即位,就將朔方節度一分為三。德宗將朔方節度使、平定安史之亂的名將郭子儀提升為太尉(正一品,官品很高的閒職)、兼中書令(正三品,帶宰相銜,為官品很高的閒職),給他的十多名子弟、女婿升官,罷去郭子儀的兵權。然後將郭子儀的三名部將李懷光、常謙光、渾瑊分別任命為節度使,分領原朔方節度使的職任。原朔方節度使的轄地、軍隊也由這三名將領分別管轄。 建牙擁節:牙,衙門,這裡指節度使的衙署。節,指旌(jīng)節,作為將帥統兵的憑證。在唐代,得到朝廷所授予的旌節的官員有專賞、專殺之特權。唐中央政府常常賜予節度使旌節,作為朝廷正式任命節度使的標誌,旌節也成為節度使權威的憑證。 降中貴監臨:指皇帝委派宦官監軍使,簡稱監軍,作為臨時性差遣,置於軍隊中,負責監督帶兵出征的將帥。唐初有時臨時設置監軍,非常規制度。唐中宗神龍元年(705年),開始任用宦官為監軍。唐朝中期以後,各節度使統領的軍隊中或出征的各種軍隊中普遍設置監軍,例以宦官擔任,有監軍使、觀軍容使等名目,簡稱監軍,成為常設的使職。監軍的屬官有副使、判官等,可自置親兵,與節度使或統兵的將帥分庭抗禮,權勢極重。
[13]練核:精細務實;精心考查。 否(pǐ):不好,壞,惡。 觖(jué)望:不滿意,抱怨。 釁:縫隙,感情上的裂痕,爭端。
[14]凍餒:饑寒。
[15]將校:古代的軍官將軍與校尉的合稱。 遙隸神策:神策軍為唐代後期的主要禁軍,不僅宿衛皇宮,還擔負出征、駐防任務,衣糧賞賜優於其他軍隊,因而駐守邊疆的其他諸軍也要求遙屬神策軍。 廩(lǐn):米倉,亦指儲藏的米。
[16]慍(yùn):本義心燥,不冷靜,引申為生氣、怨恨、怒色。
[17]宸:北極星所在。後借指帝王所居,又引申為王位、帝王的代稱。 爽:舒服,使人感到愉悅。 乖:不順,不和諧。
[18]飈(biāo):暴風。 馹(rì)書:通過驛站專用的車傳送的書信。
[19]捃(jùn):拾取,摘取。
[20]倏(shū):極快地,忽然。
[21]寧謐(mì):安寧而靜謐。
【譯文】
唐德宗貞元九年(793年)夏季五月,陸贄向德宗上奏,論述邊疆防禦的六點過失。他認為:「在邊防問題上,朝廷的處理辦法失當,對官員的考核、督責缺少法度,經費被眾多的士兵耗盡,兵力被繁多的將領所分散,怨恨由於分配不均而產生,戰機因為朝廷在遠處指揮、控制而喪失。來自關東地區的守衛邊疆的士兵,不熟悉邊疆固有的風俗習慣,身受邊塞之困苦,心中害怕吐蕃兵。朝廷像對待嬌生慣養的兒子那樣,拿出資財來供養他們,像對待僱請之人那樣無原則地寬容他們。他們卻掰著手指頭計算回家的日期,張著嘴等待餵飯。有時,他們在官軍的失敗中尋找方便,乘著混亂之機向東邊逃散、撤退;有時,他們又捨棄城池,動搖遠近各地的民心。讓他們守衛邊疆地區,不但沒有益處,實際上對國家還有損害。守邊的士兵當中,更有觸犯刑律被貶官、流放而來的人。本來這批人就是一些不良之輩,再加上他們思念故土的情緒,他們希望變亂的興起,慶幸災禍的發生,更甚於其他守邊的士兵們。這些可以稱作處理辦法失當。近來,國家的權力轉移到下面,朝廷失去了權柄,將領發布的命令很少能夠在軍隊中貫徹執行,國家慣常的法規又不能夠在將領當中實施。上下都在尋求相互之間無原則地寬恕,暫且度日。朝廷打算獎賞一個有功勞的人,反而顧慮沒有功勞的人會因此而動盪不安;朝廷準備懲罰一個犯下罪過的人,又要顧慮與他狼狽為奸的人會因此而憂慮不安。對於人們犯下的罪過,朝廷因為克制忍耐而不能予以揭露;對於人們立下的功勞,朝廷因為猜疑而不能給予獎賞。無原則的寬容態度,竟然達到了這種程度,以至於使忘記自身、竭盡忠誠的英雄在同輩中招致責備,使率領眾人首先登上敵人城樓的勇士在士兵中自取埋怨,使破壞軍旅、逼迫朝廷的敗類心中沒有一點慚愧與畏懼,使故意不肯按期發兵援救的將領認為自己機智能幹。這便是有節操的人痛楚悲傷,勇敢的人心灰意冷的原因。這可以稱作對官員的考核、督責缺少法度。每當異族前來侵犯之時,將帥之間互相推諉倚靠,沒有人敢於查問,憑空張揚敵軍的聲勢以上報朝廷,就說是自己的兵力太少,不能抵抗敵人的攻勢。朝廷沒有檢查實情,只是致力於徵調人馬,增加兵力,結果沒有達到增加防備的功效,反而使軍需供應更加困窘。日益消耗村落中百姓的財物,官府對民眾的索取越來越繁多。用編入國家戶籍的百姓傾家蕩產才繳納上來的物資,加上有關部門專賣食鹽與徵收酒稅的錢財,將這些收入聚合在一起,每年用於邊疆地區的防備措施,這可以稱作資財被眾多的士兵耗盡了。吐蕃全國可以拿起武器當兵的人,只抵得上大唐十幾個大郡的人數罷了。一旦有戰事發生,我朝便害怕他們人馬眾多,不敢抵抗他們。戰事平息以後,我朝又忌憚他們強盛,不敢侵犯他們。那是什麼道理啊?這實在是由於唐朝的軍隊需要接受許多部門的指揮和控制,而吐蕃的軍隊卻集中在一個將領的統帥之下的緣故。一般說來,如果軍隊的統帥是專一的,便會使人心不分散,號令不重複,軍隊的進退可以整齊劃一,行軍的快慢能夠符合統帥的意願,不會錯失戰機,軍隊的氣勢自然旺盛。這便是變少成多,變弱為強的原因啊。在開元、天寶年間,防禦西北地區的吐蕃、突厥,只有朔方、河西、隴右三處節度使。國家中興以來,還沒有功夫對外討伐。抵抗吐蕃、回紇,也就只有朔方、涇原、隴右、河東四處的節度使而已。不久之前,朝廷重新劃分朔方節度的地域,於是建立衙門、擁有旌節的節度使便有三個了,其餘的鎮軍為數差不多還有四十個。軍隊的主帥一概接受特別詔旨的委任,朝廷還要各自派遣顯貴的宦官前來監督。這些宦官可以與軍中的主帥相互對抗,二者互不統屬。每當邊疆告急文書到來,朝廷才命令將領們盤算如何採取軍事行動。既然沒有軍法下達,將領們只好用賓客的禮節相互對待。大凡軍事行動,是要講究氣勢的。士氣凝聚,隊伍便旺盛;士氣離散,隊伍便消沉。聲勢會合,軍隊便威猛;聲勢離析,軍隊便衰弱。現在我們的邊疆防禦,聲勢衰微,士氣消沉,這可以稱作兵力被眾多將領所分散了。治理軍隊的關鍵,在於精細地考查將士的優劣品行,據此來制定有關軍餉等級的制度,使有能力的人盼望能夠得到較好的待遇,使沒有能力的人消除非分之想。雖然軍隊中的待遇會有豐厚與菲薄的區別,但不會因此產生怨恨和不滿。現在,在荒遠的邊境土地上,長期鎮守的士兵,都是身經百戰,遍體創傷,他們又長年經受無以復加的勞苦與艱辛。但是,供應他們的衣服與口糧,只限於本人,而這些東西通常都是被他們的妻子、兒女分去一部分,所以他們經常面帶饑寒之色。然而,在關東地區駐守的士兵,害怕與敵人交戰,不願意承擔勤苦的勞作,但是頒發給他們的衣服與口糧,卻高出好幾個等級。又有向來就不屬於禁軍,本來就是邊防軍隊的,他們奸猾的將領編造出逢迎之辭,乘機請求遙屬於神策軍,他們並不離開原來的駐地,只是更改了原有的名稱,便得到了豐厚的軍餉和賞賜,獲取了相當於原有收入的三倍的好處。這些邊防軍所從事的工作沒有任何改變,可是朝廷供給他們的物資卻有區別。如果人們還不能忘卻財利和榮耀,有誰能夠不為這些事情而惱怒呢?這可以稱作怨恨產生於分配不均。凡是打算選擇任用將帥,必須事先考核驗察候選人的品行與才能。對於滿意的人選,可以派遣出去;對於不滿意的人選,便退還回去。對於懷有疑心的人不要任用,任用了就不要去懷疑。所以將領在外統兵,可以不聽從君主的命令。近來,對於邊防軍隊的調動,從規劃到決斷,多數出於陛下的心意。朝廷選拔安排軍中的將領,首先要求容易轄制。朝廷採用增加部隊數目的辦法,來分散邊防軍隊的勢力,削弱他們的職權,藉以削弱他們的心志。於是即便不符合軍隊的實情,他們也要服從朝廷的命令;即便違反事情的處理原則,他們也要聽從朝廷的命令。異族的兵馬奔馳衝突,就像暴風一樣迅速。而我軍由驛站傳遞文書,上報給朝廷,卻需要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才能答覆下來。守衛疆土的將領因為兵力少而不敢抵抗敵軍,分守軍鎮的將領卻因為沒有朝廷的詔命而不肯出兵。敵軍放任士兵們劫掠之後便撤退了,這時我方的將領們便陳述功勞,向朝廷報捷。在兵敗人亡之時,這些將領便將損失減少到百分之一;在有所俘獲時,他們便將所得由一百張揚成一千。將帥既然慶幸由朝廷統攬全局,不用為朝廷加罪而擔憂,陛下又認為自己獨掌大權,不再追究事情的真偽。這可以稱作戰機因為朝廷的遙控而喪失了。依照我本人愚昧的見解,應當廢除徵調各地將士防禦吐蕃的制度,命令各道只供應衣服與口糧,招募願意留下來守衛邊疆的士兵,以及胡人、漢人的子弟,用各地提供的財物來供應他們。國家還要大量開闢屯田,由官府收購糧食。敵軍到來之時,屯田上的士兵每個人都要自行參加戰鬥;農忙之時,屯田上的士兵每一家都要自行努力務農。這與那種頻繁調動士兵、來去匆忙的情況相比,難道能夠相提並論嗎!朝廷還應該選拔有能力的文武大臣出任隴右、朔方、河東三處的元帥,讓他們分別統領分布在邊境一帶的各位節度使。對於不夠重要的軍鎮,按照方便與就近的原則加以合併。然後,還需要減少不正當和不切實的費用,使國家的財產充實起來。朝廷應當確定屯田將士的衣服、口糧的等級,以調和將士之間的關係;應當弘揚委託信任將帥的原則,以顯示將帥的作用;應當公布獎賞與懲罰的制度,以考核屯田將士的業績。這樣,異族便會畏服於我朝而前來歸附,國家的邊境就會安寧了。」德宗雖然不能完全聽從陸贄的建議,但在內心卻對他非常推重。
【原文】
韋皋遣大將董勔等將兵出西山,破吐蕃之眾,拔堡柵五十餘[1]。
【注文】
[1]勔:音miǎn。 堡(pù)柵(shān):用土石、木柵或其他障礙物構築的防禦設施。
【譯文】
韋皋派遣他手下的大將董勔等率領軍隊出了西山,打敗吐蕃兵,拔除吐蕃修建的五十多座堡柵。
【原文】
十年。韋皋奏破吐蕃於峨和城[1]。
【注文】
[1]峨和城:地名。隸屬於翼州(治今四川茂縣北),相當於今四川茂汶北。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年(794年)。韋皋向朝廷上奏,稱在峨和城擊敗吐蕃兵。
【原文】
十一年冬十月,南詔攻吐蕃昆明城,取之,又虜施、順二蠻王[1]。
【注文】
[1]昆明城:地名。位於西爨(cuàn)(西南地區的族群,以白蠻為主,今天白族的先民)之西北,有鹽池之利。位於今四川鹽源衛城。此地居唐、吐蕃、南詔三方的交界處,為當時的軍事重鎮,各方屢有爭奪。唐玄宗之後,此地陷入吐蕃之手,稱昆明城。唐德宗貞元十一年(795年),南詔從吐蕃手裡奪取此城。這座城後來復沒於吐蕃。 施:古代族名。即施蠻,屬於烏蠻(今天彝族的先民)的一支。位於今雲南東北部鐵橋西北。施蠻先依附於吐蕃。唐德宗貞元十一年(795年),南詔攻破吐蕃之後,將施蠻的王及其宗族俘虜,安置於蒙舍城(今雲南巍山)。 順:古代族名。即順蠻,屬於烏蠻的一支。位於今雲南東北部劍睒(shǎn)西北四百里。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一年(795年)冬十月,南詔發兵攻打吐蕃的昆明城,並奪取了這座城,又俘虜了施蠻、順蠻的王。
【原文】
十三年春正月壬寅,吐蕃遣使請和親,上以吐蕃數負約,不許。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三年(797年)春正月壬寅(十五日),吐蕃派遣使者向唐廷請求和親。德宗認為吐蕃屢次違背雙方的盟約,不允許和親。
【原文】
上以方渠、合道、木波皆吐蕃要路,欲城之,使問邠寧節度使楊朝晟須幾何兵[1],對曰:「邠寧兵足以城之,不煩他道。」上復使問之曰:「向城鹽州,用兵七萬,僅能集事。今三城尤逼虜境,兵當倍之,事更相反,何也?」對曰:「城鹽州之眾,虜皆知之。今發本鎮兵,不旬日至塞下,出其不意而城之,虜謂吾眾亦不減七萬,其眾未集,不敢輕來犯我。不過三旬,吾城已畢,留兵戍之,虜雖至,無能為也。城旁草盡,不能久留,虜退則運芻糧以實之,此萬全之策也[2]。若大集諸道兵,逾月始至,虜亦集眾而來,與我爭戰,勝負未可知,何暇築城哉!」上從之。二月,朝晟分軍為三,各築一城。軍吏曰:「方渠無井,不可屯軍。」判官孟子周曰:「方渠承平之時,居人成市,無井何以聚人乎?」命浚眢井,果得甘泉[3]。三月,三城成。夏四月庚申,楊朝晟軍還至馬嶺,吐蕃始出兵追之,相拒數日而去[4]。朝晟遂城馬嶺而還,開地三百里,皆如其素。
【注文】
[1]方渠:縣名。即方渠縣,隸屬於慶州,相當於今甘肅環縣。 合道:地名。具體位置待考。
[2]芻糧:糧草。多指供軍隊用的飼料和糧食。
[3]浚:疏通,挖深。 眢(yuān):眼睛枯陷失明,枯竭。
[4]馬嶺:縣名。即馬嶺縣,隸屬於慶州,相當於今甘肅慶陽西北馬嶺坂。
【譯文】
由於方渠、合道、木波都位於通往吐蕃的交通要道,德宗準備在那裡築城,便派人詢問邠寧節度使楊朝晟需要多少兵馬,楊朝晟回答說:「邠寧節度的兵馬就足夠築城了,不必勞煩其他軍隊了。」德宗又派遣使者去問他:「以往我們修築鹽州城,調動了七萬兵馬,才剛剛能夠修成。如今方渠、合道、木波三城離吐蕃的疆域更為迫近,需要的人馬自然應當加倍,可事情卻相反,這是為什麼呢?」楊朝晟回答說:「修築鹽州城的人馬,吐蕃人完全清楚。現在我們是徵調本鎮的兵馬,不超過十天,就能夠趕到邊境,趁吐蕃沒有意料到,就採取行動,修築起方渠、合道、木波三座城。吐蕃人會認為我軍的人數不會少於七萬,他們的軍隊還不能集中起來,便不敢輕易前來侵犯我們。不超過三十天時間,我們就能將三座城修築完畢,留下兵馬駐守在那裡。到那個時候,吐蕃兵即使來了,也沒有辦法了。等到三城旁邊的野草被吃光以後,吐蕃兵便無法在當地久留了。吐蕃撤退以後,我們便運送糧草充實這三座城,這才是萬全之策啊。如果我們大規模地集結各路的兵馬,要一個多月以後才能趕到當地,但那時吐蕃也會集結軍隊前來,與我們交戰,連誰勝誰敗都無從知道,哪裡還有時間修築三城呢!」德宗聽從了楊朝晟的建議。二月,楊朝晟將軍隊分為三部分,各自修築一座城。有小兵問:「方渠縣沒有水井,不能駐紮軍隊。」判官孟子周卻說:「在國家太平之時,來方渠定居的人就形成了街市,如果當地沒有水井,怎麼能夠使人口聚集在這裡呢?」於是,他命令人們疏通枯井,果然得到水質甘美的井泉。三月,三座城修築成功。夏四月庚申(初五日),楊朝晟的軍隊回到馬嶺縣,吐蕃到這時才開始發兵追趕楊朝晟,與楊朝晟軍對抗了好幾天,才撤兵離去。楊朝晟修築馬嶺城後率軍返回,開闢了三百里的土地。事情完全就像他預先所說的那樣。
唐德宗貞元十三年(797年)楊朝晟築方渠、合道、木波三城示意圖
【原文】
吐蕃贊普乞立贊卒,子足之煎立[1]。
【注文】
[1]乞立贊:即吐蕃第五代贊普赤松德贊(742—797年),又作墀(chí)松德贊或棄松德贊、娑悉籠獵贊。 足之煎(?—798年):即吐蕃第六代贊普,亦作牟尼贊,為赤松德贊之子。公元797年至798年在位。他崇信和極力扶持佛教,每年舉行大法會,號召全體吐蕃屬民向寺院布施財物。他又三次下令平均臣民財富,試圖緩和貧富懸殊的階級矛盾。但這些舉措觸犯了貴族的利益,遭到貴族的激烈反對。後來,牟尼贊被其母后毒殺,在位僅僅一年零九個月。
【譯文】
吐蕃贊普乞立贊去世,他的兒子足之煎繼立為贊普。
【原文】
六月,韋皋奏巂州刺史曹高仕破吐蕃於台登城下[1]。
【注文】
[1]台登城:地名。即台登縣。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三年(797年)六月,韋皋向朝廷上奏,嶲州刺史曹高仕在台登城下擊敗吐蕃兵。
【原文】
十四年冬十月,夏州節度使韓全義奏破吐蕃於鹽州西北[1]。
【注文】
[1]夏州節度使:唐朝使職,負責夏州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一切事務。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四年(798年)冬十月,夏州節度使韓全義向朝廷上奏,稱他在鹽州的西北擊敗了吐蕃軍。
【原文】
十五年夏四月,南詔異牟尋遣使與韋皋約共擊吐蕃,皋以兵糧未集,請俟他年[1]。冬十二月,吐蕃眾五萬分擊南詔及巂州,異牟尋與韋皋各發兵御之,吐蕃無功而還。
【注文】
[1]南詔:古代國名。 異牟尋(754—808年):南詔王國第六代國王,公元779年至808年在位。唐代蒙舍川(今雲南巍山)人,姓蒙氏,出自烏蠻(今天彝族的先民)。唐代宗大曆十四年(779年),異牟尋繼承王位。同年,他與吐蕃合兵二十萬分三路進攻唐朝的蜀地。唐朝名將李晟等率兵大破之,追擊至大渡河以南地區(南詔的國境內)。吐蕃、南詔死了將近十萬名士兵。吐蕃為這場失敗感到悔怒,將異牟尋降封為日東王,不以兄弟之國待之。而且,吐蕃對南詔索取無度。異牟尋於是疏離吐蕃,歸附唐朝。他於唐德宗貞元九年(793年)派遣使者去見唐朝的劍南節度使韋皋,上表請求歸順唐朝。貞元十年(794年),南詔與唐朝的使者舉行會盟,確立雙方的盟友關係。同年,異牟尋自己率領幾萬名士兵大破吐蕃於神川(今雲南麗江北一帶),攻取十六座城。異牟尋又率兵攻破南詔周邊的一些族群。他歸附唐朝後,送貴族子弟到劍南節度使的治所成都(今四川成都)學習中原文化。他多次聯合唐軍擊敗吐蕃軍,每年向唐廷朝貢,唐朝也給予他優厚的待遇。他死於唐憲宗元和三年(808年),唐廷為他廢朝三日。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夏四月,南詔王異牟尋派遣使者與韋皋相約,共同進攻吐蕃。韋皋以士兵和糧食尚未集結起來為理由,請求等到以後再進攻吐蕃。冬十二月,吐蕃派出五萬名士兵分別攻打南詔及唐朝的巂州,異牟尋與韋皋各自出兵抵抗吐蕃軍,吐蕃沒有取得戰果就撤回了。
【原文】
十六年夏五月,靈州破吐蕃於烏蘭橋[1]。吐蕃數為韋皋所敗,是歲,其曩貢、臘城等九節度嬰、籠官馬定德帥其部落來降[2]。定德有智略,吐蕃諸將行兵皆稟其謀策,常乘驛計事,至是以兵數不利,恐獲罪,遂來奔[3]。
【注文】
[1]烏蘭橋:地名。會州烏蘭縣(今甘肅靖遠西北)有烏蘭關,烏蘭橋在烏蘭關外的黃河上。
[2]曩(nǎng)貢:地名。具體位置待考。 嬰:吐蕃的酋帥,知曉兵法及山川地形。 籠官:吐蕃軍將名。
[3]乘驛:乘坐各驛站所備之馬或驢。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六年(800年)夏五月,靈州節度的軍隊在烏蘭橋打敗吐蕃兵。吐蕃屢次被韋皋擊敗。就在這一年,吐蕃王國的曩貢、臘城等九節度嬰、籠官馬定德率領著自己的部落前來向韋皋投降。馬定德富於智慧和謀略,吐蕃的各位將領行軍打仗都向他報告情況、尋求謀略和計策。馬定德常常乘坐各驛站所備之馬去和各位將帥商議計策。到現在,吐蕃軍隊在戰場上遭遇了好幾次失敗,馬定德擔心自己被治罪,於是前來投奔唐廷。
【原文】
十七年秋七月戊寅,吐蕃寇鹽州。己丑,吐蕃陷麟州,殺刺史郭鋒,夷其城郭,掠居人及党項部落而去[1]。鋒,曜之子也[2]。
【注文】
[1]夷:平坦,弄平,消滅。 郭:城外圍著城的牆。
[2]曜(yào):即郭曜(?—783年),唐朝中期大臣,名將郭子儀的長子。華州鄭縣(今陝西華縣)人。他性格沉靜,資貌瑰傑,孝順廉謹,以儉樸自處。郭子儀出征於外,常留郭曜管理家務。郭曜將家庭管理得井井有條。唐代宗大曆年間累加太子賓客,改太子詹事,進封太原郡開國公。唐代宗大曆十四年(779年),郭子儀被解除兵權,朝廷給他的兒子們加官晉爵,郭曜被授予太子少保。郭子儀死後,郭曜繼承其父代國公的爵位。唐德宗寵信的宰相楊炎、盧杞相繼掌權,他們尤其忌諱功臣。郭子儀的幾位女婿都被人告發,被貶官。郭曜非常恐懼,行事謹小慎微。他死於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贈太子太傅,諡孝。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七年(801年)秋七月戊寅(十八日),吐蕃軍進攻鹽州。己丑(二十九日),吐蕃軍攻陷了麟州,殺死了刺史郭鋒,弄平了麟州城的城牆,搶掠了城中的居民以及党項部落,然後才撤離。郭鋒是郭曜的兒子。
【原文】
僧延素為虜所得,虜將有徐舍人者,謂延素曰:「我,英公之五代孫也[1]。武后時吾高祖建義不成,子孫流播異域,雖代居祿位典兵,然思本之心不忘,顧宗族大,無由自拔耳[2]。今聽汝歸。」遂縱之。
【注文】
[1]英公:即英國公。國公為唐朝封爵名,從一品。在這裡,英國公指的是唐朝開國功臣徐世,(jì)(後賜名李世,)的長孫徐敬業(又稱李敬業)(?—684年)。他是曹州離狐(治今山東東明東北)人,繼承了李世,英國公的爵位。嗣聖元年(684年),他因罪被貶為柳州(治今廣西柳州)司馬。時值唐高宗李治去世,武則天臨朝,掌握大權。武則天將已經登基的皇帝唐中宗李顯廢為廬陵王。李敬業與一批失意的官僚聯合,於當年起兵反對武則天的統治,以恢復中宗的皇位為名,聚集十萬名士兵,向各個州縣傳播討伐武則天的檄文。武則天下詔,命令李孝逸率領三十萬大軍去攻打李敬業軍,李敬業很快失敗,逃奔至海陵(治今江蘇泰州),後被部下所殺。這場事變才四十九天就被平定。
[2]武后:即武則天(624—705年)。 高祖:曾祖父的父親稱為高祖,而與之對應的親屬稱謂是玄孫,即曾孫的兒子。在這裡,指徐舍人的高祖徐敬業。參見注英公。 宗族:父親的親屬,通宗的親屬。一個宗族通常表現為一個姓氏,並構成的居住聚落。一個宗族可以包括很多家族。
【譯文】
僧人延素被吐蕃兵俘虜了。吐蕃有一名將領叫徐舍人的,對延素說:「我是英國公的第五代孫子。武后專權之時,我的高祖想建立功業,沒有成功(指徐敬業起兵,以擁立唐中宗李顯復位為名,反對武則天掌權,結果遭到失敗),子孫流落到外邦,雖然我們世代都當官,掌握兵權,可是我們思念故土的心沒有改變。只是顧及著我們的宗族實在太大了,已經不可能從外邦之中拔出來了。今天,我聽憑你回國。」於是,徐舍人將延素放了。
【原文】
上遣使敕韋皋出兵深入吐蕃以分其勢,紓北邊患[1]。皋遣將將兵二萬分出九道攻吐蕃維、保、松州及棲雞、老翁城[2]。
【注文】
[1]紓(shū):緩,延緩;解除,排除。
[2]棲雞:地名。在茂州(治今四川茂縣)界。 老翁城:地名。具體位置待考。
【譯文】
德宗派遣使者向韋皋下達敕書,命令他出兵,深入吐蕃的國境以分割它的兵勢,以緩解唐朝北部的邊患。韋皋派遣將領率領兩萬名士兵,分九路去攻打吐蕃控制之下的維州、保州、松州及棲雞、老翁城。
【原文】
九月,韋皋奏大破吐蕃於雅州[1]。
【注文】
[1]雅州:地名。唐廷設立的安置羌人部落的州。治約今四川阿壩縣東南,轄新城、三泉、石隴縣。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七年(801年)九月,韋皋向朝廷上奏,稱他的軍隊在雅州大敗吐蕃兵。
【原文】
韋皋屢破吐蕃,轉戰千里,凡拔城七,軍鎮五,焚堡百五十,斬首萬餘級,捕虜六千,降戶三千。遂圍維州及昆明城。冬十月庚子,加皋檢校司徒兼中書令,賜爵南康王[1]。南詔王異牟尋虜獲尤多,上遣中使慰撫之。
【注文】
[1]南康王:即南康郡王,唐朝的第二等爵位。按唐朝官制,爵位共有九等。第一等:王(或親王),正一品。第二等:郡王,從一品。第三等:國公,從一品。第四等:郡公,正二品。第五等:縣公,從二品。第六等:縣侯,從三品。第七等:縣伯,正四品。第八等:縣子,正五品。第九等:縣男,從五品。皇帝的兄弟、皇子皆封親王;親王的嫡子(正妻所生的長子)為嗣王;皇太子的諸子並封為郡王;親王的兒子承恩澤者也封郡王,親王的諸子一般封郡公。在這裡,韋皋被封為南康郡王,從一品。這是超越制度的規定、破例賜予他的爵位。
【譯文】
韋皋的軍隊屢次擊敗吐蕃,轉戰達上千里,一共攻取了吐蕃的七座城、五座軍鎮,焚毀了吐蕃的五十座堡壘,斬獲了一萬多名吐蕃士兵的腦袋,俘虜了六千名吐蕃兵,歸降了三千戶人家。韋皋的軍隊於是包圍了維州及昆明城。貞元十七年(801年)冬十月庚子(十一日),朝廷加韋皋為檢校司徒兼中書令(帶宰相銜),賜予他南康王的爵位。南詔王異牟尋俘虜的吐蕃兵尤其多,德宗派遣宦官去慰勞、安撫他。
【原文】
十八年春正月,吐蕃遣其大相兼東鄙五道節度使論莽熱將兵十萬解維州之圍,西川兵據險設伏以待之[1]。吐蕃至,出千人挑戰,虜悉眾追之,伏發,虜眾大敗,擒論莽熱,士卒死者太半[2]。維州、昆明竟不下,引兵還。乙亥,皋遣使獻論莽熱,上(從)[赦]之。
【注文】
[1]東鄙五道:指吐蕃王國邊境地區的五個地方行政單位。具體指哪五道,待考。
[2]太半:即大半。在古籍中,「大」常作「太」。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八年(802年)春正月,吐蕃派遣大相兼東鄙五道節度使論莽熱率領十萬大軍去解除維州的包圍,劍南西川節度的軍隊占據險要地勢,設置好伏兵以等待吐蕃兵的到來。吐蕃軍來了,劍南西川的軍隊有一千名士兵出來挑戰,吐蕃的全部士兵都去追擊他們。預先設置好的伏兵出現了,吐蕃軍遭到慘敗。唐軍活捉了論莽熱,吐蕃的士兵戰死了一大半。唐軍最終沒有攻下維州和昆明城,只好領兵撤退了。乙亥(十八日),韋皋派遣使者向朝廷獻上俘獲的吐蕃將領論莽熱,皇帝赦免了論莽熱。
【原文】
十九年夏四月,涇原節度使劉昌奏請徙原州治平涼,從之[1]。乙亥(2),吐蕃遣其臣論頰熱入貢。六月壬辰,遣右龍武大將軍薛伾使於吐蕃[2]。
【注文】
[1]徙原州治平涼:將原州的治所從平高縣(今寧夏固原)遷移至平涼縣(今甘肅平涼)。當時,平高縣被吐蕃攻占。
[2]右龍武大將軍:唐朝宮廷北衙禁軍將領。 伾:音pī。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九年(803年)夏四月,涇原節度使劉昌向朝廷上奏,請求將原州的治所遷移至平涼縣,德宗聽從了他的建議。五月乙亥(二十六日),吐蕃派遣使臣論頰熱到唐廷來朝貢。六月壬辰(十三日),唐廷派遣右龍武大將軍薛伾出使吐蕃。
【原文】
二十年。吐蕃贊普死,其弟嗣立[1]。
【注文】
[1]吐蕃贊普:指吐蕃王朝的牟汝贊普(?—798年),又稱牟如贊普、牟底贊普。為赤松德贊的第二子,牟尼贊普的弟弟。他在牟尼贊普被害後繼位。不久,被仇家害死。 其弟:指吐蕃王朝的贊普赤德松贊(?—815年),又作墀德松贊、棄獵松贊。公元798年至815年在位。為赤松德贊的第三子。他在位期間,再次發布興佛教的詔書,大力修建寺廟,請天竺(今印度次大陸)的高僧來翻譯佛經,為僧人立「紀功碑」,擴大僧侶的勢力。
【譯文】
唐德宗貞元二十年(804年)。吐蕃的贊普死了,他的弟弟繼承了贊普之位。
【原文】
憲宗元和三年春正月,臨涇鎮將郝玼以臨涇地險要,水草美,吐蕃將入寇,必屯其地,言於涇原節度使段祐,奏而城之,自是涇原獲安[1]。冬十二月庚戌,置行原州於臨涇,以鎮將郝玼為刺史[2]。
【注文】
[1]憲宗:即唐憲宗李純(778—820年),唐代皇帝,公元805年至820年在位。本名淳,後改名純,唐順宗李誦之長子。唐德宗貞元二十一年(805年),德宗死後,其長子李誦即皇帝位,任用王叔文等人推行改革措施。但是李誦已經身患重病,口不能言。宦官俱文珍等人擁立李純為太子。不久,他們貶逐了王叔文等大臣,逼迫順宗李誦退位,擁立李純繼承了皇位,是為唐憲宗。李純在位期間,任用杜黃裳、李吉甫等人執政,修訂國家法規,整頓科舉制度,減省官員,加強財政管理。憲宗又聽從杜黃裳的建議,以法度裁抑地方藩鎮勢力,平定了一些叛亂的藩鎮。朝廷的威信大增,致使一度割據一方的河北藩鎮魏博、成德、盧龍等鎮也相繼歸附中央。至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安史之亂後地方藩鎮跋扈的局面暫告一段落,史稱「元和中興」。憲宗晚年信奉方士,求長生,服丹藥,因而脾氣變得暴躁、容易發怒。他身邊的宦官往往獲罪被殺,造成人人自危的情況。憲宗終被宦官陳弘志等所殺。葬景陵(今陝西蒲城西北),諡章武皇帝,廟號憲宗。 元和:唐憲宗李純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十五年,即公元806年至820年。元和三年,即公元808年。 臨涇:縣名。即臨涇縣,隸屬於涇州,在涇州(今甘肅涇川北)西北九十里處。 郝玼(cǐ):生卒年不詳,唐朝中期軍將。唐德宗貞元年間,他擔任臨涇縣的守將,勇敢無敵,聲振外邦。他以臨涇地居險要,處於交通要衝之地,建議修築臨涇城以抗禦吐蕃。唐憲宗元和三年(808年),築起了臨涇城,任命郝玼為刺史,負責守衛。從此以後,吐蕃進攻唐朝,不過臨涇。郝玼守衛邊疆地區三十年,每次作戰俘虜了吐蕃兵,都將他們剖殺,將屍體還給吐蕃。吐蕃人害怕郝玼就像畏懼神一樣。元和十三年(818年),郝玼遷檢校左散騎常侍、渭州(治今甘肅隴西西南)刺史、御史大夫,充涇原行營節度、平涼鎮遏都知兵馬使,封保定郡王。吐蕃畏懼郝玼軍隊的威力,唐廷擔心失去這名驍勇善戰的良將,將他調為慶州(治今甘肅慶陽)刺史。
[2]行原州:涇原節度使的派出機構。原州本治平高(今寧夏固原),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沒入吐蕃。當時的涇原節度使馬璘向朝廷上表,置行原州於靈台之百里城(今甘肅靈台附近)。德宗貞元十九年(803年),行原州的治所遷移至平涼(今甘肅平涼)。到憲宗元和三年(808年),行原州的治所遷移至臨涇(今甘肅涇川北)。隨著吐蕃勢力的擴張,唐朝行原州的治所不斷內遷。
【譯文】
唐憲宗元和三年(808年)春正月,鎮守臨涇縣的軍將郝玼認為臨涇地處險要,水草豐美,吐蕃兵將來進攻臨涇,一定會將軍隊駐紮在這裡。他將這些理由告訴涇原節度使段祐,段祐向朝廷上奏,修築了臨涇城。從此以後,涇原節度的轄區獲得了安寧。冬十二月庚戌(初三日),朝廷在臨涇城置行原州,任命軍將郝玼為行原州刺史。
【原文】
四年。初,平涼之盟,副元帥判官路泌、會盟判官鄭叔矩皆沒於吐蕃[1]。其後吐蕃請和,泌子隨(之)[三]詣闕,號泣上表,乞從其請。德宗以吐蕃多詐,不許。至是,吐蕃復請和,隨又五上表,詣執政泣請,裴垍、李藩亦言於上,請許其和[2]。上從之。五月,命祠部郎中徐復使吐蕃[3]。
【注文】
[1]平涼之盟:見上文所述。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唐與吐蕃在平涼川舉行會盟。吐蕃背信,劫殺唐廷派出參與會盟的使者。雙方的關係破裂。 路泌:生卒年不詳,唐朝中期大臣。字安期。他少年好學,通《五經》,尤嗜《詩》《易》《左氏春秋》,能諷其章句,深入探究。他博涉史傳,擅長五言詩。他寡言少語,以孝順、友愛聞名於本家。唐德宗建中末年,被授予城門郎。朱泚叛亂,德宗被迫出逃奉天(今陝西乾縣),路泌拋棄妻子、兒女,偷偷地跑到皇帝所在的奉天。後又跟從德宗避難於梁州(今陝西漢中)。他用計策去說服軍將渾瑊,渾瑊十分器重他,將他辟署為自己的幕僚。在渾瑊討伐叛亂的李懷光軍時,路泌遷副元帥判官、檢校戶部郎中、兼御史中丞。之後,路泌跟隨渾瑊與吐蕃會盟於平涼。因為吐蕃背信劫盟,路泌被吐蕃人抓住。他在吐蕃國內生活了很多年,誠心信佛,被吐蕃贊普看重,用賓客之禮對待他。他死於吐蕃境內。
[2]裴垍(jì)(?—811年):唐朝中期大臣、憲宗朝宰相。絳州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字弘中。他考中了進士,又在唐德宗貞元年間舉賢良方正(制舉的一種。制舉系皇帝臨時開設的科舉考試)第一。後擔任監察御史、殿中侍御史、考功員外郎。他主持官員的考選,不受請託,選拔實才。唐憲宗即皇帝位後,召為考功郎中、知制誥、兼翰林學士,負責草擬皇帝的重要詔書、參與決策。憲宗元和二年(807年),李吉甫擔任宰相,委託裴垍選拔賢才。他筆錄了三十多名人才。他所舉薦的韋貫之、裴度、李夷簡等人後來都成為宰相。元和三年(808年)四月,牛僧孺等人批評時政,裴垍受牽連,被罷除翰林學士之職,任戶部侍郎(無實權)。憲宗知道他正直,仍然信任他。同年九月,憲宗任命他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成為宰相,並加集賢院大學士之職,監修國史。裴垍居宰相之位時,辦事嚴明,人們不敢以私事去請託。在他之前擔任宰相的,都厭惡諫官批評時政,唯獨他獎勵諫官評議時政。憲宗也時常聽從他的建議。他還改革了賦稅制度。中唐以來,地方上的節度使可以向轄區內所有的州徵稅,稅收分為上供(交給中央)、送使(交給節度使)、留州(留給地方上的州)三部分,節度使作為地方最高一級行政機構,凌駕於州之上,享有很大的財政權。裴垍進行改革,規定對地方上的稅收,節度使只能從其直轄的州徵收賦稅,稅收不足才可以向所轄的其他的支州徵稅,使一部分「送使」的賦稅變為「上供」,同時加強了地方上的州與中央政府之間的經濟聯繫,一定程度上加強了中央對州的控制。 李藩(754—811年):唐朝中期大臣、憲宗朝宰相。趙州(今河北趙縣)人,字叔翰。他出身於官宦之家,儀表雅美,好學愛施捨。到四十歲還沒有做官。他困居廣陵(今江蘇揚州),被徐州節度使張建封辟署為幕僚。張建封死,有人告發李藩動搖軍心。後賴人保護,得以幸免於難。唐德宗見到李藩的儀容(唐代選官十分看重外表、身材、儀表、風度),授予他秘書郎之職。唐憲宗即皇帝位後,李藩遷吏部郎中、給事中,負責審查、封駁皇帝的詔書。他忠誠、謹慎、敢言,遇見皇帝的詔書有不當之處,每次都在詔書的末尾進行更改。裴垍稱讚他有宰相之器。憲宗元和四年(809年),李藩被任命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成為宰相。他好為直言,極力陳述儉約富國的道理。後來,他因為與宰相李吉甫之間有矛盾,被貶為華州(治今陝西華縣)刺史。他還未去赴任就去世了。
[3]祠部郎中:唐朝職事官,為中央尚書省所屬的禮部下轄的祠部司的長官。祠部司設郎中一人,從五品上;員外郎一人,從六品上。按制度規定,祠部郎中、員外郎掌管國家的祭祀、天文、祠廟、占卜、醫藥、佛教、道教事務。但是唐玄宗時代以來,臨時性的使者差遣興起,常常以他官充任祠祭使,主持祠部司的事務,祠部司的職權被侵奪。因此,在這裡,祠部郎中僅僅標誌官品、身份和地位,並無實際職掌。
【譯文】
唐憲宗元和四年(809年)。起初,唐與吐蕃在平涼川舉行會盟,副元帥判官路泌、會盟判官鄭叔矩都被吐蕃抓獲。之後,吐蕃向唐廷請求議和,路泌的兒子也三次到達皇宮,號啕大哭,向皇帝上表,乞求朝廷答應吐蕃的議和要求。而德宗卻認為吐蕃常常欺騙唐朝,不允許議和。到現在,吐蕃又再次請求議和,路泌的兒子又五次向皇帝上表,哭著到宰相那裡去請求與吐蕃議和。裴垍、李藩也對唐憲宗李純請求允許與吐蕃議和。憲宗這才聽從了他們的意見。五月,憲宗命令祠部郎中徐復出使吐蕃。
【原文】
秋九月丙辰,振武奏吐蕃五萬餘騎至拂梯泉[1]。辛未,豐州奏吐蕃萬騎至大石谷,掠回鶻入貢還國者[2]。
【注文】
[1]拂(bì)梯(tī)泉:地名。位於豐州西受降城(今內蒙古杭錦後旗北烏加河北岸,狼山口南)北三百里。
[2]豐州:地名。治九原(今內蒙古五原西南黃河北岸),轄九原、永豐縣,相當於今內蒙古五原附近地區、杭錦後旗東北。 大石谷:地名。具體位置待考。
【譯文】
唐憲宗元和四年(809年)秋九月丙辰(十三日),振武軍向朝廷上奏,吐蕃的五萬多名騎兵到達了拂梯泉。辛未(二十八日),豐州向朝廷上奏,吐蕃的一萬名騎兵抵達大石谷,搶掠了回鶻向本朝進貢之後回國的使者。
【原文】
五年夏五月庚申,吐蕃遣其臣論思邪熱入見,且歸路泌、鄭叔矩之柩。
【譯文】
唐憲宗元和五年(810年)夏五月庚申(二十一日),吐蕃派遣大臣論思邪熱來朝見大唐皇帝,並且歸還裝著路泌、鄭叔矩的屍體的棺材。
【原文】
七年。吐蕃寇涇州,及西門之外,驅掠人畜而去,上患之。李絳上言:「京西、京北皆有神策鎮兵,始置之欲以備御吐蕃,使與節度使掎角相應也[1]。今則鮮衣美食,坐耗縣官,每有寇至,節度使邀與俱進,則雲『申取中尉處分』[2]。比其得報,虜去遠矣。縱有果銳之將,聞命奔赴,節度使無刑戮以(相)制之,相視如平交,左右前卻,莫肯用命,何所益乎[3]?請據所在之地士馬及衣糧、器械皆割隸當道節度使,使號令齊一,如臂之使指,則軍威大振,虜不敢入寇矣。」上曰:「朕不知舊事如此,當亟行之。」既而神策軍驕恣日久,不樂隸節度使,竟為宦者所沮而止[4]。
【注文】
[1]李絳(764—830年):唐朝中期大臣、憲宗朝宰相。趙州贊皇(今河北贊皇)人,字深之。他於唐德宗貞元年間考中進士,又登博學宏辭科(制舉考試的科目之一。制舉為皇帝臨時開設的科舉考試)。他起初歷任渭南縣(今陝西渭南)縣尉、監察御史。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遷翰林學士,不久任知制誥,負責草擬皇帝的重要詔書、參與決策。他向憲宗進諫言,憲宗多有採納。他還向皇帝陳述宦官橫行、地方進獻的弊端。後遷中書舍人,遭到憲宗寵信的宦官吐突承璀的嫉恨。元和六年(811年),李絳被罷去翰林學士之職,遷戶部尚書(無實權)。後來,憲宗派宦官吐突承璀到地方上去充當監軍,負責監督領兵的將帥,開始提升李絳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成為宰相。他與同列李吉甫的政見不同,二人常有爭執。元和九年(814年),他因為足病被罷去宰相之職,任禮部尚書(無實權)。後到地方擔任華州(治今陝西華縣)刺史、河中觀察使。唐穆宗李恆即皇帝位後,改任御史大夫。唐文宗大和二年(828年),任山南西道節度使。大和四年(830年),他因兵變遇害。李絳著有《李深之文集》二十卷,今本題為《李相國論事集》六卷。 掎(jǐ)角:分兵牽制或夾擊敵人。分兵互相呼應。
[2]中尉:即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唐朝禁軍將領,由宦官充任。神策軍是唐代後期的主要禁軍,由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統領。在中晚唐時代,神策軍成為宦官把持朝政、操縱皇帝廢立的主要工具。
[3]戮(lù):殺。 平交:指平素之交,平等之交,平輩之交。平時的友誼;亦指一般的交情或交往。
[4]不樂隸節度使:神策軍的將士們因為神策軍待遇優厚而不願意改屬地方節度使。而皇宮中的宦官也因為神策軍是屬於自己統領的禁軍,為自身權力的重要基礎,因此也不願意將地方上的神策軍拱手讓與節度使,削弱自己的力量。
【譯文】
唐憲宗元和七年(812年)。吐蕃進攻涇州,攻到了涇州城的西門之外,驅迫掠奪人口、牲畜之後離開了,憲宗對此事感到憂慮。李絳向皇帝進言:「京城的西邊、北邊都有神策軍鎮守,開始設置這批軍隊是為了抵抗吐蕃的進攻,讓他們與節度使的軍隊互相呼應啊。現在,這些地方的神策軍卻身穿華麗的衣服,吃著美味的食品,坐在那裡消耗地方官的財物。每當有敵軍攻來之時,節度使邀請他們共同進兵抗敵,他們卻說『需要向上申報,請神策軍護軍中尉處理此事』。等神策軍護軍中尉得到他們的戰報,敵人已經遠去了。即使有果斷敏銳的將領,也是聽到神策軍護軍中尉的命令才趕赴前線去抵抗。當地的節度使並沒有處罰、處死神策軍將領或士兵的權力,也就沒有權力去制約神策軍。節度使與神策軍之間只是一般的交往,左右之人遇見敵人都退卻,沒有人肯賣命地去抵抗敵軍。這種制度對國家有什麼好處呀?我請求將神策軍所在之地的士兵、戰馬以及衣糧、器械都劃給當地的節度使掌管,這樣能夠使得軍隊的號令統一,將領指揮軍隊就像手臂指揮手指一樣,那麼我方的軍威會大大地振奮起來,吐蕃軍就不敢攻擊我們了。」憲宗說:「我不知道舊的制度是這樣的,應當立即按照您的建議去執行。」不久,因為神策軍驕傲放縱的時間已經很長了,不願意歸節度使統領,李絳的建議最終因為宦官的阻撓而被擱置起來。
【原文】
八年。初,吐蕃欲作烏蘭橋,先貯材於河側,朔方常潛遣人投之於河,終不能成。虜知朔方、靈鹽節度使王佖貪,先厚賂之,然後併力成橋,仍築月城守之[1]。自是朔方禦寇不暇。
【注文】
[1]朔方、靈鹽節度使:唐朝使職。負責朔方、靈州、鹽州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一切事務。 月城:又稱瓮城、曲池,是古代城池中依附於城門,與城牆連為一體的附屬建築,多呈半圓形,少數呈方形或矩形。瓮城兩側與城牆連在一起建立,設有箭樓、門閘、雉堞(dié,城上如齒狀的矮牆)等防禦設施。瓮城城門通常與所保護的城門不在同一直線上,以防攻城槌(chuí,敲打用具)等武器的進攻。當敵人攻入瓮城時,如將主城門和瓮城門關閉,守軍即可對敵形成「瓮中捉鱉」之勢。
【譯文】
唐憲宗元和八年(813年)。起初,吐蕃想搭建烏蘭橋,先將材料儲藏在河岸邊。朔方節度使常常暗中派人將吐蕃準備好的材料投入河中,讓吐蕃人的搭橋計劃始終不能成功。吐蕃人知道朔方、靈鹽節度使王佖是個貪婪的人,就先用重金去賄賂王佖,然後雙方合力修成了烏蘭橋,仍然修築起月城來防守。從此以後,朔方節度的軍隊抵抗吐蕃兵都忙不過來。
【原文】
十年冬十一月己丑,吐蕃款隴州塞,請互市,許之[1]。
【注文】
[1]款:敲打,叩。 互市:在邊疆地區設立的中原王朝與周邊諸族進行市場交易的場所。在古代社會,互市的盛衰與政治、軍事鬥爭密切相關,且在政府的嚴格控制之下。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冬十一月己丑(二十二日),吐蕃人敲打隴州的邊塞,請求雙方進行互市,憲宗允許了。
【原文】
十一年春二月,西川奏吐蕃贊普卒,新贊普可黎可足立[1]。
【注文】
[1]可黎可足(803—838年):即吐蕃王國的贊普赤祖德贊,又作彝泰贊普,藏名又作日巴堅。公元815年至838年在位。他長期患病,由缽闡布執政。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長慶二年(822年),唐朝與吐蕃先後在唐都長安及吐蕃王國的都城邏些(今西藏拉薩)舉行會盟。長慶三年(823年)在拉薩大昭寺門前立《唐蕃會盟碑》(又稱《長慶舅甥和盟碑》)。赤祖德贊在位期間大力崇信佛教,優待僧人,修建寺廟。他還改革度量衡。唐文宗開成三年(838年),他被反佛的貴族傑多日等殺害。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一年(816年)春二月,劍南西川方面向皇帝上奏,吐蕃贊普死了,新贊普可黎可足繼承了王位。
【原文】
十三年冬十一月辛巳朔,鹽州奏吐蕃寇河曲、夏州。靈武奏破吐蕃長樂州,克其外城[1]。甲午,鹽州奏吐蕃引去。
【注文】
[1]長樂州:地名。位於靈州(治今寧夏吳忠)黃河外,定遠城(在靈州東北二百里黃河外,管兵七千人,擁有戰馬三千匹)之西。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三年(818年)冬十一月辛巳朔(初一日),鹽州官員向朝廷上奏,稱吐蕃兵進攻河曲、夏州。靈武官員向朝廷上奏,稱他們的軍隊攻下了吐蕃的長樂州,攻克了長樂州的外城。甲午(十四日),鹽州官員向朝廷上奏,稱吐蕃兵撤退了。
【原文】
十四年春正月,吐蕃遣使者論短立藏等來修好,未返,入寇河曲。上曰:「其國失信,其使何罪?」庚寅,遣歸國。秋八月癸酉,吐蕃寇慶州,營於方渠。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春正月,吐蕃派遣使者論短立藏等前來與唐朝修好。使者還沒有回國,吐蕃兵就侵擾河曲地區。憲宗卻說:「是國家不講信用,它的使者有什麼罪呢?」庚寅(十一日),唐廷遣送吐蕃使者回國。秋八月癸酉(二十七日),吐蕃進攻慶州,在方渠縣紮營。
【原文】
(冬十月)[是歲],吐蕃節度論三摩等將十五萬眾圍鹽州,党項亦發兵助之。刺史李文悅竭力拒守,凡二十七日,吐蕃不能克。靈武牙將史奉敬言於朔方節度使杜叔良,請兵三千,齎三十日糧,深入吐蕃,以解鹽州之圍。叔良以二千五百人與之。奉敬行,旬余,無聲問,朔方人以為俱沒矣。無何,奉敬自他道出吐蕃背,吐蕃大驚,潰去。奉敬奮擊,大破,不可勝計。奉敬與鳳翔將野詩良輔、涇原將郝玼皆以勇著名於邊,吐蕃憚之。
【譯文】
這一年冬季的十月,吐蕃節度使論三摩等率領十五萬大軍包圍了鹽州,党項也出兵援助吐蕃軍。鹽州刺史李文悅竭盡全力抵抗吐蕃兵,守衛鹽州城,達二十七日,吐蕃軍無法攻下鹽州城。靈武的牙將史奉敬向朔方節度使杜叔良進言,請求撥給他三千名士兵,帶著三十天的糧食,深入吐蕃的國境,採用這種方式來解除敵軍對鹽州的包圍。杜叔良撥給他兩千五百名士兵。史奉敬帶著隊伍出發了。過了十多天,他的隊伍都沒有消息。朔方地區的人以為史奉敬的部隊全軍覆沒了。不久,史奉敬從其他的道路出擊吐蕃軍的後面,吐蕃兵非常吃驚,散亂地逃走了。史奉敬奮力攻擊,大破吐蕃軍,俘獲、斬殺的敵人無法全部計算。史奉敬與鳳翔府的將領野詩良輔、涇原節度的將領郝玼都以作戰勇敢而聞名於邊疆地區,吐蕃人都害怕他們。
【原文】
十五年春二月,吐蕃寇靈武。三月,吐蕃寇鹽州。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五年(820年)春二月,吐蕃進攻靈武。三月,吐蕃進攻鹽州。
【原文】
冬十月,党項引吐蕃寇涇州,連營五十里。癸未,涇州奏吐蕃進營距州三十里,告急求救。以右軍中尉梁守謙為左、右神策,京西、北行營都監,將兵四千人,並發八鎮全軍救之,賜將士裝錢二萬緡[1]。以郯王府長史邵同為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充答吐蕃請和好使[2]。
【注文】
[1]右軍中尉:即右神策軍護軍中尉,唐朝禁軍將領。 梁守謙(779—827年):唐代中期專權用事的大宦官。安定(今陝西西安)人。他於唐德宗貞元末年入宮,歷任內府局令、學士院使、掖庭局令、內常侍等職。唐憲宗元和四年(809年),領樞密使之任,掌管宮廷奔走,宣傳機密詔奏,承接和進呈表文、奏書,參與國家決策。元和十三年(818年),梁守謙任右監門衛上將軍、右神策護軍中尉,統領皇宮中的禁軍——神策軍。元和十五年(820年),遷驃騎大將軍(最高武散階,從一品),兼右武衛上將軍。他深得憲宗的寵信,權勢極大。梁守謙先後擁立過兩位皇帝即位,即唐穆宗李恆和唐文宗李昂。梁守謙崇信佛教,組織抄寫了大量的佛經,促進了佛教的傳播。唐文宗大和元年(827年)春,梁守謙因病請求退休。同年十月病死。梁守謙歷經德宗、順宗、憲宗、穆宗、敬宗、文宗六朝,從元和四年掌樞密使事務至大和元年退休,握重權達十九年之久,為這一時期炙手可熱的政治人物。 左、右神策,京西、北行營:唐朝為軍事活動臨時設置的軍事組織。其中,左、右神策軍駐守在京城長安及附近地區。 八鎮:指在京城長安附近設置的長武(即長武城,位於宜祿縣西五十里,相當於今陝西長武附近)、興平(今陝西興平)、好畤(zhì)(今陝西永壽西南好畤河)、普潤(今陝西麟遊西北萬家城)、郃(hé)陽(今陝西合陽)、良原(今甘肅靈台西北梁原鎮)、定平(今甘肅寧縣中村鎮政平村)、奉天(今陝西乾縣)八個軍鎮。 裝錢:置辦行裝的費用。
[2]郯(tán)王:即李經(?—834年)。本名渙,為唐順宗李誦的次子,王昭儀(唐朝後宮妃嬪名號,正二品)所生。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始封建康郡王。貞元二十一年(805年),又進封親王。死於唐文宗大和八年(834年)。 長史:這裡指王府的官員長史。按唐朝制度規定,皇帝的兄弟、皇子皆封親王。親王府設長史一人,從四品上,負責統領王府的僚屬、綱紀。但是,唐玄宗以來,皇子的政治能量被削弱,親王府的官員也幾乎成為閒職。因此在這裡,郯王府長史僅僅標誌邵同的官品、身份和地位,並無實際職權。 答吐蕃請和好使:唐朝使職,臨時負責出使吐蕃、與吐蕃議和的使者。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五年(820年)冬十月,党項引來吐蕃兵進攻涇州,他們的軍營相連,達五十里長。癸未(十四日),涇州的官員向朝廷上奏,吐蕃軍向前推進紮營,距離涇州城三十里,向朝廷稟報緊急軍情,請求救援。朝廷任命神策軍右軍中尉梁守謙為左、右神策,京西、北行營都監,率領四千名士兵,並徵發八鎮的全部軍隊去救援涇州,賜予將士們兩萬緡錢以置辦行裝。朝廷任命郯王府長史邵同為太府寺少卿兼御史中丞,擔任答吐蕃請和好使。
【原文】
初,秘書少監田洎入吐蕃為弔祭使,吐蕃請與唐盟於長武城下,洎恐吐蕃留之不得還,唯阿而已[1]。既而吐蕃為党項所引入寇,因以為辭,曰:「田洎許我將兵赴盟。」於是貶洎郴州司戶[2]。
【注文】
[1]秘書少監:唐朝職事官,為中央機構秘書省的副官。從四品上,負責輔助秘書省的長官秘書監掌管國家的圖書、典籍。 洎:音jì。 弔祭使:唐朝使職。臨時奔赴吐蕃王國,代表唐廷去哀悼死去的贊普。 阿(ē):迎合,偏袒。
[2]郴(chēn)州:地名。治郴縣(今湖南郴州),轄郴縣、義章、義昌、平陽、資興、高亭、臨武、藍山縣,相當於今湖南郴州、宜章、汝城南、桂陽、資興南、永興西南高亭山北麓、臨武、藍山。 司戶:即司戶參軍、司戶參軍事,唐朝地方官名。負責掌管戶籍、計帳、道路、重要關口、徭役、婚姻、訴訟、表彰孝順之人等事務。上州置二員,從七品下;中州置一員,正八品下;下州置一員,從八品下。郴州屬於中州,其司戶參軍事當屬正八品下。
【譯文】
起初,秘書少監田洎出使吐蕃,為弔祭使。吐蕃向他請求與唐朝在長武城下會盟。田洎擔心被吐蕃扣留,無法回國,於是就一味迎合吐蕃的要求。不久,吐蕃被党項引誘,侵擾唐朝,就乘機將田洎的話作為藉口,稱:「是田洎允許我們帶兵奔赴會盟之地。」於是,唐廷貶田洎為郴州司戶參軍事。
【原文】
渭州刺史郝玼數出兵襲吐蕃營,所殺甚眾。李光顏發邠寧兵救涇州[1]。邠寧兵以神策受賞厚,皆慍曰:「人給五十緡而不識戰鬥者,彼何人邪!常額衣資不得而前冒白刃者,此何人邪!」洶洶不可止[2]。光顏親為開陳大義以諭之,言與涕俱,然後軍士感悅而行。將至涇州,吐蕃懼而退。丙戌,罷神策行營[3]。
【注文】
[1]李光顏(761—826年):唐朝中期名將。河曲稽胡(古代族名)阿跌部人,賜姓李,字光遠。他起初為河東節度的副將,討伐叛將李懷光、劉辟等有功,歷任代州(治今山西代縣)刺史、洺州(治今河北永年)刺史。唐憲宗元和九年(814年),遷忠武軍(先治陳州,今河南淮陽,後移至許州,今河南許昌)節度使。他領兵討伐叛將吳元濟,勇冠諸軍。元和十二年(817年),吳元濟被平定,朝廷賞賜李光顏甚厚,加檢校司空。元和十三年(818年),他調為義武節度使(即易定節度使,轄易州、定州,今河北易縣、定州),以討伐叛亂的李師道。他在幾十天內攻破了敵軍。元和十四年(819年),他調邠寧節度使,以防禦吐蕃。他主持修築了鹽州(治今陝西定邊)城。唐穆宗李恆即皇帝位後,加同平章事,帶宰相之銜。後遷鳳翔節度使、許州節度使。唐敬宗時,他討伐汴州(治今河南開封)的叛軍有功,進兼侍中,後遷河東節度使,死於任上。
[2]洶洶(xiōngxiōng):形容動盪不安或騷亂不寧。
[3]神策行營:在唐中後期,神策軍除了作為禁軍外,還時常擔負出征、駐防任務,衣糧賞賜優於其他軍隊,因而駐守邊疆的其他諸軍也要求遙屬神策軍。神策行營也是因為邊疆戰事而臨時設置的軍事組織,由守衛邊疆的神策軍組成。
【譯文】
渭州刺史郝玼屢次出兵襲擊吐蕃的軍營,殺死了很多吐蕃士兵。李光顏徵發邠寧節度的軍隊去營救涇州。邠寧節度的士兵們因為神策軍得到豐厚的賞賜,都口吐怨言:「神策軍人人給五十緡錢,還不打仗,他們是什麼人呀!我們的衣服、資糧常常供應不足,卻要上前線去,冒著敵人鋒利的刺刀去打仗,我們是什麼人呀!」邠寧士兵們騷亂不寧的情緒無法被制止。李光顏親自向士兵們陳述為國家而戰的大道理,讓士兵們知曉。他言語之間,都哭起來了。然後,邠寧節度的軍將和士兵們高高興興地奔赴戰場。等他們快要到達涇州之時,吐蕃兵害怕了,就撤退了。十月丙戌(十七日),唐廷廢除了神策行營。
【原文】
西川奏吐蕃寇雅州。辛卯,鹽州奏吐蕃營於烏、白池[1]。尋亦皆退。十二月己巳朔,鹽州奏吐蕃千餘人圍烏、白池。庚辰,西川奏南詔二萬人入界,請討吐蕃。
【注文】
[1]烏、白池:地名。位於鹽州五原縣,相當於今陝西定邊。
【譯文】
劍南西川節度向朝廷上奏,稱吐蕃軍進攻雅州。元和十五年(820年)十月辛卯(二十二日),鹽州官員向朝廷上奏,稱吐蕃在烏池和白池紮營。不久,吐蕃軍都撤退了。十二月己巳朔(初一日),鹽州官員上奏,稱吐蕃的一千多名士兵包圍了烏池、白池。庚辰(十二日),劍南西川節度上奏,南詔派出兩萬名士兵進入我們的國界,請求討伐吐蕃。
【原文】
穆宗長慶元年夏六月辛未,吐蕃寇青塞堡,鹽州刺史李文悅擊卻之[1]。
【注文】
[1]穆宗:即唐穆宗李恆(795—824年),唐代皇帝,公元820年至824年在位。他為唐憲宗的第三子,郭貴妃(名將郭子儀的孫女,生母為唐代宗的長女昇平公主,後追封為懿安皇后)所生。他本名宥(yòu),封建安郡王,後進封遂王。憲宗元和七年(812年),因為生母家世顯赫,在朝中勢力很大,因而被冊立為皇太子。憲宗死後,被宦官王守澄等擁立,繼承了皇位。他當上皇帝後,沉溺於遊樂,不認真處理國政。他親近奸佞之臣,疏遠忠臣,削弱軍力,法制無章。他又加征賦稅,增加了百姓的負擔。朝中官僚的黨派之爭日益激烈,河北地區兵變再起,地方藩鎮割據加劇,國家府庫空竭。他在長慶元年(821年),派人與吐蕃會盟,立《長慶會盟碑》,邊疆獲得相對的安寧。第二年,他擊球致病,開始不理朝政。宦官王守澄與外朝的宰相李逢吉勾結,專權用事,政治更加腐敗。後來,穆宗服金丹中毒而死。葬光陵(今陝西蒲城北),諡文惠皇帝,廟號穆宗。 長慶:唐穆宗李恆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821年至824年。長慶元年,即公元821年。 青塞堡:地名,又作清塞堡。具體位置待考。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夏六月辛未(初七日),吐蕃軍進攻青塞堡,鹽州刺史李文悅擊退了吐蕃的進攻。
【原文】
秋九月,吐蕃遣其禮部尚書論訥羅來求盟[1]。庚戌,以大理卿劉元鼎為吐蕃會盟使[2]。冬十月癸酉,命宰相及大臣凡十七人與吐蕃論訥羅盟於城西。遣劉元鼎與訥羅入吐蕃,亦與其宰相以下盟[3]。
【注文】
[1]禮部尚書:吐蕃王國的中央官僚體系中負責禮儀、外交的官員。其實吐蕃並無禮部尚書這一官號。在這裡,中原王朝的作者將吐蕃的這一官職類比和理解為唐朝的禮部尚書。
[2]吐蕃會盟使:唐朝使職,臨時代表唐廷負責與吐蕃舉行會盟的使者。
[3]宰相:在這裡,中原王朝的作者將吐蕃的這一官職類比和理解為唐朝的宰相。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秋九月,吐蕃派遣其禮部尚書論訥羅前來向唐廷請求會盟。庚戌(十七日),穆宗任命大理寺卿劉元鼎為吐蕃會盟使。冬十月癸酉(初十日),穆宗命令唐朝的宰相及大臣共十七個人與吐蕃使者論訥羅在長安城西舉行會盟。然後派遣劉元鼎與論訥羅一同返回吐蕃,也與吐蕃王國宰相以下的官員會盟。
【原文】
靈武節度使李進誠奏敗吐蕃三千騎於大石山下[1]。
【注文】
[1]靈武節度使:唐朝方鎮,即朔方節度使。但在中晚唐時代,原朔方節度使被分割,其轄境和所領軍隊都有縮減。 大石山:地名。具體位置待考。
【譯文】
靈武節度使李進誠向朝廷上奏,稱他的軍隊在大石山下擊敗了吐蕃的三千名騎兵。
【原文】
二年夏六月,吐蕃寇靈武。壬(子)[午]吐蕃寇鹽州。八月劉元鼎還。
【譯文】
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夏六月,吐蕃軍進攻靈武。壬午(二十三日),吐蕃軍進攻鹽州。八月,劉元鼎從吐蕃回到唐朝。
【原文】
文宗太和五年秋九月,吐蕃維州副使悉怛謀請降,盡帥其眾奔成都,李德裕遣行維州刺史虞藏儉將兵入據其城[1]。庚申,具奏其狀,且言:「欲遣生羌三千,燒十三橋,搗西戎腹心,可洗久恥,是韋皋沒身恨不能致者也。」[2]事下尚書省,集百官議,皆請如德裕策。牛僧孺曰:「吐蕃之境,四面各萬里,失一維州,未能損其勢[3]。比來修好,約罷戍兵,中國御戎,守信為上。彼若來責,曰:『何事失信?』養馬蔚茹川,上平涼阪,萬騎綴回中,怒氣直辭,不三日至咸陽橋[4]。此時西南數千里外,得百維州何所用之?徒棄誠信,有害無利。此匹夫所不為,況天子乎!」上以為然,詔德裕以其城歸吐蕃,執悉怛謀及所與偕來者悉歸之。吐蕃盡誅之於境上,極其慘酷。德裕由是怨僧孺益深。
【注文】
[1]文宗:即唐文宗李昂(809—840年),唐朝皇帝,公元827年至840年在位。本名李涵,為唐穆宗的次子,唐敬宗李湛的弟弟。初封為江王。唐敬宗寶曆二年(826年),敬宗死,宦官王守澄、梁守謙等率領禁軍擁立李昂繼承皇位。他登上皇位之前,喜歡讀《貞觀政要》,仰慕唐太宗貞觀年間的治世。他即位後,勤於政事,以求治道。可惜他缺乏帝王之才。朝中的牛黨(以牛僧孺為首)與李黨(以李德裕為首)之間的爭鬥激烈,兩黨互相攻擊,交替弄權。而且,宦官專權也更為嚴重。唐文宗大和九年(835年),文宗想依靠權臣李訓、鄭注等誅殺宦官,事情敗露,宦官仇士良等進行強烈反撲,殺死眾多朝廷要員,史稱「甘露之變」。這一事件之後,文宗處於宦官的嚴密監控之下,國家政事皆取決於宦官。文宗注意考核官吏,推廣水車以促進農業生產。文宗開成初年,他命令立《石壁九經》,以供學者校正。他又將《石壁九經》配給各地抄寫,傳播文化。他死後葬章陵(今陝西富平西北),諡昭獻皇帝,廟號文宗。 太和:應作「大和」。唐文宗李昂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九年,即公元827年至835年。大和五年即公元831年。 維州副使:吐蕃鎮守維州的將領。 怛:音dá。 李德裕(787—850年):唐朝中期名臣,文宗、武宗朝宰相,牛李黨爭中李黨的首腦人物。趙郡(今河北趙縣)人,字文饒。唐憲宗朝宰相李吉甫之子。德裕自幼苦學,擅長文章,不參加科舉考試,以家庭背景出任校書郎,負責校訂典籍。後被河東節度使張弘靖聘為幕僚。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他到朝廷擔任監察御史。唐穆宗時,升為翰林學士、中書舍人、知制誥,皇帝的重要詔書都出自德裕之手。穆宗長慶二年(822年),他被宰相李逢吉排擠,到地方擔任浙西觀察使。他在當地任官八年,改革弊政,整頓財政,端正民俗。唐敬宗即位後,詔命浙西地區向朝廷進獻上千匹絲織品,李德裕拒不奉詔,並上書規諫敬宗。唐文宗即位後,召德裕回到朝廷擔任兵部尚書。德裕又被李宗閔排斥,被貶到地方擔任鄭、滑節度使,後調劍南西川節度使。他在劍南地區整頓軍隊,促進農業生產,移風易俗,頗有治績。唐文宗大和五年(831年),德裕向朝廷上奏,接納吐蕃維州守將的歸附,其政敵牛僧孺卻拒絕此事,向皇帝進言,迫使德裕將維州及其守將歸還給吐蕃。此事導致牛黨與李黨之爭日趨激烈。第二年,文宗後悔失掉維州,又召德裕回到中央,任命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成為宰相,其政敵牛僧孺、李宗閔都相繼被罷去宰相之職。後來,又因為朝中的黨爭,李德裕三次到浙西地區任官。文宗開成二年(837年),為淮南節度使。唐武宗即皇帝位後,召德裕回到朝廷,擔任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再次成為宰相。李德裕作為貴族的代表,主張選拔官宦之家的子弟擔任朝廷官員,反對採用科舉制度選拔官吏,主張削弱地方藩鎮勢力。他輔佐武宗平定昭義軍劉稹(zhěn)的叛亂,以功拜太尉,封衛國公。他又裁減地方州、縣的冗官,打擊牛黨的首腦人物牛僧孺、李宗閔,將他們流放到邊遠地區。唐宣宗李忱(chén)即皇帝位後,以李德裕為首的李黨失勢。德裕被罷去宰相之職,貶潮州(今廣東潮州)司馬(無實權的閒職),又貶崖州(今海南瓊山東南)司戶參軍事,死於任上。李德裕著有《會昌一品集》(又名《李文饒文集》)共三十五卷,另著有《次柳氏舊聞》《文武兩朝獻替記》等。 行維州刺史:劍南西川節度使的派出官員。在悉怛謀歸降之前,維州實際上處於吐蕃的控制之下,因此設行維州刺史表示遙領。
[2]生羌:指漢化程度不深的羌人。 十三橋:地名。具體位置待考。
[3]牛僧孺(780—848年):唐朝中期名臣,穆宗、文宗朝宰相,牛李黨爭中牛黨的首腦人物。安定鶉(chún)觚(gū)(今甘肅靈台)人,字思黯。他居住在京城長安,於唐德宗貞元年間考中進士。唐憲宗元和三年(808年),他參加賢良方正科(制舉的一種。制舉是皇帝臨時開設的科舉考試)的考試,與李宗閔、皇甫湜(shí)同為第一,但因為指斥時政,觸怒了宰相李吉甫,不被任用。牛李黨爭肇端於此。唐穆宗即位之初,牛僧孺擔任知制誥,草擬皇帝的重要詔書。遷御史中丞,清理冤獄,懲治貪污。後升戶部侍郎,因不收受賄賂,而得到皇帝的賞識。穆宗長慶三年(823年),牛僧孺遷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成為宰相。唐敬宗李湛即位後,貶為鄂州(今湖北武漢)刺史、武昌節度使。他在當地任官五年,修繕武備和城牆,減輕百姓的賦稅、徭役。唐文宗大和四年(830年),僧孺因為李宗閔的推薦,回到朝廷擔任兵部尚書、同平章事,再次出任宰相。第二年,劍南西川節度使李德裕(李吉甫之子,李黨的首腦人物)接納吐蕃維州守將的投降,並收復維州。牛僧孺卻極力向皇帝進言,促使文宗命令李德裕把降將及維州都還給吐蕃。時人對僧儒的這一做法頗多非議。大和六年(832年),牛僧孺被罷去宰相之職,貶為揚州(今江蘇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淮南節度副大使。文宗開成初年,僧儒為東都(今河南洛陽)留守,與白居易等交往吟詠。後貶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唐武宗統治時期,李黨得勢,李德裕擔任宰相,掌握大權,又貶僧孺為循州(今廣東惠州)長史。唐宣宗即位後,牛黨重新得勢,宣宗將牛僧孺召還朝廷,任太子少師(正二品,屬於太子東宮官系統,為閒職)。牛僧儒是科舉考試進入仕途的新興階層的代表,主張揚「人道」、抑「天道」,興衰由人。他著有小說《玄怪錄》十卷。
[4]蔚茹川:地名。原州蕭關縣(今寧夏同心東南)有蔚茹水,蔚茹川位於其附近。 平涼阪(bǎn):地名。可能指平涼川。 回中:秦朝宮殿名。故址在今陝西隴縣西北。此地距離唐都長安非常近。 咸陽橋:又稱西謂橋或便橋。在唐代,因為這座橋位於咸陽縣(今陝西咸陽)西南,長安城西渭水之上,且與長安城的便門相對,故名咸陽橋。位於今陝西咸陽西南渭水之上。它是漢唐時期由長安通往西域、巴蜀的交通要道。
【譯文】
唐文宗大和五年(831年)秋九月,吐蕃的維州副使悉怛謀向唐廷請求投降,率領他的所有部眾逃到成都。李德裕派遣行維州刺史虞藏儉率領軍隊去占據維州城。庚申(二十五日),李德裕向朝廷具體陳述了吐蕃的維州守將前來歸附的情況,並且說:「我想派遣三千名生羌人,去燒毀十三橋,直接攻打吐蕃的腹心地區,這樣可以洗刷我朝長久以來遭受的恥辱,這是韋皋直到死的時候都感到惋惜、沒有做到的事情啊。」李德裕的這項提議被下發到尚書省,皇帝召集朝中的百官進行商議,大家都請求就按照李德裕的計策去執行。可是牛僧孺卻說:「吐蕃的國土,四周各有一萬里長,丟失一個維州,並不能削弱吐蕃的勢力。近來,我朝與吐蕃結成友好關係,約定了相互之間撤除防守的軍隊。我們中原王朝抵抗外族,應當以遵守信用為上策。吐蕃如果前來問責:『你們為什麼不講信用?』吐蕃如果在蔚茹川上養馬,引兵上平涼阪,上萬名騎兵連接回中,他們(因為維州之事)有正當的理由發怒。吐蕃的軍隊不到三天就能抵達咸陽橋。到了那個時候,我朝在幾千里之外的西南地區,得到上百個維州城,又有什麼用呢?這是白白地拋棄了誠信,對我們有害處卻沒有好處。這是連平民百姓都恥於幹的事情,何況是天子呢!」文宗認為牛僧孺分析得對,於是下詔,命令李德裕將維州城歸還給吐蕃,抓捕悉怛謀及其與他一同前來投降的人,全部歸還給吐蕃。吐蕃在唐朝境內就將悉怛謀等人全部殺死,手段極其殘酷,這些叛將也死得極其悲慘。李德裕因為此事越來越憎恨牛僧孺。
【原文】
武宗會昌三年[1]。李德裕追論維州悉怛謀事,云:「維州據高山絕頂,三面臨江,在戎虜平川之沖,是漢地入兵之路。初,河、隴盡沒,唯此獨存[2]。吐蕃潛以婦人嫁此州門者,二十年後,兩男長成,竊開壘門,引兵夜入,遂為所陷,號曰無憂城[3]。從此得併力於西邊,更無虞於南路。憑陵近甸,旰食累朝[4]。貞元中,韋皋欲經略河、湟,須此城為始,萬旅盡銳,急攻數年,雖擒論莽熱而還,城堅卒不可克。臣初到西(屬)[蜀],外揚國威,中緝邊備。其維州熟臣信令,空壁來歸,臣始受其降,南蠻震懾,山西八國皆願內屬[5]。其吐蕃合水、棲雞等城,既失險阨,自須抽歸,可減八處鎮兵,坐收千餘里舊地[6]。且維州未降前一年,吐蕃猶圍魯州,豈顧盟約[7]?臣受降之初,指天為誓,面許奏聞,各加酬賞。當時不與臣者,望風疾臣,詔臣執送悉怛謀等令彼自戮。臣寧忍以三百餘人命棄信偷安,累表陳論,乞垂矜舍,答詔嚴切,竟令執還[8]。體備三木,輿於竹畚,及將就路,冤叫嗚嗚,將吏對臣,無不隕涕[9]。其部送者更為蕃帥譏誚,雲既已降彼,何須送來!復以此降人戮於漢境之上,恣行殘忍,用固攜離[10]。至乃擲其嬰孩,承以槍槊[11]。絕忠款之路,快凶虐之情,從古已來,未有此事[12]!雖時更一紀,而運屬千年,乞追獎忠魂,各加褒贈[13]。」詔贈悉怛謀右衛將軍[14]。
【注文】
[1]武宗:即唐武宗李炎(814—846年),唐朝皇帝,公元840年至846年在位。後改名為李炎。唐穆宗之第五子,唐文宗的異母弟。初封為潁王。文宗死後,宦官仇士良、魚弘志等假傳皇帝的詔書,廢太子李成美,擁立李瀍即皇帝位。李瀍在位期間,重用宰相李德裕,國家的內政和外交有所改善。武宗會昌年間,北方草原的遊牧帝國回鶻汗國崩潰。唐廷接納了一部分回鶻降將,擊敗向唐朝逃竄的一部分回鶻兵,迎接太和公主(唐憲宗之第十女,於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嫁給回鶻崇德可汗)回到唐朝。會昌四年(844年),朝廷平定了昭義軍的叛將劉稹(zhěn),中央政府的聲威大振。會昌五年(845年),武宗下令毀佛,命令僧尼還俗,沒收寺院的大批土地和奴婢。他喜好畋獵、武戲、神仙方術。他終因服用方士的丹藥致死。葬端陵(今陝西三原東),諡昭肅皇帝,廟號武宗。 會昌:唐武宗李瀍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六年,即公元841年至846年。會昌三年即公元843年。
[2]河、隴盡沒:指唐玄宗天寶年間,「安史之亂」爆發,駐守在河西、隴右地區(今河西走廊一帶)的唐軍大批東調參與平叛,吐蕃乘機攻占這一地區。這實際上切斷了唐朝本土聯繫西域的通道。
[3]壘門:軍營的正門。 無憂城:地名。吐蕃在唐德宗時代攻占維州城(治今四川理縣東北),改稱「無憂城」。維州城的戰略地位十分重要。得到維州城之後,西蜀的大門便盡在掌握之中,因此吐蕃稱維州城為「無憂城」。吐蕃奪取維州城,運用了派遣女間諜去潛伏,然後從內部攻破堡壘的戰術。這可以說是吐蕃政權利用「諜報戰」而取勝的一個典型戰例。
[4]憑陵:亦作「憑凌」。侵犯;欺侮。橫行,猖獗。 近甸:都城近郊。 旰(gàn)食:晩食。指事務繁忙不能按時吃飯。泛指勤於政事。
[5]空壁:空蕩蕩的牆壁。謂守兵盡出營壘。 南蠻:中國古代對長江流域至嶺南地區的非漢人族群的通稱。各族情況不一,有自己的君長。部分南蠻逐漸漢化,依附於中原王朝,或被納入中原王朝的政治體制之內。 山西八國:指唐代西山八國的羌人部落。這八個羌人部落分布於今四川西北部以至西藏東部,分別稱為:哥鄰、白狗、逋(bū)租、南水、弱水、悉董、清遠、咄霸。因其地處西山一帶(今四川岷山山脈),故稱「西山八國」。其中以哥鄰羌部最大,列為八國之首。唐德宗貞元九年(793年),西山八國的首領曾經率領部落到唐朝的劍南西川節度,要求內附。唐廷對這些羌人首領均授予官職,讓他們分領邊州。這些羌人部落又因為受到強大的吐蕃王國的脅迫,時而又依附吐蕃。因此,唐人也稱他們為「兩面羌」。
[6]險阨(è):險要阻塞。亦指險要阻塞之地。
[7]魯州:地名。河曲六胡州之一,位於宥(yòu)州(治今內蒙古鄂托克旗東北)西界。
[8]矜:憐憫。 舍:放過,赦免。
[9]畚(běn):用木、竹、鐵片做成的撮垃圾、糧食等的器具。竹筐。 隕:墜落。
[10]攜離:離心,背叛,離間。
[11]槊(shuò):矛。槊是古代兵器中的重型兵器之一,多用於馬上作戰。
[12]款:誠懇。
[13]一紀:古代指十二年。
[14]右衛將軍:唐朝禁軍將領。
【譯文】
唐武宗會昌三年(843年)。李德裕向皇帝上書,追論維州悉怛謀之事,他陳述道:「維州居於高山絕頂之處,三面都靠近大江,位於吐蕃廣闊平原的要衝之地,是從我朝向吐蕃進兵的道路。起初,河西、隴右地區全部陷入吐蕃之手,只有維州還在我朝的控制之中。吐蕃暗中安排他們的婦女嫁給守衛維州城的士兵。二十年之後,吐蕃女與守門人所生的兩名男子長大成人。他們在一天夜裡偷偷地打開了軍營的正門,引導著吐蕃兵進入了維州城,維州於是被吐蕃攻陷,改名為『無憂城』。從此以後,吐蕃得以將全部力量用於西邊的開拓,更不用擔心南邊了。吐蕃兵橫行於我們都城的近郊,讓我們好幾朝都忙於應付他們。德宗貞元年間,韋皋謀劃收復河、湟地區,這一戰略必須以拿下維州城為開端。韋皋派出了上萬人的精銳部隊,急切地攻擊維州好幾年。雖然他的軍隊活捉了吐蕃將領論莽熱而回來了,可是維州城卻十分堅固,最終沒有攻下來。我剛剛到西蜀地區任職之時,對外宣揚國威,對內查看邊防設施。我熟悉的維州守將傳遞信號,率領全部守軍走出自己的營壘,前來歸順大唐。我開始接受他們的投降,南蠻各部都感到震驚恐懼,山西八國都表示願意歸附我朝。吐蕃控制的合水、棲雞等城,既然已經失去了險要阻塞之地,自身必須將軍隊抽調回去。我們就可以減掉八處的守兵,坐在那裡就可以獲得一千多里的土地。而且,維州的吐蕃守將還沒有向我朝投降的前一年,吐蕃兵仍然包圍著魯州,對方又怎麼顧及長慶盟約了呢?我在接受悉怛謀歸降之時,曾經指天發誓,當面保證要向朝廷上奏,對悉怛謀等人給予酬勞和賞賜。當時,朝廷中執意和我作對的人(牛僧孺等),對我進行百般攻擊。於是,文宗皇帝下詔,命令我將悉怛謀等人逮捕,送還吐蕃,任憑吐蕃誅殺。我怎麼能忍心背棄信義,不顧這三百多條人命,自己苟且偷安呢!因此,我多次向朝廷上表,請求憐憫他們、赦免他們。但朝廷的詔書答覆嚴厲,命令必須將他們逮捕,送還吐蕃。結果,我只好把悉怛謀等人捆綁起來,甚至不惜用竹筐抬著,押送吐蕃。悉怛謀等人在即將上路的時候,齊聲喊冤,劍南西川的將士、官吏也無不對我流淚哭泣。押送悉怛謀等人的西川將士還遭到吐蕃人的譏笑,說:『他既然已經向你們投降了,為什麼你們又要將他送回來!』吐蕃隨即在我國境內將悉怛謀等人全部殺害,手段極其殘忍。就連嬰兒也不放過,他們先把嬰兒扔向空中,然後用槍尖在下面承接,目的是嚇唬那些對吐蕃離心離德的人群、部落。朝廷的這種處置辦法,實在是自己斷絕了今後再有人效忠歸降的門路,而使吐蕃人心大快。從古到今,再也沒有比這更愚蠢的事情了!現在,這起事件已經過去了十二年,恰逢陛下即位這一千載難遇的好機會。我請求追念獎勵悉怛謀等人的忠魂,對他們加以褒獎並追贈官爵。」於是,唐武宗下詔,追贈悉怛謀為右衛將軍。
【原文】
臣光曰:論者多疑維州之取捨,不能決牛、李之是非。臣以為:昔荀吳圍鼓,鼓人或請以城叛,吳弗許,曰:「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惡也[1]。人以城來,吾獨何好焉!吾不可以欲城而邇奸。」[2]使鼓人殺叛者而繕守備。是時唐新與吐蕃修好而納其維州,以利言之,則維州小而信大,以害言之,則維州緩而關中急。然則為唐計者,宜何先乎?悉怛謀在唐則為向化,在吐蕃不免為叛臣,其受誅也,又何矜焉[3]!且德裕所言者利也,僧孺所言者義也,匹夫徇利而忘義,猶恥之,況天子乎!譬如鄰人有牛,逸而入於家,或勸其兄歸之,或勸其弟攘之[4]。勸歸者曰:「攘之不義也,且致訟。」勸攘者曰:「彼嘗攘吾羊矣,何義之拘?牛大畜也,鬻之可以富家。」[5]以是觀之,牛、李之是非,端可見矣。
【注文】
[1]荀吳(?—前519年):春秋後期晉國的名將。姬姓,中行氏,名吳,諡號穆。因中行氏出自荀氏,故亦稱荀吳,史稱中行穆子,荀偃之子。荀吳率軍多與華夏周邊的戎狄部落作戰,掃平晉國周邊的遊牧部落。他死於公元前519年,其子中行寅繼立。 鼓:即鼓國,為春秋時代的小國。白狄所建,祁姓。位於今河北晉州市西,都城也在此境內。公元前527年,晉國名將荀吳率軍攻打鼓國,俘虜其國君,使鼓國成為晉國的屬國。公元前520年,荀吳又率軍襲擊而消滅鼓國,派遣軍隊在當地駐守。 弗:不。
[2]邇(ěr):近。
[3]向化:歸服。
[4]譬(pì):打比方。 攘:侵奪,偷竊。
[5]鬻(yù):賣。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以往凡是談論維州事件的人,都對維州究竟應當奪取還是丟棄而感到疑惑,不能判斷牛僧孺和李德裕誰是誰非。我認為:在過去,荀吳有一次圍攻鼓國的都城,城中有人請求舉城投降,荀吳不允許,他說:「如果我國有人舉城叛變,我肯定痛恨那些人。但是,如果別國的人舉城叛變而向我投降,我怎麼可能反而喜歡他們這些人呢!我不能因為想奪取鼓國的都城就容納他們的奸謀。」於是,荀吳放任鼓城中的人殺掉叛徒,並讓他們加強防守。當時,唐朝和吐蕃剛剛簽訂了長慶盟約,唐朝就接納吐蕃維州守將的投降。從國家的利益來講,奪取維州的事小,而遵守盟約的信義為大。從吐蕃對國家的危害程度來看,也是維州稍緩,而關中(京城長安及附近地區)最為緊迫。那麼,站在唐朝的立場來看,利益和信義、維州和關中,究竟哪方面應當是更重要的呢?悉怛謀帶著維州城向唐廷投降,從唐朝方面來說,他這樣做是歸服;但從吐蕃方面來講,他肯定不免為叛臣。因此,他被誅殺,又有什麼理由值得同情呢!而且,李德裕所考慮的是國家的利益,而牛僧孺所論述的則是國家的信義。即使平民百姓對見利忘義的行為都感到可恥,何況是天子呢!打個比方來說,如果鄰居家的牛丟了,跑到了自己的家裡,有人勸這家人的哥哥把牛歸還給鄰居,有人勸他的弟弟把牛留下。勸把牛歸還給鄰居家的人說:「把牛留下來是不講信義,而且還可能導致訴訟官司。」勸把牛留下來的人說:「鄰居過去曾經偷竊過我家的羊,對於他這種人還拘泥於什麼仁義!牛是大牲畜,賣了可以使家裡富裕。」對於牛僧孺和李德裕爭論維州事件的是非曲直,由此可以做出明確判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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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處當作「李晟」。
(2) 唐德宗貞元十九年(803年)四月無「乙亥」日。據《舊唐書》卷十三《德宗紀下》,此處當為「五月乙亥」,即五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