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三十四

文用事 【內容提要】 唐德宗貞元二十一年(805年)正月,德宗去世。太子即位,是為順宗。順宗為太子時,與王伾(pī)、王叔文甚為相得,已有革新意願。劉禹錫、柳宗元、程異、凌准、韓泰、韓曄(yè)、陳諫以及陸質、呂溫、李景儉等,均與二王相結,最終形成一個以「二王劉柳」為核心的政治集團。 順宗用王叔文為翰林學士,掌白麻內命,即機密詔令。王叔文以韋執誼為尚書左丞、同平章事。掌握核心機密的是朝廷大臣三人——韋執誼、王叔文、王伾(pī),而以「二王」為核心;宮內,由於順宗患疾失音,口不能言,僅有宦官李忠言、美人牛昭容侍左右。史書謂「是時政事,王叔文謀議,王伾通導,李忠言宣下,韋執誼奉行」,「事無巨細,皆決於李忠言、王伾、王叔文」,極不正常。處理朝政,上傳要經過五個中間環節:韋執誼→王叔文→王伾→李忠言→牛昭容→順宗;下達環節,亦復如是。信息不暢,行動滯緩,勢所必然。 歷史上所有的改革,都要觸及既得利益集團的利益,勢必會遭遇代表既得利益集團的政治勢力的反對、反抗、反撲。此時,給唐王朝帶來滅頂之災的三大禍患之一的「牛李黨爭」尚未形成,而「藩鎮割據」與「宦官專權」始終存在,方興未艾。如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使支度副使劉闢(pì)求總領劍南東川、劍南西川、山南西道三川,揚言:「若與某三川,當以死相助;若不與,亦當有以相酬。」荊南節度使裴均、河東節度使嚴綬等,相繼上表,其意與韋皋同。宦官俱文珍、劉光琦、薛盈珍等,疾李忠言新進,以為「從其謀,吾屬必死其手」。朝中官員三位宰相,高郢(yǐng)無所作為,賈耽、鄭珣(xún)瑜稱疾不起,不作為,不合作;如侍御史竇群、御史中丞武元衡等,視「二王」等為異己,攻擊不遺餘力,並逐漸占據上風。五月,俱文珍等趁機削去王叔文翰林學士之職,使其失去進內宮的官署,無法參與謀劃。經王伾一再疏請,僅允許「三五日一入翰林,去學士名」,大勢已去。六月,又因母喪去位,形勢更是急轉直下。七月,王伾三上疏,請起王叔文為相,不報,知事不濟,亦稱中風還第。革新失敗,已成定局。 七月二十八日,俱文珍等迫使順宗禪讓,下制:「積疢(chèn)未復,其軍國政事權令皇太子純勾當。」八月初四日,制:「令太子即皇帝位,朕稱太上皇,制敕稱誥。」初五日,太上皇徙居興慶宮,誥改元永貞。初六日,貶王伾(pī)為開州司馬,死於貶所;王叔文為渝州司馬,翌年賜死。初九日,太子純即位於宣政殿,是為憲宗。 九月十三日,貶劉禹錫為連州刺史,柳宗元為邵州刺史,韓泰為撫州刺史,韓曄(yè)為池州刺史。十一月初七日,貶韋執誼為崖州司馬。朝議以為王叔文之黨貶謫太輕,十四日,再貶劉禹錫為朗州司馬,柳宗元為永州司馬,韓泰為虔(qián)州司馬,韓曄為饒州司馬;又貶岳州刺史程異為郴(chēn)州司馬,和州刺史凌准為連州司馬,河中少尹陳諫為台(tāi)州司馬,史稱「八司馬」。連同「二王」,史稱「二王八司馬」。 【原文】 唐德宗貞元十九年[1]。初,翰林待詔王伾善書,山陰王叔文善棋,俱出入東宮,娛侍太子[2]。伾,杭州人也[3]。叔文譎詭多計,自言讀書知治道,乘間常為太子言民間疾苦[4]。太子嘗與諸侍讀及叔文等論及宮市事[5]。太子曰:「寡人方欲極言之[6]。」眾皆稱讚,獨叔文無言[7]。既退,太子自留叔文,謂曰:「向者君獨無言,豈有意邪[8]?」叔文曰:「叔文蒙幸太子,有所見,敢不以聞[9]。太子職當視膳問安,不宜言外事[10]。陛下在位久,如疑太子收人心,何以自解[11]?」太子大驚,因泣曰:「非先生,寡人無以知此[12]。」遂大愛幸,與王伾相依附[13]。 【注文】 [1]唐:朝代名,共歷二百八十九年(618—907年),是中國歷史上國力最強盛的朝代之一。隋恭帝義寧二年(618年),隴西李淵起兵反隋建唐,定都長安,建元武德元年(618年)。高宗以後,武后以周代唐(690—705年)。安史之亂後,藩鎮割據,國力日趨衰敗。對外貿易發達,通過海陸絲綢之路,與突厥、回紇(hé)、吐蕃(bō)、靺鞨(Mòhé)交流頻繁,與天竺、新羅、日本及中亞國家往來密切。政治制度比較完善。詩歌、科技、文化、藝術極其繁盛,具有多元化特點。哀帝天祐(yòu)四年(907年),為割據勢力朱溫取代。  德宗(742—805年):名適(kuò)。唐代宗長子。代宗時,為天下兵馬元帥,平定史朝義。信讒納邪,重用奸佞(nìng)盧杞(qǐ)、趙瓚、裴延齡、竇參等為相;冤殺劉晏,貶斥陸贄、陽城等。猜忌功臣,姑息藩鎮。親信宦官,統領禁軍。建中四年(783年),涇原兵變,逃亡奉天,京城淪陷。專意聚斂,增收稅間架、除陌錢等雜稅,置宮市,進羨餘,民怨日深。在位二十六年(779—805年)。卒,葬於崇陵,諡曰神武孝文皇帝,廟號德宗。  貞元:唐德宗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二十一年(785—805年)。 [2]初:剛開始的時候,早先的時候。史書用作追敘往事之詞,用於句首。  翰林待詔:翰林制度是從唐至清特有的一項職官制度。漢代已有翰林,本指文翰薈萃之所,猶詞壇文苑。唐代開始作為官及官署名,最初是「天下以藝能技術見召者之所處」,文學、經術、僧道、書畫、琴棋、陰陽等各色人士以其專長聽候君主召見,稱翰林待詔。唐玄宗時,選用文學士人,稱翰林供奉,使起草詔令,議論時事,等待皇帝隨時差遣。  王伾(pī)(?—806年):唐杭州(今屬浙江)人。德宗末,為翰林待詔。累遷殿中丞、太子侍書。貞元二十一年(805年)正月,順宗即位,遷左散騎常侍、翰林學士。為「永貞革新」領袖人物,「二王八司馬」中「二王」之一。憲宗即位後,貶開州司馬,死於貶所。  善:善於,擅長。  書:書法。  山陰:秦設置,隋廢,併入會(kuài)稽縣,唐置、廢不定,在今浙江紹興。  王叔文(753—806年):越州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德宗時,以棋待詔,與王伾同侍讀東宮。貞元二十一年(805年)正月,順宗立,為翰林學士。為「永貞革新」領袖人物,「二王八司馬」中「二王」之一。兼判度支、鹽鐵副使,轉尚書戶部侍郎。貶貪殘之京兆尹李實,罷宮市。又謀奪宦官所掌神策軍兵權,以范希朝為西北諸鎮行營兵馬使,為宦官俱文珍所阻。八月,憲宗即位,貶渝州司戶參軍。次年賜死。 [3]杭州:漢會(kuài)稽郡地。隋置杭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餘杭郡。領錢唐等五縣,治所在今浙江杭州。 [4]譎(jué)詭:狡詐;奸詐。  乘:利用;憑藉。  間(jiàn):空子,可乘的機會。 [5]嘗:曾經。  宮市:指宮廷直接採購。舊制,宮廷里需要的日用品,由官府承辦,向民間採購。德宗貞元末年,改為由宦官直接辦理,宦官不攜帶任何文書和憑證,看到所需之物,即口稱「宮市」,隨意付給很少的代價,還要貨主送到宮內,並向他們勒索「門戶錢」和「腳價錢」。 [6]極:窮盡,竭盡。  言:說,談論。  之:指「宮市」之事。 [7]無言:不說話。 [8]既:已經。  自:自己;獨自。  向者:剛才。  君:對人的尊稱。  豈:其。表示估計、推測,相當於也許、莫非。  邪:語氣助詞,用於句末或句中,表示反問,相當於嗎、啊。 [9]蒙幸:蒙,敬詞。承蒙……寵幸。  以聞:以,使。聞,指使君主聽見,向君主報告。亦泛指向上級或官府報告。 [10]視膳問安:為兒子侍奉父母的禮法,即每日必問安,每食必在側。亦作「問寢視膳」「問安視寢」。 [11]陛下:對皇帝的尊稱。  收人心:收買人心。  何以:倒裝句式,即以何,憑藉什麼。 [12]因:因此。  無以:沒有辦法。 [13]愛幸:寵愛信任。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九年(803年)。起初,翰林待詔王伾(pī),擅長書法,山陰人王叔文,圍棋下得好,二人都常出入東宮,娛樂、侍奉太子李誦。王伾,是杭州人。王叔文狡詐,詭計多端,自稱讀書很多,明白治理國家的道理,總是利用機會向太子陳述民間的疾苦。太子曾經與幾位侍讀及王叔文等在一起談到有關宮市的事情,太子說:「我正想上書反對呢。」眾人一致讚揚,只有王叔文一言不發。等眾人告辭,太子請王叔文單獨留下,問他說:「剛才,只有你一言不發,難道還有別的什麼想法嗎?」王叔文說:「我承蒙太子看重,有什麼意見,不敢不說出來。太子的主要職責是檢查皇帝的膳食,還有早晚問安,不應該議論外面的事。皇帝在位已經很久,如果懷疑你收買人心,你用什麼來自我辯解呢?」太子大為震驚,哭泣著說:「假如不是你,我不會想到這些。」從此對王叔文更加寵愛信任,王叔文又與王伾互相結交依附。 【原文】 叔文因為太子言某可為相,某可為將,幸異日用之[1]。密結翰林學士韋執誼及當時朝士有名而求速進者陸淳、呂溫、李景儉、韓曄、韓泰、陳諫、柳宗元、劉禹錫等,定為死友[2]。而凌准、程異等又因其黨以進,日與游處,蹤跡詭秘,莫有知其端者[3]。藩鎮或陰進資幣,與之相結[4]。淳,吳人,嘗為左司郎中[5]。溫,渭之子,時為左拾遺[6]。景儉,瑀之孫,進士及第[7]。曄,滉之族子[8]。諫,嘗為侍御史[9]。宗元、禹錫,時為監察御史[10]。 【注文】 [1]為:介詞。對,向。  某:指不定的不說明的人或事物。  幸:希望,期望。  異日:他日;來日;以後。 [2]密結:秘密結交。  翰林學士:唐代差遣官,不計官階品秩,自六部尚書至校書郎皆得與選。自太宗時,名儒學士,時召草制,未有名號。乾封以後,始號「北門學士」。玄宗初,置翰林待詔,以張九齡、張說、陸堅等掌四方表疏批答,應和文章。又因中書繁忙,文書積壓,乃選文學之士,與集賢院學士分司起草詔書及應承皇帝的各種文字,號翰林供奉。開元二十六年(738年),改為學士,別置學士院,專掌內命。德宗以後,翰林學士成為皇帝的親近顧問兼秘書官,常值宿內廷,承命撰擬有關文告,凡拜免將相,冊立皇后、太子,號令征伐等,用白麻書寫,號為「內相」。憲宗時,於學士中選資高望重者一人為承旨學士,參謀禁密,權任獨重。唐代後期,往往多有翰林學士升任宰相。  韋執誼(769—814年):字宗仁。京兆(今陝西西安)人。德宗貞元進士,又登制科,授右拾遺。入翰林為學士,德宗寵異之。順宗立,王叔文秉政,授尚書左丞,同平章事,主文誥。憲宗即位,貶崖州司馬。「二王八司馬」中的八司馬之一。死於貶所。  朝士:指朝廷之士,泛稱中央官員。  速進:快速升官掌權。  陸淳(?—806年):字伯沖。蘇州吳縣(今屬江蘇)人。初任淮南節度使府從事,詔授太常寺奉禮郎,拜為左拾遺,改任國子博士。唐德宗建中初,為左司郎中。出為信、台二州刺史。順宗時,為太子侍讀。太子即位,是為憲宗,有詔為給事中,改名質。  呂溫(771—811年):字和叔。河中(今山西永濟)人。呂渭之子。唐德宗貞元十四年(798年)進士,次年又中博學宏詞科,授集賢殿校書郎,十九年(803年)任左拾遺,為王叔文所倚重,次年隨張薦以侍御史之名出使吐蕃(bō)。順宗永貞元年(805年)秋,使還,轉戶部員外郎。歷司封員外郎、刑部郎中。憲宗元和三年(808年)秋,因與宰相李吉甫有隙,貶道州刺史,後徙衡州,甚有政聲,世稱「呂衡州」,卒於任。  李景儉:生卒年未詳。字寬中。宗室。漢中王李瑀之孫。父李褚,官太子中舍。貞元十五年(799年)進士,歷任諫議大夫,貞元末,韋執誼、王叔文在太子東宮執事,頗受重視。永貞元年(805年)八月,唐憲宗即位,韋執誼等八人先後被貶,以守喪未遭波及,官至少府少監。  韓曄(yè):生卒年未詳。排行第十五。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宰相韓滉(huàng)之族子。有俊才,依附韋執誼,累遷尚書司封郎中。永貞革新失敗,貶池州刺史,再貶為饒州司馬,「二王八司馬」中的八司馬之一。遷汀州刺史,長慶元年(821年)量移永州刺史,卒。  韓泰(?—831年):字安平。雍州三原(今屬陝西)人。貞元中,累遷至戶部郎中。貞元二十一年(805年),順宗即位,王叔文、王伾用事,受倚重。為神策行營節度行軍司馬,謀奪兵權,為宦官所阻。永貞革新失敗,貶撫州刺史,再貶虔(qián)州司馬。「二王八司馬」中的八司馬之一。歷漳州、郴(chēn)州、睦州、湖州刺史,終常州刺史。  陳諫: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貞元八年(792年),與韓愈、李觀、李絳(jiàng)、崔群等同登進士第。永貞革新失敗,貶河中少尹,再貶台(tāi)州司馬,「二王八司馬」中的八司馬之一。遷循州刺史,卒於貶所。  柳宗元(773—819年):字子厚。河東解縣(今山西運城西南)人,世稱柳河東。貞元進士。任校書郎、藍田尉、監察御史等職。貞元末,任禮部員外郎,參與王叔文、王伾改革,反對宦官專權和藩鎮割據。永貞革新失敗,貶邵州刺史,再貶永州司馬,「二王八司馬」中的八司馬之一。遷柳州刺史,卒於任,世稱柳柳州。  劉禹錫(772—842年):字夢得。彭城(今江蘇徐州)人,自言系出中山(今河北定州)。唐德宗貞元進士,又登博學宏辭科,官太子校書。從淮南節度使杜佑幕,後入為監察御史。貞元末,參與王叔文、王伾改革,反對宦官專權和藩鎮割據。授屯田員外郎,判度支鹽鐵案。永貞革新失敗,貶連州刺史,再貶朗州司馬。「二王八司馬」中的八司馬之一。後被召還京,以賦《戲贈看花諸君子》詩,觸犯權貴,再貶播州。因裴度說情,改授連州,歷任夔(kuí)州、和州、蘇州、同州刺史,加檢校禮部尚書。官至太子賓客分司東都。卒,贈戶部尚書。  死友:交情深篤,至死不相負的朋友。 [3]凌准(752—808年,一作750—806年):字宗一。新城(今浙江富陽)人。三國時東吳大將凌統之後。上書宰相以自薦,擢(zhuó)為崇文館校書郎。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涇源之亂,德宗幸奉天。佐邠(bīn)寧節度使韓游瓌(guī)討伐,以功,加大理評事。貞元二十年(804年),自浙東觀察判官、侍御史召入,與王叔文有舊,入為翰林學士,轉員外郎。永貞革新失敗,貶和州刺史,再貶連州司馬。  程異(?—819年):字師舉。京兆長安人。明經及第,授揚州海陵主簿。登開元禮科,授華州鄭縣尉。精於吏職,杜確為同州刺史、河中晉絳觀察使,皆從為賓佐。貞元末,授監察御史,遷虞(yú)部員外郎,充鹽鐵轉運、揚子院留後。叔文敗,坐貶岳州刺史,改郴(chēn)州司馬。「二王八司馬」中的八司馬之一。元和初,鹽鐵使李巽(xùn)薦程異曉達錢穀,擢為侍御史,復為揚子院留後,累遷檢校兵部郎中、淮南等五道兩稅使。入為太府少卿、太卿,轉衛尉卿,兼御史中丞,充鹽鐵轉運副使。淮西用兵,專領鹽鐵轉運使、兼御史大夫。十三年(818年),轉工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領使如故。卒,贈左僕射(yè),諡曰恭。  其黨:指王叔文集團「二王八司馬」一黨。  進:進用。  日:每天,天天。  游處:交遊;來往。  端:事由;原委。 [4]藩鎮:亦稱方鎮,唐代初年在各重要州設都督府,睿(ruì)宗時設節度大使,玄宗時又在邊境設置九個節度使和一個經略使(時稱天寶十節度使),通稱「藩鎮」。各藩鎮掌管一個地區的軍政,後來權力逐漸擴大,兼管民政、財政,掌握全部軍政大權,形成地方割據勢力,常與朝廷對抗。如唐中後期,時稱「河朔三鎮」的成德、魏博和盧龍三鎮(河北、山東、河南、湖北、山西一帶的藩鎮),割據一方,形同獨立政權。後代史家把這種局面統稱為「藩鎮割據」。  或:有的。  陰:暗暗地;偷偷地。  資幣:財物;泉幣。 [5]吳:吳縣。春秋時吳都闔閭(hé lǘ)邑。漢為吳縣,隸屬於會(kuài)稽郡。隋平陳,設置蘇州,取州西姑蘇山為名。唐屬蘇州,在今江蘇蘇州。  左司郎中:左右司郎中,隋設置,武德初削減。貞觀初,復原設置。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左右丞務,咸亨復原。各一員,從五品上。左司郎中副左丞所管十二司之事,查勘違失,掌管省內宿直之事。如右司郎中闕,則並行之。 [6]渭:即呂渭(735—800年),字君載。河中(今山西永濟)人。呂溫之父。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進士及第。累授婺(wù)州永康令、大理評事。浙西觀察使李涵辟(bì)為支使,再遷殿中侍御史、司門員外郎。因事貶歙(shè)州司馬。歷舒州刺史、吏部員外、駕部郎中、知制詔、中書舍人,授太子右庶子、禮部侍郎。三知貢舉。出為潭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湖南都團練觀察使。卒,贈陝州大都督。  左拾遺:古無此官名。武后垂拱初,置左右補闕各二員,從七品上,左右拾遺各二員,從八品上。分別隸屬於門下省(左省)、中書省(右省)。掌供奉諷諫。天授中,各加置三員。大曆中,補闕、拾遺,各置兩員。 [7]瑀(yǔ):李瑀,生卒年未詳。宗室。唐睿宗之孫,李景儉祖父。歷都水使者、恆王府司馬、衛尉員外卿。始封隴西郡公。天寶十五載(756年),從玄宗至蜀,至漢中,因封漢中王,授梁州都督、山南西道採訪、防禦使。肅宗乾元元年(758年),為特進、試太常卿、攝御史大夫,充冊命英武威遠毗伽(qié)可汗使。卒,贈太子太師,諡曰宣。  進士及第:隋煬帝大業年間,始置進士科目。唐亦設此科,凡州縣鄉試後解送尚書省者,謂之舉進士,中試者皆稱進士。經進士科考試及第者,稱為進士及第,又稱前進士。榜上題名有甲乙等第,故稱及第。唐代尚書省考試,初由吏部考功員外郎主持,開元末,改由禮部侍郎主持。 [8]滉(huàng):即韓滉(723—787年),字太沖。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韓休子。以蔭補左威衛騎曹參軍。大曆六年(771年),為戶部侍郎判度支。建中末,以中書令兼統六道節制,出為鎮海軍節度使,參與平服朱泚(cǐ)、李懷光戰爭。貞元元年(785年),加檢校左僕射,同平章事,封鄭國公。  族子:侄子。 [9]侍御史:御史之名,周朝已有,又名柱下史。秦改為侍御史。北周為司憲中士,隋為侍御史。唐高祖武德中設置四員,從六品下。掌糾舉百僚,推鞫(jū)獄訟。年深者一人判御史台事,知公廨(xiè)雜事。 [10]監察御史:官名,隋開皇二年(582年),改檢校御史為監察御史,始設。唐御史台分為三院,監察御史屬察院。員十五人,正八品上。掌監察百官、巡視郡縣、肅整朝儀、嶺南選補、知太府、司農出納、糾正刑獄、監決囚徒等。 【譯文】 王叔文憑著這個關係就向太子推薦,說某人可以做宰相,某人可以做大將,希望有一天能重用他們。又秘密結交翰林學士韋執誼,還有當時朝廷官員中有名望而且急於升官掌權的一些人,如陸淳、呂溫、李景儉、韓曄、韓泰、陳諫、柳宗元、劉禹錫等,定為生死之交。而凌准、程異等也通過這些同黨的推薦,而受到進用。他們每天聚集在一起,行蹤詭秘,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頭緒。有的藩鎮甚至還暗地裡賄賂他們,與他們結交。陸淳,是吳縣人,曾任左司郎中;呂溫,是呂渭的兒子,當時任職左拾遺;李景儉,是李瑀的孫子,進士及第;韓曄,是韓滉的侄子;陳諫,曾任侍御史;柳宗元、劉禹錫,當時任監察御史。 【原文】 左補闕張正一上書,得召見[1]。正一與吏部員外郎王仲舒、主客員外郎劉伯芻等相親善,叔文之黨疑正一言己陰事,令韋執誼反譖正一等於上,雲其朋黨,游宴無度[2]。九月甲寅,正一等皆坐遠貶,人莫知其由[3]。伯芻,迺之子也[4]。 【注文】 [1]左補闕:古無此官名。武后垂拱初,置左右補闕各二員,從七品上,左右拾遺各二員,從八品上。分別隸屬於門下省(左省)、中書省(右省)。掌供奉諷諫。天授中,各加置三員。大曆中,補闕、拾遺,各置兩員。  張正一: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貞元末為左補闕,與主客員外郎劉伯芻(chú)、吏部員外郎王仲舒等友善,被王叔文誣為朋黨遠貶。  上書:向君主進呈書面意見。  召見:君王或上司命臣民或下屬來見面。 [2]吏部員外郎:漢成帝初置尚書,後漢改為吏曹,後又為選部。魏改為吏部,主選事。晉、宋以來,吏部尚書資位尤重。隋吏部統吏部、主爵、司勛、考功四曹。唐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司列,咸亨初復舊。光宅元年(684年),改為天官,神龍元年(705年)復舊。天寶十一載(752年),改為文部。尚書一員,正三品;侍郎二員,正四品下;郎中二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二員,從六品上。掌文官選舉,總判吏部、司封、司勛、考功四曹事。  王仲舒(762—823年):字弘中。太原祁縣(今屬山西)人。唐德宗貞元中,登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超拜右拾遺。反對以裴延齡領度支,累轉尚書郎。憲宗元和五年(810年),自職方郎中知制誥。穆宗立,以其文有古風,最宜為誥,召拜中書舍人。後求為地方官,授江西觀察使,罷榷酒弊法,因水旱出官錢二千萬貫代貧戶輸稅。卒,贈左散騎常侍。  主客員外郎:漢成帝尚書置客曹,主管外交及處理民族間的事務。東漢光武分為南北主客二曹,晉分左右南北四主客,南朝單有主客。隋曰司蕃(fān)郎,武德改主客郎中,龍朔為司蕃大夫,咸亨復。郎中一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一員,從六品上。  劉伯芻(chú)(755—815年):字素芝。洺(míng)州廣平(今河北邯鄲東北)人。劉迺(nǎi)之子。登進士第。淮南杜佑闢為從事,征拜右補闕。唐德宗貞元末,為主客員外郎。與左補闕張正一、吏部員外郎王仲舒等友善,被王叔文誣為朋黨,貶虔(qián)州掾曹。復為考功員外郎,遷考功郎中、集賢院學士,轉給事中,為太子賓客,出為虢(guó)州刺史。裴度擢為刑部侍郎,知吏部選事。以左散騎常侍致仕,卒,贈工部尚書。  親善:親近友善。  陰事:隱秘的事情,不可告人的事情。  令:命令,下令。  譖(zèn):說別人的壞話,誣陷,中傷。  朋黨:原指一些人為自私的目的而互相勾結,朋比為奸;後來泛指士大夫結黨,即結成利益集團。士大夫結黨,發生朋黨之爭歷代常有,如唐代的牛李黨爭。  游宴:交遊宴飲。  無度:毫無節制,沒有限度。 [3]皆:都。  坐:定罪。  其由:其中的原因。 [4]迺(nǎi):劉迺(725—784年),字永夷。洺州廣平(今河北邯鄲東北)人。文章清雅,為當時推重。唐玄宗天寶中,舉進士。補剡(shàn)縣尉,改會(kuài)稽尉。宣州觀察使殷日用奏為判官,宣慰使李季卿又以表薦,連授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轉運使劉晏奏令巡覆江西,改殿中侍御史、檢校倉部員外、戶部郎中,並充浙西留後。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拜司門員外郎。十四年,為給事中,遷權知兵部侍郎。至德宗建中四年(783年),真拜兵部侍郎。朱泚反叛,占據長安,臥病在家,脅迫引誘,欲授以偽官,守節不屈,絕食而死。長安收復,與蔣沇等受到表彰,追贈禮部尚書。 【譯文】 左補闕張正一上書皇帝,受到唐德宗召見。張正一與吏部員外郎王仲舒、主客員外郎劉伯芻等親密友善,王叔文的黨羽懷疑張正一向皇帝透露他們的秘密,於是,命令韋執誼在唐德宗面前,反過來誣陷張正一等結黨營私、游宴無度。貞元十九年(803年)九月甲寅(初六日),張正一等被貶謫遠方,沒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劉伯芻,是劉迺的兒子。 【原文】 十二月庚申,以太常卿高郢為中書侍郎,吏部侍郎鄭珣瑜為門下侍郎,並同平章事[1]。珣瑜,餘慶之從父兄弟也[2]。 【注文】 [1]太常卿:漢初設置太常,欲令國家盛大常存,故稱。惠帝更名奉常,景帝復名太常。唐高宗龍朔中,改奉常,咸亨初復舊。光宅元年(684年)改為司禮,神龍初復舊。卿一人,掌禮儀祭祀,總判寺事,正三品;少卿二人,通判,正四品上。  高郢(yǐng)(740—811年):字公楚。衛州(今河南衛輝)人,祖籍渤海蓨(tiáo)縣(今河北景縣)。安史之亂時,叛軍執其父,披髮解衣請代,得釋。寶應初,舉進士。先後充郭子儀、李懷光幕僚。興元元年(784年),懷光叛,不從。次年,懷光敗死,入為刑部郎中、中書舍人,進禮部侍郎。掌貢舉三年,拒絕請託。貞元十九年(803年),擢(zhu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順宗立,王叔文當權,罷相。元和初,召為太常卿,改兵部尚書,以尚書右僕射(yè)致仕。  中書侍郎:漢置中書,領尚書事,有丞、郎。魏黃初初,中書置監、令,又置通事郎,晉朝加「侍」,正式稱為中書侍郎。隋初,為內史侍郎。煬帝改為內書侍郎。唐初為內史侍郎,高祖武德三年(620年),改為中書侍郎。龍朔以後,隨省改號,而侍郎之名不變。掌侍從,獻替,制敕,冊命,敷奏文表,通判省事。員二人,舊制正四品上,大曆二年(767年),升從三品。唐代宗以後,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成為宰相,以門下侍郎、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為首席宰相。  吏部侍郎:漢尚書有常侍曹,主管丞相御史公卿之事。東漢改為吏曹,主選舉祠祀,後又改為選部。魏、晉以後稱吏部。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司列少常伯,光宅元年(684年),改為天官侍郎,神龍復為吏部侍郎。其屬有四:一曰吏部,二曰司封,三曰司勛,四曰考功。掌天下官吏選授、勛封、考課的政令。二員,正四品上。班次在其他諸曹之上。  鄭珣(xún)瑜(738—805年):字元伯。鄭州滎澤(今河南鄭州西北)人。鄭覃、鄭朗之父。唐代宗大曆時,以諷諫主文科高第,授大理評事,累遷侍御史、刑部員外郎。德宗貞元時,官吏部侍郎。改河南尹,清靜惠下。十九年(803年),拜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順宗立,王叔文秉政,罷為吏部尚書。卒,諡曰文獻。  門下侍郎:為門下省長官侍中之副。秦、漢有黃門侍郎,與侍中俱管門下眾事,為帝王近侍。魏晉以後,給事黃門侍郎並為侍衛之官。隋屬門下省,煬帝時,去「給事」。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為東台侍郎,咸亨元年(670年)復舊。光宅元年(684年),改為鸞(luán)台侍郎,神龍元年(705年)復舊。天寶元年(742年),改為門下侍郎,至德二載(757年)復舊。大曆二年(767年),改為門下侍郎。員二人,本正四品上,大曆時升為正三品。掌侍從,署奏抄,駁正違失,通判省事。若侍中闕,則監封題,給驛券。  同平章事: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簡稱。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僕射(yè)李靖以疾辭位,詔三兩日一至中書門下平章事,「平章事」之名起於此。其後,李以太子詹事同中書門下三品,謂同侍中、中書令,「同三品」之名起於此。但二名不專用。自高宗以後,為宰相者必加「同中書門下三品」,雖品高者亦然;唯三公、三師、中書令則否。其後改易官名,而張文瓘(guàn)以東台侍郎同東西台三品,「同三品」入銜,自張文瓘始。永淳元年(682年),以黃門侍郎郭待舉、兵部侍郎岑長倩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平章事」入銜,自郭待舉等始。自此以後,終唐之世不能改。 [2]餘慶:鄭餘慶(746—820年),字居業。鄭州滎陽(今屬河南)人。鄭珣(xún)瑜從弟。唐代宗大曆進士。德宗時,由幕府選為翰林學士,累遷工部侍郎,知吏部選事。貞元十四年(798年),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坐事貶郴(chēn)州司馬。憲宗立,再拜相。罷為太子賓客,轉國子祭酒、吏部尚書。憲宗元和九年(814年),出為山南西道節度使,移鳳翔節度使。十三年,拜尚書左僕射。次年,兼太子少師,封滎陽郡公,兼判國子祭酒事。砥(dǐ)名礪(lì)行,不失儒者之道,清儉率素,始終不渝。卒,贈太保,諡曰貞。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九年(803)十二月庚申(十三日),以太常卿高郢(yǐng)為中書侍郎,吏部侍郎鄭珣(xún)瑜為門下侍郎,並同平章事。鄭珣瑜,是鄭餘慶的堂兄弟。 【原文】 二十年秋九月,太子始得風疾,不能言[1]。 【注文】 [1]始:副詞。才,剛。  風疾:風痹(bì),中風、半身不遂等症。 【譯文】 唐德宗貞元二十年(804年)秋季九月,太子李誦突然中風,不能說話。 【原文】 順宗永貞元年春正月辛未朔,諸王親戚入賀德宗,太子獨以疾不能來,德宗涕泣悲嘆,由是得疾,日益甚[1]。凡二十餘日,中外不通,莫知兩宮安否[2]。癸巳,德宗崩[3]。蒼猝召翰林學士鄭、衛次公等至金鑾殿草遺詔[4]。宦官或曰:「禁中議所立尚未定[5]。」眾莫敢對[6]。次公遽言曰:「太子雖有疾,地居冢嫡,中外屬心[7]。必不得已,猶應立廣陵王,不然必大亂[8]。」等從而和之,議始定[9]。次公,河東人也[10]。太子知人情憂疑,紫衣麻鞋,力疾出九仙門,召見諸軍使,京師粗安[11]。甲午,宣遺詔於宣政殿,太子縗服見百官[12]。丙申,即皇帝位於太極殿[13]。衛士尚疑之,企足引領而望之,曰:「真太子也[14]。」乃喜而泣。 【注文】 [1]順宗:即唐順宗(761—806年)。名誦。唐德宗長子。為太子時,曾與王叔文議論宮市之弊及民間疾苦,籌劃革新。即位後,任用王伾(pī)、王叔文等進行改革,罷進奉、宮市、五坊小兒等,史稱「永貞革新」,又有所謂「二王八司馬」。在位僅八個月,為宦官俱文珍所迫退位,傳位太子,自稱太上皇。卒,葬於豐陵,諡大聖大安皇帝,廟號順宗。  永貞:唐順宗所用年號,僅一年(805年)。  親戚:與自己有血緣或婚姻關係的人。  德宗:李适(kuó)(742—804年),唐朝第十一位皇帝,肅宗長孫、代宗長子。在位前期,信用文武百官,嚴禁宦官干政,有中興氣象;在位後期,委任宦官為禁軍統帥,增收稅間架、除陌錢等雜稅,導致民怨日深。諡曰神武孝文皇帝,廟號德宗,葬崇陵。  以:連詞。因為,由於。  由是:因此。  益:副詞,更加。  甚:程度深。嚴重,厲害。 [2]凡:總計,總共。  中外:宮內和宮外。  兩宮:皇帝與太子居住的宮殿,代指皇帝與太子。 [3]崩:古代稱帝王、皇后之死。《禮記·曲禮下》:「天子死曰崩。」 [4]蒼猝:即倉促,匆忙,急急忙忙;做事急急忙忙,時間不充足,側重指沒有準備。  鄭(yīn)(752—829年):字文明。鄭州滎陽(今屬河南)人。進士及第,登宏詞科,授秘書省校書郎、鄠(hù)縣尉。出為西川張延賞掌書記。唐德宗召為翰林學士,謙謹奉職凡十三年。累遷中書舍人。憲宗立,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集賢殿學士。居相位四年,無所建樹,罷為太子賓客。五年(810年),出為嶺南節度使。九年,入為工部尚書。十三年,以同州刺史為東都留守、都畿(jī)汝防禦使。穆宗長慶年間,歷吏部尚書、太子少傅、兵部尚書、吏部尚書。卒於太子太傅,贈司空,諡曰宣。  衛次公(753—818年):字從周。河東(今山西太原)人。弱冠舉進士,補崇文館校書郎,改渭南尉。嚴震任山南西道節度使時,辟(bì)為從事,授監察,轉殿中侍御史。唐德宗貞元八年(792年),征為左補闕,兼翰林學士。順宗永貞初,與鄭(yīn)同處內廷,多所匡正。轉司勛員外郎,以本官知制誥,權知中書舍人,知禮部貢舉。真拜中書舍人,充史館修撰,遷兵部侍郎、知制誥,復兼翰林學士。鄭罷相,左授太子賓客,歷尚書右丞、兼判戶部事,陝虢(guó)等州都防禦觀察處置等使,兵部侍郎,尚書左丞,出為淮南節度使。卒,贈太子少保,諡曰敬。  金鑾(luán)殿:位於大明宮太液池南邊,地勢高爽。殿旁有金鑾坡,與麟德殿、翰林院相鄰,因比鄰大明宮西邊的翰林院,是文人學士等待皇帝詔命應對之所。  遺詔:皇帝臨終時頒發的詔書。 [5]宦官:又稱寺人、閹(奄)人、閹官、宦者、中官、內官、內臣、內侍、內監等。中國古代專供皇帝、君主及其家族役使的人員。一般由閹割後的男子充任。先秦和西漢時期並非全是閹人。自東漢開始,則全為被閹割後失去性能力的中性人。  禁中:指帝王所居宮內。 [6]對:應答。 [7]遽(jù):急,倉促。  冢嫡:嫡(dí)長子。 [8]猶:副詞。仍然,還。  廣陵王:李純,太子長子,即唐憲宗。 [9]和:附和。 [10]河東:漢河東郡。北周改為蒲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河中府,又為河東郡。領河東等五縣,治所在今山西永濟。 [11]人情:指人心;世情。  紫衣:春秋戰國時,國君服紫。唐代時,高品服紫。  麻鞋:服喪所穿鞋子。  九仙門:宮城西面右銀台門,又北為九仙門。在長安內西苑東北角。右神策軍、右羽林軍、右龍武軍列營於九仙門之西。  京師:京城,位於今陝西西安。  粗:粗略,略微。 [12]宣:宣讀,傳達皇帝的命令。  宣政殿:唐長安城大明宮中的第二大殿,位於含元殿之北,紫宸(chén)殿前。東廊之外為門下省、史館等,西廊之外為中書省、殿中省。  縗(cuī)服:用粗麻布做成的喪服,服三年之喪所穿。 [13]太極殿:宮城在皇城之北,其北曰太極門,其內曰太極殿。 [14]尚:還。  企足:踮起腳。  引領:伸頸遠望,多以形容期望殷切。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春季正月辛未朔(初一日),所有的親王和皇親國戚,在宮殿朝拜唐德宗,只有皇太子李誦因病不能前來,唐德宗涕淚縱橫,悲傷嘆息,於是得病,臥床不起,一天比一天嚴重。一連二十多日,皇宮內外音訊斷絕,沒有人知道皇帝與太子是否平安。癸巳(二十三日),唐德宗駕崩。倉促間,召喚翰林學士鄭(yīn)、衛次公等到金鑾(luán)殿,起草遺詔。有一個宦官忽然說:「到底指定誰來繼任皇位,宮中還沒有最後決定呢。」眾人不敢答話。衛次公急忙說:「太子雖然有病,但他是嫡(dí)長子,中外一致擁護。萬不得已,也應該擁立嫡(dí)皇孫廣陵王。不然的話,一定會大亂。」鄭等跟著隨聲附和,議論才決定下來。衛次公,是河東人。太子知道人心憂慮驚疑,身上穿著紫袍,腳上穿著守喪的麻鞋,抱病出九仙門,召見禁衛各軍的將領,京城的人心才稍微安定。甲午(二十四日),在宣政殿宣讀唐德宗的遺詔,太子身穿喪服,接見文武百官。丙申(二十六日),太子在太極殿即位。衛士中還有感到懷疑的人,踮著腳,伸長脖子張望,說:「真是太子!」高興得哭了起來。 【原文】 時順宗失音,不能決事,常居深宮,施簾帷,獨宦官李忠言、昭容牛氏侍左右[1]。百官奏事,自帷中可其奏[2]。自德宗大漸,王伾先入,稱詔召王叔文,坐翰林中使決事[3]。伾以叔文意入言於忠言,稱詔行下,外初無知者[4]。以杜佑攝冢宰[5]。二月癸卯,上始朝百官於紫宸門[6]。辛亥,以吏部郎中韋執誼為尚書左丞、同平章事[7]。王叔文欲專國政,首引執誼為相,己用事於中,與相唱和[8]。 【注文】 [1]失音:聲音嚴重嘶啞,或完全不能發聲的一種病症。  簾帷:帳幕。  李忠言:生卒年未詳。唐順宗永貞年間宦官,與牛昭容二人侍順宗,又兼上傳下達,事無巨細,皆經其手。  昭容:宮廷女官名。南朝劉宋孝武帝改制後,昭容位號為九嬪之一。之後南朝各代沿用。北朝則有北齊設昭容,為八十一御女之一。隋朝廢止。唐朝再設昭容,為九嬪之一,正二品,唐高宗後廢除,中宗時一度恢復。  牛氏:生卒年未詳。唐順宗即位後,封牛氏為昭容。參與順宗朝「永貞革新」。與宦官李忠言二人侍順宗,事無巨細,皆經其手。 [2]可:表示同意,許可。 [3]大漸:病危,本指久病不愈,後指病重將死。 [4]言於:對……說。  稱詔行下:以皇帝的名義下詔,並向下推行。 [5]杜佑(735—812年):字君卿。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唐代宗時,歷任工部郎中、撫州刺史、容管經略使。德宗初,楊炎為相,征入朝,任度支郎中兼和糴等使。時方作戰,承擔饋(kuì)運之務。遷戶部侍郎、判度支。歷嶺南、淮南節度使。貞元十九年(803年),入為檢校司空、同平章事。王叔文執政,以為兼度支鹽鐵轉運使。憲宗時,拜司徒、同平章事。封岐國公。著有《通典》。  攝冢(zhǒng)宰:皇帝去世,首相代理國政,統理百官,均平四海之內。冢宰為官名,即太宰。西周置,位次三公,為六卿之首,唐代指宰相。 [6]紫宸(chén)門:即紫宸殿門。位於宣政殿以北,宣政殿北曰紫宸門,門內有紫宸殿,即內衙之正殿,稱為「內朝」,群臣在此朝見皇帝。含元、宣政、紫宸組成外朝、中朝、內朝格局。 [7]尚書左丞:唐因隋制實行三省六部制,尚書省下設六部,各部置尚書一名,左右丞各一員。左丞,正四品上。高宗朝龍朔年間改為左右肅機,咸亨年間復原,武后永昌元年,升為從三品,如意元年,復原四品。左丞佐尚書令,總領綱紀。 [8]用事於中:在幕後執政、當權。  唱和:互相呼應、配合,多含貶義。 【譯文】 當時唐順宗已經不能說話,無法裁決請示。一直住在深宮裡,床前懸掛帷帳,只有宦官李忠言、昭容牛氏在左右伺候。文武百官上奏國事,由唐順宗在帷帳中認可。自從唐德宗病重,翰林待詔王伾(pī)先行入宮,宣稱皇帝召集王叔文,在翰林院中裁決國事。王伾將王叔文的意見帶進宮廷告訴李忠言,再由李忠言以皇帝的名義下詔。起初,外面沒有人知道這種情形。以宰相杜佑為攝冢(zhǒng)宰。永貞元年(805年)二月癸卯(初三日),唐順宗第一次在紫宸(chén)門朝見文武百官。辛亥(十一日),以吏部郎中韋執誼為尚書左丞、同平章事。王叔文想專斷國政,所以首先引薦韋執誼為宰相,自己在宮中決策,互相配合,一唱一和。 【原文】 壬戌,以殿中丞王伾為左散騎常侍,依前翰林待詔[1]。蘇州司功王叔文為起居舍人、翰林學士[2]。伾寢陋,吳語,上所褻狎[3]。而叔文頗任事自許,微知文義,好言事,上以故稍敬之,不得如伾出入無阻[4]。叔文入至翰林,而伾入至柿林院,見李忠言、牛昭容計事[5]。大抵叔文依伾,伾依忠言,忠言依牛昭容,轉相交結[6]。每事先下翰林,使叔文可否,然後宣於中書,韋執誼承而行之[7]。外黨則韓泰、柳宗元、劉禹錫等主采聽外事[8]。謀議唱和,日夜汲汲如狂,互相推獎,曰伊,曰周,曰管,曰葛,僴然自得,謂天下無人[9]。榮辱進退,生於造次,惟其所欲,不拘程式[10]。士大夫畏之,道路以目[11]。素與往還者,相次拔擢,至日除數人[12]。其黨或言曰某可為某官,不過一二日,輒已得之[13]。於是叔文及其黨十餘家之門,晝夜車馬如市[14]。候見叔文、伾者,至宿其坊中餅肆、酒墟下,一人得千錢,乃容之[15]。伾尤闒茸,專以納賄為事,作大匱貯金帛,夫婦寢其上[16]。 【注文】 [1]殿中丞:官名。魏晉後門下省設殿中監一官。隋代始設立殿內省,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殿內省為殿中省,掌皇帝生活諸事,殿中丞為其屬官。殿中丞二人,從五品上。  左散騎常侍:唐代左散騎常侍二人,隸屬於門下省,從三品。唐太宗曾以散騎常侍為散官,旋省去,復置為職事官。高宗顯慶二年(657年),分為左右,各設二人,屬中書省。職掌同為規諫過失,侍從顧問,並無實權,而為尊貴之官,常作為將相大臣的加官。 [2]蘇州:漢會(kuài)稽郡。隋改為蘇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吳郡。領吳縣等四縣,治所在今江蘇蘇州。  司功:唐代州長官為刺史,其下屬僚佐主要有上佐、判司和錄事參軍。其中判司指司功、司倉、司戶、司兵、司法、司士六曹參軍,與朝廷尚書省六部相對應。司功掌管官吏的銓選、考課、封爵和勛賞。  起居舍人:古無其名,隋煬帝時始置起居舍人二員,屬內史省。唐貞觀二年(628年),於門下省置起居郎,廢起居舍人,移其職於門下,設置起居郎二員。顯慶三年(658年),另置起居舍人於中書省,始與起居郎分在左右。龍朔二年(662年)改起居郎為左史,起居舍人為右史,咸亨元年(670年)復舊。天授元年(690年)又改為左、右史,神龍元年(705年)復舊。掌修記言之史,錄天子之制誥德音,如記事之制,以記時政損益。每季終,為一卷,授之於國史館。 [3]寢陋:容貌醜陋。  吳語:吳地方言,此處指王伾(pī)的蘇州方言口音。  褻狎(xiè xiá):親近寵幸。 [4]任事自許:擔任大事,自我期許。  好(hào):喜歡。  言事:談論國家大事。  稍:稍微,稍稍。 [5]柿林院:順宗起居宮殿的庭院。  計事:討論國家大事。 [6]大抵:大概,大體。  轉相交結:輾(zhǎn)轉結交。 [7]下:下達。  可否:可不可以,能不能。  中書:中書省,秦始置中書謁者,漢元帝去「謁者」二字。歷代但云中書。北周謂之內史省,隋因為內史省,置內史監、令各一員。煬帝改為內書省,武德復為內史省,三年(620年)改為中書省。龍朔改為西台,光宅改為鳳閣,神龍復為中書省。開元元年(713年)改為紫微省,五年復舊。最高長官為中書令,次長官為中書侍郎。  承而行之:承接執行。 [8]外黨:宮外的黨羽。  外事:朝廷政事,與宮內之事稱內事相對。 [9]汲汲如狂:急切追求好像瘋狂了一樣。  推獎:推崇誇獎。  伊:指伊尹。  周:指周公。  管:指管仲。  葛:指諸葛亮。  僴(xiàn)  然:狂妄自大的樣子。  自得:自以為是。 [10]榮辱進退:榮耀或受辱,升遷或貶黜。  造次:倉猝;匆忙。  程式:法式,規格,準則。 [11]道路以目:路上相遇時,不敢說話,只敢互相張望一眼。 [12]往還:交友往來。  拔擢(zhuó):選拔提升。  除:除官,授予官職。 [13]輒(zhé):副詞。立即,就。 [14]車馬如市:車來人往,喧譁如市。 [15]坊中:長安城中分為左右街,街中有百餘坊。  餅肆:賣餅之家。肆,小店。  酒墟:賣酒土台。  容:收留。 [16]闒茸(tàróng):卑劣,人品卑劣或者庸碌無能。闒,下;茸,細毛。  大匱(guì):大型藏物器,「匱」為「櫃」的古字。  金帛:黃金和絲綢,泛指錢物。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二月壬戌(二十二日),以殿中丞王伾(pī)為左散騎常侍,依舊兼翰林待詔。以蘇州司功王叔文為起居舍人、翰林學士。王伾長相醜陋,一口蘇州土話,是唐順宗最喜歡戲弄親近的人。而王叔文頗以善於處理大事而自負,而且略微知道文章經義,喜歡談論國家政事,唐順宗因此對他稍加敬重。但王叔文也因此之故,不像王伾那樣,能夠隨便進入宮廷。王叔文進入翰林院處理政事,而王伾進入柿林院,和李忠言、牛昭容議論大事。大致的程序是:王叔文依靠王伾,王伾依靠李忠言,李忠言依靠牛昭容,輾轉結交。每次遞呈給皇帝的奏章,一律先交給翰林院,由王叔文決定是否同意,然後以皇帝的名義送到中書省,由宰相韋執誼接收並執行。宮廷外的黨羽,還有韓泰、柳宗元、劉禹錫等,他們負責採集打聽外界的事情,然後一起謀劃議論,一唱一和,日夜不停,如痴如狂。他們互相吹捧誇獎,你說我是伊尹,我說你是周公,我說他是管仲,他說我是諸葛亮,得意非凡,以為天下除了他們,別無他人。人們的榮耀恥辱,還有升遷貶黜(chù),都在倉促之間,由他們決定。只要他們想怎麼做,就可以根本不管程序。士大夫對他們非常畏懼,在路上相遇時,連話都不敢說。平時與他們來往密切的人,一個接一個受到提拔,甚至一天之內任命好幾個人。黨羽中只要有人說某人可以擔任某官,不出一兩天,就會得到任命。於是王叔文及其黨羽共十幾家門庭若市,車馬出入,日夜喧譁。等候王叔文、王伾接見的客人,甚至住宿到街坊中的糕餅店和酒店中。每個人出一千錢,店主才肯收容。王伾尤其猥瑣,專門以收受賄賂為事,做了一個大柜子存放金銀、綢緞,晚上,夫妻二人就睡在那個大柜子上。 【原文】 三月辛未,以王伾為翰林學士。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三月辛未(初二日),以王伾(pī)為翰林學士。 【原文】 以王叔文為度支、鹽鐵轉運副使[1]。先是,叔文與其黨謀,得國賦在手,則可以結諸用事人,取軍士心,以固其權[2]。又懼驟使重權,人心不服,藉杜佑雅有會計之名,位重而務自全,易可制,故先令佑主其名,而自除為副以專之[3]。叔文雖判兩使,不以簿書為意,日夜與其黨屏人竊語,人莫測其所為[4]。 【注文】 [1]度支:魏、晉始置。魏五尚書、晉六尚書,均有度支尚書。掌管全國的財政收支。長官為度支尚書。南北朝以度支尚書領度支、金部、倉部、起部四曹。隋開皇三年(583年),改度支尚書為民部尚書,統度支、民部、金部、倉部四曹。唐高宗永徽初,避太宗諱,改民部為戶部。顯慶元年(656年),改戶部為度支。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司元太常伯。咸亨元年(670年),復為戶部。武后光宅初,改為地官尚書;中宗神龍時,復為戶部。掌天下田戶、均輸、錢穀之政令,其屬有四:一曰戶部,二曰度支,三曰金部,四曰倉部。其中度支主管財政。郎中一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一員,從六品上。  鹽鐵轉運使:主管鹽、鐵、茶專賣及徵稅的使職。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年),始設陝州水陸發運使。代宗時劉晏為鹽鐵、轉運二使,增設和改建沿線轉運倉。此後,鹽鐵、轉運逐漸合為一使,稱鹽鐵轉運使,多兼宰相銜,或由重臣兼領,或以浙西觀察使、淮南節度使領之。 [2]先是:在此以前。多用於追述往事之詞。  國賦:國家規定的賦稅,田賦稅賦等。  用事人:當權者。  固:使……堅固。 [3]驟:副詞。突然。  藉:同「借」。  雅:素,平素,向來。  務:從事;致力。  自全:保全自己(的官職)。  主其名:名義上主官。 [4]判:唐代以大官兼小職,稱為判。度支,掌握財政實權的官職,本是戶部所屬四司之一。唐中葉以後,往往特派戶部以外的大臣兼管度支事務,叫判度支。  兩使:一使指度支,一使指鹽鐵轉運。  簿書:官署中的文書簿冊。  屏人:摒(bìng)除外人。 【譯文】 以王叔文為度支、鹽鐵轉運副使。起初,王叔文與他的黨羽謀劃,認為只要掌握控制田租稅賦,就可以結交權貴,收買軍心,來鞏固自己的權力。但又害怕一旦驟然間掌握如此重要的權力,恐怕人心不服,而宰相杜佑熟悉會(kuài)計,擅長財政事務,名望很高,作為宰相,位高權重,所以只想保住官位。王叔文認為,這樣的人最容易控制,所以請杜佑擔任度支鹽鐵轉運使,而自己為副使,掌握實權。王叔文雖然身兼二職,卻從來不關心賬目,日夜與其黨羽屏除外人,秘密籌劃,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原文】 以御史中丞武元衡為左庶子[1]。德宗之末,叔文之黨多為御史,元衡薄其為人,待之莽鹵[2]。元衡為山陵儀仗使,劉禹錫求為判官,不許[3]。叔文以元衡在風憲,欲使附己,使其黨誘以權利,元衡不從,由是左遷[4]。元衡,平一之孫也[5]。 【注文】 [1]御史中丞:漢代設置,掌蘭台圖籍秘書,綜領十三州刺史和侍御史,監察天下郡國官吏、審計上報的各類文件賬簿等,對三公、九卿有彈劾之權。漢哀帝以御史中丞為御史台長官,此後歷代相沿不改。隋因避諱,不置御史中丞。唐代大夫與中丞並置,唯大夫極少除授,仍以中丞為長官。本正五品上,後升為正四品。掌持邦國刑憲典章,以肅正朝廷。中唐以後,多用為外官使職所帶的憲銜。  武元衡(758—815年):字伯蒼。河南緱(gōu)氏(今河南偃師南)人。曾祖為武后族弟,武平一之孫。唐德宗建中進士。累為華原令、比部員外郎,擢御史中丞。憲宗元和二年(807年),拜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力主抑制藩鎮,憲宗特重之。出為劍南西川節度使,封臨淮郡公。八年,還朝,再拜相,主持討伐淮西吳元濟,被淄(zī)青節度使李師道遣人暗殺。諡曰忠愍(mǐn)。  左庶子:太子左春坊屬官,左庶子二人,正四品上。掌管侍從贊相,駁正啟奏。 [2]御史:監察御史。  薄:輕視;鄙薄。  莽鹵:即魯莽。 [3]山陵儀仗使:負責唐德宗喪葬禮儀的使者。是臨時的差遣。山陵,墓地。  判官:隋使府始置判官。唐制,特派擔任臨時職務的大臣可自選中級官員奏請充任判官,以資佐理。睿(ruì)宗以後,節度、觀察、防禦、團練等使皆有判官輔助處理事務,亦由本使選充,非正官而為僚佐。 [4]風憲:泛指監察、法紀部門。  左遷:降低官職調動。左遷,猶言下遷,漢代貴右賤左,故將貶官稱為左遷,後世沿用。 [5]平一:即武平一,生卒年未詳。名甄(zhēn),以字行。武氏宗室,潁(yǐng)川郡王武載德子,武元衡之祖。博學,通《春秋》,工文辭。武后時,畏禍不敢與事,隱嵩(sōng)山修浮圖法,屢詔不應。中宗復位,居母喪,迫召為起居舍人。景龍初,兼修文館直學士。玄宗即位,貶蘇州參軍,徙金壇令。開元末,卒。 【譯文】 唐順宗以御史中丞武元衡為太子左庶子。唐德宗後期,王叔文的黨羽大多數都是監察御史,武元衡看不起這些人,對他們不太禮貌。武元衡擔任山陵儀仗使,監察御史劉禹錫請求擔任判官,遭到武元衡的拒絕。王叔文因為武元衡手握監察大權,想叫他依附自己,派遣同黨以權力引誘他,武元衡不從,因此遭到貶謫。武元衡,是武平一的孫子。 【原文】 侍御史竇群奏屯田員外郎劉禹錫挾邪亂政,不宜在朝[1]。又嘗謁叔文,揖之曰:「事固有不可知者[2]。」叔文曰:「何謂也[3]?」群曰:「去歲李實怙恩挾貴,氣蓋一時,公當此時,逡巡路旁,乃江南一吏耳[4]。今公一旦復據其地,安知路旁無如公者乎[5]?」其黨欲逐之,韋執誼以群素有強直名,止之[6]。 【注文】 [1]竇群(765—814年):字丹列。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人。兄弟五人皆工詩,擢進士第,獨以處士客於毗(pí)陵。韋夏卿薦之,為左拾遺。唐憲宗即位,轉膳部員外郎,兼侍御史,知雜事。出為唐州刺史,武元衡、李吉甫共引之,召拜吏部郎中。武元衡輔政,復薦為御史中丞。元和三年(808年),出為湖南觀察使,數日,改黔中觀察使。坐事,貶開州刺史。稍遷容管經略使,召還,卒於路。  屯田員外郎:東漢末年,曹操接受其部下棗祗(zhī)的屯田建議,設典農中郎將,招募百姓屯田許昌城下。晉代於尚書省設屯田曹。唐尚書省工部設屯田郎中一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一員,從六品上。掌天下屯田之政令及京文武職田,諸司公廨(xiè)錢。  挾邪亂政:施展邪惡手段,破壞朝政。 [2]謁:晉見,拜見。  揖:拱手行禮。  固:原本,本來。 [3]何謂:是什麼意思,說的是什麼。 [4]李實(?—805年):唐宗室。以蔭入仕。德宗貞元中,為山南東道節度使李皋判官,繼為留後,剋扣軍資,士卒怒欲殺之。逃歸京城,累進司農卿。十九年(803年),為京兆尹,愈恃寵橫暴,排擠異己。次年大旱,關輔饑饉,仍聚斂進奉,百姓至拆屋鬻(yù)苗以完租賦。又以私怨逐斥朝官,杖殺官吏,官民同苦其暴。二十一年,順宗立,貶通州長史,市人爭袖瓦石欲擊其首,遂夜遁而去。後遇赦移虢(guó)州,卒於道。  怙(hù)恩挾貴:仰仗皇帝恩寵,依靠自己地位尊貴。  氣蓋一時:氣焰高漲,一時無雙。  逡(qūn)巡:徘徊。  江南一吏:王叔文本蘇州司功,所以這麼說。 [5]復據其地:指坐上李實的官位。  安:反問詞,哪裡,怎麼。 [6]強直:倔強正直。 【譯文】 侍御史竇群上奏,認為屯田員外郎劉禹錫採用邪惡的手段,破壞朝政,不適合留在朝廷。竇群曾經拜見王叔文,作揖行禮,說:「事情有很多難以預料的。」王叔文說:「你是什麼意思?」竇群說:「去年,李實依仗著皇帝的恩寵,以及他的尊貴地位,氣焰囂張,不可一世。那個時候,你在路邊彷徨,只不過是一個江南的小吏而已。現在,你竟然也坐上了李實的位置,你怎麼知道沒有人像你那樣,也在路邊彷徨呢?」王叔文的黨羽想把竇群趕出朝廷,宰相韋執誼因為竇群一貫有倔強正直的名聲而加以阻止。 【原文】 上疾久不愈,時扶御殿,群臣瞻望而已,莫有親奏對者[1]。中外危懼,思早立太子,而王叔文之黨欲專大權,惡聞之[2]。宦官俱文珍、劉光琦、薛盈珍皆先朝任使舊人,疾叔文、忠言等朋黨專恣,乃啟上召翰林學士鄭、衛次公、李程、王涯入金鑾殿,草立太子制[3]。時牛昭容輩以廣陵王淳英睿,惡之;不復請,書紙為「立嫡以長」字呈上,上頷之[4]。癸巳,立淳為太子,更名純。程,神符五世孫也[5]。 【注文】 [1]愈:病情痊癒。  御殿:指登金鑾殿。 [2]惡:討厭,憎恨。 [3]俱文珍(?—813年):宦官。冒所養宦官父姓,改名劉貞亮。唐德宗時,曾出監宣武軍,自置親兵千人。貞元末,勢益盛。二十一年(805年),順宗即位,王叔文等改革積弊,以宿將范希朝主京西神策軍,欲奪宦者兵柄。密諭諸鎮,逼順宗退位,立太子(憲宗)並監國,逐王叔文等。累遷右衛大將軍,知內侍省事。  劉光琦(?—812年):宦官。京兆三原(今屬陝西)人。唐德宗貞元末至憲宗元和中,權勢十分顯赫,與俱文珍同掌朝政。元和元年(806年),任樞密使。不遺餘力攻擊王伾(pī)、王叔文。  薛盈珍:生卒年未詳。唐德宗建中、興元年間宦官。從德宗至梁州。京師收復,為興元元從功臣、右神策護軍使副。貞元十五年(799年),為鄭滑節度使監軍使。元和元年(806年),為右神策護軍中尉。  任使:寵信,信任。  疾:厭惡;憎恨。  李程(776—842年):字表臣。唐宗室。德宗貞元十二年(796年)進士及第,登博學宏辭科。二十年,自藍田尉遷監察御史,為翰林學士。順宗即位,罷學士。三遷為員外郎。憲宗元和十年(815年),入為兵部郎中,知制誥。次年,拜中書舍人,權知京兆尹事。權知禮部貢舉,拜禮部侍郎。出為鄂州刺史、鄂岳觀察使。入為吏部侍郎。敬宗即位,以本官同平章事,加中書侍郎,進封彭原郡公。敬宗寶曆二年(826年),罷為河東節度使。文宗時,轉河中尹、河中晉絳(jiàng)節度使,加檢校司空。征為左僕射,出為宣武軍節度使,復為河中晉絳節度使,加檢校司徒。開成初,復入為右僕射,兼判太常卿、吏部尚書銓事。出為山南東道節度使。武宗時,授東都留守。卒,贈太保,諡曰繆(miù)。 [4]廣陵王淳:即唐憲宗李純。  頷(hàn):點頭同意。 [5]神符:襄邑王李神符(579—651年),李神通弟。隋義寧初,授光祿大夫,封安吉郡公。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進封襄邑郡王。四年,累遷并州總管。突厥南侵,出兵與戰,召拜太府卿。九年,遷揚州大都督,太宗貞觀初,再遷宗正卿,授開府儀同三司。卒,贈司空、荊州都督,陪葬獻陵,諡曰恭。 【譯文】 唐順宗患病很久不能痊癒,有時候被扶到金鑾(luán)殿上,文武百官遠遠地看看而已,沒有人出班上奏。朝廷內外都感到恐懼不安,都想早一天確定太子。王叔文的黨羽想專斷大權,非常討厭聽到這個話。宦官俱文珍、劉光琦、薛盈珍等,都是唐德宗在位時寵信的舊人,對王叔文、李忠言等的結黨營私,非常痛恨,於是寫信給唐順宗召集翰林學士鄭(yīn)、衛次公、李程、王涯等,進入金鑾殿起草冊立太子的詔書。當時,牛昭容等因為廣陵王李淳英明睿智,從心底厭惡。鄭不再請示,在紙上寫「立嫡(dí)以長」,拿給唐順宗看,唐順宗點頭同意。永貞元年(805年)三月癸巳(二十四日),下詔冊立廣陵王李淳為太子,改名李純。李程,是李神符的五世孫。 【原文】 賈躭以王叔文黨用事,心惡之,稱疾不出,屢乞骸骨[1]。丁酉,諸宰相會食中書[2]。故事,宰相方食,百寮無敢謁見者[3]。叔文至中書,欲與執誼計事,令直省通之[4]。直省以舊事告,叔文怒,叱直省[5]。直省懼,入白執誼,執誼逡巡慚赧,竟起迎叔文,就其語良久[6]。杜佑、高郢、鄭珣瑜皆停筯以待[7]。有報者云:「叔文索飯,韋相公已與之同食中矣[8]。」佑、郢心知不可,畏叔文、執誼,莫敢出言[9]。珣瑜獨嘆曰:「吾豈可復居此位。」顧左右取馬,徑歸,遂不起[10]。二相皆天下重望,相次歸臥,叔文、執誼等益無所顧忌,遠近大懼[11]。 【注文】 [1]賈躭(dān)(730—805年):字敦詩。滄州南皮(今河北滄州)人。天寶中,舉明經,授貝州臨清縣尉。上疏論時政,授絳州正平尉。從事河東,任檢校膳部員外郎、太原少尹、北都副留守。又任檢校禮部郎中、節度副使。改汾州刺史,入為鴻臚(lú)卿。大曆末,任檢校左散騎常侍、兼梁州刺史、御史大夫、山南西道節度使。建中時,檢校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山南東道節度使。德宗幸梁州,召為工部尚書。貞元九年(793年),征為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卒,冊贈太傅,諡曰元靖。  用事:執政,當權。  乞骸骨:古代官吏自請退職,意謂乞得骸骨,使歸葬故鄉。 [2]宰相:歷代輔助皇帝、統領群僚、總攬政務的最高行政長官。如秦漢之丞相、相國、三公,唐之中書、門下、尚書三省長官及同平章事。  會食中書:於中書省相聚進食。唐代宰相白天辦公,中午在中書省政事堂會食,理應聚齊而食。《東觀奏記》卷上記載:「宰臣將會食,周墀(chí)駐(白)敏中廳門以俟同食。敏中傳語墀(chí):『正為一書生惱亂,但乞先之。』」可見宰相們有互相等待以同食的慣例。依照慣例,宰相會食,百官不得謁見。 [3]故事:慣例,舊例,老規矩。  方食:正在進餐。  謁見:拜見,晉見。 [4]直省:吏職,以直中書省,故名。 [5]舊事:此處指宰相會食百官不得謁見的慣例。 [6]白:告語,稟報,陳述。  慚赧:因慚愧而面紅耳赤。  竟:終於,到底。  (gé):古代官署的門,亦借指官署。 [7]停筯(zhù):停下筷子,不再進食。 [8]索:索要。  韋相公:宰相韋執誼。相公是舊時對宰相的敬稱。 [9]莫敢出言:不敢出言阻止。 [10]徑歸:直接回家。 [11]二相:指賈躭、鄭珣瑜。  重望:崇高的聲望。  相次:先後,依次。  歸臥:辭官隱居。  益:越發。  遠近:遠近官員。 【譯文】 宰相賈躭因王叔文黨羽掌握權力,心裡十分厭惡。於是,聲稱有病不出,屢次請求告老還鄉。永貞元年(805年)三月丁酉(二十八日),諸位宰相在中書省政事堂會餐。依照慣例,文武百官沒有人敢在宰相會餐時前去拜見。王叔文到中書省,想與韋執誼商議事情,命令直省通報。直省告訴他,有這樣一個慣例,王叔文竟勃然大怒,叱(chì)責直省,直省畏懼,只好進去稟報。韋執誼猶豫徘徊,感到慚愧羞赧,竟然起身去迎接王叔文,到自己的政事堂談了好久。另外三位宰相杜佑、高郢(yǐng)、鄭珣(xún)瑜等,都放下筷子,等候韋執誼回座。有人來報告說:「王叔文要求我們送去飯菜,韋相公與他已經在政事堂吃飯了。」杜佑、高郢(yǐng)明明知道不能這麼做,但畏懼王叔文、韋執誼,不敢說話。只有鄭珣瑜獨自嘆息說:「我怎麼能再坐在這個座位上呢?」回頭吩咐左右侍從扶他上馬,直接回家了,就不再上班。賈躭、鄭珣瑜都有很高的聲望,先後退隱,王叔文、韋執誼等更加無所顧忌了,遠近的官員,都大為驚恐。 【原文】 夏四月乙巳,上御宣政殿,冊太子[1]。百官睹太子儀表,退,皆相賀,至有感泣者,中外大喜[2]。而王叔文獨有憂色,口不敢言,但吟杜甫題諸葛亮祠堂詩曰:「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3]。」聞者哂之[4]。 【注文】 [1]御:指皇帝臨幸至某處。  冊:冊立。 [2]感泣:因感動而哭泣。  中外:朝廷內外,中央和地方。 [3]憂色:憂慮之色。  杜甫(712—770年):字子美。襄陽(今屬湖北)人,生於鞏縣(今河南鞏義)。杜審言之孫。曾居長安少陵,自號杜陵布衣、少陵野老,世稱杜少陵。唐玄宗開元時,舉進士不第,漫遊各地。天寶六載(747年),玄宗選賢詔,赴京應試,遭李林甫排斥,困居長安十年。後因獻「三大禮賦」,得右衛率府胄(zhòu)曹參軍。安史亂起,輾(zhǎn)轉至鳳翔,謁肅宗,授左拾遺。返京後,因上疏援救房琯(guǎn),貶為華州司功參軍。曾入劍南節度使嚴武幕,表為檢校工部員外郎,世稱杜工部。 [4]聞者:聽到的人。  哂(shěn):譏笑。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夏季四月乙巳(初六日),唐順宗登宣政殿,冊立太子李純。文武百官看到了太子的儀表,退出後,都互相道賀,有的甚至感動得流淚,朝野大喜。只有王叔文神色憂愁,嘴巴不敢說,只是吟誦杜甫題諸葛亮祠堂的詩《蜀相》:「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jīn)。」聽到的人,都忍不住失笑。 【原文】 先是,太常卿杜黃裳為裴延齡所惡,留滯台閣,十年不遷[1]。及其婿韋執誼為相,始遷太常卿。黃裳勸執誼帥群臣請太子監國,執誼驚曰:「丈人甫得一官,奈何啟口議禁中事[2]!」黃裳勃然曰:「黃裳受恩三朝,豈得以一官相買乎[3]?」拂衣起出[4]。 【注文】 [1]杜黃裳(738—808年):字遵素。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唐肅宗寶應進士,又登宏辭科。代宗時,郭子儀辟(bì)為朔方從事。郭子儀入朝,主留後事務。入為侍御史,為裴延齡所惡。貞元末為太常卿,反對王叔文用事,憲宗為皇太子時,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有謀略,通達權變。元和元年(806年),西川節度使劉闢(pì)叛亂,力請討伐,並奏罷宦官監軍,以高崇文主軍務,親自經營,平定叛亂。又勸憲宗矯德宗姑息藩鎮之失,整肅法度,裁抑藩鎮,皆被採納,啟中興之功。二年,出任河中、晉絳節度使,封邠(bīn)國公。卒,贈司徒,諡曰宣獻。  裴延齡(728—796年):河東(今山西永濟西南)人。乾元末,任汜(sì)水尉。德宗時,為宰相盧杞(qǐ)、竇參所重,累遷膳部員外郎、集賢院直學士、司農少卿。貞元八年(792年),以本官權領度支。自以不善財計,乃請於左藏庫中原有財物分置別庫,虛張名數,表示財豐,以夸其能,取得德宗信任,遷戶部侍郎。  台閣:漢時指尚書台。後亦泛指最高政府機構。  十年不遷:杜黃裳自佐朔方軍入為侍御史,十年沒有升遷。 [2]勸:勸導;勸說。  帥:統率;率領。  丈人:岳父。  甫:剛剛,才。  奈何:怎麼能夠。  禁中事:宮廷所及範圍之內的事,此處指令太子監國事。 [3]勃然:因憤怒或心情緊張而變色之貌。  三朝:指肅宗、代宗、德宗三朝。 [4]拂衣:揮動衣服,形容激動或憤激。 【譯文】 起初,太常卿杜黃裳被宰相裴延齡憎恨,滯留在侍御史職位上,十年沒有升遷。等到他的女婿韋執誼當宰相,才升任太常卿。杜黃裳規勸韋執誼率領文武百官上表皇帝,請求由太子監理國政,韋執誼大吃一驚,說:「丈人剛剛得了一個官位,怎麼能夠開口議論宮裡的事呢?」杜黃裳勃然大怒,說:「我杜黃裳受到三代皇帝的大恩,難道能用一個官位收買我嗎?」拂衣而起,走了出去。 【原文】 戊申,以給事中陸淳為太子侍讀,仍更名質[1]。韋執誼自以專權,恐太子不悅,故以質為侍讀,使潛伺太子意,且解之[2]。及質發言,太子怒曰:「陛下令先生為寡人講經義耳,何為預他事[3]!」質惶懼而出[4]。 【注文】 [1]給事中:秦始置。西漢因之,為加官,位次中常侍,無定員。得給事宮禁中,常侍皇帝左右,備顧問應對。為中朝要職,多以名儒國親充任。唐給事中四員,正五品上。龍朔改為東台舍人,咸亨復。掌陪侍左右,分判省事,駁正違失;若刑名不當,則援法例退而裁之。  侍讀:唐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置集賢院侍講學士與侍讀直學士。討論文史,整理經籍,備皇帝顧問。  更名質:陸淳為避太子名而改名陸質,太子原名李淳。 [2]恐:害怕,恐怕。  潛:秘密地,暗暗地。  伺:窺伺,窺探,暗中觀察。 [3]及:等到。  寡人:古代君主的謙稱。太子為儲君,故亦可自稱「寡人」。  經義:經書的義理。  何為:為何,為什麼。  預:干預,過問。 [4]惶懼:惶恐。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四月戊申(初九日),以給事中陸淳為太子侍讀,改名為陸質。韋執誼因自己專權,擔心太子不愉快,所以以陸質為太子侍讀,叫他偷偷觀察太子的意向,隨時化解。有一次,陸質剛剛發言,太子就發怒了,說:「陛下請先生給我講解經書,你為什麼要干預別的事呢?」陸質惶恐地出來了。 【原文】 五月辛未,以右金吾大將軍范希朝為左右神策、京西諸城鎮行營節度使[1]。甲戌,以度支郎中韓泰為其行軍司馬[2]。王叔文自知為內外所憎疾,欲奪取宦官兵權以自固,藉希朝老將,使主其名,而實以泰專其事[3]。人情不測其所為,益疑懼[4]。 【注文】 [1]右金吾:秦有中尉,漢武帝更名執金吾,掌京師盜賊,考按疑事。後漢掌宮外戒,司非常水火之事,隋置左右武候府,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左右金吾衛,掌車駕出入,先驅後殿,晝巡夜察,執捕奸非。左右衛及左右金吾總謂之四衛,其餘謂之雜衛。大將軍一員,正三品。將軍二員,從三品。  大將軍:起於戰國,歷代多相沿用,漢代其位最尊,為全軍統帥。唐代諸衛,大將軍各一員,正三品;將軍各二員,從三品。  范希朝(?—814年):字致君,河中虞(yú)鄉(今屬山西)人。唐德宗建中年,為邠寧節度使韓游瓌(guī)虞候。德宗幸奉天,戰守有功,累加御史中丞,為寧州刺史。遷振武節度使、檢校禮部尚書,前後十四年。貞元末,拜檢校右僕射,兼右金吾大將軍。順宗時,王叔文黨用事,為左神策、京西諸城鎮行營節度使,鎮奉天。憲宗即位,復以檢校僕射為右金吾,出拜檢校司空,充朔方靈鹽節度使,遷河東節度使。除左龍武統軍,以太子太保致仕。卒,贈太子太師。為唐代名將,人多比之漢代趙充國。  左右神策: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在臨洮(táo)西磨環川成立神策軍,以防禦吐蕃。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吐蕃攻入長安,代宗幸陝州,宦官魚朝恩以神策軍及陝州諸軍迎駕,統稱為神策軍。後由神策軍護駕回京,此後神策軍便成為禁軍之一,實力逐漸壯大。德宗命宦官分領神策軍,為左、右廂都知兵馬使。貞元十二年(796年)又置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神策軍地位日重,其他軍隊要求隸名神策,兵額擴大,戰鬥力漸衰。因宦官的控制,造成宦官專權局面。  行營:出征時的軍營或特指統帥所在軍營。  節度使:唐代設置的地方最高軍政長官。睿宗景雲二年(711年),賀拔延嗣為涼州都督,充河西節度使,節度使成為正式的官職。玄宗天寶中,緣邊御戎之地,形成十節度使之制。受命之日,賜之旌節,謂之節度使,得以專制軍事。旌表示專賞之權,節表示專殺之權。行則建節符,樹六纛(dào),外任之重無比。至德以後,天下用兵,中原刺史亦循其例,受節度使之號。 [2]度支郎中:魏五尚書、晉六尚書,均有度支尚書。隋開皇三年(583年),改度支為民部,統度支、民部、金部、倉部四曹。唐永徽初,改民部為戶部,顯慶元年(656年),改戶部為度支。龍朔二年(662年),改度支為司元。咸亨元年(670年),復為戶部。總判戶部、度支、金部、倉部事。掌財賦統計、支調。郎中一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一員,從六品上。  行軍司馬:始建於三國陳留王咸熙元年(264年),職務相當於軍諮祭酒。至唐代在出征將帥及節度使下皆置此職,實具今參謀長的性質。唐後期軍事繁興,多以掌軍事實權者充任。 [3]自固:保護、鞏固自己。  主其名:在名義上使之為統帥。 [4]疑懼:懷疑恐懼。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五月辛未(初三日),以右金吾大將軍范希朝為左右神策軍、京西諸城鎮行營節度使。甲戌(初六日),以度支郎中韓泰為范希朝行軍司馬。王叔文自己知道,無論宮內宮外,都被人家憎恨,想奪取宦官的軍權來鞏固自己。他藉助范希朝這位老將,請他在名義上做統帥,而實際上由韓泰專門掌權。人們猜不出他的用意所在,所以更加疑慮恐懼。 【原文】 辛卯,以王叔文為戶部侍郎,依前充度支、鹽鐵轉運副使[1]。俱文珍等惡其專權,削去翰林之職[2]。叔文見制書,大驚,謂人曰:「叔文日時至此商量公事,若不得此院職事,則無因而至矣[3]。」王伾即為疏請,不從;再疏,乃許三五日一入翰林,去學士名[4]。叔文始懼。 【注文】 [1]戶部侍郎:自周隋有民部,唐永徽初改為戶部。高宗顯慶初,改為度支;龍朔中,改為司元;光宅初,改為地官;咸亨元年(670年)復為戶部。尚書一員,正三品。侍郎二員,正四品下。其屬有四:一曰戶部,二曰度支,三曰金部,四曰倉部。掌戶口、籍賬、賦役、孝義、優復、蠲(juān)免、婚姻、繼嗣、百官、眾庶、園宅、口分、永業等。 [2]削去:免去,罷免。 [3]制書:皇帝詔書。唐代的制書,分制書和慰勞制書兩種。除用於頒布國家重大制度的命令外,還用於官僚的褒獎嘉勉。此處指國家重大制度的命令。  日時:猶日日時時,平時。  職事:職務。  無因而至:沒有進入翰林院的名義。 [4]疏請:上疏請求。  去:除去。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五月辛卯(二十三日),以王叔文為戶部侍郎,依舊擔任度支、鹽鐵轉運副使。宦官俱文珍等痛恨王叔文專權,免去了王叔文的翰林學士。王叔文看到任免的詔書大為震驚,告訴別人說:「我白天都要去翰林院商量公事,如果沒有翰林院的職務,那麼就沒有辦法進去了。」王伾就幫他上表請求,唐順宗不同意。王伾再上表,才同意每隔三五天進翰林院一次,但沒有學士的名義。這個時候,王叔文才開始感到恐懼。 【原文】 六月己亥,貶宣歙巡官羊士諤為汀州寧化尉[1]。士諤以公事至長安,遇叔文用事,公言其非[2]。叔文聞之,怒,欲下詔斬之,執誼不可;則令杖煞之,執誼又以為不可,遂貶焉[3]。由是叔文始大惡執誼,往來二人門下者皆懼[4]。 【注文】 [1]羊士諤(762?—820?年):字諫卿。洛陽(今屬河南)人。唐德宗貞元元年(785年),登進士第,授常州義興尉。九年,以右威衛兵曹參軍佐浙東皇甫政幕。貞元末,充宣歙(shè)巡官。順宗永貞元年(805年)至長安,因言王叔文之非,貶汀州臨化尉。福建觀察使閻濟美奏為大理評事。憲宗元和初,擢為監察御史,遷侍御史內供奉。三年(808年),坐與竇群、呂溫傾陷李吉甫,貶資州刺史,未行,再貶巴州刺史。歷資、洋、睦三州刺史,入為戶部郎中,卒。  汀州:唐開元二十四年(736年)置,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臨汀郡。領長汀等三縣,治所在今福建長汀。  寧化:開元二十六年(738年),開山洞置黃連縣,天寶元年(742年)更名寧化。在汀州東北一百八十里。今屬福建。 [2]公言其非:公開抨擊他(王叔文)的錯誤。 [3]杖煞:煞,與殺同。杖殺是唐代比較普遍的刑罰,用重杖擊臀部處死罪犯的行刑方式,是一種屈辱痛苦的法外酷刑。德宗建中三年(782年),杖殺從法外酷刑變成法定正刑。 [4]大惡(wù):痛恨,十分憎恨。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六月己亥(初二日),貶宣歙巡官羊士諤為汀州寧化縣尉。羊士諤以公事前往京城,正遇到王叔文當權,公開批評王叔文做得不對。王叔文知道以後大怒,想下達詔書殺了羊士諤,韋執誼認為不可;王叔文又下令用杖殺羊士諤,韋執誼又認為不可,於是被貶官。正是由於這個原因,王叔文開始痛恨韋執誼,來往王、韋二人門下的人,都感到非常害怕。 【原文】 先時劉闢以劍南支度副使將韋皋之意於叔文,求都領劍南、三川,謂叔文曰:「太尉使闢致微誠於公,若與某三川,當以死相助;若不與,亦當有以相酬[1]。」叔文怒,亦將斬之,執誼固執不可[2]。闢尚游長安未去,聞貶士諤,遂逃歸[3]。執誼初為叔文所引用,深附之,既得位,欲掩其跡,且迫於公議,故時時為異同[4]。輒使人謝叔文曰:「非敢負約,乃欲曲成兄事耳[5]。」叔文詬怒,不之信,遂成仇怨[6]。 【注文】 [1]先時:稍早。  劉闢(?—806年):字太初。唐德宗貞元進士,登博學宏辭科。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辟(bì)為從事。順宗永貞元年(805年),韋皋死,自為留後。拒憲宗徵召,得充劍南西川節度使。次年,勢益驕,求統三川,舉兵圍梓(zǐ)州。宰相杜黃裳、高崇文進討,連戰皆捷,破成都,被擒,送京師斬首。  劍南:唐太宗貞觀元年(公元627年),廢除州、郡制,改益州為劍南道,治所位於成都府。因位於劍門關以南,故名。開元年間置劍南節度使。安史之亂後,乾元元年(758年)分為劍南西川節度使和劍南東川節度使。轄境相當於今四川省大部,雲南省瀾滄江、哀牢山以東及貴州省北端、甘肅省文縣一帶。  韋皋(746—805年):字城武,唐朝京兆萬年(陝西西安)人。因祖先在北周朝和隋朝有過功勳,被任命為建陵挽郎,並很快就被派往華州當參軍,輔佐州刺史處理州務,又被升為使府的監察御史。後因助德宗皇帝還都有功,被升為左金吾衛將軍,遷大將軍,又在貞元初任劍南西川節度使,成為封疆大吏。韋皋在蜀地二十一年,共擊破吐蕃軍隊四十八萬,不但將蜀地治理得很好,而且輔佐太子登上皇位,最後得封南康郡王。  三川:劍南東川、西川及山南西道為三川。  太尉:秦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並為三公,太尉掌軍事。漢武帝建元後廢置。光武帝建武末,將大司馬改為太尉。後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太尉管軍事,司徒管民政,司空管監察,分別開府,置僚佐。自隋撤銷府與僚佐,三公成為優寵宰相、親王、使相的加官、贈官。唐太尉、司徒、司空各一員,稱為三公,並正一品。武德初,太宗為之。三公為論道之官,以佐皇帝理陰陽,平國家,無所不統。大祭祀,則太尉亞獻,司徒奉俎(zǔ),司空掃除。此處太尉指韋皋。  致微誠:坦誠相待。  相酬:酬答,酬謝。 [2]固執不可:堅決反對。 [3]闢(pì):劉闢。  遂:副詞。於是,就。 [4]引用:引薦任用。  深附:緊密依附。 [5]輒(zhé):副詞,每每,總是。  謝:道歉,認錯。  曲成:多方設法使有成就,委曲成全。  兄:此處是韋執誼稱王叔文。 [6]詬(gòu)怒:辱罵。 【譯文】 稍早,劉闢聲稱奉劍南支度副使將韋皋之命,報告王叔文,要求統轄劍南、三川。他對王叔文說:「太尉叫我向你坦誠相待,如果給我三川,當以死相助;如果不給,他也一定用別的方法相報。」王叔文大怒,也想將他斬首,韋執誼堅決不同意。劉闢這時還在長安遊逛,不願離開,聽到羊士諤貶謫消息,馬上逃回成都。韋執誼起初因王叔文竭力推薦,才踏上仕途,所以緊緊依附王叔文。等到爬到權力的高位,就想掩蓋過去與王叔文的關係,並且迫於輿論的壓力,所以還要時時表示出不同的意見。他常派人去向王叔文道歉,說:「決不敢辜負我們當年的盟約,我只是想曲線成就你的大事。」王叔文破口辱罵,不再相信,兩人於是變為對頭。 【原文】 癸丑,韋皋上表,以為:「陛下哀毀成疾,重勞萬機,故久而未安,請權令皇太子親監庶政,俟皇躬痊癒,復歸春宮[1]。臣位兼將相,今之所陳,乃其職分[2]。」又上太子箋,以為:「聖上遠法高宗亮陰不言,委政臣下而所付非人[3]。王叔文、王伾、李忠言之徒,輒當重任,賞罰縱情,墮紀紊綱[4]。散府庫之積以賂權門,樹置心腹遍於貴位,潛結左右,憂在蕭牆[5]。竊恐傾太宗盛業,危殿下家邦[6]。願殿下即日奏聞,斥逐群小,使政出人主,則四方獲安[7]。」皋自恃重臣,遠處西蜀,度王叔文不能動搖,遂極言其奸[8]。俄而荊南節度使裴均、河東節度使嚴綬箋表繼至,意與皋同,中外皆倚以為援,而邪黨震懼[9]。均,光庭之曾孫也[10]。 【注文】 [1]哀毀:謂居親喪悲傷異常而毀損其身。後常作居喪盡禮之辭。  重勞:雙重勞累。  萬機:皇帝處理的各種重要事務。  權:姑且,暫且。  皇太子:皇帝所選定的繼承皇位的皇子。一般為皇帝的嫡長子,此處指皇太子李淳,即憲宗。  庶政:各種政務。  俟:等待。  皇躬:皇帝身體。  春宮:即東宮,太子的官府。 [2]位兼將相:身兼宰相及大將。 [3]箋:文體名。書札、奏記一類。奏箋多用以上皇后、太子、諸王。  遠法:效法。  委政:委託政事。 [4]賞罰縱情:隨意獎賞和隨意處罰。  墮(huī)紀紊(wěn)綱:破壞、擾亂國家法紀和社會秩序。 [5]府庫:國家貯藏財物、兵甲的處所、倉庫。  權門:權貴。  貴位:顯要的官位。  潛結:暗中結交。  憂在蕭牆:讓人擔心禍起蕭牆。 [6]竊:私下,私自。多用作謙詞。  家邦:家族和國家。  殿下:對君主國王儲、親王、皇太后、皇后、公主等的尊稱。 [7]即日:當日,立刻。  斥逐:驅逐。  群小:眾小人。 [8]恃:依靠,依賴,依仗。  西蜀:蜀地在西部,故稱西蜀。  度:認為。 [9]俄而:不久。  裴均(750—811年):一作裴筠,字君齊。絳州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明經及第。初為諸暨尉,張建封表為濠(háo)壽團練判官。遷膳部郎中。貞元十九年(803年),為荊南節度使。曾助平劉闢,加檢校吏部尚書。侍奉權貴,為宦官竇文場養子。德宗欲任為相,諫官李約以為不可污台輔,乃止。元和三年(808年),入為尚書右僕射,判度支。尋徙檢校左僕射、同平章事,充山南東道節度使,累封郇(xún)國公。任將相十餘年。  嚴綬(746—822年):蜀人,祖籍華州華陰(今屬陝西)。唐代宗大曆進士。德宗貞元中,為宣歙團練副使、留務。傾府藏進獻,德宗召任刑部員外郎,開賓佐進奉之始。十六年(800年),德宗記其進奉之功,命為河東行軍司馬。次年,為節度使。在鎮九年,寬惠為政,士馬蕃(fán)息,然政事決於監軍。憲宗元和四年(809年),入為尚書右僕射,對於吏治尚有方略,而善於鑽營,不顧名節,為監察御史彈劾。六年,出鎮荊南節度使。九年,授山南東道節度使,加淮西招撫使,總諸道兵討吳元濟,經年無功。  表:奏章的一種,多用於陳請謝賀。  倚:憑靠。  邪黨:指王叔文一黨。 [10]光庭:裴光庭(678—733年),字連城。絳州聞喜(今山西聞喜)人,裴行儉之子,開元晚期宰相。幼年喪父,母庫狄氏被武則天召為御正,極受寵信。裴光庭被提拔至太常丞。因為是武三思女婿,一度受牽累貶官郢(yǐng)州。開元中,擢兵部郎中。開元十七年,任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開元二十年授光祿大夫,封正平縣男。開元二十一年卒,諡忠獻。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六月癸丑(十六日),韋皋上表,認為:「陛下悲哀過度,以致患病,而又勞務繁重,日理萬機,所以日期雖長,仍然未能康復。請求暫時命皇太子監理國家大政,恭候陛下御體痊癒,然後再回東宮。我身兼宰相、大將,現在所提建議,是我的職責。」又上書給太子,認為:「皇帝效法武丁,在守喪期間不講話,將國家大政,委任給臣下,可是所委任的不是合適人選。王叔文、王伾、李忠言之徒,都負重任,隨意獎賞,隨意處罰,破壞國家法紀、社會秩序,揮霍國庫財富,賄賂權貴。栽培心腹,安排在顯要的位置上,而且偷偷結交皇帝左右侍從,使我擔心禍起蕭牆。我憂慮太宗的基業在他們手中傾覆,危害到殿下的家族和國家。盼望殿下立刻上奏,驅逐那群卑劣的小人,使國家政令,由君主發出,如此,四海之內,才能平安。」韋皋依仗自己是重要大臣,而又身在遙遠的西蜀,認為王叔文奈何他不得,於是竭力揭發王叔文的奸邪陰謀。不久荊南節度使裴均、河東節度使嚴綬的奏章,也接著先後進呈,意見與韋皋相同。宮內宮外,都依靠他們作為聲援,王叔文黨羽震動恐懼。裴均,是裴光庭的曾孫。 【原文】 王叔文既以范希朝、韓泰主京西、神策軍,諸宦者尚未寤[1]。會邊上諸將各以狀辭中尉,且言方屬希朝[2]。宦者始寤兵柄為叔文等所奪,乃大怒曰:「從其謀,吾屬必死其手[3]。」密令其使歸告諸將曰:「無以兵屬人[4]。」希朝至奉天,諸將無至者[5]。韓泰馳歸白之,叔文計無所出,唯曰:「奈何[6]!奈何!」無幾,其母病甚[7]。丙辰,叔文盛具酒饌,與諸學士及李忠言、俱文珍、劉光琦等飲於翰林[8]。叔文言曰:「叔文母病,以身任國事之故,不得親醫藥,今將求假歸侍[9]。叔文比竭心力,不避危難,皆為朝廷之恩[10]。一旦去歸,百謗交至,誰肯見察,以一言相助乎[11]?」文珍隨其語輒折之,叔文不能對,但引滿相勸,酒數行而罷[12]。丁巳,叔文以母喪去位[13]。 【注文】 [1]主:主管。  寤(wù):醒悟;覺醒。 [2]會:副詞,恰巧,適逢。  邊上:邊區。  狀:文體名。向上級陳述意見或事實的文書。  中尉:唐德宗貞元中,特設置左右神策、威遠軍護軍中尉,以中官為之,時號兩軍中尉。貞元以後,中尉之權傾於天下,人主廢立,皆出其可否。 [3]宦者:宦官。  兵柄:兵權,軍權。  吾屬:我們這些人。屬,指同一類人。 [4]兵:軍權。  屬:歸屬,隸屬。 [5]奉天:唐睿宗文明元年(684年),以管乾陵,分醴(lǐ)泉設置。武后天授二年(691年),隸屬於稷(jì)州。大足元年(701年),還雍州,在今陝西乾縣。 [6]馳歸:騎馬奔回。  奈何:怎麼樣,怎麼辦。 [7]無幾:不多時。 [8]盛具酒饌(zhuàn):大擺酒席。 [9]身任國事:身負國家重任。  求假:請假。  歸侍:回家伺候。 [10]比竭心力:竭盡全力。 [11]去歸:離職回家。  交至:都會到來。 [12]折:反駁。  引滿:斟滿酒。 [13]去位:辭職。 【譯文】 王叔文任命范希朝、韓泰接管京西、神策軍以後,宦官們還沒有醒悟。恰逢接到藩鎮各將領分別進奏給中尉的信函,信中說明將隸屬范希朝。宦官們這才發現兵權被王叔文等奪取,不禁大怒,說:「如果按照他的陰謀,我們必定死在他的手裡。」秘密命令派遣來的使者回去報告將領們說:「不要把軍權交給別人。」范希朝抵達奉天,沒有一個將領前來迎接。韓泰騎馬奔回京城報告王叔文,王叔文無計可施,只是說:「怎麼辦?怎麼辦?」過不了幾天,王叔文的母親病重。永貞元年(805年)六月丙辰(十九日),王叔文在翰林院大擺酒席,宴請各位學士和宦官李忠言、俱文珍、劉光琦等。王叔文說:「我的母親患病,我因身負國家重任的緣故,不能親自在病床前侍奉醫藥,現在我想請假回家伺候。我近來竭盡全力,不避危險艱難,只是為了報答皇帝的恩德。一旦離職,各種誹謗都會到來,不知道哪一位肯明察我的內心,為我說一句公道話呢?」俱文珍聽著他的話不斷反駁,王叔文不能回答,只有斟酒勸對方乾杯,幾杯之後而散。丁巳(二十日),王叔文因母親去世,只能離職守喪。 【原文】 秋七月,王叔文既有母喪,韋執誼益不用其語。叔文怒,與其黨日夜謀起復,必先斬執誼而盡誅不附己者,聞者忷懼[1]。 【注文】 [1]起復:古時官吏遭父母之喪,服未滿而起用,稱為「起復」。官吏再度被起用,亦稱之。此處指前者。  誅:除去。  忷(xiōng)懼:恐懼害怕的樣子。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秋季七月,王叔文回家給母親守喪之後,宰相韋執誼更加不聽他的話。王叔文大怒,與他的黨羽日夜議論如何再被起用,一旦當權,一定先把韋執誼斬首,並且誅滅那些不願意歸附自己的官員。聽到這個消息的人都情緒不安,非常恐懼。 【原文】 自叔文歸第,王伾失據,日詣宦官及杜佑請起叔文為相,且總北軍;既不獲,則請以為威遠軍使、平章事,又不得[1]。其黨皆憂悸不自保[2]。是日,伾坐翰林中,疏三上,不報[3]。知事不濟,行且臥,至夜,忽叫曰:「伾中風矣[4]。」明日,遂與歸,不出[5]。己丑,以倉部郎中、判度支案陳諫為河中少尹[6]。伾、叔文之黨至是始去。 【注文】 [1]歸第:回家。  據:依靠。  詣(yì):到,前往。  北軍:唐代皇帝的北衙禁軍。  威遠軍使:威遠軍,為肅宗所置。至德宗時,以左、右威遠營隸屬鴻臚(lú)。後以宦官為使,不再隸屬鴻臚。  平章事: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簡稱同平章事,同平章事初用於唐太宗時。自高宗永淳元年(682年)始,實際擔任宰相者,或加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名義。中書、門下二省本為政務中樞,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與中書、門下協商處理政務之意。 [2]憂悸:驚悸憂愁。 [3]不報:不予回復。 [4]不濟:大勢已去,無可挽救。  行且臥:坐立不安。  中風:中醫學對急性腦血管疾病的統稱。以猝然昏倒,不省人事,伴發口角歪斜、語言不利而出現半身不遂為主要症狀的一類疾病。 [5]明日:第二天。 [6]倉部郎中:曹魏時尚書各曹中有倉部,主官稱倉部郎中。後代沿置其職。唐以後均為戶部所屬四司之一,掌管全國倉儲出納之政令。主事者為郎中、員外郎。唐代曾改為司庾(yǔ)、司儲,後恢復舊稱。郎中一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一員,從六品上。  河中:河中府,唐代設立的行政區。唐開元八年(720年),開蒲州為河中府,因位於黃河中游而得名。同年改為蒲州。乾元(758—760年)時又改稱河中府。以後歷代屢有變動。  少尹:唐代制度,凡州升為府者,其刺史稱為府尹。下設少尹兩人,為府尹之副職。府尹從三品,少尹從四品。唐以京兆(長安)、河南(洛陽)、太原合稱三府,各設牧一人,從二品,尹一員,少尹兩人。 【譯文】 自從王叔文回家後,王伾就失去了依靠,每天去見宦官與宰相杜佑,請求徵召王叔文當宰相,並且統領禁兵但沒有成功;又請求徵召王叔文為威遠軍使、平章事,又沒有成功。他的同黨都驚悸憂愁,感到自己都保不住了。當天,王伾坐在翰林院中,一連進奏三份奏章,都不見回復。知道大勢已去,他一會兒走走,一會兒躺躺,到了夜裡,忽然大叫一聲:「我中風了!」第二天,被抬回家裡,再也沒有出來。永貞元年(805年)七月己丑(二十二日),以倉部郎中、判度支案陳諫為河中少尹。到此時,王伾、王叔文的黨羽才開始逐漸被趕出朝廷。 【原文】 乙未,制以「積疹未復,其軍國政事權令皇太子純勾當」[1]。時內外共疾王叔文黨與專恣,上亦惡之[2]。俱文珍等屢啟上請令太子監國,上固厭倦萬機,遂許之[3]。又以太常卿杜黃裳為門下侍郎,左金吾大將軍袁滋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4]。俱文珍等以其舊臣,故引用之[5]。又以鄭珣瑜為吏部尚書,高郢為刑部尚書,並罷政事[6]。太子見百官於東朝堂,百官拜賀,太子涕泣,不答拜[7]。 【注文】 [1]制:指帝王的命令。  積疹(zhěn):久病。  勾當:辦理,處理。 [2]專恣:專橫放肆。 [3]啟:啟奏,稟告。  監國:指君主(皇帝)出外巡狩時,由儲君留守宮廷處理政務。或者指君主因故未能親政,由皇族宗室代理朝政;有時候皇帝傳位前,太子先稱監國才即位。 [4]袁滋(749—818年):字德深。蔡州朗山(今河南確山)人。初在荊鄂間起廬講學。唐德宗建中初,以處士薦為校書郎,累辟使府。入為侍御史,工部、祠部員外郎。貞元十年(794年),南詔異牟尋內屬,願為冊南詔使。擢(zhuó)諫議大夫,轉尚書右丞,知吏部選事。十六年,授華州刺史。二十一年,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次年,劉闢(pì)反,奉詔安撫,懼而不進,貶吉州刺史。徙義成節度使。憲宗元和七年(812年),召為戶部尚書,拜山南東道節度使。轉彰義節度使,以制吳元濟,淹留無功,貶撫州刺史,遷湖南觀察使卒。贈太子少保。 [5]舊臣:前朝大臣。 [6]吏部尚書:隋煬帝大業初,尚書六曹有吏部。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司列太常伯,光宅元年(684年),改為天官尚書,神龍復為吏部尚書。龍朔改為司列少常伯,咸亨復。總章元年(668年),吏部、兵部各增置侍郎一員。尚書、侍郎之職,掌天下官吏選授、勛封、考課之政令。其屬有四:一曰吏部,二曰司封,三曰司勛,四曰考功。尚書一員,正三品;侍郎二員,諸曹侍郎降為正四品下,唯吏部侍郎為正四品上。  刑部尚書:隋初改都官,又改為刑部。龍朔改為司刑,光宅改為秋官,神龍復舊。龍朔為司刑。尚書、侍郎之職,掌天下刑法及徒隸、勾覆、關禁之政令。其屬有四:一曰刑部,二曰都官,三曰比部,四曰司門。尚書一員,正三品;侍郎一員。正四品下。 [7]東朝堂:大明宮含元殿夾殿有兩閣:左曰翔鸞(luán),翔鸞閣下為東朝堂。右曰棲鳳,棲鳳閣下為西朝堂。  答拜:對禮節性訪問的回訪回禮。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七月乙未(二十八日),唐順宗下詔說:「我長期患病,不能馬上康復,以後的軍國大事,暫命皇太子全權處理。」當時,朝廷內外全都痛恨王叔文黨羽的專權妄為,唐順宗心裡也不愉快。俱文珍等屢次啟奏唐順宗,請求命皇太子李純監理國政,唐順宗已經厭倦了處理國事,所以就同意了。又以太常卿杜黃裳為門下侍郎,左金吾大將軍袁滋為中書侍郎,二人同平章事。俱文珍等認為他們是前朝舊臣,所以推薦他們。又以鄭珣(xún)瑜為吏部尚書,高郢(yǐng)為刑部尚書,罷免了他們的宰相職務。太子在含元殿東朝堂接見文武百官,文武百官向他磕頭道賀,太子流淚哭泣,不回眾人的拜禮。 【原文】 八月庚子,制:「令太子即皇帝位,朕稱太上皇,制敕稱誥[1]。」辛丑,太上皇徙居興慶宮,誥改元永貞,立良娣王氏為太上皇后[2]。後,憲宗之母也[3]。 【注文】 [1]太上皇:特指把皇位讓給太子而自己退位的皇帝。  制敕稱誥:指詔書改稱誥書。誥,皇帝封贈官員的專用文書,以上告下的意思。唐代大除授、大賞罰用制誥。 [2]興慶宮:宮內建有興慶殿、南熏殿、大同殿、勤政務本樓、花萼(è)相輝樓和沉香亭等建築物。  改元:君主改用新年號紀年。年號以一為元,故稱「改元」。改元之制始於戰國秦惠王,歷代相承,體制各異:有新君即位於次年改用新年號,有一帝在位屢次更換年號,有新君即位後立即改元,有新君即位後多年才改元。  良娣:太子姬妾的稱號,位僅在太子妃下。  王氏:憲宗之母。  太上皇后:天子嫡母的尊號,即皇太后。 [3]憲宗(778—820年):初名淳,改名純。唐順宗長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封廣陵郡王。二十一年,立為太子,八月即位。勵精圖治,重用賢良,改革弊政,勤勉政事。元和削藩,振興大唐,史稱「元和中興」。晚年服用金丹,為宦官陳弘志等所弒。在位十五年(805—820年)。葬於景陵,諡曰章武皇帝,廟號憲宗。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八月庚子(初四日),唐順宗下詔:「命皇太子即位,我稱太上皇,詔書改稱誥書。」辛丑(初五日),唐順宗遷住興慶宮,改年號為永貞元年(805年),封良娣王氏為太上皇后。太上皇后,是唐憲宗的母親。 【原文】 壬寅,貶王伾開州司馬,王叔文渝州司戶[1]。伾尋病死貶所[2]。明年,賜叔文死[3]。 【注文】 [1]開州:漢巴郡地。唐高祖武德初,置開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盛山郡。廣德元年(763年)改盛山縣(貞觀初西流縣併入)為開江縣,開州轄開江、新浦、萬歲(萬世改名)三縣。治所在今重慶開州。  司馬:唐代州設司馬,作為刺史的佐官,實際無職掌,多用於處置貶官。  渝州:漢巴郡地。隋改為渝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南平郡。領巴縣等四縣,治所在今重慶。  司戶:漢魏以下有戶曹掾,主民戶。北齊稱戶曹參軍。唐制,府稱戶曹參軍,州稱司戶參軍,縣稱司戶。 [2]尋:不久。 [3]明年:第二年。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八月壬寅(初六日),貶王伾(pī)為開州司馬,王叔文為渝州司戶。王伾不久在貶所病死。第二年,王叔文被賜死。 【原文】 乙巳,憲宗即位於宣政殿。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八月乙巳(初九日),唐憲宗在宣政殿即位。 【原文】 九月己卯,貶神策行軍司馬韓泰為撫州刺史,司封郎中韓曄為池州刺史,禮部員外郎柳宗元為邵州刺史,屯田員外郎劉禹錫為連州刺史[1]。 【注文】 [1]撫州:漢豫章郡地,隋改為撫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臨川郡。領臨川等三縣,治所在今江西撫州。  刺史:古代官名。漢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始置。「刺」,檢核問事之意。秦每郡設御史,任監察之職,稱監察院御史(監察御史)。漢初省,旋復置。文帝以御史多失職,命丞相另派人員出刺各地,不常置。武帝元封初,廢諸郡監察御史。繼之,分中國為十三部(州),各置部刺史一人,後通稱刺史。唐代為州郡最高行政長官。  司封郎中:唐代吏部官職,從五品上。掌封命、朝會、賜予之級。垂拱元年(685年),改為司封郎中。  池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貞觀初廢,永泰初復置,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秋浦郡。領秋浦等四縣,治所在今安徽池州。  禮部員外郎:隋六部有禮部。唐高宗龍朔改為司禮,光宅改為春官,神龍復舊。掌天下禮儀、祭享、貢舉之政令。其屬有四:一曰禮部,二曰祠部,三曰膳部,四曰主客。員外郎一員,從六品上。  邵(shào)州:漢長沙、零陵地。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邵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邵陽郡。領邵陽等二縣,治所在今湖南邵陽。  連州:漢屬桂陽郡。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連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連山郡。領桂陽等二縣,治所在今廣東連州。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九月己卯(十三日),貶神策行軍司馬韓泰為撫州刺史,司封郎中韓曄(yè)為池州刺史,禮部員外郎柳宗元為邵州刺史,屯田員外郎劉禹錫為連州刺史。 【原文】 冬十一月壬申,貶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執誼為崖州司馬[1]。執誼以嘗與王叔文異同,且杜黃裳婿,故獨後貶[2]。然叔文敗,執誼亦自失形勢,知禍且至,雖尚為相,常不自得,奄奄無氣,聞人行聲,輒惶悸失色,以至於貶[3]。 【注文】 [1]崖州:漢代為珠崖郡。梁置崖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朱崖郡。治舍城縣。唐時僅有今海口、文昌、瓊海、瓊山、定安、澄邁等地,治所在今海南海口。 [2]異同:反對。 [3]形勢:權勢,權位。  不自得:魂不守舍。  奄奄無氣:奄奄一息。  惶悸失色:驚恐失色。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冬季十一月壬申(初七日),貶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執誼為崖州司馬。韋執誼曾經反對過王叔文,而且又是杜黃裳的女婿,所以只有他最後才被貶逐。然而,在王叔文失敗後,韋執誼也失去權勢,知道災禍即將來臨。儘管還是宰相,常常心不自安,奄奄一息,聽見別人走路聲音,就會驚慌失色,一直到被貶謫。 【原文】 朝議謂王叔文之黨或自員外郎出為刺史,貶之太輕[1]。己卯,再貶韓泰為虔州司馬,韓曄為饒州司馬,柳宗元為永州司馬,劉禹錫為朗州司馬[2]。又貶河中少尹陳諫為台州司馬,和州刺史凌准為連州司馬,岳州刺史程異為郴州司馬[3]。 【注文】 [1]出:貶出。 [2]虔(qián)州:漢豫章郡地。隋置虔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南康郡。領贛縣等四縣,治所在今江西贛州。  饒州:漢豫章郡地。隋改為饒州,州治為鄱陽縣,地處江西省東北部,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鄱陽郡。領鄱陽等四縣,治所在今江西波陽。  永州:漢代為零陵郡。隋改為永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零陵郡。領零陵等三縣,治所在今湖南永州。  朗州:漢代為武陵郡。隋改為朗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武陵郡。領武陵等二縣。今湖南常德。 [3]台(tāi)州:漢會(kuài)稽郡地。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海州。五年,改為台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臨海郡。領臨海等六縣。治所在今浙江臨海。  和州:漢九江郡地。北齊改為和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歷陽郡。領歷陽等二縣。治所在今安徽和縣。  岳州:漢長沙郡地。隋改為巴州。唐高祖武德中改為岳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巴陵郡,領巴陵等五縣,治巴陵,治所在今湖南嶽陽。  郴(chēn)州:漢代為桂陽郡。隋改為郴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桂陽郡。領郴縣等八縣。治所在今湖南郴州。 【譯文】 當朝議論認為,王叔文的黨羽從員外郎罷黜(chù)為刺史,所受的處罰太輕。永貞元年(805年)十一月己卯(十四日),再貶韓泰為虔(qián)州司馬,韓曄(yè)為饒州司馬,柳宗元為永州司馬,劉禹錫為朗州司馬。又貶河中少尹陳諫為台(tāi)州司馬,和州刺史凌准為連州司馬,岳州刺史程異為郴(chēn)州司馬。 【原文】 憲宗元和四年。初,王叔文之黨既貶,有詔,雖遇赦,無得量移[1]。 【注文】 [1]赦:赦免,免除。  量移:多指官吏因罪遠謫,遇赦酌情調遷近處任職。 【譯文】 唐憲宗元和四年(809年)。起初,王叔文的黨羽被貶謫之後,唐憲宗下詔特別說明,對於這些人,即使遇到大赦,也不允許酌情調遷近處任職。 【原文】 十年。王叔文之黨坐謫官者,凡十年不量移,執政有憐其才欲漸進之者,悉召至京師[1]。諫官爭言其不可,上與武元衡亦惡之,三月乙酉,皆以為遠州刺史,官雖進而地益遠[2]。永州司馬柳宗元為柳州刺史,朗州司馬劉禹錫為播州刺史[3]。宗元曰:「播州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萬無母子俱往理[4]。」欲請於朝,願以柳易播[5]。會中丞裴度亦為禹錫言曰:「禹錫誠有罪,然母老,與其子死別,良可傷[6]。」上曰:「為人子尤當自謹,勿貽親憂,此則禹錫重可責也[7]。」度曰:「陛下方侍太后,恐禹錫在所宜矜[8]。」上良久乃曰:「朕所言以責為人子者耳,然不欲傷其親心[9]。」退謂左右曰:「裴度愛我終切[10]。」明日,禹錫改連州刺史。 【注文】 [1]坐謫:獲罪被貶。  執政:掌握國家大權的人,一般指宰相。  漸進:逐漸任用。  悉:副詞,全,都。 [2]諫官:對君主的過失直言規勸並使其改正的官吏。春秋初年齊桓公設大諫,為諫官設置之始。晉國的中大夫、趙國的左右司過、楚國的左徒,都屬於諫官性質。秦漢時有諫官之設,但是沒有專門的諫官機構。漢代置光祿大夫、太中大夫、諫大夫、中散大夫、議郎等官職,都屬光祿勛,掌議論,侍從皇帝,顧問應付。東漢侍中、中常侍成為正式官稱,屬少府。隋朝改侍中為納言,武則天時增置左、右拾遺與左、右補闕。  爭言:爭辯;爭吵。  遠州:離京師遙遠的荒涼之州。 [3]柳州:漢鬱林郡地。隋置馬平縣,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昆州。貞觀八年(634年),改為柳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龍城郡。領馬平等四縣,治所在今廣西柳州。  播州:漢牂牁(Zāngkē)郡地。貞觀九年置朗州,十一年改置播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播川郡。領播川等四縣,治所在今貴州遵義。 [4]夢得:劉禹錫,字夢得。  在堂:指劉禹錫母親尚在。 [5]以柳易播:用柳州交換播州。 [6]中丞:即御史中丞,漢代設置,掌蘭台圖籍秘書,綜領十三州刺史和侍御史,監察天下郡國官吏、審計上報的各類文件賬簿等,對三公、九卿有彈劾之權。漢哀帝以御史中丞為御史台長官,此後歷代相沿不改。隋因避諱,不置御史中丞。唐代大夫與中丞並置,唯大夫極少除授,仍以中丞為長官。本正五品上,後升為正四品。掌持邦國刑憲典章,以肅正朝廷。中唐以後,多用為外官使職所帶的憲銜。  裴度(765—839年):字中立。河東聞喜(今屬山西)人。唐德宗貞元進士,登宏辭科,應制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授河陰縣尉,遷監察御史,出為河南府功曹,遷起居舍人。元和六年(811年),以司封員外郎知制誥,轉本司郎中,拜中書舍人。九年,改御史中丞。十年,王承宗、李師道遣刺客刺宰相武元衡,亦令刺裴度,微傷其首。詔為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十二年,自請討伐淮西節度使吳元濟,一舉平定。以功封晉國公。次年,平定淄(zī)青李師道。歷河東節度使、東都留守。穆宗長慶元年(821年),朱克融、王廷湊亂河朔,以本官充鎮州四面行營招討使。二年,再度為相。出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敬宗寶曆二年(826年),入朝輔政,兼領度支。文宗即位,拜相。為宰相李宗閔、牛僧孺排擠,出為山南東道節度使。開成初,復以本官兼太原尹、北都留守、河東節度使。病甚,乞還東都養病。詔許還京,拜中書令。卒,贈太傅。  良:實在。 [7]貽(yí):致使。 [8]方:副詞。表示某種狀態正在持續或某種動作正在進行,猶正。  太后:帝王之母稱太后。  矜(jīn):憐憫,同情。 [9]為人子者:指劉禹錫。  耳:語氣詞。表示肯定語氣或語句的停頓與結束。  然:連詞。猶但是、然而,錶轉折。  欲:想要。 [10]左右:左右侍從。  終:到底;終究。  切:深;深切。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王叔文的同黨被貶謫到外地的,十年之久,都沒有酌情調近處任用。宰相中有人愛惜人才,想逐漸任用,於是將他們全部召回京城。但諫官搶著發言,認為不可。唐憲宗和宰相武元衡,也厭惡他們。三月乙酉(十四日),都將他們派遣到遙遠的荒涼之州擔任刺史,官位雖然升遷了,但離京城更遠了。永州司馬柳宗元為柳州刺史,朗州司馬劉禹錫為播州刺史。柳宗元說:「播州不是人居住的地方,劉禹錫上有老母,萬萬沒有母子一起去播州的道理。」想向朝廷請求,願意拿自己的柳州來換劉禹錫的播州。正好御史中丞裴度也為劉禹錫求情說:「劉禹錫雖然有罪,但是母親年老,與兒子分別就是生離死別了,實在令人傷心。」唐憲宗說:「做人的兒子尤其要自己謹慎,不要叫父母擔憂,這也是劉禹錫更應該受懲罰的理由。」裴度說:「陛下也正奉養皇太后,恐怕你應該對劉禹錫深加同情。」唐憲宗沉默了很久才說:「我所說的只是責備當兒子的罷了,並不想傷害他母親的心。」退朝以後,唐憲宗對左右侍從說:「裴度愛護我到底還是非常深切的。」第二天,將劉禹錫從播州刺史改為連州刺史。 憲宗平蜀 劉闢 【內容提要】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八月,西川節度使南康武王韋皋卒。支度副使劉闢(pì)自為留後,指使諸將上表,要求授予旌節。朝廷不許,以袁滋為劍南東西川、山南西道安撫大使。十月,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袁滋為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征劉闢為給事中。十一月,劉闢不接受徵召,憲宗因初即位,軍事力量還不足以討伐叛亂,朝中公卿亦以為蜀地險固難攻,故只能姑息,以給事中劉闢為西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事。元和元年(806年)正月,劉闢出兵進攻東川,攻陷梓州,劫持節度使李康。憲宗命左神策行營節度使高崇文、神策京西行營兵馬使李元奕(yì)、山南西道節度使嚴礪(lì)共同出兵討伐劉闢。三月,攻克梓州,憲宗下旨,削奪劉闢官爵。六月初,劉闢軍隊在鹿頭關(今四川德陽北黃許鎮)、萬勝堆(今四川德陽東北)修築城堡和柵欄、屯駐重兵防守。九月,高崇文進攻,八戰皆捷,攻克萬勝堆,包圍鹿頭關,劉闢跳江未死,被活捉。十月,以高崇文為西川節度使,嚴礪(lì)為東川節度使。劉闢被押解送至京師,並族黨誅之。 高崇文擒劉闢示意圖 【原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秋八月癸丑,西川節度使南康武王韋皋薨[1]。皋在蜀二十一年,重加賦斂,豐貢獻以結主恩,厚給賜以撫士卒,士卒婚嫁死喪皆供其資費,以是得久安其位,而士卒樂為之用[2]。服南詔,摧吐蕃[3]。幕僚歲久官崇者則為刺史,已復還幕府,終不使還朝,恐泄其所為故也[4]。府庫既實,時寬其民,三年復租賦,蜀人服其智謀而畏其威,至今畫像以為土神,家家祀之[5]。 【注文】 [1]薨(hōng):死的別稱。自周代始,人之死亡,有尊卑之分,以「薨」稱諸侯之死。唐代以「薨」稱三品以上大官之死。 [2]二十一年:德宗貞元元年(785年),韋皋代張延賞鎮蜀,其鎮守蜀地共二十一年。  賦斂:田賦稅收。  貢獻:貢品。  給賜:賞賜。  士卒:甲士和步卒,後泛指士兵。  供:提供。  以是:因此。  久安其位:長久保持其官位。 [3]南詔:唐代西洱河,有六大部落,號稱六詔,即蒙嶲(xí)詔、越析詔、浪穹(qióng)詔、邆賧(téngtàn)詔、施浪詔、蒙舍詔,「詔」為王之意。蒙舍詔在南方,又稱南詔,其力量最為強大,姓蒙氏。唐太宗貞觀二十三年(649年),蒙舍詔首領細奴邏建號大蒙國,稱奇嘉王,遣子入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又兼併五詔,進爵雲南王,次年遷都太和城。昭宗天復二年(902年),鄭買嗣稱帝,改國號為大長和。  吐蕃(bō):本西羌屬,有一百五十種,散處河、湟、江、岷之間。在西羌諸部中的發羌、唐族,早在公元1至2世紀時,即居住在析支水迤(yǐ)西,其地距中原絕遠,互無往還。《新唐書》根據「蕃發聲近」的理由,認為吐蕃即發羌的後裔。另一說,吐蕃是鮮卑南涼王朝禿髮利鹿孤之後。禿髮利鹿孤有二子,一名樊尼,一名傉(nù)檀。北涼亡,樊尼率所部過積石山,西越黃河,成為諸羌部的首領。唐代時,由松贊干布到達磨延續兩百多年,這是青藏高原歷史上創立的第一個政權。 [4]幕僚:古稱將帥幕府中的參謀、記室之類的僚屬,後亦泛稱地方軍政官衙署中協助辦理文案、刑名、錢穀等公務的人員。  崇:高。  幕府:本指將帥在外的營帳。後亦泛指軍政大吏的府署。  泄:泄露。 [5]寬:不嚴;寬大對待。  三年復租賦:每隔三年免徵田賦稅賦一年。  蜀人:蜀地人民。  畫像:畫韋皋的像。  土神:土地神。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秋季八月癸丑(十七日),西川節度使南康武王韋皋去世。韋皋在蜀二十一年,加重人民的賦稅,搜刮聚斂,用厚重的禮物賄賂皇帝,討得皇帝的恩寵;用大量的財物賞賜士兵,以撫慰士兵,士兵婚嫁、死喪,韋皋都負責提供費用,因此得以長期地保持他的官位,而士兵也樂於為他效力。在任期間,韋皋說服南詔,挫敗吐蕃。幕僚在職時間長、職位高的,就提拔他們做刺史;刺史卸任後,再回幕府,始終不讓他們回朝廷,擔心他們泄露他的所作所為。財庫充實之後,韋皋時常寬大地對待他轄區的民眾,每隔三年,都會免徵田租稅賦一年。蜀人佩服他足智多謀,又害怕他的威嚴,至今家家戶戶都掛著他的畫像,把他當作土地神來供奉。 【原文】 支度副使劉闢自為留後[1]。劉闢使諸將表求節鉞,朝廷不許[2]。己未,以袁滋為劍南東西川、山南西道安撫大使[3]。冬十月戊戌,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袁滋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4]。征劉闢為給事中[5]。十一月,劉闢不受征,阻兵自守[6]。袁滋畏其強,不敢進[7]。上怒,貶滋為吉州刺史[8]。十二月己酉,以給事中劉闢為西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事[9]。上以初嗣位,力未能討故也[10]。右諫議大夫韋丹上疏,以為:「今釋闢不誅,則朝廷可以指臂而使者,惟兩京耳[11]。此外誰不為叛[12]!」上善其言[13]。壬子,以丹為東川節度使[14]。丹,津之五世孫也[15]。 【注文】 [1]支度:唐代軍中主管軍需的官職。凡天下邊軍,有支度使,以計軍資糧仗之用。早期由節度使兼任,後則由幕僚專任。  留後:唐代節度使、觀察使缺位時設置的代理職稱。玄宗時,宰相或大臣遙領節度使,節度使出征或入朝,常置留後知節度事,以後成為慣例。安史之亂後,藩鎮跋扈(hù),河北三鎮和淄青、淮西諸鎮的節度使多於臨死時遺表請以子弟為留後;也有節度使死後,軍中擁立其子弟或大將為留後或自稱留後的。朝廷有時予以承認,隨後即正授節度使;有時不予承認,另授他人為節度使,往往導致戰爭。節度留後均未授予旌節。韋皋去世後,劉闢自稱為留後。 [2]表求:上表請求。  節鉞:符節與斧鉞。古代授予官員或將帥,作為加重權力的標誌。 [3]劍南東西川: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廢除州、郡制,改益州為劍南道,治所為成都府。因位於劍門關以南,故名。玄宗開元年間,置劍南節度使。安史之亂後,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分劍南為東川、西川,各置節度使。轄境相當今四川大部,雲南瀾滄江、哀牢山以東,以及貴州北端、甘肅文縣一帶。  安撫大使:隋代曾設安撫大使,為行軍主帥兼職。唐代前期派大臣巡視經過戰爭或受災地區,稱安撫使。 [4]充:充當;擔任。  西川:劍南西川。 [5]征:徵召。 [6]阻兵:仗恃軍隊。 [7]進:進發。 [8]吉州:漢豫章郡地,隋置吉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廬陵郡。領廬陵等四縣。治所在今江西吉安。 [9]知節度事:暫行節度使之職。 [10]嗣位:繼承皇位。 [11]右諫議大夫:秦代置諫議大夫之官,專掌議論。為郎中令之屬官,掌議論,有數十人之多。漢初不置。元狩五年(前118年)初置,屬光祿勛(郎中令改名)。東漢改稱諫議大夫,仍屬光祿勛,秩六百石。三國魏沿置,晉朝罷。南朝梁、陳亦置。北魏置,隸屬集書省,掌諫諍議論,從四品,北齊沿置。隋初隸屬門下省,從四品。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廢。唐初復置,正五品上。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正諫大夫,中宗神龍元年(705年)復舊。德宗貞元四年(788年)分置左、右,各四員,分隸門下、中書兩省,升正四品下,掌諫議得失,侍從贊相。憲宗元和元年(806年)罷左、右之名,只稱諫議大夫。武宗會昌二年(842年),復分置左、右。  韋丹(753—810年):字文明。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早孤,從外祖顏真卿學,擢明經,調安遠令,以讓庶兄。復舉五經高第,歷咸陽尉,張獻甫表佐邠寧幕府。德宗時,累遷太子舍人、駕部員外郎。新羅國君死,受命往吊。舊例出使,可賣州縣十官取錢,謂「私覿(dí)官」,以所需請官府資助而不賣官。未成行,轉為邕(yōng)管經略使。為河南少尹,入為諫議大夫。憲宗元和元年(806年),劉闢反,力請誅討。任晉慈隰(xí)州觀察使。二年,改江西觀察使。後被誣告罷官,使未至而死。裴誼觀察江西,上言為韋丹立祠堂,刻石紀功。宣宗問宰相「元和時治民孰第一」,周墀(chí)以韋丹對。  上疏:臣下向皇帝進呈奏章。  釋:釋放。  闢(pì):劉闢。  指臂而使:指揮。  兩京:西京長安與東京洛陽。 [12]誰不為叛:還有誰不反叛。 [13]上:指憲宗皇帝。  善:表示贊同、應諾。 [14]丹:指韋丹。 [15]津:韋津,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隋煬帝大業末,為民部侍郎。 【譯文】 支度副使劉闢(pì)自稱留後。劉闢命將領上表替他請求頒發符節,朝廷不允許。永貞元年(805年)八月己未(二十三日),朝廷命袁滋為劍南東西川、山南西道安撫大使。冬季十月戊戌(初三日),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袁滋為同平章事,擔任西川節度使。徵召劉闢回京為給事中。十一月,劉闢拒絕朝廷的徵召,調動軍隊作防守部署,阻止節度使袁滋上任。袁滋怕劉闢的強悍,不敢前進。唐憲宗大怒,貶袁滋為吉州刺史。十二月己酉(十四日),唐憲宗任命給事中劉闢為西川節度副使,代理節度使之職。唐憲宗因為剛剛繼位,軍事力量還不足以進行討伐。右諫議大夫韋丹上表,認為:「現在放掉劉闢,不殺他,那麼朝廷可以指揮的,也只有東京、西京了。除此之外,誰還不反叛呢?」唐憲宗肯定了韋丹的話。壬子(十七日),以韋丹為東川節度使。韋丹,是韋津的第五代孫子。 【原文】 憲宗元和元年[1]。劉闢既得旌節,志益驕,求兼領三川,上不許[2]。闢遂發兵圍東川節度使李康於梓州,欲以同幕盧文若為東川節度使[3]。推官莆田林蘊力諫闢舉兵,闢怒,械繫於獄,引出,將斬之,陰戒行刑者使不殺,但數礪刃於其頸,欲使屈服而赦之[4]。蘊叱之曰:「豎子,當斬即斬,我頸豈汝砥石邪[5]!」闢顧左右曰:「真忠烈之士也。」乃黜為唐昌尉[6]。 【注文】 [1]元和:唐憲宗李純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凡十五年(806—820年)。 [2]旌節:古代指使者所持的旌旗、符節,以為憑信。後藉以泛指信符。唐制中,節度使賜雙旌雙節。旌以專賞,節以專殺。行則建節,樹六纛(dào,古時軍隊或儀仗隊的大旗)。亦借指節度使軍權。  驕:驕橫。  兼領三川:兼管三川。劍南東川、西川及山南西道為三川。 [3]東川節度使:領梓州、遂州、綿州、劍州、普州、榮州、合州、渝州、瀘州、陵州、昌州十一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梓州(今四川三台)。  李康(?—806年):唐德宗貞元中,為邢州刺史、懷州刺史。十四年(798年),為江州刺史。十八年,以劍南東川行軍司馬為劍南東川節度使,兼御史大夫。為劍南西川行營節度使高崇文所殺。  梓(zǐ)州:漢廣漢、巴西二郡地。隋改為梓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梓潼郡。領棲縣等八縣,至京師二千九十里,治所在今四川三台。  同幕:同僚。指在同一幕府任職者。  盧文若(?—806年):貞元末,為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幕僚。韋皋死,與劉闢反叛。事敗,先自刃其妻子,然後縋(zhuì)石投江,失其屍。 [4]推官:唐朝始置,節度使、觀察使、團練使、防禦使、採訪處置使下設屬官,位次於判官、掌書記,多掌司法。後期成為對法官的雅稱。  莆田:武德五年(622年),分南安置莆田縣,時屬泉州。今屬福建,位於福建沿海中部。  林蘊(yùn):生卒年未詳。字復夢。泉州莆田(今屬福建)人。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舉明經。西川節度使韋皋闢為推官。憲宗元和元年(806年),以直諫劉闢之反而名重京師。累遷禮部員外郎,復出為邵州刺史。後坐事,杖流儋(dàn)州而卒。  械繫於獄:戴上腳鐐手銬,投入監獄。  引出:押出。  戒:敕令,命令。  數:數次,屢次。  礪(lì):磨。 [5]叱(chì):大聲呵斥,斥責。  豎子:小子,對人的蔑稱。  汝:你,你們。  砥(dǐ)石:磨石。 [6]黜(chù):貶黜,貶降。  唐昌:唐高宗儀鳳元年(676年),分九隴、導江、郫(pí)三縣之地,置唐昌縣,屬彭州,在今四川成都郫都。  尉:官名,即唐昌縣尉,位在縣令或縣長之下。主管治安。 【譯文】 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劉闢(pì)得到朝廷的旌旗、符節之後,更加驕橫,於是更進一步要求兼管三川,唐憲宗不同意。於是,劉闢就出動大軍在梓(zǐ)州包圍東川節度使李康,想以幕僚盧文若為東川節度使。節度推官莆田人林蘊竭力勸阻,劉闢勃然大怒,將林蘊戴上腳鐐手銬,投入監獄。又將他拉出來,將要斬首,卻又偷偷吩咐劊子手不要當真殺他,只是將刀在林蘊的頸子上磨來磨去,想叫他屈服,然後赦免他。林蘊大聲斥責說:「小子,要斬就快斬,我的頸子難道是你的磨刀石嗎?」劉闢回頭對左右說:「真是一個忠心剛烈的勇士。」將林蘊貶為彭州唐昌縣尉。 【原文】 上欲討闢而重於用兵,公卿議者亦以為蜀險固難取,杜黃裳獨曰:「闢狂戇書生,取之如拾芥耳[1]。臣知神策軍使高崇文勇略可用,願陛下專以軍事委之,勿置監軍,闢必可擒[2]。」上從之。翰林學士李吉甫亦勸上討蜀,上由是器之[3]。戊子,命左神策行營節度使高崇文將步騎五千為前軍,神策、京西行營兵馬使李元奕將步騎二千為次軍,與山南西道節度使嚴礪同討闢[4]。時宿將名位素重者甚眾,皆自謂當征蜀之選,及詔用崇文,皆大驚[5]。 【注文】 [1]重於用兵:以用兵為重事,即不敢輕易發動戰爭。重,慎重,謹慎。  公卿:名公巨卿,高級官員。  險固:險阻堅固。  狂戇(zhuàng):狂妄戇直。  取之如拾芥:拾取如同撿起一根小草。 [2]神策軍使:唐代軍事職官名稱,為神策軍總管官,系臨時差遣的使職,職權在左右神策大將軍之上。又有神策軍節度使,衛伯玉、郭英、魚朝恩曾任此職。神策軍本是唐代軍、城、鎮、守捉等軍事區域組織中軍一級的一個,因為護駕有功,成為禁軍,並迅速發展成禁軍主力。  高崇文(746—809年):唐幽州(今北京西南)人,祖籍渤海。高承簡之父。少籍平盧軍。貞元中,從韓全義鎮長武城(今陝西長武北),善治軍,累官至金吾將軍。曾大破吐蕃軍,以功封渤海郡王。元和元年(806年),劉闢叛,以宰相杜黃裳薦,授左神策行營節度使,統軍討伐,八戰皆捷,擒劉闢送京師處斬,封南平郡王、劍南西川節度使,並於成都北鹿頭山下刻石紀功。二年,加邠寧慶三州節度使。恃功而侈,盡載蜀都庫藏而去。 [3]李吉甫(758—814年):字弘憲。趙郡(今河北趙縣)人。李棲筠(yún)之子,以父蔭入仕。唐德宗貞元初,為太常博士。歷忠、彬、饒州刺史。憲宗立,征拜考功郎中、知制誥,召為翰林學士,轉中書舍人,參與策劃平劉闢叛亂。憲宗元和二年(807年),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抑制強藩,策劃平定李錡(qí)之亂。以功封趙國公。次年,厭惡舉子牛僧孺、李宗閔等指陳時政得失,不加升遷,為牛李黨爭肇端。出為淮南節度使。六年,再入相,拜集賢大學士,監修國史。時吳元濟勢盛,自請經略淮西以制之,未行而卒。  器之:器重他。 [4]將:率領,統率。  步騎:步兵和騎兵,代指軍隊。  兵馬使:唐代藩鎮軍事職官名稱。唐代元帥府及各藩鎮所屬部隊指揮官有兵馬使。戰時元帥府前軍和後軍各有兵馬使一人。在藩鎮節將屬員中有兵馬大使、兵馬使、都知兵馬使和先鋒兵馬使等軍官,如安祿山、史思明先後為平盧兵馬使。禁衛軍左神策軍所屬有普潤鎮兵馬使,右神策所屬有良原鎮兵馬使。名將李光弼曾任河西兵馬使。  李元奕(yì):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初,為神策京西行營兵馬使。  嚴礪(?—809年):字元明。梓州鹽亭(今屬四川)人。山南西道節度使嚴震宗人。初為本道牙將,累任興州刺史。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嚴震卒,代為節度使,群臣爭之,德宗不聽。憲宗元和元年(806年)徙東川節度使。性貪婪,多奸謀。死後,監察御史元稹(zhěn)奉使東川,糾劾其贓,被其沒收的吏民田宅、奴婢等,各還其主。 [5]宿將:久經戰爭的將領。  名位素重:威名地位都很高。  皆大驚:指大出所望,與原來的估計、期望相去甚遠。 【譯文】 唐憲宗想討伐劉闢,但又不敢輕易發動戰爭,朝廷的高層官員也都認為蜀地山川險惡,道路艱難,很難攻取。只有宰相杜黃裳說:「劉闢只不過是一個又猖狂、又戇呆的書生罷了,攻取他如同拾一根小草一樣容易。我了解神策軍軍使高崇文,勇敢而有謀略,可以任用,希望陛下把軍事的處置權力委任給他,不要設置監軍,劉闢必定可以擒獲。」唐憲宗聽從了他的建議。翰林學士李吉甫也建議唐憲宗討伐西川,唐憲宗因此非常器重李吉甫。元和元年(806年)正月戊子(二十三日),命令左神策、行營節度使高崇文率領步兵、騎兵五千人為前軍,神策、京西行營兵馬使李元奕(yì)率領步兵、騎兵兩千人為後軍,會同山南西道節度使嚴礪,共同討伐劉闢。當時,威名及地位均高的老將,數量很多,都認為自己是討伐西川統帥的合適人選。等到下詔,以高崇文為統帥,所有人都大為驚訝。 【原文】 上與杜黃裳論及藩鎮,黃裳曰:「德宗自經憂患,務為姑息,不生除節帥,有物故者,先遣中使察軍情所與則授之[1]。中使或私受大將賂,歸而譽之,即降旄鉞,未嘗有出朝廷之意者[2]。陛下必欲振舉綱紀,宜稍以法度裁製藩鎮,則天下可得而理也[3]。」上深以為然[4]。於是始用兵討蜀,以至威行兩河,皆黃裳啟之也[5]。 【注文】 [1]憂患:指涇原兵變及朔方兵團叛變兩次兵變。  生除節帥:活著的時候封為將帥,終身為地方節度使。  物故:死亡。  中使:宮中派出的使者,多指宦官。 [2]譽:稱讚,稱譽。  旄鉞:白旄和黃鉞,借指軍權。 [3]宜:應當;應該。  理:治理,整理。 [4]以為然:認為是對的。 [5]兩河:唐安史之亂後,稱河南、河北二道為兩河。  皆黃裳啟之也:史言杜黃裳開憲宗削平藩鎮之略,其功不在裴度下。 【譯文】 唐憲宗與杜黃裳議論到關於藩鎮的話題,杜黃裳說:「德宗皇帝經過兩次叛亂以後,一切都是姑息養奸,委曲求全,節度使幾乎都是終身制,活著的時候,朝廷從不派人接替。等節度使死了,就先派宦官觀察軍情,了解將領們的願望,眾人推舉誰,就把節度使授予誰。這樣的話,監軍往往接受將領們的賄賂,回宮後對他大加讚賞,朝廷隨即授予旌旗、符節,從來沒有一個人是出於朝廷的決定。陛下如果一定想要振興朝綱,應該稍稍用國法對藩鎮加以制裁,然後國家才能夠得到治理。」唐憲宗深深地認為這個話說得很對。於是,決定發兵討伐西川,朝廷的威信擴展到了河南、河北,這個頭都是由杜黃裳開啟的。 【原文】 高崇文屯長武城,練卒五千,常如寇至,卯時受詔,辰時即行,器械糗糧,一無所闕[1]。甲午,崇文出斜谷,李元奕出駱谷,同趣梓州[2]。崇文軍至興元,軍士有食於逆旅,折人匕筯者,崇文斬之以徇[3]。 【注文】 [1]屯:戍守;駐紮。  長武城:在邠州宜祿縣,郭子儀遣李懷光所築,在今陝西省長武縣西北。  練:訓練。  常如寇至:平常日子也照樣戒備森嚴,好像敵人隨時都會發動攻擊。  器械:指武器。  糗(qiǔ)糧:糧食。熬米麥為糗。  闕:缺乏;稀少。 [2]斜谷:山谷名。在終南山。谷有二口,南曰褒,北曰斜,故亦稱褒斜谷。兩旁山勢峻險,扼關陝而控川蜀,古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駱谷:谷長四百餘里,為關中與漢中間的交通要道,在今陝西周至西南。  趣:赴;前往。 [3]興元:興元府,即梁州。漢代為漢中郡。三國漢為梁州治。晉以後相沿不改。唐天寶初,一度改為梁州。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改為褒州,不久復故,天寶初,一度改為漢中郡。興元初,又為興元府。領南鄭等五縣,治所在今陝西漢中。  軍士:官兵。  逆旅:客舍;旅館。  匕筯(zhù):食具,羹匙和筷子。此處指餐具。  徇(xùn):巡行時示眾並宣布號令。 【譯文】 高崇文駐守長武城,訓練士兵五千人,平常日子,照樣戒備森嚴,好像敵人隨時都會進犯。卯時接到詔書,辰時即大軍開拔,武器、糧草一樣都不缺。元和元年(806年)正月甲午(二十九日),高崇文穿過斜谷,李元奕穿過駱谷,一起奔向梓州。高崇文抵達興元,發現官兵有人在旅店吃飯時,有意地打斷人家的勺子,折斷人家的筷子,高崇文立即將其斬首示眾。 【原文】 劉闢陷梓州,執李康。二月,嚴礪拔劍州,斬其刺史文德昭[1]。 【注文】 [1]拔:攻取,攻伐。  劍州:漢廣漢郡地,西魏改為始州;唐初相沿不改,玄宗先天二年(713年)改為劍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普安郡。領普安等七縣。治所在今四川劍閣。  文德昭(?—806年):唐憲宗元和初,劉闢署為偽劍州刺史,為嚴礪所殺。 【譯文】 劉闢攻陷梓州,俘虜了東川節度使李康。元和元年(806年)二月,嚴礪攻克劍州,斬劉闢任命的刺史文德昭。 【原文】 三月,高崇文引兵自閬州趣梓州,劉闢將邢泚引兵遁去,崇文入屯梓州[1]。闢歸李康於崇文以求自雪,崇文以康敗軍失守,斬之[2]。丙子,嚴礪奏克梓州,丁丑,制削奪劉闢官爵。 【注文】 [1]閬(làng)州:漢巴郡地。唐初置隆州,玄宗先天二年(713年)改為閬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閬中郡。領閬中等九縣,治所在今四川閬中。  邢泚(cǐ)(?—806年):唐憲宗元和初,為叛逆劍南西川節度使劉闢裨將,蜀平,被斬。  引兵遁去:率軍逃走。 [2]歸:歸還。  自雪:洗雪自己的罪過。  康:即李康。 【譯文】 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三月,高崇文率領軍隊從閬(làng)州直奔梓州,劉闢的將領邢泚率領軍隊逃走,高崇文進入並駐紮梓州。劉闢將活捉的李康歸還高崇文,請求洗雪自己的罪行。高崇文認為李康是敗軍,丟失了守衛的城市,將他斬首。丙子(十二日),嚴礪上奏攻克梓州。丁丑(十三日),唐憲宗下詔剝奪劉闢所有的官職、爵位。 【原文】 東川節度使韋丹至漢中,表言:「高崇文客軍遠斗,無所資,若與梓州,綴其士心,必能有功[1]。」夏四月丁酉,以崇文為東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事。 【注文】 [1]漢中:即梁州。漢代為漢中郡。三國漢為梁州治。晉以後相沿不改。唐天寶初,一度改為梁州,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改為褒州,不久復故,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漢中郡。興元初,又為興元府,治所在今陝西漢中。  表言:上疏說。  客軍遠斗:率軍深入異鄉作戰。  綴(zhuì):牽制。 【譯文】 東川節度使韋丹走到漢中,上表說:「高崇文率領軍隊深入異地作戰,沒有足夠的物資,如果將梓州給他,維持軍心,一定可以立功。」元和元年(806年)夏季四月丁酉(初四日),皇帝以高崇文為東川節度副使,代理節度使。 【原文】 夏五月,劉闢城鹿頭關,連八柵,屯兵萬餘人,以拒高崇文[1]。六月丁酉,崇文擊敗之。闢置柵於關東萬勝堆[2]。戊戌,崇文遣驍將范陽高霞寓攻奪之,下瞰關城,凡八戰皆捷[3]。庚子,高崇文破劉闢於德陽;癸卯,又破之於漢州[4]。嚴礪遣其將嚴秦破闢眾萬餘人於綿州石碑谷[5]。秋七月癸丑,高崇文破劉闢之眾萬人於玄武[6]。甲午,詔凡西川繼援之兵,悉取崇文處分[7]。 【注文】 [1]城:築城。  鹿頭關:古關名。唐置,為西川防守要地,在今四川德陽鹿頭山上。  柵:用竹木鐵條等做成的阻攔物,圍成營寨。 [2]關東:鹿頭關東。  萬勝堆:在今四川德陽東北。 [3]驍(xiāo)  將:梟將,勇猛善戰的將軍。  范陽:即幽州。漢代為燕國,後漢為幽州治,晉以後相沿不改。唐仍為幽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范陽郡。領薊縣等十縣。治所在今北京市。  高霞寓(772—826年):幽州范陽(今河北涿州)人。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為神策軍使高崇文將,兼御史大夫。蜀平,以功拜彭州刺史,為長武城使,封感義郡王。加左散騎常侍,改豐州刺史、三城都團練防禦使,六遷至檢校工部尚書。十年,朝廷討吳元濟,為唐、鄧、隨節度使。貶歸州刺史。征為右衛大將軍。十三年,出為振武節度使,入為左武衛大將軍。穆宗長慶初,授邠寧節度使,加檢校右僕射,累加檢校司空,又加司徒。敬宗寶曆二年(826年),授右金吾衛大將軍、檢校司徒。卒,贈太保。  下瞰:俯視。  關城:古代城市城門外造一圈城牆為主城門,稱為關城。 [4]漢州:武后垂拱二年(686年),分益州置,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德陽郡。領雒(luò)縣等五縣,治所在今四川德陽南。 [5]嚴秦: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初,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嚴礪裨將。  綿州:漢廣漢郡地,隋改為綿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巴西郡。領巴西等九縣,治所在今四川綿陽。此處綿州為綿竹之訛。  石碑谷:漢州綿竹縣有石碑鎮。 [6]玄武:舊曰伍城,北周置玄武郡。隋開皇初,廢郡改縣,曰玄武,唐屬梓州,在今四川中江。 [7]處分:處理,安排。 【譯文】 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夏季五月,劉闢駐守鹿頭關,總共八個營柵,駐軍一萬多人,用來抵抗高崇文。六月丁酉(初五日),高崇文進攻,打敗劉闢軍。劉闢在鹿頭關東萬勝堆再築柵布陣。戊戌(初六日),高崇文派遣勇將范陽人高霞寓攻克萬勝堆,鹿頭關全收眼底,於是連續進攻,八戰八捷。庚子(初八日),高崇文在德陽縣打敗劉闢軍。癸卯(十一日),高崇文在漢州又打敗劉闢軍。山南西道節度使嚴礪派遣他的將領嚴秦,在綿竹石碑谷打敗劉闢軍一萬多人。秋季七月癸丑(二十二日),高崇文在玄武打敗劉闢軍一萬人。七月甲午(初三日),皇帝下詔:「所有增援攻打劉闢的各路軍隊,全部交由高崇文指揮。」 【原文】 九月壬寅,高崇文又敗劉闢之眾於鹿頭關,嚴秦敗劉闢之眾於神泉[1]。河東將阿跌光顏將兵會高崇文於行營,愆期一日,懼誅,欲深入自贖,軍於鹿頭之西,斷其糧道,城中憂懼[2]。於是闢綿江柵將李文悅、鹿頭守將仇良輔皆以城降於崇文,獲闢婿蘇彊,士卒降者萬計[3]。崇文遂長驅直指成都,所向崩潰,軍不留行[4]。辛亥,克成都[5]。劉闢、盧文若帥數十騎西奔吐蕃,崇文使高霞寓等追之,及於羊灌田[6]。闢赴江不死,擒之[7]。文若先殺妻子,乃係石自沉[8]。崇文入成都,屯於通衢,休息士卒,市肆不驚,珍寶山積,秋豪不犯[9]。檻劉闢送京師[10]。斬闢大將邢泚、館驛巡官沈衍,余無所問[11]。軍府事無巨細,命一遵韋南康故事,從容指,一境皆平[12]。 【注文】 [1]神泉:漢涪城地,晉置西園縣。隋以縣西有泉能愈疾,改為神泉縣。唐屬綿州,在今四川綿陽安州南。 [2]愆(qiān)期:誤期,過期。  深入自贖:深入敵軍,立功贖罪。  城中:代指劉闢軍隊。 [3]綿江:綿水,在綿州雒(luó)縣東三十里,源出綿竹縣紫岩山。  李文悅(?—834年):唐憲宗元和初,為叛逆劍南西川節度使劉闢綿江柵將,以三千人歸順神策軍使高崇文。十四年(819年),為鹽州刺史。穆宗長慶元年(821年),吐蕃犯青塞堡,發兵進擊之。敬宗寶曆初,以右金吾將軍為豐州刺史、天德軍防禦使。文宗大和二年(828年),以天德軍使為靈武節度使。六年,以前靈武節度使李文悅為兗海沂(yǐ)密節度使,卒。  仇(qiú)良輔: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初,為叛逆劍南西川節度使劉闢鹿頭關守將,以二萬人歸順投降神策軍使高崇文。  蘇彊(qiáng):生卒年未詳。劍南西川節度使劉闢之婿。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討伐劉闢,被活擒。 [4]長驅:長途向前驅馳。  軍不留行:馬不停蹄。 [5]克:攻克,攻破。  成都:益州,漢代為蜀郡。晉以後都為益州治。唐仍為益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蜀郡。至德二載(757年),改為成都府,治所在今四川成都。 [6]羊灌田:彭州有羊灌田守捉,在今四川彭州西北九隴鎮。 [7]赴江:投江自殺。 [8]妻子:妻子兒女。  乃:於是。  系(jì)石自沉:把石頭繫到身上,自沉於江。 [9]通衢(qú):四通八達、寬敞平坦的道路。  休息:休養生息。  市肆不驚:市場絲毫沒有被驚擾。  珍寶山積,秋豪不犯:珍貴的貨物堆積如山,也沒有任何損失。 [10]檻:禁閉於囚車柵欄之中。 [11]館驛巡官:驛馬車巡查官。  沈衍: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初,為叛逆劍南西川節度使劉闢館驛巡官。討伐劉闢,被斬。 [12]軍府:軍中府庫。  事無巨細:事情不分大小,形容什麼事情都要管。  一遵韋南康故事:一律遵照韋皋在時的舊例辦理。韋皋封南康郡王,故曰「南康」。  指(huī):即指揮。 【譯文】 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九月壬寅(十二日),高崇文在鹿頭關又打敗劉闢的軍隊,嚴秦在神泉打敗劉闢的軍隊。河東節度使將領阿跌光顏率領軍隊與高崇文在行營會師,誤期一天,害怕軍法制裁,想深入敵營,駐紮在鹿頭關西面,切斷劉闢的運糧通道,據守鹿頭關城的劉闢軍隊大為驚恐。於是,劉闢的綿江柵將領李文悅、鹿頭關守將仇(qiú)良輔,紛紛獻出城堡,向高崇文投降。又活捉劉闢的女婿蘇彊(qiáng),投降的士兵數以萬計。高崇文於是長驅直入,直奔成都,一路不停,所到之處,劉闢軍無不潰敗。辛亥(二十一日),攻克成都。劉闢和謀士盧文若率領數十名騎兵,向西投奔吐蕃(bō)。高崇文派遣將領高霞寓等乘勝追擊,追到羊灌田,劉闢投江,未死,被活捉。盧文若先殺了自己的妻子兒女,然後將石頭綁在身上,投江自沉。高崇文進入成都,軍隊駐紮在大街上,士兵就在露天休息,商店市場絲毫沒有受到驚擾,珍貴的貨物堆積如山,軍隊秋毫無犯。高崇文用囚車將劉闢押解到京城。斬劉闢部將邢泚(cǐ)及館驛巡官沈衍,其餘一律不加追究。軍府的事務,高崇文命令一律遵照韋皋在位的時候制定的制度辦理,從容指揮,西川全境都被平定。 【原文】 初,韋皋以西山運糧使崔從知邛州事,劉闢反,從以書諫闢[1]。闢發兵攻之,從嬰城固守,闢敗,乃得免[2]。從,融之曾孫也[3]。 【注文】 [1]西山:指成都以西地區。  運糧使:押運糧草的負責人。  崔從(761—832年):字子,齊州全節(今山東章丘)人,崔融曾孫。唐德宗貞元初,進士登第,出為山南西道推官。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引為西山運務使、節度判官,權知邛州事。劉闢反,寄書阻止,劉闢怒,發兵攻之。繞城守御,終不屈服。朝廷平定劉闢,唯崔從得免。宣歙(shè)池觀察使盧坦舉薦其為副使。元和初,歷吏部員外郎、侍御史知雜、右司郎中、御史中丞、給事中,出為陝州大都督府長史、陝虢(guó)團練觀察使,入為尚書右丞。出為山南西道節度觀察等使。穆宗即位,召拜尚書左丞。長慶初,為鄜(fū)坊丹延節度等使。入為吏部侍郎,尋改太常卿。敬宗寶曆初,檢校吏部尚書,充東都留守。文宗大和初,入為戶部尚書。出為淮南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卒,贈司空,諡曰貞。  邛(qiòng)州:漢蜀郡地。西魏置邛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臨邛郡。領臨邛等七縣,治所在今四川邛崍。  反:背叛,造反。 [2]嬰城固守:嬰,圍繞;嬰城,環城。環城牢固防守。 [3]融:即崔融(653—706年),字安成,齊州全節(今山東章丘)人。初應八科制舉,皆及第,累補宮門丞、崇文館學士。唐中宗為太子時,崔融為侍讀,兼侍屬文,東宮表疏多出其手。為文華美,當時無出其上者。卒,中宗以其有侍讀之恩,贈衛州刺史,諡曰文。 【譯文】 起初,韋皋命西山運糧使崔從代理邛州事,劉闢(pì)反叛,崔從寫信勸阻劉闢。劉闢派遣軍隊進攻,崔從環城固守。直到劉闢失敗,才免於災難。崔從,是崔融的曾孫。 【原文】 韋皋參佐房式、韋乾度、獨孤密、符載、郗士美、段文昌等素服麻屨,銜土請罪[1]。崇文皆釋而禮之,草表薦式等,厚贐而遣之[2]。目段文昌曰:「君必為將相,未敢奉薦[3]。」載,廬山人;式,琯之從子[4]。文昌,志玄之玄孫也[5]。 【注文】 [1]參佐:部下,屬僚。  房式(?—812年):河南(今河南洛陽)人。房琯(guǎn)侄子。舉進士。李泌觀察陝州,闢為從事。累遷起居郎,出為忠州刺史,韋皋表為雲南安撫使,兼御史中丞。除兵部郎中。劉闢反,留不得行。高崇文至成都,與王良士、崔從、盧士玖等白衣麻屨(jù)銜土請罪,崇文寬禮之,乃表其狀,除吏部郎中。召為給事中,後除陝虢觀察使,轉河南尹。次年,為宣州刺史、宣歙(shè)池觀察、採石軍等使。卒,贈左散騎常侍。  韋乾度(?—823年):進士及第。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表為從事。累遷吏部郎中。元和十二年(817年),為御史中丞。穆宗長慶初,為國子祭酒,卒。  獨孤密:生卒年未詳。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唐德宗貞元十一年(795年),進士及第。為邠寧節度使楊朝晟從事。又為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從事。元和中,為雲州刺史、海州刺史。大和初,為商州刺史。  符載:生卒年未詳。又名苻載,字厚之。武都(今四川綿竹西北)人。唐德宗建中初,與楊衡、李群等隱居廬山,號「山中四友」。貞元五年(789年),江西觀察使李巽(xùn)薦,授奉禮郎,為南昌軍副使。後為四川節度使韋皋掌書記。韋皋卒,劉闢據蜀作亂,符載勸其行仁義,劉闢敗,因此免禍。後為江陵趙宗儒從事,官終監察御史。元和中卒,段文昌為撰墓誌。  郗(xī)士美(756—819年):字和夫。高平金鄉(今屬山東)人。父郗純,以文才聞名,與顏真卿、蕭穎士、李華等人為好友。年少好學,未及弱冠,為陽翟(zhái)縣丞。歷任藩鎮幕僚,元和六年(811年),為昭義節度使。十一年(816年),朝廷征討成德王承宗,諸鎮兵十餘萬逗留不前,獨大破成德兵於柏鄉,威震兩河。轉工部尚書,拜忠武節度使、檢校刑部尚書。卒,贈尚書左僕射,諡曰景。  段文昌(773—835年):字墨卿,又字景初。齊州臨淄(今屬山東)人。世客居荊州。初依劍南節度使韋皋,以文章自薦於李吉甫。授監察御史,遷左補闕。唐憲宗召為翰林學士,轉祠部郎中、知制誥。穆宗立,遷中書舍人。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長慶初,以使相西川節度使。敬宗即位,征拜刑部尚書,轉兵部,兼判左丞事。文宗即位,遷御史大夫,為淮南節度使。大和四年(830年),移鎮荊南。六年,復為劍南西川節度。卒,贈太尉。  素服麻屨,銜土請罪:身穿白色衣服,腳蹬麻布鞋子,口銜土塊,請求寬恕。 [2]禮:禮遇;厚待。  草表:草擬章奏。  式:房式。  贐(jìn):臨別時贈送的財物。 [3]目:觀看;注視。  將相:將帥和宰相。 [4]載:指符載。  廬山:在江州尋陽,即今江西九江。  琯(guǎn):即房琯(697—763年),字次律,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少好學,以蔭補弘文生。唐玄宗開元中,任監察御史。安史之亂,從玄宗奔蜀,擢文部尚書、同平章事。奉命至靈武,送傳國璽及冊命,肅宗器之,與參決機務。至德元載(756年),自請選將督師,反攻長安,大敗而歸。乾元元年(758年),出為邠州刺史。遷晉、漢州刺史。寶應初,任刑部尚書,入京途中病卒。  從子:從祖兄弟或從父兄弟的兒子為從子,即堂兄弟的兒子。 [5]志玄(598—642年):即段志玄,齊州臨淄(今屬山東)人。年十四,從隋煬帝征遼東。大業末,隨父於太原募千人,從李淵起兵,隸李世民,任右領軍大都督府軍頭,屢為前鋒。破屈突通、薛舉、劉武周,累立戰功,授樂游府驃騎將軍。又從平竇建德、王世充,遷秦王府右二護軍。拒絕太子李建成利誘,參與玄武門之變。太宗即位,授左驍(xiāo)衛大將軍。貞觀八年(634年),為行軍總管,擊吐谷渾,因逗留免官,尋復職。十一年,授金州刺史,封褒國公,遷右衛大將軍。卒,陪葬昭陵,圖形於凌煙閣。  玄孫:自身以下第五代,即曾孫的兒子。 【譯文】 韋皋的幕僚房式、韋乾度、獨孤密、符載、郗(xī)士美、段文昌等,都身穿白色衣服,腳穿麻布鞋子,口銜土塊,向高崇文請罪。高崇文一律釋放赦免,以禮相待,並且上表推薦房式等,饋(kuì)贈很重的禮物,送他們上路回京。高崇文看著段文昌,說:「你將來一定高升到宰相、大將之職,我不敢推薦。」符載,是廬山人。房式,是房琯(guǎn)的侄子。段文昌,是段志玄的玄孫。 【原文】 闢有二妾,皆殊色,監軍請獻之[1]。崇文曰:「天子命我討平凶豎,當以撫百姓為先,遽獻婦人以求媚,豈天子之意邪[2]?崇文義不為此[3]。」乃以配將吏之無妻者[4]。 【注文】 [1]妾:舊時男子在妻以外娶的女子。  殊色:絕色,女子特別美麗的姿色。 [2]天子:古以君權為神所授,故稱帝王為天子。  討平:討伐平定。  凶豎:兇惡的小子,對叛軍的蔑稱。  遽(jù):遂;就。  求媚:討好(皇上)。 [3]義:理應。 [4]將吏:將領。 【譯文】 劉闢有兩個妾,都特別美艷,監軍建議獻給皇帝。高崇文說:「皇帝命我討伐叛逆,平定叛亂,應該以安撫民眾為第一優先,我卻馬上獻美女給皇帝,希望藉此受到寵幸,難道這是皇帝的原意嗎?我高崇文絕對不做這樣的事。」於是將她們許配給了將領官吏中沒有妻子的人。 【原文】 杜黃裳建議征蜀及指授高崇文方略,皆懸合事宜[1]。崇文素憚劉澭,黃裳使謂之曰:「若無功,當以劉澭相代[2]。」故能得其死力[3]。及蜀平,宰相入賀,上目黃裳曰:「卿之功也[4]。」 【注文】 [1]指授:指揮傳授。  方略:計劃;權謀;策略。  懸合:遙相符合。  事宜:指征蜀戰場的事宜。 [2]素:向來。  憚(dàn):懼怕。時京西諸鎮諸將,劉澭持軍號為嚴整,故崇文憚之。  劉澭(yōng)(?—807年):幽州昌平(今屬北京)人,劉濟之異母弟。喜讀書,工武藝,輕財愛士,得人死力。事朱滔,常陳逆順之理。貞元三年(787年),為瀛(yíng)州刺史,請以所部西捍隴塞,德宗寵遇,貞元十年,特授以隴右經略使、秦州刺史,為保義軍節度使。常有復河湟之志,議者壯之。 [3]其:代指高崇文。  死力:拚死出力。 [4]卿:古代君對臣、長輩對晩輩的稱謂。 【譯文】 整個討伐西川的軍事行動,以及高崇文的作戰方略,都由宰相杜黃裳建議和授意。高崇文平時非常懼怕保義節度使劉澭,杜黃裳曾經派人勸告高崇文說:「你如果不能立功,就應當派遣劉澭去取代你。」所以高崇文拚死作戰。西川平定之後,宰相進宮祝賀,唐憲宗看著杜黃裳說:「這都是你的功勞。」 【原文】 冬十月,制割資、簡、陵、榮、昌、瀘六州隸東川[1]。房式等未至京師,皆除省寺官[2]。丙寅,以高崇文為西川節度使。戊辰,以嚴礪為東川節度使。 【注文】 [1]資州:漢犍為郡地。西魏改為資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資陽郡。領盤石等八縣,治所在今四川資中。  簡州:漢犍為、廣漢郡地。隋改為簡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陽安郡。領陽安等三縣,治所在今四川簡陽。  陵州:漢犍為、蜀郡二郡地。西魏改為陵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仁壽郡。領仁壽等四縣,治所在今四川仁壽。  榮州:漢犍為郡地。唐高祖武德初置榮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和義郡。領旭川等六縣,治所在今四川榮縣。  昌州:乾元初置,治昌元縣。光啟中,又移州治大足縣。治所在今重慶榮昌南。  瀘州:漢犍為郡地。梁置瀘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瀘州郡。領瀘川等六縣,治所在今四川瀘州。 [2]省寺官:三省或六部中的職位。 【譯文】 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冬季十月,唐憲宗下詔,將資州、簡州、陵州、榮州、昌州、瀘州六州劃歸東川節度使。房式等人還沒有到京城,朝廷已經給他們任命了省、寺的官員了。丙寅(初七日),以高崇文為西川節度使。戊辰(初九日),以嚴礪為東川節度使。 【原文】 庚午,以將作監柳晟為山南西道節度使[1]。晟至漢中,府兵討劉闢還,未至城,詔復遣戍梓州[2]。軍士怨怒,脅監軍,謀作亂[3]。晟聞之,疾驅入城慰勞之,既而問曰:「汝曹何以得成功[4]?」對曰:「誅反者劉闢耳[5]。」晟曰:「闢以不受詔命,故汝曹得以立功,豈可復使他人誅汝以為功邪[6]!」眾皆拜謝,請詣戍所,如詔書[7]。軍府由是獲安[8]。 【注文】 [1]將作監:是中國古代負責宮室、宗廟、陵寢等公共土木建築的機構,兼領百工。秦、漢、魏、晉、隋、唐沿置,均隸屬少府(少府監),少府負責工程技術與相關政令,將作監負責組織具體施工和隸屬政府的匠戶的日常管理。設有:監二人,從三品;少監二人,從四品下。  柳晟(?—818年):唐肅宗皇后之甥,母和政公主。代宗特加撫育,使與太子、諸王同學,授詩書,恩寵無比。累試太常卿。德宗即位,因曾經一同硯席,尤親之。涇源亂,受詔遊說群賊,事泄,為朱泚所擒。於獄中穿牆破械而逃,落髮為僧,抄小路歸行在。遷將作少監。元和初,檢校工部尚書、興元尹、山南西道節度使。罷鎮入朝,以違詔進奉,為御史元稹(zhěn)彈劾,詔宥之。充入回鶻(hú)冊立使,遷左金吾衛大將軍。卒,贈太子少保。 [2]府兵:漢中之兵也。唐以漢中為興元府,故謂之府兵,非唐初所謂府兵。  城:山南西道治所興元城,即今陝西漢中。  復:又。  遣:派遣。  戍:守邊,防守。 [3]脅:挾持。 [4]疾驅:駕著車馬急速行進。  慰勞:慰問、犒(kào)勞。  汝曹:你們。  何以得成功:語序倒裝,賓語前置,即「以何得成功」。靠什麼獲得成功,立了什麼功。 [5]反者:叛亂的人。 [6]詔命:皇帝的命令。 [7]戍所:戍守的地方,此處指征討劉闢的軍隊受命前往梓州。  如:隨順,依照。 [8]獲安:獲得平安。 【譯文】 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十月庚午(十一日),以將作監柳晟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柳晟到達漢中,派出討伐劉闢的軍隊正好回來,還沒有到城,皇帝的詔書又下,又派他們去鎮守梓州。士兵們怨恨憤怒,脅迫監軍,謀劃叛亂。柳晟聽到這個消息,迅速入城慰勞安撫,過了一會兒,詢問說:「你們是什麼原因才取得成功的?」眾人回答說:「是因為去討伐叛亂的劉闢。」柳晟說:「劉闢因為反抗朝廷,所以,你們才有了立功的機會。現在,怎麼能夠再叫別的什麼人來討伐你們,而立下功勞呢?」眾人聽了,都磕頭請罪,請求按照詔書到征戍的地方去。軍府因此得到安定。 【原文】 戊子,劉闢至長安,並族黨誅之[1]。 【注文】 [1]並:合併,聚合,一齊。  族黨:家族及黨羽。 【譯文】 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十月戊子(二十九日),劉闢被押解到長安,連同他的家族及其黨羽全部斬首。 憲宗平吳 李錡 【內容提要】 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十月,朝廷平定劍南西川節度使劉闢(pì)、夏綏兵馬使楊惠琳,鎮海節度使李錡(qí)深為恐懼,自請入朝,憲宗遣中使至京口慰撫。詔征李錡為左僕射(yè),以御史大夫李元素為鎮海節度使。李錡表言軍變,殺留後、大將,秘密派腹心大將五人分處各州,姚志安處蘇州,李深處常州,趙惟忠處湖州,丘自昌處杭州,高肅處睦州,各有精兵數千,伺察刺史動靜。派大將庾(yǔ)伯良率兵三千整修石頭城。朝廷削奪李錡所有官爵及宗室屬籍,命淮南節度使王鍔(è)統諸道兵為招討處置使,征宣武、義寧、武昌兵討伐淮南,宣歙(shè)兵出宣州,江西兵出信州,浙東兵出杭州,共同會合討伐。李錡遣兵馬使張子良、李奉仙、田少卿三人率兵襲宣州,三人與牙將裴行立密謀歸朝,於是舉火鼓譟,直趨牙門,李錡被生擒,縋(zhuì)於城下,械送至京師,十一月朔,並其子李師回腰斬之。有關部門籍沒李錡資產送京師,翰林學士裴垍(jì)、李絳以為其資產皆為盤剝浙西六州之民,宜賜還百姓,以代租稅,憲宗即從其言。 【原文】 唐德宗貞元十五年春二月,以常州刺史李錡為浙西觀察使、諸道鹽鐵轉運使[1]。錡,國貞之子也[2]。閒廄宮苑使李齊運受其賂數十萬,薦之於上,故用之[3]。錡刻剝以事進奉,上由是悅之[4]。 【注文】 [1]李錡(qí)(741—807年):唐宗室。淄川王李孝同五世孫。德宗貞元初,遷至宗正少卿。後來借賄賂勾結等手段,成為潤州刺史、浙西觀察使、諸道鹽鐵轉運使。多積奇寶,歲時奉獻,德宗昵(nì)之,並因而恃恩驕橫。復鎮海軍,為節度使。選善射者為一屯,號「挽硬隨身」,以胡、奚雜類虬(qiú)須者為一將,號「蕃(fān)落健兒」,皆為腹心。憲宗元和二年(807年),舉兵反。發宣武、武寧、武昌、淮南、宣歙(shè)、江西、浙東兵,自宣、杭、信三州進討。被執,押送京城腰斬。  觀察使:唐代出現的地方軍政長官,全稱「觀察處置使」。是各道的最高長官,負責察訪州縣官吏功過及民間疾苦。唐中葉後,多以節度使兼領其職。國家方鎮中,重鎮稱節度使,次鎮稱觀察使,其級別略低於節度使,僚屬將佐數量略少於節度使,但同為掌握軍政大權的地方長官。 [2]國貞:即李國貞(?—762年):本名若幽,淮安王李神通子淄川王李孝同之曾孫。性剛正,有吏才,歷安定、扶風錄事參軍,皆稱職。乾元中累遷長安令,尋拜河南尹。會史思明逼城,元帥李光弼東保河陽,領官吏寓於陝。數月,征為京兆尹。上元初,改成都尹、兼御史大夫,充劍南節度使。入為殿中監。遷戶部尚書、兼御史大夫,持節充朔方、鎮西、北庭、興平、陳鄭等節度行營兵馬及河中節度都統處置使,鎮於絳(jiàng),賜名國貞。加充管內河中晉絳慈隰(xí)沁(qìn)等州觀察處置等使。軍中素無儲積,百姓饑饉,難為聚斂,將士等糧賜多闕,軍亂,被殺,追贈揚州大都督。 [3]閒廄(jiù)宮苑使:唐代始置,專掌宮廷輿(yú)輦牛馬。  李齊運(730—801年):字仲達。唐宗室,蔣王李惲(yùn)之孫。累遷監察御史,歷工部郎中、長安縣令、京兆少尹、陝府長史。德宗建中末,改河中尹、晉絳慈隰觀察使,入為宗正卿。興元元年(784年),以御史大夫兼京兆尹。朱泚(cǐ)盤踞京城,李晟駐守東渭橋,招募勞工,供給糧草,為收復京城,頗有貢獻。貞元中,兼御史大夫、閒廄宮苑使。改檢校禮部尚書,兼殿中監。推薦李錡為浙西觀察使,受賄數十萬。終於禮部尚書。卒,贈尚書左僕射。  薦:推薦,舉薦。 [4]刻剝:侵奪剝削。  進奉:恭敬地獻給,呈獻。  悅:喜愛,喜歡。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春季二月,唐德宗以常州刺史李錡(qí)為浙西觀察使、諸道鹽鐵轉運使。李錡,是李國貞的兒子。閒廄宮苑使李齊運接受李錡的賄賂數十萬,將他推薦給皇帝,才有了這次提拔。李錡用苛刻手段剝削人民,賄賂唐德宗,所以唐德宗對他非常欣賞。 【原文】 十七年。李錡既執天下利權,以貢獻固主恩,又以饋遺結權貴,恃此驕縱,無所忌憚,盜取縣官財,所部官屬無罪受戮者相繼[1]。浙西布衣崔善貞詣闕上封事,言宮市、進奉及鹽鐵之弊,因言錡不法事[2]。上覽之,不悅,命械送錡[3]。錡聞其將至,先鑿坑於道旁;夏六月己亥,善貞至,並鎖械內坑中,生瘞之[4]。遠近聞之,不寒而慄[5]。錡復欲為自全計,增廣兵眾,選有材力善射者謂之「挽強」,胡、奚雜類謂之「蕃落」,給賜十倍他卒[6]。轉運判官盧坦屢諫不悛,與幕僚李約等皆去之[7]。約,勉之子也[8]。 【注文】 [1]執:掌握,控制。  天下利權:國家財政的權力。  固:使之堅固,鞏固。  主:國君,君主。  恩:恩惠。  饋遺(kuìwèi):贈送財物。  戮(lù):殺戮。 [2]布衣:平民。  崔善貞(?—801年):潤州(今江蘇鎮江)人。平民。到朝廷進獻秘密奏章,談論宮市、進奉及鹽鐵的弊端,又舉報李錡不法事。德宗不悅,命押送給李錡,被李錡活埋。憲宗贈睦州司馬。  闕:朝廷,帝王所居之處。  上:送上,呈上。  封事:古代臣下奏事,用袋封緘以防泄露,稱封事。  鹽鐵:此處指鹽鐵專賣。  弊:弊端,弊病。  法:合乎法度,有法則。 [3]械:拘系,拘禁。 [4]並:一起,同時。  生瘞(yì):活埋。 [5]不寒而慄:不冷而發抖,形容極為恐懼。 [6]全:保全。  挽強:言其力能挽強弓也。杜甫詩:「挽弓當挽強」。  胡、奚雜類:胡、奚之俘配隸江南者。 [7]盧坦(749—817年):字保衡。河南洛陽(今屬河南)人。曾為義成軍判官,節度使李復卒護喪歸東都。後為壽安令。以寬限縣人賦稅罰俸而知名。累遷至庫部員外郎,兼侍御史知雜事。累遷刑部郎中、御史中丞。唐憲宗元和三年(808年),因論僕射裴均朝班逾位,為裴均所惡,罷為右庶子,出為宣歙池觀察使。入為刑部侍郎、鹽鐵轉運使,轉戶部侍郎、判度支。八年,黃河決口,西受降城被沖毀,李吉甫決定移兵於天德故城,上書言不可,觸怒宰相李吉甫,出為劍南東川節度使。卒,贈禮部尚書。  悛(quān):悔改。  李約:生卒年未詳。字在博,一作存博。唐宗室,鄭王李元懿玄孫,李勉之子,官兵部員外郎。特精楷隸,並善畫梅,有畫癖。  去:離開。 [8]勉(717—788年):李勉,字玄卿。唐宗室。初任開封尉。至德初,隨肅宗至靈武,為監察御史,曾諫止悉殺關東降敵官員。歷梁州都督、山南西道觀察使。以不禮宦官李輔國,為其所忌,出為汾州、虢(guó)州刺史,改京兆尹、江西觀察使。代宗大曆初,復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以不諂(chǎn)事宦官魚朝恩,為其所恨。四年(769年),遷廣州刺史、嶺南節度觀察使。復入工部尚書,封汧(qiān)國公。歷滑亳(bó)、汴宋節度使。德宗時,加同平章事。因言宰相盧杞(qǐ)奸邪,被德宗疏遠。為官二十年,無私積,禮賢下士,史稱宗臣之表。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七年(801年)。李錡(qí)在掌握全國的財政大權之後,用賄賂的手段鞏固皇帝對他的恩寵,用饋(kuì)贈禮物的手段結交權貴。然後再依仗皇帝及權貴的寵信,驕傲蠻橫,肆無忌憚(dàn),大量竊取地方的財產,隨意殺人,他部下的官員無罪而受到殺戮(lù)的,不計其數。浙西平民崔善貞前往京城上密封的奏章,提到宮市、進奉及鹽鐵的弊端,同時也指摘李錡種種不法的行為。唐德宗看了,很不愉快,下令將崔善貞戴上刑具,送給李錡。李錡聽說崔善貞將要抵達潤州,先在路邊挖了一個土坑。六月己亥(初八日),崔善貞到達潤州,李錡將其連人帶枷鎖,一起推進土坑,將他活埋。四方的人,聽到這個消息,都不寒而慄。李錡又想好了保全自己的策略,招兵買馬,擴充軍隊,挑選身材強壯善於射箭的人,組成一支軍隊,名叫「挽強」;又徵召胡人、奚人,組成另一支軍隊,名叫「蕃(fān)落」。李錡給他們俸祿和賞賜,是其他士兵的十倍。轉運使判官盧坦屢次勸阻,李錡毫不改悔。盧坦就與幕僚李約等,辭職而去。李約,是李勉的兒子。 【原文】 順宗永貞元年春三月丙戌,加杜佑度支及諸道鹽鐵轉運使[1]。以浙西觀察使李錡為鎮海節度使,解其鹽鐵轉運使[2]。錡雖失利權而得節旄,故反謀亦未發[3]。 【注文】 [1]加:於原有官職外,兼領其他官職。 [2]鎮海節度使: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領潤州、蘇州、常州、杭州、湖州、睦州六州。治潤州(今江蘇鎮江)。  解:免除,解除,消除。 [3]節旄:旌節。旄是繫於竿首的氂(máo)牛尾,為天子賜給使者的信物。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春季三月丙戌(十七日),以宰相杜佑兼任度支及諸道鹽鐵轉運使。以浙西觀察使李錡為鎮海節度使,解除其鹽鐵轉運使職務。李錡儘管失去了控制財務的大權,卻得到了旌旗、符節,所以沒有公開叛亂。 【原文】 冬十二月,以刑部郎中杜兼為蘇州刺史[1]。兼辭行,上書稱:「李錡且反,必奏族臣[2]。」上然之,留為吏部郎中[3]。 【注文】 [1]刑部:隋初改都官,又改為刑部。龍朔改為司刑,光宅改為秋官,神龍復舊。龍朔為司刑。刑部尚書、侍郎之職,掌天下刑法及徒隸、勾覆、關禁之政令。其屬有四:一曰刑部,二曰都官,三曰比部,四曰司門。尚書一員,正三品;侍郎一員,正四品下;郎中一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一員,從六品上。  郎中:官名。始於戰國。秦漢沿置。掌管門戶、車騎等事;內充侍衛,外從作戰。另尚書台設郎中司詔策文書。晉武帝置尚書諸曹郎中,郎中為尚書曹司之長。隋唐以來,各部皆設郎中,分掌各司事務,為尚書、侍郎之下的高級官員。  杜兼(750—809年):字處弘。京兆(今陝西西安)人。杜正倫五世孫。德宗建中元年(780年)進士。累辟諸府從事,拜濠(háo)州刺史。性浮險,尚豪侈。知道德宗厭兵,刺史歷年不徙,杜兼就想著鞏固自己,即修武備,募勁兵。帝以為才,益橫恣。貞元十六年(800年),任濠州刺史,入為刑部郎中。順宗永貞元年(805年),拜蘇州刺史,未赴,改吏部郎中。遷給事中,出為商州刺史。憲宗元和三年(808年),改河南少尹,升河南尹。次年暴卒。所至殺戮聚斂,人人側目。家聚書至萬卷,署其末,戒子孫以損壞或賣掉書籍為不孝。 [2]且:將要,將近。  族:滅族,古代一人犯罪,刑及親族的刑罰。 [3]吏部:漢成帝初置尚書,後漢改為吏曹,後又為選部。魏改為吏部,主選事。晉、宋以來,吏部尚書資位尤重。隋吏部統吏部、主爵、司勛、考功四曹。唐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司列,咸亨初復舊。光宅元年(684年),改為天官,神龍元年(705年)復舊。天寶十一載(752年),改為文部。尚書一員,正三品;侍郎二員,正四品下;郎中二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二員,從六品上。掌文官選舉,總判吏部、司封、司勛、考功四曹事。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冬季十二月,以刑部郎中杜兼為蘇州刺史。杜兼出發前向皇帝告別的時候,上書說:「鎮海節度使李錡,勢必要反叛,屆時他一定會先上表屠殺我的家族。」皇帝認為有這個可能,於是把杜兼留下了,改派為吏部郎中。 【原文】 憲宗元和二年[1]。夏、蜀既平,藩鎮惕息,多求入朝[2]。鎮海節度使李錡亦不自安,求入朝,上許之,遣中使至京口慰撫,且勞其將士[3]。錡雖署判官王澹為留後,實無行意,屢遷行期[4]。澹與敕使數勸諭之[5]。錡不悅,上表稱疾,請至歲暮入朝[6]。上以問宰相武元衡,曰:「陛下初即政,錡求朝得朝,求止得止,可否在錡,將何以令四海[7]?」上以為然,下詔征之。錡詐窮,遂謀反[8]。 【注文】 [1]憲宗:唐憲宗(778—820年),初名淳,改名純。唐順宗長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封廣陵郡王。二十一年,立為太子,八月即位。勵精圖治,重用賢良,改革弊政,勤勉政事。元和削藩,振興大唐,史稱「元和中興」。晚年服用金丹,為宦官陳弘志等所弒。在位十五年(805—820年)。葬於景陵,諡曰章武皇帝,廟號憲宗。 [2]夏:指楊惠琳。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夏綏節度使韓全義入朝,令其甥楊惠琳知留後,俄有詔除李演為節度使,代韓全義。李演赴任,憲宗元和元年(806年),楊惠琳據城叛,詔發河東、天德兵誅之。三月,夏州兵馬使張承金斬惠琳,傳首以獻。  蜀:蜀地,指劍南西川節度使劉闢。  惕(tì)息:謂心跳氣喘,形容極其恐懼。 [3]京口:地名,三國時吳國設京口縣,在今江蘇鎮江。  慰撫:慰勞安撫。  勞:慰勞。 [4]署:委任,任命。  王澹(dàn)(?—807年):鎮海節度使李錡判官。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為節度留後,對於軍府制度多有改變,引起李錡不滿,指使士兵將其殺害。贈給事中。  遷:變動,變更。 [5]敕使:皇帝的使者。  勸諭:勸勉曉喻。 [6]歲暮:一年將完時。 [7]即政:登上皇位,管理政事。  朝:朝見。  四海:猶言天下,全國各處。 [8]詐:欺騙。  窮:盡,完結。  謀反:圖謀反叛。 【譯文】 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夏、蜀兩地平定之後,藩鎮都感到危懼,很多人都請求到京城朝見。鎮海節度使李錡也是內心不安,請求入京朝見,唐憲宗同意了,派遣宦官到京口慰問安撫,犒(kào)勞將士。李錡雖然安排判官王澹(dàn)為節度留後,但事實上並沒有赴京城的意思,屢屢拖延行期。王澹與監軍屢次勸告曉喻,李錡很不愉快,上表聲稱患病,請求推遲到年底進京朝見。唐憲宗將這個事徵詢宰相武元衡的意見,武元衡說:「陛下剛剛即位,李錡請求朝見就能夠朝見,請求不朝見就能夠不朝見,行不行都由李錡決定,這樣一來,今後陛下拿什麼來號令天下呢?」唐憲宗認為有理,於是下詔徵召李錡。李錡的陰謀敗露了,於是決定反叛。 【原文】 王澹既掌留務,於軍府頗有制置,錡益不平,密諭親兵使殺之[1]。會頒冬服,錡嚴兵坐幄中,澹與敕使入謁,有軍士數百噪於庭曰:「王澹何人,擅主軍務[2]!」曳下,臠食之[3]。大將趙琦出慰止,又臠食之[4]。注刃於敕使之頸,詬詈,將殺之[5]。錡陽驚,救之[6]。 【注文】 [1]留務:留守軍務,即節度留後。唐代節度使、觀察使缺位時設置的代理職稱。玄宗時,宰相或大臣遙領節度使,節度使出征或入朝,常置留後知節度事,以後成為慣例。安史之亂後,藩鎮跋扈(hù),河北三鎮和淄(zī)青、淮西諸鎮的節度使多於臨死時遺表請以子弟為留後;也有節度使死後,軍中擁立其子弟或大將為留後或自稱留後的。朝廷有時予以承認,隨後即正授節度使;有時不予承認,另授他人為節度使,往往導致戰爭。節度留後均未授予旌節。  制置:規劃,處理。  密諭:秘密曉喻。  親兵:隨身保護長官的衛兵。 [2]頒冬服:頒,頒發,賞賜。唐養兵之制,有春衣、冬衣。  幄(wò):帳篷,軍中帳房。  噪:喧鬧,吵鬧。  庭:大廳台階前的空地。  擅:擅自。 [3]曳:拖,拉,牽引。  臠(luán):將肉切割成小塊。 [4]趙琦(?—807年):為鎮海節度使李錡大將。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王澹為節度留後,對於軍府制度多有改變,引起李錡不滿,指使士兵將其殺害。趙琦前去勸阻,也被殺。贈和州刺史。  慰:安慰,安撫。 [5]註:投,擊。  詬(gòu):罵,辱罵。  詈(lì):罵,責罵,辱罵。 [6]陽:通「佯」,假裝。 【譯文】 王澹(dàn)掌管節度留後事務之後,對於軍府體制很有一些改動。為此,李錡心裡感到更加不平,秘密地告訴親信,除掉王澹。此時,正逢分發冬裝,李錡坐在帳中,嚴密地布置了衛兵。王澹與監軍入帳進謁,忽然,有數百名官兵在庭院裡大聲叫喊:「王澹是什麼人,怎麼可以對軍府事務作主?」將王澹拖下台階,將他身上的肉一塊塊割下來吃了。大將趙琦出面勸慰,制止殺戮,士兵將趙琦也割肉吃了。他們將鋼刀頂到監軍的頸上,大聲辱罵,也想把他殺了。李錡假裝很吃驚的樣子,站起來,將監軍救了下來。 【原文】 冬十月己未,詔征錡為左僕射,以御史大夫李元素為鎮海節度使[1]。庚申,錡表言軍變,殺留後、大將[2]。先是,錡選腹心五人為所部五州鎮將,姚志安處蘇州,李深處常州,趙惟忠處湖州,丘自昌處杭州,高肅處睦州,各有兵數千,伺察刺史動靜[3]。至是,錡各使殺其刺史,遣牙將庾伯良將兵三千治石頭城[4]。常州刺史顏防用客李雲計,矯制稱招討副使,斬李深,傳檄蘇、杭、湖、睦,請同進討[5]。湖州刺史辛秘潛募鄉閭子弟數百,夜襲趙惟忠營,斬之[6]。蘇州刺史李素為姚志安所敗,生致於錡,具桎梏釘於船舷,未及京口,會錡敗[得]免[7]。 【注文】 [1]左僕射:秦設置,漢因之。漢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初置尚書五人,一人為僕射,位僅次尚書令,職權漸重。獻帝建安初,分置左右。隋文帝開皇三年(583年),詔左右僕射從二品,左掌判吏部、禮部、兵部三尚書,右掌判都官、度支、工部三尚書。唐初尚書令廢缺,左右僕射則為宰相。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左、右僕射為左、右匡政,咸亨元年(670年)復舊,官品第四。武后改左右僕射為文昌左右相,為從三品。神龍初,復為左右僕射。開元元年(713年),改為左右丞相,從二品,統理眾務,舉持綱目,總判省事。至天寶元年(742年)復舊。  御史大夫:秦置,為最高監察官,位僅次於左、右丞相。西漢沿置,丞相、御史並稱,合稱二府,參與軍國大事。丞相位缺,可由御史大夫升任,秩為中二千石。漢成帝一度更名為大司空,與大司馬、大司徒合稱三公。隋、唐為御史台長官,專掌糾察彈劾。唐初為從三品,會昌後為正三品。中唐以後,多用為節度使等外官所帶憲銜,正職反而經常空缺。  李元素(?—810年):字大朴。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李密裔孫。唐德宗貞元間,為侍御史。遷給事中、尚書右丞。十六年(800年),為滑州刺史、兼御史大夫、義成軍節度使。憲宗元和二年(807年),以御史大夫為潤州刺史,鎮海軍、浙西節度使。入拜國子祭酒,尋遷太常卿。四年,為戶部尚書、判度支。卒,贈陝州大都督。 [2]表:啟奏,上奏章給皇帝。 [3]五州:指蘇州、常州、湖州、杭州、睦州五州。  姚志安: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初,為鎮海節度使李錡(qí)心腹鎮將。  李深(?—807年):唐憲宗元和初,為鎮海節度使李錡心腹鎮將,為常州刺史顏防所殺。  常州:漢會(kuài)稽郡地。隋置常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晉陵郡。領武進等四縣,治所在今江蘇常州。  趙惟忠(?—807年):唐憲宗元和初,為鎮海節度使李錡心腹鎮將,為湖州刺史辛秘所殺。  湖州:漢會稽及丹陽郡地。隋改為湖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吳興郡。領烏程等五縣,治所在今浙江湖州。  丘自昌: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初,為鎮海節度使李錡心腹鎮將。  高肅: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初,為鎮海節度使李錡心腹鎮將。  睦州:漢丹陽郡地。隋置睦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新定郡。領建德等七縣,治所在今浙江建德。 [4]牙將:牙通衙,古代大將出鎮,例建牙旗,仗節而行,因而他們的官署稱牙,後作衙。唐朝節度使是獨鎮一方的將帥,出鎮,賜雙旌雙節,行則建節,樹六纛(dào)。援古例稱官署為牙,稱所樹之旗為牙旗,稱所居之城為牙城,所居之屋為牙宅,稱朝見主帥為牙參,稱所親之將為牙將,衛隊為牙隊,而親兵則稱牙兵。  庾(yǔ)伯良:唐憲宗元和初,為鎮海軍節度使李錡牙將。  治:整修,修繕。  石頭城:城市名,故址在今江蘇南京西石頭山後面。 [5]顏防:生卒年未詳。郡望琅琊(Lángyá)(今山東臨沂)人。唐德宗貞元二十年(804年),為澧(lǐ)州刺史。順宗永貞元年(805年),為湖州刺史。憲宗元和二年(807年),在常州刺史任。三年,遷同州刺史。卒,諡曰穆。  客:寄食貴族豪門的人,如「食客」「門客」。  李云: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初,為常州刺史顏防門客。  矯制:指假託君命行事。  招討副使:招討使副職。招討使是中國古代官名,置於唐貞元年間。戰爭時臨時設置,常以大臣、將帥或節度使等軍政長官兼任。  檄(xí):古代用於徵召、聲討的官方文書。 [6]辛秘(757—820年):字藏之。隴西(今屬甘肅)人。唐德宗貞元中,累登五經、開元禮科,選授華原尉,判入高等,調補長安尉。授太常博士,遷祠部、兵部員外郎,仍兼博士。憲宗元和初,拜湖州刺史。討伐李錡,以功賜金紫。討王承宗,為河東行軍司馬,委以留務。尋召拜左司郎中,出為汝州刺史。九年,征拜諫議大夫,改常州刺史,選為河南尹。十二年,拜檢校工部尚書,代郗(xī)士美為潞州大都督府長史、御史大夫,充昭義軍節度、澤潞磁洺(míng)邢等州觀察使。再討王承宗,餱糧器械稱是。卒,贈左僕射,諡曰昭。  鄉閭(lǘ):周制以二十五家為閭,一萬二千五百家為鄉,因以「鄉閭」泛指民眾聚居之處。 [7]李素(755—812年):隴西(今屬甘肅)人。以明經及第,為弘農縣主簿,又轉芮(ruì)城縣尉。李泌為陝虢觀察使,署為從事。遷京兆鄠(hù)縣尉、長安縣尉。歷監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度支員外郎。憲宗元和二年(807年),為衢(qú)州刺史,轉蘇州刺史。拜河南少尹行大尹事。卒。  生:活著。  具:配備,佩戴。  桎梏(zhìgù):在手上戴的為梏,在腳上戴的為桎。類似於近世的手銬腳鐐。  船舷(xián):船的邊緣兩側。 【譯文】 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冬季十月己未(初五日),朝廷徵召李錡為尚書左僕射,以御史大夫李元素為鎮海節度使。庚申(初六日),李錡上表說,發生了軍府譁變,殺了節度留後王澹及大將趙琦。起初,李錡挑選心腹五人分別擔任轄區的五個州的鎮將:姚志安駐蘇州,李深駐常州,趙惟忠駐湖州,丘自昌駐杭州,高肅駐睦州,各有士兵數千人,監視各州刺史的一舉一動。現在,李錡叫他們把各自所在州的刺史都殺掉,派遣牙將庾(yǔ)伯良率領軍隊三千人來整修石頭城。常州刺史顏防接受賓客李雲的計策,假傳聖旨,自稱招討副使,斬了李深;又將公文傳到蘇州、杭州、湖州、睦州,要求各州刺史共同進軍討伐。湖州刺史辛秘,偷偷地募集鄉里子弟數百名,連夜襲擊趙惟忠軍營,也將他斬首。蘇州刺史李素被姚志安打敗,活著押送去李錡所在的潤州。姚志安給李素戴上腳鐐手銬,將其釘在船舷,還沒有到京口,正好李錡被打敗了,李素才免於一死。 【原文】 乙丑,制削李錡官爵及屬籍[1]。以淮南節度使王鍔統諸道兵為招討處置使[2]。征宣武、武寧、武昌兵並淮南、宣歙兵俱出宣州,江西兵出信州,浙東兵出杭州以討之。 【注文】 [1]制削李錡官爵及屬籍:皇帝下詔剝奪李錡官爵。李錡屬宗室,故削其屬籍。屬籍,指宗室譜籍。 [2]淮南節度使: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領揚州、楚州、滁(chú)州、和州、舒州、廬州、壽州、光州、宿州九州。治揚州(今屬江蘇)。  王鍔(740—815年):字昆吾。自言太原(今屬山西)人。累遷邵州刺史、江州刺史、江陵少尹,拜鴻臚(lú)少卿。除容管經略使,遷廣州刺史、御史大夫、嶺南節度使。拜刑部尚書。淮南節度使杜佑屢請代,乃以鍔檢校兵部尚書,充淮南副節度使。在鎮四年,累至司空。 【譯文】 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十月乙丑(十一日),唐憲宗下詔剝奪李錡的官爵,取消他的皇家戶籍。以淮南節度使王鍔統領諸道兵,為招討處置使。徵調宣武、武寧、武昌的軍隊,加上淮南、宣歙的軍隊,都從宣州出發;江西的軍隊從信州出發,浙東的軍隊從杭州出發,共同討伐李錡。 【原文】 李錡以宣州富饒,欲先取之,遣兵馬使張子良、李奉仙、田少卿將兵三千襲之[1]。三人知錡必敗,與牙將裴行立同謀討之[2]。行立,錡之甥也,故悉知錡之密謀。三將營於城外,將發,召士卒諭之曰:「僕射反逆,官軍四集,常、湖二將繼死,其勢已蹙[3]。今乃欲使吾輩遠取宣城,吾輩何為隨之族滅[4]!豈若去逆效順,轉禍為福乎[5]!」眾悅,許諾,即夜還趨城[6]。行立舉火鼓譟,應之於內,引兵趨牙門[7]。錡聞子良等舉兵,怒,聞行立應之,撫膺曰:「吾何望矣[8]!」跣足,匿樓下[9]。親將李鈞引挽強三百趨山亭,欲戰[10]。行立伏兵邀斬之[11]。錡舉家皆哭,左右執錡,裹之以幕,縋於城下,械送京師[12]。挽強、蕃落爭自殺,屍相枕藉[13]。癸酉,本軍以聞[14]。乙亥,群臣賀於紫宸殿[15]。上愀然曰:「朕之不德,致宇內數有干紀者,朕之愧也,何賀之為[16]!」 【注文】 [1]張子良:生卒年未詳。鎮海觀察使李錡四院隨身兵馬使、兼御史中丞。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與同僚李奉仙、田少卿執李錡以獻朝廷。以功進為左金吾衛將軍,封南陽郡王,賜名奉國。  李奉仙:生卒年未詳。鎮海觀察使李錡四院隨身兵馬使。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與同僚張子良、田少卿執李錡以獻朝廷。以功進檢校右散騎常侍、右羽林將軍,封邠國公。  田少卿:生卒年未詳。為鎮海觀察使李錡四院隨身兵馬使。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與同僚張子良、李奉仙執李錡以獻朝廷。以功進為檢校左散騎常侍、左羽林將軍,封代國公。 [2]裴行立(774—820年):絳(jiàng)州稷(jì)山(今山西絳州)人。為鎮海觀察使李錡外甥,為牙將,兼監察御史。協助同僚張子良、李奉仙、田少卿執李錡以獻朝廷。以功為泌州刺史。遷衛尉少卿,自請為河東令,後歷任費州刺史、蘄(qí)州刺史、安南都護、桂管觀察使。十五年(820年)任安南都護,卒。 [3]三將:指兵馬使張子良、李奉仙、田少卿。  營:紮營。  僕射(yè):指李錡。李錡召為左僕射,不赴。  蹙(cù):困窘;窘迫。 [4]宣城:宣州宣城郡,宣州州官府所在縣。 [5]去逆效順:脫離叛黨,效忠朝廷。 [6]即夜:當夜。  趨:奔赴,奔向。 [7]行立:裴行立。  鼓譟:擂鼓吶喊。  牙門:古時行軍紮營,立牙旗以為軍門,稱為「牙門」。 [8]應:呼應。  撫膺:撫胸,表示悲憤。 [9]跣(xiǎn)足:赤腳;光著腳。  匿:隱藏,躲匿。 [10]親將:心腹將領。  李鈞(?—807年):鎮海觀察使李錡親將。李錡選有力善射者組成一支軍隊,名為「挽強」,命其統領。李錡諸將反叛,被牙將裴行立所殺。  挽強:李錡所選有力善射者組成的特別小隊。 [11]邀:迎候,半路堵截。 [12]舉家:全家。  執:拘捕,捉拿。  幕:懸掛的簾幔。  縋(zhuì):用繩索懸綁物體往下送。  械:鐐銬、枷鎖等刑具。 [13]蕃(fān)落:李錡所豢養的一支特別軍隊。  枕藉:物體縱橫相枕而臥,言其多而雜亂。 [14]本軍:浙西軍。 [15]紫宸(chén)殿:在宣政殿北。 [16]愀(qiǎo)然:憂愁的樣子,形容神色變得嚴肅或不愉快。  宇內:天下。  干紀:觸犯法紀。 【譯文】 因為宣州富饒,李錡想首先攻取宣州。於是派遣兵馬使張子良、李奉仙、田少卿,率領軍隊三千人襲擊宣州。這三位將領知道李錡必然失敗,就與牙將裴行立,共同謀劃討伐李錡。裴行立,是李錡的外甥,所以對李錡的陰謀全部知道。三位將領駐守京口城外,將要出發的時候,召集士兵宣布說:「僕射反叛,官軍已經從四面八方過來,常州、湖州兩位鎮將先後被殺,形勢已經非常緊迫。現在又叫我們遠道去攻取宣州,我們為什麼要跟著他也被滿門抄斬呢?為什麼不拋棄叛逆,效順朝廷,轉禍為福呢?」大家都很高興,眾口許諾,當天夜裡就返回,直奔京口城。裴行立舉著火把,擂著戰鼓,高聲吶喊,在城內接應,率領軍隊奔向衙門。李錡聽說張子良等人起兵反叛自己,大怒;又聽說裴行立也一起響應,就摸著胸口說:「我這還有什麼希望呢?」光著腳逃到樓下躲了起來。他的親信將領李鈞帶領挽強三百人跑到山亭,準備戰鬥,裴行立埋伏軍隊攔截,將他斬首。李錡全家都哭了起來,左右抓到了李錡,用帷幕將他裹住,用繩子從城上縋(zhuì)下,戴上腳鐐手銬、鐵鏈枷鎖,押解京城。挽強、蕃落的士兵,紛紛自殺,屍體疊壓在一起。元和二年(807年)十月癸酉(十九日),浙西軍府把活捉李錡、平定叛亂的消息上奏朝廷。乙亥(二十一日),文武百官在紫宸(chén)殿向皇帝祝賀,唐憲宗傷感地說:「我沒有德行,致使天下屢屢有叛亂的,我感到慚愧,有什麼值得慶賀的呢?」 【原文】 宰相議誅錡大功以上親,兵部郎中蔣乂曰:「錡大功親,皆淮安靖王之後也[1]。淮安有佐命之功,陪陵、享廟,豈可以末孫為惡而累之乎[2]!」又欲誅其兄弟,乂曰:「錡兄弟,故都統國貞之子也[3]。國貞死王事,豈可使之不祀乎[4]!」宰相以為然[5]。辛巳,錡從父弟宋州刺史銛等皆貶官流放[6]。 【注文】 [1]大功:喪服五服之一。服期九月,其服用熟麻布做成,較齊縗(cuī)稍細,較小功為粗,故稱大功。舊時堂兄弟、未婚的堂姊妹、已婚的姑、姊妹、侄女及眾孫、眾子婦、侄婦等之喪,都服大功。已婚女為伯父、叔父、兄弟、侄、未婚姑、姊妹、侄女等服喪,也服大功。  兵部:魏置五兵,五兵謂中兵、外兵、騎兵、別兵、都兵。隋為兵部。龍朔改為司戎,咸亨復原。其屬有四:一曰兵部,二曰職方,三曰駕部,四曰庫部。尚書一員,正三品;侍郎二員,正四品下;郎中二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二員,從六品上。尚書、侍郎之職,掌管天下武官選授及地圖與甲仗之政令。  蔣(yì)(747—821年):字德源,義興(今江蘇宜興)人。自幼聰穎,博聞強記,尤長史才。二十歲時,司徒楊琯(guǎn)贊為良史之材,宰相張鎰(yì)薦入集賢院,協助整理書籍。出為王屋尉,又充任太常禮院修撰。歷任左拾遺、史館修撰、集賢院學士、兵部郎中、秘書監,封義興縣公。卒,贈禮部尚書,諡曰懿。著有《大唐宰輔錄》七十卷、《德宗實錄》五十卷、《凌煙功臣傳》、《秦府十八學士傳》等,均佚。  淮安靖王:淮安王李神通(?—630年),名壽。高祖從父弟。隋末義師起,自稱關中道行軍總管,高祖授光祿大夫,拜宗正卿。武德元年(618年),拜右翊(yì)衛大將軍,封永康王,尋改封淮安王,為山東道安撫大使。授河北道行台尚書左僕射。從太宗平劉黑闥,遷左武衛大將軍。太宗貞觀元年(627年),拜開府儀同三司。卒,贈司空,諡曰靖。 [2]佐命:輔佐帝王創業。  陪陵、享廟:神通起兵以應義師,以功陪葬獻陵,配享高祖廟廷。  末孫為惡:指李錡反叛之事。  累:連累,牽連。 [3]都統:晉太元中,前秦苻堅興兵侵晉,征富家子弟二十歲以下者共三千餘騎,始設少年都統,為帶領青年士兵之將官。唐代征伐,設諸道行營都統,為各道出征軍隊的統帥。肅宗乾元中置之,或總五道,至上元末省。憲宗元和中,討淮西吳元濟,以韓弘為都統;宣宗大中之後,討徐州,以康成訓為都統;僖宗乾符中,討黃巢,以荊南王鐸為都統。 [4]國貞死王事:指李國貞在安史之亂中鎮守絳(jiàng)州時為史思明軍殺害,為國捐軀之事。 [5]以為然:認為對。 [6]從父:伯父、叔父的通稱。  宋州:漢代為梁國。隋置宋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睢(suī)陽郡。領宋城等七縣。今河南商丘。  銛(xiān):李銛,唐宗室。李錡(qí)從弟。元和二年(807年),為宋州刺史。十月,坐李錡反叛,流嶺外。七年,以司農卿為京兆尹。八年,為鄜(fū)坊觀察使。卒,贈工部尚書。  流放:古時一種刑罰,把犯人驅逐到邊遠地區。 【譯文】 宰相議論殺李錡大功以上的親屬。兵部郎中蔣說:「李錡的堂兄弟,都是淮安靖王的後裔。淮安靖王是開國功臣,陪葬獻陵,配享皇家祭廟,怎麼可以因為末代子孫作惡而受到連累呢?」宰相又想殺李錡的親兄弟,蔣說:「李錡的親兄弟,都是已經去世的都統李國貞的兒子,李國貞為國捐軀,怎麼可以讓他斷子絕孫,無人祭祀呢?」宰相認為說得有理。元和二年(807年)十月辛巳(二十七日),李錡的堂弟、宋州刺史李銛(xiān)等都被貶官流放。 【原文】 十一月甲申朔,錡至長安,上御興安門,面詰之[1]。對曰:「臣初不反,張子良等教臣耳[2]。」上曰:「卿為元帥,子良等謀反,何不斬之,然後入朝[3]?」錡無以對。乃並其子師回腰斬之[4]。 【注文】 [1]興安門:唐大明宮南面宮牆有五座大門,興安門為西來第一門。  面:當面。  詰:責問,追問。 [2]教:誘導,教唆。 [3]元帥:國家軍隊統帥。親王總戎曰元帥,文武總統曰總管,以奉使言之則曰節度使。安史之亂,肅宗討賊,以廣平王為天下兵馬元帥,即代宗;又以郭子儀、李光弼隨其方面副之,號副元帥。代宗即位,又以雍王(即德宗)為之。自後不置。至昭宗,以暉王(即哀帝)為之。 [4]師回:即李師回(?—807年),李錡之子。  腰斬:古代的一種刑法,將犯人從腰部斬為兩截。 【譯文】 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十一月甲申朔(初一日),李錡被押解到長安,唐憲宗登上宮城興安門,當面詰問李錡,李錡回答說:「我原來並沒有反叛,是張子良等教我反叛的。」唐憲宗說:「你是元帥,張子良等謀反,你為什麼不斬了他,然後入京朝見呢?」李錡無言以對。於是連同兒子李師回,一起被腰斬了。 【原文】 有司請毀錡祖考冢廟,中丞盧坦上言:「李錡父子受誅,罪已塞矣[1]。昔漢誅霍禹,不罪霍光[2]。先朝誅房遺愛,不及房玄齡[3]。《康誥》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4]。』況以錡為不善而罪及五代祖乎[5]?」乃不毀。 【注文】 [1]冢(zhǒng)廟:家族墓地及家廟。  有司:有關部門。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有司。  考:父親,特指死去的父親,有時也泛指祖先。  塞:充滿,充實。 [2]霍禹(?—前66年):西漢大臣,祖籍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霍光之子。昭帝時任中郎將,與其諸昆弟諸侄為朝官、給事中,親黨連體,根植於朝廷。父將死,被任為右將軍。後遷大司馬,無印綬,削去兵權。其兄弟親黨逐漸調任外官,日見削黜(chù),遂陰謀反叛,被發覺,腰斬。  霍光(?—前68年):字子孟,祖籍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約生於漢武帝元光年間。初任郎官,後升為諸曹侍中,參謀軍事。霍去病去世,為漢武帝的奉車都尉。漢昭帝輔佐大臣,為大司馬、大將軍,執掌漢室最高權力近二十年。 [3]先朝:指高宗朝。  房遺愛(?—658年):齊州臨淄(今屬山東)人。房玄齡次子。娶太宗女高陽公主,拜駙馬都尉,官至太府卿。高宗時,與兄遺直相訟,被貶為房州刺史。遂與駙馬都尉薛萬徹、柴令武謀立荊王李元景。事泄,被殺,公主被賜自盡,諸子配流嶺表。  房玄齡(578—648年):名喬,以字行。齊州臨淄(今屬山東)人。隋開皇進士,累補隰(xí)城尉。唐兵入關中,歸李世民,任秦王府記室。高祖武德九年(626年),參與策劃玄武門之變,擢為中書令。太宗貞觀三年(629年),進尚書左僕射,監修國史。前後為相二十餘年,盡心奉國,選賢立政,時稱賢相。十七年,與長孫無忌等圖形於凌煙閣。累封梁國公。卒,廢朝三日,冊贈太尉、并州都督,諡曰文昭,陪葬昭陵,配享太宗廟庭。 [4]《康誥》:《尚書》篇名。 [5]五代祖:五代以上的祖先。 【譯文】 有關部門請求毀掉李錡祖先的墳墓和宗廟,御史中丞盧坦說:「李錡父子伏法,罪責已經抵償了。從前,西漢王朝殺霍禹,沒有牽涉到霍光;唐太宗殺房遺愛,沒有涉及房玄齡。《尚書·康誥》說:『父子兄弟,犯罪互相不牽連。』怎麼能因為李錡一個人犯罪,而牽連到五代以上的祖先呢?」於是就沒有毀掉墳墓和宗廟。 【原文】 有司籍錡家財輸京師[1]。翰林學士裴垍、李絳上言,以為:「李錡僭侈,割剝六州之人以富其家,或枉殺其身而取其財,陛下閔百姓無告,故討而誅之[2]。今輦金帛以輸上京,恐遠近失望[3]。願以逆人資財賜浙西百姓,代今年租賦[4]。」上嘉嘆久之,即從其言[5]。 【注文】 [1]籍:登記家財,予以沒收。 [2]裴垍(jì)(?—811年):字弘中。絳州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進士出身。貞元中,舉賢良方正第一。以監察御史轉殿中侍御史、考功員外郎。憲宗即位,召為考功郎中、知制誥兼充翰林學士。元和二年(807年),李吉甫為相,委其選拔賢俊。元和三年四月,皇甫湜(shí)、牛僧孺等對策批評時政,受牽連罷學士,為戶部侍郎。憲宗知其正直,仍信任之。九月,以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加集賢院大學士,監修國史。  僭(jiàn)侈:猶僭奢,越分地奢侈,過分奢侈。僭,超越本分,古代指地位在下的冒用在上的名義或禮儀、器物。侈,浪費,用財物過度,奢侈。  割剝:殘害剝削。  六州:潤、睦、常、蘇、湖、杭六州。  枉殺:無罪而亂加殺害。  閔:憐憫。  無告:有苦無處訴。 [3]輦:運載。 [4]逆人:叛逆者。指李錡。  租賦:田租稅賦。 [5]嘉:嘉許。 【譯文】 有關部門沒收李錡的財產,運往京城。翰林學士裴垍(jì)、李絳上表,認為:「李錡僭越,奢侈豪華,盤剝六州的百姓,來養肥自己,甚至濫殺無辜,並奪取了他們的財產。陛下憐憫百姓困苦貧窮,哀哀無告,所以出兵討伐。現在卻用車輛將金銀珍寶運到京城,恐怕朝野都會感到失望。希望將叛賊的家產全部賜還給浙西的百姓,來償還今年的賦稅。」唐憲宗稱讚感嘆了很久,聽從了他們的建議。 魏博歸朝 田弘正 【內容提要】 唐憲宗元和七年(812年)秋八月,魏博節度使田季安卒。其夫人元氏以其子田懷諫為節度副使,知軍務。田懷諫幼弱,軍政皆決於家童蔣士則,數以愛憎移易諸將,軍中不安。田興請晨入府,士卒數千人大噪,環田興而拜,田興乃殺蔣士則等十餘人,遷田懷諫於外。奉其土地兵眾,歸順朝廷,坐待詔命。朝廷以田興為魏博節度使,遣知制誥裴度至魏博宣慰,以錢百五十萬緡(mín)賞軍士,六州百姓給復一年。裴度為田興陳君臣上下之義,田興待裴度禮極厚,請裴度遍至所部州縣,宣布朝命。八年正月,賜魏博節度使田興名弘正。十四年八月,田弘正入朝,以田弘正兼侍中,魏博節度使如故。自安史之亂以來,河北三鎮聲氣聯絡,互相勾結,推波助瀾,如同鐵板一塊。田弘正之歸朝,意味著其內部已經出現鬆動,對於憲宗朝抑制藩鎮跋扈、平定叛亂有著重要的意義。 【原文】 唐憲宗元和七年秋八月戊戌,魏博節度使田季安薨[1]。初,季安娶洺州刺史元誼女,生子懷諫,為節度副使[2]。牙內兵馬使田興,庭玠之子也,有勇力,頗讀書,性恭遜[3]。季安淫虐,興數規諫,軍中賴之[4]。季安以為收眾心,出為臨清鎮將,欲殺之[5]。興陽為風痹,灸灼滿身,乃得免[6]。季安病風,殺戮無度,軍政廢亂,夫人元氏召諸將立懷諫為副大使,知軍務,時年十一[7]。遷季安於別寢,月余而薨[8]。召田興為步射都知兵馬使[9]。 【注文】 [1]魏博節度使: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領魏州、博州、貝州、衛州、澶(chán)州、相州六州。治魏州(今河北大名)。 [2]元誼: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貞元間,為邢州刺史。十年(794年),權知洺(míng)州。詔授饒州刺史,不行。十二年,據洺州叛,率眾奔魏博田緒。  懷諫:即田懷諫(802—?年),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田季安之子。母為元誼女,唐憲宗元和七年(812年),田季安卒,元氏召諸將擁立懷諫,為魏博節度副使。年幼,未能御事,軍政之事取決於家奴蔣士則,屢屢改變軍政,以愛憎撤換將校。將士怒,擁立前臨清鎮將田承嗣侄子田興為節度留後,送田懷諫回家,並殺蔣士則等十餘人。田興送田懷諫到京城,授右監門衛將軍。 [3]牙內:軍衙之內。  田興(764—821年):即田弘正,字安道。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田庭玠第二子。少習儒書,通兵法,善騎射,勇而有禮,最為伯父田承嗣喜愛。田季安為節度使,任衙內兵馬使,又被出為臨清鎮將。田季安卒,被將士推薦強迫主持軍務,以魏博歸順朝廷。唐憲宗嘉獎,加授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工部尚書、魏州大都督府長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國、沂(yǐ)國公,充魏博等州節度觀察處置支度營田等使,賜名弘正。元和十年(815年),派遣兒子田布率兵三千進討吳元濟,屢戰有功。又出兵討伐王承宗、李師道,論功加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進加檢校司徒、兼侍中。十五年,鎮州王承宗卒,穆宗以田弘正為檢校司徒兼中書令、鎮州大都督府長史,充成德軍節度、鎮冀深趙觀察等使。次年七月,軍中騷亂,被成德兵馬使王庭湊殺害。  庭玠:即田庭玠(?—782年),田承嗣從父弟,田興之父。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起家為平舒縣丞,遷樂壽、清池、束城、河間四縣令。唐代宗大曆中,累官至太府卿、滄州別駕,遷滄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橫海軍使。李寶臣、朱滔聯合攻擊滄州,最終能保全城守,朝廷嘉獎。改洺州刺史、相州刺史。侄子田悅領魏博軍政,企圖叛逆,召為節度副使。曾勸阻田悅說:「但謹事朝廷,坐享富貴,不亦善乎!奈何無故與恆、鄆(yùn)共為叛臣!」閉門憂憤而卒。 [4]淫虐:荒淫暴虐。  規諫:以善言相勸誡。 [5]臨清:漢設置清泉縣,北魏改為臨清。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隸屬於毛州。州廢除,隸屬於貝州。 [6]風痹(bì):痹,冷濕病。中醫學指因風寒濕侵襲而引起的肢節疼痛或麻木的病症。  灸(jiǔ):中醫的一種療法。用燃燒的艾絨熏灼(zhuó)人體的穴位。  灼(zhuó):燒,炙(zhì)。 [7]風:風痹(bì)。  知:掌管,主持。 [8]別寢:別的房間。從原來的臥室搬到了另外的房間。 [9]步射:步兵、弓箭手。  都知兵馬使:又稱都頭、都將、都校。適用於各級軍將:一是藩鎮軍將;二是藩鎮所屬支州駐軍軍將;三是行營領兵軍將。 【譯文】 唐憲宗元和七年(812年)秋季八月戊戌(十二日),魏博節度使田季安去世。起初,田季安娶洺州刺史元誼的女兒,生下兒子田懷諫,依慣例充當節度副使。牙內兵馬使田興,是田庭玠的兒子,勇敢健壯,又非常喜愛讀書,性情恭順謙虛。田季安荒淫暴虐,田興屢次規勸,將領們對田興都很信賴。田季安認為田興收買軍心,將他貶出為臨清鎮將,並想將他殺了,田興假裝得了風痹(bì),全身炙(zhì)灸(jiǔ)著艾草,才逃過一命。而田季安卻真的中風了,隨意殺戮,軍政陷於混亂。正妻元氏召集各將領會議,擁立田懷諫當副大使,主持軍事。田懷諫時年十一歲。田季安被抬到別的房間安置,一個多月後去世。田懷諫召回田興,任步射都知兵馬使。 【原文】 辛亥,以左龍武大將軍薛平為鄭滑節度使,欲以控制魏博[1]。上與宰相議魏博事,李吉甫請興兵討之,李絳以為魏博不必用兵,當自歸朝廷[2]。吉甫盛陳不可不用兵之狀,上曰:「朕意亦以為然[3]。」絳曰:「臣竊觀兩河藩鎮之跋扈者,皆分兵以隸諸將,不使專在一人,恐其權任太重,乘間而謀己故也[4]。諸將勢均力敵,莫能相制,欲廣相連結,則眾心不同,其謀必泄;欲獨起為變,則兵少力微,勢必不成[5]。加以購賞既重,刑誅又峻,是以諸將互相顧忌,莫敢先發,跋扈者恃此以為長策[6]。然臣竊思之,若常得嚴明主帥能制諸將之死命者以臨之,則粗能自固矣[7]。今懷諫乳臭子,不能自聽斷,軍府大權,必有所歸,諸將厚薄不均,怨怒必起,不相服從,然則曏日分兵之策,適足為今日禍之階也[8]。田氏不為屠肆,則悉為俘囚矣,何煩天兵哉[9]!彼自列將起代主帥,鄰道所惡,莫甚於此[10]。彼不倚朝廷之援以自存,則立為鄰道所齏粉矣[11]。故臣以為不必用兵,可坐待魏博之自歸也。但願陛下按兵養威,嚴敕諸道選練士馬以須後敕[12]。使賊中知之,不過數月,必有自效於軍中者矣[13]。至時,惟在朝廷應之敏速,中其機會,不愛爵祿以賞其人,使兩河藩鎮聞之,恐其麾下效之以取朝廷之賞,必皆恐懼,爭為恭順矣[14]。此所謂不戰而屈人兵者也。」上曰:「善。」 【注文】 [1]左龍武:唐太宗選飛騎之尤驍(xiāo)健者,別署百騎,以為翊(yì)衛之備。武后初,加置千騎,中宗加置萬騎,分為左右營,置使以領之。自開元以來,與左右羽林軍名曰北門四軍。開元末,改為左右龍武軍。大將軍一員,正三品,將軍二員,從三品。  薛平(756—836年):字坦塗。絳州萬泉(今山西萬榮西南)人。薛嵩(sōng)之子。十二歲,為磁州刺史。官右衛將軍,宿衛南衙三十年。深受宰相杜黃裳器重,推薦為汝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淮西用兵,自左龍武大將軍授兼御史大夫、滑州刺史、鄭滑節度觀察等使,累有戰功。入朝為左金吾大將軍,又為鄭滑節度觀察使,平盧軍節度、觀察等使。加授右僕射,晉封魏國公。加授檢校左僕射、兼戶部尚書。為檢校司空,兼河中絳隰節度觀察等使,加檢校司徒。入朝為太子太保,以司徒致仕。卒,贈太傅。  鄭滑節度使:又稱義成軍節度使。領滑州、鄭州等州。治滑州(今河南滑縣)。 [2]李絳(764—830年):字深之,趙郡贊皇(今屬河北)人。唐德宗貞元八年(792年),進士及第。次年,又登博學宏辭科。授秘書省校書郎,補渭南尉。貞元末,拜監察御史。憲宗元和二年(807年),以本官充翰林學士,遷中書舍人。憲宗數賜對三殿,甚敬憚(dàn)之。每有詢訪,隨事補益。遷戶部侍郎,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罷為吏部尚書,出為華州刺史、河中觀察使。穆宗立,為御史大夫。敬宗寶曆初,拜尚書右僕射。以直道進退,望冠一時,屢遭他人忌恨。文宗時,為山南西道節度使,累封趙郡公。為亂兵所害。諡曰貞。 [3]盛:極力,非常。  陳:陳述。 [4]跋扈(hù):驕橫,強暴。  間:機會,空子。 [5]變:變亂,叛變。 [6]購賞:以重金懸賞,獎賞。  刑誅:按律誅殺;刑殺。  峻:嚴厲,苛刻。  長策:良策,長計。 [7]死命:效死,獻身。  臨:接近,靠近。 [8]乳臭(xiù):奶腥氣,指年幼無知。  聽斷:處理決斷。  軍府大權:軍政大權。  曏(xiàng)日:昔日,以前。曏,同「向」。  分兵之策:分而統之的策略。  階:根由,原因。 [9]屠肆:屠肆即屠宰場,肉市。此處謂舉家見屠,骨肉分裂。  俘囚:俘虜。  煩:煩勞,相煩。  天兵:天子之兵,朝廷軍隊。 [10]惡:討厭,憎恨。 [11]齏(jī)粉:碎成粉屑。 [12]嚴敕:嚴格命令。  士馬:兵馬。  須:等待。 [13]效:效力,效命。 [14]惟:發語詞,無義。  敏速:迅速靈敏。  中:符合,適合。  愛:吝惜,捨不得。  爵祿:官爵和俸祿。  麾(huī)下:本指旗下,借指將帥的部屬。 【譯文】 唐憲宗元和七年(812年)八月辛亥(二十五日),朝廷以左龍武大將軍薛平為鄭滑節度使,想藉此控制魏博節度使。唐憲宗與宰相議論魏博的局勢,李吉甫建議出兵討伐,李絳則認為不必出兵,魏博自己會歸順朝廷的。李吉甫竭力陳說不能不出兵的理由,唐憲宗說:「我的意思認為李吉甫是對的。」李絳說:「我私下觀察河南、河北藩鎮的飛揚跋扈(hù)者,他們都將軍隊分別交給幾個將領,不讓大權集中在一個人手裡,擔心權力太大,乘著機會會謀害到自己。各將領勢均力敵,誰也不能控制誰,即使想廣泛地連結成為一個勢力,眾人不能同心協力,他的陰謀一定會暴露;如果想單獨叛變,那麼兵力太少,力量微薄,勢必是不會成功的。再加上懸賞特別重,刑法誅殺又非常嚴酷,因此,諸將都互相顧忌,沒有誰敢首先發動。跋扈者依仗著這個方法來制衡,認為這是維持穩定的最好策略。但是我私下裡考慮,如果經常有一位嚴厲而英明、能決定諸將生死的主帥來駕馭他們,那麼,大致能夠鞏固自己的地位了。然而,現在田懷諫只不過是一個乳臭(xiù)未乾的小孩,一切都不能由自己決斷。這樣一來,軍政大權一定會落到某個人手中,諸將權力大小不均,一定會產生怨恨,互不服從。這樣的話,以前分兵駕馭的策略正好會成為現在禍亂的根源。田姓家族即使不會成為屠宰場,也會全部都被俘虜囚禁,何勞朝廷出兵呢?那些新的將領驟起取代主帥,而鄰近其他藩鎮最痛恨的,沒有比這個更嚴重了。如果他們不依靠朝廷的救援,自己求得生存,那麼,就會立刻被鄰近的藩鎮打得粉身碎骨。所以,我認為不必派軍隊聲討,我們可以坐等魏博自己來歸順朝廷。但願陛下按兵不動,蓄養聲威,嚴格命令各個藩鎮精選兵馬,加強訓練,等待命令,並且讓魏博知道朝廷的各項措施。不會超過幾個月,軍府中必定會產生願意為朝廷效力的人。到那個時候,朝廷只要反應靈敏迅速,抓住機會,不要吝惜爵位、俸祿,來賞賜有功人員。河南、河北的各藩鎮得知這個事情後,擔心他們的部下紛紛仿效,來獲得朝廷的賞賜,一定都會非常恐懼的,都會爭著歸順朝廷。這就是兵法所謂的『不戰而屈人之兵』。」唐憲宗說:「非常好。」 【原文】 他日,吉甫復於延英盛陳用兵之利,且言芻糧金帛皆已有備[1]。上顧問絳,絳對曰:「兵不可輕動[2]。前年討恆州,四面發兵近二十萬,又發兩神策兵自京赴之,天下騷動,所費七百餘萬緡,訖無成功,為天下笑[3]。今瘡痍未復,人皆憚戰[4]。若又使敕命驅之,臣恐非直無功,或生他變[5]。況魏博不必用兵,事勢明白,願陛下勿疑。」上奮身撫案曰:「朕不用兵決矣[6]。」絳曰:「陛下雖有是言,恐退朝之後,復有熒惑聖聽者[7]。」上正色厲聲曰:「朕志已決,誰能惑之[8]!」絳乃拜賀曰:「此社稷之福也[9]。」 【注文】 [1]他日:過些天,日後,將來的某一天或某一時期。  延英:延英殿,唐代長安大明宮內宮之一,建於開元中。乾符中,易名靈芝殿,尋復舊名。位於紫宸(chén)殿西。殿院外設有中書省、殿中內省等中樞機構。自代宗起,皇帝欲有咨度,或宰臣欲有奏對,即於此殿召對。後漸定期開延英殿,成為皇帝日常接見宰臣百官、聽政議事之處。  陳:述說。  芻(chú):餵養牲畜的草料。 [2]顧問:回頭諮詢。顧,回視。  輕:輕易。 [3]恆州:漢常山郡,北周置恆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常山郡;憲宗元和十五年(820年),改為鎮州。領真定等六縣,治所在今河北正定。此事指吐突承璀(cuǐ)討王承宗。  兩神策兵:指左右神策軍。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在臨洮(táo)西磨環川成立神策軍,以防禦吐蕃。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吐蕃攻入長安,代宗幸陝州,宦官魚朝恩以神策軍及陝州諸軍迎駕。後由神策軍護駕回京,此後神策軍便成為禁軍之一,實力逐漸壯大。德宗命宦官分領神策軍,為左、右廂都知兵馬使。貞元十二年(796年)又置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神策軍地位日重,其他軍隊要求隸名神策,兵額擴大,戰鬥力漸衰。因宦官的控制,造成宦官專權局面。  緡(mín):量詞,古代通常以一千文為一緡。  訖:竟,最終。 [4]瘡痍:創傷,傷痕。比喻災害或戰亂後民生凋敝的情形。 [5]敕命:命令,詔令。  非直:不但,不僅。 [6]奮身:竦(sǒng)起身體,形容勇敢或努力的樣子。  撫:拍,敲。  案:器具名,幾桌。 [7]是:指示代詞,此,這樣。  退朝:古代君臣朝見,禮畢而退。  熒惑:迷惑,眩(xuàn)惑。 [8]正色:神色莊重、態度嚴肅。  厲聲:言詞清峻,語氣嚴厲。  惑:迷惑。 [9]拜賀:磕頭祝賀。  社稷(jì):國家的代稱。 【譯文】 有一天,李吉甫在延英殿上又大談出兵聲討的好處,並且說,糧食、草料、金銀、綢緞布匹,都已經準備齊全了。唐憲宗回頭問李絳意見,李絳回答說:「用兵一定要慎重,前年討伐恆州,朝廷從各個藩鎮徵發軍隊將近二十萬人,又徵發左、右神策軍,從京城奔赴前線,天下騷動不安。花費七百多萬緡(mín),到現在都沒有成功,被天下譏笑。現在創傷還沒有恢復,人們都害怕戰爭的發生。如果又下令把他們趕到戰場,我擔心不但不會成功,還會產生動亂。更何況,魏博不必出兵聲討的形勢非常清楚,請求陛下不必懷疑。」唐憲宗興奮地挺起上身,拍著桌子說:「不用戰爭,我已經決定了。」李絳說:「陛下儘管說了這樣的話,恐怕退朝之後,還會有人來迷惑陛下的視聽的。」唐憲宗聲色俱厲地說:「我的決心已經下定,誰能夠迷惑得了我呢?」李絳於是磕頭祝賀說:「這就是國家的福分了。」 【原文】 既而田懷諫幼弱,軍政皆決於家僮蔣士則,數以愛憎移易諸將,眾皆憤怒[1]。朝命久未至,軍中不安[2]。田興晨入府,士卒數千人大噪,環興而拜,請為留後[3]。興驚仆於地,眾不散[4]。久之,興度不免,乃謂眾曰:「汝肯聽吾言乎[5]?」皆曰:「惟命[6]。」興曰:「勿犯副大使,守朝廷法令,申版籍,請官吏,然後可[7]。」皆曰「諾[8]」。興乃殺蔣士則等十餘人,遷懷諫於外[9]。 【注文】 [1]既而:用在全句或下半句的頭上,表示上文所說的情況或動作發生之後不久。  軍政:軍事政務。  家僮:即「家童」,舊時對私家奴僕的統稱。  蔣士則(?—812年):魏博節度使田季安家奴。田季安卒,夫人元氏召諸將立子田懷諫為副大使。田懷諫幼弱,軍政皆決於蔣士則,為魏博將士所恨,被田興所殺。  移易:轉移,調換。 [2]朝命:朝廷的命令、任命。 [3]環:圍繞,環繞。 [4]仆:撲倒,倒地。 [5]度:估計,揣測。 [6]惟命:聽從命令。 [7]副大使:指副大使田懷諫。  版籍:戶口冊。  請官吏:請求朝廷派遣官吏。 [8]諾:表示同意、遵命的答應聲。 [9]遷懷諫於外:指把田懷諫遷出官邸。 【譯文】 不久,魏博果然發生變化,田懷諫因為年紀幼小,力量薄弱,軍政大事都取決於家奴蔣士則,並且多次因為他自己的好惡,調換各將領的職務,大家都感到憤怒。朝廷的任命很久沒有下達,軍府人心不安。步射都知兵馬使田興一早進入軍府,士兵數千人突然大聲叫喊,圍繞著田興磕頭,請田興擔任留後。田興驚恐地趴在地上,眾人還是不願意解散。過了很長時間,田興知道無法推脫,就跟眾人說:「你們願意聽我的話嗎?」眾人說:「唯命是從!」田興說:「不要侵犯副大使田懷諫,遵守朝廷的法令,申報軍民戶口,請朝廷任命官吏,大家同意的話,我才答應。」眾人都說:「遵命。」田興於是斬蔣士則等十多人,將田懷諫全家遷出官邸。 【原文】 冬十月乙未,魏博監軍以狀聞,上亟召宰相,謂李絳曰:「卿揣魏博若符契[1]。」李吉甫請遣中使宣慰以觀其變,李絳曰:「不可[2]。今田興奉其土地兵眾,坐待詔命,不乘此際推心撫納,結以大恩,必待敕使至彼,持將士表來為請節鉞,然後與之,則是恩出於下,非出於上,將士為重,朝廷為輕,其感戴之心亦非今日之比也[3]。機會一失,悔之無及[4]。」吉甫素與樞密使梁守謙相結,守謙亦為之言於上曰:「故事,皆遣中使宣勞,今此鎮獨無,恐更不諭[5]。」上竟遣中使張忠順如魏博宣慰,欲俟其還而議之[6]。癸卯,李絳復上言:「朝廷恩威得失,在此一舉,時機可惜,奈何棄之[7]!利害甚明,願聖心勿疑[8]。計忠順之行,甫應過陝,乞明旦即降白麻除興節度使,猶可及也[9]。」上且欲除留後,絳曰:「興恭順如此,自非恩出不次,則無以使之感激殊常[10]。」上從之。甲辰,以興為魏博節度使。忠順未還,制命已至魏州,興感恩流涕,士眾無不鼓舞[11]。 【注文】 [1]亟:急速,迅速。  符契:猶符節。李絳對魏博事態發展所料準確。 [2]宣慰:謂大臣代表皇帝視察某一地區,宣揚政令,安撫百姓。 [3]推心撫納:誠心相待,撫慰接納。  節鉞(yuè):符節與斧鉞。古代授予官員或將帥,作為加重權力的標誌。  則是:只是。  感戴之心:感念他人的德惠而尊敬擁護的心。 [4]悔之無及:後悔也來不及。 [5]樞密使:唐代宗永泰中,始置內樞密使,為樞密院主官,由宦官任職,掌接受表奏及向中書門下傳達皇帝旨意。唐末,權力更大,至直接指揮公事。  梁守謙(779—827年):字虛己,涇州安定(今陝西涇川北)。唐憲宗時期宦官。官神策軍右軍中尉、驃騎大將軍兼右武衛上將軍,先後擁立過唐穆宗李恆和唐文宗李昂兩位皇帝。  結:結交,交好。  宣勞:宣旨慰勞。  諭:明白,領會。 [6]竟:最後。  張忠順: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宦官。  如:往,到……去。 [7]恩威:恩德威信。  可惜:應該珍惜。 [8]利害:利益和損害。  疑:懷疑。 [9]計:盤算,謀劃。  陝:陝州,漢弘農郡地,北魏改為陝州,隋、唐相沿不改。天寶初,一度改為陝郡。領陝縣等五縣。天祐(yòu)初遷洛,改為興唐府。哀帝初復故,治所在今河南三門峽。  乞:請求。  明旦:明天,第二天。  降:給予、賜予。  白麻:唐代冊立皇后、太子,任免將相,決定重大征戰等大事,皆由翰林學士以白麻紙書寫詔令,不用印,稱為白麻。  猶可及:還來得及。 [10]自非:除非,如果不是。  不次:不依尋常次序,猶言超擢(zhuó),破格。  殊常:異常,不同尋常。 [11]制命:敕命。  魏州:漢魏郡及東郡地,北周置魏州,隋唐相沿不改。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冀州,不久復故。天寶初,一度改為魏郡。領貴鄉等十縣。時為魏博節度使治所,治所在今河北大名。 【譯文】 唐憲宗元和七年(812年)冬季十月乙未(初十日),魏博節度使監軍將情況上奏朝廷,唐憲宗立即召集宰相,對李絳說:「你推測的魏博會出現的情況如合符契,一點不差。」李吉甫請求派遣宦官前去慰勞安撫,並觀察事情的發展變化,李絳說:「不可以這麼做。現在,田興進獻他的土地和軍隊,坐在那裡等候朝廷的命令。我們如果不乘這個機會誠心相待,來撫慰接納他們,並且施以大恩,而且一定要等到監軍到那裡,拿著將士們為田興請求旌旗、符節的奏表來,朝廷再同意給他們,那麼朝廷的恩德就來自下面,而不是出自朝廷了。這就顯得藩鎮的將士很重要,而朝廷反而不重要了,田興對朝廷的感恩戴德之心,也不能跟現在相比了。機會一旦失去,後悔也來不及了。」李吉甫一直與樞密使梁守謙互相結交,梁守謙也在唐憲宗面前為李吉甫說好話,他說:「依照慣例,藩鎮出現變故,都要派遣宦官前去慰勞。現在對魏博卻沒有,我擔心他們會不明白朝廷的意思。」唐憲宗最後還是派遣宦官張忠順到魏博宣揚政令、安撫慰問,想等到張忠順回來之後再來議論。癸卯(十八日),李絳又上奏說:「朝廷的恩德聲威,是得是失,在此一舉。機會難得,怎麼能夠放棄呢!利害關係非常明顯,請陛下不要懷疑。估計張忠順的行程,應該剛剛經過陝州,請求陛下明天一早就下詔書,任命田興為節度使,應該還來得及。」唐憲宗想先任命田興為留後,李絳說:「田興恭敬順從到了這個程度,除非有非常的大恩,否則無法讓他有超常的感激之情。」唐憲宗聽從了李絳的話。甲辰(十九日),唐憲宗下詔以田興為魏博節度使。張忠順還沒有回來,詔書已經到達魏州。田興對皇帝的恩典感激涕零,士兵民眾無不歡欣鼓舞。 【原文】 李絳又言:「魏博五十餘年不沾皇化,一旦舉六州之地來歸,刳河朔之腹心,傾叛亂之巢穴,不有重賞過其所望,則無以慰士卒之心,使四鄰勸慕[1]。請發內庫錢百五十萬緡以賜之[2]。」左右宦官以為:「所與太多,後有此比,將何以給之[3]?」上以語絳,絳曰:「田興不貪專地之利,不顧四鄰之患,歸命聖朝,陛下奈何愛小費而遺大計,不以收一道人心[4]!錢用盡更來,機事一失,不可復追[5]。借使國家發十五萬兵以取六州,期年而克之,其費豈止百五十萬緡而已乎[6]!」上悅,曰:「朕所以惡衣菲食,蓄聚貨財,正為欲平定四方,不然,徒貯之府庫何為[7]!」十一月辛酉,遣知制誥裴度至魏博宣慰,以錢百五十萬緡賞軍士,六州百姓給復一年[8]。軍士受賜,歡聲如雷[9]。成德、兗鄆使者數輩,見之,相顧失色,嘆曰:「倔強者果何益乎[10]!」 【注文】 [1]六州:魏、博、貝、衛、澶(chán)、相六州,屬於河北道,歸魏博節度使管轄。  來歸:歸順,依附。  刳(kū):從中間破開再挖空。  河朔:指黃河以北成德、魏博、盧龍三鎮。  勸慕:因受獎勉而有所企慕、嚮往(多指傾心向善)。 [2]內庫:皇宮中的府庫。 [3]與:給予。  給(jǐ):供給,供養。 [4]語(yù):告訴。  四鄰之患:四周割據藩鎮的壓力。  歸命:歸順。  聖朝:古時對當代王朝的尊稱。此指唐朝廷。  愛:珍惜。  遺:遺棄,捨棄。  大計:重大的計劃或謀略,此處指收復魏博六州大計。  道:一種行政區劃。在漢朝開始出現,唐初分天下為十道,僅為州縣之上的一種監察區,之後迭有增加,唐睿宗景雲年間,至二十三道之多。自節度使掌握地方實權後,日漸演變為對一個節度轄區的稱呼,和初唐、盛唐時的意義有所不同。 [5]更:復,再。  機事一失,不可復追:機會一旦失去,永不復返。 [6]借使:假使,假如。  取:得到,收復。  期年:一整年。  豈止:何止。 [7]惡(è)衣菲食:粗劣的衣食。形容生活儉樸。  貯:儲藏,積存。 [8]知制誥:掌管起草誥命之意,後用作官名。南北朝時有知詔誥、掌詔誥、典詔誥之名。唐初草擬詔敕,一般由中書舍人專掌;其後亦有以他官草詔敕,則稱某官知制誥。如唐太宗時有溫大雅、魏徵等;高宗時有許敬宗、上官儀等;武后時有「北門學士」劉禕(yī)之、元萬頃等。至唐玄宗開元末,改翰林供奉為學士院,翰林入院一歲,則遷知制誥,專掌內命,典司詔誥。  復:免除賦稅、徭役。 [9]歡聲如雷:歡聲雷動。極言其場面之熱烈。 [10]成德:即成德節度使,又稱恆冀節度使、鎮冀節度使。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設立。是唐朝在河北地區設置的一個節度使,唐末到五代割據河北,為河北三鎮之一。  兗(yǎn)鄆(yùn):即平盧節度使。平盧節度、淄(zī)青齊棣(dì)登萊觀察、押新羅、渤海兩蕃(fān)等使,兼青州刺史,領淄州、青州、齊州、棣州、登州、萊州六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青州(今屬山東)。後變化不常,又加兗州、鄆州等,治鄆州(今山東鄆城)。歷任官員有田神功、侯希逸、李懷玉、李正己、李納、李師古、李師道、薛平等。  相顧失色:形容眾人相互對視,臉上露出驚慌之態。  倔強者:指反抗朝廷者。 【譯文】 李絳又上奏說:「五十多年以來,魏博處於反叛狀態,從來不接受朝廷的詔命教化。現在,他們獻出了六州的土地來歸順朝廷,這等於是挖去了河朔的心臟,傾覆了叛亂分子的巢穴,如果沒有超出他們期望的重賞,那就無法撫慰士兵的心情,也無法使鄰近的藩鎮受到鼓勵而嚮往,我請求調撥國庫的錢一百五十萬緡,用來賞賜魏博。」宦官們認為:「所給的數目太多,以後假如也有類似的攀比,那麼拿什麼來賞賜給他們呢?」唐憲宗把這些話告訴給了李絳,李絳說:「田興不貪圖屬地專有的財物,不顧及鄰近藩鎮給他的壓力,歸順朝廷,陛下怎麼能吝惜小錢而丟棄大政方針,而不去收回一個藩鎮的人心呢?錢用完了以後還會來,但是機會丟失了,就無法追回。假如國家徵調十五萬軍隊去攻取魏博的六個州,整整一年之後將它攻克,那麼,軍費開支豈止一百五十萬緡!」唐憲宗非常高興,說:「我之所以穿著粗布衣裳,吃著粗茶淡飯,積蓄一點錢財,就是為了平定四方。不然的話,把錢放到國庫里幹什麼呢?」元和七年(812年)十一月辛酉(初六日),派遣知制誥裴度到魏博宣揚政令、慰問安撫,將一百五十萬緡賞賜官兵,魏博六州的百姓免除一年的稅賦勞役。官軍得到賞賜,歡聲雷動。成德、兗(yǎn)鄆(yùn)好幾位使者正在魏州,看到這種情況,相顧失色,嘆息說:「倔強不聽話的,到底有什麼好處呢?」 【原文】 度為興陳君臣上下之義,興聽之,終夕不倦,待度禮極厚,請度遍至所部州縣,宣布朝命[1]。奏乞除節度副使於朝廷,詔以戶部郎中河東胡證為之[2]。興又奏所部缺官九十員,請有司注擬,行朝廷法令,輸賦稅[3]。田承嗣以來室屋僭侈者,皆避不居[4]。 【注文】 [1]倦:疲憊,懈怠。  部:統轄。 [2]奏:古代臣下向皇帝上書或進言。  胡證(758—828年):字啟中。河中河東(今山西永濟)人。唐德宗貞元中繼登科,渾瑊(jiān)辟(bì)為河中從事。自殿中侍御史拜韶州刺史,以母年高,改授太子舍人。襄陽節度使於(dí)請為掌書記。憲宗元和四年(809年),由侍御史歷左司員外郎、長安縣令、戶部郎中。田弘正以魏博歸順,充魏博節度副使,兼左庶子。入遷左諫議大夫。九年,以党項寇邊,授單于都護、御史大夫、振武軍節度使。征為金吾大將軍。十四年,充京西、京北巡邊使。穆宗長慶初,太和公主出嫁回紇(hé),詔以本官檢校工部尚書充和親使。使還,拜工部侍郎。敬宗即位之初,檢校戶部尚書,守京兆尹。遷左散騎常侍。寶曆初,拜戶部尚書、判度支,檢校兵部尚書、廣州刺史,充嶺南節度使。卒,贈左僕射。 [3]註:記載。  擬:起草,撰寫。  輸:交出,交納。  賦稅:田賦和各種租稅的總稱。 [4]田承嗣(705—779年):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田緒之父。早年事盧龍軍為裨(pí)校。開元末為軍使安祿山前鋒兵馬使。安史叛亂,偽授魏州刺史。代宗平定河朔,授檢校戶部尚書、鄭州刺史。遷魏州刺史、貝博滄瀛(yíng)等州防禦使,授魏博節度使,有貝、博、魏、衛、相、磁、洺(míng)等七州。累加檢校尚書僕射、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雁門郡王,賜實封千戶。擁兵十萬,時投降,時叛亂,反覆無常,與盧龍、成德號稱「河北三鎮」。唐代宗一味姑息,賜鐵券。臨終,命田悅為節度留後,為藩鎮世襲之先例。 【譯文】 裴度給田興陳說君王與臣下上下之間相處的道理,田興聽著整夜都不疲倦,接待裴度的禮節極其優厚,請裴度走遍自己所轄的各州各縣,宣布朝廷的政令,並奏請朝廷派遣節度副使,朝廷以戶部郎中河東人胡證擔任這個職務。田興又上奏自己轄部官員缺額九十人,請有關部門確定任用人選。推行朝廷的法令,向朝廷繳納田租賦稅。田承嗣以來的建築的按規定超過身份的房屋,田興都避開不居住。 【原文】 鄆、蔡、恆遣遊客間說百方,興終不聽[1]。李師道使人謂宣武節度使韓弘曰:「我世與田氏約相保援,今興非其族,又首變兩河事,亦公之所惡也[2]。我將與成德合軍討之。」弘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詔行事耳[3]。若兵北渡河,我則以兵東取曹州[4]。」師道懼,不敢動[5]。田興既葬田季安,送田懷諫於京師。辛巳,以懷諫為右監門衛將軍[6]。 【注文】 [1]鄆:鄆州,漢代為東平國。隋改為鄆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東平郡。領須昌等三縣,治所在今山東東平。時為平盧淄青節度使治所,此指李師道。  蔡:指蔡州所在淮西節度使。淮西節度、申光蔡觀察、處置等使,兼蔡州刺史,領申州、光州、蔡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蔡州(今河南汝南)。此指淮西節度使吳少陽。  恆:此指成德節度使王承宗。  遊客:遊說的客人。  間:私下裡,暗地裡。 [2]李師道(?—819年):高麗人。李正己孫,李納之子。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兄淄青節度使李師古死,部下迎立之,知留後。同年,檢校工部尚書,兼鄆州大都督府長史,充平盧淄青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十年,淮西吳元濟反,與之勾結。又使人刺死宰相武元衡,傷裴度。十一年,加司空。十二年,淮西平,懼而願聽命朝廷。次年,奏獻沂(yǐ)、海、密三州,後又反悔。憲宗進討,驚悸成疾。終為部將劉悟擒殺,傳首京師。  韓弘(765—823年):滑州匡城(今河南長垣西南)人。少孤,依舅劉玄佐為汴州掾,歷大理評事、宣武軍都知兵馬使。貞元十五年(799年),節度使劉全諒卒,軍士擁之為留後,詔授汴州刺史、宣武軍節度使。次年,斬汴鎮屢作亂將士三百人,威望大振,此後二十餘年宣武士卒無敢為亂。元和十年(815年)請命合攻吳元濟,任淮西諸軍行營都統,以功封許國公。在鎮二十餘年,征賦皆不上供,積私錢百萬貫、絹百萬匹、粟三百萬斛、馬七千匹,兵械不可數。十四年,平盧李師道誅,諸藩暫時聽命朝廷,他自請入朝,進位司徒,兼中書令。  約:相約。  保:保護。  援:支援,援助。  興非其族:前節度使田季安之子為田懷諫,田興非其子,為田庭玠子。  首變兩河事:田興悉心奉朝廷,改變兩河藩鎮割據慣例。  公:對同輩的敬稱。 [3]奉詔:接受皇帝命令。 [4]兵:軍隊。  北:向北。  渡河:渡過黃河。  曹州:漢代為濟陰郡,北周改為曹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濟陰郡。領濟陰等五縣,治所在今山東定陶。 [5]動:行動,採取行動。 [6]右監門衛將軍:左右監門衛是隋、唐代官署名,六衛之一。隋設左右監門府,每府將軍一人,掌宮殿門禁及守衛事,屬員有郎將、校尉、直長、長史、司馬等。掌諸門禁衛及門籍。文武官九品以上,每月送籍於引駕仗及監門衛,衛以帳報內門。凡朝參、奏事、待詔官及傘扇儀仗出入者,檢點其數目。以物貨器用入宮者,須登記入冊。左監門將軍管入,右監門將軍管出,每月交換一次。 【譯文】 鄆州李師道、蔡州吳少陽、恆州王承宗屢屢派遣遊說的客人前來魏州,千方百計,挑撥離間,田興始終不聽。平盧節度使李師道派人對宣武節度使韓弘說:「我們李家與魏博節度使田家,世世代代互相保護,互相支援。現在的田興與原來的田氏不是一個家族,又帶頭破壞了河南、河北的傳統,這也是你所最痛恨的!我將與成德聯合出兵討伐。」韓弘說:「我不知道這件事情的利害,只知道奉行朝廷的命令來做事。你如果派遣軍隊渡黃河北上,我就派遣軍隊向東攻取曹州。」李師道害怕了,不敢輕舉妄動。田興安葬了田季安之後,將田懷諫送到京城。元和七年(812年)十一月辛巳(二十六日),唐憲宗以田懷諫為右監門衛將軍。 【原文】 八年春(正)[二月]辛卯,賜魏博節度使田興名弘正。 【譯文】 唐憲宗元和八年(813年)春季二月辛卯(初七日),賜名魏博節度使田興為弘正。 【原文】 十四年秋八月己未,田弘正入朝,上待之尤厚[1]。[九月]甲辰,以田弘正兼侍中,魏博節度使如故[2]。弘正三表請留,上不許[3]。弘正常恐一旦物故,魏人猶以故事繼襲,故兄弟子侄皆仕諸朝,上皆擢居顯列,朱紫盈庭,時人榮之[4]。 【注文】 [1]田弘正(764—821年):本名興,字安道。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田庭玠第二子。少習儒書,通兵法,善騎射,勇而有禮,最為伯父田承嗣喜愛。田季安為節度使,任衙內兵馬使,又被出為臨清鎮將。田季安卒,被將士推薦強迫主持軍務,以魏博歸順朝廷。唐憲宗嘉獎,加授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工部尚書、魏州大都督府長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國、沂國公,充魏博等州節度觀察處置支度營田等使,賜名弘正。元和十年(815年),派遣兒子田布率兵三千進討吳元濟,屢戰有功。又出兵討伐王承宗、李師道,論功加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進加檢校司徒兼侍中。十五年,鎮州王承宗卒,穆宗以弘正為檢校司徒兼中書令、鎮州大都督府長史,充成德軍節度、鎮冀深趙觀察等使。次年七月,軍中騷亂,被成德兵馬使王庭湊殺害。 [2]兼:同時擔任或具有兩種以上的職務或身份、行為。  侍中:唐門下省最高長官。隋曰納言,又名侍內。唐高祖武德中為納言,又改為侍中。龍朔改東台左相,光宅元年(684年)改為納言,神龍復為侍中。開元元年(713年)改為黃門監,五年復為侍中。天寶二年(743年)改為左相。至德二載(757年)復改為侍中。武德定令,二員,正三品;大曆二年(767年),升為正二品。侍中之職,掌出納帝命,總典吏職,贊相禮儀,以和萬邦,以輔眾務,佐天子而統大政。 [3]三表:三次上表。  請留:請求留任。 [4]魏人:魏博人。  襲:因循。  仕:做官,任職。  諸:之於二字合音。  擢(zhuó):選拔,提拔。  顯列:高位。  朱紫:古代高級官員的服色、服飾。謂朱衣紫綬,即紅色官服,紫色綬帶。  盈:滿,充滿。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秋季八月己未(十三日),田弘正入京朝見,唐憲宗接待他特別優厚。九月甲辰(二十九日),以田弘正兼侍中,依舊為魏博節度使。田弘正三次上表請求留任京城,唐憲宗不同意。田弘正常常擔心一旦去世,魏博人還會像以前的慣例一樣推舉節度使,所以他的兄、弟、子、侄都在朝廷做官,唐憲宗都將他們提拔到很高的職位,田氏一家朱紫滿庭,當時的人都為他們感到非常榮耀。 憲宗討成德 王承宗 【內容提要】 唐憲宗元和四年(809年),成德節度使王士真死,其子王承宗自為留後。憲宗欲革河北諸鎮世襲之弊,乘王士真死,欲自朝廷除人;不從則興師討之。王承宗懼,獻德、棣(dì)二州。朝廷以王承宗為成德軍節度使、恆冀深趙州觀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為保信軍節度、德棣二州觀察使。薛昌朝為王承宗之婿,以其與朝廷通謀,遣數百騎馳入德州,執薛昌朝至真定,囚之。憲宗遣中使諭王承宗,使遣薛昌朝還鎮,不奉詔。十月,制削奪王承宗官爵,以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cuǐ)為左右神策、河中、河陽、浙西、宣歙(shè)等道行營兵馬使、招討、處置等使。吐突承璀將神策兵髮長安,命恆州四面藩鎮各進兵招討。五年春,劉濟自將兵七萬人擊王承宗,時諸軍皆未進,濟獨前奮擊,拔饒陽、束鹿。河東、河中、振武、義武四軍為恆州北道招討,會於定州。王承宗遣使自陳為盧從史所離間,乞輸貢賦,請官吏,許其自新。李師道等數上表請雪王承宗。七月,朝廷以師久無功,制洗雪王承宗,以為成德軍節度使,復以德、棣二州與之。一切回到原點。十一年春,制削王承宗官爵,命河東、幽州、義武、橫海、魏博、昭義六道進討。十三年,裴度平定淮西,王承宗懼,求哀于田弘正,請以二子為質,及獻德、棣二州,輸租稅,請官吏。在憲宗朝,「河北三鎮」的跋扈氣焰有所收斂,於此可見一斑。 【原文】 唐德宗貞元二十年夏六月,昭義節度使李長榮薨,上遣中使以手詔授本軍大將,但軍士所附者即授之[1]。時大將來希皓為眾所服,中使將以手詔付之[2]。希皓言於眾曰:「此軍取人,合是希皓,但作節度使不得[3]。若朝廷以一束草來,希皓亦必敬事。」中使言:「面奉進止,只令此軍取大將拔與節鉞,朝廷不別除人[4]。」希皓固辭[5]。兵馬使盧從史其位居四,潛與監軍相結,起出伍曰:「若來大夫不肯受詔,從史請且勾當此軍[6]。」監軍曰:「盧中丞若如此,此亦固合聖旨[7]。」中使因探懷取詔以授之[8]。從史捧詔,再拜舞蹈[9]。希皓亟回,揮同列北面稱賀[10]。軍士畢集,更無一言[11]。秋八月己未,詔以從史為節度使。 【注文】 [1]昭義:唐方鎮名,又名澤潞。至德元載(756年)置澤潞沁(qìn)節度使,治潞州(今山西長治)。轄境屢有變動,較長期領有澤、潞、沁三州,相當今山西霍山以東及河北涉縣地。  李長榮(739—804年):隴西(今屬甘肅)人。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以右神策將軍為河陽三城懷州團練使,仍賜名元淳。十五年,改昭義軍節度使。累封祁連郡王。  手詔:帝王親手書寫的詔書。  但:只要。 [2]來希皓:生卒年未詳。昭義節度使大將、兼御史大夫。為人忠純,被將士推薦為昭義節度使,推辭,被盧從史排擠。  為眾所服:受到眾人的擁護。  付:給與;交給。 [3]取人:選拔將領。  合:應該。 [4]面奉:當面受命。  別除:另外任命。 [5]固:堅決。 [6]盧從史(?—810年):少年習武,善騎射,受昭義節度使李長榮器重,長榮卒,授昭義節度使。行為狂恣,為政無道,與成德叛將王承宗往來,又與宦官吐突承璀(cuǐ)結交。宰相裴垍(jì)令吐突承璀與烏重胤(yìn)密謀,埋伏士卒擒拿於昭義軍營,押送長安。貶為(huān)州司馬,不久又流放康州,元和五年(810年),賜死於康州,其子盧繼宗等四人流放嶺南。  相結:相勾結。  起出伍:站起來走出隊伍。  來大夫:指來希皓。  且:暫且。 [7]盧中丞:即盧從史。  若如此:如果這樣。 [8]探懷取詔:從懷裡拿出詔書。 [9]再拜:兩次下拜。  舞蹈:手舞足蹈,表示欣慶或頌揚。 [10]揮同列:指揮部署行列。 [11]畢集:全都集合。  無一言:大家沒有異議。 【譯文】 唐德宗貞元二十年(804年)夏季六月,昭義節度使李長榮去世,唐憲宗派遣中使攜帶親筆書寫的詔書前往,授予昭義大將,並且要求說,只要是軍士擁戴的,就任命他為節度使。當時,大將來希皓深受眾人欽服,監軍就要將皇帝親手寫的詔書交給他。來希皓告訴眾人說:「從本藩鎮選拔主帥,應該就是我來希皓,但是做節度使那是不行的。如果朝廷拿一束草來當節度使,我來希皓也必定會尊敬他、侍奉他。」中使說:「我當面接受皇帝的命令,要我在本軍選拔主帥,並授予他旌旗、符節,朝廷不會另外任命其他人。」來希皓堅決辭讓。昭義兵馬使盧從史,在名單上排列第四,他偷偷地與監軍勾結,這時站起來走出隊伍說:「假如來大夫不能接受詔書,我盧從史願意暫且管理軍府事務。」監軍說:「盧中丞假如能夠這樣,這也非常符合聖旨的意思。」監軍就從懷裡取出詔書,授予盧從史;盧從史雙手捧過詔書,叩了兩個頭,又站起來舞蹈。來希皓很快地回到隊伍,指揮士兵,面向北方,表示祝賀。將士們全部集中在一起,沒有人說一句話。秋季八月己未(十七日),唐德宗下詔以盧從史為昭義節度使。 【原文】 憲宗元和二年冬十一月,昭義節度使盧從史內與王士真、劉濟潛通,而外獻策請圖山東,擅引兵東出[1]。上召令還上黨,從史託言就食邢、洺,不時奉詔[2]。久之,乃還[3]。 【注文】 [1]內:謂不形於外;暗地裡。  王士真(?—809年):字公一。契丹怒皆部人,居於薊縣(今北京西南)。王武俊長子。少驍(xiāo)悍,冠於軍中,沉謀有斷。事成德節度使李寶臣為帳中親將,仍以女妻之。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李寶臣死,子李惟岳反叛。次年,佐父擒殺李惟岳。父為成德節度使,以其為副大使。父僭稱趙王,以其為司空、真定府留守,充元帥。及父破朱滔順命,兼幽州盧龍軍節度使,以其為副使、檢校工部尚書。德宗還京,進位檢校兵部尚書,充德州刺史、德棣觀察使,封清河郡王。父卒,起復授左金吾衛大將軍同正、恆州大都督府長史,充成德軍節度、恆冀深趙德棣等州觀察等使,加檢校尚書左僕射。順宗時,加檢校司空。憲宗元和初,就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劉濟(757—810年):幽州昌平(今屬北京)人。幽州節度使劉怦(pēng)之子,劉總之父。進士及第,為莫州刺史。幽州節度使行軍司馬、兼御史中丞。唐德宗貞元元年(785年)繼其父為幽州節度使。累遷檢校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奚數南侵,擊退之。順宗即位,再遷檢校司徒。憲宗元和初,加兼侍中。四年(809年),王承宗叛亂,諸軍未進,獨率先前軍擊破之。次年,為其次子劉總毒死。  通:串通,勾結。  外:表面上。  請圖:請求朝廷削平山東魏博、恆冀兩鎮。  山東:魏博、恆冀在太行山之東。  引兵東出:率領軍隊東進。 [2]上黨:漢上黨郡。北周改為潞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上黨郡。領上黨等五縣,治所在今山西長治。  託言:藉口。  就食:謂出外謀生。  邢:指邢州,漢巨鹿、常山等郡國地;隋改為邢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巨鹿郡。領龍固等九縣,治所在今河北邢台。  洺(míng):指洺州,漢代為廣平國;北周改為洺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廣平郡。領永年等七縣,治所在今河北永年東南舊永年鎮。  不時奉詔:當時不立刻奉詔退軍。 [3]久之:過了很久。 【譯文】 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冬季十一月,昭義節度使盧從史,對內,與成德節度使王士真、盧龍節度使劉濟,偷偷勾結;對外,獻計獻策,請求朝廷削平山東反叛的藩鎮,並且擅自率領軍隊向東進發。唐憲宗下詔,命令他退回上黨,但盧從史推說軍隊到邢州、洺(míng)州解決吃飯問題,沒有按時接受皇帝的詔書。過了很長時間,才返回上黨。 【原文】 四年春三月,成德節度使王士真薨,其子副大使承宗自為留後[1]。河北三鎮,相承各置副大使,以嫡長為之,父沒則代領軍務[2]。 【注文】 [1]承宗:即王承宗(?—820年),契丹怒皆部人,居於薊縣(今北京西南)。成德節度使王士真之子,為副大使。唐憲宗元和四年(809年),父死,自為留後,朝廷未置可否,懼而獻德、棣(dì)二州。不久,拒朝官赴任,憲宗發兵討之,乃上表認罪,仍為成德節度使。十年,上疏阻討淮西吳元濟,又與李師道勾結,刺殺宰相武元衡。次年,朝廷發兵討伐。十二年,淮西平,大懼,貢租賦,遣子入朝。淄(zī)青李師道平,奉法益謹。 [2]河北三鎮:唐朝後期出現在河北地區的盧龍(治幽州,今北京)、成德(治恆州,今河北正定)、魏博(治魏州,今河北大名)三個藩鎮。  相承各置副大使:子孫後代相繼承特設副大使。  嫡(dí)長:嫡親長子。 【譯文】 唐憲宗元和四年(809年)春季三月,成德節度使王士真去世,他的兒子副大使王承宗自稱留後。河北的三個藩鎮,多年來形成慣例都特設副大使,以節度使的嫡長子擔任,父親去世,就代理軍府事務。 【原文】 王承宗叔父士則以承宗擅自立,恐禍及宗,與幕客劉棲楚俱自歸京師[1]。詔以士則為神策大將軍[2]。 【注文】 [1]士則:即王士則,生卒年未詳。契丹怒皆部人。王武俊之子,王士真之弟。為從子成德節度使王承宗不容,奔京師,為神策軍大將軍。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王承宗與淄青節度使李師道遣盜行刺宰相武元衡,王士則以盜名上言,且言為王承宗所使,捕得張宴等八人誅之。諸鎮兵討王承宗,裴度以其為王武俊子,其軍中必有懷念者,用為邢州刺史,兼本州團練使,從昭義節度使郗(xī)士美討賊,且許以節制,故不受郗士美節制,郗士美惡之,乃以張遵代還。  宗:宗族,全族。  幕客:幕賓。  劉棲楚(?—827年):出於寒微。為吏鎮州,節度使王承宗薦於宰相李逢吉,擢(zhuó)為拾遺。性果敢,李逢吉用作鷹犬,欲中傷裴度及殺李紳。遷起居郎、諫議大夫、刑部侍郎。改京兆尹,摧抑豪右,人多比之於西漢趙廣漢。後恃權寵,以詞氣侮辱宰相韋處厚,出為桂州觀察使。卒於官。 [2]神策:即神策軍。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在臨洮(táo)設立神策軍,以臨洮太守充神策軍使。安祿山叛亂,兵馬使衛伯玉率領神策軍一千多人參與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圍攻相州安慶緒的戰役。肅宗上元元年(760年),任命衛伯玉為神策軍節度使。後由宦官魚朝恩控制。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吐蕃(bō)攻入長安,唐代宗幸陝州。魚朝恩率領神策軍在此地迎接代宗。收復長安之後,神策軍成為禁軍。唐德宗於興元元年(784年)分神策軍為左、右廂,以宦官充左、右廂都知兵馬使,掌管這支禁軍。德宗貞元十二年(796年)置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以統領神策軍,由宦官充任,兵員增至十五萬人。 【譯文】 成德節度使王承宗的叔父王士則,因王承宗自稱留後,擔心災難會連累到自己,與幕僚劉棲楚一起回到京城。唐憲宗以王士則為神策大將軍。 【原文】 上欲革河北諸鎮世襲之弊,乘王士真死,欲自朝廷除人;不從則興師討之[1]。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裴垍曰:「李納跋扈不恭,王武俊有功於國,陛下前許師道,今奪承宗,沮勸違理,彼必不服[2]。」由是議久不決。上以問諸學士,李絳等對曰:「河北不遵聲教,誰不憤嘆?然今日取之,或恐未能[3]。成德軍自武俊以來,父子相承,四十餘年,人情貫習,不以為非[4]。況承宗已總軍務,一旦易之,恐未即奉詔[5]。又范陽、魏博、易定、淄青以地相傳,與成德同體,彼聞成德除人,必內不自安,陰相黨助,雖茂昭有請,亦恐非誠[6]。所以然者,今國家除人代承宗,彼鄰道勸成,進退有利[7]。若所除之人得入,彼則自以為功。若詔令有所不行,彼因潛相交結,在於國體,豈可遽休[8]!須應興師四面攻討,彼將帥則加官爵,士卒則給衣糧,按兵玩寇,坐觀勝負,而勞費之病咸歸國家矣[9]。今江、淮水,公私困竭,軍旅之事,殆未可輕議也[10]。」左軍中尉吐突承璀欲希上意,奪裴垍權,自請將兵討之[11]。上疑未覺,宗正少卿李拭奏稱:「承宗不可不討[12]。承璀親近信臣,宜委以禁兵,使統諸軍,誰敢不服[13]!」上以拭狀示諸學士曰:「此奸臣也,知朕欲將承璀,故上此奏[14]。卿曹記之,自今勿令得進用[15]。」 【注文】 [1]革:革除。  河北諸鎮世襲之弊:自平定安史之亂以來,河北諸鎮節度使世代相襲,父死子承,憲宗欲革除此弊。  乘:順應,趁、借著。  討:討伐。 [2]李納(759—792年):高麗人。李正己之子。唐代宗時,任殿中丞,兼侍御史,淄(zī)、青二州刺史,又為行軍司馬。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父死,自領軍政,請襲父位,德宗不許。三年,反叛,自稱齊王,擁立盧龍節度使朱滔為盟主,稱冀王,魏博節度使田悅稱魏王,成德節度使王武俊稱趙王。朱滔為盟主,稱孤;王武俊、田悅、李納稱寡人。朱滔以幽州為范陽府,恆州為真定府,魏州為大名府,鄆(yùn)州為東平府,均以長子為元帥。興元初,去王號。授平盧淄青節度使,賜鐵券,封隴西郡王。  王武俊(735—801年):字元英,契丹怒皆部人,名沒諾干。幼善騎射,為成德節度使張忠志(李寶臣)幕下裨(pí)將。因功封維川郡王。殺李惟岳,傳首京師,本欲得成德節度使,而為恆冀都團練觀察使,以功高賞薄,對朝廷不滿。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自稱趙王,擁立盧龍節度使朱滔為盟主,稱冀王,魏博節度使田悅稱魏王,平盧節度使李納稱齊王。朱滔為盟主,稱孤;王武俊、田悅、李納稱寡人。朱滔以幽州為范陽府,恆州為真定府,魏州為大名府,鄆(yùn)州為東平府,均以長子為元帥。興元初,德宗下詔罪己,大赦,去王號,為成德節度使,兼幽州、盧龍節度使,封琅琊郡王。與昭義節度使李抱真結為兄弟,聯合攻朱滔。以功加檢校太尉、中書令。病死,諡忠烈。  有功於國:指王武俊與李抱真破朱滔之事。  前許師道:言許李師道承襲節度使。  沮(jǔ)勸違理:所制止和鼓勵的(事情)違背情理。 [3]河北:河北地區的盧龍、成德、魏博等鎮。  憤嘆:憤怒嘆息。  取:取消(父子相承的慣例)。 [4]父子相承,四十餘年:自建中三年王武俊始有恆冀,至今年二十八年。  人情貫習,不以為非:軍民看慣這種父子相承的割據情況,並不認為是違法亂紀。 [5]況:何況。  總軍務:負責所有軍務管理。  易:更改。  未即奉詔:不會立刻遵守詔令。 [6]范陽:幽州、盧龍節度、支度、營田、觀察、押奚、契丹兩蕃(fān)經略盧龍軍等使,兼幽州大都督府長史,領幽州、薊州、營州、涿(zhuō)州、平州、檀州、媯(guī)州、瀛(yíng)州、莫州九州。唐睿(ruì)宗景雲元年(710年)設置。治幽州(今北京)。歷任官員有張守珪(guī)、李适之、安祿山、李光弼、史思明、李懷仙、朱希彩、朱泚(cǐ)、朱滔、劉怦(pēng)、劉濟、劉總、張弘靖等。按,天寶元年(742年),更幽州節度使為范陽節度使。  淄(zī)青:平盧節度、淄青齊棣(dì)登萊觀察、押新羅、渤海兩蕃(fān)等使,兼青州刺史,領淄州、青州、齊州、棣州、登州、萊州六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青州(今屬山東)。後變化無常,又加兗(yǎn)州、鄆(yùn)州等,治鄆州(今山東鄆城)。歷任官員有田神功、侯希逸、李懷玉、李正己、李納、李師古、李師道、薛平等。  與成德同體:與成德軍同舟共濟。  彼:他們。  聞:聽說。  內不自安:內心驚惶不安。  陰相黨助:暗中結成黨羽,互相協助。  茂昭:即張茂昭(762—811年),本名升雲。奚部落人。張孝忠之子,張茂和之兄。幼有志氣,好儒書,以父蔭累官至檢校工部尚書。貞元七年(791年),德宗授定州刺史,起復左金吾衛大將軍,充節度觀察留後,仍賜名茂昭。九年,授易定節度使,累遷檢校僕射、司空。憲宗元和二年(807年),又請入覲,加太子太保,復令還鎮。四年,王承宗叛,詔河東、河中、振武三鎮之師,合義武軍,為恆州北道招討。班師,加檢校太尉,兼太子太傅。自安史之亂,兩河藩帥多阻命自固,父死子代;唯茂昭表請舉族還朝。拜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充河中晉絳慈隰等州節度觀察等使。卒,廢朝五日,冊贈太師,諡曰獻武。 [7]鄰道:相鄰藩鎮。  勸成:勉勵成行,即同意討伐。 [8]潛相交結:暗中勾結。  在於國體:站在朝廷立場。  休:停止。 [9]按兵:按兵不動。  玩寇:用輕忽的態度來對待敵寇,不拚命作戰。  勞費之病:勞師動眾、開支龐大的困難。 [10]江、淮水:江淮地區發水災。  公私困竭:官府與民間俱窮困枯竭。  殆:大概、恐怕、也許,表推測。  輕議:輕率討論。 [11]左軍:左神策軍。  吐突承璀(?—820年):字仁貞。福州閩縣(今屬福建)人。幼以小黃門事東宮太子。憲宗即位,授內常侍,知內省宦官事,深得寵信。擢(zhuó)左神策護軍中尉,封薊國公。憲宗元和四年(809年),王承宗叛,為河中等道赴鎮州行營兵馬招討等使,督師討伐。以朝官李鄘(yōng)等諫,改授招討處置宣慰使。征討無功,勾結王承宗,降為軍器使。復知內侍省。後因受賄事發,宰相李絳列論其過,出為淮南節度監軍使。八年,李絳罷相,復召為左神策中尉。以謀立澧(lǐ)王李寬為太子不果,及憲宗死,宦官梁守謙等擁立穆宗,被殺。  希:迎合。  將兵:率領軍隊。 [12]宗正少卿:宗正,官名。秦設置宗正,掌管宗屬。梁設置十二卿,宗正為一,署加寺字,隋品第二。光宅改為司屬,神龍復舊。卿一員,從三品上;少卿二員,從四品上;丞二人,從六品上。卿之職,掌管九族六親之屬籍,以別昭穆之序,並領崇玄署。少卿為副職。九廟之子孫,繼統為宗,余為族。凡大祭祀及冊命朝會之禮,皇親諸親應陪位預會者,則為之簿書,以申司封。  李拭(shì):生卒年未詳。唐宗室。進士及第。唐憲宗元和四年(809年),在宗正少卿任。武宗會昌二年(842年),為楚州刺史。四年,為陝虢(guó)觀察使。宣宗大中元年(847年),為京兆尹。二年,為浙東觀察使。四年,以檢校禮部尚書、孟州刺史、河陽三城節度使為太原尹、北都留守、河東節度等使。五年,為鳳翔節度使。終於秘書監。 [13]親近信臣:親近信任的臣子。  委:委任。 [14]示:給……看。 [15]卿曹:你們。  自今勿令得進用:以後不要讓這個人升遷晉用。示諸學士者,蓋以此時凡入翰林者,即日後輔佐之選。故使學士知其人姓名,以後不得擬用。 【譯文】 唐憲宗想革除河北各藩鎮世襲的弊端,乘著王士真去世這個機會,準備由朝廷直接委派節度使。如果藩鎮拒絕接受,那麼就出兵討伐。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裴垍(jì)說:「平盧節度使李納,驕橫跋扈(hù);成德節度使王武俊,對國家有功。陛下以前承諾李師道繼承節度使,現在又剝奪王承宗的繼承權利。有時候制止,有時候鼓勵,前後不一,違反常理,他們肯定不服。」因此,議論了很久,不能決定。唐憲宗將這個問題問翰林學士,李絳等回答說:「河北的藩鎮從來不遵奉教化,哪個不為此感到憤慨呢?但現在去改變他,恐怕不能做到。成德節度使自從王武俊以來,父子繼承,已經四十多年,民情都已經習慣了,從來都不認為這是不對的。何況王承宗實際上已經接管軍權,一旦換了別人,恐怕他不會接受詔書。而且,范陽、魏博、易定、淄青四個藩鎮,一向以本土傳位給子弟,與成德情況相同。他們聽到成德節度使改派別人,內心一定惶恐不安,就會偷偷結成黨羽,互相聲援。雖然義武張茂昭表示願率領軍隊討伐,恐怕也不是出自誠心。之所以如此的原因,是現在朝廷派人接替王承宗,相鄰藩鎮也希望成功。這樣對他們來說,無論是進還是退,都是有利的。如果朝廷所派遣的人選恰當,他們會認為這是他們的功勞;如果朝廷的命令不能執行,他們也正好利用這個機會,偷偷勾結。對於國家而言,豈能立刻停止呢?勢必要動員大軍,四面攻討。於是,他們的將領加官晉爵,士兵則發給衣服糧餉(xiǎng),然後按兵不動,消極抗敵,坐觀成敗;而勞師動眾的巨大花費造成的各種困難,都歸到了國家頭上。現在,江、淮大水,無論是國家還是民間,都已經窮困枯竭。戰爭的事情,大概不能輕易議論。」左軍中尉宦官吐突承璀(cuǐ)想迎合唐憲宗的心意,奪取宰相裴垍的權力,自己請求率領軍隊前往討伐。唐憲宗猶豫不決。宗正少卿李拭(shì)上奏說:「王承宗不可不討伐。吐突承璀是陛下最親近、最信任的侍臣,最應該把禁兵全部委託給他,叫他統率各路大軍,誰敢不服從呢?」唐憲宗將李拭奏章拿給翰林學士看,說:「這個人就是奸臣,知道我打算叫吐突承璀率領軍隊,所以向我進這個表。你們都應該記住,從今以後不要叫這個人升遷。」 【原文】 昭義節度使盧從史遭父喪,朝廷久未起復[1]。從史懼,因承璀說上,請發本軍討承宗[2]。壬辰,起復從史左金吾大將軍,余如故[3]。 【注文】 [1]起復:古時官吏遭父母之喪,服未滿而起用,稱為「起復」。官吏再度被起用,亦稱之。此處指後者。 [2]說(shuì):以言語勸人,使其聽從或採納。 [3]余如故:其他官職仍然如從前。 【譯文】 昭義節度使盧從史因父親去世,在家守喪,過了喪期,朝廷並沒有徵召他任職。盧從史心裡惶恐,就通過吐突承璀來遊說唐憲宗,請求徵調本藩鎮的軍隊討伐王承宗。元和四年(809年)四月壬辰(十七日),唐憲宗徵召盧從史為左金吾大將軍,仍然保留其他官職。 【原文】 秋七月,上密問諸學士曰:「今欲用王承宗為成德留後,割德、棣二州更為一鎮,以離其勢,並使承宗輸二稅,請官吏,一如師道,何如[1]?」李絳等對曰:「德、棣之隸成德,為日已久,今一旦割之,恐承宗及其將士憂疑怨望,得以為辭[2]。況其鄰道情狀一同,各慮他日分割,或潛相構扇[3]。萬一旅拒,倍難處置,願更三思所是[4]。二稅、官吏,願因弔祭使至彼,自以其意諭承宗,令上表陳乞如師道例,勿令知出陛下意[5]。如此則幸而聽命,於理固順,若其不聽,體亦無損[6]。」上又問:「今劉濟、田季安皆有疾,若其物故,豈可盡如成德付授其子,天下何時當平[7]?議者皆言『宜乘此際代之,不受則發兵討之,時不可失』,如何[8]?」對曰:「群臣見陛下西取蜀,東取吳,易於反掌,故諂諛躁競之人爭獻策畫,勸開河北,不為國家深謀遠慮,陛下亦以前日成功之易而信其言[9]。臣等夙夜思之,河北之勢與二方異[10]。何則[11]?西川、浙西皆非反側之地,其四鄰皆國家臂指之臣[12]。劉闢、李錡獨生狂謀,其下皆莫之與,闢、錡徒以貨財啖之,大軍一臨,則渙然離耳[13]。故臣等當時亦勸陛下誅之,以其萬全故也[14]。成德則不然,內則膠固歲深,外則蔓連勢廣,其將士、百姓懷其累代喣嫗之恩,不知君臣逆順之理,諭之不從,威之不服,將為朝廷羞[15]。又,鄰道平居或相猜恨,及聞代易,必合為一心,蓋各為子孫之謀,亦慮他日及此故也[16]。萬一餘道或相表里,兵連禍結,財盡力竭,西戎北狄,乘間窺窬,其為憂患,可勝道哉[17]!濟、季安與承宗事體不殊,若物故之際,有間可乘,當臨事圖之[18]。於今用兵,則恐未可[19]。太平之業,非朝夕可致,願陛下審處之[20]。」 【注文】 [1]密:不公開。  德:德州,漢代為平原郡,隋置德州,唐相沿不改;天寶初,一度改為平原郡。領安德等八縣,治所在今山東陵縣。  棣(dì):棣州,漢平原、勃海等郡地;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棣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樂安郡。領厭次等五縣,治所在今山東惠民。  更:副詞,另外。  離:整體分成若干部分,離散。此處意為削弱。  二稅:包括戶稅、地稅。安史之亂以後,賦稅制度非常混亂。由於土地兼併嚴重,租庸調製無法維持。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宰相楊炎建議實行兩稅法,按墾田面積徵收地稅,按貧富等級徵收戶稅。其徵收原則是「人無丁中,以貧富為差」,稅額按田畝和資產的多寡確定,廢除以前的租庸和雜稅,資產少者則其稅少,資產多者則其稅多。  請官吏:地方官吏空缺時,請朝廷委派。 [2]憂疑怨望:憂慮驚疑,怨恨憤怒。  得以為辭:拿來當作反叛藉口。 [3]潛相構扇:暗中串連、互相鼓勵。 [4]旅拒:聚眾抗拒,違抗。  倍難處置:處理難度加倍。  更三思:再三考慮。 [5]願:希望。  弔祭使:弔喪使者。  彼:那裡。 [6]於理固順:情理上固然很好。  體亦無損:皇帝的威嚴也沒有損失。 [7]付授:授予,交給。 [8]宜:應當,應該。 [9]諂諛(chǎn yú):奉承拍馬。  躁競:急於升官晉爵。  策畫:計劃,謀劃。  開河北:開創河北新局面。  前日成功:指平定吳蜀二鎮。 [10]夙夜:朝夕。  二方:西川和浙西二鎮。 [11]何則:為什麼。 [12]反側之地:長期割據反叛的地方。  臂指:謂運用自如,指揮靈便,如臂之使指。指服從朝廷。 [13]狂謀:狂妄的想法。  莫之與:即「莫與之」,都不順從。  啖(dàn):利誘。  渙然:離散貌。  離:離散。 [14]萬全:萬無一失。  故:原因。 [15]膠固:如膠之附著堅固。  歲深:歲月長遠。  蔓連:如蔓草之曼衍連屬。  勢廣:勢力廣布。  懷:懷念。  累代:幾代。  喣嫗(xǔyǔ)  之恩:生養撫育的照顧恩惠。  君臣逆順之理:君臣之間叛逆衷心的道理。  諭之不從:用好話勸解,不聽。  威之不服:用武力威脅,不服。 [16]平居:平日;平素。  或:可能。  猜恨:猜忌憎恨。  及:等到。  代易:代替、更改。  蓋:大概。  為子孫之謀:替子孫謀劃打算。  慮:考慮。  及此:指被朝廷征討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17]余道:其他藩鎮。  相表里:互相為表里。  兵連禍結:兵,戰爭;連,接連;結,相連。戰爭接連不斷,帶來了無窮的災禍。  西戎:用以稱我國西北方吐蕃(bō)等民族,此指吐蕃。  北狄:原指古代的狄人。因其主要居住於北方,故稱。後用為對北方各遊牧民族的泛稱,此處指回紇(hé)。  乘間:趁機,趁空隙。  窺窬(yú):覬覦。 [18]事體:事情。  殊:區別。  有間可乘:有機可乘。  臨事:遇事或處事。  圖:圖謀,計謀。 [19]用兵:出軍。  未可:不恰當。 [20]朝夕:言一朝一夕,形容短時間。  致:達到,完成。  願:希望。  審:詳究,細察。  處:處理。 【譯文】 唐憲宗元和四年(809年)秋季七月,唐憲宗秘密徵詢翰林學士的意見說:「現在,我想任命王承宗為成德節度留後,把德州、棣(dì)州二州分割出來單獨設鎮,以削弱王承宗的勢力,並要求王承宗繳納田租賦稅,下屬官員缺額時,上報朝廷,由朝廷委派、任命,就與李師道的待遇一樣,你們看怎麼樣?」李絳等回答說:「德州、棣州隸屬於成德節度使為時已久,現在一旦分割,擔心王承宗及其將士會產生疑慮,甚至怨恨、憤怒,還會以這個為藉口。何況,其周圍藩鎮的情況,與成德完全一樣,他們都會擔心以後會分割到他們頭上,就會偷偷互相勾結,互相鼓動。萬一他們一起抗拒,處理起來會倍加困難,希望陛下再三考慮這件事。至於向朝廷繳納賦稅,以及由朝廷任命官員等事,希望弔祭使到成德去的時候,將這個意思當面告訴王承宗,而且要求他上表說明他願意效法李師道的先例,不要叫他知道這是出於陛下的意思。這樣,幸運的話,他能夠聽從朝廷,這固然很好,如果他不聽從朝廷,朝廷也沒有多大的損失。」唐憲宗又問:「現在,劉濟、田季安都臥病在床,如果他們去世,怎麼可以讓他們都像成德一樣把職位交付給兒子呢!如果這樣,天下什麼時候才能夠太平呢?那些議論的人都說:『最好是趁這個機會,派人代替;如果他們不接受,就發兵討伐,機不可失!』這個意見怎麼樣呢?」李絳等回答說:「大臣們看到陛下西取西川,東取浙西,都易如反掌。所有那些奉承拍馬和浮躁急於升官的人,都爭相獻計獻策,奉勸陛下開發河北,這並不是為國家深謀遠慮,而陛下也以上兩次的成功這麼容易而相信了他們的話。臣等日夜思慮,河北的情況與西川、浙西不同,為什麼呢?西川、浙西都不是長期叛亂的地方,它們的周圍藩鎮都是聽從國家指揮的大臣。劉闢(pì)、李錡,偶爾孤立地產生瘋狂的陰謀,他的下屬沒有誰與他一起參與,劉闢、李錡只不過用財物去引誘他們。等到朝廷大軍一到,就馬上土崩瓦解了。所以,我們當時也勸陛下去誅滅他,這是由於本來就是一個很完善的策略。成德節度使就不是那樣,內部根深蒂固,而且年代久遠,外面就像瓜蔓一樣,牽連很廣,其將士、百姓懷念多少代以來的恩惠,卻完全不知道君臣之間叛逆和效忠的道理。說給他們聽,他們不接受;用武力來威嚇,他們不服。這會給朝廷帶來羞恥。還有,鄰近的藩鎮,平時有的互相猜忌怨恨,等到聽說要換主帥的時候,他們一定會同心協力。這是由於他們都各自為自己的子孫考慮,會想到以後自己也會遇到這樣的事。萬一別的藩鎮互相援助,那麼戰爭就會發生,災難就會降臨,財物耗盡,國力枯竭。這個時候西面的吐蕃(bō),北邊的回紇(hé),就會趁機進犯,這些憂患說都說不完。劉濟、田季安與王承宗的情況並沒有什麼不同,等到他們死亡,如果有機會可以利用,就應該發兵討伐。但是,在現在用兵,恐怕還不行。太平盛世的基業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得到的,希望陛下審慎處理。」 【原文】 時吳少誠病甚,絳等復上言:「少誠病必不起[1]。淮西事體與河北不同,四旁皆國家州縣,不與賊鄰,無黨援相助[2]。朝廷命帥,今正其時,萬一不從,可議征討[3]。臣願舍恆冀難致之策,就申蔡易成之謀[4]。脫或恆冀連兵,事未如意,蔡州有釁,勢可興師,南北之役俱興,財力之用不足,倘事不得已,須赦承宗,則恩德虛施,威令頓廢[5]。不如早賜處分,以收鎮冀之心,坐待機宜,必獲申蔡之利[6]。」既而承宗久未得朝命,頗懼,累表自訴[7]。八月壬午,上乃遣京兆少尹裴武詣真定宣慰,承宗受詔甚恭,曰:「三軍見迫,不暇俟朝旨,請獻德、棣二州以明懇款[8]。 【注文】 [1]時:當時。  絳:即李絳。  必:一定。 [2]淮西:即淮西節度使,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蔡州(今河南汝南)。領申州、光州、蔡州。  四旁:四周。  國家州縣:指忠於朝廷的州縣。  賊:指反賊。  黨援:同夥的援助。 [3]帥:軍隊中主將、統帥,此處指節度使。  正:副詞。正好,恰好。  其:代詞或虛詞,無義。  從:順從。  議:商議討論。 [4]舍:放棄。  恆冀:成德,河北三鎮之一。  難致之策:成德難討,故為「難致之策」。  申蔡:指淮西,因領申州、光州、蔡州,稱申光蔡或申蔡。  易成之謀:申蔡用兵較易,故為「易成之謀」。 [5]脫或:倘或。  連兵:戰爭發生。  蔡州:即豫州,漢代為汝南郡,劉宋為豫州治,北魏、北周相沿不改,隋改為蔡州;唐復為豫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汝南郡;寶應初,復改蔡州。領汝陽等十縣,治所在今河南汝南。  釁(xìn):爭端;仇怨。  南北之役:成德在北,蔡州在南,二地爆發戰爭,故曰「南北之役」。 [6]收鎮冀之心:指赦免成德節度使王承宗收取人心事。  坐待機宜:坐等時機。  申蔡之利:指將來收復申蔡之利。申蔡,大曆十四年(779年),淮西節度使復治蔡州,是年,賜號淮寧軍節度,又更號申光蔡節度使。 [7]累:連續,屢次。 [8]京兆:京兆府,漢代為京兆尹。隋改為雍州,唐相沿不改。玄宗開元三年(715年),改為京兆府。領萬年等十八縣,治所在今陝西西安。  裴武(?—826年):唐德宗貞元初,李懷光據河中,在李懷光軍中,守節不屈。憲宗元和四年(809年),以京兆少尹宣諭成德王承宗。歷官司農卿、鄜(fū)坊觀察使、京兆尹、華州刺史、荊南節度使。長慶元年(821年),以司農卿為鎮州行營供軍使。官至工部尚書。  真定:即今河北正定,恆州治所。  恭:恭敬。  三軍:舊時左、中、右三軍,後為軍隊的統稱。  見:表被動。  迫:脅迫,迫使。  暇:空閒。  朝旨:朝廷的旨意。  懇款:懇切的誠心。 【譯文】 當時,淮西節度使吳少誠病情危重,李絳等又上表,說:「吳少誠必定一病不起。淮西的事情與河北不同,周邊都是國家的州和縣,不與叛賊相鄰,沒有同黨會給予援助。朝廷派遣節度使,現在正是時候。萬一他們不接受,朝廷應該議論征伐聲討的事。我們願意捨棄對於成德很難成功的用兵策略,提出對很容易成功的申蔡的用兵謀略。或許,對成德用兵的實施進展可能並不會太如意,但是,現在對蔡州有了機會。從形勢來看,一定可以出兵。現在南北兩個戰爭都興起,國家的財力可能就會不足。如果事情迫不得已,必須赦免王承宗,那麼這個赦免的恩德就是虛的,同時,國家的威嚴和法令也都頓時不起作用了。所以,陛下不如早做處置,赦免王承宗,以收回成德的民心。然後再等待時機,一定能夠獲得收復申蔡的勝利。過了一陣,王承宗很長時間沒有得到朝廷的任命,非常恐慌,連續上表自述。元和四年(809年)八月壬午(初九日),唐憲宗派遣京兆少尹裴武到成德宣揚政令,慰問安撫。王承宗接受詔書,非常恭敬,說:「在三軍將士的脅迫之下,沒有時間等待朝廷的聖旨。我願意獻出德州、棣(dì)州二州,來表達我的忠心。」 【原文】 九月甲辰朔,裴武復命[1]。庚戌,以承宗為成德軍節度使、恆冀深趙州觀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為保信軍節度、德棣二州觀察使[2]。昌朝,嵩之子,王氏之婿也,故就用之[3]。田季安得飛報,先知之,使謂承宗曰:「昌朝陰與朝廷通,故受節鉞[4]。」承宗遽遣數百騎馳入德州,執昌朝至真定,囚之[5]。中使送昌朝節過魏州,季安陽為宴勞,留使者累日,比至德州,已不及矣[6]。 【注文】 [1]復命:執行命令後回報。 [2]恆冀深趙州:恆,即恆州,治所在今河北正定。冀,即冀州,治所在今河北冀縣。深即深州,治所在今河北衡水。趙,即趙州,治所在今河北趙縣。  德州:漢代為平原郡,隋置德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平原郡。領安德等八縣,治所在今山東陵縣。  薛昌朝:絳州萬泉(今山西萬榮西南)人。薛仁貴曾孫,薛嵩之子。成德節度使王承宗之婿。元和四年(809年),以德州刺史為檢校右散騎常侍、御史大夫,充保信軍節度、德棣觀察等使,為王承宗囚禁於真定。後釋放入朝,為右武衛將軍。  保信軍:元和四年(809年),置保信軍節度使,領德、棣二州,治德州。五年,廢保信軍節度使,以德、棣二州隸成德軍節度。 [3]嵩:薛嵩(?—773年),絳州萬泉(今山西萬榮西南)人。薛仁貴之孫,薛楚玉之子。喜好蹴(cù)鞠,善於騎射。安史之亂時背叛朝廷,投降安史叛軍,為史朝義守相州(今河南安陽)。寶應元年(762年),又投降朝廷,為昭義節度使。朝廷令其子娶滑州節度使令狐彰之女,女兒嫁魏博節度使田承嗣之子,三藩鎮互為姻親。大曆初,封平陽郡王。  王氏:指王承宗。 [4]飛報:飛速報告。  使:派人。  通:往來,交往。 [5]騎馳:騎馬奔馳。  真定:即鎮州。秦東垣縣。漢高祖改名真定,設置恆山郡,又為真定國。歷代為常山郡。治元氏。北魏移郡治於安樂城。周、隋改為恆州,後廢除。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移治所於真定。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常山郡。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恆州。興元元年(784年),升格為都督府。憲宗元和十五年(820年),改為鎮州。治所在今河北正定。 [6]節:符節,古代使臣所持以作憑證。  宴勞:設宴慰勞。  使者:即中使。  累日:連日。  比:及,等到。  不及:來不及。 【譯文】 唐憲宗元和四年(809年)九月甲辰朔(初一日),裴武回到京城復命。庚戌(初七日),唐憲宗以王承宗為成德軍節度、恆冀深趙州觀察使;以德州刺史薛昌朝為保信軍節度、德棣二州觀察使。薛昌朝是薛嵩的兒子,又是王承宗的女婿,所以朝廷對他特別加以重用。魏博節度使田季安從秘密渠道先得到情報,立即派人勸告王承宗說:「薛昌朝暗地裡與朝廷同謀,所以得到了旌旗、符節。」王承宗立即派遣數百名騎兵飛奔到德州,抓獲薛昌朝,押回到真定囚禁。朝廷對此巨變還不知道,中使送薛昌朝、符節經過魏州,田季安假裝慰勞,設宴歡迎,挽留好幾天,等到中使抵達德州,已經來不及了。 【原文】 上以裴武為欺罔,又有譖之者曰:「武使還,先宿裴垍家,明旦乃入見[1]。」上怒甚,以語李絳,欲貶武於嶺南,絳曰:「武昔陷李懷光軍中,守節不屈,豈容今日遽為奸回[2]。蓋賊多變詐,人未易盡其情[3]。承宗始懼朝廷誅討,故請獻二州[4]。既蒙恩貸,而鄰道皆不欲成德開分割之端,計必有陰行間說誘而脅之,使不得守其初心者,非武之罪也[5]。今陛下選武使入逆亂之地,使還,一語不相應,遽竄之遐荒,臣恐自今奉使賊庭者以武為戒,苟求便身,率為依阿兩可之言,莫肯盡誠具陳利害,如此,非國家之利也[6]。且垍、武久處朝廷,諳練事體,豈有使還未見天子而先宿宰相家乎[7]?臣敢為陛下必保其不然,此殆有讒人慾傷武及垍者,願陛下察之[8]。」上良久曰:「理或有此[9]。」遂不問。 【注文】 [1]欺罔(wǎng):欺騙蒙蔽。  入見:入宮進見,入朝謁見。 [2]語:告訴。  嶺南:指中國南方的五嶺(大庾[yǔ]、騎田、都龐、萌渚、越城)之南的地區,相當於現在廣東、廣西及海南全境。  陷:陷害。 [3]變詐:善變狡詐。  盡:竭盡;全部用出。 [4]誅討:誅殺討伐。  請獻二州:請求獻出德州、棣州二州。 [5]蒙:蒙受,承受。  恩貸:施恩寬恕。  開分割之端:開分割藩鎮的先例。  計:設想,推算。  陰:秘密地、不光明地。  間:挑撥,分化。  守其初心者:遵守其最初的承諾。 [6]武:即裴武。  竄:放逐。  遐荒:偏遠荒蕪之地。  賊庭:叛將之庭。  苟:苟且。  便身:便利、助益自己。  率為依阿兩可之言:都說些模稜兩可的話。史炤曰:依阿,謂不特立其說,常附順人言。兩可,無所可否。  具陳:詳細陳述。 [7]諳練:熟練。  事體:事情的體統。 [8]讒人:說人壞話及花言巧語巴吉他人的人。  傷:毀謗。 [9]良久:很久。 【譯文】 唐憲宗認為裴武完全是謊報軍情,欺罔(wǎng)視聽,正好又有人陷害裴武說:「裴武出使回京,先留宿宰相裴垍(jì)家,第二天才入朝見陛下。」唐憲宗十分憤怒,把這個事告訴李絳,想貶謫裴武到嶺南。李絳說:「當年,裴武身陷李懷光的軍中,堅守節操,絕不屈服,怎麼可能今年突然之間就變成奸佞(nìng)了呢?問題在於那些叛賊,大多數都變化多端,欺詐好人,人們很不容易了解他們的內心。王承宗開始的時候害怕朝廷誅殺討伐,所以上表請求獻出德、棣二州,在受到朝廷寬大的恩典之後,他與周邊的藩鎮一起,都不願意成德開分割出領土的先河。我猜想必定有人在偷偷挑撥離間,威逼利誘,使王承宗不能遵守他起初所作的承諾,這個不是裴武之罪。現在,陛下選擇裴武出使進入叛亂的地界,出使回京,一句話與發生的事情不相吻合,就立刻把他流放到蠻荒之地,我擔心從此以後,出使到叛賊藩鎮的,都會以裴武為戒,苟且求得保全自己,都說模稜兩可的話,沒有人會誠心誠意地說明事情的利害得失。這樣的話,對國家是非常不利的。況且,裴垍、裴武很長時間都在朝廷,對朝廷的事務非常熟悉,哪裡會有出使回來還沒有見皇帝而先留宿於宰相家的事情呢?我敢向陛下擔保,絕對不會有這樣的事,這應該是有專門說人壞話的人,想中傷裴武和宰相裴垍的,希望陛下明察。」唐憲宗過了很長時間才說:「從道理上來說,會有這個可能。」於是就不再過問。 【原文】 上遣中使諭王承宗,使遣薛昌朝還鎮[1]。承宗不奉詔[2]。冬十月癸未,制削奪承宗官爵,以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為左右神策、河中、河陽、浙西、宣歙等道行營兵馬使、招討、處置等使[3]。翰林學士白居易上奏,以為:「國家征伐,當責成將帥,近歲始以中使為監軍[4]。自古及今,未有徵天下之兵,專令中使統領者也[5]。今神策軍既不置行營節度使,則承璀乃制將也。又充諸軍招討、處置使,即承璀乃都統也。臣恐四方聞之,必輕朝廷,四夷聞之,必笑中國[6]。陛下忍令後代相傳,雲以中官為制將、都統自陛下始乎[7]?臣又恐劉濟、茂昭及希朝、從史乃至諸道將校皆恥受承璀指麾,心既不齊,功何由立[8]!此是資承宗之計,而挫諸將之勢也[9]。陛下念承璀勤勞,貴之可也[10]。憐其忠赤,富之可也[11]。至於軍國權柄,動關理亂,朝廷制度,出自祖宗,陛下寧忍徇下之情而自隳法制,從人之欲而自損聖明,何不思於一時之間,而取笑於萬代之後乎[12]!」時諫官、御史論承璀職名太重者相屬,上皆不聽[13]。戊子,上御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鹽鐵使李鄘,京兆尹許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簡,諫議大夫孟簡,給事中呂元膺,穆質,右補闕獨孤郁等極言其不可[14]。上不得已,明日,削承璀四道兵馬使,改處置為宣慰而已[15]。 【注文】 [1]還鎮:指命令王承宗遣送薛昌朝還德州。 [2]不奉詔:不接受皇帝命令。 [3]官爵:官階和爵位。  河陽:唐朝藩鎮名。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設置。治孟州(今屬河南)。  浙西: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潤州(今江蘇鎮江)。  行營兵馬使:朝廷軍事行動時設置的流動軍隊的指揮將領。  招討、處置等使:唐玄宗開元二十年置諸道採訪處置使,專以觀省風俗、黜陟(zhì)幽明。其後伐叛討有罪,則置招討、處置使。 [4]責成:指定某人或機構辦或某件事。  近歲:最近這幾年。  監軍:監督軍隊的官員。古代監軍皆臨時差遣,代表朝廷協理軍務,督察將帥。漢武帝時置監軍使者。東漢、魏晉皆有,省稱監軍,也稱監軍事。又有軍師、軍司,亦為監軍之職。隋末以御史監軍事,唐玄宗始以宦官為監軍。中唐以後,出監諸鎮,與統帥分庭抗禮。 [5]征:徵集。 [6]四夷:古代華夏族對四方少數民族的統稱,含有輕蔑之意,此處指吐蕃、回鶻等四方少數民族。  中國:指唐王朝。 [7]云:說。  中官:宦官。 [8]諸道將校:各個藩鎮將領。  指麾(huī):同「指揮」。 [9]資:幫助。  勢:力量,氣勢。 [10]念:惦念。  貴:地位崇高、優越。 [11]憐:疼惜,愛護。 [12]動關理亂:動輒(zhé)影響國家的治理或混亂。  徇(xùn)下之情:徇私身邊宦官之情。  隳(huī):破壞。  法制:法令規章。 [13]職名:官職、名聲。 [14]度支使:負責掌管國家財政賦稅的統計、開支和調度的官員。  李鄘(yōng)(?—820年):字建侯。江夏(今湖北武昌)人。唐代宗大曆進士。以書判高等,授秘書省正字。河中節度使李懷光辟入幕府。德宗興元二年(785年),為河東從事。入為吏部員外郎。貞元十六年(800年),徐泗兵變,為宣慰使。遷吏部郎中。憲宗元和初,為京兆尹,轉鳳翔隴右節度使。五年(810年),為淮南節度使。十二年,以宦官吐突承璀(cuǐ)引薦,召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不喜以宦官幸進,稱疾固辭,改戶部尚書。以太子少傅致仕。  尹:唐代制度,凡州升為府者,其刺史稱為府尹。下設少尹兩人,為府尹之副職。府尹從三品,少尹從四品。唐以京兆(長安)、河南(洛陽)、太原合稱三府,各設牧一人,從二品,尹一員,少尹兩人。  許孟容(743—818年):字公范。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唐代宗大曆進士,明經及第。德宗貞元四年(788年),張建封為徐州節度使,闢為從事,以勸諭李納罷兵,遷濠(háo)州刺史。德宗知其能,召拜禮部員外郎,累遷給事中,以敢於駁論著聞。改太常少卿。憲宗元和初,遷刑部侍郎。四年(809年),授京兆尹。歷兵部侍郎、知禮部貢舉、河南尹、吏部侍郎、東都留守等,皆有名。  李夷簡(756—822年):字易之。唐宗室。唐德宗貞元進士,中拔萃科。歷藍田尉、虔(qián)州司戶參軍、監察御史、殿中侍御史。憲宗元和四年(809年),為御史中丞,揭發京兆尹楊憑貪贓事,遷戶部侍郎判度支。六年,為山南東道節度使,轉劍南西川節度使。十三年,召為御史大夫,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出為淮南節度使。穆宗即位,召為右僕射,以年老不就,復以檢校左僕射(yè)兼太子少師,分司東都。  孟簡(?—823年):字幾道。德州平昌(今山東寧津東南)人。工詩有名。擢進士第,登宏辭科,唐順宗永貞年,累官至倉部員外郎,遷司封郎中。憲宗元和四年(809年),超拜諫議大夫,知匭(朝廷接受臣民投書的匣子)事。王承宗叛,詔以吐突承璀為招討使,孟簡抗疏論之,出為常州刺史。八年,征拜為給事中。九年,出為越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浙東觀察使。十二年,入為戶部侍郎。十三年,代崔元略為御史中丞,仍兼戶部侍郎。出為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使。充臨漢監使。改授太子賓客,分司東都。穆宗即位,貶吉州司馬員外置同正員。長慶元年(821年)大赦,量移睦州刺史。二年,移常州刺史。三年,入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卒。  呂元膺(749—820年):字景夫。鄆(yùn)州東平(今屬山東)人。唐德宗建中初,登制科。歷安邑尉、殿中侍御史、蘄(qí)州刺史。憲宗元和初,累官給事中。及王承宗反,切諫勿以宦官吐突承璀監軍平叛。五年(810年),為鄂岳觀察使,入為尚書左丞。九年,為東都留守。十年,淄青李師道於東都置邸院謀亂,呂元膺聯合鄧、虢(guó)一帶山民平定之,並募山民為兵,以保衛洛陽宮城,稱為「山河子弟」。歷河中節度使、吏部侍郎,官至太子賓客。  穆質:懷州河內(今河南沁[qìn]陽)人。穆寧次子。穆質強直,應制策入第三等。其所條對,流傳於世。自補闕至給事中,時政得失,未嘗不先論諫。元和初,掌賦使院多擅禁系戶人,而有笞掠至死者。乃論奏鹽鐵轉運司應決私鹽,繫囚須與州府長吏監決。自是刑名劃一。憲宗以王承宗叛,用內官吐突承璀為招討使。穆質率同列伏閣論奏,言自古無以中官為將帥者。上雖改其名,心頗不悅,改為太子左庶子。五年,坐與楊憑善,出為開州刺史。未幾卒。  獨孤郁(776—815年):字古風,河南洛陽(今屬河南)人。獨孤及次子。二十四歲中進士,為權德輿賞識,以女妻之。始任奉禮郎,累遷監察御史。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登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升右拾遺。翌年兼史館修撰,後擢為翰林學士。權德輿為相,以翁婿之嫌,辭內職,改任考功員外郎,充史館修撰,預修《德宗實錄》。九年(814年),官秘書少監,因病退居鄠(hù)縣,次年病卒。史稱其「文學有父風」。 [15]四道:河中、河陽、浙西、宣歙(shè)四道。  處置:處置使。 【譯文】 唐憲宗派宦官前往恆州告知王承宗,要求他送薛昌朝回本鎮,王承宗拒絕接收詔書。元和四年(809年)冬季十月癸未(十一日),唐憲宗下詔剝奪王承宗所有官職和爵位,以左神策中尉宦官吐突承璀(cuǐ)為左、右神策軍,河中、河陽、浙西、宣歙(shè)等道行營兵馬使,招討、處置等使。翰林學士白居易上表說:「國家征伐叛賊,應當責成將帥統領。這幾年開始,才出現以宦官作為監軍。從古到今,徵發天下的軍隊從來沒有專門派宦官來統領的事情。現在,神策軍既然不設置行營節度使,那麼,吐突承璀就是皇帝任命的主帥;他又充任諸軍招討、處置使,這樣的話,吐突承璀又是都統。我擔心天下人聽到這個事情以後,必定會看不起朝廷;四邊的外族聽到,必定會嘲笑中國。陛下難道能夠容忍叫後世代代相傳,說以宦官為統帥和都統,是從陛下開始的嗎?我又擔心劉濟、張茂昭以及范希朝、盧從史,乃至各個藩鎮的將校,都會以接受吐突承璀指揮為恥的。人心不齊,怎麼能夠立功呢?這是幫助王承宗挫敗官軍將領的計謀!陛下考慮到吐突承璀的功勞,叫他做大官就可以了;如果愛他的忠心赤膽,就賞賜給他金錢就可以了。至於軍國大權,動輒(zhé)關係到國家的治理和動亂。朝廷的制度是由祖宗制定的,陛下難道能夠容忍徇(xùn)宦官之情而自己毀壞祖宗的法制,滿足一個人的欲望而自己損壞自己聖明的形象嗎?陛下為什麼不用很短的一點時間來考慮問題,卻願意被萬代之後的人取笑呢?」當時,諫官、監察御史議論吐突承璀職務太高、名聲太大的人接連不斷,唐憲宗一概不聽。戊子(十六日),唐憲宗登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鹽鐵使李鄘(yōng),京兆尹許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簡,給事中呂元膺、穆質,右補闕獨孤郁等,一致堅持絕對不能用宦官為統帥。唐憲宗不得已,第二天,解除了吐突承璀四道行營兵馬使的職務,改招討、處置使為宣慰使,如此而已。 【原文】 李絳嘗極言宦官驕橫,侵害政事,讒毀忠貞,上曰:「此屬安敢為讒[1]!就使為之,朕亦不聽[2]。」絳曰:「此屬大抵不知仁義,不分枉直,惟利是嗜,得賂則譽跖、蹻為廉良,怫意則毀龔、黃為貪暴,能用傾巧之智,構成疑似之端,朝夕左右浸潤以入之,陛下必有時而信之矣[3]。自古宦官敗國者備載方冊,陛下豈得不防其漸乎[4]!」 【注文】 [1]極:竭力。  讒:說別人壞話,中傷他人。  此屬:這班人。 [2]就使:縱使,就算是。 [3]枉直:曲與直,比喻是非、好壞。  嗜:嗜好。  跖(zhí)、蹻(qiāo):盜跖、莊蹻,相傳二人為先時大盜,後用以形容殘暴之人。  廉良:廉潔善良。  怫(fèi)意:違反心意。  毀:誹謗。  龔、黃:龔遂、黃霸。龔遂,西漢宣帝賢臣。黃霸(前130—前51年),西漢名臣。後世將二人作為「循吏」的代表,連稱「龔黃」。  貪暴:貪婪暴虐。  傾巧:狡詐。  疑似之端:似是而非的事端。  浸潤:讒言。 [4]備載:詳細記載。  方冊:簡牘,典籍。  防其漸:防微杜漸,防範感染。 【譯文】 李絳竭力陳說宦官驕傲、蠻橫,干擾朝廷的政務,詆毀陷害忠良。唐憲宗說:「宦官這號人怎麼敢說別人壞話呢?即使說了,我也不聽的。」李絳說:「宦官這號人大多數都不知道什麼是仁義,不分曲直,唯利是圖。如果收到賄賂,就會讚譽盜跖、莊蹻是廉潔善良的;如果違背他們的旨意,那麼即使是龔遂、黃霸,都會變成貪官污吏。他們能用高妙的智慧,構成似是而非的事端,每天在陛下的左右逐漸地施加影響,並且深入到陛下的心中。總有一天,陛下必定會相信他們的。從古以來,宦官破壞國政的史實都詳細地記載在史冊,陛下怎麼能夠不防範他們的逐漸滲透呢?」 【原文】 己亥,吐突承璀將神策兵髮長安,命恆州四面藩鎮各進兵招討[1]。 【注文】 [1]神策兵:神策軍部隊。 【譯文】 唐憲宗元和四年(809年)十月己亥(二十七日),吐突承璀率領神策軍從長安出發,皇帝下詔,命令成德節度使周邊所有藩鎮,出兵討伐王承宗。 【原文】 田季安聞吐突承璀將兵討王承宗,聚其徒曰:「師不跨河二十五年矣,今一旦越魏伐趙,趙虜,魏亦虜矣,計為之奈何[1]?」其將有超伍而言者曰:「願借騎五千以除君憂[2]。」季安大呼曰:「壯哉[3]!兵決出,格沮者斬[4]。」 【注文】 [1]聚:聚集。  師不跨河二十五年矣:軍隊不渡過黃河,已經二十五年。自德宗討田悅不克,王師不復跨河。  越魏伐趙:越過魏博(魏博地區屬古魏國),討伐成德(成德屬古趙國)。  趙虜:成德叛軍。虜,對敵人輕蔑的稱謂。 [2]超伍:越出隊伍或行列。  騎:乘馬作戰的士卒。  除:解除。 [3]大呼:大聲呼喊。  壯哉:壯觀,壯烈。哉為語氣詞,表感嘆。 [4]格沮:阻止,阻擋。 【譯文】 魏博節度使田季安聽到宦官吐突承璀率領軍隊討伐王承宗的消息,召集部下說:「官軍沒有跨越黃河,已經二十五年了,現在,一旦越過魏博,討伐成德,成德節度使被抓了,魏博節度使也會接著被抓,我們應該想想什麼辦法?」有一位將領從隊列中向前走出來說:「請你借給我五千騎兵,我來解除你的煩惱。」田季安大聲叫喊說:「壯哉!一定要出兵,誰反對就斬誰的頭!」 【原文】 幽州牙將絳人譚忠為劉濟使魏,知其謀,入謂季安曰:「如某之謀,是引天下之兵也[1]。何者[2]?今王師越魏伐趙,不使耆臣宿將而專付中臣,不輸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君知誰為之謀[3]?此乃天子自為之謀,欲將夸服於臣下也[4]。若師未叩趙而先碎於魏,是上之謀反不如下,其能不恥於天下乎[5]!既恥且怒,必任智士畫長策,仗猛將練精兵,畢力再舉涉河,鑒前之敗,必不越魏而伐趙,校罪輕重,必不先趙而後魏,是上不上,下不下,當魏而來也[6]。」季安曰:「然則若之何[7]?」忠曰:「王師入魏,君厚犒之[8]。於是悉甲壓境,號曰伐趙,則可陰遺趙人書,曰:『魏若伐趙則河北義士謂魏賣友,魏若與趙則河南忠臣謂魏反君,賣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9]。執事若能陰解陴障,遺魏一城,魏得持之奏捷天子,以為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趙,西得以為臣,於趙有角尖之耗,於魏獲不世之利,執事豈能無意於魏乎[10]?』趙人脫不拒君,是魏霸基安矣[11]。」季安曰:「善。先生之來,是天眷魏也[12]。」遂用忠之謀,與趙陰計,得其堂陽[13]。 【注文】 [1]絳:絳州,漢河東郡地,北周改為絳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絳郡。領正平等五縣,治所在今山西新絳。  季安:即田季安。  某:自稱之詞,指代「我」或本名。舊時謙虛的用法。 [2]何者:為什麼,用於設問。 [3]王師:天子的軍隊。  使:命令,派遣。  耆(qí)臣宿將:德高望重的老臣和作戰經驗豐富的老將。  中臣:內臣,宦官。  甲:古代軍人穿的護身衣物,代指軍人兵士。  秦甲:關中之地,古秦地也,故謂關中之兵為秦甲。 [4]夸服:欲自炫(xuàn)於算略,以服臣下之心。 [5]叩:攻打。  上:皇上。 [6]智士:聰明人。  畫:謀劃。  仗:憑藉,依附。  舉:興起,發動。  涉河:渡過黃河。成德在黃河之北,神策軍要討伐必渡黃河。  校:比較。  當:對著,向著。 [7]然則:承接連詞,表因襲關係,即「那麼」。  若之何:這樣的話怎麼辦。 [8]君:指皇帝。  犒(kào):犒勞。 [9]號:號稱。  遺(wèi):贈送,給予。  趙人:成德人。  與:接近,親近。  不忍受:不願意接受。 [10]執事:執掌事務的人。  陴(pí)障:陴,城上的短牆或借指城牆。障,屏風,步障。陴障連用指障礙、困難。  符信:憑據。  角尖之耗:很小的損失。角尖,言所耗者小。  不世之利:稀世罕有的利益。不世,非一世所能有,罕有,多謂非凡。  無意:不在意。 [11]脫:連詞,表示假設。假使。  安:安定。 [12]先生:文人學者的通稱,可自稱,亦可稱人。此處為田季安對譚忠的稱呼。  眷:關心,照顧。 [13]堂陽:漢縣,屬巨鹿郡;唐屬冀州,在州西南,在今河北新河。 【譯文】 幽州牙將絳州人譚忠為節度使劉濟出使魏博,了解田季安的陰謀。到了魏博,見田季安說:「像你這樣的計謀,一定會把天下的軍隊都引到你這兒來。這是什麼道理呢?現在,官軍越過魏博討伐成德,不派遣舊臣老將,而把這件事專門託付給一個宦官;不派遣天下的軍隊,而大多數都是關中的軍隊。你知道這是誰出的主意?這是皇帝自己出的主意,是在向臣下炫(xuàn)耀自己。如果軍隊還沒有打到成德,而先在魏博被打敗了,這就說明皇帝的智謀還不如臣下,難道真能不被天下恥笑嗎?皇帝一定會既感到恥辱,又感到憤怒,一定會召集有智謀的大臣,出謀劃策,依靠猛將,訓練精兵,全力以赴,再次渡過黃河。吸取上次失敗的教訓,必定不會越過魏博,去討伐成德。即使比較罪行的輕與重,也必定不會先攻成德,而後伐魏。這樣的話,上不上,下不下。所以,一定會對著魏博而來。」田季安說:「這樣的話,應該怎麼辦?」譚忠說:「官軍進入魏博,你就優厚地犒(kào)勞他們,然後集中所有的兵力,開發到成德的邊境,揚言說要討伐成德。在這之前,可以偷偷地派人送給成德人一封信說:『假如魏博討伐成德,那麼河北的義士,就一定會說魏博出賣朋友;魏博如果與成德站在一起,那麼河南的忠臣就會說魏博反叛皇帝。出賣朋友、反叛皇帝這兩個罪名魏博節度使都是不能忍受的。你如果私下能夠解決我的一個困難,送我一個縣城,魏博節度使就可以憑此上奏皇帝,這是使魏博節度使北面可以結交成德,西面可以繼續效忠朝廷的最好方法。對於成德而言,只有像牛角尖一樣的損失,但是對於魏博來說,卻可以獲得十分巨大的利益,你難道不在乎魏博節度使嗎?』成德如果不拒絕你,那就說明魏博節度使的霸業已經穩定了。」田季安大喜,說:「非常好!先生來我這裡,真是上天眷顧我魏博節度使。」於是用譚忠的策略,與成德秘密計謀,假裝攻取了成德的堂陽縣。 【原文】 忠歸幽州,謀欲激劉濟討王承宗[1]。會濟合諸將言曰:「天子知我怨趙,今命我伐之,趙亦必大備我[2]。伐與不伐,孰利[3]?」忠疾對曰:「天子終不使我伐趙,趙亦不備燕[4]。」濟怒曰:「爾何不直言濟與承宗反乎[5]!」命系忠獄[6]。使人視成德之境,果不為備[7]。後一日,詔果來,令濟「專護北疆,勿使朕復掛胡憂,而得專心於承宗」[8]。濟乃解獄召忠曰:「信如子斷矣[9]。何以知之?」忠曰:「盧從史外親燕,內實忌之[10]。外絕趙,內實與之[11]。此為趙畫,曰:『燕以趙為障,雖怨趙必不殘趙,不必為備[12]。』一且示趙不敢抗燕,二且使燕獲疑天子[13]。趙人既不備燕,潞人則走告於天子,曰:『燕厚怨趙,趙見伐而不備燕,是燕反與趙也[14]。』此所以知天子終不使君伐趙,趙亦不備燕也[15]。」濟曰:「今則奈何?」忠曰:「燕、趙為怨,天下無不知[16]。今天子伐趙,君坐全燕之甲,一人未濟易水,此正使潞人以燕賣恩於趙,敗忠於上,兩皆售也[17]。是燕貯忠義之心,卒染私趙之口,不見德於趙人,惡聲徒嘈嘈於天下耳[18]。惟君熟思之[19]。」濟曰:「吾知之矣[20]。」乃下令軍中曰:「五日畢出,後者醢以徇[21]。」 【注文】 [1]激:激將,激勵。 [2]合:會集,聚合。  怨:怨恨。  今:當作必。  大備:嚴密防備。 [3]伐:討伐。  孰:疑問代詞。哪個。表示選擇。 [4]疾:迅速,猛烈。  燕:代指盧龍地區,相當於戰國時燕國的統治區域,故稱之燕。今北京、河北北部一帶地區。 [5]直言:直陳其事而不加隱瞞。 [6]系:束縛,捆綁。  忠:譚忠。  獄:監獄。 [7]境:邊境。 [8]後一日:過後一天,第二天。  北疆:北邊疆域。盧龍地區為河北三鎮之一,北與少數民族統治地區接壤。  掛:掛念,牽念。  胡:北方和西方少數民族的通稱。 [9]解獄:從監獄釋放。  信:確實,的確,果真。 [10]親:親近。  實:實際。  忌:憎恨,妒恨。 [11]絕:回絕,不接受。 [12]障:屏障,遮蔽物。  殘:摧毀,消滅。 [13]且:連詞,表並列。與,及。  示:表示。  疑:猜忌,不相信。 [14]潞(lù)人:昭義人。昭義節度使又稱澤潞節度使,當時盧從史鎮潞州,故謂之潞人。  走:疾行,奔跑。  厚怨:痛恨。  見:用在動詞前面表示被動。相當於被,受到。  反:副詞。反而。 [15]所以:可與形容詞或動詞組成名詞性詞組,仍表示原因、情由。  終:最終,最後。 [16]怨:怨恨,仇恨。自朱滔以來,燕、趙交惡。 [17]坐全:坐著保全。  燕之甲:指盧龍節度使的軍隊。  一人未濟易水:沒有一個人南渡易水。易水,河北西部河流。此處指劉濟未派兵卒討伐成德叛軍。  敗忠於上:盧龍節度使本來忠於皇帝,盧從史以計謀讓其不能實現。  兩皆售:兩個目標都實現。 [18]卒:終於。  染:沾染,污染。  私:偏重一方,偏愛。  口:特指閒言、讒言等。  德:恩澤,恩惠。  惡聲:壞名聲。  徒:平白地,白白地。  嘈嘈:形容眾聲嘈雜。 [19]惟:希望。  熟思:慎重考慮,周密思考。 [20]濟:指劉濟。 [21]畢:全,都。  出:出發。  後者:落後的人。  醢(hǎi):古代酷刑。將人剁成肉醬。 【譯文】 譚忠回到幽州之後,想用激將法叫節度使劉濟出兵討伐成德節度使王承宗。正在這時,劉濟召集諸將說:「皇帝知道我們與成德有仇,一定會叫我去討伐成德,成德也一定會對我們嚴密戒備的。討伐與不討伐,哪一個更有利一些?」譚忠搶先回答,說:「皇帝最終不會叫我們去討伐成德的,成德也不會戒備幽州的。」劉濟大怒,說:「你何不直截了當地說我與王承宗一起謀反呢?」下令把譚忠投到監獄。然後,派人偵察成德節度使的邊境,果然沒有發現防禦準備;又過了一天,朝廷下詔,命令劉濟說:「專心守護北面的疆界,不要叫我再一次牽掛北方胡人的侵擾,這樣我就可以專心致志地對付王承宗了。」劉濟於是把譚忠從監獄裡放了出來,召見他說:「果然像你判斷的那樣,你是怎麼知道的?」譚忠說:「昭義節度使盧從史,外表看起來好像對我們幽州非常親密,內心實際上是非常嫉恨我們的;外表看起來好像與成德沒有來往,內心實際上是贊成成德的。他為成德出謀劃策說:『幽州以成德作為屏障,儘管怨恨成德,但必定不會攻擊成德,所以,用不著去防禦他!』一方面,表示成德不敢去抗衡幽州,另一方面,要使皇帝猜疑幽州。成德既然對幽州不加防禦,那麼昭義節度使就會派人入朝告訴皇帝說:『幽州十分痛恨成德。現在,成德被討伐,而沒有防禦幽州,這說明幽州也是已經反叛了,也支持成德。』這就是我推斷皇帝最終不會叫你去討伐成德,成德也不會防禦幽州的原因。」劉濟說:「那麼,現在我們應該怎麼辦?」譚忠說:「盧龍節度使與成德節度使結仇,天下沒有人不知道的。而今,皇帝討伐成德節度使,你坐著保全幽州節度使的全部軍隊,用不著派一個人渡過易水,這樣,就可以讓昭義節度使得以認為幽州節度使向成德節度使施恩,對皇帝反叛。兩個目的,都可以完成。這樣的話,幽州節度使懷著忠義之心,最終會沾染包庇成德節度使的口實,成德節度使也不會感激你,這個醜惡的名聲只會在天下嘈嘈雜雜地傳播,請你一定慎重考慮。」劉濟說:「我已經知道了。」於是,下令軍中說:「五天之內,全部出發,拖延者剁成肉醬示眾。」 【原文】 五年春正月,劉濟自將兵七萬人擊王承宗,時諸軍皆未進,濟獨前奮擊,拔饒陽、束鹿[1]。 【注文】 [1]自:親自。  諸軍:各路軍隊。  進:推進,進攻。  前:前進。  饒陽:漢設置縣,隸屬於涿(zhuō)郡。隋改為深州,唐相沿不改。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分置蕪蔞縣,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省並。十七年,分割隸屬於瀛(yíng)州。先天二年(713年)復置,遷深州。天寶初,一度改為饒陽郡。領饒陽等四縣,治所在今河北饒陽。  束鹿:束鹿縣原名鹿城,唐天寶十五載(756年)改稱束鹿縣。在今河北辛集。 【譯文】 唐憲宗元和五年(810年)春季正月,盧龍節度使劉濟親自率領軍隊七萬人,進攻成德節度使王承宗。當時,各路軍隊都沒有向前推進,獨獨劉濟向前奮擊,攻取了饒陽、束鹿。 【原文】 河東、河中、振武、義武四軍為恆州北道招討,會於定州[1]。會望夜,軍吏以有外軍,請罷張燈[2]。張茂昭曰:「三鎮,官軍也,何謂外軍[3]?」命張燈,不禁行人,不閉里門,三夜如平日,亦無敢喧譁者[4]。 【注文】 [1]河東:河東節度、觀察、處置、押北山諸蕃(fān)等使,兼太原尹、北都留守,領太原府和石州、嵐州、汾州、沁(qìn)州、遼州、忻州、代州七州。唐睿(ruì)宗景雲元年(710年)設置。治太原(今屬山西)。歷任官員有薛訥(nè)、王晙(jùn)、張嘉貞、牛仙客、王忠嗣、韓休琳、安祿山、李光弼、王思禮、辛雲京、王縉(jìn)、薛兼訓、馬燧(suì)、李自良、嚴綬、范希朝、王鍔(è)、張弘靖、裴度等。  振武:唐肅宗至德元年(756年)設置,治單于都護府城(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和林格爾西北土城子)。領鎮北都護府和麟州、勝州二州。  義武: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領易州、定州二州。治定州(今屬河北)。  北道:道,古代行政區劃名,唐初分全國為十道,後增為十五道。北道指成德北部地區。  招討:招撫征討。  定州:漢代為中山郡,北魏改為定州。北周及隋、唐相沿不改。天寶初,一度改為博陵郡。領安喜等十一縣,治所在今河北定州。 [2]望夜:用以指舊曆每月十五日夜晚。此時恰逢正月十五元宵節。  軍吏:軍中有關部門官員。  外軍:外面的軍隊。相對本鎮軍隊而言。  罷:免除,廢止。  張燈:依俗元宵節應張花燈。 [3]三鎮:謂河中、河東、振武三鎮。  何謂:說什麼,表示憤慨。 [4]命張燈,不禁行人:唐制,兩京及諸州、縣街巷均置巡邏兵,早夜傳呼,以禁夜行,唯元夕張燈,前後解禁各一日。  里門:鄉里之門。古制,聚族裡居,聚居一處,比戶相連,里中有門,稱為「里門」。  喧譁:聲大而嘈雜。 【譯文】 河東、河中、振武、義武四路軍隊,聯合成成德北面的討伐行動,在定州會師。正好遇到正月十五日元宵節,義武節度使軍隊因為有別的軍隊駐守的緣故,請求取消元宵觀燈,節度使張茂昭說:「河東、河中、振武三個藩鎮,也都是官軍,怎麼能稱作外面的軍隊呢?」命令張燈,不禁止民眾觀賞,也不關閉街巷的小門。接連三天就跟平日一樣,沒有誰敢大聲喧譁。 【原文】 丁卯,河東將王榮拔王承宗洄湟鎮[1]。吐突承璀至行營,威令不振,與承宗戰,屢敗[2]。左神策大將軍酈定進戰死[3]。定進,驍將也,軍中奪氣[4]。 【注文】 [1]王榮:唐憲宗元和時河東節度使牙將。討伐成德王承宗,攻取其洄湟鎮。  洄湟鎮:在定州新樂縣西南。唐為鎮、定二州分界處。 [2]威令:威望和軍令。  屢:多次,常常。 [3]酈定進(?—810年):唐憲宗元和初,為左神策行營節度使高崇文大將,討劍南西川節度使劉闢(pì),劉闢敗,與高霞寓倍道追之,至羊灌田,劉闢自投岷江,擒於涌流之中,以功封陽山郡王。四年(809年),為左神策軍大將軍,討成德節度使王承宗。五年正月,陣亡,贈兵部尚書。 [4]奪氣:挫傷銳氣,喪失勇氣。 【譯文】 唐憲宗元和五年(810年)正月丁卯(二十六日),河東將領王榮攻陷成德的洄湟鎮。左神策軍中尉宦官吐突承璀到達前線,威望不高,軍令不行,與王承宗作戰,屢戰屢敗。左神策大將軍酈定進戰死。酈定進是一員驍(xiāo)將,他的戰死,使軍隊的士氣受到很大的打擊。 【原文】 諸軍討王承宗者久無功,白居易上言,以為:「河北本不當用兵,今既出師,承璀未嘗苦戰,已失大將,與從史兩軍入賊境,遷延進退,不惟意在逗留,亦是力難支敵[1]。希朝、茂昭至新市鎮,竟不能過[2]。劉濟引全軍攻圍樂壽,久不能下[3]。師道、季安元不可保,察其情狀,似相計會,各收一縣,遂不進軍[4]。陛下觀此事勢,成功有何所望[5]?以臣愚見,須速罷兵,若又遲疑,其害有四,可為痛惜者二,可為深憂者二[6]。何則[7]?若保有成,即不論用度多少,既的知不可,即不合虛費貲糧[8]。悟而後行,事亦非晚[9]。今遲校一日則有一日之費,更延旬月,所費滋多,終須罷兵,何如早罷[10]。以府庫錢帛,百姓脂膏,資助河北諸侯,轉令強大[11]。此臣為陛下痛惜者一也[12]。臣又恐河北諸將見吳少陽已受制命,必引事例輕重,同詞請雪[13]。承宗若章表繼來,即義無不許[14]。請而後舍,體勢可知,轉令承宗膠固同類[15]。如此則與奪皆由鄰道,恩信不出朝廷,實恐威權盡歸河北[16]。此為陛下痛惜者二也。今天時已熱,兵氣相蒸,至於饑渴疲勞,疾疫暴露,驅以就戰,人何以堪[17]!縱不惜身,亦難忍苦[18]。況神策烏雜城市之人,例皆不慣,如此忽思生路,或有奔逃。一人若逃,百人相扇,一軍若散,諸軍必搖,事忽至此,悔將何及[19]!此為陛下深憂者一也。臣聞回鶻、吐蕃皆有細作,中國之事大小盡知[20]。今聚天下之兵,唯討承宗一賊,自冬及夏,都未立功,則兵力之強弱,資費之多少,豈宜使西戎北虜一一知之[21]。忽見利生心,承虛入寇,以今日之勢力,可能救其首尾哉[22]!兵連禍生,何事不有,萬一及此,實關安危[23]。此其為陛下深憂者二也[24]。」 【注文】 [1]白居易(772—846年):字樂天。下邽(guī)(今陝西渭南東北)人,生於新鄭(今屬河南),祖籍太原(今屬山西)。唐德宗貞元進士,授校書郎。憲宗元和元年(806年),登制舉,授盩厔(Zhōu zhì)尉。後充翰林學士,拜左拾遺。十年,因請緝捕刺殺宰相武元衡之兇手,得罪權貴,貶江州司馬。遷忠州刺史。穆宗即位,任主客郎中。長慶元年(821年)任中書舍人。因穆宗昏庸,朋黨傾軋(yà),忠諫不納,請外任杭州刺史,在杭築堤捍湖。敬宗初,又任蘇州刺史。大和初,官秘書監,又轉刑部侍郎。旋稱病東歸,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武宗會昌二年(842年),以刑部尚書致仕。晚年隱居龍門,自號香山居士。  上言:進呈言辭。  河北:恆州屬河北三鎮之一,故曰「河北」。  已失大將:謂酈定進戰死。  遷延:拖延。  意在逗留:存心拖延逗留。  支敵:撐持、維持抗敵。 [2]新市鎮:漢縣名,屬中山郡。唐初,新市縣屬觀州,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廢州,並廢新市縣為新市鎮,屬九門縣,在今河北新樂南。  竟:居然。 [3]樂壽:原稱樂成,秦屬鹿郡,漢屬河間郡,北魏以後,河間郡改稱樂壽。時屬瀛(yíng)州,在州南六十里,在今河北獻縣。 [4]元:本來,向來,原來。  計會:安排,籌劃。 [5]事勢:事情的趨勢。 [6]愚見:愚昧的意見,每用為自謙之詞。  罷兵:停止戰爭。  遲疑:猶豫不定。  害:害處。  痛惜:悲痛惋惜。  深憂:深刻擔心憂慮。 [7]何則:為什麼。 [8]保:保證。  有成:有成效,有收穫。  即:副詞。便,就。  用度:支出的費用。  的(dí)知:確實了解,清楚了解。  不合:不該,不當。  虛費:白費,空費。  貲(zī)糧:貲,財。錢財糧秣(mò)。 [9]悟:醒悟。  行:實施。 [10]校:考訂,訂正。  延:延遲。  旬月:十天至一個月。指較短的時日。  滋:愈益,更加。 [11]錢帛:金錢布帛,代指財物。  脂膏:比喻人民用血汗換來的財富。  河北諸侯:河北割據藩鎮。 [12]為:替,給。 [13]見:看到。  吳少陽(?—814年):滄州清池(今河北滄州東南)人。與淮西節度使吳少誠友善,被認作堂弟。奏授申州刺史。吳少誠病將死,將其子吳元慶殺死,自為留後。憲宗授以彰義節度使,據蔡州。  事例:可作為依據的先例。  同詞:同樣的語言。  雪:昭雪。 [14]章表:古代臣子上奏帝王的文書。用以謝恩的稱為「章」,用以陳說事情的稱為「表」。  繼:接續,接連。 [15]體勢:形勢,情勢。  膠固:膠結牢固。  同類:同一類人。 [16]與奪:賜予和剝奪。  由:屬,歸。  恩信:恩德信義。  威權:威望和權力。 [17]兵氣:戰場上的殺氣和天氣變熱之氣。  蒸:熱氣上升。  疾疫:疾病瘟疫。  驅:驅趕。  就戰:投入戰鬥。  堪:忍受,能支持。 [18]縱:即使。  惜身:珍惜自身。 [19]烏雜:雜亂無紀律,如烏鴉般。  城市之人:城市小民。  忽:忽然。  生路:可逃生、活命的路徑。  奔逃:奔走逃亡。  扇:從旁鼓動,挑撥事端。  散:潰散。  搖:動搖。  將:快要。 [20]回鶻(hú):古代部落之一。初與突厥為兄弟民族,後又從屬於突厥。南北朝時,為敕勒部落之一,至唐代叛離突厥後,始稱為「回紇(hé)」,後又改稱為回鶻。唐肅宗時助討安史之亂及抗禦吐蕃(bō),屢建功勳。唐文宗時,族眾西奔,散居今新疆。 [21]聚:聚集。  自冬及夏:從去年冬季,到今年夏天。  西戎北虜:同「西戎北狄」,用以稱我國西北方吐蕃等少數民族及北方各少數民族。 [22]見利生心:見利忘義,生出野心。  承虛:利用邊境空虛。  救:挽救。 [23]兵連禍生:接連用兵,戰禍發生。  實:確實,的確。 [24]其:副詞。表示論斷,相當於「乃」。 【譯文】 各路大軍討伐王承宗,很長時間未能成功。白居易上表,認為:「河北本來不應當用兵的,現在既然已經出兵,吐突承璀根本沒有苦戰,就已經失去了一位大將。與盧從史兩支軍隊一起進入敵境之後,一直拖延時間,不敢前進,這不僅僅是有意的逗留,也是力量難以戰勝敵人。河東節度使范希朝、義武節度使張茂昭兩支軍隊前進至新市鎮,居然還不能通過。幽州節度使劉濟率領全軍進攻圍困樂壽,長時間都攻克不下。李師道、田季安原來就很難擔保忠於朝廷,現在觀察他們的反應,他們似乎曾經互相謀划過,各自攻取一個縣以後,就不再進攻了。陛下觀察這個情勢,怎麼能指望成功呢?以我的愚見,應該迅速地結束戰爭。如果再猶豫不決,其危害有四個方面,令人痛惜的有兩個方面,令人深切擔憂的也有兩個方面。為什麼呢?如果保證能夠成功,就不論戰爭的費用有多少,即使明確知道不行,也不應該浪費錢糧。醒悟過來之後,再去糾正,事情也並不算晚。現在,遲緩一天,就有一天的費用。如果再拖延十天半月,軍費開支就會更多。如果最後要結束戰爭的話,不如早一點結束。這是因為,國庫裡頭金錢、布匹,都是民脂民膏。如果去資助河北的各個藩鎮,他們反而會更加強大。這就是我所說的為陛下感到痛心的第一個方面。我又擔心河北各個藩鎮的將領看到了吳少陽,必然攀比援引作為先例,用同樣的語言,請求洗雪自己的罪名。王承宗如果獻上章表,從道理上來說,朝廷不能不同意。上表請昭雪之後,朝廷放棄了追究他的罪行,那麼接下來的情況是可想而知的,這反而會使得王承宗更加緊密地勾吉他的同類。這樣的話,朝廷授予或罷黜(chù)他的權力,都由周邊的藩鎮來決定。恩惠和寵幸不是出自朝廷,要是如此,我實在擔心威望和權力都會全部落到河北藩鎮的手裡。這就是我所說的為陛下感到痛心的第二個方面。現在,天氣已經很熱,與戰場上熱烈的戰爭氣氛互相蒸騰,以至於將士又飢又渴,疲憊不堪,還有疾病疫情,加上日夜暴露在外,將他們趕到戰場上去打仗,他們怎麼能夠承受得了呢?縱然不珍惜他們的生命,這些痛苦也是難以忍受的。何況神策軍本來就是朝廷的烏合之眾,他們肯定都不喜歡這種惡劣環境的。這樣的話,他們突然想到要活下來,只有逃亡。如果一個人逃走,一百個人就會互相煽動;一支軍隊逃散,各路軍隊就會軍心動搖,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後悔就來不及了。這是我為陛下感到深切憂慮的第一個方面。我聽說回紇、吐蕃都有間諜,中國發生的大小事情統統都知道。現在集合全國的所有軍隊,用來討伐王承宗一個叛賊,從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都沒有成功。那麼,兵力的強弱,戰爭費用的多少,怎麼能夠叫回紇、吐蕃一一都知道呢?如果他們見到利益所在,產生貪慾之心,他們就會乘虛進犯。以現在國家的軍事力量,是能救其頭,還是能救其尾呢?一旦連續戰爭,禍亂也就由此產生,什麼事情不會出現呢?萬一到了這個地步,實在是關係到國家的安危,如此,勢將影響國家的安定。這是我為陛下感到深切憂慮的第二個方面。」 【原文】 盧從史首建伐王承宗之謀,及朝廷興師,從史逗留不進,陰與承宗通謀,令軍士潛懷承宗號[1]。又高芻粟之價以敗度支,諷朝廷求平章事,誣奏諸道與賊通,不可進兵[2]。上甚患之[3]。會從史遣牙將王翊元入奏事,裴垍引與語,為言為臣之義,微動其心,翊元遂輸誠,言從史陰謀及可取之狀[4]。垍令翊元還本軍經營,復來京師,遂得其都知兵馬使烏重胤等款要[5]。垍言於上曰:「從史狡猾驕很,必且為亂[6]。今聞其與承璀對營,視承璀如嬰兒,往來殊不設備[7]。失今不取,後雖興大兵,未可以歲月平也[8]。」上初愕然,熟思良久,乃許之[9]。 【注文】 [1]興師:出兵,帶兵出征。  逗留不進:拖延逗留不前進。  潛懷:暗藏。  號:旗號。凡行軍各有號,以相識別。 [2]高:提高。  芻(chú)  粟:芻,餵養牲畜的草。粟,糧食的通稱。  諷:委婉勸諫。  誣:陷害,毀謗。 [3]患:憂慮,擔心。 [4]王翊(yì)元:昭義節度使盧從史牙將。元和間奉命入奏朝廷,宰相裴垍(jì)告知其作為臣下的節操,於是吐露盧從史罪行,以及攻取策略;後又得到了昭義都知兵馬使烏重胤(yìn)等誠心的合作,為平定盧從史立下功勞。  與語:即與之語。  微:稍微,稍稍。  動:打動。  輸誠:表示降服之意。  可取之狀:制服盧從史的策略。 [5]還:回到。  經營:謀劃,安排。  烏重胤(yìn)(761—827年):字保君。張掖(今屬甘肅)人。烏承玼(cǐ)之子。其先出烏洛侯。初為潞州牙將。唐憲宗元和中,王承宗叛,潞帥昭義軍節度使盧從史暗通之,縛從史,潞軍不敢動,以功授河陽節度使,封張掖郡公。討伐淮西吳元濟,經百餘戰平亂,進封邠(bīn)國公。十三年(818年),徙橫海軍節度使。認為河朔藩鎮拒命是由於鎮將領兵,刺史失權,疏請以所領州兵歸刺史管轄。歷山南西道、天平軍節度使。大和初,兼節度滄、景。治軍而頗得軍心。  款要:真情。 [6]狡猾驕很:狡猾驕傲,性情狠毒。  必且為亂:勢必作亂。 [7]對營:軍營相對。  殊:完全。 [8]興:發動。  歲月:指短時間。  平:平定。 [9]愕然:驚訝貌。  許:答應,應允。 【譯文】 昭義節度使盧從史,是第一個向朝廷提出討伐王承宗謀略的人。等到朝廷出動大軍,盧從史卻拖延逗留,不願前進,並且與王承宗秘密互通情報,命令士兵暗藏王承宗的旗號,又故意提高糧食、草料的價格,以破壞朝廷財政。他還暗示朝廷加授宰相,誣告其他各藩鎮與叛軍勾結,所以不能出兵討伐。唐憲宗對他深惡痛絕。這時,盧從史派遣牙將王翊(yì)元到朝廷上奏事務,宰相裴垍(jì)引見,與他談話,向他申明作為臣下的道義、本分,對他有所觸動。王翊元願意效忠朝廷,說出盧從史的陰謀和如何抓住他的策略。裴垍命王翊元回到軍營秘密進行。王翊元第二次來京城的時候,得到了都知兵馬使烏重胤(yìn)等誠心的合作。裴垍對唐玄宗說:「盧從史奸詐狡猾,傲慢狠毒,必然會叛亂。現在,聽說他與吐突承璀對面紮營,他把吐突承璀看做嬰兒,進出來往,都不設防。如果現在失去機會,不抓獲他,以後即使發動大軍,也可能不是幾個月就能夠平定的。」唐憲宗開始的時候感覺有點愕然,考慮了很久,才同意這個策略。 【原文】 從史性貪,承璀盛陳奇玩,視其所欲,稍以遺之[1]。從史喜,益相昵狎[2]。甲申,承璀與行營兵馬使李聽謀,召從史入營博,伏壯士於幕下,突出,擒詣帳後縛之,內車中,馳詣京師[3]。左右驚亂,承璀斬十餘人,諭以詔旨[4]。從史營中士卒聞之,皆甲以出,操兵趨嘩[5]。烏重胤當軍門叱之曰:「天子有詔,從者賞,敢違者斬[6]!」士卒皆斂兵還部伍[7]。會夜,車疾驅,未明,已出境。重胤,承洽之子;聽,晟之子也[8]。 【注文】 [1]性貪:生性貪婪。  承璀:即吐突承璀(?—820年),字仁貞。福州閩縣(今屬福建)人。幼以小黃門事東宮太子。憲宗即位,授內常侍,知內省宦官事,深得寵信。擢左神策護軍中尉,封薊國公。憲宗元和四年(809年),王承宗叛,為河中等道赴鎮州行營兵馬招討等使,督師討伐。以朝官李鄘等諫,改授招討處置宣慰使。征討無功,勾結王承宗,降為軍器使。復知內侍省。後因受賄事發,宰相李絳列論其過,出為淮南節度監軍使。八年,李絳罷相,復召為左神策中尉。以謀立澧王李惲為太子不果,及憲宗死,宦官梁守謙等擁立穆宗,被殺。  奇玩:供玩賞的珍品。 [2]昵(nì)狎(xiá):親近,親狎。 [3]李聽(779—839年):字正思。洮(táo)州臨潭(今屬甘肅)人。李晟之子。以蔭入仕。憲宗時,以討王承宗、吳元濟、李師道等叛軍,屢立軍功,累加左驍(xiāo)衛將軍,夏、綏、銀、宥、靈、鹽等州節度使,蔚(yù)、楚、夏州刺史。於蔚州修復廢銅冶,日鑄官錢五萬。又在靈州屯田種糧,以免長途運輸,疏浚(jùn)光祿渠,灌溉田千餘頃。文宗大和二年(828年),以討魏博叛將亓(qí)志紹功,加封涼國公,兼帥魏博鎮。遷延不赴鎮,致使魏博將何進滔殺史憲誠復叛,又被襲兵敗,罷為太子少師。頗賄權幸,復起邠(bīn)寧節度使。卒於太子太保任。  營:軍營。  博:賭博。  伏:埋伏。  幕下:帳幕之下。 [4]左右:盧從史的左右隨從。  諭:告知,曉喻。  詔旨:皇帝的詔書旨意。 [5]操兵:執持與使用兵器。  趨嘩:趨走而喧譁。 [6]當:介詞,相當於「在」。 [7]斂兵:收兵。 [8]承洽:即烏承玼(cǐ)(700—795年),字德潤。張掖(今屬甘肅)人。烏重胤之父。開元中,與族兄烏承恩皆為平盧先鋒,沉勇而決,號「轅門二龍」。奚、契丹南侵,詔擊之,破於捺祿山。二十二年(734年),詔信安王李禕(yī)進討,按隊出其右,斬首萬計,可突於奔北奚。奔李光弼,表為冠軍將軍、守右威衛將軍、檢校殿中監、石嶺軍使,封昌化郡王。王思禮為節度使,軍政倚辦。卒,贈工部尚書。  晟:即李晟(727—793年),字良器。洮(táo)州臨潭(今屬甘肅)人。早年為河西節度使王忠嗣所禮重。唐代宗大曆初,為鳳翔右軍都將。屢破吐蕃,遷開府儀同三司,以右金吾大將軍為涇源、四鎮、北庭兵馬使,封合川郡王,入朝為神策都將。德宗建中年間,河朔三鎮反叛,以神策先鋒都知兵馬使率軍破魏博節度使田悅。朱泚叛亂,德宗奔奉天,詔赴難,加檢校工部尚書、神策行營節度使,加授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河中晉絳慈隰(xí)節度使及京畿(jī)、渭北、鄜(fū)坊、商華兵馬副元帥。興元元年(784年),攻入長安,擊破朱泚。詔拜司徒、兼中書令。拜鳳翔、隴右、涇源節度使,兼行營副元帥,進封西平郡王。又詔制紀功碑。貞元三年(787年),德宗納宰相張延賞之言,拜為太尉、中書令,罷其兵柄,奉朝謁而已。卒,德宗親臨弔祭,廢朝五日,冊贈太師,諡曰忠武。後繪像於凌煙閣。 【譯文】 盧從史生性貪婪,吐突承璀大規模陳列了許多奇玩珍寶,看他想要什麼,就稍稍送他幾件。盧從史非常高興,與吐突承璀更加親密。四月甲申(十五日),吐突承璀與行營兵馬使李聽招呼盧從史到軍營賭博,在營帳中埋伏壯士,突然出來把他抓到營帳後捆綁起來,然後裝到車中,飛快押解京城。盧從史的左右,驚恐混亂,被吐突承璀斬了十多人,告訴他們皇帝下達的詔書。盧從史軍營中的士兵聽到這個消息以後,都披上鎧甲,拿著武器,一邊跑,一邊喊叫。烏重胤(yìn)站在營門門口,大聲呵斥:「皇帝有詔書:順從的重賞,敢違抗者斬首!」士兵都收起武器,回到軍營。正好天黑,囚車疾馳,天還沒有亮,已經跑出了昭義節度使的邊境。烏重胤,是烏承洽的兒子。李聽,是李晟的兒子。 【原文】 丁亥,范希朝、張茂昭大破承宗之眾於木刀溝[1]。 【注文】 [1]木刀溝:河名,在河北省,發源於河北靈壽五嶽寨北麓,流經行唐縣,至新樂市閔鎮匯入閔泉水,以下始稱木刀溝。原為季節性河流,現已乾涸。《新唐書·地理志》:定州新樂縣東南二十里有木刀溝,有民木刀居溝旁,因名之。 【譯文】 唐憲宗元和五年(810年)四月丁亥(十八日),范希朝、張茂昭在木刀溝擊破王承宗的軍隊。 【原文】 上嘉烏重胤之功,欲即授以昭義節度使[1]。李絳以為不可,請授重胤河陽,以河陽節度使孟元陽鎮昭義[2]。會吐突承璀奏,已牒重胤句當昭義留後[3]。絳上言:「昭義五州據山東要害,魏博、恆、幽諸鎮蟠結,朝廷惟恃此以制之[4]。磁、邢、洺入其腹內,誠國之寶地,安危所系也[5]。向為從史所據,使朝廷旰食,今幸而得之,承璀復以與重胤,臣聞之驚嘆,實所痛心[6]。昨國家誘執從史,雖為長策,已失大體[7]。今承璀又以文牒差人為重鎮留後,為之求旌節,無君之心,孰甚於此[8]!陛下昨日得昭義,人神同慶,威令再立;今日忽以授本軍牙將,物情頓沮,紀綱大紊[9]。校計利害,更不若從史為之[10]。何則?從史雖蓄奸謀,已是朝廷牧伯[11]。重胤出於列校,以承璀一牒代之,竊恐河南、北諸侯聞之,無不憤怒,恥與為伍[12]。且謂承璀誘重胤逐從史而代其位,彼人人麾下各有將校,能無自危乎[13]!儻劉濟、茂昭、季安、執恭、韓弘、師道繼有章表陳其情狀,並指承璀專命之罪,不知陛下何以處之[14]?若皆不報,則眾怒益甚[15]。若為之改除,則朝廷之威重去矣[16]。」上復使樞密使梁守謙密謀於絳曰:「今重胤已總軍務,事不得已,須應與節[17]。」對曰:「從史為帥不由朝廷,故啟其邪心,終成逆節[18]。今以重胤典兵,即授之節,威福之柄,不在朝廷,何以異於從史乎[19]?重胤之得河陽,已為望外之福,豈敢更為旅拒[20]。況重胤所以能執從史,本以杖順成功[21]。一旦自逆詔命,安知同列不襲其跡而動乎[22]?重胤軍中等夷甚多,必不願重胤獨為主帥[23]。移之他鎮,乃愜眾心,何憂其致亂乎[24]?」上悅,皆如其請[25]。壬辰,以重胤為河陽節度使。戊戌,貶盧從史州司馬[26]。 【注文】 [1]即:立刻。 [2]孟元陽(?—814年):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為陳許節度使大將,淮西吳少誠侵犯陳州西華縣,組織抵抗,將其軍擊退。以功加御史大夫。憲宗即位,以陳州刺史為檢校尚書、河陽三城孟懷節度使。轉昭義軍節度使。入朝為右羽林統軍,封趙國公。拜左金吾大將軍,再為統軍。卒,贈揚州大都督。 [3]牒:官府公文的一種。  句(gòu)當:辦理,掌管。 [4]昭義五州:指澤、潞、邢、洛、磁五州。  山東:太行山以東。  要害:於我為要,於敵為害。  魏博、恆、幽:魏博節度使、恆冀成德節度使、幽州盧龍節度使,史稱「河朔三鎮」。  蟠(pán)結:盤曲糾結。 [5]磁:磁州,唐高祖武德初置,貞觀初廢,永泰初復置。領滏陽等四縣,治所在今河北磁縣。 [6]據:占有,占守。  旰(gàn)食:天黑了才吃飯。常「宵衣旰食」連用,形容非常勤勞,多用來稱頌帝王勤於政事。 [7]誘執:誘捕。  已失大體:指不能明確地宣布盧從史的罪行,而行天討,卻通過引誘的方法將他捉拿,這就有失於處事的大體。 [8]文牒:案卷,文書。  重鎮:重要戰略藩鎮。  孰:誰,哪個。  甚:過分,過度。 [9]本軍:昭義軍隊。  物情:眾情,民心。  沮:沮喪。  紊(wěn):紊亂。 [10]校計:核算,計算。 [11]蓄:蘊(yùn)藏,懷有。  奸謀:奸計。  牧伯:稱州郡長官。 [12]列校:唐五代時地方軍隊設列校。  河南、北:黃河南北。  諸侯:指割據的節度使。 [13]逐:驅走。 [14]儻:如果,倘若。  執恭:即程執恭(?—818年),橫海節度使程懷直子。元和元年(806年)襲父為橫海軍節度使。六年入朝,加尚書左僕射,奏請改名權。十二年,憲宗賜名權。十三年,入京師。遷檢校司空、邠州刺史、邠寧軍節度使。同年卒。  情狀:情形狀況。  專命:不奉上命而擅自行事。 [15]報:答覆。  益甚:更嚴重。 [16]威重:威嚴莊重。  去:失去。 [17]總軍務:主持軍中事務。 [18]啟:打開。  逆節:叛逆。 [19]典兵:統領軍隊,掌管軍事。  威福之柄:賞罰之權。 [20]望外:出乎意料。 [21]杖順:依從,順從。 [22]同列:猶同僚。 [23]等夷:同等,同輩;同等的人。 [24]愜(qiè):合適,滿足。  致亂:招致禍亂。 [25]請:懇求,乞求。 [26](huān)州:隋開皇十八年(598年)置,治九德縣(今越南義安榮市)。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改名南德州,八年又改名德州。太宗貞觀元年(627年)復名州。其後轄境縮小。轄境相當於今越南河靜省和義安省南部。 【譯文】 唐憲宗嘉獎烏重胤(yìn)的功勞,想馬上就授予他為昭義節度使。李絳認為不可以,請求授予烏重胤河陽節度使,以河陽節度使孟元陽為昭義節度使。正在這個時候,收到吐突承璀的上奏,任命烏重胤代理昭義節度使留後。李絳上表說:「昭義節度使所屬的五州,據山東最要害的地方。魏博、成德、幽州各藩鎮,盤根錯節,朝廷就是靠著昭義節度使來制約他們。昭義所屬的邢州、磁州、洺(míng)州,正好是河北三鎮的心腹地帶,這實在是國家的一塊寶地,也是國家的安危所系。以前被盧從史占據,使得朝廷寢食不安,現在幸而收復了它,吐突承璀又把它給了烏重胤。我聽了以後驚駭嘆息,實在感到痛心!昨日,朝廷誘捕了盧從史,儘管是一個非常好的計策,但是已經失去了朝廷的體面。現在,吐突承璀又以文告的形式派烏重胤為重鎮的節度留後,並且為他請求旌旗、符節,還有誰的心中比他更沒有君主的位置的呢?陛下昨日收復昭義,天人同慶,朝廷的威望、政令再次確立起來,現在又突然把他授予昭義本鎮的一位牙將,人們的情緒會頓時感到沮喪,國家的法度也會混亂。如果比較一下利害得失,還不如當時以盧從史為節度使。為什麼呢?盧從史雖然有反叛的陰謀,但他已經是朝廷的一方諸侯。烏重胤不過是一個小將,吐突承璀用一個文告代替皇帝的詔書,我私下裡擔心河南、河北的各個節度使聽到這個消息以後,沒有一個不為之感到憤怒的,都會恥於與烏重胤為伍。並且會說吐突承璀誘使烏重胤驅逐盧從史,並取代了他的節度使位置。那麼河南、河北各藩鎮的部下都有將校,一旦仿效,他們能不感到人人自危嗎?假如劉濟、張茂昭、田季安、程執恭、韓弘、李師道等相繼上表,陳說其反對的意見,並舉報吐突承璀濫用權力的罪狀,不知道陛下怎麼來處置他們?如果不加以回復,那麼這些節度使的憤怒會更加激烈;如果因此而改變任命,那麼朝廷的威望就什麼都沒有了。」唐憲宗又派遣樞密使梁守謙,與李絳秘密商量研究,說:「現在,烏重胤已經掌握軍務,事情實在不得已,必須給他旌旗、符節。」李絳回答說:「盧從史當年做主帥的時候,不是朝廷任命的,所以開啟了他的邪心,最終成為叛賊。現在以烏重胤掌管軍務,即使授予他旌旗、符節,作威作福的權柄也不在朝廷,有什麼與盧從史不同的呢?烏重胤得到河陽節度使,已經是他喜出望外的福分了,怎麼敢再抗拒朝廷呢?何況,烏重胤原來捉拿盧從史的動因,就是想歸順朝廷,取得成功。一旦他違抗皇帝的命令,怎麼知道他的同僚中有不模仿他的行為的呢?跟烏重胤同等級別的將領很多,必定都不願意烏重胤獨獨作為主帥,如果把他換到別的藩鎮,那麼其他的人會感到舒服。這樣的話,還擔心什麼動亂呢?」唐憲宗大悅,都按照李絳的要求去做。元和五年(810年)四月壬辰(二十三日),以烏重胤為河陽節度使。戊戌(二十九日),貶盧從史為州司馬。 【原文】 夏六月甲申,白居易復上奏,以為:「臣比請罷兵,今之事勢,又不如前,不知陛下復何所待[1]。」是時,上每有軍國大事,必與諸學士謀之[2]。嘗逾月不見學士,李絳等上言:「臣等飽食不言,其自為計則得矣,如陛下何[3]!陛下詢訪理道,開納直言,實天下之幸,豈臣等之幸[4]。」上遽令「明日三殿對來」[5]。 【注文】 [1]比:最近,近來。  罷兵:停止戰爭。  待:等待。 [2]是時:此時,這時候。  每:凡是,只要。  諸學士:翰林院諸學士。 [3]逾:超過,越過。  如陛下何:置陛下於何地。 [4]詢訪:查詢訪問。  納:接受。  直言:懇切直率的批評。  豈:表示疑問或反詰。相當於難道。 [5]遽(jù):忽然,突然。  三殿:麟德殿。殿有三面,故曰三殿。三殿之西即翰林學士院。  對來:當時召對朝臣,詔旨率有對來之語。 【譯文】 唐憲宗元和五年(810年)夏季,六月甲申(十五日),翰林學士白居易又上表,認為:「我最近請求結束戰爭,而現在的局勢,還不如以前的。不知道陛下還在等什麼呢?」當時,唐憲宗每當有軍國大事,都一定與翰林學士商議。曾經有一個多月不見翰林學士。李絳等上表說:「我們這些人,飽食終日,也不說話。對於自己來說,這確實是很好;對於陛下來說,那又會怎麼樣呢?陛下尋訪治理國家的方法,開啟了接納直率的不同意見的途徑。這不僅是我們的大幸,也實在是天下的大幸。」唐憲宗馬上下令:「明天,在三殿召見翰林學士。」 【原文】 白居易嘗因論事,言「陛下錯」,上色莊而罷,密召承旨李絳謂曰:「居易小臣不遜,須令出院[1]。」絳曰:「陛下容納直言,故群臣敢竭誠無隱[2]。居易言雖少思,志在納忠[3]。陛下今日罪之,臣恐天下各思箝口,非所以廣聰明昭聖德也[4]。」上悅,待居易如初[5]。 【注文】 [1]色莊:面色嚴肅。  承旨:唐代翰林院有翰林學士承旨,位在諸學士上。凡大誥令、大廢置、重要政事,皆得專對。  小臣:指卑微的小吏。此處是皇帝對白居易的稱呼。  不遜:不謙恭,不恭順。  出院:離開翰林院。 [2]容納:包容接受。  竭:竭盡。 [3]少思:缺少思慮。  納忠:獻忠。 [4]罪:歸咎,責備。  箝(qián)口:閉口,謂不言或不敢言。  廣:擴大,增加。  聰明:耳目敏捷。  昭:昭示。 [5]待:對待。  如初:跟原來一樣。 【譯文】 白居易曾經因為與唐憲宗辯論事情,說「陛下錯了」。唐憲宗臉色馬上大變,接著退朝,秘密召見翰林院承旨李絳,說:「白居易這個小臣,也太狂妄了,必須把他趕出翰林院!」李絳說:「陛下能夠容忍接受直言不諱的批評,所以群臣能夠竭盡忠誠,而毫無隱晦。白居易的話儘管缺少思考,但是他的本意出於對陛下的一片忠心。陛下今天假如開罪他,我擔心天下的人都會想從此以後如何把嘴巴閉起來。這不是廣泛聽取意見並以此昭示聖德的一個做法。」唐憲宗高興了,待白居易一如起初。 【原文】 秋七月庚子,王承宗遣使自陳為盧從史所離間,乞輸貢賦,請官吏,許其自新[1]。李師道等數上表請雪承宗,朝廷亦以師久無功,丁未,制洗雪承宗,以為成德軍節度使,復以德、棣二州與之[2]。悉罷諸道行營將士,共賜布帛二十八萬端匹[3]。加劉濟中書令。 【注文】 [1]離間(jiàn):從中挑撥,造成分離。  輸:捐獻,獻納。  貢賦:土貢和稅賦。  自新:改過自新。 [2]雪:洗刷,洗清。 [3]端匹:依唐制,布帛六丈為端,四丈為匹。 【譯文】 唐憲宗元和五年(810年)秋季七月庚子(初二日),王承宗派遣使者陳述被盧從史離間的經過,乞求向朝廷進貢並繳納賦稅,請朝廷任命官員,允許他悔過自新。平盧節度使李師道等屢次上表請求朝廷昭雪王承宗。朝廷也因為出師曠日持久,沒有功效,丁未(初九日),唐憲宗下詔洗雪王承宗,任命他成德軍節度使,又將德州、棣州二州歸還給他。各路的前線將士全部撤回,共賞賜綢緞二十八萬端匹。加授劉濟中書令。 【原文】 秋九月己亥,吐突承璀自行營還,辛亥,復為左衛上將軍,充左軍中尉[1]。裴垍曰:「承璀首唱用兵,疲敝天下,卒無成功,陛下縱以舊恩不加顯戮,豈得全不貶黜以謝天下乎[2]?」給事中段平仲、呂元膺言承璀可斬[3]。李絳奏稱:「陛下不責承璀,他日復有敗軍之將,何以處之[4]?若或誅之,則同罪異罰,彼必不服;若或釋之,則誰不保身而玩寇乎[5]!願陛下割不忍恩,行不易之典,使將帥有所懲勸[6]。」間二日,上罷承璀中尉,降為軍器使,中外相賀[7]。 【注文】 [1]左衛:十六衛中之首。上將軍各一人,從二品;大將軍各一人,正三品;將軍各二人,從三品。掌宮禁宿衛,凡五府及外府皆總制。皇帝御正殿,則守諸門及內廂宿衛仗。 [2]唱:倡導;發起。  疲敝天下:使全國困苦窮乏。  卒:終於。  舊恩:往日的恩情。吐突承璀事帝於東宮,故言舊恩。  顯:公開。  貶黜(chù):貶革官職。 [3]段平仲:字秉庸。武威(今屬甘肅)人。登進士第。歷任監察御史、屯田膳部二員外郎、東都留守判官,累拜右司郎中、諫議大夫。磊落尚氣節,嗜酒傲言,時人推其狷直。宦官吐突承璀討伐藩鎮,無功而還,與呂元膺上疏,請加黜責。後轉尚書左丞,以疾改太子左庶子,卒。 [4]責:責罰。  處:對待。 [5]誅:殺戮(lù)。  同罪異罰:罪行相同,懲罰不同。 [6]不易之典:不變的法則。有功必賞,敗軍必誅,此古今不易之典。  懲勸:對邪惡懲戒,以勸勉人為善。 [7]間:分隔。  降:降職。  軍器使:唐中世以後,置內諸司使,以宦官為之,軍器使為其一。 【譯文】 唐憲宗元和五年(810年)九月己亥(初二日),吐突承璀從前線回京。辛亥(十四日),又以吐突承璀為左衛上將軍,充左軍中尉。宰相裴垍說:「吐突承璀首先建議用兵討伐王承宗,使得天下百姓疲憊,財力耗盡,最後無功而返。陛下縱然因為他是舊人不加殺戮(lù),難道能一點都不貶謫向天下謝罪嗎?」給事中段平仲、呂元膺上表,認為吐突承璀可以斬首。李絳上奏,宣稱:「陛下不責罰吐突承璀,以後假如再有敗軍的將領,那麼用什麼來處罰他呢?假如你要殺他,那麼同樣的罪狀,不同的處罰,他肯定不服;假如你放了他,那麼誰不明哲保身而消極抗敵呢?希望陛下割捨不忍心的恩德,施行不可改變的法典,使得所有的將帥有所懲戒、鼓勵。」隔了兩天,唐憲宗罷免吐突承璀中尉職務,降職為軍器使。朝野共同慶賀。 【原文】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裴垍數以疾辭位,冬十一月庚申,罷為兵部尚書[1]。 【注文】 [1]辭位:辭職。 【譯文】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裴垍因病多次提出辭職,元和五年(810年)冬季十一月庚申(二十三日),罷免其宰相職務而為兵部尚書。 【原文】 十二月,翰林學士、司勛郎中李絳面陳吐突承璀專橫,語極懇切[1]。上作色曰:「卿言大過[2]。」絳泣曰:「陛下置臣於腹心耳目之地,若臣畏避左右,愛身不言,是臣負陛下;言之而陛下惡聞,乃陛下負臣也[3]。」上怒解,曰:「卿所言皆人所不能言,使朕聞所不聞,真忠臣也。他日盡言,皆應如是[4]。」己丑,以絳為中書舍人,學士如故[5]。絳嘗從容諫上聚財,上曰:「今兩河數十州,皆國家政令所不及,河、湟數千里,淪於左衽,朕日夜思雪祖宗之恥,而財力不贍,故不得不蓄聚耳[6]。不然,朕宮中用度極儉薄,多藏何用邪[7]!」 【注文】 [1]司勛:隋曰司勛郎,武德初乃加中字。龍朔改為司勛大夫,咸亨復也。郎中一員,從五品上;司勛員外郎二員,從六品上。郎中、員外郎之職,掌邦國官人之勛級、蔭封、諡號、喪養、名籍等。 [2]大過:太過分,太誇張。 [3]畏避:因畏懼而躲避。  愛身:愛惜自身。  負:辜負。 [4]盡言:全部說出來。 [5]中書舍人:曹魏於中書置通事一人,掌呈奏按章。高貴鄉公於通事下加「舍人」。晉於中書置舍人、通事各一人。自魏、晉、齊、梁,詔誥皆出於中書令、中書侍郎,中書通事舍人但掌呈奏而已。或通事有文字者,別敕知詔誥。至梁武,專令舍人掌制誥,去「通事」,但稱中書舍人。隋為內史舍人,置八員,掌制誥。煬帝改內書舍人,置四員。唐高祖武德初為內史舍人,三年(620年),改為中書舍人。龍朔、光宅、開元,隨曹改易。六員,正五品上。  學士:翰林學士。 [6]從容:舒緩悠閒的樣子。  國家政令所不及:朝廷政令不能到達。兩河地區為各割據藩鎮統治,實際上不服從朝廷管束。  河、湟:今青海省和甘肅省境內的黃河和湟水流域,唐時是唐與吐蕃的邊境地帶。  淪於左衽(rèn):淪落為異族(此處指吐蕃)之手。左衽,異族服飾前襟(jīn)向左,不同於漢人前襟向右。  贍:充足,富足。  蓄聚:儲備。 [7]儉薄:節儉微薄。 【譯文】 唐憲宗元和五年(810年)十二月,翰林學士、司勛郎中李絳,在唐憲宗面前揭發宦官吐突承璀專權橫暴,語言極為懇切。唐憲宗臉色也變了,說:「你說的話太過分了。」李絳哭著說:「陛下將我當作心腹耳目,我如果畏懼躲避在一邊,愛惜自己性命,不敢直言,是我辜負陛下;我說出來,陛下卻不願意聽,是陛下辜負我。」唐憲宗稍稍消氣,說:「你說的是別人所不敢說的話,讓我聽到從沒有聽到的事情,真是國家忠良。以後有話要全部說出來,都應該這樣。」十二月己丑(二十三日),以李絳為中書舍人,依舊為翰林學士。李絳曾經從容規勸唐憲宗不要聚斂那麼多的錢財,唐憲宗說:「河南、河北數十個州,朝廷政令都不能到達,河、湟數千里廣大土地,仍然淪陷在吐蕃的手裡,我日思夜想要洗雪祖宗的恥辱,而財力不足,不得不開始積蓄。否則,宮中的開支極其節儉,存那麼多錢有什麼用啊!」 【原文】 六年冬十(一)[二]月己丑,以戶部侍郎李絳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1]。 【注文】 [1]十一月己丑:按,據《資治通鑑》,在十二月,十一月無己丑。  戶部:自周隋有民部,唐太宗貞觀末改為戶部。高宗顯慶初,改為度支;龍朔中,改為司元;光宅初,改為地官;神龍復為戶部。尚書一員,正三品;侍郎二員,正四品下。其屬有四:一曰戶部,二曰度支,三曰金部,四曰倉部。掌戶口、籍賬、賦役、孝義、優復、蠲(juān)免、婚姻、繼嗣、百官、眾庶、園宅、口分、永業等。 【譯文】 唐憲宗元和六年(811年)十二月己丑(二十八日),以戶部侍郎李絳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原文】 七年春三月丙戌,上御延英殿,李吉甫言:「天下已太平,陛下宜為樂[1]。」李絳曰:「漢文帝時兵木無刃,家給人足,賈誼猶以為厝火積薪之下,不可謂安[2]。今法令所不能制者,河南北五十餘州,犬戎腥羶,近接涇、隴,烽火屢驚[3]。加之水、旱時作,倉廩空虛,此正陛下宵衣旰食之時,[豈得]謂之太平,遽為樂哉[4]!」上欣然曰:「卿言正合朕意[5]。」退,謂左右曰:「吉甫專為悅媚,如李絳,真宰相也[6]。」 【注文】 [1]延英殿:唐代長安大明宮內宮之一,建於開元中。乾符中,易名靈芝殿,尋復舊名。位於紫宸(chén)殿西。殿院外設有中書省、殿中省等中樞機構。自代宗起,皇帝欲有咨度,或宰臣欲有奏對,即於此殿召對。後漸定期開延英殿,成為皇帝日常接見宰臣百官、聽政議事之處。 [2]漢文帝(前202—前157年):即西漢皇帝劉恆,漢高祖劉邦之子。繼漢惠帝即位,施政採取黃老之術,遵行道家無為而治。為人仁慈恭儉,廢除殘酷的刑罰。在位期間,天下豐殷,四境和平。與其子漢景帝兩代統治被視為盛世,並稱「文景之治」。廟號太宗,諡號孝文皇帝,葬於霸陵。  兵木無刃:刀劍都是木頭做的,沒有鋒刃。  賈誼(前200—前168年):洛陽(今屬河南)人。西漢初年著名的政論家、文學家。十八歲即有才名,年輕時由河南郡守吳公推薦,二十餘歲被文帝召為博士。不到一年被破格提為太中大夫。二十三歲時,因遭群臣忌恨,被貶為長沙王的太傅。後被召回長安,為梁懷王太傅。梁懷王墜馬而死後,深自歉疚,憂傷而死。其著作主要有散文和辭賦兩類。散文主要有《過秦論》《論積貯疏》《陳政事疏》等;辭賦以《吊屈原賦》《(fú)鳥賦》最著名。  厝(cuò)火積薪:把火放在堆積的柴草下,比喻潛伏的危機。 [3]制:管制。  犬戎腥羶(shān):異族腥羶的氣味。指異族覬覦(jì yú)唐王朝政權。  涇:涇州,漢代為安定郡,北魏置涇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安定郡。領安定等五縣,治所在今甘肅涇川。  隴:隴州,漢屬右扶風,西魏改為隴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汧(qiān)陽郡。領汧源等五縣,治所在今陝西隴縣。  烽火屢驚:烽火屢屢傳來。古人以烽火傳遞軍情,此處指屢次興起戰事。 [4]水、旱:水旱災害。  時作:不時發生。  倉廩(lǐn):儲藏米谷之所;谷藏曰「倉」,米藏曰「廩」。泛指儲存糧食的倉庫。  宵衣旰(gàn)  食:天不亮就穿衣起身,天黑了才吃飯。形容非常勤勞,多用以稱頌帝王勤於政事。 [5]欣然:喜悅貌。 [6]退:離去,離開。  悅媚:取悅諂(chǎn)媚。 【譯文】 唐憲宗元和七年(812年)春季三月丙戌(二十八日),唐憲宗登延英殿,宰相李吉甫上奏說:「天下已經太平,陛下應該及時行樂。」李絳說:「西漢文帝在位期間,刀劍都是木頭做的,沒有鋒刃,社會富裕,家給人足,而賈誼還以為猶如把火放在堆積的木材下,不能說是平安。而今,朝廷政令不能制約的地方,河北、河南還有五十多州。回紇、吐蕃,緊逼涇州、隴州,烽火屢屢傳來。加上水災、旱災不時發生,國庫倉廩空虛。這正是陛下夜以繼日辛苦勤勞的時候,怎麼能說天下太平,可以及時行樂了呢?」唐憲宗高興地說:「你的話正合我意。」退朝後,對左右說:「李吉甫專門奉承拍馬,像李絳,才是真正的宰相。」 【原文】 九年。李絳屢以足疾辭位,(正)[二]月癸卯,罷為禮部尚書[1]。初,上欲相絳,先出吐承璀為淮南監軍,至是召還承璀,先罷絳相[2]。 【注文】 [1]足疾:腳病。  正月癸卯:按,據《資治通鑑》,在二月,正月無癸卯。  禮部:隋六部有禮部。唐高宗龍朔改為司禮,光宅改為春官,神龍復舊。掌天下禮儀、祭享、貢舉之政令。其屬有四:一曰禮部,二曰祠部,三曰膳部,四曰主客。尚書一員,正三品;侍郎一員,正四品下。 [2]相:拜相。  至是:到此時。 【譯文】 唐憲宗元和九年(814年)。宰相李絳屢次以腳病為由辭職。二月癸卯(二十五日),罷免李絳宰相職位,任為禮部尚書。起初,唐憲宗準備以李絳為宰相,先將宦官吐突承璀貶出為淮南監軍。現在,唐憲宗打算召回吐突承璀,所以也先罷黜了李絳。 【原文】 十年夏六月,賊殺武元衡,詔中外所在搜捕。成德軍進奏院有恆州卒張晏等行止無狀[1]。神策將軍王士則等告王承宗遣晏等殺元衡,吏捕得晏,鞫之[2]。詔以王承宗前後三表出示百寮,議其罪[3]。事見《憲宗平淮西》。 【注文】 [1]進奏院:地方方鎮、州府官員到京師朝見皇帝或辦理其他事務時的駐京辦事聯絡處。始於肅宗時。初名上都留後院,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改為上都進奏院,又稱留邸、進奏務。置有進奏官,又稱邸吏、邸官。向朝廷報告本鎮情況,呈遞本鎮表文,向本鎮及時報告朝廷及其他各鎮情況,傳達朝廷詔令、文牒,辦理本鎮向朝廷上供賦稅事宜,凡本鎮不能擅自決定的大事,向朝廷請示裁奪。  卒:士卒。  張晏(?—815年):成德節度使王承宗卒,參與暗殺宰相武元衡,被誅。  行止無狀:舉止放蕩無狀。 [2]鞫(jū):審問。 [3]百寮:百官。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夏六月,叛賊殺武元衡,唐憲宗下詔令朝廷內外搜捕。成德軍進奏院有恆州士兵張晏等舉止反常。神策軍將軍王士則等舉報恆州節度使王承宗派遣張晏等暗殺武元衡。官吏逮捕了張晏等八人,加以審訊。唐憲宗命將王承宗前後三次奏章拿給文武百官過目,議論他所犯的罪行。事見《憲宗平淮西》。 【原文】 乙丑,以裴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六月乙丑(二十五日),以裴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原文】 秋七月甲戌,詔數王承宗罪惡,絕其朝貢,曰:「冀其翻然改過,束身自歸[1]。攻討之期,更俟後命[2]。」 【注文】 [1]數(shǔ):列舉,數說。  朝貢:諸侯或屬國定期朝拜天子,進獻地方特產。  翻然:忽然改變。  束身自歸:自行捆綁,歸順朝廷。 [2]攻討:進攻討伐。  後命:續發的命令。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秋季七月甲戌(初五日),憲宗頒詔數說王承宗的罪惡,不再讓他入朝進貢,說:「希望他能翻然改過,自行捆綁,歸順朝廷。前去進攻討伐的日期,再等以後的命令。」 【原文】 上雖絕王承宗朝貢,未有詔討之[1]。魏博節度使田弘正屯兵於其境,承宗屢敗之[2]。弘正忿,表請擊之,上不許[3]。表十上,及聽至貝州[4]。冬十月丙午,弘正軍於貝州。 【注文】 [1]絕:斷絕。 [2]屯兵:屯駐士兵。 [3]忿:憤怒,怨恨。 [4]聽:聽任,任隨。  貝州:漢代為清河郡,北周置貝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清河郡。領清河等九縣,治所在今河北清河。 【譯文】 唐憲宗雖然拒絕成德節度使王承宗的朝貢,但並沒有下詔討伐。魏博節度使田弘正率領軍隊駐守邊境,王承宗屢屢將他打敗。田弘正非常憤怒,上表請求出擊,唐憲宗不同意。田弘正一連十次上表,唐憲宗只是聽任可進軍到貝州。元和十年(815年)冬季十月丙午(初九日),田弘正率領軍隊抵達貝州。 【原文】 冬十一月,詔發振武兵二千,會義武軍以討王承宗。十二月,王承宗縱兵四掠,幽、滄、定三鎮皆苦之,爭上表請討承宗[1]。上欲許之,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弘靖以為兩役並興,恐國力所不支,請併力平淮西,乃征恆冀[2]。上不為之止,弘靖乃求罷[3]。 【注文】 [1]四掠:四處擄掠。  幽:即幽州、盧龍節度、支度、營田、觀察、押奚、契丹兩蕃(fān)經略盧龍軍等使,兼幽州大都督府長史,領幽州、薊州、營州、涿(zhuō)州、平州、檀州、媯(guī)州、瀛(yíng)州、莫州九州。唐睿(ruì)宗景雲元年(710年)設置。治幽州(今北京)。歷任官員有張守珪(guī)、李适之、安祿山、李光弼、史思明、李懷仙、朱希彩、朱泚、朱滔、劉怦(pēng)、劉濟、劉總、張弘靖等。  滄:即義昌節度、滄德觀察、處置等使,兼滄州刺史,領滄州、德州。唐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滄州置橫海軍使。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滄德觀察、處置等使。貞元三年(787年),置橫海軍節度使,領滄、景二州,治滄州(今屬河北)。歷任官員有程日華、程懷直、程懷信、程執恭、烏重胤(yìn)、杜叔良、李光顏、李全略、李同捷等。  定:即義武軍節度、易定觀察、處置、北平軍等使,兼定州刺史,領易州、定州二州。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設置。治定州(今屬河北)。歷任官員有張孝忠、張茂昭、任迪簡、渾鎬(hào)、陳楚等。 [2]張弘靖(760—824年):字元理。蒲州猗(yī)氏(今山西臨猗)人。祖嘉貞、父延賞俱為宰相。以門蔭入仕,歷工部侍郎、戶部侍郎、陝虢(guó)觀察使、河中節度使。唐憲宗元和九年(814年),為刑部尚書、同平章事,加中書侍郎。甲第東都洛陽,時號三相張家。十年,憲宗欲討成德王承宗,請併力先平淮西吳元濟,後伐河朔,不為所用,遂自請罷政事。次年,出為河東節度使。後征為吏部尚書,遷宣武節度使。穆宗長慶元年(821年),代劉總為盧龍節度使。驕橫自負,不親將士,激起士兵譁變,貶太子賓客,分司東都,再貶吉州、撫州刺史。遷太子少師,卒。  兩役並興:指既討淮西,又討恆冀。  征:征討。  恆冀:即成德節度、鎮冀觀察、處置等使,兼恆州大都督府長史。又稱冀鎮。領恆州、冀州、深州、趙州四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鎮州(今河北正定)。歷任官員有張忠志、李寶臣、張孝忠、王武俊、王士真、王承宗、田弘正、牛元翼、王庭湊、王元逵等。 [3]求:請求。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十一月,唐憲宗下詔,命令振武節度使派遣軍隊兩千人,會同義武軍節度使共同討伐成德節度使王承宗。十二月,成德節度使王承宗放縱軍隊四出擄掠,盧龍、橫海、義武三藩鎮困苦不堪,紛紛上表請求討伐王承宗。唐憲宗想同意請求,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弘靖認為,朝廷在南北兩地同時作戰,恐怕人力、財力無法支持,應合力討伐淮西,然後再討伐成德節度使。唐憲宗不願停止討伐,張弘靖請求辭職。 【原文】 十一年春正月乙亥,幽州節度使劉總奏敗成德兵,拔武強,斬首千餘級[1]。 【注文】 [1]武強:秦屬巨鹿郡。西漢初,為武隧侯國。漢文帝二年(前178年)武隧侯國除,改為武隧縣。治武隧侯國城邑,屬河間國。新莽時期,改名為桓隧縣。東漢時,封王梁為武強侯國。建武二年(26年)國除,復歸武隧縣,改為武遂縣,屬安平國。三國時期,屬安平郡。隋屬信都郡。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歸屬冀州。太宗貞觀元年(627年)屬深州,唐末又屬冀州。今屬河北。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一年(816年)春季正月乙亥(初九日),盧龍節度使劉總上奏,打敗成德叛軍,攻克武強縣,斬首一千多。 【原文】 癸未,制削王承宗官爵,命河東、幽州、義武、橫海、魏博、昭義六道進討[1]。韋貫之屢請先取吳元濟後討承宗,曰:「陛下不見建中之事乎[2]?始於討魏及齊,而蔡、燕、趙皆應之,卒致朱泚之亂,由德宗不能忍數年之憤邑,欲太平之功速成故也[3]。」上不聽。 【注文】 [1]橫海:義昌節度、滄德觀察、處置等使,兼滄州刺史,領滄州、德州。唐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滄州置橫海軍使。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滄德觀察、處置等使。貞元三年(787年),置橫海軍節度使,領滄、景二州,治滄州(今屬河北)。歷任官員有程日華、程懷直、程懷信、程執恭、烏重胤(yìn)、杜叔良、李光顏、李全略、李同捷等。 [2]韋貫之(760—821年):名純,避憲宗諱,以字行。唐京兆(今陝西西安)人。德宗建中進士。貞元初,登賢良科。歷校書郎、渭南尉、長安丞和禮、吏二部員外郎。憲宗元和三年(808年),同楊於陵等為賢良考策官,因署牛僧孺、皇甫湜(shí)、李宗閔為上第,為宰相李吉甫所訴,貶巴州刺史。後征為禮部侍郎。九年,為尚書右丞、同平章事。十一年,張宿誣構,罷為吏部侍郎,再貶湖南觀察使,不以橫賦加民。穆宗即位,擢河南尹。不久,以工部尚書召,未行而卒。贈尚書右僕射,諡曰貞,後更諡曰文。未達時不附權貴,拜相後嚴身律下,死後家無餘財。  吳元濟(783—817年):滄州清池(今河北滄州東南人)。吳少陽子。唐憲宗元和九年(814年),其父死,密不發喪,上表請主軍務,不遂。遣兵焚舞陽﹑葉縣﹐攻掠魯山﹑襄城﹑陽翟(zhái)。次年,又與王承宗、李師道相結。憲宗詔各路軍進討,相持三年,毫無進展。元和十二年,宰相裴度親赴前線討伐。十月﹐唐鄧節度使李愬(sù)接受降將李祐(yòu)計謀﹐於雪夜襲破蔡州﹐被俘,斬於長安。 [3]魏:魏博節度使田悅稱魏王。  齊:平盧節度使李納稱齊王。  蔡:淮西節度使李希烈稱建興王。  燕:幽州節度使朱滔稱冀王。  趙:恆冀節度使王武俊稱趙王。  卒:最終。  朱泚之亂:即涇原兵變,唐代中期的兵變事件。建中四年(783年),涇原藩鎮士兵兵變,變軍攻陷帝都長安;唐德宗倉皇出逃至奉天(今陝西乾縣),更引發皇帝被變軍包圍一月余,史稱奉天之難。自此事件後朝廷威嚴掃地,唐朝皇帝又開始重用宦官。  憤邑:憤悒,憤恨憂鬱。  太平之功:天下太平的功德。即平定藩鎮叛亂。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一年(816年)正月癸未(十七日),唐憲宗下詔剝奪成德節度使王承宗的官職、爵位,命令河東、盧龍、義武、橫海、魏博、昭義等六節度使出兵討伐。宰相韋貫之屢次請求先集中力量討伐吳元濟,再討伐王承宗,上奏唐憲宗說:「陛下難道沒有看見建中年間的事嗎?最先是討伐魏博節度使和平盧節度使,但引起淮寧、盧龍、恆冀三個藩鎮的強烈反應,終於導致了朱泚之亂。就是因為德宗不能忍受多年以來的怒氣,希望天下太平能迅速來到的緣故。」唐憲宗不聽。 【原文】 二月乙卯,昭義節度使郗士美奏破成德兵,斬首千餘級[1]。己未,劉總破成德兵,斬首千餘級。辛酉,魏博奏敗成德兵,拔其固城[2]。乙丑,又奏拔其鴉城[3]。 【注文】 [1]斬首:砍頭,殺頭。代指殺人。  級:古代指戰時或用刑斬下的人頭。 [2]敗:打敗。  固城:在冀州南宮縣境,為當時戍守處。 [3]鴉城:在冀州南宮縣西北,為當時戍守處。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一年(816年)二月乙卯(十九日),昭義節度使郗(xī)士美上奏擊破成德軍隊,斬首一千多。己未(二十三日),劉總擊破成德軍隊,也是斬首一千多。辛酉(二十五日),魏博軍上奏擊破成德軍,攻克固城。乙丑(二十九日),又上奏攻克鴉城。 【原文】 三月,幽州節度使劉總圍樂壽。四月,劉總奏破成德兵於深州,斬首二千五百級[1]。乙丑,義武節度使渾鎬奏破成德兵於九門,殺千餘人[2]。鎬,瑊之子也[3]。 【注文】 [1]深州:漢涿(zhuō)郡地。隋改為深州,唐相沿不改。貞觀十七年(643年)廢,先天二年(713年)復置。天寶初,一度改為饒陽郡。領饒陽等四縣,治所在今河北深州。 [2]渾鎬(hào)(?—818年):唐鐵勒九姓渾部人。渾瑊(jiān)第二子。唐德宗貞元末,歷延、唐二州刺史。轉延州刺史。憲宗元和四年(809年),諸道出師討王承宗,借其父威名,檢校右散騎常侍,充義武軍節度副使。元和九年,檢校工部尚書,兼定州大都督府長史,充義武軍節度使、易定觀察使、北平軍等使。兵力不支而喪師,定州兵亂。十二年,貶為韶州刺史,再貶循州刺史。歲余卒。  九門:漢設置縣,隸屬於常山郡,至隋不改。唐初設置九門郡,領屬九門、新市、信義三縣。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為觀州。五年,州廢除,省並信義、新市二縣。以九門隸屬於恆州,在今河北石家莊東。 [3]瑊(jiān):即渾瑊(736—799年),唐鐵勒九姓渾部人,本名日進。世為唐將。十一歲入朔方軍,勇冠三軍,遷中郎將。安祿山反,從郭子儀、李光弼定河北,復兩京,擢武鋒軍使。廣德初,從僕固懷恩討史朝義,大小數十戰,改太常卿。及僕固懷恩反,率部歸郭子儀,任單于大都護、左金吾衛大將軍。建中四年(783年),朱泚叛,德宗逃至奉天,與朱泚浴血苦戰,堅守奉天。次年,李懷光叛,以所部敗之。復以朔方等道節度使兼奉天行營兵馬副元帥,德宗親為授鉞,用漢拜韓信故事。貞元三年(787年),與吐蕃會盟於平涼,吐蕃宰臣尚結贊背信出兵襲擊,脫險還河中。官至中書令。卒,贈太師,諡曰忠武。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一年(816年)三月,幽州節度使劉總圍攻樂壽。四月,劉總上奏在深州打敗成德,斬首兩千五百。乙丑(三十日),義武節度使渾鎬(hào)上奏在九門擊破成德軍,殺了一千多人。渾鎬,是渾瑊的兒子。 【原文】 秋七月,田弘正奏破成德兵於南宮,殺二千餘人[1]。 【注文】 [1]南宮:漢設置縣,隸屬於信都國,至隋不改。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隸屬於宗州。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隸屬於冀州。今屬河北。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一年(816年)秋季七月,田弘正上奏在南宮擊破成德軍,殺了兩千多人。 【原文】 諸軍討王承宗者互相觀望,獨昭義節度使郗士美引精兵壓其境[1]。己未,士美奏大破承宗之眾於柏鄉,殺千餘人,降者亦如之,為三壘以環柏鄉[2]。 【注文】 [1]精兵:訓練精良的部隊。 [2]大破:大敗。  柏鄉:趙州柏鄉縣,春秋時晉鄗邑地。漢置鄗縣,屬巨鹿郡。光武改曰高邑。北齊天保六年移高邑縣於漢房子縣東界。隋開皇十六年,於漢縣故城南十八里置柏鄉縣,遙取漢柏鄉之名。今屬河北。  降者:投降的人。  如之:如同殺人之數。 【譯文】 討伐王承宗的各路軍隊都互相觀望,唯獨昭義節度使郗(xī)士美率領精銳軍隊逼壓王承宗邊境。元和十一年(816年)八月己未(二十六日),郗士美上奏,在柏鄉擊破成德叛軍,殺了一千多人,俘虜一千多人,建立三座營壘,包圍柏鄉。 【原文】 冬十二月壬寅,程執恭奏敗成德兵於長河,斬首千餘級[1]。 【注文】 [1]長河:漢信都廣川縣地。隋於廣川縣東八十里置長河縣,唐憲宗元和四年(809年)移就白橋,於永濟河西岸置縣。十年又置於河東小胡城,屬德州,在今山東德州東。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一年(816年)冬季十二月壬寅(十一日),橫海節度使程執恭上奏在長河打敗成德叛軍,斬首一千多。 【原文】 義武節度使渾鎬與王承宗戰,屢勝,遂引全師壓其境,距恆州三十里而軍[1]。承宗懼,潛遣兵入鎬境,焚掠城邑,人心始內顧而搖[2]。會中使督其戰,鎬引兵進薄恆州,與承宗戰,大敗,奔還家州[3]。丙午,詔以易州刺史陳楚為義武節度使,軍中聞之,掠鎬及家人衣,至於倮露[4]。陳楚馳入定州,鎮遏亂者,斂軍中衣以歸鎬,以兵衛送還朝[5]。楚,定州人,張茂昭之甥也。 【注文】 [1]壓:迫近,逼近。 [2]內顧:擔心家裡人。 [3]督:監督,審視。  薄:迫近,逼近。  奔:逃走,逃亡。  家州:此指渾鎬原軍所在地定州。 [4]易州:漢涿(zhuō)郡地,隋改為易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上谷郡。領易縣等五縣,治所在今河北易縣。  陳楚(?—823年):定州(今屬河北)人。張茂昭之甥。隨張茂昭入朝,授諸衛大將軍。元和十二年(817年),義武軍節度使渾鎬喪師,定州兵亂,以易州刺史為易定節度使,令馳傳赴任。亂猶未弭,夜馳入州城。家世久在定州,軍中部校皆為舊卒,人情大悅,軍卒帖然。轉河陽三城節度使。前後亟立戰功,入為龍武統軍,卒。  倮(luǒ)露:赤身露體。倮,即裸。 [5]鎮遏:平定,遏制。  兵衛:士兵和守衛之具。 【譯文】 義武節度使渾鎬(hào)與成德叛軍王承宗作戰,屢戰屢捷,於是率領全部軍隊進逼成德邊境,距恆州三十里處駐軍。王承宗恐懼,派遣軍隊秘密進入義武境內,焚燒房舍,搶劫財產。出征官兵因擔憂家人,軍心動搖。正在這時,監軍到前方督戰,渾鎬率領軍隊進逼恆州,與成德叛軍交戰,大敗,逃回定州。元和十一年(816年)十二月丙午(十五日),唐憲宗下詔,以易州刺史陳楚為義武節度使。軍隊聽到這個消息,立即進攻渾鎬,劫掠渾家財產,渾鎬及家人男女老幼的衣服都被脫下來,赤身裸體。陳楚飛馬進入定州,鎮壓騷亂,搜索軍中所劫掠的衣服,還給渾鎬,派遣軍隊護送渾鎬回京。陳楚,是定州人,節度使張茂昭的外甥。 【原文】 十二年春三月,郗士美敗於柏鄉,拔營而歸,士卒死者千餘人[1]。戊辰,賜程執恭名權。 【注文】 [1]拔營:軍隊或露營團體從駐地或營地出發轉移。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昭義節度使郗士美在柏鄉被成德叛軍打敗,士兵死亡一千多人,拔營撤退。三月戊辰(初八日),唐憲宗賜橫海節度使程執恭名權。 【原文】 戊寅,王承宗遣兵二萬入東光,斷白橋路[1]。程權不能御,以眾歸滄州[2]。 【注文】 [1]東光:屬景州。漢舊縣,故城在縣東二十里,北齊天保七年(556年)移於今縣東南三十里陶氏故城,隋開皇三年(583年)又移魏廢勃海舊城。今屬河北。  白橋:東光縣西四里有永濟渠,渠上有橋,當自縣通弓高之路。 [2]程權:即程執恭,元和十二年(817年),唐憲宗賜橫海節度使程執恭名權。  御:抵禦。  滄州:秦屬巨鹿郡。漢置勃海郡。後漢因之,晉仍為勃海郡,北魏初曰滄水郡,又分置浮陽郡,又兼置滄州。高齊因之。隋大業初州廢,以其地併入勃海郡。唐初,仍置滄州。天寶初,一度改為景城郡。乾元初復故,治所在今河北滄州東南。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春季三月戊寅(十八日),成德節度使王承宗派遣軍隊兩萬人進入橫海節度使所屬東光,切斷白橋道路。程權無法抵禦,只好率領軍隊返回滄州。 【原文】 六鎮討王承宗者兵十餘萬,迴環數千里,既無統帥,又相去遠,期約難壹,由是歷二年無功,千里饋運,牛驢死者什四五[1]。劉總既得武強,引兵出境才五里,留屯不進,月給度支錢十五萬緡[2]。李逢吉及朝士多言「宜併力先取淮西,俟淮西平,乘其勝勢,回取恆冀,如拾芥耳」[3]。上猶豫,久乃從之。丙子,罷河北行營,各使還鎮[4]。 【注文】 [1]六鎮:憲宗派遣討伐王承宗的河東、義武、盧龍、橫海、魏博、昭義六鎮。  期約難壹:難以約定一個共同的行動日期。  饋(kuì)運:運送糧食。  什四五:十分之四五。 [2]留屯不進:駐軍屯兵,不再前進。 [3]李逢吉(758—835年):字虛舟。隴西(今屬甘肅)人。唐德宗貞元十年(794年)進士第三人。為振武節度掌書記。入朝為左拾遺、左補闕,改侍御史,入吐蕃冊命副使、工部員外郎,又充入南詔副使。憲宗元和四年(809年),拜祠部郎中。歷給事中、中書舍人,權知禮部貢舉。十一年,拜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天性奸狡,妒賢傷善。裴度討淮西,懼其成功,百端誹謗中傷。罷為劍南東川節度使。穆宗立,檢校司空、平章事、山南東道節度使。文宗大和初,改宣武軍節度使。入為太子太師、東都留守、東畿(jī)汝防禦使,加開府儀同三司。李訓用事,征拜左僕射,兼守司徒。卒,贈太尉,諡曰成。  拾芥:拾起芥草。比喻容易取得。 [4]罷:遣走,遣散。  河北行營:指討伐王承宗的河東、義武、盧龍、橫海、魏博、昭義六鎮的聯合軍隊。 【譯文】 六個藩鎮派出討伐成德節度使王承宗的軍隊十多萬人,環繞成德四周數千里,既沒有統帥指揮,互相間又距離太遠,很難約定一個共同的行動方案。因此,歷經兩年,仍然沒有任何戰果。千里轉運糧食草料,民間牛、驢已經死去十分之四五。盧龍節度使劉總已經攻取武強,率領軍隊出境才五里路,就不再前進,而朝廷每月卻要供應錢十五萬緡(mín)。宰相李逢吉以及其他官員都向唐憲宗建議,說:「朝廷應該集中力量,先攻取淮西,等到淮西平定,乘戰勝聲勢,回頭再攻取成德節度使,就像撿起一根草那麼容易。」唐憲宗猶豫良久,方才接受。元和十二年(817年)五月丙子(十七日),下詔撤銷河北行營,討伐軍各回本藩鎮。 【原文】 十三年,裴度之在淮西也,布衣柏耆以策干韓愈曰:「吳元濟既就擒,王承宗破膽矣,願得奉丞相書往說之,可不煩兵而服[1]。」愈白度,為書遣之[2]。承宗懼,求哀于田弘正,請以二子為質,及獻德、棣二州,輸租稅,請官吏[3]。弘正為之奏請,上初不許[4]。弘正上表相繼,上重違弘正意,乃許之[5]。夏四月甲寅朔,魏博遣使送承宗子知感、知信及德、棣二州圖印至京師[6]。庚辰,詔洗雪王承宗及成德將士,復其官爵[7]。 【注文】 [1]柏耆(?—829年):魏州(今河北大名)人。將軍柏良器之子。素負志略,學縱橫家。成德王承宗叛,朝廷欲以恩澤安撫。在蔡州行營求見裴度,請奉使鎮州,自處士授左拾遺。以大義陳說,王承宗泣下,請質二男,獻兩郡,由是知名。穆宗即位,又諭旨安撫王承元。轉兵部郎中。文宗大和初,遷諫議大夫。滄景李同捷叛,往宣,諭帥數百騎入滄州,取李同捷赴京,中途殺之,滄景平。諸將忌其邀功,貶循州司戶,再命長流愛州,賜自盡。  干:干謁,為某種目的而求見。  韓愈(768—824年):字退之。懷州修武南陽(今河南修武東北)人,一說河南河陽(今河南孟州)人。因韓氏郡望昌黎(今遼寧義縣),遂以昌黎自稱。唐德宗貞元進士。先後受辟(bì)於汴州、徐州節度使。十八年(802年),任四門博士,遷監察御史。永貞元年(805年),遇赦遷江陵法曹參軍。元和後,歷任國子博士、中書舍人。十年(815年),上書請征討淮西吳元濟,再次遭貶。十二年,以行軍司馬隨裴度平淮西,為刑部侍郎。十四年,上書諫迎佛骨,貶潮州刺史,遷袁州刺史。穆宗即位,召為國子祭酒。轉兵部、吏部侍郎,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卒,諡曰文,世稱韓文公。  煩兵:勞煩用兵。 [2]為書:寫好書信。 [3]求哀:哀求。  二子:王承宗二子知感、知信。  質:人質。 [4]弘正:即田弘正。 [5]重違:難以拒絕。 [6]知感、知信:王承宗子,被送至京師為人質。  圖印:地圖及印信。 [7]復:恢復。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三年(818年),宰相裴度停留淮西時,平民柏耆向行軍司馬韓愈進奏條陳,說:「吳元濟被活捉之後,王承宗也心膽俱裂了。我盼望攜帶宰相裴度的信件,前往遊說,可以用不著軍事行動,就將他制服。」韓愈報告裴度,裴度就命柏耆攜帶信件前往。王承宗內心恐懼,哀求魏博節度使田弘正轉達,他願意派遣兩個兒子到朝廷做人質,又進獻德州、棣(dì)州,還向朝廷繳納稅賦,請朝廷派任官吏。田弘正也為他上奏朝廷,唐憲宗起初還不願答應。田弘正屢次請求,唐憲宗難以拒絕田弘正的意願,才表示同意。夏季四月甲寅朔(初一日),魏博節度使派遣使者護送王承宗的兩個兒子王知感、王知信,以及德、棣二州地圖和印信,前往京城。庚辰(二十七日),下詔洗雪王承宗及成德將士的罪行,恢復其原來的官爵。 【原文】 十五年冬十月,王承宗薨,其下秘不發喪[1]。子知感、知信皆在朝,諸將欲取帥於屬內諸州[2]。參謀崔燧以承宗祖母涼國夫人命,告諭諸將及親兵,立承宗之弟觀察支使承元[3]。承元時年二十,將士拜之,承元不受,泣且拜[4]。諸將固請不已,承元曰:「天子遣中使監事,有事當與之議。」及監軍至,亦勸之。承元曰:「諸公未忘先德,不以承元年少,欲使之攝軍務[5]。承元請盡節天子,以遵忠烈王之志,諸公肯從之乎[6]?」眾許諾[7]。承元乃視事於都將聽事,令左右不得謂己為留後,委事於參佐,密表請朝廷除帥[8]。庚辰,監軍奏承宗疾亟,弟承元權知留後,並以承元表聞[9]。 【注文】 [1]其下:指王承宗部下。  秘不發喪:暫時不向外宣布死訊。 [2]取帥:選取統帥。  屬內:所屬領地內。 [3]參謀:軍隊中參與機密謀劃的指揮人員。節度使、觀察使、都團練使府都有參謀,元帥、都統軍府有行軍參謀。  崔燧(suì):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成德節度使王承宗節度參謀。  涼國夫人:王武俊之妻,王承宗祖母,封涼國夫人。  命:命令。  告諭:明白告訴(用於上級對下級或長輩對晚輩)。  觀察支使:唐代採訪使、觀察使、節度使府置支使一至二員,掌管表箋書翰,與書記相似。  承元:即王承元(801—834年),唐契丹怒皆部人,居於薊縣(今北京西南)。成德節度使王武俊之孫,王士真次子,王承宗之弟。唐憲宗元和十五年(820年),承宗死,部將使主留後,不受。穆宗授滑州刺史、義成軍節度使。河北強藩及部將勸其割據,不聽。軍亂,朝廷遣使宣諭,拜求諸將,又散家財賞軍,軍中始定。後徙鳳翔節度使。封岐國公。大和五年(831年),移平盧軍節度使、淄青登萊觀察使。 [4]泣且拜:哭泣並跪拜。諸將跪拜,承元也跪拜,表示拒絕繼承兄長節度使之位。 [5]先德:先人的功德。  攝軍務:代理軍政事務。 [6]盡節:竭盡志節,指戮(lù)力效命。  忠烈王:王武俊封清河郡王,諡曰忠烈。 [7]許諾:答應。 [8]視事:治事,任職。  都將:都知兵馬使。  聽事:辦公廳。  謂:稱。  委事:委任事務。  密表:秘密上表。 [9]疾亟:病重。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五年(820年)冬季十月,成德節度使王承宗去世。部下保守秘密,不對外發布訃告。王承宗的兒子王知感、王知信都在朝廷為人質,各將領打算在所屬各州物色繼任統帥。節度參謀崔燧(suì)用王承宗祖母涼國夫人的命令,昭示各將領和親兵,指定王承宗的兄弟、觀察支使王承元繼位。王承元當時二十歲,將領們向他下跪磕頭,王承元也下跪磕頭,哭泣流淚,拒絕接受;各將領堅決擁護,王承元說:「皇帝派有監軍,應該與他商量。」監軍到後,也勸他順從眾人意見。王承元說:「各位仍然懷念先人的功德,不嫌棄我年紀小,想要我代理軍政事務,令我非常感動,但我唯一的要求是效忠朝廷,遵從祖父的遺志,各位願意不願意聽從呢?」眾人一致許諾聽從。於是,王承元在都知兵馬使廳堂辦公,命令左右侍從官員不可稱自己為留後,把軍政事務委派給輔佐及參謀官員,秘密上表朝廷,請求派人接替節度使缺額。庚辰(十一日),監軍上奏說王承宗病篤,兄弟王承元暫代留後,並轉呈王承元的奏章。 【原文】 成德軍始奏王承宗薨,乙酉,徙田弘正為成德節度使,以王承元為義成節度使[1]。 【注文】 [1]義成:義成節度、滑鄭潁(yǐng)觀察等使,兼滑州刺史,領滑州、鄭州、潁州三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代宗大曆七年,賜滑亳節度為永平節度。貞元元年(785年),更號義成軍節度。治所在滑州(今河南滑縣)。歷任官員有令狐彰、李勉、李澄、賈耽、姚南仲、李元素、袁滋、薛平、李光顏、劉悟、王承元、曹華、高承簡、李聽、李德裕、崔元略等。 【譯文】 成德軍才上奏王承宗已去世,元和十五年(820年)十月乙酉(十六日),以魏博節度使田弘正為成德節度使,以成德道觀察支使王承元為義成節度使。 【原文】 十一月癸卯,遣諫議大夫鄭覃詣鎮州宣慰,賜錢一百萬緡以賞將士[1]。王承元既請朝命,諸將及鄰道爭以故事勸之,承元皆不聽。及移鎮義成,將士喧譁不受命,承元與柏耆召諸將以詔旨諭之,諸將號泣不從[2]。承元出家財以散之,擇其勞者擢之,謂曰:諸公以先代之故,不欲承元去,此意甚厚。然使承元違天子之詔,其罪大矣。昔李師道之未敗也,朝廷嘗赦其罪,師道欲行,諸將固留之,其後殺師道者亦諸將也[3]。諸將勿使承元為師道,則幸矣[4]。」因涕泣不自勝,且拜之[5]。十將李寂等十餘人固留承元,承元斬以徇,軍中乃定[6]。丁未,承元赴滑州,將吏或以鎮州器用、財貨行,承元悉命留之[7]。 【注文】 [1]鄭覃(tán)(?—842年):鄭州滎澤(今河南鄭州西北)人。鄭珣(xún)瑜之子。以父蔭補弘文館校書郎。歷拾遺、補闕、考功員外郎、刑部郎中。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遷諫議大夫,奏罷宦官充和糴使,又諫穆宗不恤(xù)政事。長慶初,轉給事中,遷御史中丞,權知工部侍郎。敬宗寶曆元年(825年),拜京兆尹。文宗即位,改左散騎常侍,以本官充翰林侍講學士,拜工部侍郎。與李德裕善,而為李宗閔、牛僧孺所忌。歷工、戶、刑部尚書,遷尚書右僕射,兼判國子祭酒。甘露之變後,加同平章事,監修國史,封滎陽郡公。精通經籍,文宗從其議,置五經博士,校定六經。武宗時,以司徒致仕。  鎮州:即恆州,漢常山郡,北周置恆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常山郡。憲宗元和十五年(820年),改為鎮州。領真定等六縣,治所在今河北正定。 [2]號泣:大聲哭泣。 [3]昔:昔日,從前。  李師道(?—819年):高麗人。李正己孫,李納之子。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兄淄青節度使李師古死,部下迎立之,知留後。同年,檢校工部尚書,兼鄆(yùn)州大都督府長史,充平盧淄青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十年,淮西吳元濟反,與之勾結。又使人刺死宰相武元衡,傷裴度。十一年,加司空。十二年,淮西平,懼而願聽命朝廷。次年,奏獻沂(yǐ)、海、密三州,後又反悔。憲宗進討,驚悸成疾。終為部將劉悟擒殺,傳首京師。 [4]諸將:指王承元的將領。 [5]涕泣:哭泣。  自勝:自我克制。 [6]十將:較低級將領。  李寂(?—820年):元和間成德節度使王承宗十將。王承宗死,執意推舉王承元繼任成德節度使,被王承元斬首。 [7]器用:各種用具。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五年(820年)十一月癸卯(初五日),派遣諫議大夫鄭覃前往鎮州慰勞,賞賜錢一百萬緡(mín)給全體官兵。起初,王承元上表請求朝廷派遣主帥,各將領及相鄰的幾個藩鎮都勸他依照慣例,繼承節度使職位,王承元一律不聽。等到朝廷調王承元前往義成,將領們全體反對,喧譁吵鬧,不願接受朝廷命令。王承元與稍早派遣來的柏耆,召集各將領,宣讀唐憲宗詔書,曉以利害,但各將領悲痛號哭,仍然不聽從。王承元拿出自己的家產分散給眾人,就其中特別有功勞的幾位,提拔官職,告訴他們說:「諸公因我父祖的緣故,不願我離開,這份情意,至為深重。然而,如果因此而使我違背皇帝的詔令,我的罪行就太大了。以前,李師道還沒有失敗的時候,朝廷曾經赦免了他的罪行,李師道打算前去朝廷,將領們堅決挽留。可是,以後殺李師道的,也是當初堅決挽留他的那些將領。各位不要逼我變成李師道,那就是非常幸運的了。」說完,禁不住流淚悲號,並且向各將領跪下磕頭。十將李寂等十多人仍然堅持非留下王承元不可,王承元就將他們斬首示眾,軍心才稍稍安定。丁未(初九日),王承元前往滑州上任,將領或官員們有些攜帶鎮州的器具、財物,王承元命令他們全部留下。 憲宗平淮蔡 吳元濟 德宗討吳少誠附 【內容提要】 自安史之亂發生,到平定叛亂,到河朔形成藩鎮割據局勢,延續到唐憲宗元和初年,已經存續了五十餘年。憲宗即位後,又先後發生了劍南西川節度使劉闢(pì)及鎮海軍節度使李錡(qí)的叛亂,但很快被相繼平定。元和元年(806年)十月,劉闢檻送至京師,被族誅;二年十一月朔,李錡械送至京師,並其子李師回被腰斬。七年八月,魏博節度使田季安卒,子田懷諫襲節度副大使,知軍務。士卒數千人大噪,田興乃殺蔣士則等十餘人,遷田懷諫於外,奉其土地兵眾,歸順朝廷。魏博五十餘年不沾皇化,一旦舉魏、博、貝、衛、澶(chán)、相六州之地來歸,鐵板一塊的「河朔三鎮」開始瓦解。 在成德,元和四年,節度使王士真死,其子王承宗自為留後。憲宗欲革河北諸鎮世襲之弊,乘王士真死,欲自朝廷除人;不從則興師討之。王承宗不奉詔,十月,朝廷以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cuǐ)為左右神策,河中、河陽、浙西、宣歙(shè)等道行營兵馬使、招討、處置等使。吐突承璀將神策兵髮長安,命恆州四面藩鎮各進兵招討。至五年七月,朝廷以師久無功,制洗雪王承宗,以為成德軍節度使,復以德、棣(dì)二州與之。一切回到原點。 河朔三鎮兵連禍結,中州亦復如是,淮西同樣兵禍不斷。李希烈自代宗大曆十四年(779年)為淮西節度使,選騎兵尤精者為左右門槍、奉國四將,步兵尤精者為左右克平十將。德宗建中三年(782年)十二月,自稱天下都元帥、建興王。興元元年(784年)正月,稱帝,國號大楚,建元武成。貞元二年(786年)四月,為牙將陳仙奇所殺。七月,兵馬使吳少誠殺陳仙奇,自為留後。元和四年(809年)十一月,吳少誠卒,大將吳少陽自為留後。九年八月,吳少陽死,子吳元濟秘不發喪,自領軍務,並派兵四出抄掠。十月,以嚴綬為申光蔡招撫使,督諸道兵招討吳元濟。十年正月,制削去吳元濟官爵,詔宣武等十六道軍進討。三月,吳元濟遣使求救於恆、鄆(yùn)。王承宗、李師道數上表請赦元濟,憲宗不從。諸軍討淮西久未有功,五月,憲宗遣中丞裴度詣行營宣慰,察用兵形勢。裴度還,言淮西必可取之狀。六月,宰相武元衡入朝,出所居靖安坊東門,有賊自暗中突出射而殺之,取其顱骨而去。又入通化坊擊裴度,傷其首,氈帽厚,得不死。或請罷裴度之官以安恆、鄆之心,憲宗怒曰:「若罷度官,是奸謀得成,朝廷無復綱紀。吾用度一人,足破二賊。」以裴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九月,以韓弘為淮西諸軍都統,韓弘欲憑藉淮西叛軍來提高自己的分量,不願淮西迅速平定。討淮西諸軍近九萬,久而無功。諸軍自元和九年冬始討淮西,四年不克。憲宗亦深以為心病,以此問宰相。李逢吉等競言師老財竭,意欲罷兵。裴度獨無言,憲宗問之,對曰:「臣請自往督戰。」十二年八月,裴度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蔡州刺史,充彰義軍節度,申、光、蔡、溵(yīn)觀察等使,仍充淮西宣慰、處置使,前往淮西。臨行,裴度誓師,「臣若滅賊,則朝天有期;賊在,則歸闕無日。」憲宗親自至通化門壯行。 自德宗貞元二年(786年),吳少誠據蔡州拒命,到元和十二年(817年),朝廷軍隊不至蔡州城下達三十二年。裴度至郾(yǎn)城,罷中使監軍。十月,唐鄧節度使李愬(sù)雪夜襲蔡州,破懸瓠城,擒吳元濟,淮西平定。十一月,斬吳元濟。 裴度以功詔加金紫光祿大夫、弘文館大學士,賜勛上柱國,封晉國公,食邑三千戶,復知政事。又詔刑部侍郎韓愈撰《平淮西碑》。 平定淮西,具有劃時代意義。此後,河北震懾,相繼歸順。元和十四年(819年),又平定淄青李師道。朝綱復興,史稱「元和中興」。 【原文】 唐德宗貞元二年。淮西兵馬使吳少誠殺陳仙奇,自為留後[1]。少誠素狡險,為李希烈所寵任,故為之報仇[2]。七月己酉,以虔王諒為申光隨蔡節度大使,以少誠為留後[3]。 【注文】 [1]吳少誠(750—809年):幽州潞縣(今北京通州東)人。初為荊南節度使庾(yǔ)准牙門將,隨從入朝。過襄陽,見梁崇義有反狀,乃密陳朝廷。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梁崇義果反,充李希烈前鋒討之。後又支持李希烈叛亂。李希烈死,德宗授申、蔡等州節度使,遂有淮西。貞元十五年(799年),舉兵反。德宗盡削其官爵,合十六道兵進討,官軍屢敗,只得盡復其官爵。順宗時,封濮陽郡王。  陳仙奇(?—786年):唐德宗貞元初,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大將。指使醫人陳山甫毒殺李希烈,盡誅其兄弟、妻子、子女,舉眾投降義成節度使李澄。朝廷授淮西節度使。二年(786年),被淮西兵馬使吳少誠所殺。 [2]狡險:狡詐陰險。 [3]虔(qián)王諒:虔王李諒,唐德宗第四子。代宗大曆末,授開府儀同三司。德宗貞元二年(786年),領蔡州節度大使、申光蔡觀察等使,以大將吳少誠為留後。十年,領朔方靈鹽節度大使、靈州大都督,以朔方行軍司馬李欒為靈府左司馬,知府事,朔方留後。十一年九月,橫海大將程懷信逐其帥懷直。十月,以李諒領橫海節度大使、滄景觀察等使,以都知兵馬使程懷信為留後,王不出閣。十六年,徐帥張建封卒,徐軍亂,又領徐州節度大使、徐泗濠(háo)觀察處置等使,以建封子愔(yīn)為留後。  申光隨蔡:唐代宗大曆十四年(779年),淮西節度使復治蔡州,是年,賜號淮寧軍節度,更號申光蔡節度使。德宗貞元十四年(798年),申光蔡節度賜號彰義軍節度。  節度大使:天寶中,緣邊御戎之地,置十節度使。受命之日,賜之旌節,謂之節度使,得以專制軍事。行則建節符,樹六纛(dào)。至德以後,天下用兵,中原刺史亦循其例,受節度使之號。節度使一人,副使一人,行軍司馬一人,判官二人,掌書記一人,參謀無員數。 【譯文】 唐德宗貞元二年(786年)。淮西兵馬使吳少誠殺害節度使陳仙奇,自稱留後。吳少誠狡猾陰險,深受李希烈寵愛信任,所以為李希烈報仇。七月己酉(二十二日),唐德宗以虔(qián)王李諒為申光隨蔡節度大使,以吳少誠為留後。 【原文】 三年。初,李希烈據淮西,選騎兵尤精者為左右門槍、奉國四將,步兵尤精者為左右克平十將[1]。淮西少馬,精兵皆乘騾,謂之「騾軍」[2]。陳仙奇舉淮西降才數月,詔發其兵於京西防秋,仙奇遣都知兵馬使蘇浦悉將淮西精兵五千人以行[3]。會仙奇為吳少誠所殺,少誠密遣人召門槍兵馬使吳法超等使引兵歸,浦不之知[4]。法超等引步騎四千自鄜州叛歸[5]。上急遣中使敕陝虢觀察使李泌發兵防遏,勿令濟河[6]。泌遣押牙唐英岸將兵邀擊之,賊眾大敗,擒其騾軍兵馬使張崇獻[7]。英岸追至永寧東,賊皆潰入山谷[8]。吳法超帥其眾趣長水,都將燕子楚擊之,斬法超,殺其士卒三分之二[9]。上命汴州刺史劉玄佐以詔書緣道誘之,得百三十餘人,至汴州,盡殺之[10]。其潰兵在道,復為村民所殺,得至蔡者才四十七人[11]。吳少誠以其少,悉斬之以聞。且遣使以幣謝李泌,為其破叛卒也[12]。泌執張崇獻等六十餘人送京師,詔悉腰斬於鄜州軍門,以令防秋之眾。 【注文】 [1]李希烈(?—786年):燕州遼西(今北京順義西北)人。李希倩之兄。少從平盧軍。安史之亂,隨平盧軍先鋒使李忠臣過海至河南。肅宗寶應初,李忠臣為淮西節度,署為偏裨(pí),累授將軍、試光祿卿、殿中監。李忠臣兼領汴州,署為左廂都虞(yú)候,加開府儀同三司。代宗大曆末,為押衙,授蔡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淮西節度留後。德宗即位,加御史大夫,充淮西節度支度營田觀察使,又改淮寧軍以寵之。建中元年(780年),又加檢校禮部尚書。又加南平郡王,兼漢北都知諸兵馬招撫處置使。討梁崇義,以功加檢校右僕射(yè)、同平章事。三年,加檢校司空。朱滔、田悅、王武俊、李納等各僭(jiàn)稱王,僭稱建興王、天下都元帥。四年,稱楚帝,改年號曰武成。被其將陳仙奇令醫人陳山甫置藥毒死。  尤:特別,尤其,更。  精:精通。  左右門槍、奉國四將:李希烈自建中初據淮西,設置精通騎術者為門槍、奉國軍事組織,各分左、右,共四將。  左右克平十將:左、右克平軍,則分十將領之。 [2]騾軍:淮西地區少馬,精通騎術者皆騎騾,稱為「騾軍」。 [3]降(xiáng):投降。  防秋:古代西北各遊牧部落往往趁秋高馬肥時南侵。屆時邊軍特加警衛,調兵防守,稱為「防秋」。  蘇浦:唐德宗貞元初,為淮西吳少誠都知兵馬使。 [4]召:呼喚,召見。  門槍兵馬使:門槍軍指揮將領。  吳法超(?—787年):唐德宗貞元初,為淮西吳少誠叛軍門槍兵馬使,被陝虢(guó)觀察使李泌都知兵馬使燕子楚斬殺。 [5]鄜(fū)州:漢上郡地。北周改為敷州。唐改為鄜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洛交郡。領洛交等五縣,治所在今陝西富縣。 [6]陝虢觀察使:陝虢都防禦、觀察、處置等使,兼陝州大都督府長史,領陝州、虢州二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陝州(今河南三門峽)。歷任官員有來瑱(tiàn)、郭英、皇甫溫、李國清、李泌、盧岳、杜佑、吳湊、姚南仲、崔琮(cóng)、張弘靖等。  李泌(722—789年):字長源。京兆(今陝西西安)人,祖籍遼東襄平(今遼寧遼陽)。唐玄宗天寶中,為待詔翰林,供奉東宮。至德元載(756年),肅宗召赴靈武,奏對稱旨,以賓友相待,事無大小皆咨之,遇事多有勸諫,權逾宰相。兩京平,為李輔國、張皇后(良娣)所嫉,請隱衡山。代宗立,召為翰林學士。復為元載所惡,出為江西判官。元載誅,召入京,又為常袞(gǔn)所忌,出為杭州刺史,有治績。建中三年(782年),德宗召至奉天,授左散騎常侍。貞元三年(787年),進同平章事,封鄴(yè)侯。事四君,佐三朝,於事多有匡救。  防遏:防備阻止。  濟河:即渡河,此處指渡過黃河。 [7]押牙:節度使衙內的總管。與主帥有親密關係,故又稱隨使押牙,有保衛節帥的職責。在軍府中地位甚高,一般排列順序是押衙、衙前兵馬使、副兵馬使、都虞(yú)候、十將、副將。  唐英岸:貞元初,為陝虢觀察使李泌牙將。將兵邀擊淮西吳少誠叛兵,擒其騾軍兵馬使張崇獻。  邀擊:半途阻擊攔擋。  張崇獻(?—787年):唐德宗貞元初,為淮西吳少誠叛軍騾軍兵馬使。被陝虢觀察使李泌牙將唐英岸邀擊所擒。押解京城,處腰斬。 [8]永寧:隋設置熊耳縣,義寧二年(618年),設置永寧縣,治永固城,隸屬於宜陽郡。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隸屬於熊州。三年,移治同軌城,隸屬於函州。八年,又隸屬於熊州。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隸屬於谷州。十七年,移治鹿橋。顯慶元年(656年),谷州廢除,隸屬於洛州,在今河南洛寧北。  潰:離散,逃散。 [9]趣(qū):趨;前往。  長水:本隋弘農郡長淵縣,北魏曰南陝,西魏更名。隋設置長澤縣。義寧元年(617年),改為長水。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隸屬於虢(guó)州。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隸屬於谷州。顯慶二年(657年),隸屬於洛州,在今河南洛寧西。  都將:即都知兵馬使。  燕子楚:唐德宗貞元初,為陝虢(guó)觀察使李泌都知兵馬使。將兵邀擊淮西吳少誠叛兵,斬其門槍兵馬使吳法超。 [10]汴州:漢代為陳留郡。北周改為汴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陳留郡。領浚(jùn)儀等五縣,治所在今河南開封。  劉玄佐(735—792年):本名洽。滑州匡城(今屬河南)人。少違法,亡命從軍。大曆中,為永平軍衙將。李靈曜(yào)據汴州,乘其不備,徑入宋州,詔以州隸永平軍,節度使李勉奏署宋州刺史。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加兼御史中丞、亳(bó)潁(yǐng)節度等使。淄(zī)青節度使李正己死,子李納匿喪謀叛,擊破之,加御史大夫。遷尚書,兼曹濮(pú)觀察使,加淄青兗(yǎn)鄆(yùn)招討使,又加汴滑都統副使。興元初,加檢校左僕射,加平章事。大破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收汴州,詔加汴宋節度使。授本管及陳州諸軍行營都統,賜名玄佐。拜涇原四鎮北庭等道兵馬副元帥,檢校司空。卒,贈太傅。  緣:沿著,順著。 [11]蔡:蔡州。漢代為汝南郡。劉宋為豫州治。北魏、北周相沿不改。隋改為蔡州。唐復為豫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汝南郡。寶應初,復改蔡州。領汝陽等十縣,治所在今河南汝南。 [12]幣:古時常用束帛作祭祀或饋(kuì)贈的禮品,稱之為「幣」。後為禮物的泛稱。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當初,李希烈盤踞淮西時,挑選精銳騎兵成立「左右門槍、奉國四將」;又挑選精銳步兵成立「左右克平軍十將」,由十位將領率領。淮西缺馬,騎兵都用騾代替,稱為「騾軍」。陳仙奇投降朝廷才幾個月,唐德宗下詔徵調淮西兵團前往京城參加西部秋季邊防。陳仙奇派遣都知兵馬使蘇浦率領淮西精銳軍隊五千人前往。正在這個時候,陳仙奇被吳少誠所殺。吳少誠秘密派人到京西召喚門槍兵馬使吳法超等,命令他們率領軍隊返回本藩鎮。蘇浦不知道此事,吳法超等率領步兵、騎兵四千人,從鄜(fū)州防地反叛,開拔東歸。唐德宗急忙派遣宦官傳令陝虢觀察使李泌出兵阻截,不讓叛軍渡過黃河。李泌派遣押牙唐英岸率領軍隊迎頭痛擊,淮西軍大敗,騾軍兵馬使張崇獻被官軍活捉。唐英岸追擊到永寧東,叛賊潰敗,都逃入山谷。吳法超率領眾人奔向長水,都知兵馬使燕子楚攔擊,斬殺吳法超,殺死其士兵三分之二。唐德宗命令汴州刺史劉玄佐用詔書沿路引誘叛軍,有一百三十多人歸順,到了汴州,將他們全殺了。殘兵敗將在路上,被沿路村民誅殺,活著逃回蔡州的只有四十七人。吳少誠因他們人數太少,一律斬首,上奏唐德宗。並派遣使者送禮給李泌,感謝他殺叛將。李泌解送張崇獻等六十多人前往京城,唐德宗下詔押解鄜州軍營大門,一律腰斬,用以懲戒秋防軍隊。 【原文】 夏五月,申蔡留後吳少誠繕兵完城,欲拒朝命[1]。判官鄭常、大將楊冀謀逐之,詐為手詔賜諸將申州刺史張伯元等。事泄,少誠殺常、冀、伯元[2]。大將宋旻、曹濟奔長安[3]。 【注文】 [1]繕:修補,整治。  完:築成,修正,修繕。 [2]楊冀:貞元初,為淮西節度留後吳少誠大將,謀劃驅逐吳少誠,被殺。  詐為手詔:假造皇帝德宗親筆詔書。  申州:漢南陽、江夏二郡地。北周改為申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義陽郡。領義陽等三縣,治所在今河南信陽。  張伯元(?—787年):唐德宗貞元初,為淮西節度留後吳少誠申州刺史,謀劃驅逐吳少誠,被殺。 [3]宋旻(mín):唐德宗貞元初,為淮西節度留後吳少誠大將,謀劃驅逐吳少誠,事情泄露,逃亡。  曹濟:唐德宗貞元初,為淮西節度留後吳少誠大將,謀劃驅逐吳少誠,事情泄露,逃亡。 【譯文】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夏季五月,申蔡留後吳少誠加緊製造武器,修築城市,陰謀抗拒朝廷。判官鄭常、大將楊冀,謀劃驅逐吳少誠,於是假造唐德宗親筆詔書,頒給申州刺史張伯元等。事情泄露,吳少誠殺了鄭常、楊冀、張伯元。大將宋旻(mín)、曹濟逃往長安。 【原文】 十三年冬十月,淮西節度使吳少誠擅開刀溝入汝,上遣中使諭止之,不從[1]。命兵部郎中盧群往詰之,少誠曰:「開此水,大利於人[2]。」群曰:「君令臣行,雖利,人臣敢專乎[3]?公承天子之令而不從,何以使下吏從公之令乎[4]?」少誠遽為之罷役。 【注文】 [1]刀溝:新舊《唐書》皆作司洧(wěi)水,在蔡州。  汝:古水名。上游即今河南北汝河;自郾(yǎn)城以下,故道南流至西平縣東經洪河,又南經上蔡縣西至遂平縣東會滌水(今沙河);此下即今南汝河及新蔡以下的洪河。 [2]盧群(742—800年):字載初。范陽(今河北涿州)人。李希烈反叛,詔諸將討之,以盧群為監察御史、江西行營糧料使。唐德宗興元間,江西節度、嗣曹王李皋奏為判官。又隨李皋移鎮江陵、襄陽。累轉左司、職方、兵部三員外、郎中。為檢校秘書監,兼御史中丞、義成軍節度行軍司馬。轉義成軍節度、鄭滑觀察等使。卒,贈工部尚書。 [3]專:動詞,獨斷專行。 [4]承:接受,承受。  下吏:低級官吏;屬吏。  從:聽從,服從。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三年(797年)冬季十月,淮西節度使吳少誠自作主張,開鑿刀溝,注入汝水,唐德宗派遣宦官告知,予以制止,吳少誠不聽。唐德宗再派遣兵部郎中盧群前去詰問,吳少誠說:「開鑿這條灌溉渠道,大有利於農民。」盧群說:「君王下令給你,要你執行,雖然對農民有利,你身為臣下,怎麼敢反抗?你接到天子的命令而不遵從,怎麼能使你的部下遵從你的命令呢?」吳少誠聽了,立即停工。 【原文】 十四年秋九月,彰義節度使吳少誠遣兵掠壽州霍山,殺鎮遏使謝詳,侵地二十餘里,置兵鎮守[1]。 【注文】 [1]彰義:唐德宗貞元十四年(798年),申光蔡節度賜號彰義軍節度使。憲宗元和十一年(816年),彰義軍節度增領唐、隋、鄧三州,尋以三州別置節度使。十二年,彰義軍節度復為淮西節度,增領溵(yīn)州,未幾,以溵州隸忠武軍節度。  壽州:隋改為壽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壽春郡。領壽春等四縣,治所在今安徽壽縣。  霍山:本漢廬江之灊(qián)城縣,梁置霍州,隋置霍山縣,唐屬壽州,開元二十七年(739年)改霍山曰盛唐,天寶初析盛唐別置霍山縣。今屬安徽。  鎮遏使:唐代在州以下重要的縣、鎮設置的職掌防衛的主將。  謝詳(?—798年):唐德宗貞元間,為壽州鎮遏使。被彰義節度使吳少誠叛軍所殺。  二十餘里:《資治通鑑》均作「五十餘里」,此誤,當校正。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四年(798年)秋季九月,彰義節度使吳少誠派遣軍隊劫掠壽州霍山縣,殺害了鎮遏使謝詳,奪取土地二十多里,設置軍隊駐守。 【原文】 十五年春三月甲寅,吳少誠遣兵襲唐州,殺監軍邵國朝、鎮遏使張嘉瑜,掠百姓千餘人而去[1]。 【注文】 [1]唐州:漢南陽郡地。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唐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淮安郡。領比陽等六縣。本屬河南道,至德後,割屬山南東道,治所在今河南泌陽。  邵國朝(?—799年):唐德宗貞元中唐州監軍。被彰義節度使吳少誠襲擊殺害。  張嘉瑜(?—799年):唐德宗貞元中唐州鎮遏使。初為叛軍淮寧軍節度使李希烈驍(xiāo)將,被山南東道節度觀察等使樊澤生擒投降朝廷,又被淮西節度使吳少誠襲擊殺害。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春季,三月甲寅(初十日),彰義節度使吳少誠派遣軍隊襲擊唐州,殺了監軍邵國朝、鎮遏使張嘉瑜,擄掠百姓一千多人而去。 【原文】 秋八月丙申,陳許節度使曲環薨[1]。乙未,吳少誠遣兵掠臨潁,陳州刺史上官涚知陳許留後,遣大將王令忠將兵三千救之,皆為少誠所虜[2]。九月丙午,以涚為陳許節度使,少誠遂圍許州。涚欲棄城走,營田副使劉昌裔止之曰:「城中兵足以辦賊,但閉城勿與戰,不過數日,賊氣自衰,吾以全制其弊,蔑不克矣[3]。」少誠晝夜急攻,昌裔募勇士千人鑿城出擊少誠,大破之,城由是全[4]。昌裔,兗州人也[5]。少誠又寇西華,陳許大將孟元陽拒卻之[6]。陳許都知兵馬使安國寧與上官涚不葉,謀翻城應少誠;劉昌裔以計斬之[7]。召其麾下人給二縑,伏兵要巷,見持縑者悉斬之,無得脫者[8]。 【注文】 [1]陳許節度使:忠武軍節度、陳許蔡觀察等使,兼許州刺史,領陳州、許州、蔡州三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許州(今河南許昌)。歷任官員有李抱玉、曲環、劉昌裔、李光顏等。  曲環(726—799年):陝州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禹王城)人。安祿山反,以功,超授左清道率。破賊驍將安曉,敕特拜羽林將軍。討史朝義,平河北,累轉金吾大將軍。大曆中,頻破吐蕃(bō),加特進、太常卿。加太子賓客。討涇州叛將劉文喜,加開府儀同三司、兼御史中丞,充神策軍都知兵馬使。累破李納叛黨,以功加御史大夫。建中三年(782年),加檢校左常侍,充隴右、幽州行營節度使。大破李希烈軍,以功加檢校工部尚書、陳州刺史。貞元三年(787年),為許州刺史、陳許等州節度觀察使。十二年,加檢校左僕射。卒,贈司空。 [2]臨潁(yǐng):漢置縣,隋大業四年(608年),自故城移於臨潁皋,其地實岡阜。唐屬許州。在許州東南六十里。今屬河南。  上官涚(shuì)(?—803年):唐德宗貞元中,為陳州刺史、陳許兵馬使。十五年(799年),為許州刺史、陳許節度使。十六年,以左神策行營、銀夏節度等使韓全義為蔡州行營招討使,上官涚為招討副使。  王令忠:唐德宗貞元年間陳許節度使大將。十五年(799年),淮西吳少誠遣兵劫掠臨潁,陳州刺史上官涚知陳許留後,遣其率領三千人前往救援,被吳少誠俘虜。  虜:俘獲。 [3]營田副使:營田使的副職。營田使,官名,掌管屯田諸事宜,唐玄宗時始置,後多由節度使兼領。  劉昌裔(?—813年):字光後。太原陽曲(今屬山西)人,一說兗(yǎn)州(今屬山東)人。詔授監察御史,累加至檢校兵部尚書,充陳許營田副使。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吳少誠攻許州,節度留後上官涚欲棄城逃走,制止之。十六年,以保全陳許之功,為陳州刺史,改充陳許行軍司馬。節度使上官涚卒,為許州刺史,充陳許節度使,再加檢校右僕射。卒,贈潞州大都督。  辦:處罰,承辦。  氣:氣勢。  全:完備,齊全。  蔑:無,沒有。 [4]募:招募。  鑿城出擊:在城牆上鑿洞、發動突襲。 [5]兗(yǎn)州:漢代為魯郡。劉宋時,兗州治此。隋改為兗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魯郡。領瑕丘等八縣,治所在今山東兗州。 [6]寇:劫掠,侵犯。  西華:漢設置縣。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為箕(jī)城縣。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省並歸入宛丘。長壽元年(692年),分割宛丘設置武城縣,以縣本楚武王所築,故名。神龍元年(705年),又改為箕城。景雲元年(710年),改為西華。屬陳州,在州西八十里。今屬河南。  孟元陽(?—814年):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為陳許節度使大將,淮西吳少誠侵犯陳州西華縣,組織抵抗,將其軍擊退。以功加御史大夫。憲宗即位,以陳州刺史為檢校尚書、河陽三城孟懷節度使。轉昭義軍節度使。入朝為右羽林統軍,封趙國公。拜左金吾大將軍,再為統軍。卒,贈揚州大都督。 [7]安國寧(?—799年):陳許都知兵馬使,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在任。與節度使上官涚不和,陰謀勾結吳少誠,被營田副使劉昌裔所殺。  葉(xié):和洽;相合。 [8]要:重要的,主要的。  縑(jiān):雙絲的細絹。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秋季八月丙申(二十五日),陳許節度使曲環去世。八月乙未(二十四日),彰義節度使吳少誠派遣軍隊劫掠臨潁(yǐng),陳州刺史上官涚(shuì)代理陳許留後,派遣大將王令忠率領軍隊三千人救援,全被吳少誠俘虜。九月丙午(初五日),唐德宗命上官涚為陳許節度使。吳少誠於是包圍許州。上官涚打算放棄城市逃走,陳許營田副使劉昌裔勸阻說:「城裡的軍隊足可以抵抗叛賊,只要緊閉城門,不與他們交戰,過不了幾天,他們的氣勢就會衰敗,我們以萬全的形勢,控制他們的弱點,沒有不成功的事。」吳少誠不分日夜地猛烈進攻,劉昌裔招募敢死隊一千人,在城牆上鑿洞,發動突襲,擊破吳少誠軍,城市因此得以保全。劉昌裔,是兗(yǎn)州人。吳少誠又侵犯西華,陳許大將孟元陽抵抗,將吳少誠軍擊退。都知兵馬使安國寧與上官涚不和,陰謀獻出城市,響應吳少誠;劉昌裔用計活捉安國寧,斬首。又召集他的部下,每人發給綢緞二匹,然後派遣軍隊埋伏在途中,看到拿綢緞的,一律斬首,沒有一個人逃掉。 【原文】 丙辰,詔削奪吳少誠官爵,令諸道進兵討之。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九月丙辰(十五日),唐德宗下詔剝奪吳少誠所有的爵位、官職,命令各藩鎮進軍討伐。 【原文】 辛酉,以韓弘為宣武節度使。先是,少誠遣使與宣武節度使劉全諒約共攻陳許,以陳州歸宣武[1]。使者數輩猶在館,弘悉驅出斬之[2]。選卒三千,會諸軍擊少誠於許下[3]。少誠由是失勢。 【注文】 [1]劉全諒(751—799年):本名逸准。懷州武陟(zhì)(今屬河南)人。以父勛授別駕、長史。建中初,劉玄佐為宋亳(bó)節度使,召署為牙將,以勇果騎射聞。玄佐以宗姓厚遇之,累署都知兵馬使,試太僕卿、兼御史中丞。劉玄佐卒,子劉士寧代為節度使,以為宋州刺史。宣武軍節度使董晉卒,兵亂,殺陸長源,監軍俱文珍與大將密召赴汴州,令知留後;朝廷因授以檢校工部尚書、汴州刺史,兼宣武軍節度觀察等使,賜名全諒。卒,贈右僕射。 [2]數輩:數人。  館:驛館。 [3]諸軍:包括山南東道節度使於(dí)、安黃節度使伊慎、知壽州事王宗,以及陳許藩鎮節度使上官涚(shuì)、宣武藩鎮節度使韓弘。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九月辛酉(二十日),以韓弘為宣武節度使。之前,吳少誠派遣使者與宣武節度使劉全諒本來秘密約定共同侵犯陳許,將陳州劃歸宣武節度使。這時,吳少誠的使者有好幾個人仍然住在旅館,韓弘將他們全部趕出大門斬首。挑選士兵三千人,會合其他藩鎮,前往許州進攻吳少誠。吳少誠因此而失去了實力。 【原文】 山南東道節度使於、安黃節度使伊慎、知壽州事王宗與上官涚、韓弘進擊吳少誠,屢破之[1]。十一月壬子,於奏拔吳房、朗山[2]。 【注文】 [1]於(dí)(?—818年):字允元。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唐德宗時,為湖州刺史。調蘇州刺史。貞元十四年(798年),為襄州刺史,充山南東道節度使。後吳少誠叛,率兵往討,攻取吳房、朗山等地,乘機募士卒,儲兵器,請升襄陽為大都督府。私專賦斂,生殺任情,欲控制漢水以南地區,德宗無奈,時人因稱藩鎮強橫不法者為「襄樣節度」。憲宗即位,力削藩鎮,懼而入朝。元和三年(808年),拜司空、同平章事,憲宗以女妻其子。封燕國公。後以罪貶,以太子賓客致仕。  安黃節度使: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置安黃節度觀察使,治安州。十九年,賜安黃節度觀察使號奉義軍節度。憲宗元和元年(806年),罷奉義軍節度使,升鄂岳觀察使為武昌軍節度使,增領安、黃二州。  伊慎(744—811年):字寡悔。兗州(今屬山東)人。唐代宗大曆八年(773年),江西節度使路嗣恭討嶺南哥舒晃之亂,為先鋒,追斬哥舒晃,以功授連州長史,知當州團練副使,三遷江州別駕。累以戰功授試太子詹事,封南充郡王,又兼御史中丞、蘄(qí)州刺史,充節度都知兵馬使。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為安黃等州節度、管內支度營田觀察等使,加檢校刑部尚書。為奉義軍節度使、檢校右僕射。憲宗即位,真拜右僕射。轉檢校左僕射,兼右金吾衛大將軍。復為檢校尚書右僕射,兼右衛上將軍。卒,贈太子太保。  知……事:指主管執掌事務。多用於官職、管理職任的職稱,如掌管僧院事務的住持原來叫知事,用於官職名是源自中國古代的知府、知縣,當時又稱「知某州事」和「知某縣事」,因此被簡稱為「知事」。此處指暫時代理壽州軍政事務。  王宗:唐德宗貞元中,為壽州團練副使,知壽州事。 [2]吳房:漢縣,屬汝南郡。隋設置吳房縣。元和十二年(817年),討吳元濟於文城柵,設置行吳房縣,權隸屬於溵州。賊平,改為遂平縣,隸屬於唐州。長慶元年(821年),又隸屬於蔡州,在今河南遂平。  朗山:漢朗陵縣地,屬汝南郡。宋置安昌縣及初安郡。隋開皇初,廢初安郡。十年(590年),改安昌曰朗山縣,屬豫州。唐初,置許州。貞觀初,州廢,屬蔡州,在今河南確山。 【譯文】 山南東道節度使於(dí)、安黃節度使伊慎、知壽州事王宗,以及陳許節度使上官涚(shuì)、宣武節度使韓弘,共同進攻吳少誠,屢屢擊破吳少誠軍。貞元十五年(799年)十一月壬子(十二日),於上奏,攻克吳房、朗山兩縣。 【原文】 諸軍討吳少誠者既無統帥,每出兵,人自規利,進退不壹[1]。乙未,諸軍自潰於小溵水,委棄器械、資糧,皆為少誠所有[2]。於是始議置招討使[3]。 【注文】 [1]規:規劃,謀劃。 [2]小溵水:小溵水在蔡州郾(yǎn)城縣北,東流至陳州西華縣西南,入大溵水。又東南流,經溵水縣,東流入潁水。溵水縣,隋開皇十七年(597年)置,以界內水有大溵水、小溵水之名。自潁水分支,東流複合於潁水。唐貞元十五年(799年),諸道軍討淮西吳少誠,潰於小溵水;元和十年(815年),李光顏等敗淮西兵於小溵水。  委棄:棄置,拋棄。 [3]招討使:朝廷派出的討伐叛逆的使者。置於唐貞元末年。後遇戰時臨時設置,兵罷則停。常以大臣、將帥或節度使等地方軍政長官兼任,其下有副使。 【譯文】 各藩鎮討伐吳少誠,卻沒有統帥,每次出兵,各有各的安排和追求的利益,進退不能一致。貞元十五年(799年)十二月乙未(二十六日),朝廷各路軍隊在小溵水突然自行潰敗,丟棄的武器輜(zī)重、糧食等軍用物品,全部被吳少誠掠奪。於是,朝廷才開始議論如何設置招討使。 【原文】 十六年春正月乙巳,恆冀、易定、陳許、河陽四軍與吳少誠戰,皆不利而退[1]。夏綏節度使韓全義,本出神策軍,中尉竇文場愛厚之,薦於上,使統諸軍討吳少誠[2]。二月乙酉,以全義為蔡州四面行營招討使,十七道兵皆受全義節度[3]。 【注文】 [1]恆冀:成德節度、鎮冀觀察、處置等使,兼恆州大都督府長史。又稱冀鎮。領恆州、冀州、深州、趙州四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鎮州(今河北正定)。歷任官員有張忠志、李寶臣、張孝忠、王武俊、王士真、王承宗、田弘正、牛元翼、王庭湊、王元逵等。  易定:義武軍節度、易定觀察、處置、北平軍等使,兼定州刺史,領易州、定州二州。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設置。治定州(今屬河北)。歷任官員有張孝忠、張茂昭、任迪簡、渾鎬(hào)、陳楚等。  河陽:河陽三城節度、懷孟澤觀察、處置等使,兼孟州刺史,領懷州、孟州、澤州三州。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設置。治孟州(今屬河南)。歷任官員有李芃(péng)、雍希顏、李元淳、衡濟、孟元陽、烏重胤(yìn)、令狐楚等。 [2]韓全義(?—806年):家貧寒,少從禁軍,以巧佞(nìng)事宦官竇文場。唐德宗貞元十三年(797年),擢(zhuó)長武城使,再遷夏、綏、銀、宥節度使。十六年,德宗任為淮西行營招討使,總十七鎮兵討吳少誠。順宗永貞元年(805年),被宰相杜黃裳逼令致仕。  竇文場:宦官。初隸東宮,事太子李适(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涇原兵變,德宗幸奉天,與霍仙鳴率宦官及親王左右從奔,典禁衛軍。興元初,德宗忌宿將難制,使其監神策左廂兵馬使。貞元十二年(796年),特立護軍中尉兩員,以其為左神策護軍中尉,以帥禁軍。竇、霍權傾天下,諸鎮節度大將多出其軍,台省要官時出其門。累官驃騎大將軍。十四年,請致仕。 [3]節度:指揮、調度。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六年(800年)春季正月乙巳(初六日),恆冀、易定、陳許、河陽四軍,討伐彰義節度使吳少誠,都不能取得勝利,紛紛向後撤退。夏綏節度使韓全義,本是神策軍出身,得到左神策軍中尉宦官竇文場的厚愛,推薦給唐德宗,說讓韓全義擔任統帥征伐吳少誠。二月乙酉(十七日),唐德宗以韓全義為蔡州四面行營招討使,十七個藩鎮的軍隊全都受他調度、指揮。 【原文】 韓全義素無勇略,專以巧佞貨賂結宦官得為大帥,每議軍事,宦者為監軍者數十人坐帳中,爭論紛然,莫能決而罷[1]。天漸暑,士卒久屯沮洳之地,多病疫,全義不存撫,人有離心[2]。五月庚戌,與吳少誠將吳秀、吳少陽等戰於溵南廣利原,鋒鏑未交,諸軍大潰[3]。秀等乘之,全義退保五樓[4]。少陽,滄州清池人也[5]。 【注文】 [1]巧佞(nìng):機巧奸詐,阿諛(yú)奉承。  紛然:雜亂的樣子。 [2]沮(jǔ)洳(rù):泥沼地。  存撫:存恤(xù)撫養。 [3]吳秀:唐德宗貞元年間,為淮西節度使吳少陽將。  溵南:溵水之南。  廣利原:在故溵水縣南。唐貞元十六年(800年),夏州帥韓全義為招討使,將諸道兵,與淮西叛帥吳少誠戰於此,軍潰,退保五樓。  鋒鏑(dí):鋒,刀口;鏑,箭頭。泛指兵器。 [4]五樓:在溵水縣西南。 [5]清池:漢置浮陽縣,為勃海郡治,以在浮水北而名。後漢屬勃海郡。北魏為浮陽縣,為浮陽郡治。隋開皇,改為清池縣。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置滄州,治清池,因縣東南有清池為名,在今河北滄州東南。 【譯文】 蔡州四面行營招討使韓全義,歷來沒有勇氣,更沒有謀略,專以奸巧諂(chǎn)媚和賄賂結交宦官,才得到這個統帥的位子。每次舉行軍事會議,數十名監軍坐在營帳里,高談闊論,始終解決不了任何事情,就不了了之。而天氣漸熱,士兵們長期駐守在潮濕地帶,很多人患病,韓全義對他們不加安撫、慰問,許多人都有反叛之心。貞元十六年(800年)五月庚戌(十三日),在溵水南方廣利原,與彰義叛軍將領吳秀、吳少陽等交戰,還沒有交鋒,官軍就潰不成軍,四散逃命。吳秀等乘勝追擊,韓全義撤退到五樓固守。吳少陽,是滄州清池縣人。 【原文】 秋七月,吳少誠進擊韓全義於五樓,諸軍復大敗,全義夜遁,保溵水縣城[1]。九月癸丑,吳少誠進逼溵水,數里置營,韓全義復帥諸軍退保陳州。宣武、河陽兵私歸本道,獨陳許將孟元陽、神策將蘇光榮帥所部留軍溵水[2]。全義以詐誘昭義將夏侯仲宣、義成將時昂、河陽將權文變、河中將郭湘等斬之,欲以威眾[3]。全義至陳州,刺史劉昌裔登城謂之曰:「天子命公討蔡州,今乃來此,昌裔不敢納,請舍於城外[4]。」既而昌裔齎牛酒入全義營犒師,全義驚喜,心服之[5]。己未,孟元陽等與少誠戰,殺二千餘人。 【注文】 [1]遁:逃跑,逃離。  溵水縣:漢汝陽縣地,隋置溵水縣,廢汝陽入焉,唐屬陳州,在今河南周口西南。 [2]蘇光榮:唐德宗貞元末神策軍將。憲宗元和八年(813年),以神策普潤鎮使為涇州刺史、四鎮北庭行軍涇原節度使。 [3]夏侯仲宣(?—800年):唐德宗貞元中昭義節度使大將。淮西吳少誠攻溵水,大敗,擅自逃回本鎮,為蔡州四面行營招討使韓全義所殺。  時昂(?—800年):唐德宗貞元中義成節度使大將。淮西吳少誠攻溵水,大敗,擅自逃回本鎮,為蔡州四面行營招討使韓全義所殺。  權文變(?—800年):一作權文度。唐德宗貞元中河陽節度使大將。淮西吳少誠攻溵水,大敗,擅自逃回本鎮,為蔡州四面行營招討使韓全義所殺。  郭湘(?—800年):唐德宗貞元中河中節度使大將。淮西吳少誠攻溵水,大敗,擅自逃回本鎮,為蔡州四面行營招討使韓全義所殺。 [4]舍:安營。 [5]齎(jī):贈送。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六年(800年)秋季七月,彰義節度使吳少誠進攻已經退守五樓的韓全義,各路官軍再度大敗,韓全義在夜裡逃走,據守溵水縣城。九月癸丑(十八日),吳少誠進逼溵水縣城,在距離溵水縣城數里的地方安營,韓全義又率領各軍向北退守陳州。宣武及河陽等地的軍隊都偷偷逃回本藩鎮,只有陳許將領孟元陽、神策軍將領蘇光榮率領部下堅持留守在溵水。韓全義於是用詐術誘捕昭義將領夏侯仲宣、義成將領時昂、河陽將領權文變、河中將領郭湘等,一律斬首,想藉此在眾人面前樹立自己的威風。韓全義抵達陳州,刺史劉昌裔下令緊閉城門,自己登上城牆,對韓全義說:「天子命你進攻蔡州,你怎麼來到陳州!我不敢讓你進城,請在城外安營。」不久,劉昌裔攜帶牛肉、美酒之類,到韓全義軍營犒(kào)勞。韓全義又驚又喜,對劉昌裔暗自佩服。九月己未(二十四日),孟元陽等與吳少誠軍交戰,殺了叛軍兩千多人。 【原文】 冬十月,吳少誠引兵還蔡州[1]。先是,韋皋聞諸軍討少誠無功,上言:「請以渾瑊、賈耽為元帥,統諸軍[2]。若重煩元老,則臣請以精銳萬人下巴峽,出荊楚以翦凶逆[3]。不然,因其請罪而赦之,罷兩河諸軍以休息公私,亦策之次也[4]。若少誠一旦罪盈惡稔,為麾下所殺,則又當以其爵位授之,是除一少誠,生一少誠,為患無窮矣[5]。」賈耽言於上曰:「賊意蓋亦望恩貸,恐須開其生路[6]。」上從之。會少誠致書幣於監官軍者求昭洗,監軍奏之[7]。戊子,詔赦少誠及彰義將士,復其官爵。 【注文】 [1]引兵:率領軍隊。 [2]韋皋(745—805年):字城武。京兆萬年(陝西西安)人。初為建陵挽郎,遷監察御史。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為隴右營田判官領隴右留後。四年,鳳翔後營將李楚琳殺節度使張鎰(yì),詔為隴州刺史、鳳翔隴右節度使、兼御史大夫,置奉義軍節度使。次年,德宗還京,征為左金吾衛大將軍。貞元元年(785年),出為劍南、西川節度使。在蜀地二十一年,共擊破吐蕃軍隊四十八萬,以功加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封南康郡王。卒,贈太師,諡曰忠武。  渾瑊(jiān)(736—799年):唐鐵勒九姓渾部人,本名日進。世為唐將。十一歲入朔方軍,勇冠三軍,遷中郎將。安祿山反,從郭子儀、李光弼定河北,復兩京,擢武鋒軍使。廣德初,從僕固懷恩討史朝義,大小數十戰,改太常卿。及懷恩反,率部歸郭子儀,任單于大都護、左金吾衛大將軍。建中四年(783年),朱泚(cǐ)叛,德宗奉天,與朱泚浴血苦戰,堅守奉天。次年,李懷光叛,以所部敗之。復以朔方等道節度使兼奉天行營兵馬副元帥,德宗親為授鉞,用漢拜韓信故事。貞元三年(787年),與吐蕃會盟於平涼,吐蕃宰臣尚結贊背信出兵襲擊,脫險還河中。官至中書令。卒,贈太師,諡曰忠武。  賈耽(730—805年):字敦詩。滄州南皮(今屬河北)人。天寶中舉明經。歷任臨清尉、汾州刺史,鴻臚(lú)寺卿、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山南東道節度使等。貞元九年(793年)以右僕射同平章事,居相位凡十三年。 [3]重:引申為不輕易,難。  巴峽:渝州(今重慶)以東石洞峽、銅鑼峽、明月峽統稱巴峽。今已不常用。  荊楚:荊為楚之舊號,略當古荊州地區,在今湖北、湖南一帶。  翦:除掉,消滅。  凶逆:指反賊。 [4]罷:撤回。  策之次:次等策略。 [5]罪盈惡稔:罪惡積蓄成熟,形容作惡多端,末日來臨。  患:禍患。 [6]貸:寬恕,寬免。 [7]書幣:泛指修好通聘問的書札禮單和禮品。  昭:顯示,表明。  洗:洗清,消除。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六年(800年)冬季十月,吳少誠率領叛軍返回蔡州。在此之前,西川節度使韋皋聽到各軍討伐吳少誠全都不能取勝的消息,上表說:「我請求命渾瑊(jiān)、賈耽為元帥,統領各軍。如果陛下不願麻煩元老前輩,則我願率領本藩鎮精銳軍隊一萬人,東下巴峽,出荊楚,剪除叛逆兇徒。這是上策。不然的話,就應利用吳少誠請求赦免的機會,予以赦免,撤回河南、河北的討伐大軍,使公私都獲得休息。這是下策。如果吳少誠有一天惡貫滿盈,被他的部下殺了,則又要將吳少誠的官職授給兇手,這是剷除了一個吳少誠,又產生了另一個吳少誠,後患將是無窮無盡的。」宰相賈耽對唐德宗說:「叛賊的本意也希望蒙受皇恩,寬恕他們的罪惡,朝廷要給他們開闢一條生路。」唐德宗認為說得對。正在這時,吳少誠送書札禮單禮品給官軍的一名監軍,請求洗雪,監軍上奏唐德宗。戊子(二十三日),唐德宗下詔赦免吳少誠及彰義叛軍將士,一律恢復官職、爵位。 【原文】 十七年春正月甲寅,韓全義至長安,竇文場為掩其敗跡,上禮遇甚厚。全義稱足疾,不任朝謁,遣司馬崔放入對[1]。放為全義引咎,謝無功[2]。上曰:「全義為招討使,能招來少誠,其功大矣,何必殺人然後為功邪!」閏月甲戌,歸夏州[3]。 【注文】 [1]任:擔當,擔任。  朝謁:入朝覲見。  崔放: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貞元十六年(800年),為淮西行營招討使韓全義行軍司馬。  司馬:此指行軍司馬。  對:臣下奉詔陳述政見、對策。 [2]引咎:把過失歸於自己。咎:罪過,過失。 [3]夏州:漢代為朔方郡。北魏改為夏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朔方郡。領朔方等四縣,治所在今陝西靖邊東北白城子。 【譯文】 唐德宗貞元十七年(801年)春季正月甲寅(二十一日),蔡州四面行營招討使韓全義回到長安,左神策軍中尉宦官竇文場竭力掩蓋他被打敗的事實。所以,唐德宗對韓全義仍然非常禮遇,賞賜優厚。韓全義假稱腳有病,不能到金鑾(luán)殿上磕頭拜見,只派遣司馬崔放進宮上奏。崔放為韓全義引罪自責,為討伐大軍沒有建立大功請罪。唐德宗說:「韓全義為招討使,能使吳少誠投降,其功勞就已經很大了,何必一定要殺人才算大功呢?」閏正月甲戌(十一日),韓全義返回夏州。 【原文】 順宗永貞元年春三月,加彰義節度使吳少誠同平章事。 【譯文】 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春季三月,唐德宗加授彰義節度使吳少誠同平章事。 【原文】 憲宗元和四年。初,吳少誠寵其大將吳少陽,名以從弟,署為軍職,出入少誠家如至親,累遷申州刺史[1]。少誠病,不知人,家僮鮮于熊兒詐以少誠命召少陽攝副使,知軍州事[2]。少誠有子元慶,少陽殺之[3]。十一月己巳,少誠薨,少陽自為留後。 【注文】 [1]從弟:古人以同曾祖父,不同父親,年幼於己者的同輩男性為從弟。對立稱謂是從兄。從弟、從兄合稱為從兄弟。  至親:指有血緣、姻親關係的親屬。 [2]鮮于熊兒: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淮西節度使吳少誠家童。  詐:作假,偽裝。  攝:代理、兼理。  軍州:古行政區劃的名稱,多指戰略上的軍事要地。 [3]元慶:吳元慶(?—809年),幽州潞縣(今北京通州東)人。淮西節度使吳少誠之子。吳少誠病將死,大將申州刺史吳少陽企圖奪取節度留後,將其殺死。 【譯文】 唐憲宗元和四年(809年),起初,吳少誠寵愛他的大將吳少陽,認作自己的堂弟,派遣他到軍中任職。吳少陽隨意出入吳少誠家,好像真是至親,累積功勞,升到申州刺史。吳少誠患病,昏迷不知人事,家童鮮于熊兒假傳吳少誠的命令,召回吳少陽攝理副使,代理軍政大事。吳少誠有一個兒子吳元慶,吳少陽將他殺死。十一月己巳(二十七日),吳少誠去世,吳少陽自稱留後。 【原文】 五年。上以河朔方用兵,不能討吳少陽,三月己未,以少陽為淮西留後。 【譯文】 唐憲宗元和五年(810年)。唐憲宗因河朔戰事正在進行,不能同時再討伐彰義節度使吳少陽。三月己未(十九日),下詔以吳少陽為淮西留後。 【原文】 六年春正月甲辰,以彰義留後吳少陽為節度使。 【譯文】 唐憲宗元和六年(811年)春季正月甲辰(初九日),唐憲宗以彰義留後吳少陽為節度使。 【原文】 九年閏八月丙辰,彰義節度使吳少陽薨。少陽在蔡州,陰聚亡命,牧養馬騾,時抄掠壽州茶山以實其軍[1]。其子、攝蔡州刺史元濟,匿喪,以病聞,自領軍務[2]。 【注文】 [1]亡命:作奸犯科,不顧性命的人。  實:充實。 [2]匿喪:隱瞞喪事。  自領:擅自處理。  軍務:軍事事務。 【譯文】 唐憲宗元和九年(814年)秋季閏八月丙辰(十二日),彰義節度使吳少陽去世。吳少陽在蔡州時,偷偷招攬集結亡命之徒,放養馬、騾子,屢屢抄掠搶劫壽州境裡的茶山,用以充實軍備。他的兒子吳元濟代理蔡州刺史,封鎖父親去世消息,上表唐憲宗,說父親患病,自己主持軍政事務。 【原文】 上自平蜀,即欲取淮西。淮南節度使李吉甫上言:「少陽軍中上下攜離,請徙理壽州以經營之[1]。」會朝廷方討王承宗,未暇也[2]。及吉甫入相,田弘正以魏博歸附[3]。吉甫以為汝州扞蔽東都,河陽宿兵本以制魏博,今弘正歸順則河陽為內鎮,不應屯重兵以示猜阻[4]。辛酉,以河陽節度使烏重胤為汝州刺史,充河陽懷汝節度使,徙理汝州[5]。己巳,弘正檢校右僕射,賜其軍錢二十萬緡,弘正曰:「吾未若移河陽軍之為喜也[6]。」 【注文】 [1]攜離:離心,背叛。攜,離異,背離。離,違背,背離。  徙:遷徙,移轉。  經營:治理。 [2]暇:空閒,閒暇。 [3]入相:入朝為宰相。 [4]汝州:漢河南等郡地。隋大業初,改為汝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臨汝郡。領梁縣等三縣,治所在今河南臨汝。  扞(hàn):通「捍」,自衛,保護。  東都:即洛陽。為東周、東漢、北魏、北齊、北周的首都。隋以長安為京師,以洛陽為東都。唐太宗修葺(qì)洛陽城,號洛陽宮。高宗顯慶二年(657年),置東都。武后光宅元年(684年),改東都為神都。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東京。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復為東都。  宿:舊有的。  內鎮:內地的方鎮,與邊鎮相對。  猜阻:猜忌。 [5]河陽懷汝節度使:唐憲宗元和九年(814年),河陽節度增領汝州,徙治汝州。十三年,汝州隸東畿(jī),復置東都畿汝州都防禦使,兼東都留守如故,罷河陽節度。  徙理汝州:指治所遷往汝州。 [6]檢校:散官名。攝理、代辦之意。初唐時指尚未授予而實際已經掌管職事的稱謂。中唐以後,凡差遣使職,必然帶朝廷台省官銜,表示官銜的高下,並不掌管實事。  右僕射:秦始置,漢以後因之。漢成帝建始年間,初置尚書五人,一人為僕射,位僅次尚書令,職權漸重。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置左右僕射。唐初左右僕射為宰相之職。左右僕射各一員,從二品。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左右匡政,光宅元年(684年),改為文昌左右相,開元元年(713年),改為左右丞相,天寶元年(742年),復為左右僕射。總管尚書省事。  移:調走。 【譯文】 唐憲宗削平劉闢(pì)叛亂後,就打算一舉消滅淮西叛軍。淮南節度使李吉甫上表說:「吳少陽軍隊上下離心離德,請求將淮南節度使治所遷到壽州,精心準備攻取。」此時,朝廷正在討伐王承宗,無暇顧及淮西。後來,李吉甫為宰相,魏博節度使田弘正歸順朝廷。李吉甫認為,汝州是捍衛東都安全的屏障,而鎮守河陽的軍隊,本來就是為了對付魏博節度使,而今因田弘正歸順朝廷之故,河陽已經成為內地,不應再駐守重兵,否則會使人以為仍然對魏博節度使猜忌。元和九年(814年)閏八月辛酉(十七日),唐憲宗以河陽節度使烏重胤(yìn)為汝州刺史、河陽懷汝節度使,治所遷往汝州。己巳(二十五日),加授田弘正檢校右僕射,賞賜其軍隊錢二十萬緡(mín)。田弘正說:「沒有比調走河陽駐軍更使我欣喜的了。」 【原文】 九月庚辰,以洺州刺史李光顏為陳州刺史,充忠武軍都知兵馬使[1]。以泗州刺史令狐通為壽州防禦使[2]。通,彰之子也[3]。丙戌,以山南東道節度使袁滋為荊南節度使,以荊南節度使嚴綬為山南東道節度使[4]。 【注文】 [1]洺(míng)州:漢代為廣平國。北周改為洺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廣平郡。領永年等七縣,治所在今河北永年東南舊永年鎮。  李光顏(761—826年):字光遠,賜姓李。河曲稽胡阿跌部人。初為河東藩鎮裨(pí)將,討李懷光、楊惠林、劉闢有功,歷代、洺二州刺史。唐憲宗元和九年(814年),遷忠武軍節度使,以軍獨當一面,討淮西吳元濟。十二年,進克郾(yǎn)城。淮西平,加檢校司空。十三年,以討李師道徙義成節度使。次年,移鎮邠(bīn)寧以御吐蕃(bō),築鹽州城。穆宗即位,加同平章事,後遷鳳翔、許州節度使。敬宗時,討汴州李(jiè)有功,進兼侍中,後遷河東節度使,卒於鎮。  陳州:漢淮陽、汝南郡地。隋改為陳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淮陽郡。領宛丘等四縣,治所在今河南淮陽。  忠武軍:忠武軍節度、陳許觀察等使,兼許州刺史,領陳州、許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許州(今河南許昌)。歷任官員有李抱玉、曲環、劉昌裔、李光顏等。 [2]泗州:漢臨淮等郡地。北周改為泗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臨淮郡。領臨淮等五縣,治所在今江蘇盱眙淮河北岸。  令狐通:生卒年未詳。京兆富平(今屬陝西)人。令狐彰之子。唐憲宗元和中,宰相李吉甫奏其父之忠,憲宗授贊善大夫,出為宿州刺史。朝廷討淮西,用為泗州刺史,改壽州團練使、檢校御史中丞。為賊所敗,貶為昭州司戶,移撫州司馬。十四年(819年),征為右衛將軍。歲余,出為淄(zī)州刺史。長慶初,入為左衛大將軍,卒。  防禦使:唐代開始設置的地方軍事長官。全稱為防禦守捉使。有都防禦使、州防禦使兩種。都防禦使管轄數州,地位低於節度使。唐代後期,隨著藩鎮勢力的擴大,都防禦使也有升級為節度、觀察使的。防禦使本來只負責一州或數州的軍事,因常由刺史或觀察使兼任,故實際上是唐朝後期一個州或一個方鎮的軍政長官。與防禦使同等地位的是團練使,但兩官不並置,或名團練,或名防禦,視地而異。 [3]彰:令狐彰(?—773年),字伯陽。京兆富平(今屬陝西)人。令狐通之父。長於范陽。善弓矢,事安祿山。天寶中,以軍功累遷至左衛員外郎將。安祿山叛逆,偽署為城內左街使。史思明偽署為博州刺史、滑州刺史。感激忠義,歸順朝廷。肅宗深獎之,拜御史中丞,滑亳(bó)魏博等六州節度,鎮滑州。及史朝義滅,遷御史大夫,封霍國公,累加檢校右僕射。臨終,誡子以忠孝守節。表吏部尚書劉晏、工部尚書李勉自代。贈太傅,又贈太師,諡曰肅。 [4]山南東道節度使:山南東道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襄州刺史,領襄州、鄧州、隨州、唐州、郢(yǐng)州、復州、均州、房州、峽州等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襄州(今湖北襄陽)。歷任官員有來瑱(tiàn)、梁崇義、賈耽、樊澤、李皋、於(dí)、裴均、李夷簡、袁滋、嚴綬、高霞寓、李愬(sù)、李逢吉等。  荊南節度使:荊南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江陵尹,領江陵府和澧(lǐ)州、朗州、峽州、夔(kuí)州、忠州、萬州、施州、歸州八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江陵府(今屬湖北)。 【譯文】 唐憲宗元和九年(814年)九月庚辰(初七日),以洺(míng)州刺史李光顏為陳州刺史、忠武軍都知兵馬使。以泗州刺史令狐通為壽州防禦使。令狐通,是令狐彰的兒子。丙戌(十三日),以山南東道節度使袁滋為荊南節度使,以荊南節度使嚴綬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原文】 吳少陽判官蘇兆、楊元卿,大將侯惟清,皆勸少陽入朝[1]。元濟惡之,殺兆,囚惟清。元卿先奏事在長安,具以淮西虛實及取元濟之策告李吉甫,請討之[2]。時元濟猶匿喪,元卿勸吉甫凡蔡使入奏者,所在止之[3]。少陽死近四十日,不為輟朝,但易環蔡諸鎮將帥,益兵為備[4]。元濟殺元卿妻及四男以圬射堋[5]。淮西宿將董重質,吳少誠之婿也,元濟以為謀主[6]。 【注文】 [1]蘇兆(?—814年):一作蘇肇。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淮西節度使吳少陽判官,奉勸吳少陽入朝歸順,被吳元濟所殺。朝廷贈右僕射(yè)。  楊元卿(764—833年):初為淮西吳少誠從事,奏授試大理評事。又事吳少陽,為判官,轉監察里行。每與少陽言,諭以大義,乃為凶黨所構。吳少陽死,其子吳元濟繼立,乘入朝之機,以蔡州盈虛條奏,潛請詔諸道拘留使者。被發覺,妻陳氏並四男被吳元濟所殺。詔授岳王府司馬,尋遷太子僕射。元和末,授蔡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改授光祿少卿,授左金吾衛將軍,改汾州刺史,復征為左金吾衛將軍。穆宗長慶初,授檢校左散騎常侍、涇州刺史、涇原渭節度觀察等使,兼充四鎮北庭行軍,加檢校工部尚書。移懷州刺史,充河陽三城節度觀察等使。文宗大和中,就加檢校司空,進階光祿大夫,改授汴宋亳觀察等使。詔授太子太保。卒,贈司徒。  侯惟清: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淮西節度使吳少陽大將,奉勸吳少陽入朝歸順,被吳元濟囚禁。朝廷誤聞其已死,贈兵部尚書。後不知所蹤。  入朝:歸順朝廷,入京朝見。 [2]具:副詞,通「俱」,全,都,盡。 [3]所在:處所,地方。 [4]輟朝:中止朝見。特指停止視朝以誌哀。  易:改變,變更。  益:增加。 [5]圬(wū):塗飾牆壁,粉刷。  射堋(péng):亦作「射棚」,箭靶。 [6]董重質(?—834年):本淮西牙將,吳少誠之婿。性勇悍,識軍機,善用兵。唐憲宗元和九年(814年),吳元濟反叛,為謀主,領大軍抵擋王師,連歲不拔,皆其謀劃。十二年,宰相裴度督兵淮西,至郾(yǎn)城,吳元濟委其抗拒裴度。李愬(sù)乘虛入蔡擒吳元濟,乃慨然以單騎歸順,貶春州司戶參軍。轉太子少詹事,受武寧軍收管驅使,仍加金紫。入為左神武軍將軍,知軍事,兼御史中丞。授鹽州刺史,又遷左右神策及諸道劍南西川行營節度使、檢校左散騎常侍。文宗大和中,又轉夏綏銀宥節度使,就加檢校工部尚書。卒,贈尚書右僕射。  謀主:出謀劃策的主要人物。 【譯文】 彰義節度使判官蘇兆、楊元卿,大將侯惟清,都勸過吳少陽放棄與朝廷對抗,隻身入京朝見。吳元濟對他們痛恨入骨,於是,殺了蘇兆,囚禁侯惟清。楊元卿先前被派遣到長安奏事,將彰義的虛實和如何擒服吳元濟的策略,都告訴宰相李吉甫,請求朝廷加以討伐。當時,吳元濟仍然封鎖父親的死訊,楊元卿建議李吉甫,只要是蔡州派遣到長安奏事的官員,抵達什麼地方,就在什麼地方扣留。吳少陽死了差不多四十日,唐憲宗仍然沒有依照慣例,停止朝見一天來表示哀悼;相反,屢屢調整彰義周圍各軍統帥,增加救援人馬及武器。吳元濟殺了楊元卿的妻子及四個兒子,用他們的血塗抹靶場牆壁。彰義舊將董重質,是吳少誠的女婿,吳元濟用他為自己出謀劃策。 【原文】 李吉甫言於上曰:「淮西非如河北,四無黨援,國家常宿數十萬兵以備之,勞費不可支也[1]。失今不取,後難圖矣[2]。」上將討之,張弘靖請先為少陽輟朝、贈官,遣使吊贈,待其有不順之跡然後加兵[3]。上從之,遣工部員外郎李君何弔祭[4]。元濟不迎敕,發兵四出,屠舞陽,焚葉,掠魯山、襄城,關東震駭[5]。君何不得入而還。 【注文】 [1]非如:不像。  黨:同夥的人,黨徒。  宿:特指軍隊的停留與駐紮。 [2]圖:謀取。 [3]贈官:古代朝廷對功臣的先人或本人死後追封爵位官職。  吊贈:弔唁並贈送財物。  不順:指反叛。  加兵:施加軍事力量。 [4]工部:南朝置起部,掌營造。隋初改置工部。唐高宗龍朔為司平,光宅改為冬官,神龍復舊。掌天下百工、屯田、山澤之政令。其屬有四:一曰工部,二曰屯田,三曰虞(yú)部,四曰水部。總其職務,而行其制命。凡中外百司之事,由於所屬,咸質正焉。尚書一員,正三品;侍郎一員,正四品下;郎中一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一員,從六品上。  李君何: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貞元中進士第,憲宗元和年間為工部員外郎。 [5]舞陽:漢設置縣,治古城內,隸屬於仙州。開元二十六年(738年),隸屬於許州。元和十三年,移治於吳城鎮。今屬河南。  葉:即葉縣,隋設置縣。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設置葉州。五年廢除,縣隸屬於許州。開元四年(716年),設置仙州,領屬葉、襄城、方城、西平、舞陽五縣。二十六年,廢除仙州,以葉隸屬於汝州。今屬河南。  魯山:隋為魯縣。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於縣設置魯州,領屬魯山、滍陽二縣。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州廢除,仍設置滍陽縣,改魯縣為魯山縣,隸屬於伊州。八年,改伊州為汝州。今屬河南。  襄城:隋設置舊縣。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於此設置汝州,領屬襄城、汝墳、期城三縣。太宗貞觀元年(627年),廢除汝州及汝墳、期城二縣,以襄城隸屬於許州。開元四年(716年),隸屬於仙州。二十六年,又隸屬於許州。其年,隸屬於汝州也。今屬河南。  關東:潼關以東地區。 【譯文】 宰相李吉甫上奏唐憲宗說:「淮西不同於河北各藩鎮,四周沒有同黨救援。可是朝廷卻集結數十萬大軍長期戒備,勞力和經費,都不能支撐。現在朝廷失去攻取的機會,以後就更難攻取了。」唐憲宗將下令討伐,宰相張弘靖建議,先依照慣例為吳少陽的去世停止朝會一天,追贈吳少陽高官,派遣使者前去弔喪。等吳元濟有叛亂的動作時,然後再出兵。唐憲宗聽從了這個建議,派遣工部員外郎李君何前去弔喪、祭悼。吳元濟拒絕使者入境,派兵四出,攻陷舞陽,屠殺居民;焚燒葉縣;擄掠魯山、襄城;關東震動驚駭。李君何不能入城,只好返回。 【原文】 冬十月壬戌,以忠武節度副使李光顏為節度使。甲子,以嚴綬為申光蔡招撫使,督諸道兵招討吳元濟[1]。 【注文】 [1]申光蔡:申州、光州、蔡州。即淮西節度使管轄範圍。  招撫使:朝廷派出的招降安撫特使。置於唐貞元末年。不常置,臨時設立的掌管軍政的官職,使回則罷。常以大臣、將帥或節度使等地方軍政長官兼任,其下有副使。 【譯文】 唐憲宗元和九年(814年)十月壬戌(十九日),以忠武節度副使李光顏為節度使。甲子(二十一日),以嚴綬為申、光、蔡三州招撫使,率領各藩鎮軍隊討伐吳元濟。 【原文】 十年。吳元濟縱兵侵掠,及於東畿,正月己亥,制削元濟官爵,命宣武等十六道進軍討之[1]。嚴綬擊淮西兵,小勝,不設備,淮西兵夜還襲之[2]。二月甲辰,綬敗於磁丘,卻五十餘里,馳入唐州而守之[3]。壽州團練使令狐通為淮西兵所敗,走保州城,境上諸柵盡為淮西所屠[4]。癸丑,以左金吾大將軍李文通代之,貶通昭州司戶[5]。 【注文】 [1]東畿(jī):即東都洛陽。為東周、東漢、北魏至隋的首都。唐太宗修葺(qì)洛陽城,號洛陽宮。高宗顯慶二年(657年),置東都。武后天授元年(690年),改國號為周,改東都為神都。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東京。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復為東都。 [2]設備:設置防備。 [3]磁丘:當作「慈丘」,縣屬唐州,隋分北陽縣置,取縣界慈丘山為名,在州東北,在今河南泌陽東北。  卻:後退。  唐州:漢南陽郡地。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唐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淮安郡。領比陽等六縣。本屬河南道,至德後,割屬山南東道,治所在今河南泌陽。 [4]團練使:全稱為團練守捉使,分都團練使、州團練使兩種。負責一方團練(自衛隊)的軍事官職,地位低於節度使。都團練使原設在南方不設節度使之地,領數州至十數州不等,常由觀察使兼任,黃巢起義後,都團練使多數升為節度使。州團練使是只負責一州軍事的官職,級別等同於防禦使,常由刺史兼任。  柵:用竹木鐵條等做成的阻攔物。此指柵內居民。 [5]左金吾:秦有中尉,漢武帝更名執金吾,掌京師盜賊,考按疑事。後漢掌宮外戒,司非常水火之事,隋置左右武候府,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左右金吾衛,掌車駕出入,先驅後殿,晝巡夜察,執捕奸非。左右衛及左右金吾總謂之四衛,其餘謂之雜衛。大將軍一員,正三品;將軍二員,從三品。  李文通:生卒年未詳。唐宗室。累遷左金吾衛大將軍。元和十年(815年),壽州團練使令狐通為賊所攻,境上城柵並陷,憲宗遣其前往宣慰,度其將至,令代令狐通。十二年,隨宰相裴度討淮西吳元濟,以其精通謀略,累習軍旅,明於守備,可確保城市固若金湯,總宣武、淮南、宣歙(shè)、浙西、徐泗凡五軍,扼守固始之險,有功。文宗時,為遂州刺史。  昭州:漢蒼梧郡地。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樂川。貞觀八年(634年),改為昭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平樂郡。領平樂等三縣,治所在今廣西平樂。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彰義節度使吳元濟指揮他的軍隊四出擄掠搶劫,逼近東都近郊。正月己亥(二十七日),唐憲宗下詔免除吳元濟所有官爵,命令宣武等十六個藩鎮出兵討伐。山南東道節度使嚴綬出兵攻擊,獲得小勝,就不再防禦,淮西叛軍就在夜裡突然襲擊。二月甲辰(初二日),嚴綬在磁丘大敗,後退五十多里,逃到唐州拒守。壽州團練使令狐通也被淮西叛軍打敗,逃回州城防守,州境上各營寨守軍,全部被淮西兵殺害。癸丑(十一日),朝廷任命左金吾大將軍李文通為壽州防禦使,接替令狐通,貶令狐通為昭州司戶。 【原文】 詔鄂岳觀察使柳公綽以兵五千授安州刺史李聽,使討吳元濟[1]。公綽曰:「朝廷以吾書生不知兵邪[2]?」即奏請自行,許之。公綽至安州,李聽屬櫜鞬迎之[3]。公綽以鄂岳都知兵馬使、先鋒行營兵馬都虞候二牒授之,選卒六千以屬聽,戒其部校曰:「行營之事,一決都將[4]。」聽感恩畏威,如出麾下。公綽號令整肅,區處軍事,諸將無不服[5]。士卒在行營者,其家疾病、死喪,厚給之,妻淫泆者沉之於江,士卒皆喜曰:「中丞為我治家,我何得不前死[6]!」故每戰皆捷。公綽所乘馬踶殺圉人,公綽命殺馬以祭之,或曰:「圉人自不備耳,此良馬,可惜[7]。」公綽曰:「材良性駑,何足惜也[8]!」竟殺之。 【注文】 [1]鄂岳:武昌軍節度、鄂岳觀察、處置等使,兼鄂州刺史,領鄂州、岳州、蘄(qí)州、黃州、安州、申州六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鄂州(今湖北武漢)。歷任官員有穆寧、獨孤問俗、吳仲孺、李兼、何士干、鄭紳、韓皋、郗(xī)士美、呂元膺、柳公綽、李道古、李程、牛僧孺、元稹(zhěn)等。  柳公綽(765—832年):字寬,小字起之。京兆華原(今陝西耀州)人。柳仲郢(yǐng)之父。唐德宗貞元初,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補校書郎。間一年,再登其科,授渭南尉。累遷開州刺史、吏部員外郎。憲宗元和初,為吏部郎中。五年(810年),諫憲宗遊獵,擢(zhuó)御史中丞。李吉甫執政,出為湖南觀察使,轉鄂岳觀察使。朝廷討吳元濟,自請領兵。入為給事中。歷京兆尹、刑部侍郎、鹽鐵轉運使、兵部侍郎兼御史大夫,領使如故。穆宗長慶初,復為京兆尹、御史大夫,改尚書左丞。出為檢校戶部尚書、山南東道節度使。敬宗寶曆元年初,入為刑部尚書,授邠(bīn)寧慶節度使。入為刑部尚書。出為河東節度觀察等使。卒於兵部尚書任。卒,贈太子太保,諡曰成(一曰元)。  安州:漢江夏郡地。西魏改為安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安陸郡。領安陸等六縣,治所在今湖北安陸。 [2]以:認為。 [3]屬(zhǔ):佩戴。  櫜鞬(gāo jiān):原書作「橐」(tuò),非,應作「櫜」(gāo),胡三省注「姑勞翻」是。指藏箭和弓的器具。「屬櫜鞬迎之」是軍中極為隆重的迎接儀式。 [4]都虞(yú)候:宇文泰相西魏時,置虞候都督,後世沿襲。隋為東宮禁衛官,掌偵察、巡邏。唐代後期,藩鎮以親信武官為都虞候、虞候。虞候是軍中執法的長官,職在整軍刺奸。凡主兵將領都置虞候,上到整個藩鎮軍的都虞候,下到某一軍將的虞候(稱將虞候),名目、員數均甚多。藩鎮有馬步都虞候、左右廂都虞候;每軍、每將皆有虞候,有馬軍左右虞候、步軍左右虞候。虞候亦可統兵,為本軍的一部分。行軍中,左右虞候各領一軍,作為行軍中警戒護候的兩翼。  牒:公文,訟辭。  部校(jiào):古代稱軍隊之一部。 [5]整肅:整頓、清理。  區處:處理;籌劃安排。 [6]淫泆(yì):淫蕩,淫亂。 [7]踶(dì):用蹄子踢、踏。  圉(yǔ)人:掌管養馬放牧等事的人。亦以泛稱養馬的人。 [8]駑(nú):劣馬。 【譯文】 唐憲宗詔命鄂岳觀察使柳公綽調撥五千將士給安州刺史李聽,用以討伐吳元濟。柳公綽說:「朝廷認為我是一個書生,不懂打仗嗎?」立刻上表,請求親自率領軍隊出征。唐憲宗同意了。柳公綽到達安州,李聽全副武裝,佩戴弓箭袋,以部下禮節參見。柳公綽將鄂岳都知兵馬使和先鋒行營兵馬都虞(yú)候兩份任命狀授予李聽,又挑選士兵六千人歸李聽調遣,並告誡各部將說:「前線行動,全部由都將決定。」李聽感激恩德,畏懼威嚴,將自己看作是柳公綽的部下。柳公綽號令嚴明,處理、指揮作戰事宜,諸將領無不佩服。士兵在前線,家屬有病或死亡,都給予優厚撫恤(xù);軍人的妻子與人通姦,柳公綽就將她丟到江里淹死。士兵大喜說:「中丞為我們治理家事,我們怎麼能不前去拚死呢?」所以每戰皆勝。柳公綽的坐騎,踢死馬夫,柳公綽命將馬殺掉,來祭祀馬夫。有人說:「是馬夫自己不小心,這是一匹良馬,殺了太可惜了。」柳公綽說:「一匹好馬,但生性惡劣,有什麼值得可惜的呢?」最後還是把馬殺掉了。 【原文】 三月庚子,李光顏奏破淮西兵於臨潁。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三月庚子(二十九日),忠武節度使李光顏上奏,在臨潁(yǐng)擊破淮西叛軍。 【原文】 田弘正遣其子布將兵三千助嚴綬討吳元濟[1]。 【注文】 [1]布:田布(785—822年),字敦禮。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田弘正第三子。唐憲宗元和中,勸父弘正以魏博歸朝。十年(815年),率兵三千進討吳元濟,前後十八戰,破凌雲柵,下郾(yǎn)城,皆有功,授御史中丞。淮西平定,為左金吾衛將軍、兼御史大夫。十五年冬,田弘正鎮成德軍,以田布為河陽三城懷孟節度使。穆宗長慶元年(821年),移鎮涇原節度使。田弘正被成德兵馬使王庭湊殺害,朝廷起復為魏博節度使、檢校工部尚書,討伐王庭湊,授權心腹、先鋒使史憲誠。不料史憲誠離間軍心,將士拒戰,大功不成,自殺。唐穆宗廢朝三日,贈尚書右僕射。  將(jiàng):率領。 【譯文】 魏博節度使田弘正派遣他的兒子田布率領魏博軍隊三千人援助嚴綬,討伐吳元濟。 【原文】 甲辰,李光顏又奏破淮西兵於南頓[1]。 【注文】 [1]甲辰:按,三月壬申朔,無甲辰,為四月初三日。  南頓:漢縣,屬汝南郡,唐屬陳州。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四月甲辰(初三日),李光顏又上奏,在南頓擊破淮西叛軍。 【原文】 吳元濟遣使求救於恆、鄆[1]。王承宗、李師道數上表請赦元濟,上不從。是時發諸道兵討元濟而不及淄青,師道使大將將三千人趣壽春,聲言助官軍討元濟,實欲為元濟之援也[2]。 【注文】 [1]鄆(yùn):指兗(yǎn)鄆節度使,即平盧淄(zī)青節度使李師道。 [2]壽春:漢設置縣,隸屬於九江郡。晉改為壽陽。晉於此設置揚州,齊設置豫州,北魏設置揚州,梁又改為豫州,北周設置揚州。隋改壽州,煬帝為淮南郡,唐高祖武德中為壽州。皆以壽春為治所,治所在今安徽壽縣。  聲言:聲稱。 【譯文】 吳元濟派遣使者向成德及平盧求救。成德節度使王承宗、平盧節度使李師道屢次上表唐憲宗,請求赦免吳元濟,唐憲宗不同意。當時,唐憲宗動員各藩鎮出兵討伐吳元濟,就是沒有徵調平盧節度使的軍隊。平盧節度使李師道派遣大將率領軍隊兩千人,直奔壽春,宣稱援助官軍,討伐吳元濟,實質是想乘機救援吳元濟。 【原文】 師道素養刺客奸人數十人,厚資給之,其徒說師道曰:「用兵所急,莫先糧儲,今河陰院積江、淮租賦,請潛往焚之[1]。募東都惡少年數百,劫都市,焚宮闕,則朝廷未暇討蔡,先自救腹心,此亦救蔡一奇也[2]。」師道從之。自是所在盜賊竊發[3]。辛亥,盜數十人攻河陰轉運院,殺傷十餘人,燒錢帛三十餘萬緡匹,谷二萬餘斛,於是人情恇懼[4]。群臣多請罷兵,上不許。 【注文】 [1]河陰院:管理河陰倉漕運的機構。河陰,縣名。唐開元二十二年(734年),為便利東南漕運,轉運使裴耀卿當汴河與黃河交匯處古汴河口築河陰倉,並置縣,在縣城西(在今河南滎陽北)置河陰倉。江淮地區糧運經汴渠西來至此,納貯河陰倉,然後候水轉運,經黃河、渭水運往長安。  江、淮:泛指江南與淮南地區。唐朝時設江南道、淮南道,統稱江淮。江淮是當時中國經濟文化最發達地區,「天下賦稅仰仗江淮」,是最主要的稅賦來源地。 [2]募:招募。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作「暮」,《資治通鑑》同,屬上句。按作「暮」是,「盜」即李師道「刺客奸人數十人」,不必「募」。  都市:都城中的集市。  腹心:淮西地區的心臟地帶。 [3]自是:從此。 [4]轉運院:設置在地方的管理轉運糧食等物資的機構。  斛(hú):舊量器名,亦是容量單位,一斛本為十斗,後來改為五斗。  恇懼:害怕,驚慌。 【譯文】 李師道平常豢養刺客數十人,供養十分優厚。那些人建議李師道說:「戰爭中最急需的東西,莫過於糧食儲備。現在河陰倉積蓄江、淮糧食,我們請求秘密前往,放火焚燒。再招募東都惡少年數百人,搶劫城市人民財產,放火焚燒宮廷,使朝廷無暇顧及討伐淮西,只能先忙著救自己心臟地帶的災難。這也是救援淮西的一項奇妙策略。」李師道同意這個方案。從此之後,到處都發生叛賊搶劫。元和十年(815年)四月辛亥(初十日),叛賊數十人進攻河陰轉運院,殺傷十多人,放火焚燒錢三十多萬緡(mín)、綢緞三十多萬匹、稻穀兩萬多斛。頓時,人心恐懼,文武百官紛紛請求撤兵,停止討伐吳元濟,唐憲宗不同意。 【原文】 諸軍討淮西久未有功,五月,上遣中丞裴度詣行營宣慰,察用兵形勢。度還,言淮西必可取之狀,且曰:「觀諸將,惟李光顏勇而知義,必能立功[1]。」上悅。考功郎中、知制誥韓愈上言,以為:「淮西三小州,殘弊困劇之餘,而當天下之全力,其破敗可立而待[2]。然所未可知者,在陛下斷與不斷耳[3]。」因條陳用兵利害,以為:「今諸道發兵各二三千人,勢力單弱,羈旅異鄉,與賊不相諳委,望風懾懼[4]。將帥以其客兵,待之既薄,使之又苦,或分割隊伍,兵將相失,心孤意怯,難以有功[5]。又其本軍各須資遣,道路遼遠,勞費倍多[6]。聞陳、許、安、唐、汝、壽等州與賊連接處,村落百姓悉有兵器,習於戰鬥,識賊深淺,比來未有處分,猶有自備衣糧,保護鄉里[7]。若令召募,立可成軍[8]。賊平之後,易使歸農[9]。乞悉罷諸道軍,募土人以代之[10]。」又言:「蔡州士卒皆國家百姓,若勢力窮不能為惡者,不須過有殺戮[11]。」 【注文】 [1]狀:情況。 [2]考功:三國魏尚書有考功、定課二曹,隋置考功郎,屬吏部。唐代尚書省所轄吏部,下置四司,各以郎中主其政。考功為其中一曹。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司績,咸亨初乃復。郎中一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一員,從六品上。郎中、員外郎之職,掌內外文武官吏之考課。凡應考之官家,具錄當年功過行能,本司及本州長官對眾讀,議其優劣,定為九等考第,各於所由司准額校定,然後送省。  三小州:申、光、蔡三州。  殘弊:殘破、凋疲。  困劇:困苦、窘迫。  當:匹敵、抵抗。 [3]斷:決定,判斷。 [4]因:依照,根據。  條陳:分條陳述。  羈(jī)旅:長久寄居他鄉。  諳委:了解詳細情況。  懾懼:恐懼,害怕。 [5]客兵:由外地調來的軍隊。  心孤意怯:心情孤單、膽小畏怯。 [6]資遣:糧食武器供應。  勞費:勞力財力。  倍多:增加幾倍。 [7]連接處:指與盜賊鄰近的地方。  習:習慣。  比來:近來,近時。  處分:調度,指揮。 [8]召募:召集徵募。 [9]歸農:回歸務農。 [10]土人:本地的人,當地的人。 [11]勢力:形勢、力量。  過:過分。 【譯文】 朝廷諸軍討伐吳元濟,長久未能取勝。元和十年(815年)五月,唐憲宗派遣御史中丞裴度,前往前線軍營慰勞,並考察作戰情形。裴度回來後,說明官軍必然能夠取得勝利的理由,並且說:「我觀察了所有將領,只有李光顏勇敢,深知忠義,必定能夠建立大功。」唐憲宗大為愉快。考功郎中、知制誥韓愈上表,認為:「淮西不過三個小州,城市殘破,民力凋疲,在極端困難情況下,抵抗全國軍隊,其破滅失敗,立等可待。唯一不能預測的,在於陛下能決斷與不能決斷之間。」接著,逐條分析軍事行動的利害得失,認為:「各藩鎮都派遣軍隊兩三千人,力量單薄,駐守異鄉他縣,對叛賊的情形一點也不了解,望風披靡,非常恐懼。統帥因士兵都不是自己的親兵,對待他們往往非常刻薄,給他們的作戰環境也特別艱苦,或者將他們分開,士兵與他們所熟悉的將領不能留在一起。士兵心情孤單,膽小畏怯,難以立功。而他們所屬藩鎮,對他們所需要的糧食、武器供應,路途遙遠,勞力、財力花費都要增加許多倍。聽說陳州、許州、安州、唐州、汝州、壽州一帶,與叛賊鄰近地方,各村落的百姓都擁有武器,習慣於作戰,對淮西叛軍的情況非常了解。近來,朝廷對民間力量,沒有充分加以利用。而還有民間力量願意自備糧食,保衛鄉里。如果朝廷正式招募,立刻就可以組成大軍。等叛賊平定之後,也很容易遣散,讓他們重新回到農田。我請求撤回各藩鎮軍隊,改由招募的當地人取代之。」又建議:「蔡州士兵都是國家的百姓,如果窮途末路而不再作惡,朝廷不應有過多的殺戮(lù)。」 【原文】 丙申,李光顏奏敗淮西兵於時曲[1]。淮西兵晨壓其壘而陣,光顏不得出,乃自毀其柵之左右,出騎以擊之[2]。光顏自將數騎沖其陣,出入數四,賊皆識之,矢集其身如蝟毛[3]。其子攬轡止之,光顏舉刃叱去[4]。於是人爭致死,淮西兵大潰,殺數千人[5]。上以裴度為知人。 【注文】 [1]時曲:在陳州溵(yīn)水縣西南五十里。即洄曲,溵水於此洄曲,故名。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李光顏敗淮西兵於時曲。 [2]壘:軍壁,陣地上的防禦工事。  陣:陳,排列。 [3]數四:四次。  蝟毛:刺蝟毛。常用以比喻箭之密集。 [4]攬轡(pèi):抓住轡頭(阻止馬前進)。 [5]爭致死:爭先拚死。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五月丙申(二十六日),李光顏上奏,在時曲打敗淮西叛軍。淮西叛軍一早就緊逼忠武軍,在營門列陣。李光顏無法衝出,於是自行拆毀軍門兩側柵欄,出動騎兵攻擊。李光顏親自率領數名騎兵,衝鋒陷陣,殺入再殺出,殺出又殺入,來回四次。淮西叛軍士兵都認識他,集中向他射擊,李光顏身上中的箭就像一個刺蝟似的。他的兒子抓住馬頭阻止,李光顏舉起刀來呵叱(chì),叫兒子走開。於是人人爭先拚死,淮西叛軍立刻崩潰,擊殺數千人。唐憲宗認為裴度有知人之明。 【原文】 上自李吉甫薨,悉以用兵事委武元衡[1]。李師道所養客說師道曰:「天子所以銳意誅蔡者,元衡贊之也,請密往刺之[2]。元衡死,則他相不敢主其謀,爭勸天子罷兵矣[3]。」師道以為然,即資給遣之[4]。 【注文】 [1]委:託付,交付。 [2]銳意:意志堅決。  誅:討伐。  贊:輔助。  刺:刺殺。 [3]他相:其他宰相。 [4]資給:提供資金。 【譯文】 李吉甫去世以後,唐憲宗就將討伐吳元濟的事,全部交給了武元衡。平盧節度使李師道豢養的刺客遊說李師道說:「唐憲宗所以決意討伐蔡州,都是武元衡在幫助他。現在,我們請求秘密前往行刺。武元衡一死,其他宰相都會害怕,誰也不敢再堅持討伐這件事了,可能都要爭著建議唐憲宗撤軍了。」李師道認為說得很有道理,就發給足夠的費用,派遣他們前往行刺。 【原文】 王承宗遣牙將尹少卿奏事,為吳元濟遊說[1]。少卿至中書,辭指不遜,元衡叱出之[2]。承宗又上書詆毀元衡[3]。六月癸卯,天未明,元衡入朝,出所居靖安坊東門,有賊自暗中突出射之,從者皆散走,賊執元衡馬行十餘步而殺之,取其顱骨而去[4]。又入通化坊擊裴度,傷其首,墜溝中[5]。度氈帽厚,得不死[6]。傔人王義自後抱賊大呼,賊斷義臂而去[7]。京城大駭,於是詔宰相出入,加金吾騎士,張弦露刃以衛之,所過坊門,呵索甚嚴[8]。朝士未曉不敢出門,上或御殿久之,朝班猶未齊[9]。 【注文】 [1]尹少卿: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成德節度使王承宗牙將。  遊說:勸說他人採納意見主張。 [2]辭指不遜:言辭傲慢。 [3]詆毀:毀謗,污衊。 [4]靖安坊:在長安朱雀門街東第二街北,當皇城南面的安上門街東,從北第五坊。  從:跟從,跟隨。  執:握著,拿著。 [5]通化坊:在長安朱雀門街西,從北第二坊。  墜:墜落,落下。 [6]氈帽:氈子製作的帽子。 [7]傔(qiàn)  人:隨從佐吏;隨身的差役。  王義:裴度隨從。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成德節度使王承宗、淄青節度使李師道派刺客殺武元衡、裴度,為保護裴度,被刺客砍斷手臂。後為游弈(yì)兵馬使。 [8]金吾:秦有中尉,漢武帝更名執金吾,掌京師盜賊,考按疑事。後漢掌宮外戒,司非常水火之事,隋置左右武候府,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左右金吾衛,掌車駕出入,先驅後殿,晝巡夜察,執捕奸非。左右衛及左右金吾總謂之四衛,其餘謂之雜衛。大將軍一員,正三品;將軍二員,從三品。  呵:大聲呵斥。  索:搜索。 [9]曉:黎明。  御殿:即御朝、臨朝。 【譯文】 成德節度使王承宗派遣牙將尹少卿前往京城奏事,並為吳元濟遊說。尹少卿到中書拜見宰相,言辭傲慢,武元衡呵叱(chì),將他驅逐了出去。王承宗又上表,極力詆毀武元衡。元和十年(815年)六月癸卯(初三日),天還沒有亮,武元衡進宮朝見,剛走出所住的靖安坊東門,有刺客從黑暗裡突然衝出來,向武元衡射箭。隨從人員都紛紛逃走,刺客拉住武元衡的馬頭向前走了十多步,殺害了武元衡,砍下頭顱帶走。接著,又到通化坊襲擊裴度,裴度頭部受傷,掉到水溝里,因氈帽特別厚,才保住了性命。裴度侍從王義從背後抱住刺客,大聲呼叫,刺客砍斷王義的一條手臂逃走了。京城驚駭震動,唐憲宗下令金吾衛騎兵,箭上弦、刀出鞘,嚴密保護宰相外出的安全,各坊大門都加派崗哨,對行人嚴密盤查搜索。天亮之前,官員們都不敢出門。唐憲宗有時候早就登上金鑾(luán)殿,等候很久,官員們仍然沒有到齊。 【原文】 賊遺紙於金吾及府縣曰:「毋急捕我,我先殺汝[1]。」故捕賊者不敢甚急[2]。兵部侍郎許孟容見上言:「自古未有宰相橫屍路隅而盜不獲者,此朝廷之辱也[3]。」因涕泣。又詣中書揮涕言:「請奏起裴中丞為相,大索賊黨,窮其奸源[4]。」戊申,詔中外所在搜捕,獲賊者賞錢萬緡,官五品;敢庇匿者,舉族誅之[5]。於是京城大索,公卿家有複壁重橑者皆索之[6]。成德軍進奏院有恆州卒張晏等數人,行止無狀,眾多疑之[7]。庚戌,神策將軍王士則等告王承宗遣晏等殺元衡,吏捕得宴等八人,命京兆尹裴武、監察御史陳中師鞫之[8]。癸亥,詔以王承宗前後三表出示百寮,議其罪[9]。 【注文】 [1]遺(wèi)紙:留紙條。  府縣:京兆府及兩赤縣。 [2]捕賊者:搜捕殺害武元衡的刺客的官兵。 [3]兵部侍郎:魏置五兵尚書,五兵謂中兵、外兵、騎兵、別兵、都兵。隋為兵部尚書。龍朔改為司戎太常伯,咸亨復原。其屬有四:一曰兵部,二曰職方,三曰駕部,四曰庫部。尚書一員,正三品;侍郎二員,正四品下;郎中二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二員,從六品上。尚書、侍郎之職,掌管天下武官選授及地圖與甲仗之政令。  隅(yú):角,角落。 [4]揮涕:揮灑涕淚。 [5]庇匿:包庇藏匿。 [6]大索:徹底檢查,大肆搜查。  複壁:夾壁,兩重而中空,可藏物或匿人。  重橑:大屋覆小屋,上下施椽,其間皆可容物。 [7]行止無狀:行為舉止不合常規。 [8]神策將軍: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在臨洮(táo)西的磨環川成立神策軍,以防禦吐蕃(bō)。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吐蕃攻入長安,代宗幸陝州,宦官魚朝恩以神策軍及陝州諸軍迎駕,統稱為神策軍。後由神策軍護駕回京,此後神策軍便成為禁軍之一,實力逐漸壯大。德宗命宦官分領神策軍,為左、右廂都知兵馬使。貞元十二年(796年)又置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神策軍地位日重,其他軍隊要求隸名神策,兵額擴大,戰鬥力漸衰。因宦官的控制,造成宦官專權局面。大將軍一員,正三品;將軍二員,從三品。  王士則:生卒年未詳。契丹怒皆部人。王武俊之子,王士真之弟。為從子成德節度使王承宗不容,奔京師,為神策軍大將軍。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王承宗與淄青節度使李師道遣盜行刺宰相武元衡,以盜名上言,且言為王承宗所使,捕得張宴等八人誅之。諸鎮兵討王承宗,裴度以其為王武俊子,其軍中必有懷念者,用為邢州刺史,兼本州團練使,從昭義節度使郗(xī)士美討賊,且許以節制,故不受郗士美節制,郗士美惡之,乃以張遵代還。  尹:唐代制度,凡州升為府者,其刺史稱為府尹。下設少尹兩人,為府尹之副職。府尹從三品,少尹從四品。唐以京兆(長安)、河南(洛陽)、太原合稱三府,各設牧一人,從二品,尹一員,少尹兩人。  陳中師:一作仲師。生卒年未詳。進士及第。憲宗元和中,為鄠(hù)縣尉。攝京兆府法曹。十年(815年),官監察御史。歷吏部員外郎、司封郎中。穆宗長慶中,自吏部郎中遷太常少卿。 [9]寮:假借為「僚」。百官;官吏。後多作「僚」。 【譯文】 刺客留了紙條給金吾衛,以及京兆府和長安、萬年兩赤縣官府,勸告說:「不要緊急搜捕,否則,我就先殺了你!」所以,搜捕的官員都不敢積極追捕。兵部侍郎許孟容拜見唐憲宗,說:「自古以來,從來沒有發生過宰相屍首橫躺路旁,卻抓不到兇手的事情,這是朝廷的恥辱!」不禁哭泣起來。許孟容又到中書,悲傷流淚,說:「請上奏皇帝,起用裴度為宰相,大規模搜捕賊徒,窮追猛打,抓到幕後指使者。」元和十年(815年)六月戊申(初八日),唐憲宗下詔京城內外,每一個地方都要檢查緝拿,抓到刺客的賞錢一萬緡(mín),授予五品官階;膽敢藏匿刺客的,滿門抄斬。於是京城大規模搜索,高級官員家有夾牆、閣樓的,都嚴加搜索。成德節度使進奏院有恆州士兵張晏等數人,經常為非作歹,行動鬼祟,眾人懷疑是他們幹的。庚戌(初十日),神策軍將軍王士則等,舉報成德節度使王承宗派遣張晏等暗殺武元衡。官吏逮捕張晏等八人,唐憲宗命京兆尹裴武、監察御史陳中師共同審訊。癸亥(二十三日),唐憲宗命將王承宗前後三次奏章出示給文武百官過目,議論他所犯的罪行。 【原文】 裴度病瘡,臥二旬,詔以衛兵宿其第,中使問訊不絕[1]。或請罷度官以安恆、鄆之心,上怒曰:「若罷度官,是奸謀得成,朝廷無復綱紀[2]。吾用度一人,足破二賊[3]。」甲子,上召度入對[4]。乙丑,以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度上言:「淮西,腹心之疾,不得不除[5]。且朝廷業已討之,兩河蕃鎮跋扈者,將視此為高下,不可中止[6]。」上以為然,悉以用兵事委度,討賊愈急[7]。初,德宗多猜忌,朝士有相過從者,金吾皆伺察以聞,宰相不敢私第見客[8]。度奏:「今寇盜未平,宰相宜招延四方賢才與參謀議[9]。」始請於私第見客,許之。 【注文】 [1]瘡:外傷。  旬:十天。  第:古時指王公大臣或富貴人家的住宅。 [2]恆、鄆:代指成德和恆冀兩鎮節度使。  綱紀:法度。 [3]破:擊敗,攻下。  二賊:指成德節度使王承宗和平盧節度使李師道。 [4]入對:臣下進入皇宮回答皇帝提出的問題或質問。 [5]腹心之疾:生於要害部位的疾病。比喻嚴重的禍患。 [6]業已:既已,已經。 [7]用兵事:指征討叛亂藩鎮的事情。 [8]猜忌:懷疑別人對自己不利而心懷不滿。  過從:相互往來。  伺察:偵視,觀察。  私第:官員私人所置的宅第。 [9]招延:招請,延請。 【譯文】 裴度因受傷治療休養,在病床上躺了二十天,唐憲宗命警衛軍士駐守他的住宅,嚴加保護,慰勞的宦官在路上絡繹不絕。有人請求將裴度撤職,用以安撫成德節度使王承宗、平盧節度使李師道。唐憲宗大怒,說:「如果將裴度撤職,奸人的陰謀就得逞了,國家也再也沒有綱常了。我起用一個裴度,足以擊破兩個叛賊。」元和十年(815年)六月甲子(二十四日),唐憲宗召見裴度進宮談話。乙丑(二十五日),以裴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裴度上表說:「淮西叛將,是心腹中最嚴重的疾病,不得不除。而且朝廷已經出兵討伐淮西,河南、河北那些叛亂的藩鎮,都在嚴密注視這件事的發展,來決定他們將來的動向。所以,討伐淮西,決不能半途而廢。」唐憲宗深表同意,將軍事行動全部委託給裴度,討伐行動就更加緊急。起初,唐德宗為人至為猜忌,文武百官有來往應酬的,金吾衛都秘密上奏,連宰相都不敢在自己家裡接見賓客。裴度上表說:「現在叛賊還沒有平息,宰相應該招攬延請各地的賢才,參與謀劃。」首次請求允許在私宅見客,唐憲宗表示同意。 【原文】 陳中師按張晏等,具服殺武元衡[1]。張弘靖疑其不實,屢言於上,上不聽[2]。戊辰,斬晏等五人,殺其黨十四人,李師道客竟潛匿亡去[3]。呂元膺捕賊,獲中嶽寺僧圓淨,按驗其黨,始知殺武元衡者乃是李師道,事見《憲宗討淄青》[4]。 【注文】 [1]按:追究,查辦。  具服:完全服罪。 [2]言:告訴,告知。 [3]客:門客。此指李師道豢養刺殺武元衡的門客。  潛匿:隱藏。  亡去:逃走。 [4]中嶽:中嶽嵩(sōng)山,在今河南登封境內。  圓淨(?—815年):僧侶法號。中嶽寺僧。嘗為史思明將,偉悍過人。初執之,使折其脛,錘之不折。圓淨罵曰:「腳猶不解折,乃稱健兒乎!」自置其足教折之。臨刑嘆曰:「誤我事,不得使洛城流血!」死時年八十餘。  驗:檢查。 【譯文】 監察御史陳中師審訊張晏等,張晏等一致承認是他們刺殺了武元衡。宰相張弘靖懷疑不實,是屈打成招,屢次報告唐憲宗,唐憲宗不聽。元和十年(815年)六月戊辰(二十八日),斬張晏等五人,殺了黨羽十四人。李師道派遣的真正刺客,最後竟然都偷偷逃走了。後來呂元膺緝捕兇手,抓獲中嶽寺和尚圓淨,審訊核實當時的兇手,才知道謀殺宰相武元衡的元兇,就是李師道。事見《憲宗討淄青》。 【原文】 秋八月乙丑,李光顏敗於時曲。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秋季八月乙丑(二十七日),李光顏在時曲被淮西叛軍打敗。 【原文】 初,上以嚴綬在河東,所遣裨將多立功,故使鎮襄陽,且督諸軍討吳元濟[1]。綬無他材能,到軍之日,傾府庫賚士卒,累年之積,一朝而盡[2]。又厚賂宦官以結聲援,擁八州之眾萬餘人屯境上,閉壁經年,無尺寸功[3]。裴度屢言其軍無政[4]。 【注文】 [1]裨(pí)將:副將,專任一方的將領;指李光顏等。  鎮:鎮守。 [2]累年之積:歷年、接連多年積蓄的財物。 [3]聲援:遙作支援,本用於軍事。  八州:襄、鄧、唐、隨、均、房、郢(yǐng)、復八個州。  經年:經過一整年或若干年。 [4]政:政令;政策。 【譯文】 起初,唐憲宗因為嚴綬擔任河東節度使時,派遣出的將領都能建立功勳,所以派他去鎮守襄陽,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並且督促朝廷討伐大軍,更有效地討伐吳元濟。事實上嚴綬沒有其他能力,到職之後,把軍庫里的財物全部拿出來賞賜給士兵,多少年累積下來的輜(zī)重金錢,一天之內全部散盡。平常只會用重金賄賂宦官,依作靠山。雖然擁有八個州的武裝軍隊一萬多人駐守州境之上,卻緊閉營門已有一年,沒有絲毫戰功。宰相裴度屢屢指出嚴綬治軍無能,沒有任何功績。 【原文】 九月癸酉,以韓弘為淮西諸軍都統。弘樂於自擅,欲倚賊以自重,不願淮西速平[1]。李光顏在諸將中戰最力,弘欲結其歡心,舉大梁城索得一美婦人,教之歌舞絲竹,飾以珠玉金翠,直數百萬錢,遣使遺之[2]。使者先致書,光顏大饗將士[3]。使者進妓,容色絕世,一座盡驚[4]。光顏謂使者曰:「相公愍光顏羈旅,賜以美妓,荷德誠深[5]。然戰士數萬,皆棄家遠來,冒犯白刃,光顏何忍獨以聲色自娛悅乎[6]!」因流涕,座者皆泣[7]。即於席上厚以繒帛贈使者,並妓返之,曰:「為光顏多謝相公,光顏以身許國,誓不與逆賊同戴日月,死無貳矣[8]。」 【注文】 [1]自擅:自作主張;獨自行動。 [2]最力:最努力。  舉:全,整個。  大梁城:古魏都,宣武節度治大梁,在今河南開封西北。  索:探求,搜索。  絲竹:琴瑟與簫管等,泛指樂器,此處代指音樂。  直:通「值」,價值。 [3]致書:致函,寫信。  饗(xiǎng):以酒食犒(kào)勞。 [4]妓:古代以歌舞娛樂賓客的女子。此處指韓弘搜羅進獻李光顏的美女。  容色:容貌顏色。  絕世:超絕於世。 [5]愍(mǐn):同「憫」,憐憫。  荷(hè):承受,蒙受。 [6]冒犯白刃:頂著刀劍,不顧安危。 [7]座:恐當作「坐」。 [8]即:當即。  繒(zēng)帛:絲綢之統稱。  以身許國:把自己的身體獻給國家。指盡忠報國,臨難不顧。  同戴日月:在同一日月下並存,指同時並存。  死無貳:除了戰死,沒有第二種想法。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九月癸酉(初五日),唐憲宗任命宣武節度使韓弘為討伐淮西諸軍都統。韓弘習慣於專權,想依靠叛軍的壓力,來抬高自己的分量。所以,並不是真正願意淮西叛軍早早被剪滅。忠武節度使李光顏在各將領中作戰最為盡力,韓弘想交吉他,討他的歡心,搜遍汴州城,物色到一位美女,教她唱歌、舞蹈、音樂,僅穿戴的珍珠寶玉、黃金翡翠,就值數百萬錢,派人送給李光顏。使者抵達後,先上書約定進獻日期。李光顏乃舉行盛大宴會,慰勞將士。使者進獻美女,艷麗出眾,容貌超絕於世,座上的人全都大為驚嘆。李光顏告訴使者說:「相公憐憫我孤身在外,賞賜美女,大恩大德,非常感激。然而,戰士數萬人,哪一個不是離鄉背井、拋家棄室,從萬里外遠來此地,用肉體冒犯鋼刀呢?我怎麼忍心獨獨以美色、音樂來娛樂我自己呢?」一邊說話,一邊流淚,在座的人都跟著哭泣。李光顏就在筵席上贈送使者厚重的禮物,連同美女,一併送回,說:「請為我感謝相公,我李光顏以身許國,發誓與叛將不共戴天,除非戰死,沒有第二種選擇了。」 【原文】 冬十月[庚子],以戶部侍郎李遜為襄、復、郢、均、房節度使,右羽林大將軍高霞寓為唐、隨、鄧節度使[1]。朝議以唐與蔡接,故使霞寓專事攻戰,而遜調五州之賦以餉之[2]。 【注文】 [1]李遜(760—822年):字友道。趙郡(今河北趙縣)人,世居荊州石首(今屬湖北)。登進士第,辟(bì)襄陽掌書記,復從事於湖南,主其留務。累拜池、濠(háo)二州刺史。拜虞部郎中。唐憲宗元和初,出為衢(qú)州刺史。五年(810年),以常州刺史為浙東都團練觀察使。九年,入為給事中。遷戶部侍郎。十年,始析山南東道為兩節度,以戶部侍郎為襄州刺史,充襄復郢(yǐng)均房節度使。為宦官所構,貶太子賓客分司,又降為恩王傅。十三年,為左散騎常侍,馳赴東平諭李師道。除京兆尹,改國子祭酒。十四年,檢校禮部尚書、許州刺史、忠武軍節度、陳許溵蔡等觀察使。穆宗長慶元年(821年),為鳳翔節度使。二年,為刑部尚書,四日後卒,贈右僕射。  襄、復、郢、均、房節度使:山南東道前領八州:襄、復、郢、均、房、唐、鄧、隨州。憲宗元和十年(815年),討吳元濟,朝議以唐、隋、鄧與蔡鄰接,遂以三郡別為唐、隨、鄧節度使,命高霞寓為節度使,李遜為襄、復、郢、均、房節度使。襄州,漢南郡及南陽郡地。西魏改為襄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襄陽郡。領襄陽等七縣,治所在今湖北襄陽。復州,漢江夏及南郡地。北周改為復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竟陵郡。領沔(miǎn)陽等三縣,治所在今湖北天門。郢州,漢江夏郡地。西魏改為郢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富水郡。領長壽等三縣,治所在今湖北鍾祥。均州,漢南陽、漢中二郡地。隋改為均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武當郡。領武當等三縣,治所在今湖北丹江口西北。房州,漢漢中郡地。唐高祖武德初,置房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房陵郡。領房陵等四縣,治所在今湖北房縣。  羽林:羽林軍。漢置南北軍,掌衛京師。南軍,類似諸衛;北軍,類似羽林軍。漢武置羽林,名曰建章營騎,屬光祿勛,後更名羽林騎,取六郡良家子,及死事之孤為之。後漢置左右羽林監,南朝因之,北周大司馬所屬有左右羽林率。隋左右屯衛,所領兵名曰羽林。唐貞觀中置北衙七營,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置左右羽林軍,皆選才力驍(xiāo)勇者充。自開元以來,與左右龍武軍名曰北門四軍。乾元二年(759年)十月,左右羽林、左右龍武、左右神武官員並升同金吾四衛,置大將軍二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興元元年(784年)正月,左右羽林、左右龍武、左右神武六軍各置統軍一人,秩從二品。  唐、隨、鄧節度使:憲宗元和十年(815年),討吳元濟,朝議以山南東道唐、隨、鄧三州與蔡州鄰接,遂以三州別為唐、隨、鄧節度使,命高霞寓為節度使。唐州,漢南陽郡地。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唐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淮安郡。本屬河南道,至德後,割屬山南東道。領比陽等六縣,治所在今河南泌陽。隨州,漢南陽郡地。西魏改為隨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漢東郡。領隨縣等三縣,治所在今湖北隨州。鄧州,漢代為南陽郡。隋改為鄧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南陽郡。領穰縣等六縣,治所在今河南鄧州。 [2]朝議:在朝廷商議國政。  餉(xiǎng):招待,供給或提供吃喝的東西。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冬季十月庚子(初三日),朝廷分割山南東道為兩個藩鎮,以戶部侍郎李遜為原藩鎮節度使,以右羽林大將軍高霞寓為分割出來的唐隨鄧節度使。朝廷輿論一般認為,唐州與淮西相接,所以命高霞寓主持,專門負責軍事行動,而命李遜徵收五州的賦稅,作為後勤供應。 【原文】 十一月,壽州刺史李文通奏敗淮西兵。壬申,韓弘請命眾軍合攻淮西,從之。李光顏、烏重胤敗淮西兵於小溵水,拔其城。乙亥,以嚴綬為太子少保[1]。盜焚襄州佛寺軍儲。盡徙京城積草於四郊以備火[2]。丁丑,李文通敗淮西兵於固始[3]。戊寅,盜焚獻陵寢宮、永巷[4]。 【注文】 [1]太子少保: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各一員,並從一品,合稱三師、東宮三太;太子少師、太子少傅、太子少保,各一員,並正二品,合稱三少、東宮三少。原是太子左右最親近的人。「師」是傳授其知識的,「傅」是監督其行動的,「保」是照管其身體的,即分別是負責君主智育、德育、體育的人。隋唐以後,太子的師傅均以別的官銜任命,「三師」「三少」為加官、贈官的官銜,沒有職事。 [2]軍儲:軍事儲備。  四郊:都城四周的地區。 [3]固始:西漢於寢丘邑置寢縣,東漢更名固始,唐屬光州。今屬河南。 [4]獻陵:唐高祖李淵(566—635年)的陵寢。唐貞觀九年(635年)李淵卒,唐太宗李世民依東漢光武帝原陵之規格修築獻陵。  永巷:是宮內一條狹長的小巷,起初是宮內供宮女、嬪妃所在的地方。後來,隨著宮廷戰爭的深入,永巷就成了單獨關押宮中女性犯罪者的監獄。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十一月,壽州刺史李文通上奏,打敗淮西叛軍。壬申(初五日),討伐淮西各軍的都統韓弘,請求朝廷下令各軍同時進攻淮西,唐憲宗表示同意。李光顏、烏重胤(yìn)在小溵水打敗淮西叛軍,攻克溵水縣城。乙亥(初八日),唐憲宗任命前山南東道節度使嚴綬為太子少保。叛軍焚毀襄州貯藏在佛教寺廟中的軍事裝備。朝廷下令將京城裡面堆積的草料都運到四郊,防範火災的發生。丁丑(初十日),壽州刺史李文通在固始打敗淮西叛軍。戊寅(十一日),叛軍焚燒獻陵的寢宮和甬道。 【原文】 初,吳少陽聞信州人吳武陵名,邀以為賓友,武陵不答[1]。及元濟反,武陵以書諭之曰:「足下勿謂部曲不我欺,人情與足下一也[2]。足下反天子,人亦反足下。易地而論,則其情可知矣[3]。」 【注文】 [1]吳武陵(?—835年):初名侃。信州(今江西上饒)人,祖籍河南濮陽(今屬河南)。進士登第。攻史學,與劉軻並以史才直史館。吳元濟反叛,寫詩勸諫,元濟不悟。裴度東討,韓愈為司馬,數因韓愈獻計,決賊必亡。文宗大和初,為太學博士。自尚書員外郎出為忠州刺史,改韶州刺史。以髒罪貶為潘州司戶參軍。  賓友:賓客朋友,以相互來往、習道問藝為目的。 [2]部曲:古代軍隊編制單位。大將軍營五部,校尉一人;部有曲,曲有軍候一人。代稱部屬、部下。  人情:人之常情。 [3]易地:更換所處的地方。 【譯文】 起初,吳少陽耳聞信州人吳武陵之名,邀請他為自己的幕僚,吳武陵不作回答。吳元濟叛變後,吳武陵寫信規勸說:「你不要認為你的部下不欺騙你,人之常情,他們與你一樣,你反叛天子,他們也會反叛你。換一個角色來討論,情形可想而知。」 【原文】 十一年春三月,壽州團練使李文通奏敗淮西兵於固始,拔鏊山[1]。己卯,唐鄧節度使高霞寓奏敗淮西兵於朗山,斬首千餘級,焚二柵。夏四月庚子,李光顏、烏重胤奏敗淮西兵於陵雲柵,斬首五千級[2]。五月壬申,李光顏、烏重胤奏敗淮西兵於陵雲柵,斬首二千餘級。 【注文】 [1]鏊(ào)山:在固始縣東。淮西置戍於此,以拒官軍。唐元和十年(815年),壽州帥李文通奏屢敗淮西兵於固始,拔鏊山。 [2]陵雲柵:陵又作凌。在溵水縣西南,郾(yǎn)城東北。唐元和中,蔡人立柵於此,以陵云為名。其旁又有石、越等柵。十一年(816年),李光顏等屢破淮西兵於陵雲柵,尋拔之;又進拔石、越二柵。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一年(816年)春季三月,壽州團練使李文通上奏,在固始擊敗淮西叛軍,攻克鏊(ào)山。己卯(十三日),唐鄧節度使高霞寓上奏,在朗山擊敗淮西叛軍,斬首一千多,燒毀兩座營寨。四月庚子(初五日),忠武節度使李光顏、河陽節度使烏重胤(yìn)上奏,在陵雲柵擊敗淮西叛軍,斬首五千。五月壬申(初七日),李光顏、烏重胤又上奏,在陵雲柵擊敗淮西叛軍,斬首兩千多。 【原文】 六月甲辰,高霞寓大敗於鐵城,僅以身免[1]。時諸將討淮西者,勝則虛張殺獲,敗則匿之[2]。至是,大敗不可掩,始上聞,中外駭愕[3]。宰相入見,將勸上罷兵,上曰:「勝負兵家之常,今但當論用兵方略,察將帥之不勝任者易之,兵食不足者助之耳[4]。豈得以一將失利,遽議罷兵邪!」於是獨用裴度之言,他人言罷兵者亦稍息矣[5]。己酉,霞寓退保唐州。 【注文】 [1]鐵城:即文城柵。淮西號文城柵為鐵城。在遂平縣西三十里,蔡州西南一百二十里。元和十一年(816年),唐鄧節度使高霞寓自蕭陂進至鐵城,大敗。十二年,李愬(sù)討吳元濟,降其將吳秀琳於文城柵。  僅以身免:僅逃出一命。 [2]勝則虛張殺獲,敗則匿之:勝則虛報戰果,誇大殺人和俘虜數目,敗則藏匿不報。 [3]駭愕:驚訝,驚愕。 [4]兵食:軍糧。 [5]用:採用。  稍息:稍稍平息。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一年(816年)六月甲辰(初十日),唐鄧節度使高霞寓在鐵城大敗,僅僅逃出一條人命。當時,各藩鎮將領討伐淮西,勝則虛報戰果,誇大殺敵和俘虜的數目,敗則閉口不言。這次,高霞寓大敗,沒有辦法掩飾,才不得不上奏朝廷,引起舉朝驚愕。宰相進宮朝見,打算勸唐憲宗停止討伐,撤回軍隊。唐憲宗說:「勝敗是戰場上的常事,現在只需要議論戰術戰略,對不能勝任的將領早日撤換,對軍糧不繼的地方想辦法援助。怎麼可以因一個將領一次戰役中失利,就立刻議論撤回軍隊呢?」決定只採用裴度的意見,其他議論撤軍的就逐漸平息了。六月己酉(十五日),高霞寓退軍,防守唐州。 【原文】 上責高霞寓之敗,霞寓稱李遜應接不至[1]。秋七月丁丑,貶霞寓為歸州刺史,遜亦左遷恩王傅[2]。以河南尹鄭權為山南東道節度使,袁滋為彰義節度、申光蔡唐隨鄧觀察使,以唐州為理所[3]。壬午,宣武軍奏破郾城之眾二萬,殺二千餘人,捕虜千餘人[4]。 【注文】 [1]應接不至:謂接應不上,供應不及。李遜主糧餉(xiǎng),高霞寓軍因得以罪歸之。 [2]歸州:故之秭歸,漢南郡地,吳立建平郡。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改為巴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巴東郡。領秭歸等三縣,治所在今湖北秭歸。  恩王:恩王李連,代宗之子。  傅:師傅,指負輔佐責任的官或負責教導的人。 [3]河南尹:唐代制度,凡州升為府者,其刺史稱為府尹。下設少尹兩人,為府尹之副職。府尹從三品,少尹從四品。唐以京兆(長安)、河南(洛陽)、太原合稱三府,各設牧一人,從二品,尹一員,少尹兩人。  鄭權(?—824年):滎陽開封(今屬河南)人。登進士第,所事涇原節度使劉昌符病亟,以其寬厚容眾,俾主留務以防兵變。入為倉部郎中。元和初,為鄭州刺史。十年(815年),累遷至河南尹。十一年,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十二年,為華州刺史、潼關防禦、鎮國軍使。十三年,為德州刺史、德棣(dì)滄景節度使。授邠寧節度使、右金吾衛大將軍等職。穆宗即位,改左散騎常侍,充入回鶻(hú)告哀使。器度魁偉,有辭辯,至虜廷,言辭激壯,可汗深敬異之。長慶元年(821年),使還,出為河南尹。入拜工部侍郎,遷本曹尚書。三年,為檢校右僕射(yè)、廣州刺史、嶺南節度使,卒。  彰義節度:貞元十四年(798年),申光蔡節度賜號彰義軍節度。元和十一年(816年),彰義軍節度增領唐、隨、鄧三州,即彰義節度、申光蔡唐隨鄧觀察使,治唐州。  理所:治事之所,地方政權行政機構所在地。 [4]郾(yǎn)城:舊縣名,西周初為郾子國,戰國時為郾邑,西漢置郾縣,隋開皇三年(583年)廢,五年復置,稱郾城縣。今屬河南。 【譯文】 唐憲宗指責高霞寓之敗,高霞寓怪罪山南東道節度使李遜的糧食不能及時供應。元和十一年(816年)秋季七月丁丑(十三日),貶高霞寓為歸州刺史,貶李遜為恩王李連傅。以河南尹鄭權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以荊南節度使袁滋為彰義節度使、申光蔡唐隨鄧觀察使,治所設立在唐州。壬午(十八日),宣武節度使上奏,擊敗郾城淮西叛軍兩萬人,殺了兩千多人,俘虜一千多人。 【原文】 九月乙酉,李光顏、烏重胤奏拔吳元濟陵雲柵。丁亥,光顏又奏拔石、越二柵[1]。壽州奏敗殷城之眾,拔六柵[2]。 【注文】 [1]石、越二柵:在溵水縣西南,郾城東北。在陵雲柵旁。元和十一年(816年),李光顏等屢破淮西兵於陵雲柵,拔之;又進拔石、越二柵。 [2]殷城:漢期思縣,屬汝南郡,宋置苞信縣,隋改曰殷城,取縣東古殷城為名。唐屬光州。元和十一年(816年),壽州將李文通奏敗淮西殷城之眾,拔六柵。在今河南商城。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一年(816年)九月乙酉(二十三日),李光顏、烏重胤(yìn)上奏,攻克淮西叛軍陵雲柵。丁亥(二十五日),李光顏又上奏,攻克石、越二柵。壽州上奏,在殷城打敗淮西叛軍,攻克六個營寨。 【原文】 討淮西諸軍近九萬,上怒諸將久無功,冬十一月辛巳,命知樞密梁守謙宣慰,因留監其軍,授以空名告身五百通及金帛以勸死士[1]。庚寅,先加李光顏等檢校官,而詔書切責,示以無功必罰[2]。辛卯,李文通奏敗淮西兵於固始,斬首千餘級。 【注文】 [1]諸將:指討淮西軍之諸將。  知樞密:暫代樞密使。唐代宗永泰中,始以宦官董秀掌樞密,掌接受表奏及向中書、門下傳達皇帝旨意。  空名:未填姓名。  告身:古代授官的委任書。  通:量詞。用於文章、文件、書信。  死士:敢死的勇士。 [2]檢校官:檢校為攝理、代辦之意。原為散官。東晉時有檢校御史。初唐時指尚未授予而實際已經掌管職事的稱謂。中唐以後,凡差遣使職,必然帶朝廷台省官銜,其官位高於正官,為詔除而非正命的加官,並不掌管實事。  切責:嚴厲責備。 【譯文】 朝廷討伐淮西的軍隊,將近九萬人,卻長久沒有戰績,唐憲宗非常惱怒。元和十一年(816年)冬季十一月辛巳(二十日),派遣知樞密梁守謙去前線慰問,並留在那裡擔任監軍,交給他空著姓名及職銜的人事任命狀五百份,還有相當數量的金錢和綢緞布匹,用來獎勵為國效命的死士。庚寅(二十九日),先加授李光顏等檢校官;與此同時,下詔嚴厲責備諸將,聲稱如果再沒有戰績,將予以懲罰。十一月辛卯(三十日),壽州防禦使李文通上奏,在固始擊敗淮西叛軍,斬首一千多。 【原文】 十二月,袁滋至唐州,去斥候,止其兵不使犯吳元濟境[1]。元濟圍其新興柵,滋卑辭以請之,元濟由是不復以滋為意[2]。朝廷知之,甲寅,以太子詹事李愬為唐隨鄧節度使[3]。愬,聽之兄也[4]。 【注文】 [1]斥候:指偵察、候望的士兵。 [2]新興柵:在文城西南,唐新立以御蔡人,故名。其地當近唐州桐柏縣界。元和十一年(816年),吳元濟圍新興柵,唐鄧帥袁滋不敢出擊。  卑辭:言辭謙恭。 [3]詹事:秦官,掌皇太子宮。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為端尹,武后天授為宮尹,神龍復舊。詹事一員,正三品;少詹事一員,正四品上。詹事統東宮三寺十率府之政令。少詹為副貳。  李愬(sù)(773—820年):字元直。洮(táo)州臨潭(今屬甘肅)人。李晟之子。有韜略,善騎射。初任坊晉二州刺史。唐憲宗元和十一年(816年),為唐隨鄧節度使,十二年,隨宰相裴度討伐淮西節度使吳元濟。雪夜襲蔡州,生擒吳元濟,以功,進授山南東道節度使,封涼國公。十三年,任武寧節度使,與宣武、魏博等軍共討淄青節度使李師道。歷昭義、魏博等節度使,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以太子少保還東都。卒,贈太尉,諡曰武。 [4]聽:即李聽,李愬之弟,二人皆為李晟之子。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一年(816年)十二月,袁滋抵達彰武節度使所在地唐州,不再派遣偵探,禁止軍隊進犯淮西叛軍轄境。相反,淮西叛軍卻包圍了新興柵,袁滋派人低三下四地向吳元濟請求解圍,吳元濟從此不將袁滋放在眼裡。朝廷了解到這個情況,甲寅(二十三日),以太子詹事李愬(sù)為唐隨鄧節度使。李愬,是李聽的兄長。 【原文】 初置淮、潁水運使,楊子院米自淮陰泝淮入潁,至項城入溵,輸於郾城,以饋討淮西諸軍,省汴運之費七萬餘緡[1]。 【注文】 [1]淮:即淮河。  潁(yǐng):即潁河,亦稱沙潁河,淮河支流。  水運使:主管水路漕運的差使。  楊子院:唐代鹽鐵轉運使在揚州揚子縣所置巡院。  淮陰:秦縣。漢仍為淮陰縣,韓信以楚王改封淮陰侯。後漢屬下邳國。晉為廣陵郡治。東晉時建為重鎮。梁謂之北兗(yǎn)州,後又改置淮州及淮陰郡。陳太建五年(573年),伐北齊,淮陰降。九年,沒於北周。又改縣曰壽張,僑置東平郡治。隋開皇初,復改郡曰淮陰,尋廢郡,以縣為淮陰縣,屬楚州。大業初,州廢,又並縣入山陽。唐乾封二年(667年),復析置淮陰縣,仍屬楚州。今屬江蘇。  項城:隋設置縣。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於此設置瀋州,領屬項城等五縣。太宗貞觀元年(627年),廢除瀋州,以縣隸屬於陳州。今屬河南。  饋(kuì):輸送,運送。  汴運之費:指經汴水運送軍糧的費用。 【譯文】 最初設置淮、潁(yǐng)水運使。揚子院所有糧船,開始自淮陰進入淮河,逆流而上,進入潁水,經過項城,轉入溵水,抵達郾城,供應朝廷討伐淮西各路大軍的糧草。比經過汴水,節省運輸費用七萬多緡(mín)。 【原文】 十二年春正月甲申,貶袁滋為撫州刺史。李愬至唐州,軍中承喪敗之餘,士卒皆憚戰[1]。愬知之,有出迓者,愬謂之曰:「天子知愬柔懦,能忍恥,故使來拊循爾曹[2]。至於戰攻進取,非吾事也。」眾信而安之。愬親行視士卒,傷病者存恤之,不事威嚴[3]。或以軍政不肅為言,愬曰:「吾非不知也[4]。袁尚書專以恩惠懷賊,賊易之,聞吾至,必增備,吾故示之以不肅[5]。彼必以吾為懦而懈惰,然後可圖也[6]。」淮西人自以嘗敗高、袁二帥,輕愬名位素微,遂不為備[7]。 【注文】 [1]喪敗:戰敗喪師。嚴綬慈丘之敗,山南東道未分為二帥。既分為二帥,而高霞寓敗於鐵城,袁滋代之又敗。 [2]出迓(yà):出外迎接。  柔懦:性情懦弱。  拊(fǔ)循:亦作「拊巡」。安撫,撫慰。  爾曹:你們,汝等。 [3]存恤(xù):慰撫,救濟。 [4]肅:莊嚴。 [5]袁尚書:即袁滋。袁滋朝銜為尚書。  易:輕視,輕慢。  備:防備。 [6]彼:他,代指淮西叛將吳元濟。  懈惰:懈怠,懶惰。 [7]名位:官職與品位,名譽與地位。  素微:向來低微。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春季正月甲申(二十四日),貶袁滋為撫州刺史。唐隨鄧節度使李愬(sù)抵達唐州,大軍在戰敗喪師之後,士氣沮喪,官兵都害怕作戰。李愬了解到這個情況,正好有出來迎接他的,李愬就告訴他們說:「天子知道我性情懦弱,能夠忍受恥辱,所以派遣我來安撫你們。至於戰場廝殺,不是我關心的事。」眾人相信他的話,軍心才稍稍安定下來。李愬親自到各處探望士兵,對傷員、染病的士兵,一一慰問、體恤(xù),沒有一點威嚴。有人認為,這樣會導致軍政不嚴肅,會影響令行禁止。李愬說:「我並不是不知道,但袁滋希望用恩德感動叛將,叛將反而看不起他。聽到我來上任,淮西叛軍一定會加強戒備;我故意顯示軍政不嚴肅,他們必然認為我同樣懦弱,戒備才會懈怠,我才會有機會施展謀略。」淮西叛軍自以為曾經連續打敗過高霞寓、袁滋兩位主帥,對於默默無聞、官職卑微的李愬,更是輕視小看,一點都不加防範。 【原文】 二月,李愬謀襲蔡州,表請益兵,詔以昭義、河中、鄜坊步騎二千給之[1]。丁酉,愬遣十將馬少良將十餘騎巡邏,遇吳元濟捉生虞候丁士良,與戰,擒之[2]。士良,元濟驍將,常為東邊患[3]。眾請刳其心,愬許之[4]。既而召詰之,士良無懼色。愬曰:「真丈夫也。」命釋其縛[5]。士良乃自言:「本非淮西士,貞元中隸安州,與吳氏戰,為其所擒,自分死矣,吳氏釋我而用之,我因吳氏而再生,故為吳氏父子竭力[6]。昨日力屈,復為公所擒,亦分死矣,今公又生之,請盡死以報德[7]。」愬乃給其衣服、器械,署為捉生將。 【注文】 [1]益兵:增加兵力,增援。  鄜(fū)坊:鄜坊丹延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坊州刺史,領鄜州、坊州、丹州、延州四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坊州(今陝西黃陵)。歷任官員有郭子儀、白孝德、李光進、崔寧、渾瑊(jiān)、唐朝臣、論惟明、王棲耀等。 [2]馬少良:生卒年未詳。憲宗元和年間,為唐鄧節度使李愬山河子弟十將,討淮西吳元濟。  巡邏:亦作「巡羅」,巡查警戒。  捉生:捉生將,一種低級軍官,特種偵察兵,主要是從敵占區抓獲活的敵人。  虞(yú)候:軍中執法的長官,職在整軍刺奸。凡主兵將領都置虞候,上到整個藩鎮軍的都虞候,下到某一軍將的虞候(稱將虞候),名目、員數均甚多。唐初行軍,於中軍左右廂四軍之外,有左右虞候軍,又有虞候及子虞候;藩鎮有馬步都虞候、左右廂都虞候;每軍、每將皆有虞候,有馬軍左右虞候、步軍左右虞候。虞候亦可統兵,為本軍的一部分,行軍中,左右虞候各領一軍,作為行軍中警戒護候的兩翼。  丁士良: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淮西節度使吳元濟捉生虞候,為李愬所擒,歸順。 [3]東邊:言唐、鄧之東邊也。 [4]刳(kū):剖開後挖出。 [5]釋:解開。 [6]隸:附屬;隸屬。  吳氏:吳元濟吳氏一門。  自分:自料,自以為。 [7]力屈:力竭。  分(fèn):意料,料想。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二月,李愬想奇襲淮西叛軍的治所蔡州,上表請求援助。唐憲宗命昭義節度使、河中節度使、鄜(fū)坊節度使,各派遣步兵、騎兵兩千人助戰。丁酉(初七日),李愬派遣十將馬少良率領十多名騎兵,到邊界巡邏,與淮西叛軍捉生虞(yú)候丁士良遭遇,發起進攻,活捉了丁士良。丁士良是吳元濟的勇將,屢屢在唐隨鄧東境擄掠燒殺,製造事端。諸將領要求挖出丁士良的心臟,李愬表示同意。過了一會,召見丁士良當面盤問,丁士良一點沒有畏懼的樣子,李愬嘆息說:「真是大丈夫!」下令鬆綁。丁士良告訴說:「我並不是蔡州人,而是安州人。貞元年間,與淮西作戰,被吳家俘虜,自以為必死無疑,吳家卻釋放我,並且重用。我因吳家得以再生人世,所以替吳家父子出力。昨天才盡力屈,又被你活捉,也自以為必死無疑,現在你又給我一條生路,請允許我用生命報謝恩德。」李愬於是發給他軍服、武器,任命他為捉生將。 【原文】 己亥,淮西行營奏克蔡州古葛伯城[1]。 【注文】 [1]古葛伯城:在郾城縣南。唐元和十二年(817年),宣武軍韓弘奏克蔡州古葛伯城,即此。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二月己亥(初九日),朝廷討伐淮西行營上奏,攻克淮西古葛伯城。 【原文】 丁士良言於李愬曰:「吳秀琳擁三千之眾據文城柵,為賊左臂,官軍不敢近者,有陳光洽為之謀主也[1]。光洽勇而輕,好自出戰,請為公先擒光洽,則秀琳自降矣[2]。」戊申,士良擒光洽以歸。 【注文】 [1]吳秀琳:生卒年未詳。憲宗元和年間,為淮西節度使吳元濟將,以所守文城柵歸順李愬。  陳光洽: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淮西節度使吳元濟將吳秀琳謀主,為李愬所擒,歸順。 [2]輕:輕佻(tiāo)。 【譯文】 丁士良告訴李愬說:「淮西勇將吳秀琳擁有三千部下,據守文城柵,是吳元濟的左臂,官軍不敢接近。有一個叫陳光洽的,給他出謀劃策。陳光洽勇敢而輕敵,喜歡親自出戰。請允許我為你先活捉了陳光洽,吳秀琳自然就會投降了。」元和十二年(817年)二月戊申(十八日),丁士良果然活捉陳光洽而回。 【原文】 淮西被兵數年,竭倉廩以奉戰士,民多無食,采菱芡、魚鱉、鳥獸食之,亦盡,相帥歸官軍者前後五千餘戶[1]。賊亦患其耗糧食,不復禁。庚申,敕置行縣以處之,為擇縣令,使之撫養,並置兵以衛之[2]。 【注文】 [1]被兵:遭受戰禍。  菱芡(qiàn):菱角和芡實。二者均為水生植物。  鱉(biē):甲魚。 [2]行縣:暫時設置安置流民的臨時縣衙。 【譯文】 淮西叛軍被朝廷討伐軍圍攻,長達數年之久,將倉庫里所有糧食都拿出來供應戰士,老百姓無糧可吃,紛紛到池塘里採摘菱角芡實,捕魚鱉(biē)、捉鳥獸充飢,後來也採集完了,捕捉光了,只好成群結隊投奔官軍,前前後後有五千多戶。淮西叛軍也擔心他們留下來會白白浪費糧食,所以也不禁止。元和十二年(817年)二月庚申(三十日),唐憲宗命令設置流亡縣衙,照顧這些難民,委任縣令,負責管理,並派遣軍隊保護他們。 【原文】 三月乙丑,李愬自唐州徙屯宜陽柵[1]。 【注文】 [1]宜陽柵:在縣西。唐元和中,立柵於此以拒淮西。李愬討吳元濟,自唐州徙屯宜陽柵,即此。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三月乙丑(初五日),李愬自唐州移防,駐守宜陽柵。 【原文】 吳秀琳以文城柵降於李愬。戊子,愬引兵至文城西五里,遣唐州刺史李進誠將甲士八千至城下,召秀琳,城中矢石如雨,眾不得前[1]。進誠還報:「賊偽降,未可信也[2]。」愬曰:「此待我至耳。」即前至城下,秀琳束兵投身馬足下[3]。愬撫其背慰勞之,降其眾三千人。秀琳將李憲有材勇,愬更其名曰忠義而用之[4]。悉遷婦女於唐州,入據其城[5]。於是唐鄧軍氣復振,人有欲戰之志[6]。賊中降者相繼於道,隨其所便而置之[7]。聞有父母者,給粟帛遣之,曰:「汝曹皆王人,勿棄親戚[8]。」眾皆感泣。 【注文】 [1]李進誠: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為唐州刺史。穆宗長慶二年(822年),以天德軍防禦使兼靈州刺史,充朔方靈鹽節度使。文宗大和二年(828年),為邠寧節度使。  甲士:武裝的士兵,亦泛指軍隊。 [2]偽降(xiáng):假裝投降。 [3]至:到達,來到。  束兵:收起兵器。 [4]材勇:指材力與勇氣。 [5]悉遷婦女於唐州:遷婦女至唐州是為了以其家為質,則文城之士心不敢懷反側。 [6]軍氣:軍隊士氣。  志:意向,抱負。 [7]相繼:接連,相續。  道:道路。  置:安置。 [8]給(jǐ):授予,賜予,饋(kuì)贈。  粟帛:糧食與布匹。  王人:君王的臣民。 【譯文】 淮西叛軍將領吳秀琳獻出文城柵,投降李愬。元和十二年(817年)三月戊子(二十八日),李愬率領軍隊抵達文城柵西五里,派遣唐州刺史李進誠率領士兵八千人進抵文城柵城下,召喚吳秀琳,城上利箭滾石,如同傾盆大雨,官軍不能向前。李進誠回來報告說:「叛賊原來是假投降,不可相信。」李愬說:「這是要等我親自前去。」迅速前往城下,吳秀琳立即命士兵繳出武器,跪在李愬馬前。李愬撫拍他的肩背,慰問安撫,接收降軍三千人。吳秀琳的部將李憲,勇敢而有才幹,李愬將他改名忠義,仍加以任用。將全城婦女都遷到唐州,進入並占據唐州。於是唐隨鄧軍隊的士氣,重新振作了起來,官兵開始有了作戰的意願。淮西軍民向李愬投降的,路上前後相連,李愬都依照他們的意願來安置。對於上有父母的人,就饋贈他們糧食布匹,送他們回去,對他們說:「你們都是國家的臣民,不要拋棄親戚。」眾人都感動得流淚。 【原文】 官軍與淮西兵夾溵水而軍,諸軍相顧望,無敢渡溵水者[1]。陳許兵馬使王沛先引兵五千渡溵水,據要地為城,於是河陽、宣武、河東、魏博等軍相繼皆渡,進逼郾城[2]。丁亥,李光顏敗淮西兵三萬於郾城,走其將張伯良,殺士卒什二三[3]。 【注文】 [1]軍:駐軍。 [2]王沛(?—827年):許州(今河南許昌)人。陳許牙將,節度使上官涚(shuì)女婿。上官涚卒,其另一女婿田偁欲脅迫上官涚子襲位。王沛知其陰謀,向監軍范日用告發,擒田偁。拜開府儀同三司,兼御史中丞,為陳許兵馬使。隨李光顏討伐淮西吳元濟,為行營兵馬使。以功加御史大夫。又隨李光顏討伐李師道,以功為寧州刺史,遷陳州刺史。又為忠武節度副使。加檢校右散騎常侍,遷兗(yǎn)海沂(yǐ)密節度、觀察等使。改檢校工部尚書,充忠武軍節度、陳許蔡觀察等使。卒於鎮,贈右僕射(yè)。 [3]走:謂驅逐,使潰逃。  張伯良: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淮西節度使吳元濟將。  什二三:十分之二三。 【譯文】 朝廷討伐軍隊與淮西叛軍夾著溵水築營,各軍互相觀望,沒有人敢渡過溵水河。忠武兵馬使王沛,先率領五千人強渡溵水,在對岸險要地方築城。於是,河陽、宣武、河東、魏博節度使等軍隊,相繼渡過溵水,進逼郾(yǎn)城。元和十二年(817年)三月丁亥(二十七日),忠武節度使李光顏在郾城打敗淮西叛軍三萬人,迫使叛軍將領張伯良逃走,殺了叛軍士兵十分之二三。 【原文】 己丑,李愬遣山河十將董少玢等分兵攻諸柵[1]。其日,少玢下馬鞍山,拔路口柵[2]。夏四月辛卯,山河十將馬少良下嵖岈山,擒淮西將柳子野[3]。 【注文】 [1]山河十將:唐憲宗元和中,都畿(jī)及唐、鄧皆募當地之材勇者為兵以討蔡,號為山河子弟,置十將以領之。十將,又稱什將。除實指十位軍將外,又有眾、多、雜之義。位於兵馬使之下,由本道補署。  董少玢(bīn):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唐鄧節度使李愬山河子弟十將,討淮西吳元濟。 [2]馬鞍山:在蔡州吳房縣(今河南遂平)西南。  路口柵:在蔡州吳房縣(今河南遂平)西南。 [3]嵖岈(Cháyá)山:在蔡州吳房縣(今河南遂平)西七十里。以山勢崚嶒,亦名嵯峨山。又狀類蓮花,亦曰蓮花山。又孔穴玲瓏,風噓則鳴,一名玲瓏山。其東南十里曰馬鞍山。  柳子野: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淮西節度使吳元濟將。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三月己丑(二十九日),李愬派遣山河十將董少玢(bīn)等,分別進攻淮西叛軍各城柵。當天,董少玢攻占馬鞍山,奪取路口柵。夏季四月辛卯(初二日),山河十將馬少良攻占嵖岈山,活捉淮西將領柳子野。 【原文】 吳元濟以蔡人董昌齡為郾城令,質其母楊氏[1]。楊氏謂昌齡曰:「順死賢於逆生[2]。汝去逆而吾死,乃孝子也;從逆而吾生,是戮吾也[3]。」會官軍圍青陵,絕郾城歸路,郾城守將鄧懷金謀於昌齡,昌齡勸之歸國[4]。懷金乃請降於李光顏曰:「城人之父母妻子皆在蔡州,請公來攻城,吾舉烽求救,兵至,公逆擊之,蔡兵必敗,然後吾降,則父母、妻子庶免矣[5]。」光顏從之。乙未,昌齡、懷金舉城降,光顏引兵入據之。吳元濟聞郾城不守,甚懼。時董重質將騾軍守洄曲,元濟悉發親近及守城卒詣重質以拒之[6]。 【注文】 [1]董昌齡:生卒年未詳。蔡州(今河南汝南)人。唐憲宗元和年間,淮西節度使吳元濟署為偽郾(yǎn)城縣令,歸順朝廷。  質:以財物抵押或留人質擔保。 [2]順死:歸順而死。  賢於:勝過。  逆生:謂隨從叛逆而生。 [3]逆:指叛將逆軍。 [4]青陵:即青陵城,在郾城縣西南三十里。唐時淮西叛帥所置。  鄧懷金: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淮西節度使吳元濟郾城守將,歸順朝廷。  謀:籌劃,計議,商議。  歸國:歸順朝廷。 [5]城人:守城的官兵。  公:指李光顏。  舉烽:舉起烽火。古代的一種軍事示警信號設備。遇有敵兵入侵時,便在烽火台上燃燒薪草,通知警戒和救援。  逆擊:猶迎擊。  庶:副詞。或許,也許。 [6]洄曲:即時曲,溵水於此回曲,因以為名。在郾城縣東三十里。  親近:親近的軍隊。 【譯文】 吳元濟以蔡州人董昌齡為郾(yǎn)城縣令,留下他的母親楊氏為人質。楊氏告訴董昌齡說:「歸順朝廷而死,勝過跟隨叛逆而生。你離開叛將而我被殺,你才是孝子;你跟隨叛逆而我活下去,就與殺了我一樣。」正在這時,官軍包圍青陵,切斷郾城到蔡州的道路,郾城守城將領鄧懷金與董昌齡商量,董昌齡勸他歸順朝廷。鄧懷金就向李光顏投降,說:「守城官兵們的父母妻子,都在蔡州,請你攻城,我們燃起烽火求救,等救兵來時,你迎頭痛擊,援軍一定失敗,然後我們投降,這樣的話,父母妻子就可能免去一死。」李光顏接受了他的要求。元和十二年(817年)四月乙未(初六日),董昌齡、鄧懷金獻出城市投降,李光顏率領軍隊進城據守。吳元濟聽到郾城陷落消息,大為驚恐。當時,大將董重質率領強大的騾軍駐守在洄曲,吳元濟動員所有親近的軍隊及守城軍隊,救援董重質,抗拒從郾城可能繼續南下的朝廷各路討伐大軍。 【原文】 李愬山河十將媯雅、田智榮下冶爐城[1]。丙申,十將閻士榮下白狗、汶港二柵[2]。癸卯,媯雅、田智榮破西平[3]。丙午,游弈兵馬使王義破楚城[4]。 【注文】 [1]媯(guī)雅:生卒年未詳。憲宗元和年間,為唐隨鄧節度使李愬山河十將。  田智榮: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唐隨鄧節度使李愬山河十將。  冶爐城:蔡州冶爐城,韓國鑄劍之地,時當在西平界,嵖岈山東,在今河南遂平西北。 [2]閻士榮: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唐隨鄧節度使李愬山河十將。  白狗、汶港:二柵皆在蔡州真陽縣界。蕭梁置西淮州於真楊白狗堆,後齊廢州為濟興郡,尋廢郡為白狗縣,隋開皇初改縣曰懷州,大業初省入真陽。白狗柵在今河南正陽東南,汶港柵在今河南正陽東北。 [3]西平:春秋柏國,漢為西平縣,屬汝南郡,唐屬蔡州,在州西一百五里。今屬河南。 [4]游弈兵馬使:唐代武官名。由驍勇並熟悉山川、泉井者充任,負責率領游兵巡邏。  楚城:蕭梁置西楚州及汝陽郡於此,在汝陽縣西南。 【譯文】 李愬部下山河十將媯(guī)雅、田智榮,攻克冶爐城。元和十二年(817年)四月丙申(初七日),十將閻士榮攻克白狗、汶港兩個營柵。癸卯(十四日),媯雅、田智榮攻克西平。丙午(十七日),游弈兵馬使王義攻破楚城。 【原文】 五月辛酉,李愬遣柳子野、李忠義襲朗山,擒其將梁希果[1]。丁丑,李愬遣方城鎮遏使李榮宗擊青喜城,拔之[2]。愬每得降卒,必親引問委曲,由是賊中險易、遠近、虛實盡知之[3]。愬厚待吳秀琳,與之謀取蔡[4]。秀琳曰:「公欲取蔡,非得李祐不可,如秀琳,無能為也[5]。」祐者,淮西騎將,有勇略,守興橋柵,常陵暴官軍[6]。庚辰,祐帥士卒刈麥於張柴村,愬召廂虞候史用誠戒之曰:「爾以三百騎伏彼林中,又使人搖幟於前,若將焚其麥積者[7]。祐素易官軍,必輕騎來逐之[8]。爾乃發騎掩之,必擒之[9]。」用誠如言而往,生擒祐以歸[10]。將士以祐向日多殺官軍,爭請殺之[11]。愬不許,釋縛,待以客禮[12]。 【注文】 [1]李忠義:原名李憲。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中,為淮西節度使將,隨吳秀琳投降唐鄧隨節度使李愬,李愬為其更名忠義。  梁希果: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淮西節度使吳元濟郾城守將。 [2]方城:本漢堵陽縣地,後漢改為順陽,隋改為方城縣,唐屬唐州。在州北一百六十里。今屬河南。  李榮宗: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唐隨鄧節度使李愬方城鎮遏使。  清喜城:方城縣有青台鎮,此作「青喜」,為筆誤。 [3]引問:諮詢,招來問話。  委曲:事情的原委,底細。  險易:險要與易取。 [4]厚待:給以優厚的待遇、優待。 [5]李祐(?—829年):字慶之。本蔡州吳元濟牙將。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討淮西,被擒,李愬厚遇之,因出力襲蔡州,擒吳元濟。以功授神武將軍。後歷金吾將軍、夏綏銀宥節度使。復以吐蕃入掠,遷涇原節度使。文宗大和初,討李同捷,改滄德景節度使。 [6]騎將:騎兵將領。  興橋柵:吳房縣東南三十里有張柴村,村東有興橋柵。唐元和十二年(817年),淮西將李祐(yòu)守興橋柵,率士卒刈麥於張柴村,李愬以策擒之。又李愬襲蔡州,自文城柵東行六十里,至張柴村,據興橋柵,留軍鎮之,以斷洄曲及諸道橋樑,復東行七十里入蔡,即此。在今河南遂平東南。  陵暴:凶暴,欺壓虐待。 [7]刈(yì)麥:割麥。  張柴村:在吳房縣東南三十里,在今河南遂平東南。  廂虞候:掌左右廂之兵。  史用誠(772—830年):字君諒。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唐德宗貞元中,為襄陽節度使樊澤從事,累遷至馬軍兵馬使。憲宗元和中,淮西吳元濟叛,唐隨節度使李愬署為游弈兵馬使。以功授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太子賓客兼御史中丞,為李愬徐泗節度使行營都虞候。以平東平李師道功,遷檢校國子祭酒,除左羽林將軍。敬宗時,平定張韶作亂,拜兼御史大夫,遷大將軍知軍事。卒,贈工部尚書。  麥積:麥堆。 [8]輕:輕率。 [9]掩:掩護。 [10]生擒:活捉。 [11]向日:往日,從前。 [12]待以客禮:以賓客的禮節相待。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五月辛酉(初二日),李愬派遣柳子野、李忠義襲擊朗山,活捉守城將領梁希果。丁丑(十八日),李愬派遣方城鎮遏使李榮宗攻擊青台城,將它攻克。李愬對俘虜過來的叛軍官兵,一定親自詢問,因此,對淮西境內什麼地方險要,什麼地方容易奪取,以及道路的遠近、防守的虛實,全都了如指掌。李愬厚待吳秀琳,與他商量攻取蔡州的策略。吳秀琳說:「你如果想得到蔡州,非李祐不行,我沒有這個能力。」李祐,是淮西叛軍騎兵軍隊的將領,勇敢而有智謀,鎮守興橋柵,時常蹂躪欺凌朝廷各軍。庚辰(二十一日),李祐率領士兵前往張柴村收割小麥。李愬傳見廂虞候史用誠,告誡他說:「你率領三百名騎兵埋伏在張柴村樹林裡,派人在樹林外揮動旗幟,好像要縱火焚燒麥堆。李祐向來看不起官軍,一定輕率地縱馬追擊。你就率領騎兵突然襲擊,一定要將他活捉。」史用誠按照李愬的話前往設伏,果然活捉李祐而回。將士們因李祐以前殺戮太多的官軍官兵,爭著要求將李祐殺掉。李愬不同意,解開捆綁李祐的繩子,用賓客的禮節熱情相待。 【原文】 時愬欲襲蔡而更密其謀,獨召祐及李忠義屏人語,或至夜分,他人莫得預聞[1]。諸將恐祐為變,多諫愬[2]。愬待祐益厚。士卒亦不悅,諸軍日有牒稱祐為賊內應,且言得賊諜者具言其事[3]。愬恐謗先達於上,己不及救,乃持祐泣曰:「豈天不欲平此賊邪[4]?何吾二人相知之深,而不能勝眾口也[5]!」因謂眾曰:「諸君既以祐為疑,請令歸死於天子[6]。」乃械祐送京師,先密表其狀,且曰:「若殺祐,則無以成功。」詔釋之,以還愬。愬見之喜,執其手曰:「爾之得全,社稷之靈也。」乃署散兵馬使,令佩刀巡警,出入帳中,或與之同宿,密語不寐達曙[7]。有竊聽於帳外者,但聞祐感泣聲[8]。時唐隨牙隊三千人,號「六院兵馬」,皆山南東道之精銳也,愬又以祐為六院兵馬使[9]。 【注文】 [1]屏人:使人迴避。  夜分:夜半。  預:參與,參加。 [2]變:變詐,指偽降以做內應。 [3]牒:呈文。 [4]謗:誹謗。  持:拿著,握住。 [5]相知:彼此相交而能互相了解。  眾口:眾人的口實。 [6]歸死:接受死刑,請死。 [7]散兵馬使:未得統兵的兵馬使。  同宿:同睡。  密語:秘密交談。  曙:天剛亮,破曉時分。 [8]竊聽:偷聽。 [9]唐隨:即唐隨鄧節度使。  牙隊:衛隊,節度使置牙衛從之隊。  六院兵馬:唐隨鄧節度使赴淮西行營的精銳部隊。  六院兵馬使:統領唐隨鄧節度使六院兵馬的將領。 【譯文】 當時,李愬想對蔡州發動奇襲,謀劃在秘密進行。李愬獨獨召見李祐及李忠義,摒(bìng)除左右侍從,留下二人議論,有時甚至議論到深夜,沒有人知道他們議論的內容。將領們擔心李祐會有什麼變故,紛紛勸阻李愬,而李愬待李祐更加親厚,連士兵們都大不愉快。各軍每天都進奏報告,指稱李祐是淮西叛軍的內應,並且聲明這是被俘虜的淮西間諜提供的確實情報。李愬擔心這些誹謗先傳到皇帝的耳朵里,自己就來不及補救,就抱著李祐哭泣說:「難道上天不打算削平這個叛賊嗎?為什麼我們二人相知這麼深,卻抵擋不住人們的嘴巴呢?」於是對將領們說:「眾人既然懷疑李祐,我就將他送給皇帝處死。」於是,給李祐戴上腳鐐手銬,押解前往京城,而先行進奏秘密章表,報告唐憲宗說:「如果殺了李祐,平定淮西就無法成功。」唐憲宗於是下詔釋放李祐,送回給李愬。李愬看見李祐,大喜,握住他的手,說:「你得以保住性命,是神靈保護我們的國家。」於是任命李祐為散兵馬使,允許他攜帶佩刀,負責巡察,可以在自己的篷帳自由出入,有時二人同臥,竊竊私語,一夜不睡,直到天亮。有人在篷帳外偷聽,只聽到李祐感動抽泣的聲音。這時,唐隨鄧牙隊有三千人,號稱「六院兵馬」,都是山南東道節度使的精銳部隊,李愬以李祐為六院兵馬使。 【原文】 舊軍令,舍賊諜者屠其家[1]。愬除其令,使厚待之,諜反以情告愬,愬益知賊中虛實[2]。乙酉,愬遣兵攻朗山,淮西兵救之,官軍不利;眾皆悵恨,愬獨歡然曰:「此吾計也[3]。」乃募敢死士三千人,號曰「突將」,朝夕自教習之,使常為行備,欲以襲蔡[4]。會久雨,所在積水,未果。 【注文】 [1]舊軍令:先時之軍令。  賊諜:敵方的間諜。 [2]除:廢除。  虛實:空虛和充實。泛指內部情況。 [3]悵恨:惆悵懊惱。  歡然:高興愉快的樣子。  計:計策。 [4]敢死士:敢死隊。  朝夕:早晚。  教習:教導講習。 【譯文】 舊軍令有一項規定,凡是接待敵人間諜住宿的,屠殺全家。李愬廢除這個禁令,命令對敵人的間諜,要特別厚待。間諜反而將淮西軍情報告李愬,李愬對淮西叛軍內部情形更加清楚。元和十二年(817年)五月乙酉(二十六日),李愬派遣軍隊進攻朗山,淮西叛軍前往救援,官軍失利,眾人非常懊惱,李愬卻愉快地說:「這正是我的計謀。」於是李愬招募敢死隊三千人,號稱「突將」,早晚親自訓練,使他們經常保持戰鬥狀態,準備奇襲蔡州。正在這時,連綿大雨,到處都是積水,未能實施計劃。 【原文】 吳元濟見其下數叛,兵勢日蹙,六月壬戌,上表謝罪,願束身自歸[1]。上遣中使賜詔,許以不死[2]。而為左右及大將董重質所制,不得出[3]。 【注文】 [1]束身:自縛其身。表示歸順。 [2]許:許諾,承諾。 [3]制:管束,牽制。 【譯文】 淮西節度使吳元濟面對部下屢屢的叛離,軍事形勢一天比一天困難,感到十分驚惶。元和十二年(817年)六月壬戌(初四日),上表唐憲宗,請求恕罪,表示願意捆綁自己,歸順朝廷。唐憲宗派遣宦官攜帶詔書前往,承諾絕不處死。但吳元濟的行動受到身邊的人和大將董重質的牽制,不能出城。 【原文】 諸軍討淮西,四年不克,饋運疲弊,民至有以驢耕者[1]。上亦病之,以問宰相。李逢吉等競言師老財竭,意欲罷兵[2]。裴度獨無言,上問之,對曰:「臣請自往督戰[3]。」秋七月乙卯,上復謂度曰:「卿真能為朕行乎?」對曰:「臣誓不與此賊俱生。臣比觀吳元濟表,勢實窘蹙,但諸將心不壹,不併力迫之,故未降耳[4]。若臣自詣行營,諸將恐臣奪其功,必爭進破賊矣[5]。」上悅,丙(戌)[辰],以度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義節度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6]。又以戶部侍郎崔群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7]。制下,度以韓弘已為都統,不欲更為招討,請但稱宣慰、處置使。乃奏刑部侍郎馬總為宣慰副使,右庶子韓愈為彰義行軍司馬,判官、書記,皆朝廷之選,上皆從之[8]。度將行,言於上曰:「臣若滅賊,則朝天有期;賊在,則歸闕無日[9]。」上為之流涕[10]。 【注文】 [1]疲弊:非常疲乏。  民至有以驢耕者:牛斃於運輸軍用物資,民至無法耕種,只能用驢代替。 [2]競:比賽,爭逐。  師老財竭:討伐軍隊出師已久,財源枯竭。 [3]督戰:督率作戰。 [4]窘蹙(cù):困迫;侷促。  併力:協同合力。 [5]奪:爭搶。 [6]處置使:朝廷派出,有自行處置、先行後奏的特使。有採訪、處置使,觀察、處置使,宣慰、處置使等。 [7]崔群(772—832年):字敦詩,號養浩。貝州武城(今屬山東)人。唐德宗貞元進士。又制策登科,授秘書省校書郎,累遷右補闕。憲宗元和初,召為翰林學士,歷中書舍人。遷禮部侍郎,轉戶部侍郎。十二年(817年),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皇甫鎛(bó)所構,出為湖南觀察都團練使。穆宗即位,征拜吏部侍郎,授檢校兵部尚書,兼徐州刺史、武寧軍節度、徐泗濠(háo)觀察等使。為副使王智興所逐,授秘書監,分司東都。歷華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歙(shè)池等州都團練觀察等使、兵部尚書、荊南節度觀察使、檢校右僕射、兼太常卿。文宗大和中,拜檢校左僕射,兼吏部尚書。卒,贈司空。 [8]馬總(?—823年):字會元。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西北)人。唐德宗貞元中,姚南仲鎮滑台,辟(bì)為從事。姚南仲罷免,坐貶泉州別駕。量移恩王傅。憲宗元和初,遷虔(qián)州刺史。四年(809年),兼御史中丞,充嶺南都護、本管經略使。八年,轉桂州刺史、桂管經略觀察使,入為刑部侍郎。裴度討淮西吳元濟,奏為制置副使。淮西平定,知彰義軍留後,進檢校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充淮西節度使。十三年,轉忠武軍節度、陳許溵等州觀察處置等使。改華州刺史、潼關防禦、鎮國軍等使。十四年,遷檢校刑部尚書、鄆(yùn)州刺史、天平軍節度、鄆曹濮(pú)等州觀察等使,就加檢校尚書左僕射。入為戶部尚書。卒,贈右僕射。  右庶子:秦置中庶子。西漢有庶子,為太子太傅、少傅的屬官。東漢有太子庶子、太子中庶子,為太子少府的屬官。魏晉南北朝沿置。隋代設門下坊,置左庶子二人;典書坊,置右庶子二人。唐代設太子左春坊,左庶子二人,正四品上,掌侍從贊相,駁正啟奏;太子右春坊,右庶子二人,正四品上。左春坊比門下省,右春坊比中書省。  書記:節度掌書記,東漢置記室令史,掌章表、書記、文檄。魏晉南北朝時期有記室參軍,為掌管軍政、民政機關機要秘書。唐初為行軍大總管府臨時軍事差遣,後來發展為文職僚佐,其名稱由記室、典書記、管記,最後確定為掌書記。中宗景龍元年(707年)設置。中唐以後,藩鎮權力擴大,掌書記的地位逐漸顯得重要,是溝通藩鎮與中央的高級文職僚佐,地位僅次於節度副使、行軍司馬、節度判官等「上佐」。秩為從八品,掌朝覲、聘問、慰薦、祭祀、祈祝之文與號令升黜(chù)之事。 [9]朝天:覲見天子、天帝。  歸闕:回歸朝廷。 [10]流涕:流淚,形容悲傷的樣子。 【譯文】 諸路大軍討伐淮西叛軍吳元濟,歷時已經四年,仍不能平定。軍糧運輸數量巨大,官府與民間全都筋疲力盡,農夫不得已,只好用驢耕田。唐憲宗也將此視為心病,詢問宰相如何是好。李逢吉等爭相認為,大軍出征,歷時很久,軍隊已經疲乏,朝廷財源也已經枯竭,最好停止討伐。唯獨裴度不說一句話,唐憲宗問他,裴度回答說:「我請求到前方督戰。」元和十二年(817年)秋季七月乙卯(二十八日),唐憲宗又問裴度說:「你真能為我到前方督戰嗎?」裴度說:「我發誓不與那些叛賊一起活在天地之間。我最近考察吳元濟所上的奏章,發現他已經陷於困難急迫之境。不過朝廷各軍將領,人各有志,不能同心合力,沒能給他形成壓力,所以沒有投降。如果我親自前往軍營,各將領恐怕我搶走他們的功勞,一定會爭著出戰的。」唐憲宗聽了很愉快。七月丙辰(二十九日),以裴度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義節度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又以戶部侍郎崔群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詔書公布,裴度因韓弘已經是都統,不願再為招討使,請求只稱宣慰、處置使。又請求以刑部侍郎馬總為宣慰副使,以右庶子韓愈為彰義行軍司馬,其他判官、掌書記,都是朝廷官員中的精英,唐憲宗全部同意。裴度將要出發,報告唐憲宗說:「我如果能將叛賊消滅,還有機會朝見陛下;只要叛賊仍然存在,則我回朝將遙遙無期。」唐憲宗感動得流淚。 【原文】 八月庚申,度赴淮西,上御通化門送之[1]。右神武將軍張茂和,茂昭弟也,嘗以膽略自衒於度[2]。度表為都押牙[3]。茂和辭以疾,度奏請斬之。上曰:「此忠順之門,為卿遠貶[4]。」辛酉,貶茂和永州司馬。以嘉王傅高承簡為都押牙[5]。承簡,崇文之子也[6]。 【注文】 [1]通化門:長安城東面北來第一門。 [2]右神武:唐太宗貞觀中置北衙七營,後改為左右羽林軍。唐開元二十六年(738年),分羽林轉正左右龍武軍時,又置左右神武軍,尋廢。至德二載(757年),肅宗在鳳翔,方收京城,以羽林軍減耗,寇難未息,乃別置神武軍,亦稱神武天騎,分為左右,與左右羽林、左右龍武,合稱北衙六軍。  張茂和:生卒年未詳。張孝忠之子,朱滔之婿。元和中為左武衛將軍。裴度為淮西行營處置,用兵討吳元濟,建牙赴行營,奏用為都押衙。慮度無功,淮、蔡不可平,乃辭之以疾。度怒甚,奏請斬之,以勵行者,憲宗曰:「予以其家門忠順,為卿遠貶。」後復用為諸衛將軍,卒。  張茂昭(762—811年):本名升雲。本奚部落人。張孝忠之子,張茂和之兄。幼有志氣,好儒書,以父蔭累官至檢校工部尚書。貞元七年(791年),德宗授定州刺史,起復左金吾衛大將軍,充節度觀察留後,仍賜名茂昭。九年,授易定節度使,累遷檢校僕射、司空。憲宗元和二年(807年),又請入覲,加太子太保,復令還鎮。四年,王承宗叛,詔河東、河中、振武三鎮之師,合義武軍,為恆州北道招討。班師,加檢校太尉,兼太子太傅。自安史之亂,兩河藩帥多阻命自固,父死子代;唯茂昭表請舉族還朝。拜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充河中晉絳慈隰(xí)等州節度觀察等使。卒,廢朝五日,冊贈太師,諡曰獻武。  衒(xuàn):炫耀,自誇;賣弄。 [3]都押牙:節度使衙內的總管。與主帥有親密關係,故又稱隨使押牙,有保衛節帥的職責。在軍府中地位甚高,一般排列順序是押衙、衙前兵馬使、副兵馬使、都虞候、十將、副將。 [4]忠順之門:張茂和父孝忠、兄茂昭鎮易定,比河朔諸鎮為忠順。 [5]嘉王:嘉王李運之子嗣為嘉王。  高承簡(?—827年):幽州(今北京西南)人,祖籍渤海。高崇文之子。少為忠武軍部將,後入神策軍。以父征劉闢(pì),拜嘉王傅。裴度征淮、蔡,奏以本官兼御史中丞,為其軍都押衙。淮西平,詔以郾城、上蔡、遂平三縣為溵州,治郾城,為刺史。尋轉邢州刺史。穆宗長慶二年(822年),遷宋州刺史。同年,為檢校左散騎常侍、兗海沂(yǐ)密等州節度觀察處置等使。三年,遷檢校工部尚書、義成軍節度、鄭滑潁等州觀察處置等使,就加檢校尚書右僕射。入拜右金吾衛大將軍,充右街使。敬宗寶曆二年(826年),出為邠寧慶等州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卒,贈司空,諡曰敬。 [6]崇文:高崇文(746—809年),幽州(今北京西南)人,祖籍渤海。高承簡之父。少籍平盧軍。唐德宗貞元中,從韓全義鎮長武城(今陝西長武北),善治軍,累官至金吾將軍。大破吐蕃(bō)軍,以功封渤海郡王。憲宗元和元年(806年),劉闢叛,以宰相杜黃裳薦,授左神策行營節度使,統軍討伐,八戰皆捷,擒劉闢(pì)送京師處斬,封南平郡王、劍南西川節度使,刻石紀功。二年,加邠寧慶三州節度使。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八月庚申(初三日),裴度出發,前往淮西戰場,唐憲宗登通化門親自送行。右神武將軍張茂和,是張茂昭的弟弟,曾經在裴度面前炫耀自己的膽量韜略,裴度上表推薦他為都押牙。張茂和害怕,聲稱有病在身,不敢接受。裴度大怒,上表要求斬了張茂和,唐憲宗說:「張家一門忠貞,我一定為了你會將他貶到荒遠的邊疆。」八月辛酉(初四日),貶張茂和為永州司馬。裴度於是改薦嘉王傅高承簡為都押牙。高承簡,是高崇文的兒子。 【原文】 李逢吉不欲討蔡,翰林學士令狐楚與逢吉善,度恐其合中外之勢以沮軍事,乃請改制書數字,且言其草制失辭,壬戌,罷楚為中書舍人[1]。 【注文】 [1]令狐楚(766—837年):字殼士。京兆華原(今陝西耀縣)人。唐德宗貞元進士,初為太原府從事。歷太常博士、禮部員外郎、知制誥。憲宗元和九年(814年),皇甫鎛薦為翰林學士,進中書舍人。十四年,擢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穆宗時,為門下侍郎。皇甫鎛以罪貶衡州刺史。敬宗時,依權臣李逢吉,為河南尹,授宣武軍節度使。文宗時,授鄆州刺史、天平軍節度使。復改河東節度使。大和九年(835年),轉太常卿、尚書左僕射。甘露之變後,常言王涯等罪狀不實,宦官仇士良等不悅,文宗本欲用為相,因故改任鹽鐵轉運使。開成元年(836年),以權在宦官,上疏乞解使務,以山南西道節度使致仕,卒於鎮。  善:親近友善。  中外之勢:翰林學士居禁中,宰相在外朝,恐其中外相應以上罷兵之議。  沮:敗壞,破壞。  草制:草擬制書。 【譯文】 宰相李逢吉反對討伐蔡州,翰林學士令狐楚與李逢吉友好,裴度擔心他們內外勾結,阻撓軍事行動,於是請求唐憲宗更改詔書上幾個字,同時指責令狐楚撰寫詔書措辭不當。元和十二年(817年)八月壬戌(初五日),免除令狐楚翰林學士,改任中書舍人。 【原文】 李光顏、烏重胤與淮西戰,癸亥,敗於賈店[1]。 【注文】 [1]賈店:在郾城縣東南十餘里。唐元和十二年(817年),李光顏等討吳元濟,與淮西兵戰於賈店,失敗。 【譯文】 忠武節度使李光顏、河陽節度使烏重胤(yìn)與淮西叛軍交戰。元和十二年(817年)八月癸亥(初六日),官軍在賈店戰敗。 【原文】 裴度過襄城南白草原,淮西人以驍騎七百邀之;鎮將楚丘曹華知而為備,擊卻之[1]。度雖辭招討名,實行元帥事,以郾城為治所。甲申,至郾城。先是諸道皆有中使監陳,進退不由主將,勝則先使獻捷,不利則陵挫百端[2]。度悉奏去之,諸將始得專其軍事,戰多有功。 【注文】 [1]白草原:在襄城縣東二十五里。  驍(xiāo)騎:勇猛的騎兵。  楚丘:古己氏縣,隋開皇六年(586年)改為楚丘,唐屬宋州,在今山東曹縣東南。  鎮將:唐代在軍鎮設置的將軍。鎮分上、中、下三等,設鎮將一人。上鎮將,從四品下;上鎮副,從五品下;中鎮將,從五品下;下鎮將,正六品下。  曹華:生卒年未詳。宋州楚丘(今山東曹縣東南)人。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淮西節度使吳元濟襄城鎮將。 [2]監陳:即監陣,監軍。  獻捷:告捷。  陵挫:遭挫受辱。 【譯文】 裴度經過襄城南面的白草原,淮西叛軍將領派遣七百人在中途截擊。鎮將楚丘人曹華事先得到情報,嚴密戒備,將叛軍擊退。裴度雖然辭去招討使的名義,但事實上執行朝廷討伐大軍統帥的事務,並將統帥機構設置在郾城。元和十二年(817年)八月甲申(二十七日),裴度抵達郾城。起初,各藩鎮都有監軍,作戰時,前進還是後退,將領不能做主,都要由監軍指揮、決定。戰爭勝利時,監軍先派專使向朝廷報捷;戰爭失敗時,則百般凌辱,挫傷將領自尊。裴度上表,將他們全部撤回。從此之後,將領們才得以自己決定如何作戰,戰爭多能取得勝利。 【原文】 九月庚子,淮西兵寇溵水鎮,殺三將,焚芻藳而去[1]。 【注文】 [1]溵水鎮:即溵水縣。於民為縣,於軍為鎮。  芻藳(gǎo):乾草。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九月庚子(十四日),淮西叛軍進攻溵水鎮,殺害官軍三名將領,縱火焚燒草料而去。 【原文】 甲寅,李愬將攻吳房,諸將曰:「今日往亡[1]。」愬曰:「吾兵少,不足戰,宜出其不意[2]。彼以往亡不吾虞,正可擊也[3]。」遂往,克其外城,斬首千餘級[4]。餘眾保子城,不敢出,愬引兵還以誘之,淮西將孫獻忠果以驍騎五百追擊其背[5]。眾驚,將走,愬下馬,據胡床,令曰:「敢退者斬[6]。」返旆力戰,獻忠死,淮西兵乃退[7]。或勸愬「乘勝攻其子城,可拔也」。愬曰:「非吾計也。」引兵還營。 【注文】 [1]往亡:陰陽家語,凶日名;舊曆每月皆有,是日諸多禁忌。八月以白露後十八日為往亡,九月以寒露後第二十七日為往亡。 [2]出其不意:謂出兵攻擊對方不防備的地方。後多以「出其不意」指行動出乎人的意料。 [3]虞:準備,防範。 [4]外城:內城外之郭,即內城外圍修築的又一層城牆。 [5]子城:大城所屬的小城,即內城及附郭的瓮城或月城。  還(xuán):旋轉;迴旋。  孫獻忠: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淮西節度使吳元濟裨將。 [6]胡床:一種可以摺疊的輕便坐具,又稱交床。其制本自虜來,隋以讖(chèn)有胡,改曰交床,唐猶謂之胡床。 [7]返旆(pèi):返歸。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九月甲寅(二十八日),李愬將要進攻吳房,各將領勸告說:「今日是『往亡』日。」李愬說:「我們的兵少,不能大規模交戰,應該出其不意。因為今日是『往亡』日,他們認為我們絕對不敢行動,就不會戒備我們,這正是我們偷襲的好機會。」於是發兵,攻克吳房外城,斬首一千多。叛軍退守子城,不敢出戰。李愬帶著軍隊回去,引誘叛軍追擊,叛軍將領孫獻忠果然率領精銳騎兵五百人追擊李愬的後背。官軍驚駭,將要逃走,李愬下馬,坐在交椅上,下令說:「膽敢後退的,斬首。」部下舉著旗子返回,奮力戰鬥,斬孫獻忠,淮西叛軍這才撤退。有人建議李愬乘著勝利進攻子城,一定可以攻克。李愬說:「這不是我原來的設計。」率領軍隊回營了。 【原文】 李祐言於李愬曰:「蔡之精兵皆在洄曲,及四境拒守州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虛直抵其城[1]。比賊將聞之,元濟已成擒矣[2]。」愬然之[3]。冬十月甲子,遣掌書記鄭澥至郾城,密白裴度[4]。度曰:「兵非出奇不勝,常侍良圖也[5]。」 【注文】 [1]及四境拒守:按,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拒」下有「守」字,《資治通鑑》亦有,據胡注,當有此字。  羸(léi)老:虛弱衰老。 [2]比:及,等到。 [3]然之:即以之為然,認為對。 [4]鄭澥(xiè):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十一年(816年)狀元及第。為唐隨鄧節度使李愬掌書記。遷開州刺史、金部郎中。著有《涼國公平蔡錄》一卷。「涼國公」即李愬。 [5]常侍:李愬檢校左散騎常侍,鎮唐、鄧、隨,故裴度稱之。  良圖:縝密的計議籌劃。 【譯文】 李祐告訴李愬說:「吳元濟的精銳軍隊都部署在洄曲,還有在四面的邊境上防守;防守蔡州的軍隊都是老弱的士兵,正可以利用這一弱點,直接襲擊州城。等到各地叛軍將領聽到消息,吳元濟已經成了俘虜。」李愬認為這個主意很好。元和十二年(817年)冬季十月甲子(初八日),李愬派掌書記鄭澥前去郾城,秘密地報告裴度。裴度說:「軍隊作戰,非出奇兵不能獲勝,這是常侍的極好謀略。」 【原文】 裴度帥僚佐觀築城於沱口,董重質帥騎出五溝邀之,注弩挺刃,勢將及度[1]。李光顏與田布力戰,拒之,度僅得入城。賊退,布扼其溝中歸路,賊下馬逾溝,墜壓死者千餘人[2]。 【注文】 [1]僚佐:屬官,屬吏,助理事務的部屬。  沱口:沱口鎮,在郾城縣東南二十里。又南七里曰五溝,與洄曲接境。  五溝:在沱口鎮南七里,洄曲之北。  註:特指把箭搭在弦上。  弩:用機械發箭的弓。  挺:拔出;舉起。 [2]扼:據守;控制。  逾(yú):越過,經過。 【譯文】 裴度率領幕僚到沱口視察築城工程,淮西叛軍大將董重質率領騎兵從五溝出發,攔腰襲擊,大聲叫喊,飛快奔跑,箭上弓弦,手舞鋼刀,勢必要危及裴度。忠武節度使李光顏和魏博節度使大將田布竭力奮戰,抵擋住敵軍,非常僥倖,裴度逃進了城門。淮西叛軍退走。田布控制住歸途中的一條壕溝,叛軍下馬過溝時,掉到壕溝中,壓死了一千多人。 【原文】 辛未,李愬命馬步都虞候隨州刺史史旻等留鎮文城,命李祐、李忠義帥突將三千為前驅,自與監軍將三千人為中軍,命李進誠將三千人殿其後[1]。軍出,不知所之。愬曰:「但東行[2]。」行六十里,夜,至張柴村,盡殺其戍卒及烽子,據其柵[3]。命士卒少休,食干糒,整羈靮,留義成軍五百人鎮之,以斷朗山救兵[4]。命丁士良將五百人斷洄曲及諸道橋樑,復夜引兵出門。諸將請所之,愬曰:「入蔡州取吳元濟[5]。」諸將皆失色[6]。監軍哭曰:「果落李祐奸計。」時大風雪,旌旗裂,人馬凍,死者相望[7]。天陰黑,自張柴村以東道路皆官軍所未嘗行,人人自以為必死;然畏愬,莫敢違[8]。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州城[9]。近城有鵝鴨池,愬令驚之以混軍聲[10]。 【注文】 [1]馬步:騎兵、步兵。  隨州:漢南陽郡地;西魏改為隨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漢東郡;領隨縣等三縣,治所在今湖北隨州。  史旻(mín):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唐隨鄧節度使李愬馬步都虞候、隨州刺史。  突將:衝鋒突陣的勇將,突擊隊。  前驅:先鋒。  中軍:主帥所在的軍營。古代行軍作戰分左、中、右或前、中、後或上、中、下三軍,由主將所在的中軍發號施令。  殿其後:在其後面壓陣。 [2]但:只有,唯有。 [3]烽子:守衛烽火台的士兵。 [4]少休:稍事休息。  干糒(bèi):乾糧。  羈靮(dí):馬絡頭和韁繩,泛指馭(yù)馬之物。 [5]所之:所去的地方。 [6]失色:因羞愧、吃驚或發怒而改變神色。 [7]相望:互相連屬,絡繹不絕。 [8]莫:沒有。 [9]州城:蔡州城。 [10]混:雜糅,混雜。  軍聲:行軍的聲音。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十月辛未(十五日),唐隨鄧節度使李愬命令馬步都虞候、隨州刺史史旻(mín),留守坐鎮前線指揮部所在地文城柵;命令李祐、李忠義率領突擊軍隊三千人作為前鋒,而自己與監軍率領三千人作為中軍,命令唐州刺史李進誠率領三千人作為後軍。大軍悄悄出動,沒有人知道要去哪裡。李愬下令說:「只管向東前進就行了。」走了六十里,天色已經到黃昏,抵達張柴村,將淮西叛軍的士兵和烽火台官兵全部殺戮,於是占領營寨。讓士兵稍事休息,一邊吃乾糧,一邊整理馬絡頭和韁繩,留下義成軍士兵五百人鎮守,以切斷郎山方面的救兵。又命令丁士良率領五百人切斷洄曲與蔡州間的道路,破壞橋樑。然後,乘著夜色,率領軍隊出門。將領請示行軍的目的地,李愬說:「進入蔡州城,活捉吳元濟。」將領們都大驚失色,監軍號哭,說:「果然中了李祐的奸計。」當時,狂風暴雪,旌旗都被吹裂了,士兵和馬匹受凍,死去很多。天氣陰暗,密雲濃黑。從張柴村出發向東,都是官軍從來沒有走過的路,人人恐懼,自認為一定會死在那裡。不過,都畏懼李愬,沒有人敢於違抗。到了午夜時分,風雪更大,強行軍七十里,終於抵達蔡州城。靠近州城的有一個養鵝養鴨的池塘,李愬派人去驅趕鵝鴨,使它們奔跑鳴叫,用來掩蓋行軍發出的聲音。 【原文】 自吳少誠拒命,官軍不至蔡州城下三十餘年,故蔡人不為備[1]。壬申四鼓,愬至城下,無一人知者[2]。李祐、李忠義其城為坎以先登,壯士從之[3]。守門卒方熟寐,盡殺之,而留擊柝者,使擊柝如故,遂開門納眾[4]。及里城,亦然,城中皆不之覺[5]。雞鳴雪止,愬入居元濟外宅[6]。或告元濟曰:「官軍至矣。」元濟尚寢,笑曰:「俘囚為盜耳,曉當盡戮之[7]。」又有告者曰:「城陷矣[8]。」元濟曰:「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9]。」起,聽於廷,聞愬軍號令曰:「常侍傳語[10]。」應者近萬人。元濟始懼,曰:「何等常侍,能至於此!」乃帥左右登牙城拒戰[11]。 【注文】 [1]官軍不至蔡州城下三十餘年:指德宗貞元二年,吳少誠據蔡州,至是三十二年。 [2]四鼓:即四更(jīng),我國古代把夜晚分成五個時段,用鼓打更報時,所以叫作五更、五鼓,或稱五夜。 [3](jué):頭。此指用鋤掘、斫(zhuó)。  坎(kǎn):坑,表面凹陷處。 [4]寐(mèi):睡,入睡。  擊柝(tuò):巡夜時敲打梆子以相警戒。 [5]里城:內城。古代內城、外城之間修築一道城牆隔開。 [6]外宅:城外住宅,別宅。 [7]寢:睡覺。 [8]陷:淪陷。 [9]就:就近;湊近。  寒衣:禦寒的衣服。 [10]常侍:指李愬,李愬朝銜為散騎常侍。 [11]牙城:唐代衛護節度使住宅的內城。 【譯文】 自從吳少誠反叛朝廷以來,官軍不到蔡州城下已經有三十多年了。所以,蔡州的叛軍沒有任何防禦準備。元和十二年(817年)十月壬申(十六日)四更時分,李愬軍隊抵達城下,城裡沒有一個人知道。李祐、李忠義用斧頭在城牆上砍出一個一個坎(kǎn),搶先攀登,戰士們在後面緊跟而上。守衛城門的士兵還在熟睡,就全部被殺死了,只留下巡街打更的,命令他們像平常一樣,繼續敲梆報時。於是,大開城門,迎接主力軍隊進城。又進入到里城,也是這樣,里城的人都在熟睡,沒有人發覺。這個時候,公雞開始啼叫,風雪也停止了。李愬進入吳元濟官邸的外屋,有人報告吳元濟說:「官軍到了。」吳元濟還在睡覺,笑著說:「什麼官軍?俘虜囚徒在鬧事罷了,等天亮後將他們全部殺了。」又有人報告說:「不是俘虜囚犯,州城已經淪陷。」吳元濟說:「這一定是洄曲子弟來向我要冬裝的。」這才起來,走到院子裡,聽外面的動靜,忽然聽李愬軍隊里的號令說:「常侍傳話!」回應的有將近一萬人。吳元濟開始害怕了,說:「什麼常侍,能到這個地方?」於是率領左右將領登上內城,負隅頑抗。 【原文】 時董重質擁精兵萬餘人據洄曲。愬曰:「元濟所望者,重質之救耳[1]。」乃訪重質家,厚撫之,遣其子傳道持書諭重質;重質遂單騎詣愬降[2]。 【注文】 [1]望:期望。 [2]傳道:董傳道,董重質之子。  書:書信。  諭(yù):告曉;告知。  單騎:指董重質單人匹馬獨自一人返回蔡州。 【譯文】 當時,董重質擁有精銳軍隊一萬多人,據守在洄曲,李愬說:「吳元濟唯一的希望,是董重質回來救他。」於是拜訪董重質家,安撫家屬,情意誠懇厚重,派遣他的兒子董傳道攜帶李愬的信件,前去告訴董重質。董重質立即單人匹馬返回蔡州,向李愬投降。 【原文】 愬遣李進誠攻牙城,毀其外門,得甲庫,取其器械[1]。癸酉,復攻之,燒其南門。民爭負薪芻助之,城上矢如蝟毛[2]。晡時,門壞,元濟於城上請罪,進誠梯而下之[3]。甲戌,愬以檻車送元濟詣京師,且告於裴度[4]。是日,申、光二州及諸鎮兵二萬餘人相繼來降[5]。 【注文】 [1]甲庫:軍械庫。 [2]薪:柴火。  芻(chú):草稈,草把。  矢:一種古兵器,即箭。以木或竹製成。 [3]晡(bū)時:申時,下午三點至五點。 [4]檻車:四周有欄檻,用來裝載禽獸或囚犯的車子。 [5]申:申州,漢南陽、江夏二郡地。北周改為申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義陽郡。領義陽等三縣,治所在今河南信陽。  光:光州,漢汝南等郡地。梁末置光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弋陽郡。領定城等五縣,治所在今河南潢川。 【譯文】 李愬派遣李進誠進攻內城,搗毀內城外門,占領軍械庫,取出武器、鎧甲。元和十二年(817年)十月癸酉(十七日),又發動攻擊,縱火焚燒南門。蔡州的居民紛紛背著木柴枯草,增加火勢。官軍密集射擊城上叛軍,飛箭多得就像刺蝟的毛一樣。下午四點前後,南門全部被毀,吳元濟在城上認罪投降,李進誠用梯子將他接下來。甲戌(十八日),李愬將吳元濟裝進囚車,押解京城,並且報告裴度。當天,申州、光州及散布各地的叛軍兩萬多人,相繼前來投降。 【原文】 自元濟就擒,愬不戮一人。凡元濟官吏、帳下廚廄之卒,皆復其職,使之不疑,然後屯於鞠場,以待裴度[1]。 【注文】 [1]帳下:部下。  廚:廚師。  廄:馬舍,養馬的地方,代指馬夫。  屯:聚集;積聚。  鞠(jū)場:球場,踢毛毬的地方。 【譯文】 從活捉吳元濟之後,李愬不殺一個人。凡是吳元濟屬下的官吏、部下、廚師、馬夫等,都仍然留守崗位,叫他們安心,沒有疑慮。然後,大軍在球場上安營,等待裴度的到來。 【原文】 己卯,淮西行營奏獲吳元濟,光祿少卿楊元卿言於上曰:「淮西大有珍寶,臣能知之,往取必得[1]。」上曰:「朕討淮西,為人除害,珍寶非所求也。」 【注文】 [1]光祿:光祿寺,秦為郎中令,漢為光祿勛,掌管宮殿門戶。梁設置十二卿,加寺字,除勛字,為光祿卿,掌管膳食,後因之。品第三。龍朔改為司膳寺,神龍又為光祿寺。卿一員,從三品;少卿二人,從四品上。卿之職,掌管國家酒醴(lǐ)、膳饈之事,總太官、珍饈、良醞、掌醢(hǎi)之屬,修其儲備,謹其出納。少卿為副職。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十月己卯(二十三日),朝廷討伐淮西行營上奏活捉吳元濟。光祿少卿楊元卿對唐憲宗說:「淮西有非常多的珠寶,我知道放在哪裡,我去拿的話,一定可以拿到。」唐憲宗說:「我之討伐淮西,只是為民除害,珠寶不是我所追求的。」 【原文】 董重質之去洄曲軍也,李光顏馳入其壁,悉降其眾[1]。 【注文】 [1]馳:車馬疾走。  壁:軍壘。 【譯文】 董重質離開洄曲軍隊的時候,李光顏飛馬進入軍營,接受叛軍全體投降。 【原文】 庚辰,裴度遣馬總先入蔡州慰撫。辛巳,度建彰義軍節,將降卒萬餘人入城,李愬具櫜鞬出迎,拜於路左[1]。度將避之,愬曰:「蔡人頑悖,不識上下之分,數十年矣,願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2]。」度乃受之。 【注文】 [1]降卒:投降的軍隊。  拜於路左:古者乘車尚左,故迎拜於車下者皆拜於道左。 [2]頑悖(bèi):頑固悖逆。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十月庚辰(二十四日),裴度派遣宣慰副使馬總先去蔡州慰問安撫。辛巳(二十五日),裴度豎起彰義軍旌旗,率領已經投降的叛軍一萬多人,自郾城南下,進入蔡州。李愬全副武裝,身佩弓囊箭袋,跪在道路的左邊迎接,裴度想避開這個隆重軍禮,李愬說:「淮西的民眾一向冥頑不靈,兇惡悖(bèi)逆,數十年來,不知道上下貴賤的名分,希望借著迎接你的這個機會,向他們展示一下這個隆重的禮節,讓他們知道朝廷的尊嚴。」裴度這才接受了這個隆重的軍禮。 【原文】 李愬還軍文城,諸將請曰:「始公敗於朗山而不憂,勝於吳房而不取,冒大風甚雪而不止,孤軍深入而不懼,然卒以成功,皆眾人所不諭也,敢問其故[1]?」愬曰:「朗山不利,則賊輕我,不為備矣[2]。取吳房,則其眾奔蔡,並力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3]。風雪陰晦,則烽火不接,不知吾至[4]。孤軍深入,則人皆致死,戰自倍矣[5]。夫視遠者不顧近,慮大者不計細,若矜小勝,恤小敗,先自撓矣,何暇立功乎[6]!」眾皆服。愬儉於奉己而豐於待士,知賢不疑,見可能斷,此其所以成功也[7]。 【注文】 [1]甚雪:大雪、暴雪。 [2]輕:輕視,看不起。 [3]固守:堅守不改變。 [4]陰晦:天氣陰沉、晦暗。 [5]戰:戰鬥力。  倍:加倍。 [6]計:計較。  細:小事。  矜:自誇;自恃。  恤(xù):憂慮;憂患。  撓:指惱亂,煩擾。 [7]儉:節儉,節省。  奉己:奉養自己。  豐:豐足;豐裕。  待士:對待他人。  可:適宜;相宜。 【譯文】 李愬率領軍隊返回文城柵,將領們向他請教說:「你起先在朗山失敗,但一點都不擔心;後來在吳房勝利了,又不奪取城市。冒著狂風暴雪而不停止前進,孤軍深入敵人的心臟地帶而沒有絲毫的畏懼;最後終於取得成功,眾人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敢問這是什麼原因?」李愬說:「朗山失敗,叛賊一定會輕視我們,這樣就不再會戒備我們;如果我們占領吳房,那麼,叛軍的殘餘一定會逃回蔡州,合力固守,難以挑戰,所以留著它分散他們的兵力。狂風暴雪,天氣昏暗,能見度低,告急烽火無法傳遞,吳元濟就不會知道我們會到來。孤軍深入,官兵只有拚死戰鬥,戰鬥力自然會倍增。眼光看得遠的人,就不會去看眼前近距離的東西;考慮大事的,不會去想小事。如果取得一點小小的勝利就沾沾自喜,受到小小的失敗就憂慮沮喪,這是自己先煩擾自己,那麼,哪裡還能立功建業呢?」眾人都非常佩服。李愬對自己克勤克儉,對別人卻非常優厚;知道誰是賢才,就重用不疑;見到事情可行,就立刻決斷,這就是他成功的原因。 【原文】 裴度以蔡卒為牙兵,或諫曰:「蔡人反仄者尚多,不可不備[1]。」度笑曰:「吾為彰義節度使,元惡既擒,蔡人則吾人也,又何疑焉[2]?」蔡人聞之感泣。先是,吳氏父子阻兵,禁人偶語於塗,夜不然燭,有以酒食相過從者罪死[3]。度既視事,下令惟禁盜賊、斗殺,余皆不問,往來者不限晝夜,蔡人始知有生民之樂[4]。 【注文】 [1]牙兵:衛兵;親兵。  諫:諫諍,規勸。  反仄(zè):動盪不定。 [2]元惡:罪魁禍首,大惡。 [3]吳氏父子:吳少陽、吳元濟父子。  偶語:兩個人在一起說話。  塗:道路。  然:「燃」的古字,燃燒。  罪死:處死。 [4]斗殺:鬥毆殺人。  生民:人民。 【譯文】 裴度用淮西原有的官兵作為自己的衛士,有人勸告他說:「淮西圖謀不軌的人還很多,不可不防。」裴度笑著說:「我是彰義節度使,元兇已經抓獲,蔡州人就是我的屬民,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呢?」蔡州人聽到以後,感動得流下了熱淚。起初,吳家父子起兵反叛朝廷,禁止兩個人以上在路上說話;入夜之後,全城一片漆黑,家家熄燈,不允許露出光亮;互相來往飲宴的,一律處死。裴度到任以後,下令:除了偷竊、搶劫、鬥毆、殺戮等必須禁止之外,其他都不過問,人民互相來往的,也不限是白天還是夜裡。蔡州人才知道還有人生的樂趣。 【原文】 甲申,詔韓弘、裴度條列平蔡將士功狀及蔡之將士降者,皆差第以聞[1]。淮西州縣百姓,給復二年[2]。近賊四州,免來年夏稅[3]。官軍戰亡者皆為收葬,給其家衣糧五年;其因戰傷殘廢者,勿停衣糧[4]。十一月丙戌朔,上御興安門受俘,遂以吳元濟獻廟、社,斬於獨柳之下[5]。 【注文】 [1]條列:分項依序列舉。  功狀:立功狀況。  差第:區分等級。  聞:指使君主聽見,謂向君主報告。 [2]給復二年:除其賦役二年,以優新附之民。 [3]近賊四州:陳、許、潁、唐四州。此四州頻遭蔡人攻剽(piāo),又供給官軍,故免來年夏稅亦以優之。  來年:第二年。  夏稅:田賦名稱,夏季賦稅。唐起,歷代田賦都分夏、秋兩季徵收,稱為夏稅和秋稅。 [4]收葬:收殮埋葬。  傷殘廢者,勿停衣糧:即殘廢者由國家撫養終身。 [5]受俘:一種禮儀。戰爭勝利後,先行獻俘禮,把所獲俘虜獻於宗廟社稷,再行受俘禮,由皇帝接受戰俘。也叫「受俘馘(guó)」。  獻廟、社:貢獻祭祀宗廟社稷。  獨柳:獨柳樹,在長安子城西南隅,為唐代斬首行刑處。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十月甲申(二十八日),唐憲宗下詔,命令韓弘、裴度將討伐淮西將士的功勞,以及已經投降的叛軍將士,就他們的實際情況,分別等級,條列上奏。淮西各州縣農民,免除田租、賦稅兩年;鄰近淮西、受害最重的四個州,免除第二年的夏季賦稅;討伐淮西將士陣亡的,都一律給予安葬,五年之內,家屬的衣服、糧食由國家供給;在戰場受傷殘廢的,其衣服、糧食一直由國家供給。十一月丙戌(初一日),唐憲宗登上興安門城樓,接受討伐軍隊獻上的俘虜;將吳元濟供祭宗廟社稷,在獨柳樹下斬首。 【原文】 初,淮西之人劫於李希烈、吳少誠之威虐,不能自拔,久而老者衰,幼者壯,安於悖逆,不復知有朝廷矣[1]。自少誠以來,遣諸將出兵,皆不束以法制,聽各以便宜自戰,故人人得盡其才[2]。韓全義之敗於溵水也,於其帳中得朝貴所與問訊書,少誠束而示眾曰:「此皆公卿屬全義書,云:『破蔡州日,乞一將士妻女為婢妾[3]。』」由是眾皆憤怒,以死為賊用。雖居中土,其風俗獷戾,過於夷貊[4]。故以三州之眾,舉天下之兵環而攻之,四年然後克之[5]。 【注文】 [1]劫:威逼;脅迫。  威虐:兇惡殘酷。  安於:謂對某種環境、事物感到安適或習慣。 [2]束:約束。  便宜:謂斟酌事宜,不拘陳規,自行決斷處理。 [3]朝貴:有權勢的朝廷官員。  問訊書:問候的書信。  束:捆縛。  屬:撰寫;纂輯。  乞:索取。  婢妾:妾與使女。 [4]中土:指中國。  獷戾(guǎng lì):粗野暴戾。  夷貊(mò):古代對東方和北方民族之稱。亦泛指各異族。 [5]環而攻:從四面八方圍攻。 【譯文】 起初,淮西民眾受李希烈、吳少誠的虐待,沒有力量自救。長久下來,老年人逐漸衰老,年幼的也成了青壯年,他們習慣於反叛朝廷,都不知道還有朝廷的存在。從吳少誠以來,派遣將領四出作戰,不受任何法令的約束,聽任他們按照不同的情況各自為戰,所以每人都可以充分發揮自己的才幹。韓全義在溵水戰敗的時候,在他的軍營中搜出朝廷官員寫給韓全義的一些問候的書信,吳少誠捆在一起,舉給眾人觀看,說:「這都是朝廷官員寫給韓全義的信,約定攻破蔡州的那一天,要他挑選一個將領的妻子或女兒來當婢女、小妾。」正是這個原因,官兵都非常憤怒,誓死為吳家效力。所以,蔡州雖然地處中原,但風俗粗野暴戾(lì),比邊陲(chuí)的蠻夷還要過分。所以,只有三個州的叛兵,朝廷要出動全國的軍隊,從四面八方圍而攻之,長達四年,才得以攻克。 【原文】 戊子,以李愬為山南東道節度使,賜爵涼國公[1]。加韓弘兼侍中,李光顏、烏重胤等各遷官有差[2]。辛丑,以唐隨兵馬使李祐為神武將軍,知軍事[3]。 【注文】 [1]賜爵:賜予封爵。 [2]遷官:升官。  有差:不一,有區別。 [3]唐隨:當作唐、鄧、隨。  知軍事:掌管軍事。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十一月戊子(初三日),唐憲宗以李愬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封涼國公。加授韓弘兼侍中。李光顏、烏重胤(yìn)等,依照功勞的大小,分別升官。辛丑(十六日),以唐隨兵馬使李祐為神武將軍,掌管軍事。 【原文】 裴度以馬總為彰義留後。癸丑,發蔡州[1]。上封二劍以授梁守謙,使誅吳元濟舊將[2]。度至郾城遇之,復與俱入蔡州,量罪施刑,不盡如詔旨,仍上疏言之[3]。 【注文】 [1]發:出發;起程。 [2]封:封緘;裹扎。  舊將:指吳元濟的部將。 [3]量罪施刑:根據罪行施加刑法。 【譯文】 裴度以馬總為彰義節度留後。元和十二年(817年)十一月癸丑(二十八日),裴度從蔡州出發。唐憲宗交給樞密使梁守謙兩把尚方寶劍,派遣他前往蔡州殺吳元濟的部將。裴度到郾城,與梁守謙相遇,裴度陪梁守謙一起又進入蔡州,根據叛將過去的罪行,分別施加刑法,但並不完全遵照詔書辦理,然後上表說明處理的依據和經過。 【原文】 十二月壬戌,賜裴度爵晉國公,復入知政事[1]。以馬總為淮西節度使。 【注文】 [1]知政事:掌管國家政務,指拜相。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十二月壬戌(初七日),唐憲宗封裴度為晉國公,召回朝廷,再度為宰相,掌管政事。以馬總為淮西節度使。 【原文】 庚辰,貶淮西降將董重質為春州司戶[1]。重質為吳元濟謀主,屢破官軍,上欲殺之,李愬奏先許重質以不死[2]。 【注文】 [1]春州:漢合浦郡地。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春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南陵郡。領陽春等二縣,治所在今廣東陽春。 [2]不死:不殺。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十二月庚辰(二十五日),將投降的淮西將領董重質貶為春州司戶。董重質是吳元濟反叛朝廷的主要策劃人,屢次打敗官軍,唐憲宗想殺了他,李愬上奏說早先已經承諾他不殺,所以才被貶謫。 憲宗討淄青 李師道 【內容提要】 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淄(zī)青節度使李師古死,部下迎立其弟李師道為節度副使,主持軍務。李師道聽從判官高沐等建議,輸兩稅,申官吏,行鹽法,遣使相繼奉表詣京師。憲宗因為劍南西川節度使劉闢(pì)未平,以李師道檢校工部尚書,兼鄆(yùn)州大都督府長史,充平盧淄青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十年,官軍討淮西節度使吳元濟,李師道遣將往壽春,實際卻是為了援助吳元濟。李師道又派遣盜匪攻擊河陰轉運院,燒錢、帛三十餘萬緡(mín)、匹,谷二萬餘斛。六月,又派遣刺客殺死宰相武元衡,刺傷裴度。又置留後院於東都,陰謀作亂。十一年,憲宗加李師道司空。十二年,淮西吳元濟平定,李師道感到恐懼,願意聽命朝廷。十三年,奏獻沂(yǐ)、海、密三州,後又反悔。李師道生性暗弱愚昧,軍府大事獨與妻魏氏,奴胡惟堪、楊自溫,婢蒲氏、袁氏,以及孔目官王再升處置,大將及幕僚不得干預,難免會離心離德。七月,憲宗下制數李師道罪狀,令宣武、魏博、義成、武寧、橫海兵共討之。李師道都知兵馬使劉悟,將兵萬餘人屯陽穀以拒官軍。劉悟務為寬惠,使士卒人人自便,軍中號曰「劉父」。李師道假借商量軍務名義召集劉悟,欲殺之。劉悟知之,歸還自己軍營,私下為之戒備。後又引大軍至鄆州,勒兵升聽事,使搜捕李師道,索得之。與其子皆斬之,傳首京師,淄青鄆(yùn)州、兗(yǎn)州、曹州、濮(pú)州、淄(zī)州、青州、齊州、海州、登州、萊州、沂(yǐ)州、密州十二州平定。自唐代宗廣德以來,將近六十年時間,河南、河北三十多州之地,被藩鎮割據,官吏由藩鎮自行任命,不向朝廷進貢,也不上繳田租賦稅。直到平定李師道,才完全遵照朝廷法令的約束。對於唐憲宗而言,為元和中興畫上一個較為完滿的句號。 【原文】 唐憲宗元和元年。初,李師古有異母弟曰師道,常疏斥在外,不免貧窶[1]。師古私謂所親曰:「吾非不友於師道也,吾年十五擁節旄,自恨不知稼穡之艱難,況師道復減吾數歲,吾欲使之知衣食之所自來,且以州縣之務付之,計諸公必不察也[2]。」及師古疾篤,師道時知密州事,好畫及觱篥[3]。師古謂判官高沐、李公度曰:「迨吾之未亂也,欲有問於子[4]。我死,子欲奉誰為帥乎[5]?」二人相顧未對。師古曰:「豈非師道乎[6]?人情誰肯薄骨肉而厚他人,顧置帥不善,則非徒敗軍政也,且覆吾族[7]。師道為公侯子孫,不務訓兵理人,專習小人賤事以為己能,果堪為帥乎[8]?幸諸公審圖之[9]。」閏六月壬戌朔,師古薨。沐、公度秘不發喪,潛逆師道於密州,奉以為節度副使[10]。 【注文】 [1]李師古(?—806年):高麗人。李正己孫,李納之子。累奏至青州刺史。父死,軍中為其上請,朝廷因而授之。起復右金吾大將軍同正、平盧及青淄(zī)齊節度營田觀察、海運陸運押新羅渤海兩蕃(fān)使。累加中書門下平章事,官至檢校司徒、兼侍中。卒,贈太傅。  師道:即李師道(?—819年),高麗人。李正己孫,李納之子。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兄淄(zī)青節度使李師古死,部下迎立之,知留後。同年,檢校工部尚書,兼鄆(yùn)州大都督府長史,充平盧淄青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十年,淮西吳元濟反,與之勾結。又使人刺死宰相武元衡,傷裴度。十一年,加司空。十二年,淮西平,懼而願聽命朝廷。次年,奏獻沂(yǐ)、海、密三州,後又反悔。憲宗進討,驚悸成疾。終為部將劉悟擒殺,傳首京師。  貧窶(jù):貧窮。 [2]所親:所親信之人,指親信。  友:親近相愛。古代多用於兄弟之間。  擁:持;執持。  節旄(máo):指授予節度使的旌節,古代用氂牛尾做竿飾的旗子。  稼穡(sè):播種與收谷,為農事的總稱。  計:估計;料想。 [3]篤(dǔ):甚;達到高度。形容病勢沉重。  密州:漢高密等郡國地。隋置密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高密郡。領諸城等四縣,治所在今山東諸城。  觱篥(bì lì):又稱觱栗,一種管樂器。形似喇叭,以蘆葦作嘴,以竹做管。吹出的聲音悲悽,羌人所吹,用以驚中國馬。 [4]高沐(?—818年):渤海人。唐德宗貞元中進士及第。以家族在鄆,淄青節度使李師古置為判官。李師道謀反,與同僚郭昈(hù)、李公度等,廣引古今成敗諭之,前後勸諫為善者凡千言。遭判官李文會、孔目官林英讒構,被疑忌,令知萊州事。林、李又誣構之,遇害於萊州。元和十四年(819年),詔書褒獎,贈吏部尚書。仍委馬總訪其遺骸,以禮收葬,優恤(xù)其家。若有子孫,具名聞奏。  李公度: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淄青節度使李師古置為從事。李師道謀反,與同僚郭昈、高沐等,廣引古今成敗諭之,前後勸諫為善者凡千言,幾為李師道所殺,終被囚。穆宗長慶元年(821年),大理卿兼御史大夫劉元鼎充西蕃盟會使,以京兆府奉先縣丞兼監察御史為判官。  迨(dài):趁著。  亂:昏亂;迷亂。 [5]奉:推崇,擁戴。 [6]豈非:難道不是。 [7]顧:卻;反而。  不善:不適當。  徒:副詞。但;僅;只。  覆:顛覆,覆亡。 [8]理人:治理百姓。  果:副詞。果真;當真。  堪:能夠;可以。 [9]審:詳細;仔細。  圖:計議。 [10]逆:迎接。  節度副使:節度使的副官。 【譯文】 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起初,平盧節度使李師古有一位同父異母的弟弟李師道,一直被排斥在外,有時難免貧困潦倒。李師古曾經私下跟他的親信說:「我並不是對師道沒有兄弟之情,我十五歲就掌握了節度使的軍政大權,自己遺憾的是不知道種植糧食的艱難,何況師道又比我小几歲。我要叫他了解衣服和糧食是從哪裡來的,所以要他主持一個州或一個縣的事務。想諸位一定沒有體察到我的這個苦心吧。」等到李師古病重,李師道正代理密州刺史,喜歡繪畫和吹奏觱篥。李師古對判官高沐、李公度說:「在我神志還清醒的時候,想問一個問題:我死了之後,你們想推舉誰作主帥?」兩個人互相看了看,沒有直接回答。李師古說:「難道不是李師道嗎?人之常情,誰肯虧待自己的骨肉而厚待他人呢?但是,主帥如果不好,那麼不僅僅是毀壞軍政大事,還會覆滅我們整個家族。李師道是公侯的子孫,不知道訓練軍隊,也不知道治理民眾,專門做一些小人做的卑鄙的事情,還以為自己能幹。他難道真的能夠擔任主帥嗎?請各位慎重地考慮考慮吧。」閏六月壬戌朔(初一日),李師古去世。高沐、李公度秘不發喪,封鎖消息,偷偷地派人到密州迎接李師道,推舉他繼任節度副使。 【原文】 秋八月,李師道總軍務,久之,朝命未至[1]。師道謀於將佐,或請出兵掠四境[2]。高沐固止之,請輸兩稅,申官吏,行鹽法,遣使相繼奉表詣京師[3]。杜黃裳請乘其未定而分之[4]。上以劉闢未平,己巳,以師道為平盧留後,知鄆州事[5]。 【注文】 [1]總:統領;統率。 [2]謀:諮詢。  將佐:泛稱高級軍官。  掠:奪取,搶劫。  四境:邊境之外。 [3]申:舊時官府下級向上級行文稱「申」,申報。  奉表:上表。 [4]分:分裂。 [5]平盧:平盧節度、淄(zī)青齊棣(dì)登萊觀察、押新羅、渤海兩蕃(fān)等使,兼青州刺史,領淄州、青州、齊州、棣州、登州、萊州六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青州(今屬山東)。後變化不常,又加兗(yǎn)州、鄆(yùn)州等,治鄆州(今山東鄆城)。歷任節度使有田神功、侯希逸、李懷玉、李正己、李納、李師古、李師道、薛平等。  鄆州:漢代為東平國。隋改為鄆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東平郡。領須昌等三縣,治所在今山東東平。時鄆州為平盧節度使治所。 【譯文】 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秋季八月,李師道總攬軍政大權,過了很久,朝廷的任命仍然還沒有到來。李師道與將領、幕僚一起商議,有人提出派遣軍隊在藩鎮的周邊搶掠;高沐堅決予以制止,請求將兩稅上繳朝廷,對官員的缺額請求朝廷任命,根據朝廷的規定實行鹽法制度,並派使者不斷地到京城上表。宰相杜黃裳認為,可以乘其局勢不穩定,分割平盧節度使。但唐憲宗認為,劉闢(pì)還沒有平定,不想這麼做。己巳(初九日),以李師道為平盧節度留後,代理鄆(yùn)州刺史。 【原文】 冬十月壬午,以平盧留後李師道為節度使。 【譯文】 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冬季十月壬午(十三日),命平盧留後李師道實任節度使。 【原文】 十年。官軍之討吳元濟也,李師道使大將將二千人趣壽春,欲為元濟之援。又使盜攻河陰轉運院,燒錢、帛三十餘萬緡、匹,谷二萬餘斛[1]。 【注文】 [1]河陰轉運院:管理河陰倉漕運的機構。河陰,縣名。唐開元二十二年(734年)為便利東南漕運,轉運使裴耀卿當汴河與黃河交匯處古汴河口築河陰倉,並置縣,在縣城西(在今河南滎陽北)置河陰倉。江淮地區糧運經汴渠西來至此,納貯河陰倉,然後候水轉運,經黃河、渭水運往長安。  帛(bó):古代絲織物的通稱。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朝廷下令討伐彰義節度使吳元濟的時候,平盧節度使李師道派遣大將率領兩千人直奔壽春,名為討伐,實質上是想乘機救援吳元濟。又派遣叛賊數十人進攻河陰轉運院,縱火焚燒錢三十多萬緡(mín)、綢緞三十多萬匹、稻穀兩萬多斛。 【原文】 夏六月癸卯,盜殺武元衡。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六月癸卯(初三日),刺客殺害宰相武元衡。 【原文】 秋八月,李師道置留後院於東都,本道人雜沓往來,吏不敢詰[1]。時淮西兵犯東畿,防禦兵悉屯伊闕[2]。師道潛內兵於院中,至數十百人,謀焚宮闕,縱兵殺掠[3]。已烹牛饗士,明日將發。其小卒詣留守呂元膺告變[4]。元膺亟追伊闕兵圍之,賊眾突出[5]。防禦兵踵其後,不敢迫,賊出長夏門,望山而遁[6]。是時都城震駭,留守兵寡弱,元膺坐皇城門,指使部分,意氣自若,都人賴以安[7]。 【注文】 [1]留後院:又稱進奏院。地方方鎮、州府官員到京師朝見皇帝或辦理其他事務時的駐京辦事聯絡處。始於肅宗時。初名上都留後院,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改為上都進奏院,又稱留邸、進奏務。置有進奏官,又稱邸吏、邸官。向朝廷報告本鎮情況,呈遞本鎮表文,向本鎮及時報告朝廷及其他各鎮情況,傳達朝廷詔令、文牒,辦理本鎮向朝廷上供賦稅事宜,凡本鎮不能擅自決定的大事,向朝廷請示裁奪。  雜沓(tà):雜亂,紛亂。  詰(jié):詢問。 [2]伊闕(què):漢惠帝四年(前191年),置新城縣,屬河南郡。晉因之。北魏仍屬河南郡。東魏置新城郡於此。隋初郡廢。開皇十八年(598年),改縣曰伊闕,以伊闕山為名,屬伊州。大業初,屬河南郡。二年(606年),發江都,自伊闕入東京。唐亦曰伊闕縣,屬河南府,在今河南伊川西南。 [3]內(nà):「納」的古字,使進入;放入。 [4]留守:古時皇帝出巡或親征,命大臣督守京城,便宜行事,謂之「京城留守」。其陪京和行都則常設留守,多以地方長官兼任。至北魏始為正式命官。《資治通鑑》卷一三八載,齊武帝永明十一年,「使太尉丕與廣陵王羽留守平城,並加使持節。」此為最早的留守之制。隋以太原為陪都,置留守官以守宮闕,李淵起兵時,即為留守。唐於東都洛陽、北都太原置留守。唐初設東都留守,肅宗至德後,例兼東都畿(jī)汝防禦使,位在河南尹之上;北都留守始於玄宗開元末,與河東節度使、太原尹一體。 [5]亟(jí):疾速。  突:指突圍。 [6]踵(zhǒng):跟隨。  迫:逼近;接近。  長夏門:東都洛陽城南面有三個門,中間的為定鼎門,左邊的為長夏門,右邊的為厚載門。 [7]部分(fèn):部署,安排。  意氣:意態。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秋季八月,李師道在東都設置留後院,本藩鎮人員來來往往,非常雜亂,東都官府的官員都不敢盤問。當時,淮西叛軍緊逼東都,東都防禦軍隊全部駐守伊闕。李師道派出精銳士兵,秘密進入東都留後院,多達數十人甚至數百人,陰謀放火焚燒東都宮廷,縱兵殺人劫財。李師道殺豬宰羊,大宴士兵,第二天就要出發動手。部下中一位小卒到東都防禦使兼東都留守呂元膺處告密。呂元膺急忙調回駐守伊闕的軍隊,包圍平盧留後院。駐在留後院中的平盧叛軍,突圍而出。防禦軍隊跟在後面緊追,但不敢靠近。平盧叛軍於是衝出長夏門,向南面的群山逃走。這時,東都震恐驚駭,防禦軍人數單薄,力量不足,呂元膺坐在宮廷城門下面,指揮安置,從容不迫,東都民眾得以安全。 【原文】 東都西南接鄧、虢,皆高山深林,民不耕種,專以射獵為生,人皆趫勇,謂之「山棚」[1]。元膺設重購以捕賊。數日,有山棚鬻鹿,賊遇而奪之,山棚走召其儕類,且引官軍共圍之谷中,盡獲之[2]。按驗,得其魁,乃中嶽寺僧圓淨;故嘗為史思明將,勇悍過人,為師道謀,多買田於伊闕、陸渾之間,以舍山棚而衣食之[3]。有訾嘉珍、門察者,潛部分以屬圓淨[4]。圓淨以師道錢千萬,陽為治佛光寺,結黨定謀,約令嘉珍等竊發城中,圓淨舉火于山中,集二縣山棚入城助之[5]。圓淨時年八十餘,捕者既得之,奮錘擊其脛,不能折[6]。圓淨罵曰:「鼠子,折人脛且不能,敢稱健兒[7]!」乃自置其脛,教使折之[8]。臨刑,嘆曰:「誤我事,不得使洛城流血!」黨與死者凡數千人。留守、防禦將二人及驛卒八人,皆受其職名,為之耳目[9]。 【注文】 [1]鄧:即鄧州。漢代為南陽郡。隋改為鄧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南陽郡。領穰縣等六縣,治所在今河南鄧州。  虢(guó)州:漢代為弘農郡。唐置虢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弘農郡。領弘農等六縣,治所在今河南靈寶。  趫(qiáo)勇:敏捷勇敢。 [2]鬻(yù):賣。  儕(chái)類:同類的人。 [3]按驗:查驗。  魁(kuí):首領;領頭人。  中嶽寺:寺名,位於嵩(sōng)山。  故:過去;從前。  史思明(703—761年):唐營州寧夷州粟特雜胡,初名窣(sū)干,玄宗賜名思明。通六蕃(fān)語,與安祿山同為互市牙郎,俱以驍(xiāo)勇聞名,為幽州節度使張守珪(guī)偏將。天寶中,以功擢(zhuó)為將軍,知平盧軍。十一載(752年),從安祿山征奚、契丹,表為平盧節度使都知兵馬使。十四載,安祿山反,使其經略河北,次年,攻陷常山。後為郭子儀、李光弼擊敗。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安慶緒殺父稱帝,以所屬十三郡、八萬兵降唐,封歸義王、河北節度使。乾元初,復叛。二年(759年),於魏州稱大聖燕王,年號應天。旋應安慶緒之請,進兵解鄴(yè)城之圍。不久殺慶緒,還范陽稱大燕皇帝,改元順天。尋南下復陷洛陽。被其子史朝義所殺。  陸渾縣:漢置陸渾縣,屬弘農郡。北魏亦為陸渾縣。隋開皇初,改伊州。大業初,廢伊州,改伏流曰陸渾,屬河南郡。唐先天二年(713年),陸渾縣析置伊陽縣,屬洛州,在今河南嵩山北。  舍:置;安置。  衣食:指供給衣食。 [4]訾(zī)嘉珍: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淄(zī)青節度使李師道將。十年(815年),在東都作亂,被留守呂元膺所獲,供認受李師道指使,參與謀殺宰相武元衡。  門察: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淄(zī)青節度使李師道將。十年(815年),在東都作亂,被留守呂元膺所獲,供認受李師道指使,參與謀殺宰相武元衡。 [5]佛光寺:在洛陽。  竊:副詞。偷偷地;暗地裡。  發:舉事;發難。 [6]奮:揚起。  脛:人的小腿。 [7]且:尚且。 [8]置:安放。 [9]耳目:指暗探。 【譯文】 東都西鄰虢(guó)州,南鄰鄧州,都是高山峻岭,樹密林深,民眾不從事農耕,只靠打獵為生,勇敢矯健,人們稱他們為「山棚」。呂元膺懸賞重金,捉拿從平盧東都留後院逃走的叛軍。幾天後,一位獵戶出售獵到的鹿,遇到叛軍,鹿被搶去,獵戶逃走,召集熟悉的其他獵戶,並引導官府軍,將所有叛軍包圍在山谷里,全部活捉。一一審訊,供出他們的頭子,原來是中嶽寺的和尚圓淨。圓淨曾經是史思明的部將,勇猛兇悍,超過常人,向李師道獻策,在伊闕與陸渾之間,大量購買田地,招待獵戶居住,供給他們飲食。有兩個名叫訾嘉珍、門察的人,率領部下秘密投靠圓淨。圓淨拿了李師道一千萬錢,明的在洛陽興建佛光寺,暗地裡偷偷集結黨羽,擬訂陰謀,約定訾嘉珍等在城裡暴動,圓淨則在山中燃起烽火,集合兩縣獵戶,進城助戰。圓淨當時八十多歲,防禦軍俘虜了他以後,用鐵槌猛敲他的小腿,竟然不能折斷。圓淨辱罵說:「你們這些鼠輩,連人的小腿都敲不斷,還敢自稱健兒!」自己將小腿放好,教他們如何敲斷。押赴刑場斬首時,圓淨嘆息說:「誤了我的大事,不能血洗東都。」黨羽被處死的有數千人。包括留守兵長官、防禦將領二人及驛站士兵八人,都接受了李師道的任命,擔任官職,充當李師道的間諜。 【原文】 元膺鞫訾嘉珍、門察,始知殺武元衡者乃師道也。元膺密以聞,以檻車送二人詣京師[1]。上業已討王承宗,不復窮治[2]。元膺上言:「近日藩鎮跋扈不臣,有可容貸者。至於師道,謀屠都城,燒宮闕,悖逆尤甚,不可不誅[3]。」上以為然,而方討吳元濟,絕王承宗,故未暇治師道也[4]。 【注文】 [1]鞫(jū):審問。  檻(jiàn)車:囚車,用柵欄封閉的車,用於囚禁犯人或裝載猛獸。 [2]窮治:追究事情的根源而加以處理。 [3]悖(bèi)逆:違逆;不道。 [4]然:正確,認為正確。  未暇:沒有時間顧及。 【譯文】 呂元膺審問訾嘉珍、門察,才知道刺殺武元衡的,是李師道所派的刺客。呂元膺秘密上奏,用囚車將二人押送京城。唐憲宗既然已經討伐王承宗,所以也不再追究真相。呂元膺上表說:「近來,藩鎮飛揚跋扈(hù),反叛朝廷,有的可以寬容。至於李師道陰謀血洗東都,焚燒宮殿,叛逆的情節尤其嚴重,不可不殺。」唐憲宗認為說得很對。但是由於剛剛討伐吳元濟、王承宗,所以沒有精力、力量再去討伐李師道。 【原文】 冬十一月丁酉,武寧節度使李願奏敗李師道之眾[1]。時師道數遣兵攻徐州,敗蕭、沛數縣,願悉以步騎委都押牙溫人王智興,擊破之[2]。十二月甲辰,智興又破師道之眾,斬首二千餘級,逐北至平陰而還[3]。願,晟之子也。 【注文】 [1]李願(?—825年):洮(táo)州臨潭(今屬甘肅)人。李晟之子。唐德宗授銀青光祿大夫、太子賓客、上柱國。轉左衛大將軍。憲宗元和元年(806年),檢校禮部尚書,兼夏州刺史、夏綏銀宥等州節度使。轉徐州刺史、武寧軍節度使。入為刑部尚書。檢校尚書左僕射,兼鳳翔尹、鳳翔隴右節度使。穆宗長慶二年(822年),檢校司空,兼汴州刺史、宣武軍節度使。軍中譁變,坐貶隨州刺史。入為左金吾衛大將軍。四年,復檢校司空,兼河中尹,充河中晉絳(jiàng)慈隰(xí)節度使。卒,贈司徒。 [2]數(shuò):多次,屢次。  徐州:漢楚國沛郡地。晉為徐州治。北魏及隋、唐相沿不改。天寶初,一度改為彭城郡。領彭城等六縣,治所在今江蘇徐州。  蕭:漢設置縣。隋為龍城縣,不久改為蕭。唐屬徐州,今屬安徽。  沛:漢設置縣,隋廢除。唐高祖武德中又設置,屬徐州,今屬江蘇。  溫:溫縣,舊隸屬於懷州。顯慶二年(657年),分割隸屬於洛州。今屬河南。  王智興(758—836年):字匡諫,懷州溫縣(今屬河南)人。初為徐州牙兵,後為滕、封、沛、狄鎮將二十餘年。憲宗元和十三年(818年),以伐李師道等有功,遷御史中丞,授沂(yǐ)州刺史。穆宗長慶初,河朔復亂,授武寧軍節度副使,率軍出戰,班師時奪武寧節度使崔群之權。朝廷不能制,改授武寧軍節度使。文宗大和初,李同捷叛,請自備糧餉(xiǎng),出全軍三萬進討。亂平,以功封雁門郡王,守太傅、同平章事,兼侍中。六年(832年),改授忠武節度使。次年,為河中節度使。九年,為宣武節度使,卒。 [3]平陰:漢設置肥城縣。隋為平陰,隸屬於濟州。天寶十三載(754年),州廢除,縣隸屬於鄆州。大和六年(832年),併入東阿縣。開成二年(837年)七月,節度使王源中,奏設置平陰縣。今屬山東。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冬季十一月丁酉(三十日),武寧節度使李願上奏,擊敗平盧李師道軍。當時,平盧節度使李師道屢屢派遣軍隊,侵犯徐州,攻破蕭縣、沛縣等數縣。李願將全部步兵、騎兵交給都押牙溫縣人王智興,將平盧軍打敗。十二月甲辰(初七日),王智興又打敗了平盧軍,斬首兩千多,追擊到平陰而回。李願,是李晟的兒子。 【原文】 十一年冬十一月,李師道聞李光顏等拔吳元濟陵雲柵而懼,詐請輸款[1]。上以力未能討,加師道檢校司空[2]。 【注文】 [1]輸款:投誠。 [2]司空:相傳少昊時所置,周為六卿之一,即冬官大司空,掌管工程。漢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與大司馬、大司徒並列為三公。東漢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太尉管軍事,司徒管民政,司空管監察,分別開府,置僚佐。自隋撤銷府與僚佐,三公成為優寵宰相、親王、使相的加官、贈官。唐太尉、司徒、司空各一員,稱為三公,並正一品。三公為論道之官,以佐皇帝理陰陽,平國家,無所不統。大祭祀,則太尉亞獻,司徒奉俎(zǔ),司空掃除。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一年(816年)冬季十一月,平盧節度使李師道聽說李光顏等討伐淮西,攻克吳元濟的陵雲柵,開始害怕起來,上表詐稱歸順朝廷。唐憲宗因為沒有力量討伐,只好加授李師道檢校司空了事。 【原文】 十二年。官軍之攻吳元濟也,李師道募人通使於蔡,察其形勢。牙前虞候劉晏平應募出汴、宋間,潛行至蔡[1]。元濟大喜,厚禮而遣之。晏平還至鄆,師道屏人而問之[2]。晏平曰:「元濟暴兵數萬於外,阽危如此,而日與仆妾遊戲博弈於內,晏然曾無憂色[3]。以愚觀之,殆必亡,不久矣[4]。」師道素倚淮西為援,聞之驚怒,尋誣以他過,杖殺之[5]。 【注文】 [1]牙前虞(yú)候:軍中執法的長官,職在整軍刺奸。凡主兵將領都置虞候,上到整個藩鎮軍的都虞候,下到某一軍將的虞候(稱將虞候),名目、員數均甚多。唐初行軍,於中軍左右廂四軍之外,有左右虞候軍,又有虞候及子虞候;藩鎮有馬步都虞候、左右廂都虞候、牙前虞候;每軍、每將皆有虞候,有馬軍左右虞候、步軍左右虞候。虞候亦可統兵,為本軍的一部分,行軍中,左右虞候各領一軍,作為行軍中警戒護候的兩翼。  劉晏平(?—817年):淄青節度使牙前虞候。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官軍討吳元濟,為李師道通使於蔡,察其形勢。還至鄆,被李師道誣以他過,杖殺。  汴:汴州。漢代為陳留郡,北周改為汴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陳留郡。領浚(jùn)儀等五縣,治所在今河南開封。  宋:宋州,漢代為梁國。隋置宋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睢(suī)陽郡。領宋城等七縣,治所在今河南商丘。 [2]屏(bǐng):使退避。 [3]阽(diàn)危:危險。  博弈(yì):局戲和圍棋。  晏(yàn)然:安適;安閒。  曾(zēng):副詞。竟。 [4]愚:自稱之謙詞。  殆(dài):大概;幾乎。 [5]他過:別的過錯。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朝廷在討伐吳元濟的時候,平盧節度使李師道招募可以充當使者前往蔡州觀察形勢的人。牙前虞(yú)候劉晏平應募,於是,從汴州出發,經過宋州,秘密地抵達蔡州。吳元濟大喜,饋(kuì)贈他厚禮,送他回去。劉晏平回到鄆(yùn)州,李師道摒(bìng)除左右侍從,召見他詢問,劉晏平說:「吳元濟的好幾萬軍隊在外面作戰,情況緊急危險,到了如此程度,他卻每天在家裡與奴僕、小妾一起遊戲賭博,安閒舒適,沒有一點憂愁的樣子。以我的觀察,他必定要滅亡,時間恐怕不會太久了。」李師道一向倚靠淮西作為支撐,聽了這個話,既震驚又憤怒。不久,李師道捏造了一個罪名,用大板將劉晏平打死了。 【原文】 十三年。初,李師道謀逆命,判官高沐與同僚郭昈、李公度屢諫之[1]。判官李文會、孔目官林英,素為師道所親信,涕泣言於師道曰:「文會等盡誠為尚書憂家事,反為高沐等所疾[2]。尚書奈何不憂十二州之土地,以成沐等之功名乎[3]!」師道由是疏沐等,出沐知萊州[4]。會林英入奏事,令進奏吏密申師道,雲沐潛輸款於朝廷。文會從而構之,師道殺沐,並囚郭昈[5]。凡軍中勸師道效順者,文會皆指為高沐之黨而囚之[6]。 【注文】 [1]逆命:違抗命令。此指叛逆。  郭昈(hù):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淄青平盧節度使李師道從事。 [2]李文會(?—819年):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淄青平盧節度使李師道判官,出為攝登州刺史,被同僚所殺。  孔目官:孔目原指檔案目錄。唐代州、鎮中設孔目官,掌文書,總管細碎事務。  林英: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淄青平盧節度使李師道孔目官。  尚書:此指李師道。 [3]十二州:指鄆、兗、曹、濮(pú)、淄、青、齊、海、登、萊、沂(yǐ)、密十二州。 [4]由是:自此以後。  萊州:漢代為東萊郡。隋改為萊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東萊郡。領掖縣等六縣,治所在今山東萊州。 [5]構:誣陷,陷害。 [6]凡:所有;凡是。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三年(818年)。起初,平盧節度使李師道陰謀叛亂,判官高沐與同事郭昈(hù)、李公度等,屢屢勸阻。判官李文會、孔目官林英,一向都是李師道的親信,哭著向李師道說:「我們為尚書擔心家事,反而受到高沐等人的嫉恨。尚書為什麼不愛惜祖宗傳下來的十二州土地,用來成全高沐等人的功名呢?」李師道因此疏遠了高沐等人,又將高沐罷黜(chù)為萊州刺史。正在這時,林英進京上奏,叫進奏吏秘密報告李師道,說高沐已經偷偷地歸順朝廷了。李文會從中再進一步加以證實,李師道就殺了高沐,囚禁郭昈。凡是請求李師道效忠朝廷的,李文會都要將他們誣陷為高沐的同黨,而加以囚禁。 【原文】 及淮西平,師道憂懼,不知所為[1]。李公度及牙將李英曇因其懼而說之,使納質獻地以自贖[2]。師道從之,遣使奉表,請使長子入侍,並獻沂、密、海三州[3]。上許之,春正月,遣左常侍李遜詣鄆州宣慰[4]。 【注文】 [1]憂懼:擔心恐懼。 [2]李英曇(tán)(?—818年):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淄青平盧節度使李師道牙將,被李師道縊(yì)殺。  因:介詞。趁,乘。  納質:獻人質。 [3]沂(yǐ):沂州,漢琅琊(Lángyá)等郡地。北周改為沂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琅邪郡。領臨沂等五縣,治所在今山東臨沂。  密:密州,漢高密等郡國地。隋置密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高密郡。領諸城等四縣,治所在今山東諸城。  海:海州,漢代為東海郡。東魏改為海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東海郡。領朐(qú)山等四縣,治所在今江蘇連雲港。 [4]左常侍:魏、晉設置散騎常侍、侍郎,與侍中、黃門侍郎共平尚書奏事。唐高祖武德初,以為加官。貞觀初,設置常侍二人,隸屬於門下省。顯慶年間,又設置二員,隸屬於中書省,分為左右,並佩飾金蟬珥貂。左常侍與侍中左貂,右常侍與中書令右貂,稱為八貂。龍朔改為左侍極,咸亨復原。從三品,廣德初,升為正三品,設置四員。掌管侍奉規諷,備顧問應對。 【譯文】 等到淮西平定,李師道憂愁畏懼,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李公度與牙將李英曇(tán),乘著李師道十分害怕,進行遊說,建議他委派人質,進獻土地,向朝廷贖罪。李師道聽從了這個建議,於是派使者進奉奏表,又派長子前往京城作為宮廷侍衛,並進獻沂州、密州、海州等三州。唐憲宗答應了他的請求。元和十三年(818年)春季正月,唐憲宗派遣左常侍李遜到鄆州慰問。 【原文】 李師道暗弱,軍府大事獨與妻魏氏、奴胡惟堪、楊自溫、婢蒲氏、袁氏及孔目官王再升謀之,大將及幕僚莫得預焉[1]。魏氏不欲其子入質,與蒲氏、袁氏言於師道曰:「自先司徒以來,有此十二州,奈何無故割而獻之[2]!今計境內之兵不下數十萬,不獻三州,不過以兵相加。若力戰不勝,獻之未晚。」師道乃大悔,欲殺李公度。幕僚賈直言謂其用事奴曰:「今大禍將至,豈非高沐冤氣所為[3]!若又殺公度,軍府其危哉[4]!」乃囚之。遷李英曇於萊州,未至,縊殺之[5]。 【注文】 [1]暗弱:謂懦弱而不明事理。  魏氏: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平盧淄青節度使李師道妻子,參與軍府大事決策。李師道死,十五年(820年),出家為尼。  胡惟堪: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平盧淄青節度使李師道奴僕,參與軍府大事決策。  楊自溫: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平盧淄青節度使李師道奴僕,參與軍府大事決策。  蒲氏:生卒年未詳。號蒲大姊。唐憲宗元和年間,為平盧淄青節度使李師道奴婢,參與軍府大事決策。  袁氏:生卒年未詳。號袁七娘。唐憲宗元和年間,為平盧淄青節度使李師道奴婢,參與軍府大事決策。  王再升: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平盧淄青節度使李師道孔目官。 [2]先司徒:指李師道的父親李納,李納累加司徒。  無故:沒有原因。 [3]賈直言(?—835年):從事於淄(zī)青節度使李師道,李師道謀反,兩次冒刃勸說,一次輿棺勸說,不從。及劉悟斬李師道,得之于禁錮之間,又嘉其所為,因奏置鄭滑幕中。劉悟遷昭義節度使,隨行。劉悟微有乖失,必盡理箴(zhēn)規。穆宗以諫議大夫征之,劉悟上章乞留,授檢校右庶子兼御史大夫,依前充昭義軍行軍司馬。文宗大和初,為絳(jiàng)州刺史。轉壽州刺史。終太子賓客。卒,贈工部尚書。 [4]其:副詞。表推測、估計。大概,或許。 [5]縊殺:用繩索勒緊脖子而死亡。 【譯文】 平盧節度使李師道,生性愚昧,能力薄弱。軍政大事,只與妻子魏氏,家奴胡惟堪、楊自溫,以及婢女蒲氏、袁氏,孔目官王再升等商議,而藩鎮大將與幕僚官員,沒有人能夠參與其中。魏氏不想送她兒子到朝廷作人質,與婢女蒲氏、袁氏一起,對李師道說:「自從父親擔任節度使以來,我們擁有十二州的土地,為什麼無緣無故地要割讓出三州進獻呢?現在境內的大軍,不下數十萬,我們不進獻三州,朝廷最多不過出兵打我們。我們奮力作戰,如果失敗了,再獻三州之地也不晚。」李師道大為後悔,打算殺了勸他向朝廷回歸的判官李公度。幕僚賈直言對李師道的一位當權家奴說:「現在,大禍將至,難道不是高沐的怨氣造成的嗎?如果再殺李公度,軍府就非常危險了。」於是就沒有殺李公度,把他囚禁了起來;把牙將李英曇(tán)貶到萊州,還沒有到任,在途中就把他絞死了。 【原文】 李遜至鄆州,師道大陳兵迎之[1]。遜盛氣正色,為陳禍福,責其決語,欲白天子[2]。師道退與其黨謀之,皆曰:「弟許之,他日正煩一表解紛耳[3]。」師道乃謝曰:「向以父子之私,且迫於將士之情,故遷延未遣[4]。今重煩朝使,豈敢復有二三[5]!」遜察師道非實誠,歸言於上曰:「師道頑愚反覆,恐必須用兵[6]。」既而師道表言軍情,不聽納質割地,上怒,決意討之[7]。 【注文】 [1]陳兵:陳列軍隊。 [2]盛氣:強盛的氣勢。  責:要求;期望。  決語:一定的說法,不持兩端的說法。 [3]弟:副詞。但,姑且。 [4]向:從前;原先。 [5]重:副詞。表示動作行為的重複,相當於「再」「又」「重新」。  朝使:朝廷派遣的使者。 [6]反覆:形容變動不定。 [7]聽:聽從,接受。 【譯文】 左常侍李遜抵達鄆州,李師道排列軍隊,擺好陣勢,迎接李遜的到來。李遜保持旺盛的氣勢,臉色嚴肅,向李師道分析禍福,要求他作出決定,由他轉告皇帝。李師道告退後,與他的黨羽議論。眾人都說:「暫且答應他,以後,不過再寫一份奏章解釋一下罷了。」於是,李師道向李遜道歉說:「前些日子,因為父子之情,捨不得他們前往京城,而且將士們一再挽留,所以拖延到今日,還沒有動身。現在又麻煩朝廷使者,豈敢再有三心二意。」李遜觀察李師道並非誠實忠心,回京之後,上奏唐憲宗說:「李師道頑固愚昧,反覆無常,恐怕朝廷必須動用軍隊了。」沒過多久,李師道又上表說,本鎮的軍民不讓委派人質、割地進獻。唐憲宗大怒,下決心討伐李師道。 【原文】 賈直言冒刃諫師道者二,輿櫬諫者一,又畫縛載檻車妻子繫纍者以獻[1]。師道怒,囚之。 【注文】 [1]冒刃:迎著刀鋒。形容勇敢無畏。  輿櫬(chèn):用車載運棺材。櫬,古時指內棺,後泛指棺材。  縛:捆綁。  繫纍:束縛,捆綁。 【譯文】 賈直言對著刀鋒,竭力勸阻李師道兩次;又抬著棺材,竭力勸阻李師道一次;還畫了一張圖畫獻給李師道,畫上一個人被繩索捆綁著裝到囚車上,妻子兒女戴著腳鐐手銬。李師道大怒,把他囚禁了起來。 【原文】 五月丙申,以忠武節度使李光顏為義成節度使,謀討師道也[1]。以河陽都知兵馬使曹華為棣州刺史,詔加橫海節度副使[2]。六月丁丑,復以烏重胤領懷州刺史,鎮河陽[3]。秋七月癸未朔,徙李愬為武寧節度使[4]。乙酉,下制罪狀李師道,令宣武、魏博、義成、武寧、橫海兵共討之[5]。吳元濟既平,韓弘懼,九月,自將兵擊李師道,圍曹州。 【注文】 [1]忠武節度使:忠武軍節度、陳許蔡觀察等使,兼許州刺史,領陳州、許州、蔡州三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許州(今河南許昌)。歷任官員有李抱玉、曲環、劉昌裔、李光顏等。  義成節度使:義成節度、滑鄭潁(yǐng)觀察等使,兼滑州刺史,領滑州、鄭州、潁州三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代宗大曆七年(772年),賜滑亳(bó)節度為永平節度。德宗貞元元年(785年),更號義成軍節度。治滑州(今河南滑縣)。歷任官員有令狐彰、李勉、李澄、賈耽、姚南仲、李元素、袁滋、薛平、李光顏、李德裕等。 [2]都知兵馬使:唐代藩鎮軍事職官名稱。唐代元帥府及各藩鎮所屬部隊指揮官有兵馬使。戰時元帥府前軍和後軍各有兵馬使一人。在藩鎮節將屬員中有兵馬大使、兵馬使、都知兵馬使和先鋒兵馬使等軍官,如安祿山、史思明先後為平盧兵馬使。禁衛軍左神策軍所屬有普潤鎮兵馬使,右神策所屬有良原鎮兵馬使。名將李光弼曾任河西兵馬使。都知兵馬使又稱都頭、都將、都校,是兵馬使中最高者,掌管軍政。適用於各級軍將:一是藩鎮軍將;二是藩鎮所屬支州駐軍軍將;三是行營領兵軍將。  棣(dì)州:漢平原、勃海等郡地。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棣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樂安郡。領厭次等五縣,治所在今山東惠民。 [3]懷州:漢河內郡。北魏置懷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河內郡。領河內等九縣,治所在今河南沁(qìn)陽。 [4]徙:調動。 [5]狀:陳述。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三年(818年)五月丙申(十三日),唐憲宗以忠武節度使李光顏為義成節度使,準備討伐李師道。以河陽都知兵馬使曹華為棣(dì)州刺史,又下詔加授橫海軍節度副使。六月丁丑(二十五日),又以河陽節度使烏重胤(yìn)領懷州刺史,鎮守河陽。秋季七月癸未朔(初一日),以山南東道節度使李愬(sù)為武寧節度使。乙酉(初三日),唐憲宗下詔宣布李師道的罪行,命令宣武、魏博、義成、武寧、橫海各節度使共同討伐。吳元濟叛亂被平定之後,宣武節度使韓弘開始害怕。九月,韓弘親自率領本鎮軍隊進攻李師道,包圍曹州。 【原文】 冬十一月壬寅,以河陽節度使烏重胤為橫海節度使。丁未,以華州刺史令狐楚為河陽節度使[1]。重胤以河陽精兵三千赴鎮,河陽兵不樂去鄉里,中道潰歸,又不敢入城,屯於城北[2]。將大掠,令狐楚適至,單騎出,慰撫之,與俱歸[3]。 【注文】 [1]華州:漢屬京兆尹。魏改為華州,隋、唐相沿不改。垂拱初,改泰州,不久復故。天寶初,一度改為華陰郡。乾寧五年(898年),改華州為興德府,時駐驛於此。天祐(yòu)三年(906年),又改為華州。領鄭縣等三縣,治所在今陝西華縣。 [2]樂:樂於,樂意。 [3]適:正好,恰巧。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三年(818年)冬季十一月壬寅(二十二日),以河陽節度使烏重胤(yìn)為橫海節度使。丁未(二十七日),以華州刺史令狐楚為河陽節度使。烏重胤率領河陽精銳部隊三千人,前往滄州上任,河陽士兵不願意遠離家鄉,走到中途就一鬨而散,逃回河陽,但是又不敢進城,聚集在城北,準備大肆搶劫。令狐楚正好趕到,單人匹馬出城安撫慰問,與他們一起回到河陽。 【原文】 先是,田弘正請自黎陽渡河,會義成節度使李光顏討李師道[1]。裴度曰:「魏博軍既渡河,不可復退,立須進擊,方有成功。既至滑州,即仰給度支,徒有供餉之勞,更生觀望之勢[2]。又或與李光顏互相疑阻,益致遷延[3]。與其渡河而不進,不若養威於河北[4]。宜且使之秣馬厲兵,俟霜降水落,自楊劉渡河,直指鄆州,得至陽穀置營,則兵勢自盛,賊眾搖心矣[5]。」上從之。是月,弘正將魏博全師自楊劉渡河,距鄆州四十里築壘,賊中大震。 【注文】 [1]黎陽:隋設置黎陽縣。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設置黎州總管府,管殷、衛、洹(huán)、澶(chán)四州。貞觀十七年(643年),廢除黎州及澶水縣,以黎陽隸屬於衛州,在今河南浚(jùn)縣。  會:會面,會合。 [2]滑州:漢代為東郡。隋改為滑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靈昌郡。領白馬等七縣,治所在今河南滑縣。  仰給:指糧食等依靠供給。  徒:副詞。徒然,白白地。 [3]疑阻:疑惑隔閡。 [4]河北:指黃河之北。 [5]秣(mò)馬厲兵:磨利兵器,餵飽馬匹。指完成作戰準備。秣,餵養。  楊劉:黃河重要渡口,在今山東東阿北楊柳村。  陽穀:隋設置,取縣界陽穀台為名,隸屬於濟州。州廢除,隸屬於鄆(yùn)州。今屬山東。 【譯文】 起初,魏博節度使田弘正要求自黎陽渡過黃河,與義成節度使李光顏會師,共同討伐李師道。宰相裴度說:「魏博軍一旦渡黃河南下,就不能再退回河北,必須立即進攻,才有希望成功。否則的話,抵達滑州後,糧餉(xiǎng)開支,要靠朝廷供給,不僅增加朝廷的經濟負擔,更會養成他們互相觀望的心態。還有,可能會與義成節度使李光顏的部隊互相猜疑,更會導致遷延逗留。與其渡過黃河而不進軍,不如就在河北養精蓄銳。應該叫魏博軍餵飽戰馬,磨利武器,等到霜降以後,枯水季節,然後從楊劉渡過黃河,直指鄆(yùn)州,能夠到陽穀縣安營紮寨。那麼,軍隊的聲勢自然會十分強盛,叛賊的軍心就會動搖。」唐憲宗聽從了裴度的建議。元和十三年(818年)十一月,田弘正率領魏博全部的軍隊從楊劉渡過黃河,在距離鄆州四十里的地方修築堡壘,平盧的叛軍大為震動。 【原文】 十二月戊寅,魏博、義成軍送所獲李師道都知兵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1]。上皆釋弗誅,各付所獲行營驅使,曰:「若有父母欲歸者,優給遣之[2]。朕所誅者,師道而已。」於是賊中聞之,降者相繼。 【注文】 [1]夏侯澄:生卒年未詳。唐德宗貞元年間,為淄青節度使李師道都知兵馬使。被俘,被德宗釋放。 [2]弗:不。  優給:給予優厚的待遇。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三年(818年)十二月戊寅(二十九日),魏博、義成兩個藩鎮將所俘虜的平盧叛軍都知兵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押解京城,唐憲宗下令全部釋放,免予誅殺,把俘虜交給了各藩鎮安排使用,並且說:「如果有父母在堂,想要回去的,從優發給旅費,送他們回去。我想要誅殺的,李師道一人而已。」叛軍中聽到這個消息,前來投降的絡繹不絕。 【原文】 初,李文會與兄元規皆在李師古幕下[1]。師古薨,師道立,元規辭去,文會屬師道親黨請留。元規將行,謂文會曰:「我去身退而安全[2]。汝留必驟貴而受禍。」及官軍四臨,平盧兵勢日蹙,將士喧然,皆曰:「高沐、郭昈、李存為司空忠謀,李文會奸佞,殺沐,囚昈、存,以致此禍[3]。」師道不得已,出文會攝登州刺史,召昈、存還幕府[4]。 【注文】 [1]元規:即李元規,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淄青平盧節度使李師道幕僚。 [2]親黨:親信,心腹。 [3]喧然:喧譁。  李存: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淄青平盧節度使李師道幕僚。  司空:指李師道,因其為檢校司空,故稱。  奸佞(nìng):奸邪諂(chǎn)媚。 [4]攝:唐代謂詔除而非正命為攝。  登州:武后如意初置,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東牟郡,初治文登縣。中宗神龍三年(707年),移治蓬萊。領四縣,治所在今山東蓬萊。 【譯文】 起初,平盧節度使判官李文會,與兄長李元規,都在李師古的幕府供職。李師古去世後,李師道繼位,李元規辭職離開,而李文會因為是李師道的親信,請求留下。李元規將要動身,勸告李文會說:「我離開以後,身退而安全;你留在這裡,必然會大富大貴而招來大禍。」等到官軍四面包圍鄆州,平盧戰爭的形勢一天比一天緊張,將士們高聲喧譁,都說:「高沐、郭昈、李存為司空忠心謀劃,李文會是奸佞(nìng)小人,結果卻殺了高沐,囚禁郭昈、李存,才會招來今日的災難。」李師道迫不得已,貶李文會為登州刺史;釋放郭昈、李存,讓其仍然回到幕府。 【原文】 武寧節度使李愬與平盧兵十一戰皆捷,己卯晦,進攻金鄉,克之[1]。李師道性懦怯,自官軍致討,聞小敗及失城邑,輒憂悸成疾[2]。由是左右皆蔽匿,不以實告[3]。金鄉,兗州之要地,既失之,其刺史遣驛騎告急,左右不為通,師道至死竟不知也[4]。 【注文】 [1]金鄉:後漢設置縣。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於縣設置金州,領方輿、金鄉二縣。五年,改金州為戴州。貞觀十七年(643年),州廢除,以金鄉、方輿隸屬於兗州。今屬山東。 [2]憂悸(jì):驚懼。 [3]蔽匿(nì):隱藏;隱瞞。 [4]通:通報。 【譯文】 武寧節度使李愬(sù),與平盧叛軍交戰十一次,屢戰屢捷。元和十三年(818年)十二月己卯晦(三十日),李愬進攻金鄉,攻了下來。李師道生性懦弱,膽小怕事,自從官軍討伐以來,聽到前方戰事稍稍失利,或失守城市,就會驚恐憂鬱,生病臥床。因此,左右侍從只好隱瞞戰況,不把實情告訴李師道。金鄉是兗州的重鎮,失守之後,刺史派人乘驛馬前來告急,左右侍從卻不給通報,李師道到死都不知道這件事。 【原文】 十四年春正月辛巳,韓弘拔考城,殺二千餘人[1]。丙戌,師道所署沭陽令梁洞以縣降於楚州刺史李聽[2]。壬辰,武寧節度使李愬拔魚台[3]。丙申,田弘正奏敗淄青兵於東阿,殺萬餘人[4]。丙午,田弘正奏敗平盧兵於陽穀。二月,李聽襲海州,克東海、朐山、懷仁等縣[5]。李愬敗平盧兵於沂州,拔丞縣[6]。 【注文】 [1]考城:東漢設置考城縣,北魏改稱考陽,隋又復名為考城縣。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於縣設置梁州,領屬考城縣。五年,州廢除,以縣隸屬於曹州,在今河南民權西南。 [2]沭(shù)陽:漢設置厚丘縣。北魏改沭陽,因其地在沭水之陽。唐屬海州。今屬江蘇。  令:戰國末年,郡縣兩級制形成,縣屬於郡,縣的行政長官則成為郡守的下屬。秦漢政府規定,人口萬戶以上的縣,縣官稱縣令;萬戶以下的稱縣長。隋唐以後,縣官一律稱令。唐代品秩自京縣令正五品上至諸州下縣令從七品下不等。  梁洞: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淄青平盧節度使李師道所署偽沭陽令,以其縣歸順。  楚州:漢臨淮郡地。隋置楚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淮陰郡。領山陽等四縣,治所在今江蘇淮安。 [3]魚台:漢設置方輿縣。隋隸屬於戴州。唐貞觀十七年(643年),戴州廢除,縣入兗州。寶應元年(762年),改為魚台,以城北有魯公觀魚台而名。今屬山東。 [4]東阿:漢設置縣。隋隸屬於濟州。州廢除,隸屬於鄆(yùn)州。今屬山東。 [5]海州:漢代為東海郡。東魏改為海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東海郡。領朐山等四縣,治所在今江蘇連雲港。  東海:漢設置贛榆縣。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設置環州,領屬東海、青山、石城、贛榆四縣。八年,廢除環州,仍廢除青山等三縣入東海縣,隸屬於海州。縣治郁州,四面環海。在今江蘇連雲港。  朐(qú)山:漢朐縣,後加「山」字。唐隸屬於海州,在今江蘇連雲港。  懷仁:縣名,北魏設置。隋以縣屬海州,在今江蘇贛榆。 [6]沂(yǐ)州:漢琅琊(Lángyá)等郡地。北周改為沂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琅邪郡。領臨沂等五縣,治所在今山東臨沂。  丞縣:漢縣,北魏置蘭陵郡,隋廢郡為蘭陵縣,武德四年改名丞縣,後屬沂州,在今山東棗莊南。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春季正月辛巳(初二日),宣武節度使韓弘攻陷平盧叛軍所屬的考城縣,殺死兩千多人。丙戌(初七日),平盧叛軍所轄的沭陽縣令梁洞,獻出縣城,向楚州刺史李聽投降。壬辰(十三日),武寧節度使李愬攻克魚台。丙申(十七日),魏博節度使田弘正上奏,在東阿打敗平盧叛軍,殺死一萬多人。丙午(二十七日),魏博節度使田弘正上奏,在陽穀打敗平盧叛軍。二月,楚州刺史李聽襲擊海州,攻克東海、朐(qú)山、懷仁等縣。李愬在沂(yǐ)州打敗平盧叛軍,奪取丞縣。 【原文】 李師道聞官軍侵逼,發民治鄆州城塹,修守備,役及婦人,民益懼且怨[1]。都知兵馬使劉悟,正臣之孫也,師道使之將兵萬餘人屯陽穀以拒官軍[2]。悟務為寬惠,使士卒人人自便,軍中號曰「劉父」。及田弘正渡河,悟軍無備,戰又數敗。或謂師道曰:「劉悟不修軍法,專收眾心,恐有他志,宜早圖之[3]。」師道召悟計事,欲殺之[4]。或諫曰:「今官軍四合,悟無逆狀,用一人言殺之,諸將誰肯為用[5]?是自脫其爪牙也[6]。」師道留悟旬日,復遣之,厚贈金帛以安其意[7]。悟知之,還營,陰為之備。師道以悟將兵在外,署悟子從諫門下別奏[8]。從諫與師道諸奴日遊戲,頗得其陰謀,密疏以白父[9]。 【注文】 [1]塹(qiàn):溝壕。  役:勞役;役作之事。 [2]劉悟(?—825年):幽州昌平(今屬北京)人。少從叔父宣武節度使劉全諒為牙將。以盜錢逃奔淄青節度使李師古,授都知兵馬使。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隨李師道拒官軍。被猜疑,乃倒戈擒殺李師道歸順朝廷,拜義成軍節度使,封彭城郡王。穆宗立,授昭義軍節度使。穆宗長慶元年(821年),幽州將朱克融亂,朝廷令其移守盧龍,以其為檢校司空、同平章事、盧龍軍節度使。不赴,仍鎮澤潞,拜檢校司徒,兼太子太傅,依前平章事。與監軍劉承偕不和,囚之,自是頗驕縱,欲校河朔三鎮,負罪亡命之徒多歸之,奏章論事,言多不恭。死後贈太尉。  正臣:即劉正臣,原名客奴。由征行家於幽州昌平(今屬北京)。少有武藝,從平盧軍。開元中,有室韋首領段普恪南下侵擾;節度使薛楚玉令抗普恪,斬首以獻,自白身授左驍(xiāo)衛將軍,充游弈(yì)使。天寶末,安祿山反,與平盧諸將同議,殺安祿山所署偽平盧節度使呂知誨。十五載(756年),授柳城郡太守、攝御史大夫、平盧節度支度營田陸運、押兩蕃(fān)渤海黑水四府、經略及平盧軍使,賜名正臣。大曆中,追贈工部尚書。  拒:抵禦。 [3]不修:不遵守。 [4]計:謀劃。 [5]逆狀:叛逆的行跡。 [6]爪牙:喻心腹。 [7]旬日:十天。亦指較短的時日。 [8]從諫:即劉從諫(803—843年),幽州昌平(今屬北京)人,祖籍懷州武陟(zhì)(今屬河南)。敬宗寶曆元年(825年),父昭義節度使劉悟卒,賄賂宰相李逢吉、宦官王守澄,得襲父職。文宗大和六年(832年)入朝,次年歸藩。甘露之變時,王涯等被殺,因曾受王涯私恩,為之不平,屢上書言王涯等無罪,並譏刺宦官,聲稱欲「清君側」,仇(qiú)士良等深懼之,宦官稍斂跡,朝臣得以秉政,事變受難者李訓、王涯、賈(sù)等家族得以入昭義避難。治鎮奢侈貪財,橫暴擾民。以仇士良權重,恐不免禍,憂疾而卒。  門下別奏:使廁員牙門下,等待別奏補官。 [9]疏:分條記錄。 【譯文】 平盧節度使李師道接到官軍入境逼近的情報,下令徵調民夫,修整鄆(yùn)州的城牆壕溝,修理防禦的設備。民夫不夠,甚至徵調婦女,民眾更加恐懼,而且怨恨。都知兵馬使劉悟,是劉正臣的孫子,李師道派遣他率領軍隊一萬多人鎮守陽穀,抵抗朝廷大軍。劉悟待人寬厚有恩,給士兵以很大的自由空間,在軍隊中有「劉父」的稱號。等到田弘正渡過黃河發起進攻時,劉悟的軍隊還沒有戒備,迎戰又屢戰屢敗。有人就對李師道說:「劉悟不按軍法行事,專門收買軍心,恐怕有別的陰謀,應該早一點對他採取措施。」李師道召集劉悟商量軍事,想趁機把他殺了。有人勸阻李師道說:「現在,官軍四面包圍,劉悟並沒有叛變的事實,如果憑著一個人的告發,就殺了他,其他的將領,誰還願意被你所用呢?這是自己斬斷自己的爪牙。」李師道扣留劉悟十來天,又派他回到軍營,並且饋(kuì)贈他大量的金錢綢緞,讓他安心。劉悟了解到整個情況之後,回到軍營,偷偷地加強戒備。李師道因為劉悟在外面帶兵,所以安排劉悟的兒子劉從諫為門下別奏。劉從諫與李師道的那些當權的奴僕每天在一起遊戲,從中得到很多有關李師道的陰謀,然後秘密地告訴他的父親。 【原文】 又有謂師道者曰:「劉悟終為患,不如早除之。」丙辰,師道潛遣二使齎帖授行營兵馬副使張暹,令斬悟首獻之,勒暹權領行營[1]。時悟方據高丘張幕置酒,去營二三里[2]。二使至營,密以帖授暹。暹素與悟善,陽與使者謀曰:「悟自使府還,頗為備,不可怱怱[3]。暹請先往白之,云:『司空遣使存問將士,兼有賜物,請都頭速歸,同受傳語[4]。』如此,則彼不疑,乃可圖也。」使者然之。暹懷帖走詣悟,屏人示之。悟潛遣人先執二使,殺之。 【注文】 [1]齎(jī):攜帶。  張暹(xiān):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平盧淄青節度使李師道行營兵馬副使。歸順朝廷,十四年(819年),授戎州刺史。  勒:強制,強迫。 [2]高丘:高山。  幕:篷帳。 [3]使府:指李師道的節度使府。  怱怱:輕率。 [4]存問:慰問;問候。  都頭:指劉悟,軍中稱都知兵馬使為都頭。  傳語:指李師道派遣使者所傳的話。 【譯文】 又有人勸告李師道說:「劉悟最終還是一個禍患,不如早一點把他除掉。」元和十四年(819年)二月丙辰(初八日),李師道偷偷派遣兩位使者,攜帶他的手令,交給行營兵馬副使張暹(xiān),命令張暹砍下劉悟的頭顱,回來進獻,並且命令張暹暫時代理前線的事務。當時,劉悟剛剛占據一個高地,在上面拉開帳篷,舉行宴會,距離軍營兩三里路。兩位使者來到軍營,將手令秘密地交給張暹。張暹平時與劉悟關係親善,假裝與使者商量說:「劉悟從治所回來之後,已經做了很多的防禦準備,不能匆匆忙忙地動手,我請求先到他那兒告訴他說:『司空派使者來慰問將士,順帶還有賞賜的物品,請都頭迅速回營,一起接受傳話。』這樣的話,他才不會懷疑,這就有辦法對付他。」使者認為很有道理,張暹就拿著李師道的手令前去拜見劉悟,摒除左右侍從,拿給他看。劉悟偷偷地派人先回軍營逮捕兩個使者,將他們都殺了。 【原文】 時已向暮,悟按轡徐行,還營坐帳下,嚴兵自衛[1]。召諸將,厲色謂之曰:「悟與公等不顧死亡以抗官軍,誠無負於司空[2]。今司空信讒言,來取悟首。悟死,諸公其次矣。且天子所欲誅者獨司空一人,今軍勢日蹙,吾曹何為隨之族滅[3]!欲與諸公卷旗束甲,還入鄆州,奉行天子之命,豈徒免危亡,富貴可圖也[4]。諸公以為如何?」兵馬使趙垂棘立於眾首,良久,對曰:「如此,事果濟否[5]?」悟應聲罵曰:「汝與司空合謀邪[6]!」立斬之[7]。遍問其次,有遲疑未言者,悉斬之,並斬軍中素為眾所惡者凡三十餘,屍於帳前[8]。余皆股慄,曰:「惟都頭命,願盡死[9]。」乃令士卒曰:「入鄆,人賞錢百緡,惟不得近軍帑[10]。其使宅及逆党家財,任自掠取[11]。有仇者報之。」使士卒皆飽食執兵,夜半聽鼓三聲絕即行,人銜枚,馬縛口,遇行人執留之,人無知者[12]。距城數里,天未明,悟駐軍,使聽城上柝聲絕,使十人前行,宣言劉都頭奉帖追入城[13]。門者請俟寫簡白使,十人拔刃擬之,皆竄匿[14]。悟引大軍繼至,城中噪嘩動地[15]。比至,子城已洞開,惟牙城拒守,尋縱火斧其門而入[16]。牙中兵不過數百,始猶有發弓矢者,俄知不支,皆投於地[17]。 【注文】 [1]向暮:傍晚。  轡(pèi):駕馭(yù)馬的韁繩。 [2]公:上對下的敬稱。  誠:確實,的確。 [3]獨:副詞。僅僅;唯獨。  吾曹:猶我輩;我們。 [4]徒:副詞。但;僅;只。 [5]趙垂棘(?—819年):唐憲宗元和年間,為平盧淄青節度使李師道兵馬使,被都知兵馬使劉悟所斬。  濟:成功。 [6]邪(yé):助詞。用於句末或句中,表示反問。 [7]立:立刻。 [8]屍:謂陳屍示眾。 [9]股慄:大腿發抖。形容恐懼之甚。  惟:聽從;隨從。 [10]軍帑(tǎng):指軍中藏金帛的府庫。 [11]使宅:指節度使居住地。 [12]兵:武器。  絕:停止。  銜枚:古代行軍襲敵時,令軍士把形似箸的器具含在口中,防止喧譁。 [13]柝(tuò):古代巡夜人敲以報更的木梆。引申為凡巡夜所敲之器皆稱柝。 [14]簡:古代用以寫字的竹片。  使:指節度使李師道。  擬:指拿刀指向。 [15]噪嘩:鼓譟喧譁。 [16]比:介詞。待到;等到。  斧:動詞,用斧砍。 [17]弓矢(shǐ):弓箭。  俄:短暫的時間,一會兒。 【譯文】 當時,天已暮色,劉悟在馬上放鬆韁繩,緩緩而行,回到軍營,坐於帳下,安排了嚴密的警衛來保護自己。然後,召集所有將領,聲色俱厲地對他們說:「我與各位,不顧自己的死活來抗擊官軍,實在沒有一點辜負司空的地方。現在司空相信讒言,派人來取我劉悟的頭顱。我劉悟死了之後,接下來,就要輪到在座各位了。況且,皇帝想誅殺的就是司空一個人,現在戰爭的形勢越來越緊迫,我們這些人為什麼要跟著他一塊被滿門抄斬呢!我想與各位一起,捲起旌旗,捆好盔甲,立即返回鄆州,奉行天子的命令。這不僅僅是避免災難,而且,榮華富貴就可到手。諸公意下如何?」兵馬使趙垂棘站在眾人的前面,思考了很久,回答說:「照你這麼做,事情果真能夠成功嗎?」劉悟立刻大罵說:「你想與司空合謀嗎?」立刻將他推出斬首。然後一個一個地詢問其他將領,有稍微遲疑不說話的,全部斬首,並將平時眾人所痛恨的共三十餘人統統斬首,陳屍在篷帳前面。其餘的人都嚇得大腿發抖,都說:「只聽都頭的命令,願盡死力。」劉悟又召集全軍士兵,宣布說:「進入鄆州後,每個人賞錢一百緡(mín),但你們不能接近錢庫。至於節度使的住宅,以及叛黨的家財,隨你們自己去搶奪,有仇的可以報仇。」命令士兵吃飽飯,拿起武器。午夜,軍營擊鼓三聲,鼓聲停止,立即出發,人銜木片,馬的嘴都被繩索綁住,遇到行人就將其抓住扣留,沒有一個人知道這次行動。前進到距離鄆州城數里的地方,天還沒有亮。劉悟命令安營休息,監聽城上報時敲梆的聲音,等到傳報五更的梆聲停止,派十個人先走,傳話給守門的軍士說:「劉都頭奉命回城。」守門軍士要求等待,寫條子告訴節度使,十個軍士拔出刀來,做出要砍過去的樣子,守城的軍士全部都躲藏了起來。劉悟率領大軍隨後趕到,一擁而前,鄆州城中鼓譟喧譁,震天動地。等到劉悟本人抵達時,子城的大門已經洞開,只有牙城還緊閉抗拒;不久,劉悟命令縱火焚燒,又用大斧劈門,殺入牙城,牙城中軍隊不過數百人,開始的時候還有人射箭,很快就知道支撐不住,都將武器扔到地上,投降了。 【原文】 悟勒兵升聽事,使捕索師道[1]。師道與二子伏廁床下,索得之[2]。悟命置牙門外隙地,使人謂曰:「悟奉密詔送司空歸闕,然司空亦何顏復見天子[3]?」師道猶有幸生之意,其子弘方仰曰:「事已至此,速死為幸[4]。」尋皆斬之。自卯至午,悟乃命兩都虞候巡坊市,禁掠者,即時皆定[5]。大集兵民於毬場,親乘馬巡繞,慰安之[6]。斬贊師道逆謀者二十餘家,文武將吏且懼且喜,皆入賀。悟見李公度,執手歔欷[7]。出賈直言於獄,置之幕府。 【注文】 [1]勒兵:猶陳兵。 [2]廁床:廁所中的坐床。 [3]牙門:指節度使的軍營大門。  隙地:空地。  闕(què):借指京城。 [4]弘方:李弘方(?—819年),李師道之子。 [5]卯(mǎo):十二時辰之一,早晨五時至七時。  午:十二時辰之一,十一時至十三時為午時。  即時:立刻,馬上。 [6]毬場:擊毬遊戲的場地。軍中的毬場,亦作屯兵、習武、集結之用。 [7]歔欷(xū xī):哽咽;抽泣。 【譯文】 劉悟帶兵升堂,下令搜捕李師道。李師道與他的兩個兒子趴在床底下,被搜到活捉。劉悟下令將李師道父子押解到軍營門外的空地上,派人對他們說:「劉悟奉皇帝的密詔,押送司空前往京城。不過,司空還有什麼臉去見皇帝呢?」李師道還有僥倖活下來的念頭,他的兒子李弘方抬起頭說:「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還是快點死了為好。」沒過多久,父子三人都被斬首。從卯時到午時,劉悟命令兩個都虞(yú)候巡查街巷,禁止搶劫,社會秩序立刻恢復。劉悟召集所有的士兵與百姓到毬場集中,親自騎馬巡視,繞場一周,慰問安撫。跟著李師道反叛朝廷的官員有二十多人,連同他們的家人,全部都被斬首。文官武將都到治所參見,既恐懼又喜悅,都到堂上祝賀。劉悟看到李公度,握手欷歔(xī xū)流淚。又把賈直言從牢里解救出來,安置到自己的幕府中。 【原文】 悟之自陽穀還兵趨鄆也,潛使人以其謀告田弘正,曰:「事成,當舉烽相白[1]。萬一城中有備不能入,願公引兵為助[2]。功成之日,皆歸於公,悟何敢有之[3]。」且使弘正進據己營[4]。弘正見烽,知得城,遣使往賀。悟函師道父子三首,遣使送弘正營,弘正大喜,露布以聞[5]。淄、青等十二州皆平[6]。 【注文】 [1]之:助詞。用在主語和謂語之間,取消句子的獨立性。  烽:烽火。 [2]引兵:率領軍隊。 [3]有:占有。 [4]且:連詞。而且;並且。表遞進。 [5]函:用匣子或封套裝盛。  露布:不緘封的捷報文書。 [6]淄:淄州,漢安樂等國地。隋改為淄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淄川郡。領淄川等五縣,治所在今山東淄博。  青:青州,漢代為北海郡。東晉為青州治。劉宋相沿不改。隋仍為青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北海郡。領益都等七縣,治所在今山東青州。  十二州:指鄆州、兗州、曹州、濮(pú)州、淄州、青州、齊州、海州、登州、萊州、沂州、密州十二州。 【譯文】 劉悟從陽穀回軍進攻鄆州的時候,偷偷派人將自己的密謀告訴魏博節度使田弘正,說:「事情如果成功,我會燃起烽火告捷;萬一城中已經有了防禦準備,不能進城,希望你率領軍隊援助。成功之日,功勞都歸於你,我怎麼敢獨自占有呢?」並且建議田弘正派遣軍隊進入自己剛撤出來的陽穀軍營。田弘正見到烽火,知道劉悟已經進城,立刻派遣使者前往祝賀。劉悟將李師道父子的三顆頭顱裝到匣子裡,派遣使者送到田弘正的軍營。田弘正大喜,用露布上奏朝廷。平盧淄青十二州的叛亂,至此全部平息。 【原文】 弘正初得師道首,疑其非真,召夏侯澄使識之[1]。澄熟視其面,長號隕絕,久之,乃抱其首,舐其目中塵垢,復慟哭[2]。弘正為之改容,義而不責[3]。 【注文】 [1]初:剛剛。 [2]熟視:細看。  隕(yǔn)絕:昏倒。  舐(shì):以舌舔物。  塵垢(gòu):塵土污垢。  慟(tòng)哭:非常哀傷地大哭。 [3]改容:動容。  義:動詞,認為有道義。 【譯文】 田弘正剛接到李師道父子的頭顱時,懷疑不是真的。召見夏侯澄,叫他辨認。夏侯澄仔細地看了李師道的臉,大聲號哭,昏了過去,很久才醒過來,抱著李師道的頭顱,用舌頭舐去眼上的塵垢,又大聲痛哭。田弘正為之動容,認為他有道義,沒有責備他。 【原文】 壬戌,田弘正捷奏至[1]。乙丑,命戶部侍郎楊於陵為淄青宣撫使[2]。己巳,李師道首函至[3]。自廣德以來,垂六十年,藩鎮跋扈河南北三十餘州,自除官吏,不供貢賦,至是盡遵朝廷約束[4]。 【注文】 [1]捷奏:報捷的奏書。 [2]楊於陵(753—830年):字達夫,虢(guó)州弘農(今河南靈寶南)人。唐代宗大曆進士,登博學宏詞科。調句容主簿,辟(bì)鄂岳、江西使府。德宗貞元間,累遷吏部郎中,拜中書舍人。因不阿附京兆尹李實,被譖(zèn),改秘書少監。遷華州刺史、浙東觀察使,發糧賑濟饑民。入為京兆尹,整頓豪右竄籍禁軍之弊。遷戶部侍郎。憲宗元和初,奉詔判牛僧孺等對賢良方正策,居第一,出為嶺南節度使。入授吏部侍郎,監察奸吏,調補平允。穆宗立,遷戶部尚書、東都留守,以左僕射致仕。  宣撫使:又稱宣慰使、經略安撫使、經略使、安撫使,是由朝廷派遣,以巡按地方事務的特使。 [3]首函:裝著首級的匣子。 [4]廣德:唐代宗李豫在位期間所用年號之一,共計兩年(763—764年)。  垂六十年:將近六十年,實則五十七年(763—819年)。  河南北三十餘州:按,河北三鎮,有二十四州之說,即玄宗所謂河朔二十四郡;加河南十五州,凡三十九州。  至是:到現在。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二月壬戌(十四日),田弘正的捷報傳到京城。乙丑(十七日),唐憲宗派遣戶部侍郎楊於陵為平盧宣撫使。己巳(二十一日),裝著李師道父子三顆頭顱的木匣子送到京城。自廣德年間以來,將近六十年時間,河南、河北三十多州之地被藩鎮割據,官吏由藩鎮自行任命,不向朝廷進貢,也不上繳田租賦稅。直到這個時候,才完全遵照朝廷法令的約束。 【原文】 上命楊於陵分李師道地。於陵按圖籍,視土地遠邇,計士馬眾寡,校倉庫虛實,分為三道,使之適均,以鄆、曹、濮為一道,淄、青、齊、登、萊為一道,兗、海、沂、密為一道[1]。上從之。 【注文】 [1]圖籍:地圖和戶籍。  邇(ěr):近。  校(jiào):考核,考察。  分為三道:唐憲宗將原李師道所轄淄青平盧節度使分為三道:淄青平盧節度使領青、淄、齊、登、萊五州,復治青州;元和十四年,置鄆曹濮節度使,治鄆州;置沂海觀察使,領沂、海、兗、密四州,治沂州。  道:一種行政區劃。在漢朝開始出現,唐初分天下為十道,僅為州縣之上的一種監察區,之後迭有增加,唐睿(ruì)宗景雲年間,至二十三道之多。自節度使掌握地方實權後,日漸演變為對一個節度轄區的稱呼,和初唐、盛唐時的意義有所不同。  濮(pú):濮州,漢東郡、濟陰等郡地。隋改為濮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濮陽郡。領鄄(juàn)城等二縣,治所在今山東鄄城。  齊:漢濟南等郡地。北魏改為齊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濟南郡。領歷城等八縣,治所在今山東濟南。 【譯文】 唐憲宗命令楊於陵分割平盧節度使版圖。楊於陵考察地圖及檔案,依照距離的遠近,計算軍事力量的強弱,評估財政經濟實力的貧富,將十二州分為三個藩鎮,使得力量相對均衡,鄆、曹、濮(pú)三州為一鎮,淄、青、齊、登、萊五州為一鎮,兗、海、沂、密四州為一鎮。唐憲宗同意了這個分割方案。 【原文】 劉悟以初討李師道詔云:「部將有能殺師道以眾降者,師道官爵悉以與之。」意謂盡得十二州之地,遂補署文武將佐,更易州縣長吏[1]。謂其下曰:「軍府之政,一切循舊[2]。自今但與諸公抱子弄孫,夫復何憂[3]!」上欲移悟他鎮,恐悟不受代,復須用兵,密詔田弘正察之。弘正日遣使者詣悟,託言修好,實觀其所為。悟多力,好手搏,得鄆州三日,則教軍中壯士手搏,與魏博使者庭觀之,自搖肩攘臂,離坐以助其勢[4]。弘正聞之,笑曰:「是聞除改,登即行矣,何能為哉[5]!」庚午,以悟為義成節度使。悟聞制下,手足失墜,明日,遂行。弘正將數道兵,已至城西二里,與悟相見於客亭,即受旌節,馳詣滑州,辟李公度、李存、郭昈、賈直言以自隨[6]。悟素與李文會善,既得鄆州,使召之,未至。聞將移鎮,昈、存謀曰:「文會佞人,敗亂淄青一道,滅李司空之族,萬人所共讎也[7]。不乘此際誅之,田相公至,務施寬大,將何以雪三齊之憤怨乎[8]!」乃詐為悟帖,遣使即文會所至,取其首以來[9]。使者遇文會於豐齊驛,斬之[10]。比還,悟及昈、存已去,無所復命矣。文會二子,一亡去,一死於獄,家貲悉為人所掠,田宅沒官[11]。 【注文】 [1]更:調換。  長吏:指州縣長官及輔佐官員。 [2]循:遵從;遵循。 [3]但:只管;儘管。 [4]手搏:徒手搏鬥。  攘(rǎng)臂:捋起衣袖,伸出胳膊。形容激奮的樣子。  坐:通「座」。座席,座位。 [5]是:表示加重語氣之詞。  除改:免除現職,改任他職。此指除書改授他鎮。  登:登時;立刻。 [6]客亭:猶驛亭。古代迎送官員或賓客的處所。 [7]佞(nìng):用花言巧語諂媚人。  讎(chóu):視為仇敵。 [8]相公:指宰相。  三齊:秦滅亡後,項羽分封諸王,以齊國故地立故齊王族人田都為齊王,田市為膠東王,田安為濟北王,是為三齊。後泛指齊魯的大部分地區。 [9]即:至,到。 [10]豐齊驛:在齊州東南三十里。 [11]亡:逃跑;出逃。  貲(zī):通「資」。貨物,錢財。  沒官:沒收入官。 【譯文】 劉悟認為,當初官軍討伐李師道的時候,詔書上說:「部將中如果有人殺李師道,率領部下投降的,李師道的所有官職、爵位,全部給他。」認為自己應該得到十二州土地。於是,就補足文官武將的缺額,更換刺史、縣令及輔佐官員。他告訴部下說:「軍府的事務,一切照舊。從此以後,我和各位只要抱子弄孫,還有什麼值得憂慮的呢?」唐憲宗想把劉悟調到其他藩鎮,又擔心劉悟不接受,這就會再次引起戰爭。於是,秘密地命令田弘正細加觀察。田弘正當天就派人拜見劉悟,聲稱互相修好關係,實際是觀察他的所作所為。劉悟力氣大,喜歡用手搏鬥,攻克鄆州的第三天,就教軍中的壯士以手搏鬥,與魏博使者在庭院觀看,一邊觀看,一邊搖動肩膀,揮舞手臂,不時離開座位,來幫助造聲勢。田弘正聽到這件事,笑著說:「他一聽到改變任命,就會立即上路的,他幹不了什麼事。」元和十四年(819年)二月庚午(二十二日),唐憲宗以劉悟為義成節度使。劉悟聽說詔書下達,手腳失措。第二天,就馬上出發了。田弘正帶領幾個藩鎮的軍隊,已經到達距離鄆州城西面二里地的地方,與劉悟在客亭相見,劉悟接過旌旗、節符,飛快前往滑州,聘請李公度、李存、郭昈、賈直言為幕僚,隨自己一起上任。劉悟一向與李文會友善,占領鄆州之後,派人接他回來,但李文會沒有回來。在聽說劉悟移鎮滑州時,郭昈、李存二人商議說:「李文會是一個奸佞之人,敗壞攪亂平盧一道,使得李司空遭到滿門抄斬,這是萬人的共同仇敵。如果不乘這個機會將他除掉,等田弘正到了之後,一切寬大處理,怎麼能夠平息三齊大地對他的憤怒之情呢?」於是,偽造一份劉悟的信件,派遣使者前往,無論什麼地方遇到李文會,就在那個地方砍下李文會的頭顱。使者在豐齊驛遇到李文會,將他斬首。等到使者回來,劉悟以及郭昈、李存等都已經離開,沒有地方去回復命令。李文會有兩個兒子,一個逃亡,一個死在監獄裡,家產全部被人搶奪,田地住宅都被官府沒收了。 【原文】 詔以淄青行營副使張暹為戎州刺史[1]。癸酉,加田弘正檢校司徒、同平章事[2]。先是,李師道將敗數月,聞風動鳥飛,皆疑有變,禁鄆人親識宴聚及道路偶語,犯者有刑[3]。弘正既入鄆,悉除苛禁,縱人遊樂,寒食七晝夜不禁行人[4]。或諫曰:「鄆人久為寇敵,今雖平,人心未安,不可不備[5]。」弘正曰:「今為暴者既除,宜施以寬惠,若復為嚴察,是以桀易桀也,庸何愈焉[6]。」 【注文】 [1]戎州:漢屬犍為郡。梁置戎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南溪郡。領南溪等五縣,治所在今四川宜賓。 [2]檢校(jiào):檢校為攝理、代辦之意。東晉時有檢校御史。初唐時指尚未授予而實際已經掌管職事的稱謂。中唐以後,凡差遣使職,必然帶朝廷台省官銜,其官位高於正官,為詔除而非正命的加官,並不掌管實事。  司徒:周朝時稱為地官大司徒,六卿之一,掌理邦教。漢哀帝改丞相為大司徒,與大司馬、大司空並列為三公。東漢與太尉、司空為三公,太尉管軍事,司徒管民政,司空管監察,分別開府,置僚佐。隋成為優寵宰相、親王、使相的加官、贈官。唐太尉、司徒、司空各一員,稱為三公,並正一品。武德初,太宗為之。三公為論道之官,以佐皇帝理陰陽,平國家,無所不統。 [3]親識:親近熟識。 [4]寒食:節日名。在清明前一二日。相傳春秋時晉文公負其功臣介之推,介憤而隱於綿山。文公悔悟,燒山逼令出仕,之推抱樹焚死。人民同情介之推的遭遇,相約於其忌日禁火冷食,以為悼念。以後相沿成俗,謂之寒食。按,《周禮·秋官·司烜氏》「中春以木鐸修火禁於國中」,則禁火為周的舊制。 [5]寇敵:入侵之敵;敵軍。 [6]桀(jié):夏代最後一個君主,相傳為暴君。  庸:副詞。豈,難道。  愈:勝過。 【譯文】 唐憲宗下詔,以平盧行營副使張暹(xiān)為戎州刺史。元和十四年(819年)二月癸酉(二十五日),加授田弘正檢校司徒、同平章事。起先,李師道失敗前的幾個月,過度恐懼緊張,聽見風吹草動,或鳥飛狗吠,都會懷疑發生變亂。所以,禁止鄆州居民與親戚或相識的人舉行宴飲、聚會,路上相遇,也不允許說話,違犯的被處刑罰。田弘正進入鄆州之後,廢除所有苛刻的禁令,放任人們隨意尋歡取樂。寒食節日,一連七天七夜,完全開放,不限制行人。有人勸阻說:「鄆州長期以來反叛朝廷,今日雖然平定,但人心並不安定,不可不防。」田弘正說:「叛逆頭目已經除掉,對人民應該寬大施恩,如果再作嚴厲審察,那是以夏桀取代夏桀,哪些地方比以前好呢?」 【原文】 先是,賊數遣人入關,截陵戟,焚倉場,流矢飛書,以震駭京師,沮撓官軍[1]。有司督察甚嚴,潼關吏至發人囊篋以索之,然終不能絕[2]。及田弘正入鄆,閱李師道簿書,有賞殺武元衡人王士元等及賞潼關、蒲津吏卒案,乃知向者皆吏卒受賂於賊,容其奸也[3]。 【注文】 [1]截:斷,割斷。  陵:皇帝陵墓。  戟(jǐ):古代兵器名。合戈、矛為一體,略似戈,兼有戈之橫擊、矛之直刺兩種作用,殺傷力比戈、矛為強。南北朝後逐漸被刀取代,轉而為儀仗、衛門的器物。  流矢(shǐ):亂飛的或無端飛來的箭。  沮(jǔ):阻止。 [2]潼關:位在華州華陰東。地當黃河之曲,據崤(xiáo)函之固,扼秦、晉、豫要衝,自古以來為兵家必爭之地。在今陝西潼關境內。  至:連詞。提出突出事例,表示達到某種程度。猶甚至,竟至。  囊:袋子。  篋(qiè):小箱子。 [3]簿(bù)書:文書。  王士元(?—819年):李師道所派刺殺宰相武元衡嫌犯,被殺。  蒲津:古黃河津渡名。一稱蒲坂津,以東岸在蒲坂得名;蒲坂即今山西永濟西蒲州。  案:官府處理公事的文書、成例和獄訟判定的結論等。  向者:從前;前些時候。 【譯文】 起先,李師道屢屢派遣刺客入關,砍斷皇家墳墓門前的列戟,焚燒倉庫,用箭射遞文書,在京城製造恐怖氣氛,企圖阻撓官軍的進攻。有關部門搜捕緝拿,非常嚴厲。潼關官吏甚至打開箱子、行囊,搜查刺客,但是始終不能令刺客絕跡。等到田弘正進入鄆州,檢查李師道的檔案,上面記載有獎賞刺死武元衡的刺客王士元等,及賞賜潼關、蒲津關官兵的賬目,才知道原來朝廷官員都收受李師道的賄賂,縱容其邪惡事件的發生。 【原文】 裴度纂述蔡、鄆用兵以來,上之憂勤機略,因侍宴獻之,請內印出付史官[1]。上曰:「如此似出朕志,非所欲也[2]。」弗許[3]。 【注文】 [1]纂述:撰述;編撰。  機略:謀略,韜略。 [2]志:此指想法。 [3]弗許:不應允。 【譯文】 裴度編纂蔡州、鄆州戰役以來唐憲宗如何擔心勤勞,如何指示機宜事例,利用參加宴會的機會,進獻給唐憲宗,請在內府印後交付國史館。唐憲宗說:「這樣做的話,好像是我出的主意,這不是我想要做的。」不同意這麼做。 【原文】 三月戊子,以華州刺史馬總為鄆曹濮等州節度使。己丑,以義成節度使薛平為平盧節度、淄青齊登萊等州觀察使。以淄青四面行營供軍使王遂為沂海兗密等州觀察使[1]。 【注文】 [1]四面行營:原作「西面行營」,《資治通鑑》作「四面行營」,是,據改。  王遂(?—819年):雍州咸陽(今屬陝西)人。王方慶五世孫。憲宗元和中,以善理財為鄧州刺史。討淮西時,憲宗知其強幹,用為宣州刺史、宣歙(shè)觀察使,集江南財富以供軍用。十三年(818年),討李師道,召充淄青四面行營供軍使,獻羨餘百萬,憲宗以為能,即拜沂州刺史,充沂、海、兗、密等州觀察使。性狷急,無遠識,罵將卒為反虜,為牙將王弁(biàn)等所殺。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三月戊子(初十日),唐憲宗以華州刺史馬總為鄆曹濮節度使。三月己丑(十一日),以義成節度使薛平為平盧節度、淄青齊登萊等州觀察使。以淄青四面行營供軍使王遂為沂海兗密等州觀察使。 【原文】 橫海節度使烏重胤奏:「河朔藩鎮所以能旅拒朝命六十餘年者,由諸州縣各置鎮將領事,收刺史縣令之權,自作威福[1]。向使刺史各得行其職,則雖有奸雄如安、史,必不能以一州獨反也[2]。臣所領德、棣、景三州,已舉牒各還刺史職事,應在州兵並令刺史領之[3]。」夏四月丙寅,詔諸道節度、都團練、都防禦、經略等使所統支郡兵馬並令刺史領之[4]。自至德以來,節度使權重,所統諸州各置鎮兵,以大將主之,暴橫為患,故重胤論之[5]。其後河北諸鎮,惟橫海最為順命,由重胤處之得宜故也[6]。 【注文】 [1]旅拒:聚眾抗拒;違抗。  由:介詞。由於,因為。 [2]向使:假使;假令。  安:安祿山(703—757年),營州柳城(今遼寧朝陽)人。本名軋(yà)(一作阿)犖(luò)山。一說姓康,父為粟特、母為突厥人。初為互市牙郎。幽州節度使張守珪(guī)以其驍勇多機智,收為養子。唐玄宗開元二十八年(740年),為平盧兵馬使,遷營州都督。天寶元年(742年)為平盧節度使。三載,兼范陽節度使、河北採訪使。十載,又兼河東節度使。十四載,在范陽起兵,以討楊國忠為名,攻陷洛陽。次年,稱大燕皇帝,建元聖武。又攻陷長安。肅宗至德二載(757年),為其子安慶緒所殺。  獨:單獨;獨自。 [3]德:德州,漢代為平原郡。隋置德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平原郡。領安德等八縣,治所在今山東陵縣。  棣(dì):棣州,漢平原、勃海等郡地。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棣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樂安郡。領厭次等五縣,治所在今山東惠民。  景:景州,原為觀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貞觀十七年(643年)廢。德宗貞元五年(789年),改置景州。領弓高等四縣,治所在今河北滄州交河東。 [4]都團練使:全稱為團練守捉使,有都團練使、州團練使兩種。唐前期有團練使,統領地方軍隊。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始置都團練使,掌軍事,由觀察使兼領,並與防禦使互易稱號。代宗時,刺史兼本州團練使,則為州團練使。  都防禦使:唐代防禦使全稱為防禦守捉使。有都防禦使、州防禦使兩種,只負責一州或數州的軍事。因常由刺史或觀察使兼任,故他們實際上是唐朝後期一個州或一個方鎮的軍政長官。與防禦使同等地位的是團練使,但兩官不並置,或名團練,或名防禦,視地而異。州防禦使最早見於武后聖曆元年(698年),以夏州都督領鹽州防禦使。玄宗開元二年(714年),授薛訥(nè)為隴右防禦使。代宗寶應元年(762年)五月,詔停諸州防禦使,後又復置,並一直延續到唐末五代。  經略使:經略即經營治理。南北朝曾設經略之職,唐初邊州置經略使,後多以節度使兼任。  支郡:唐代各地節度使割據一方,兼領數州,稱為「支郡」。 [5]至德:唐肅宗李亨在位期間所用年號之一,共計三年(756—758年)。 [6]處:處置。 【譯文】 橫海節度使烏重胤上奏:「河朔藩鎮之所以能夠割據一方,抗拒朝廷長達六十多年,是由於各州縣除了刺史、縣令外,藩鎮還另派鎮守將領,管理軍政,剝奪了刺史、縣令的權力,而自己作威作福。當初如果能支持刺史行使職權,則即使有奸雄像安祿山、史思明之流的出現,靠他控制的一個州是無法反叛朝廷的。本藩鎮德州、棣(dì)州、景州三州,我已經下文,請三州刺史各自行使自己的職權,所有駐軍,一律由刺史指揮。」元和十四年(819年)夏季四月丙寅(十九日),唐憲宗命令各節度使、都團練使、防禦使、經略使等,將所指揮的各州民兵,一律交還給各州刺史。自至德年間以來,節度使手握軍政大權,所屬各州都另行成立民兵軍隊,派遣大將統領,橫暴兇惡,成了一大禍患,所以烏重胤加以論奏。後來,河北各藩鎮,只有橫海軍對朝廷最為順從,都是因為烏重胤處理得當的緣故。 【原文】 秋七月丁丑朔,田弘正送殺武元衡賊王士元等十六人,詔仗內、京兆府、御史台遍鞫之,皆款服[1]。京兆尹崔元略以元衡物色詢之,則多異同[2]。元略問其故,對曰:「恆、鄆同謀遣客刺元衡,而士元等後期,聞恆人事成,遂竊以為己功,還報受賞耳[3]。今自度為罪均,終不免死,故承之[4]。」上亦不欲復辨正,悉殺之。 【注文】 [1]仗內:指禁中。  京兆府:漢代為京兆尹。隋改為雍州,唐相沿不改。玄宗開元三年(715年),改為京兆府。領萬年等十八縣,治所在今陝西西安。  御史台:秦、漢曰御史府,後漢改為憲台,魏、晉、宋改為蘭台,梁、陳、北朝均稱御史台。武德因之。龍朔二年(662年)改名憲台。咸亨復舊。光宅元年(684年)分台為左右,號曰左右肅政台。左台專知京百司,右台按察諸州。神龍復為左右御史台。延和年廢右台,先天二年(713年)復置,同年又廢。職掌糾察、彈劾官員,肅正綱紀。  款服:服罪;招認。 [2]崔元略(?—831年):博陵(今河北安定)人。舉進士,歷佐使府。唐憲宗元和八年(813年),拜殿中侍御史。十二年,遷刑部郎中、知台雜事,擢(zhuó)拜御史中丞。十三年,留司東台。為京兆少尹,知府事,拜京兆尹。改左散騎常侍。穆宗即位,命使党項宣撫,辭疾不行,出為黔南觀察使兼御史中丞。轉鄂州刺史、鄂岳都團練觀察使。穆宗長慶四年(824年),入為大理卿。敬宗即位,復為京兆尹,尋兼御史大夫。寶曆元年(825年),遷戶部侍郎。文宗大和三年(829年),轉戶部尚書,判度支。五年,檢校吏部尚書,出為東都留守、畿(jī)汝等防禦使。又遷滑州刺史、義成軍節度使。卒,贈尚書左僕射。  物色:形貌,外觀輪廓。 [3]客:刺客,殺手。  後:在時間上與「先」「前」相對。  期:預定的時間。  恆人:指恆州派來的人。 [4]度(duó):推測;估計。  均:等同。  承:招認;承認。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秋季七月丁丑朔(初一日),田弘正押解刺死武元衡的兇手王士元等十六人抵達京城,唐憲宗命禁中、京兆府、御史台逐一審訊,都認罪服法。京兆尹崔元略向兇手訊問武元衡的容貌特徵以及衣服顏色,回答各不相同。崔元略問他們緣故,回答說:「成德節度使與平盧節度使分別派遣刺客對付武元衡,而王士元比預定的時間晚到,聽說成德人已經得手,於是就聲稱是自己乾的,作為自己的功勞,逃回去報告,並接受獎賞。現在不管我們行刺或不行刺,自己認為罪行都是一樣的性質,最後反正難逃一死,所以就招認了。」唐憲宗也不想再追究分辨,將他們全部都殺了。 【原文】 戊寅,宣武節度使韓弘始入朝,上待之甚厚。弘獻馬三千,絹五千,雜繒三萬,金銀器千,而汴之庫廄尚有錢百餘萬緡,絹百餘萬匹,馬七千匹,糧三百萬斛[1]。 【注文】 [1]繒(zēng):古代絲織品的總稱。  汴:汴州,漢代為陳留郡。北周改為汴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陳留郡。領浚(jùn)儀等五縣,治所在今河南開封。是宣武節度治所所在地。  庫:府庫,儲藏財物之地。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七月戊寅(初二日),宣武節度使韓弘終於入京朝見,唐憲宗非常厚待他。韓弘向皇帝進獻馬三千匹,絹五千匹,雜繒(zēng)三萬匹,金銀器一千件,而在汴州的府庫和馬廄中還有錢一百多萬緡(mín),絹一百多萬匹,馬七千匹,糧三百萬斛。 【原文】 沂、海、兗、密觀察使王遂,本錢穀吏,性狷急,無遠識[1]。時軍府草創,人情未安,遂專以嚴酷為治,所用杖絕大於常行者[2]。每詈將卒,輒曰「反虜」[3]。又盛夏役士卒營府舍,督責峻急,將卒憤怨[4]。辛卯,役卒王弁與其徒四人浴於沂水,密謀作亂,曰:「今服役觸罪亦死,奮命立事亦死,死於立事,不猶愈乎[5]!明日,常侍與監軍副使有宴,軍將皆在告,直兵多休息,吾屬乘此際,出其不意取之,可以萬全[6]。」四人皆以為然,約事成推弁為留後。壬辰,遂方宴飲,日過中,弁等五人突入,於直房前取弓刀,徑前射副使張敦實,殺之[7]。遂與監軍狼狽起走,弁執遂,數之以盛暑興役,用刑刻暴,立斬之[8]。傳聲勿驚監軍,弁即自稱留後。朝廷聞沂州軍亂,甲辰,以棣州刺史曹華為沂海兗密觀察使。 【注文】 [1]錢穀吏:管錢穀的小官吏。舊時朝中權貴階層向來鄙視經濟人才,故有貶低之意。  狷(juān)急:性情躁急。 [2]絕:副詞。全然;絕對。 [3]反虜:反賊,逆賊。 [4]營:建造。  峻急:嚴酷;嚴厲。 [5]王弁(biàn)(?—819年):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沂、海、兗、密觀察使王遂役卒。王遂嚴酷為治,每詈將卒,將卒憤怨。十四年(819年),與其徒四人密謀作亂,斬王遂等,自稱留後。朝廷議興兵討之,恐青、鄆互相煽動接著發生動亂,乃除開州刺史,途中殺之。  徒:同類的人。  浴:洗澡。  沂水:沂州境內水名。 [6]常侍:此指王遂,王遂所帶朝銜為散騎常侍。  在告:官吏在休假期中。告,古時官吏休假。  直兵:官名。舊時王公府里的屬官。直衛之兵。 [7]直房:當值辦事之處。  徑:直接;一直。  張敦實(?—819年):唐憲宗元和年間,為沂、兗、海、密等州觀察副使,役卒王弁等作亂,被其射殺。 [8]走:逃跑。  數(shǔ):數說,一件一件地說。 【譯文】 沂、海、兗、密觀察使王遂,本是一個管理錢糧的小官員,性情刻薄急躁,沒有遠見。當時,軍府匆匆建立,人心不安,王遂以嚴厲殘酷的手段來治理,行刑所用的棍棒,都比常用的大得多、粗得多。每次辱罵士兵,都罵:「反叛蠻虜!」又在炎熱盛夏,迫使士兵興建官府及觀察使居住的官邸,督促急迫,責罰嚴苛,將士們都十分憤怒、怨恨。元和十四年(819年)七月辛卯(十五日),做苦工的士兵王弁與他的四個同伴在沂水洗澡,秘密謀劃造反,說:「現在苦工做下去,犯罪也是死;干一番事業,也是一死;死於干一番事業,難道不是更好嗎?明天,王遂與監軍副使舉行宴會,將領們全請假在外,值班衛士會留在房子裡休息,我們乘此機會出其不意地發動突擊,可以萬無一失。」四個人都完全同意,約定事成之後,推舉王弁為節度留後。壬辰(十六日),王遂正在舉行宴會,剛過中午,王弁等五人突然闖入,在值班衛士室前面,奪取弓箭佩刀,直接射擊副使張敦實,將他射死。王遂與監軍起身,狼狽逃走,王弁活捉王遂,列舉他在酷暑的季節大興土木,刑罰苛刻殘暴等罪行,當場立即斬首。又傳話說不要驚動監軍。王弁即日自稱節度留後。朝廷聽說沂州軍亂,甲辰(二十八日),以棣(dì)州刺史曹華為沂、海、兗、密觀察使。 【原文】 八月,朝廷議興兵討王弁,恐青、鄆相扇繼變,乃除弁開州刺史,遣中使賜以告身[1]。中使紿之曰:「開州計已有人迎候道路,留後宜速發[2]。」弁即日發沂州,導從尚百餘人,入徐州境,所在減之,其眾亦稍逃散[3]。遂加以杻械,乘驢入關[4]。九月戊寅,腰斬東市[5]。先是,三分鄆兵以隸三鎮,及王遂死,朝廷以為師道餘黨凶態未除,命曹華引棣州兵赴鎮以討之。沂州將士迎候者,華皆以好言撫之,使先入城,慰安其餘,眾皆不疑。華視事三日,大饗將士,伏甲士千人於幕下,乃集眾而諭之曰:「天子以鄆人有遷徙之勞,特加優給,宜令鄆人處右,沂人處左[6]。」即定,令沂人皆出,因闔門,謂鄆人曰:「王常侍以天子之命為帥於此,將士何得輒害之[7]?」語未畢,伏者出圍而殺之,死者千二百人,無一得脫者。門屏間赤霧高丈余,久之方散[8]。 【注文】 [1]扇(shān):煽動;煽惑。 [2]紿(dài):欺誑,欺騙。 [3]導從:泛指前導與後衛。  稍:副詞。漸,逐漸。 [4]杻械:腳鐐手銬。泛指刑具。  關:指潼關。 [5]東市:位於京城長安市東,為唐代殺人之刑場。 [6]幕:帳幕。 [7]闔(hé):閉合。  王常侍:指王遂。王遂朝銜為散騎常侍。  輒(zhé):總是,就。 [8]赤霧:紅色的霧,血液所凝。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八月,朝廷議論出動軍隊討伐王弁,又擔心平盧、鄆曹濮兩個藩鎮會互相煽動,接著發生動亂。於是,授予王弁開州刺史,派宦官前往沂州賜予王弁委任狀。宦官欺騙王弁說:「開州估計已經有人在道路上迎候你的光臨了,留後應該迅速出發。」王弁當天就從沂州出發,前導和隨從還有一百多人。到了徐州境內,每到一個地方停留,當地官府就會裁減人員,跟隨的人也會逐漸逃散。到了後來,乾脆將他抓捕,戴上了腳鐐手銬,乘著驢子進入潼關。九月戊寅(初三日),王弁被押解到長安的東市腰斬。起初,將平盧的軍隊分為三個部分,分別隸屬於三個藩鎮。等到王遂死後,朝廷認為李師道的餘黨及其兇惡勢力還沒有徹底肅清,下令沂、海、兗(yǎn)、密新任觀察使曹華,率領棣州的軍隊赴沂州加以討伐,搜捕查辦。沂州將領出來迎接,曹華用好言好語來安撫他們,叫將領們先回到城裡,然後再安慰其他的人員,眾人都毫不懷疑。曹華掌管事務三天之後,舉行盛大宴會,招待將士,在帳幕下埋伏壯士一千人,然後集合眾人,宣布說:「皇帝因為鄆州官員有遷徙的辛勞,特別加以賞賜,最好分開排隊,鄆州人站在右邊,沂州人站在左邊。」列隊完成之後,命令沂州人全部出去,然後關閉大門,對鄆州來的官兵說:「王常侍奉行皇帝的命令,在此統率全軍,你們怎麼可以擅自將他殺害呢?」話還沒有說完,伏兵已經出來,團團圍住,然後進行殺戮(lù),被殺死的有一千二百人,沒有一個逃脫的。大門屏風間紅色的霧霾有一丈多高,過了很長時間才慢慢散去。 【原文】 臣光曰:《春秋》書楚子虔誘蔡侯般殺之於申[1]。彼列國也,孔子猶深貶之,惡其誘討也,況為天子而誘匹夫乎[2]?王遂以聚斂之才,殿新造之邦,用苛虐致亂[3]。王弁庸夫,乘釁竊發,苟沂帥得人,戮之易於犬豕耳,何必以天子詔書為誘人之餌乎[4]!且作亂者五人耳,乃使曹華設詐屠千餘人,不亦濫乎[5]!然則自今士卒孰不猜其將帥,將帥何以令其士卒,上下眄眄,如寇讎聚處,得間則更相魚肉,惟先發者為雄耳,禍亂何時而弭哉[6]!惜夫,憲宗削平僭亂,幾致治平,其美業所以不終,由苟徇近功,不敦大信故也[7]。 【注文】 [1]臣光曰:「臣光曰」是《資治通鑑》作者司馬光對書中所記史事發表的評論,史書的這種形式,屬於史論。這類史論,最早見於《左傳》,用「君子曰」的形式;後來又見於司馬遷《史記》,用「太史公曰」的形式。此後形成定製模式,普遍流行。這是《資治通鑑》的重要內容,表明了司馬光的政治意識、歷史觀點。除標明「臣光曰」之外,司馬光也引有若干前人的評論。  春秋:編年體史書名。相傳孔子據魯史修訂而成。所記起於魯隱公元年(前722年),止於魯哀公十四年(前481年),一共二百四十二年。敘事極簡,用字寓褒貶。  書:記載。  楚:春秋時國名。楚國祖先姓羋,熊氏。出自帝顓頊高陽氏。高陽為黃帝之孫,昌意之子。最早興起於古丹淅之地古丹陽的楚部落,成王之時,舉文、武勤勞之後嗣,而封熊繹於楚蠻,封以子男之田。戰國時滅於秦國。歷都丹陽、郢、陳、壽春,轄地為今湖北、湖南,以及河南、重慶、安徽、江蘇、江西部分地方。  子:古代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中的第四等。  虔:楚子的名字。  蔡:春秋時國名。姬姓國,周文王子叔度始封於蔡,是為蔡叔。叔度以罪流放,其子胡繼其國,是為蔡仲,十四世至宣侯考父,入《春秋》。後為楚國所滅。  侯:古代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中的第二等。  般:蔡侯的名字。  申:春秋時地名,其地在今河南南陽。 [2]彼:語氣助詞。  惡(wù):討厭,憎恨。  匹夫:獨夫。多指有勇無謀的人,含輕蔑意味。 [3]苛虐:嚴厲殘暴。 [4]釁(xìn):縫隙。  苟(gǒu):假如;如果。  犬豕(shǐ):狗和豬。 [5]乃:連詞。錶轉折。然而,可是。  濫:過度;沒有節制。 [6]猜:疑忌。  眄(miǎn)眄:斜視的樣子。  寇讎(chóu):仇敵;敵人。  更(gēng)相:相互。  魚肉:把人當為魚、肉,比喻欺凌踐踏。  弭(mǐ):止息。 [7]僭(jiàn):超越本分,冒用在上者的職權、名義行事。  苟(gǒu):貪求。  徇(xùn):謀求;營求。  敦(dūn):崇尚,注重。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春秋》記載楚子虔(qián)在申引誘殺害了蔡侯般。蔡國也是諸侯國,孔子在《春秋》里仍然深加貶斥。這是由於孔子憎恨楚子引誘殺害蔡侯般的緣故,更何況貴為天子,卻不擇手段,引誘匹夫,並將他殺害呢?王遂善於理財,擔任淄青行營諸軍糧料使,後來擔任新設置藩鎮的觀察使,因為苛刻暴虐而導致了動亂。王弁只不過是一個平庸的人,乘著機會,偷偷地發動叛亂,假如沂州有一個合適的主帥,殺王弁就像殺豬狗一樣的容易,何必用天子的詔書來作為騙人的誘餌呢?更何況叛亂的只有五個人罷了,卻叫曹華設置騙局,屠殺了一千多人,這也太濫殺無辜了!這樣的話,那麼,從今以後,有哪個士兵不猜疑他們的主帥呢?主帥又怎麼能夠命令他們的士兵呢?上下之間互相仇視,如同仇敵相聚在一起,一有機會,上下之間就會相互殘殺,只有先發制人的才是英雄。這樣下去,禍亂什麼時候才能得以消除呢?可惜呀,憲宗皇帝最終平定了叛亂,差不多達到了昇平的境界,然而他的美好事業最終沒有成功。這是由於處事過於苟且,急功近利,沒有敦厚的、極大的誠信的緣故。 河朔再叛 【內容提要】 本節所謂「河朔再叛」,針對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至興元元年(784年)河朔叛亂而言,四年時間,叛亂接二連三。成德節度使李惟岳,求襲位節度使,德宗不許而叛亂,最後被殺;魏博節度使田悅,自感罪惡,與李惟岳連兵,最後被殺;幽州節度使朱滔,求深州不得,田悅煽動而叛亂,最後歸服朝廷;恆冀節度使王武俊,不滿將成德改為恆冀而叛亂,最後歸服朝廷;涇原節度使姚令言,冀朝廷厚賜,而一無所賜而叛亂,最後被殺;幽州節度使朱泚(cǐ),留居長安,被亂軍推為帥而叛亂,最後被殺;朔方節度使李懷光,以兵逼朝廷逐宰相盧杞(qǐ)而叛亂,最後自殺。河朔之外,在此期間,產生的連鎖效應,發展到山東、山南、淮西:淄(zī)青節度使李正己,自感罪惡,與李惟岳連兵而叛亂,最後病死;山南節度使梁崇義,抗拒朝命,與李正己連兵而叛亂,最後自殺;淄青節度使李納,求襲位節度使,德宗不許而叛亂,最後歸服朝廷;淮西節度使李希烈,與李納、朱滔等勾結而叛亂,最後被殺。 自唐憲宗元和以後,劍南西川節度使劉闢(pì)、鎮海節度使李錡(qí)、魏博節度使田季安、昭義節度使盧從史、淮西節度使吳元濟阻兵憑險,自以為根深蒂固,天下莫能危之,而最終無一不是身死家覆。 穆宗長慶元年(821年),盧龍節度使劉總殺其父兄。三月,以劉總兼侍中,充天平節度使,以宣武節度使張弘靖為盧龍節度使。七月,士兵連營呼噪作亂,掠節度使張弘靖貨財、婦女,囚張弘靖於薊門館,推舉朱克融主持軍務。田弘正受詔鎮成德,以魏兵二千從赴鎮,於是留下來用作自衛部隊,戶部侍郎判度支崔倰以為魏、鎮各自有兵,擔心開先例之後,他人援例,不肯供給。田弘正不得已,遣魏兵歸鎮。都知兵馬使王庭湊,陰謀作亂,結牙兵噪於府署,殺田弘正及僚佐、從魏博帶來的將官並家屬三百餘人,自稱留後,逼監軍宋惟澄奏求節鉞。八月,瀛(yíng)州軍亂,執觀察使盧士玫及監軍、僚佐送幽州,囚於客館。穆宗詔魏博、橫海、昭義、河東、義武諸軍各出兵臨成德之境,若王庭湊執迷不悟,宜即進討。成德大將王儉等五人謀殺王庭湊,事泄,並部兵三千人皆被殺戮。以殿中侍御史溫造為起居舍人,充鎮州四面諸軍宣慰使,歷澤潞、河東、魏博、橫海、深冀、易定等道,諭以軍期。十月,以裴度為鎮州四面行營都招討使。二年正月,魏博節度使田布將全軍三萬人討王庭湊,先鋒兵馬使史憲誠陰蓄異志,因眾心不悅,離間鼓動,田布遂自殺而死。眾人擁戴史憲誠還魏,推舉為留後,朝廷以史憲誠為魏博節度使。史憲誠雖喜得旌節,外奉朝廷,而內實與幽、鎮勾結。王庭湊圍牛元翼於深州,官軍三面救之,朝廷不得已,二月,以王庭湊為成德節度使,軍中將士官爵皆復其舊,以兵部侍郎韓愈為宣慰使。王庭湊雖受旌節,不解深州之圍。裴度亦與幽、鎮書,責以大義。朱克融即解圍去,王庭湊雖引兵少退,但依舊拒守,不肯離去。三月,加劉悟檢校司徒,余如故。自是劉悟逐漸驕橫,欲效河北三鎮,招聚不逞之徒,章表多有不遜之辭。自幽、鎮反叛,朝廷徵集諸道兵計十七八萬,四面攻圍。時間已逾半年,勞師無功,而叛賊氣勢猶盛。史憲誠既逼殺田布,朝廷無能討伐,不僅如此,遂並授予朱克融、王庭湊節鉞。於是,河朔再次失控,迄於唐亡,不能復取。 敬宗寶曆二年(826年),三月,橫海節度使李全略卒,其子副大使李同捷擅領留後,重賂鄰道,以求承繼。五月,幽州軍亂,殺朱克融及其子延齡,軍中立其少子延嗣主軍務。八月,朱延嗣既得幽州,虐用其人。都知兵馬使李載義與弟牙內兵馬使載寧共殺延嗣,並屠其家三百餘人,李載義權知留後。十月,以李載義為盧龍節度使。 文宗大和元年(827年),二月,李同捷擅自盤踞滄景,朝廷經歲不問。五月,以天平節度使烏重胤(yìn)為橫海節度使,以前橫海節度副使李同捷為兗(yǎn)海節度使。朝廷猶慮河南、河北的藩鎮挑唆、煽動李同捷,使之抗拒朝廷命令,乃加魏博史憲誠同平章事,加盧龍李載義、平盧康志睦、成德王庭湊檢校官。七月,李同捷托為將士所留,拒不受詔。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奏請將本軍三萬人,自備五月糧,討伐李同捷,文宗許之。八月,削李同捷官爵,命烏重胤、王智興、康志睦、史憲誠、李載義與義成節度使李聽、義武節度使張播各率本軍討伐。史憲誠與李全略是兒女親家,等到李同捷叛亂,秘密以糧助之。王庭湊為李同捷求節鉞不獲,乃助之為亂,出兵境上,以阻撓魏師。二年閏三月,史憲誠奏遣其子副大使史唐、都知兵馬使亓(qí)志紹將兵二萬五千赴德州討伐李同捷。六月,王庭湊秘密以兵及鹽糧援助李同捷,文宗欲討之。九月,詔削奪王庭湊官爵,命諸軍四面進討。十二月,李同捷軍勢日蹙(cù),王庭湊無法援救,乃遣人遊說魏博大將亓志紹,讓其殺史憲誠父子取魏博。亓志紹遂作亂,帶領所部二萬人還逼魏州。三年二月,橫海節度使李祐(yòu)率諸道行營兵擊李同捷,破之,進攻德州。四月,李同捷請降於李祐,李祐遣大將萬洪代守滄州。諫議大夫柏耆疑李同捷之詐,自己率領數百騎馳入滄州,以事誅萬洪,取李同捷及其家屬詣京師。至將陵,有人說王庭湊欲以奇兵篡李同捷,乃斬李同捷,傳首京師,滄景平定。五月,加李載義同平章事。六月,文宗遣宦官賜史憲誠旌節,至魏州。時李聽自貝州還軍館陶,史憲誠竭府庫以治行,將士怒,軍亂,殺史憲誠,奉牙內都知兵馬使何進滔知留後。八月,以何進滔為魏博節度使,又以相、衛、澶(chán)三州歸之。滄州承喪亂之餘,骸骨蔽地,城空野曠,戶口存者十無三四。 唐文宗伐叛,已經是心勞日拙,力不從心,不復憲宗元和伐叛氣象。故諸道兵攻李同捷,三年,僅能下之,但對此後武宗會昌伐叛提供了基礎,積累了聲威,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 【原文】 唐憲宗元和五年[秋七月]。劉濟之討王承宗也,以長子緄為副大使,掌幽州留務[1]。濟軍瀛州,次子總為瀛洲刺史,濟署行營都知兵馬使,使屯饒陽[2]。濟有疾,總與判官張玘、孔目官成國寶謀,詐使人從長安來,曰:「朝廷以相公逗留無功,已除副大使為節度使矣[3]。」明日,又使人來告曰:「副大使旌節已至太原[4]。」又使人走而呼曰:「旌節已過代州[5]。」舉軍驚駭。濟憤怒,不知所為,殺大將素與緄厚者數十人,追緄詣行營,以張玘兄皋代知留務[6]。濟自朝至日昃不食,渴索飲,總因置毒而進之[7]。乙卯,濟薨。緄行至涿州,總矯以父命杖殺之,遂領軍務[8]。 【注文】 [1]緄(gǔn):劉緄,生卒年未詳。幽州昌平(今屬北京)人。劉濟長子。唐憲宗元和年間,為幽州節度副大使,知留後事。  幽州:古九州及漢十三刺史部之一;隋唐時北方的軍事重鎮、交通中心和商業都會。 [2]瀛(yíng)州:漢涿(zhuō)郡地。北魏改為瀛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河間郡。領河間等十縣,治所在今河北河間。  總:即劉總(?—821年)。幽州昌平(今屬北京)人。幽州節度使劉濟次子。為瀛洲刺史。劉濟出兵討王承宗,署為行營度知兵馬使。唐憲宗元和五年(810年),毒死生父,又矯父命殺長兄,自領幽州軍務。嗣節度使,封楚國公。淮西吳元濟平定後,因失黨援而懼,上表自請歸朝,落髮為僧,號大覺師,讓節度使印而出行,至定州暴卒。輟朝五日,贈太尉。  署:安排。 [3]成國寶: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年間,為幽州節度使劉濟節度孔目官。  相公:指劉濟,劉濟累加同平章事,即宰相。  逗留:延誤,耽誤。 [4]太原:秦漢太原郡治晉陽,隋改晉陽為太原,又另設晉陽,與太原同城。唐太原府治亦在此。今屬山西。 [5]走:跑。  代州:漢雁門、太原二郡地,隋改為代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雁門郡。領雁門等五縣,治所在今山西代縣。 [6]追:招引;徵召。  皋:張皋,唐憲宗元和年間,為幽州節度使劉濟節度知留後。 [7]日昃(zè):太陽偏西,下午二時左右。 [8]涿(zhuō):唐大曆四年(769年)置。領范陽等三縣,治所在今河北涿州。  矯:詐稱,假託。  杖殺:古代刑罰之一,即用杖將人活活打死。 【譯文】 唐憲宗元和五年(810年)秋季七月。盧龍節度使劉濟南下討伐王承宗的時候,以長子劉緄為節度副大使,掌管幽州留守的軍務。劉濟的軍隊駐紮在瀛(yíng)州,他的次子劉總為瀛州刺史,劉濟安排劉總為行營都知兵馬使,駐紮饒陽。劉濟有病,劉總與判官張玘(qǐ)、孔目官成國寶進行謀劃,派人假裝從長安過來說:「朝廷認為相公逗留不進,沒有功勞,已經任命副大使為節度使了。」第二天又派人來報告說:「副大使的旌旗、符節,已經到達太原。」又派人在街上一面跑,一面叫喊說:「旌旗、符節已經過了代州了。」全軍都感到震驚。劉濟非常憤怒,但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殺了平時與劉緄相處很好的大將數十個人,派人召集劉緄前來瀛州,以張玘的兄長張皋代替掌管留守軍務。劉濟從早上到下午沒吃東西,等到口渴了,要水喝,劉總順手將毒藥放在水裡送了上去。七月乙卯(十七日),劉濟中毒死亡。劉緄走到涿州,劉總假傳已經被毒死的父親的命令,用杖打死劉緄,接管了藩鎮的軍務。 【原文】 十三年夏四月,幽州大將譚忠說劉總曰:「自元和以來,劉闢、李錡、田季安、盧從史、吳元濟阻兵馮險,自以為深根固蒂,天下莫能危也[1]。然顧眄之間,身死家覆,皆不自知[2]。此非人力所能及,殆天誅也。況今天子神聖威武,苦身焦思,縮衣節食,以養戰士,此志豈須臾忘天下哉[3]!今國兵駸駸北來,趙人已獻城十二,忠深為公憂之[4]。」總泣且拜曰:「聞先生言,吾心定矣[5]。」遂專意歸朝廷。 【注文】 [1]譚忠:生卒年未詳。絳(jiàng)州(今山西新絳)人。唐憲宗元和年間,為幽州節度使劉濟大將。曾出使魏博節度使,為田季安出謀劃策;又想激劉濟討伐王承宗。又遊說幽州節度使劉總,使之歸順朝廷。頗有戰國說士之風,而一心為唐。  說:勸說別人聽從自己的意見。  田季安(781—812年):字夔(kuí)。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田緒第三子。母低賤,嘉誠公主養為己子,最得寵愛。年數歲,授左衛冑曹參軍,改著作佐郎,兼侍御史,為魏博節度副大使。父卒時,年十五歲,被推為節度留後,朝廷授起左金吾衛將軍,兼魏州大都督府長史、魏博節度營田觀察處置等使。服喪後,拜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尚書右僕射(yè),進位檢校司空,襲封雁門郡王。累加檢校司徒。元和中,討伐王承宗,加太子太保。性任情殘忍,嚴酷凶暴。卒,贈太尉。  馮(píng)險:憑藉天險。  深根固蒂:同「深根固柢(dǐ)」,謂使根基深固而不可動搖。 [2]顧眄(miǎn):回頭轉頭看,形容時間短暫。  覆:滅亡;覆滅。 [3]苦身焦思:苦心積慮。  須臾:片刻,暫時。 [4]國兵:即王師。  駸(qīn)駸:馬疾速奔馳貌。  趙人:指成德節度使。  獻城十二:德州領安德、長河、平原、平昌、將陵、安陵六縣,棣(dì)州領厭次、商河、陽信、蒲台、渤海。程權之退,王承宗又取景州之東光,皆以歸朝廷,故曰獻城十二。 [5]且:又,並。  拜:表示恭敬的一種禮節。行禮時下跪,低頭與腰平,兩手至地。後用為行禮的通稱。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三年(818年)夏季四月,幽州大將譚忠勸告節度使劉總說:「自元和以來,劉闢(pì)、李錡(qí)、田季安、盧從史、吳元濟,依仗著強大的軍隊,憑藉著險要的山河,自以為根深蒂固,天下沒有人能夠對他們形成威脅。然而,回頭轉眼之間,身死家滅,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這不是人力能夠達到的,大概是上天的討伐誅殺。何況當今皇帝神聖威武,苦心積慮,縮衣節食,用來供養戰士,難道會有瞬間忘記這個國家嗎?現在,官軍快速北上,成德節度使已經獻出十二個城市,我在為你深深擔憂。」劉總流淚磕頭說:「聽了先生的話,我的決心已經下定。」於是一心一意歸順朝廷。 【原文】 穆宗長慶元年[1]。盧龍節度使劉總既殺其父兄,心常自疑,數見父兄為祟[2]。常於府舍飯僧數百,使晝夜為佛事,每視事退則處其中,或處他室則驚悸不能寐[3]。晚年,恐懼尤甚。亦見河南北皆從化,春(正)[二]月己卯,奏乞棄官為僧,仍乞賜錢百萬緡以賞將士[4]。 【注文】 [1]唐穆宗(795—824年):名宥(yòu),改名恆。唐憲宗第三子。初封建安郡王。憲宗元和元年(806年),進封遂王。冊封為皇太子。宦官陳弘志等弒憲宗,為宦官王守澄等擁立。縱情享樂,毫無節制。親信奸佞(nìng),疏遠忠臣,不理朝政。黨爭日熾,兵變繼起。賦稅沉重,府藏枯竭。卒,葬於光陵,諡曰文惠皇帝,廟號穆宗。  長慶:唐穆宗李恆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四年(821—824年)。 [2]盧龍節度使:幽州、盧龍節度、支度、營田、觀察、押奚、契丹兩蕃(fān)經略盧龍軍等使,兼幽州大都督府長史,領幽州、薊州、營州、涿州、平州、檀州、媯(guī)州、瀛州、莫州九州。唐睿(ruì)宗景雲元年(710年)設置。治幽州(今北京)。歷任官員有張守珪(guī)、李适之、安祿山、李光弼、史思明、李懷仙、朱希彩、朱泚(cǐ)、朱滔、劉怦(pēng)、劉濟、劉總、張弘靖等。  祟(suì):鬼神的禍害。古人以為想像中的鬼神常出而禍人。 [3]府舍:官舍;官邸。  飯:給飯吃,使吃飯。  佛事:指僧尼等所作誦經祈禱、拜懺禮佛等事。  或:連詞,表示假設。猶倘若,假使。  驚悸:驚恐心悸。 [4]河南北:黃河南北的藩鎮,即河北、河南諸藩鎮。  從化:順從教化,即歸順朝廷。  春正月己卯:按,正月戊戌朔,無己卯,二月戊辰朔,己卯為十二日。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盧龍節度使劉總,自從謀害父親劉濟和兄長劉緄之後,心神不寧,一直疑神疑鬼,很多次看見父親、兄長的幽靈在作怪。劉總經常在官邸招待和尚數百人,叫他們晝夜做佛事。自己處理公事完畢後,就與和尚在一起;如果在另外一個房間,那麼就會感到驚恐心悸,不能入睡。到了晚年,恐懼症尤為嚴重。他看到河南、河北都歸順了朝廷,春季二月己卯(十二日),劉總上表,請求放棄官位,出家為僧,又請求朝廷賜錢一百萬緡(mín)賞賜將士。 【原文】 三月癸丑,以劉總兼侍中,充天平節度使,以宣武節度使張弘靖為盧龍節度使[1]。乙卯,以權知京兆尹盧士玫為瀛莫觀察使[2]。丁巳,詔劉總兄弟子侄皆除官,大將僚佐亦宜超擢,百姓給復一年,軍士賜錢一百萬緡[3]。 【注文】 [1]天平節度使:天平軍節度、鄆(yùn)曹濮(pú)觀察等使,兼鄆州刺史,領鄆州、曹州、濮州三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濮州[今山東鄄(juàn)城]。歷任官員有田神功、劉洽、馬總、烏重胤(yìn)、令狐楚等。 [2]權知:暫時代理。  盧士玫(?—825年):山東右族,以文儒進。性端厚,與物無競,雅有令聞。始為吏部員外郎,稱職,轉郎中、京兆少尹。權知京兆尹事。授檢校右常侍,充瀛(yíng)、莫兩州都防禦觀察使。除檢校工部尚書,充瀛莫節度使。拜太子賓客,留司洛中,旋除虢(guó)州刺史,復為賓客。卒,贈工部尚書。按,玫,原書作玟,據《資治通鑑》及胡三省注「玫,莫杯翻」,當作「玫」。  瀛(yíng):瀛州,漢涿(zhuō)郡地,北魏改為瀛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河間郡;領河間等十縣,治所在今河北河間。  莫:鄚(mào)州,唐睿(ruì)宗景雲二年(711年)置,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改為莫州,天寶初,一度改為文安郡;領鄚縣等六縣,治所在今河北任丘北三十里鄚州鎮,有廢莫州城。 [3]超擢(zhuó):破格升遷;越級提升。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三月癸丑(十七日),唐穆宗以劉總兼侍中,充天平節度使;以宣武節度使張弘靖為盧龍節度使。乙卯(十九日),以權知京兆尹盧士玫為瀛(yíng)、莫觀察使。丁巳(二十一日),唐穆宗下詔,劉總所有的兄弟子侄全部做官,劉總的大將和幕僚也都應該越級提拔,百姓免除田租賦稅一年,藩鎮將士賞賜一百萬緡(mín)。 【原文】 劉總奏懇乞為僧,且以其私第為佛寺[1]。詔賜總名大覺,寺名報恩,遣中使以紫僧服及天平節鉞、侍中告身並賜之,惟其所擇[2]。詔未至,總已削髮為僧[3]。將士欲遮留之,總殺其唱帥者十餘人,夜以印節授留後張玘,遁去[4]。及明,軍中始知之。玘奏總不知所在,癸亥,卒於定州之境[5]。 【注文】 [1]懇:真誠。 [2]紫僧服:紫色的僧服。紫色為顯貴所服。 [3]削(xuē)發:剃光頭髮,僧尼出家時的儀式。 [4]遮留:遮道而留行,攔阻挽留。  唱帥者:作唱以帥眾,即領頭之人。  印節:印信、符節。  遁去:逃亡,逃跑。 [5]定州:漢代為中山郡,北魏改為定州。北周及隋、唐相沿不改。天寶初,一度改為博陵郡。領安喜等十一縣,治所在今河北定州。 【譯文】 劉總上表懇切請求出家為僧,並將他的私人住宅改為佛寺。唐穆宗下詔命名劉總的法號大覺,寺名報恩寺,派遣宦官攜帶紫色袈裟,連同天平節度使的旌旗、符節,還有侍中的委任狀,一併送交劉總,由他選擇。詔書還沒有到達,劉總已經剃光頭髮,正式成為僧人,將士們還想攔住道路挽留,劉總殺了領頭的十多人。夜裡,將印信、符節授予節度留後張玘(qǐ),逃走了。等到天亮,軍中才知道這個消息。張玘上表說:「劉總不知道去向。」三月癸亥(二十七日),劉總在定州境內去世。 【原文】 初,劉總奏分所屬為三道,以幽、涿、營為一道,請除張弘靖為節度使;平、薊、媯、檀為一道,請除平盧節度使薛平為節度使;瀛、莫為一道,請除權知京兆尹盧士玫為觀察使[1]。弘靖先在河東,以寬簡得眾,總與之鄰境,聞其風望,以燕人桀驁日久,故舉弘靖自代以安輯之[2]。平,嵩之子,知河朔風俗而盡誠於國,故舉之[3]。士玫,則總妻族之親也[4]。總又盡擇麾下宿將有功伉健難制者都知兵馬使朱克融等送之京師,乞加獎拔,使燕人有慕羨朝廷祿位之志[5]。又獻征馬萬五千匹,然後削髮委去[6]。克融,滔之孫也[7]。 【注文】 [1]幽:幽州,漢代為燕國,後漢為幽州治,晉以後相沿不改;唐仍為幽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范陽郡。領薊縣等十縣,治所在今北京。  涿(zhuō):涿州,唐大曆四年(769年)置。領范陽等三縣,治所在今河北涿州。  營:營州,漢屬遼西郡,北魏改為營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柳城郡。領柳城縣,治所在今遼寧朝陽。  平:平州,漢右北平及遼西等郡地,隋改為平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北平郡。領盧龍等三縣,治所在今河北盧龍。  薊(jì):薊州,唐玄宗開元十八年(730年)置,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漁陽郡。領漁陽等三縣,治所在今天津薊縣。  媯(guī):媯州,漢上谷郡;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置北燕州。貞觀八年(634年)改媯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媯川郡。領懷、戎等二縣,治所在今河北懷來。  檀:原書作「澶(chán)」,《資治通鑑》及胡注均作「檀」。檀州,漢漁陽郡地,隋改為檀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密雲郡。領密雲等二縣,治所在今北京密雲。 [2]得眾:得到民眾的愛戴。  鄰境:幽、並二鎮接壤,故曰鄰境。  風望:名聲威望。  燕人:代指盧龍地區之人,相當於戰國時燕國的統治區域,故稱之燕人。  桀驁(ào):任性凶暴,傲慢不遜。  安輯:安撫。 [3]舉:推薦,推選。 [4]妻族:妻子的親戚族人。 [5]伉健:謂體格強健。  朱克融(?—826年):幽州昌平(今屬北京)人。少為幽州軍校。節度使劉總將入朝,慮其生變,先薦送朝廷。在京求官不得,隨張弘靖還鎮。及幽州兵亂,囚張弘靖,遂領軍務。時鎮州王庭湊亦叛,與之合兵圍深州。敬宗初,累遷檢校司空。後軍亂被殺。  祿位:俸給與爵次。泛指官位俸祿。 [6]征馬:戰馬。  委去:委棄而離去;不顧而去。 [7]滔:即朱滔(746—785年),幽州昌平(今屬北京)人。朱泚(cǐ)之弟。唐代宗大曆七年(772年),朱希彩為部下所殺,朱泚為留後,朝廷授幽州、盧龍節度使。九年,勸朱泚入朝,得繼任節度留後。德宗建中三年(782年),破李惟岳,以功領幽州、盧龍節度使,賜德、棣二州,檢校司徒,封通義郡王。因未得到深州,謀反,與田悅、王武俊、李納同謀,自號冀王,為盟主。朱泚稱帝,以朱滔為幽州節度使,立為皇太弟。不久與田悅、王武俊有隙,被王武俊打敗,走還幽州,上書待罪,詔免之。病死,贈司徒。 【譯文】 起初,劉總上奏將盧龍藩鎮一分為三:幽州、涿(zhuō)州、營州為一道,請朝廷派遣宣武節度使張弘靖擔任節度使;平州、薊州、媯州、檀州為一道,請朝廷派遣平盧節度使薛平擔任節度使;瀛州、莫州為一道,請派遣權知京兆尹盧士玫擔任觀察使。張弘靖原先為河東節度使,以處事寬大簡約而受到民眾的稱讚。盧龍節度使與它相鄰,劉總經常聽到有關張弘靖的好評。但他認為,長期以來,盧龍民眾一直桀驁凶蠻,所以推薦張弘靖代替自己加以安撫。薛平,是薛嵩(sōng)的兒子,了解河朔民間的風俗習性,又效忠朝廷,所以也加以推薦。盧士玫,則是劉總妻子的族人。劉總又挑選部下中既有功勞,又雄健難制的將領,如都知兵馬使朱克融等,送到京城,請朝廷給予獎勵升遷,使盧龍節度使將士都很羨慕前去朝廷任官。劉總又進獻戰馬一萬五千匹,然後才削髮出家。朱克融,是朱滔的孫子。 【原文】 是時上方酣宴,不留意天下之務,崔植、杜元穎無遠略,不知安危大體,苟欲崇重弘靖,惟割瀛、莫二州以士玫領之,自余皆統於弘靖[1]。朱克融輩久羈旅京師,至假匄衣食,日詣中書求官,植、元穎不之省[2]。及除弘靖幽州,勒克融輩歸本軍驅使,克融輩皆憤怨[3]。 【注文】 [1]酣宴:縱情飲宴。  崔植(772—829年):字公修。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崔佑甫繼子。博通經史,以蔭入仕。憲宗元和中,為給事中。穆宗長慶初,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與同列杜元穎皆不知兵,未能處置河朔三鎮降兵,致朱克融結王庭湊發動兵變,復失河朔。二年(822年),罷知政事,守刑部尚書。後歷鄂岳、嶺南節鎮。文宗大和元年(827年),還為戶部尚書。終華州刺史。卒,贈尚書左僕射(yè)。  杜元穎(約775—約838年):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人,杜如晦五世孫。唐德宗貞元末進士及第。憲宗元和中為左拾遺、右補闕,召入翰林,充學士。文筆敏捷,憲宗稱之。轉司勛員外郎,知制誥。穆宗即位,賜金紫,超拜中書舍人,拜戶部侍郎承旨。長慶元年(821年),以本官同平章事。不一年而居相位。三年,出為西川節度使。蠻兵進犯,兵及城下,一無所備。蠻兵大掠蜀城玉帛、子女,士女赴水而死者千餘,坐貶循州司馬,卒於貶所。臨終,上表乞贈官,贈湖州刺史。  遠略:深遠謀略。  苟欲:貪求。  崇重:尊重;重視。 [2]假:借,兼指借出和借入,此處指借入。  匄(gài):乞求。  省(xǐng):視察;察看。 [3]輩:同一類群的人、事、物。  本軍:即幽州軍。  驅使:差遣,役使。 【譯文】 這個時候,剛剛即位不久的唐穆宗正沉醉在歡樂的游宴之中,從來不留意天下的大事。兩位宰相崔植、杜元穎,既沒有遠略,也沒有見識,不知道國家的安危大計。為了推重張弘靖,除了將瀛、莫兩州交給盧士玫外,其他兩個藩鎮,則都由張弘靖統領。朱克融等長期羈(jī)留京城,連穿衣吃飯都成了問題,要向人家借貸,天天到中書省請求任官,崔植、杜元穎也不予理睬。等到任命張弘靖為幽州節度使,朝廷下令朱克融等都回到幽州本軍差使,朱克融等都感到非常憤怒、怨恨。 【原文】 先是,河北節度使皆親冒寒暑,與士卒均勞逸[1]。及弘靖至,雍容驕貴,肩輿於萬眾之中,燕人訝之[2]。弘靖莊默自尊,涉旬乃一出坐決事,賓客將吏罕得聞其言,情意不接,政事多委之幕僚[3]。而所辟判官韋雍輩多年少輕薄之士,嗜酒豪縱,出入傳呼甚盛,或夜歸燭火滿街,皆燕人所不習也[4]。詔以錢百萬緡賜將士,弘靖留其二十萬緡充軍府雜用,雍輩復裁刻軍士糧賜,繩之以法,數以反虜詬責吏卒,謂軍士曰:「今天下太平,汝曹能挽兩石弓,不若識一丁字[5]。」由是軍中人人怨怒。 【注文】 [1]均:公平,平等。  勞逸:辛勞安逸。 [2]雍容:形容華貴,有威儀。  驕貴:驕傲,自矜。  肩輿:轎子。箱形,內可坐人,架上竹竿,可使人以肩抬著行走,為古時陸上的一種交通工具。 [3]莊默:莊重嚴肅,性情沉默。  自尊:自視很高。  涉:歷,經歷。  賓客:古代豪門所養的食客。  罕:稀少。 [4]辟(bì):徵召;薦舉。  韋雍(?—821年):唐穆宗長慶年間,為幽州盧龍軍節度使張弘靖判官,軍亂,被殺。  嗜酒:特別喜好飲酒。「酒」,原書作「尚」,《資治通鑑》作「酒」,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通鑑紀事本末》亦作「酒」。  傳呼:古代大官出行時,由侍衛高呼閒人迴避的一種威儀。 [5]充:當作,充當。  裁刻:削減剋扣。  糧賜:朝廷撥發給幽州士兵的糧食。  繩之以法:以法律、法規作為懲處。  詬(gòu)責:詬罵,辱罵。  兩石弓:用兩石的力量才能拉開的弓。 【譯文】 起初,河北各藩鎮的節度使都是親自冒著嚴冬、酷暑,與士兵勞逸均等,打成一片。等到張弘靖到了幽州,儀態大方,刻意表現出自己驕貴的身份,叫人家抬著轎子在眾人中間行走。幽州人看到以後,大為驚訝。張弘靖莊重嚴肅,性情沉默,自視很高,不屑與普通人講話;十天半月,才到公堂處理軍政事務一次,幕僚及將領很少能夠聽到他講話,上下之間情感不能交流,而軍政大事又大多委託幕僚處置。他所延聘的判官韋雍等人,多半是年少的輕薄之人,崇尚豪放,生活放縱,進出大呼小叫,飛揚跋扈(hù)。有時候晚上回來,滿街都是燭光、火把。這些都是幽州人所很不習慣的。唐穆宗下詔賞賜一百萬緡(mín)給盧龍節度使官兵,張弘靖剋扣二十萬緡留作軍府雜用,韋雍等又剋扣朝廷撥付給官兵們的糧食。動不動就嚴刑峻法,辱罵官兵「叛賊蠻虜」,還嘲諷他們說:「現在天下太平,你們能拉動兩石重的弓,不如認識一個『丁』字。」於是,軍中將士人人怨恨,個個憤怒。 【原文】 秋七月甲辰,韋雍出,逢小將策馬沖其前導,雍命曳下,欲於街中杖之[1]。河朔軍士不貫受杖,不服[2]。雍以白弘靖,弘靖命軍虞候系治之[3]。是夕,士卒連營呼噪作亂,將校不能制,遂入府舍,掠弘靖貨財、婦女,囚弘靖於薊門館,殺幕僚韋雍、張宗元、崔仲卿、鄭塤、都虞候劉操、押牙張抱元[4]。明日,軍士稍稍自悔,悉詣館謝弘靖,請改心事之[5]。凡三請,弘靖不應[6]。軍士乃相謂曰:「相公無言,是不赦吾曹。軍中豈可一日無帥。」乃相與迎舊將朱洄,奉以為留後[7]。洄,克融之父也,時以疾廢臥家,自辭老病,請使克融為之,眾從之[8]。眾以判官張徹長者,不殺[9]。徹罵曰:「汝何敢反,行且族滅[10]!」眾共殺之[11]。 【注文】 [1]小將:級別較低的將領。  策馬:鞭馬使前進。  沖:衝撞。  前導:稱官吏出行時引路的儀仗。  杖:古刑法名。用大荊條或大竹板捶擊犯人的背、臀或腿部。 [2]貫:通「慣」,習慣。 [3]弘靖:即張弘靖。  軍虞候:軍中執法的長官,職在整軍刺奸。凡主兵將領都置虞候,上到整個藩鎮軍的都虞候,下到某一軍將的虞候(稱將虞候),名目、員數均甚多。唐初行軍,於中軍左右廂四軍之外,有左右虞候軍,又有虞候及子虞候;藩鎮有馬步都虞候、左右廂都虞候、牙前虞候;每軍、每將皆有虞候,有馬軍左右虞候、步軍左右虞候。虞候亦可統兵,為本軍的一部分,行軍中,左右虞候各領一軍,作為行軍中警戒護候的兩翼。  系治:謂囚禁而治其罪。 [4]連營:一個營連著一個營。  呼噪:嘈雜的叫喊。  將校:將官和校官,泛指高級軍官。  制:制止,阻止。  薊門館:幽州驛館。  張宗元(?—821年):唐穆宗長慶年間,為幽州盧龍軍節度使張弘靖判官,軍亂,被殺。  崔仲卿(?—821年):唐穆宗長慶年間,為幽州盧龍軍節度使張弘靖判官,軍亂,被殺。  鄭塤(xūn)(?—821年):唐穆宗長慶年間,為幽州盧龍軍節度使張弘靖判官,軍亂,被殺。  劉操(?—821年):唐穆宗長慶年間,為幽州盧龍軍節度使張弘靖都虞候,軍亂,被殺。  張抱元(?—821年):唐穆宗長慶年間,為幽州盧龍軍節度使張弘靖押牙,軍亂,被殺。 [5]稍稍:略微,稍微。  悔:後悔,反悔。  改心:轉變思想、態度。 [6]應:回答。 [7]相與:相互,一起。  迎:迎接。  朱洄:生卒年未詳。幽州昌平(今屬北京)人。朱克融之父。長慶元年(821年),幽州盧龍軍節度使軍亂,囚其帥張弘靖。時廢疾於家,軍中素服其謀略,眾欲立之,自以老且病,推其子朱克融統軍務。 [8]臥家:臥病在床。  辭:推辭。  老病:年老多病。 [9]張徹(777—821年):排行老大。清河東武城(今河北清河東北)人,徙魏州昌樂(今河南南樂),移居徐州符離(今安徽宿縣北)。唐德宗貞元十四年(798年),為宣武節度使從事,累遷監察御史。從韓愈學於汴州,愈妻以從女。憲宗元和四年(809年)進士及第。復登制科,為敕頭。為秘書省校書郎。九年,在潞州為昭義軍節度使掌書記。十四年,在河南緱(gōu)氏縣主簿任。穆宗長慶元年(821年),為幽州盧龍節度使張弘靖判官。御史中丞牛僧儒表奏為監察御史,召還。張弘靖密奏乞留,詔改殿中侍御史,半道還之,仍為判官。軍士作亂,罵眾,被擊殺。贈給事中。  長者:言行仁厚或有學問德行的人。 [10]行且:將要。  族滅:整個家族被誅殺。 [11]共:一起。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秋季七月甲辰(初十日),韋雍外出,一位小將在街上騎馬奔跑,一不小心,衝撞到韋雍的前導衛隊。韋雍勃然大怒,喝令將那小將從馬背上拖下來,想在街上打大板。河朔士兵不習慣這種刑罰,很不服氣。韋雍報告張弘靖,張弘靖命軍虞(yú)候審訊懲處。結果,當天夜裡就發生騷亂,士兵們各個營房都在大聲喊叫,將領們也無法制止。亂軍擁進節度使的官邸,搶奪張弘靖家的財富和婦女,將張弘靖囚禁在幽州驛站的薊門館。接著又殺害了幕僚韋雍、張宗元、崔仲卿、鄭塤、都虞(yú)候劉操、押牙張抱元。第二天,叛軍稍稍感到後悔,都跑到薊門館,向張弘靖道歉,請求改過自新。一連請求了三次,張弘靖都沒有回應。叛軍將士就互相商議說:「相公不開口說話,這是不願意赦免我們的罪行,軍中怎麼能夠一天沒有主帥呢?」於是一起接回老將朱洄,推舉他作為節度留後。朱洄,是朱克融的父親,當時因為有病,病廢在家。朱洄推辭說,自己老了,又有病,無法擔此重任。他請亂軍推舉他的兒子朱克融來擔任這個職務,大家都聽從了朱洄的建議。眾人認為判官張徹是一位長者,不想殺他,但是張徹罵亂軍說:「你們怎麼敢造反呢?全都要被滿門抄斬的!」眾人被激怒了,一擁而上,就把張徹殺了。 【原文】 甲寅,幽州監軍奏軍亂,丁巳,貶張弘靖為賓客分司,己未,再貶吉州刺史[1]。庚申,以昭義節度使劉悟為盧龍節度使。悟以朱克融方強,奏請且授克融節鉞,徐圖之[2]。乃復以悟為昭義節度使[3]。 【注文】 [1]賓客:太子賓客,古無此官,唐高宗顯慶元年(656年)始設置。四員,正三品。掌管侍從規諫,贊相禮儀。  分司:分司東都。唐制,在中央機構設置於東都洛陽的相應的分支機構的任職,稱為分司。 [2]強:強大,強盛。  且:暫且,姑且。  授:授予,頒發。 [3]復:還,仍然。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七月甲寅(二十日),盧龍監軍上奏亂軍的情形。丁巳(二十三日),朝廷貶張弘靖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己未(二十五日),再貶張弘靖為吉州刺史。庚申(二十六日),以昭義節度使劉悟為盧龍節度使。劉悟認為朱克融的勢頭正強,不會接納自己,就上表請求說,不如姑且授予朱克融旌旗、符節,以後再慢慢地想辦法除掉他。這樣,朝廷又以劉悟為昭義節度使。 【原文】 初,田弘正受詔鎮成德,自以久與鎮人戰,有父兄之仇,乃以魏兵二千從赴鎮,因留以自衛,奏請度支供其糧賜[1]。戶部侍郎判度支崔倰性剛褊,無遠慮,以為魏、鎮各自有兵,恐開事例,不肯給[2]。弘正四上表,不報,不得已,遣魏兵歸[3]。倰,沔之孫也[4]。 【注文】 [1]父兄之仇:殺人父兄之仇。  自衛:保衛自己。  賜:賞賜。 [2]崔倰(lèng):字德長。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原籍博陵(今河北安平)。崔沔(miǎn)之孫。以門蔭由太廟齋郎調授太平、東陽二主簿。李衡為湖南、江西觀察使,辟(bì)為從事,坐事廢。選授宣州錄事參軍。李巽(xùn)鎮江西,奏為副使,兼監察御史里行。為河陰院鹽鐵留後。入為侍御史,改膳部員外,充轉運判官。入為膳部郎中,充荊襄十道兩稅使。遷蘇州刺史,轉潭州刺史、湖南都團練觀察使。入為戶部侍郎、判度支。性剛褊,恃其權寵,與奪任情。田弘正帥鎮州,以魏卒二千為帳下,其糧賜請度支供給,不聽。田弘正不得已,遣魏卒還,不數日而鎮州亂而遇害。罷領度支,檢校禮部尚書,出為鳳翔節度等使,召為河南尹,以戶部尚書歸第。暴卒,贈太子少保,諡曰肅。  剛褊(biǎn):固執己見,不聽從人言。  遠慮:深遠的謀略。  開事例:做出沒有先例的事情,讓別人可以援例。 [3]上表:向天子進呈奏章。 [4]沔(miǎn):即崔沔(673—739年),字善沖。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原籍博陵(今河北安平)。世為著姓。進士出身,又中制舉。武則天時,任祠部員外郎。睿宗時,為虞部郎中、檢校御史中丞。遷著作郎。開元時,為太子左庶子、中書侍郎、魏州刺史。入掌吏部十銓,以左散騎常侍為集賢修撰,歷秘書監、太子賓客。 【譯文】 起初,田弘正被任命為成德節度使,他自己知道,長期以來,一直與成德人作戰,有殺人父兄的深仇大恨。所以,他率領魏博節度使軍隊兩千人來護送自己,接著又自然地把他們留在鎮州,作為自己的衛軍;上表奏請度支供應這兩千人的糧食,還要發放賞賜。然而,戶部侍郎兼判度支崔倰(lèng),性情剛正,脾氣急躁,想得比較單純,他認為,魏博節度使的軍隊應該回到魏博,成德節度使的軍隊有保護本軍主帥的責任。一旦允許魏博的軍隊留在成德,擔心其他藩鎮也會援例請求。於是,就不同意供應糧食,頒發賞賜。田弘正一連上表四次,唐穆宗也都沒有回覆。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田弘正只好讓魏博軍隊回到魏博。崔倰,是崔沔(miǎn)的孫子。 【原文】 弘正厚於骨肉,兄弟子侄在兩都者數十人,競為侈靡,日費約二十萬[1]。弘正輦魏、鎮之貨以供之,相屬於道,河北將士頗不平[2]。詔以錢百萬緡賜成德軍,度支輦運不時至,軍士益不悅[3]。 【注文】 [1]骨肉:比喻至親,指父子兄弟等。  兩都:指長安、洛陽。  侈靡:奢侈淫靡。  費:花費錢財。 [2]貨:財物的總稱。  相屬(zhǔ):連續不斷。  道:道路上。  頗:很,非常。  不平:心中不滿意,含有氣憤的意味。 [3]輦運:運送。  時:按時,準時。 【譯文】 田弘正非常重視骨肉親情,兄弟、子侄在長安、洛陽的,多達數十人,競相攀比奢侈浪費,每天開支就要二十萬錢。田弘正搜刮魏博、成德百姓的血汗,送到兩京,供他們揮霍。車輛驢馬,在路上絡繹不絕,接連不斷。河北各藩鎮的官兵,心裡都感到非常不平衡。正在這時,唐穆宗下詔,賞賜成德一百萬緡,而度支車運沒有按時到達,官兵們就更加不愉快。 【原文】 都知兵馬使王庭湊,本回鶻阿布思之種也,性果悍陰狡,僭謀作亂,每抉其細故以激怒之,尚以魏兵故,不敢發[1]。及魏兵去,壬戌,庭湊結牙兵噪於府署,殺弘正及僚佐、元從將吏並家屬三百餘人[2]。廷湊自稱留後,逼監軍宋惟澄奏求節鉞[3]。八月己巳,惟澄以聞,朝廷震駭[4]。崔倰於崔植為再從兄,故時人莫敢言其罪[5]。 【注文】 [1]王庭湊(?—834年):回紇(hé)阿布思族人。曾祖為王武俊養子,故姓王氏。喜讀兵書,事成德王承宗為都知兵馬使。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連結牙兵,殺節度使田弘正,自稱留後。又取冀州,進圍深州。穆宗發諸道兵馬進討,屢為所敗,被迫授予節度使。大和元年(827年),又助橫海李同捷為亂。及李同捷敗,懼而降。死後,子元奎嗣位。  阿布思(?—754年):突厥鐵勒同羅部首領。烏蘇米施可汗時,為西葉護。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歸唐,封奉信王,賜姓名為李獻忠,處其部落於朔方河南地。八載,率其部落從哥舒翰攻吐蕃(bō),奪石堡城,累官至朔方節度副使。玄宗以其部落徙於幽州,與安祿山有隙,十三載,終被殺。  種:人種族類,後代。  果悍陰狡:強悍陰險、兇惡狡獪(kuài)。  抉(jué):挑取,選取。  細故:細小而不值得計較的事。  發:行動。 [2]結:締交,聯合。  府署:官署。  家屬:家人,多指家長以外的親戚。 [3]逼:強迫。  宋惟澄:宦官。生卒年未詳。唐穆宗長慶年間,以內侍省常侍為河南、陝州、河陽館驛使,成德節度使監軍。 [4]聞:傳達,傳布。  震駭:震驚懼怕。 [5]再從兄:稱謂。稱堂兄。為同曾祖叔伯之子而年紀長於己的人。  時人:當時的人。 【譯文】 都知兵馬使王庭湊,本是回鶻(hú)汗國阿布思部落一個支派的後代,性格強悍陰險,兇惡狡獪(kuài),陰謀叛亂,時常挑剔微小細節,刺激士兵的憤怒情緒。只因魏博軍留駐的緣故,不敢輕舉妄動。等到魏博軍隊一離開,長慶元年(821年)七月壬戌(二十八日),王庭湊在軍府前集結牙兵,大聲吶喊呼叫,沖了進去,殺田弘正與他的幕僚,還有從魏博節度使帶來的官吏,連同他們的家屬,共殺了三百多人。王庭湊自稱節度留後,逼迫監軍宋惟澄上表朝廷,請求授予旌旗、符節。八月己巳(初六日),宋惟澄奏章抵達京城,朝廷上下震驚。崔倰是宰相崔植的遠房堂兄,所以,當時沒有人敢說出他的罪惡。 【原文】 初,朝廷易置魏、鎮帥臣,左金吾將軍楊元卿上言,以為非便,又詣宰相深陳利害[1]。及鎮州亂,上賜元卿白玉帶[2]。辛未,以元卿為涇原節度使[3]。 【注文】 [1]易:調換,改變。  非便:不適宜,不合宜。 [2]白玉帶:白玉裝飾的官服腰帶。 [3]涇原:涇原、四鎮、北庭行軍、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涇州刺史,領涇州、原州、渭州、武州四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涇州(今甘肅涇川)。歷任官員有馬璘(lín)、段秀實、朱泚、姚令言、馮河清、田希鑒、劉昌、段祐(yòu)、王潛、田布、楊元卿、李祐等。 【譯文】 起初,朝廷在調換魏博和成德主帥的時候,左金吾將軍楊元卿上表反對,認為不太合適;又親自拜見宰相,分析利害。等到成德叛亂,唐穆宗想起楊元卿的話,所以,就特別賞賜給他白玉腰帶。長慶元年(821年)八月辛未(初八日),唐穆宗以楊元卿為涇原節度使。 【原文】 瀛莫將士家屬多在幽州,壬申,莫州都虞候張良佐潛引朱克融兵入城,刺史吳暉不知所在[1]。 【注文】 [1]張良佐:生卒年未詳。唐穆宗長慶年間,為莫州都虞候。  吳暉:生卒年未詳。唐穆宗長慶年間,為莫州刺史。 【譯文】 瀛州、莫州將士的家屬大多在幽州,八月壬申(初九日),莫州都虞候張良佐偷偷將朱克融軍隊帶進城,而莫州刺史卻不知道去哪裡了。 【原文】 癸酉,王庭湊遣人殺冀州刺史王進岌,分兵據其州[1]。 【注文】 [1]冀州:漢代為信都國。晉嘗為冀州治。北魏以後相沿不改。唐天寶初,一度改為冀州。龍朔二年(662年)改魏州,不久復故。天寶初,一度改為信都郡。領信都等六縣,治所在今河北冀州。  王進岌(jí)(?—821年):唐德宗興元初,為元從奉天定難功臣。遷右羽林軍大將軍、兼御史大夫。憲宗元和末,為冀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本州團練守捉使。穆宗長慶元年(821年),被王庭湊遣人殺害,分兵據其州。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八月癸酉(初十日),自稱幽州節度留後的王庭湊,派遣刺客刺死冀州刺史王進岌。又分出一部分軍事力量占領冀州。 【原文】 魏博節度使李愬聞田弘正遇害,素服令將士曰:「魏人所以得通聖化,至今安寧富樂者,田公之力也[1]。今鎮人不道,輒敢害之,是輕魏以為無人也[2]。諸君受田公恩,宜如何報之[3]?」眾皆慟哭[4]。深州刺史牛元翼,成德良將也,愬使以寶劍、玉帶遺之,曰:「昔吾先人以此劍立大勛,吾又以之平蔡州,今以授公,努力翦庭湊[5]。」元翼以劍帶徇於軍,報曰:「願盡死。」愬將出兵,會疾作,不果[6]。元翼,趙州人也[7]。 【注文】 [1]素服:用白布帛縫製的衣服。指喪服。  聖化:皇家的教化。  安寧富樂:國家安寧,百姓安居樂業。  田公:指田弘正。 [2]不道:悖(bèi)逆,胡作非為。 [3]報:報答,回報。 [4]慟(tòng)哭:非常哀傷地大哭。 [5]牛元翼(?—822年):趙州(今河北趙縣)人。唐憲宗時,為成德軍牙將。田弘正鎮成德,為深州刺史。穆宗長慶元年(821年),擢為深冀節度使,以進攻王庭湊,被庭湊與幽州朱克融合兵所圍。次年,率十餘騎破圍而出,聞親將臧平等多被王庭湊所殺,憤恨而卒。  良將:善於治軍的將領。  玉帶:古時達官貴人所服以玉為飾的腰帶。  先人:祖先,常指已死的父親。  大勛:大的功勞,此指的是平定朱泚。 [6]會:正好。  作:發作。  不果:不成,不能實現。 [7]趙州:漢巨鹿、常山等郡國地。北齊改為趙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趙郡。領平棘等九縣,治所在今河北趙縣。 【譯文】 魏博節度使李愬(sù)聽說田弘正遇害的消息,穿上白色的喪服,召集將士,說:「魏博節度使官兵所以能得到朝廷重視,沐浴國家的教化,至今安居樂業,富裕快樂,都是田公的功勞。鎮州無道,膽敢將田公殺害,這是在藐視我們魏州無人。各位受田公的恩德,應該如何報答他呢?」眾人都放聲慟(tòng)哭起來。深州刺史牛元翼是成德的優秀將領,李愬派人送給他寶劍和玉帶,說:「以前,家父曾經用這把寶劍為國家立過大功,我又拿著它平定蔡州。現在我把它送給你,希望你用它努力斬除王庭湊。」牛元翼將寶劍、玉帶拿到軍營,展示給全體官兵,回答李愬說:「願意為國效勞。」李愬將要出動大軍討伐王庭湊,正在這時,身體有病,未能出兵。牛元翼,是趙州人。 【原文】 乙亥,起復前涇原節度使田布為魏博節度使,令乘驛之鎮[1]。布固辭不獲,與妻子、賓客訣曰:「吾不還矣[2]!」悉屏去旌節導從而行[3]。未至魏州三十里,被發徒跣,號哭而入,居於堊室[4]。月俸千緡,一無所取,賣舊產得錢十餘萬緡,皆以頒士卒,舊將老者兄事之[5]。 【注文】 [1]驛:古代供傳遞公文或官員來往使用的馬。  之:去,到。 [2]辭:告別。  獲:接受,同意。  賓客:古代豪門所養的食客。  訣:辭別,告別。  還(huán):返回,回來。 [3]屏去:撤去,除去。 [4]被發:同「披髮」。  徒跣(xiǎn):赤足步行。  號哭:放聲大哭。  堊(è)室:沒有經過修飾或四壁用白泥粉刷的房子。是古時居喪的人所住的地方。 [5]俸:薪資,以前單指官員所得的薪資、酬勞。  取:領取。  舊產:此指的是祖傳的家業。  頒:賜給,發給。  舊將:以前的將領。  事:侍奉。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八月乙亥(十二日),朝廷徵召服喪中的前涇原節度使田布接替李愬(sù)為魏博節度使,安排他乘坐驛站的馬車前往魏博上任。田布堅決辭讓,但沒有得到批准。就與妻子、兒女以及幕僚訣別,說:「我不可能再回來了。」撤除了旌旗、符節和前導的親軍護衛,就離開涇州赴任。在距離魏州三十里的地方,脫去官帽,披頭散髮,光著雙腳,哀號痛哭進城,住在居喪的房子裡。田布的俸祿每個月一千緡(mín),他一文也不領取;又變賣祖傳的家產,共得錢十多萬緡(mín),全部拿來分發給官兵,對待那些老將以及年紀大的人,就像兄長一樣。 【原文】 丙子,瀛州軍亂,執觀察使盧士玫及監軍、僚佐送幽州,囚於客館[1]。 【注文】 [1]客館:招待賓客休息、居住的房舍。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八月丙子(十三日),瀛州發生騷亂,抓捕了觀察使盧士玫以及監軍、幕僚,一起押送到幽州,囚禁在客館。 【原文】 王庭湊遣其將王立攻深州,不克[1]。 【注文】 [1]王立:生卒年未詳。唐穆宗長慶年間,為成德都知兵馬使王庭湊裨(pí)將。 【譯文】 王庭湊派遣將領王立進攻深州,攻克不下。 【原文】 丁丑,詔魏博、橫海、昭義、河東、義武諸軍各出兵臨成德之境,若王庭湊執迷不復,宜即進討[1]。成德大將王儉等五人謀殺王庭湊,事泄,並部兵三千人皆死[2]。 【注文】 [1]臨:來到。  執迷不復:堅持錯誤的觀念而不醒悟。  即:立刻,立即。  進討:進攻討伐。 [2]大將:職官名。古代的軍職,位於諸將之上。  王儉(?—821年):唐穆宗長慶年間,為成德都知兵馬使王庭湊大將。謀誅王庭湊,事泄,被殺。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八月丁丑(十四日),唐穆宗下詔,命令魏博、橫海、昭義、河東、義武各藩鎮節度使派遣軍隊,前往成德邊境。如果王庭湊仍然執迷不悟,就應該立即進軍討伐。成德大將王儉等五人,試圖謀殺王庭湊,事情泄露,這五個人及其所屬官兵三千人,統統被殺害了。 【原文】 己卯,以深州刺史牛元翼為深冀節度使[1]。 【注文】 [1]深冀: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置深冀節度使,治深州,尋罷,復以深冀隸成德軍節度使。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八月己卯(十六日),唐穆宗以深州刺史牛元翼為新設置的深冀節度使。 【原文】 丁亥,以殿中侍御史溫造為起居舍人,充鎮州四面諸軍宣慰使,歷澤潞、河東、魏博、橫海、深冀、易定等道,諭以軍期[1]。造,大雅之五世孫也[2]。己丑,以裴度為幽、鎮兩道招撫使。癸巳,王庭湊引幽州兵圍深州。 【注文】 [1]殿中侍御史:六員,從七品下。掌殿廷供奉之儀式。凡冬至、元旦大朝會,則具服升殿。郊祀、巡幸,則於鹵簿中糾察非違,具服從於旌門,視文物有所虧闕,則糾之。凡兩京城內,則分知左右巡,各察其所巡之內不法之事。  溫造(766—835年):字簡輿。太原祁縣(今屬山西)人。溫大雅五世孫。初隱居不仕。後為徐州節度使參謀,往說幽州節度使劉濟歸朝。長慶元年(821年),以殿中侍御史為起居舍人,充鎮州四面諸軍宣慰使,使幽州劉總以所部九州歸唐。後出為朗州刺史。入為侍御史,累遷御史中丞,改尚書右丞。大和四年(830年),興元軍亂,殺節度使李絳(jiàng),授山南西道節度使。歷兵部侍郎、東都留守、河陽節度使。召為御史大夫,終禮部尚書。  宣慰使:又稱宣撫使、經略安撫使、經略使、安撫使,是由朝廷派遣,以巡按地方事務的特使。  軍期:採取軍事行動的日期。 [2]大雅:即溫大雅(?—約627年),本名彥弘。并州祁縣(今屬山西)人。任隋東宮學士、長安縣尉,因父喪離職。隋末動亂,隱居不仕。李淵起兵太原,引其為大將軍府記室參軍,掌軍中文翰,並參定唐立國禮儀。李淵建唐,遷黃門侍郎,與弟中書侍郎彥博同居中樞。太宗即位,轉禮部尚書,封黎國公。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八月丁亥(二十四日),唐穆宗以殿中侍御史溫造為起居舍人,充任鎮州四面諸軍宣慰使,前往昭義、河東、魏博、橫海、深冀、義武等節度使,傳達朝廷指定的討伐進軍日期。溫造,是溫大雅的第五代孫子。己丑(二十六日),唐穆宗以河東節度使裴度為幽州、鎮州二節度招撫使。癸巳(三十日),成德節度使王庭湊率領盧龍叛軍包圍深州。 【原文】 九月壬子,朱克融焚掠易州、淶水、遂城、滿城[1]。 【注文】 [1]焚掠:放火搶劫。  淶(lái)水:漢涿(zhuō)郡逎(qiū)縣地。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以范陽為道,更置范陽縣於此地,六年,改范陽為固安,八年廢,十年又置永陽縣,十八年又改為淶水。今屬河北。  遂城:漢設置北新城縣,隸屬於中山國。北魏改為新昌,隋末為遂城,在今河北徐水西。  滿城:漢設置北平縣地,北魏設置永樂縣,隋不改。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滿城。今屬河北。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九月壬子(十九日),盧龍節度使朱克融燒殺擄掠易州、淶水、遂城、滿城。 【原文】 冬十月,以裴度為鎮州四面行營都招討使。左領軍大將軍杜叔良以善事權幸得進,時幽、鎮兵勢方盛,諸道兵未敢進,上欲功速成,宦官薦叔良,以為深州諸道行營節度使[1]。以牛元翼為成德節度使。丁丑,裴度自將兵出承天軍故關以討王庭湊[2]。朱克融遣兵寇蔚州[3]。戊寅,王庭湊遣兵寇貝州。己卯,易州刺史柳公濟敗幽州兵於白石嶺,殺千餘人[4]。庚辰,橫海軍節度使烏重胤奏敗成德兵於饒陽。辛巳,魏博節度使田布將全軍三萬人討王庭湊,屯於南宮之南,拔其二柵。 【注文】 [1]左領軍:即左領軍衛。軍事機構。古代禁衛軍指揮機構。唐代採用前代領軍名別置領軍府,為十六衛之一。設大將軍一員,將軍二員。  杜叔良: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以神策軍長武城使為朔方靈鹽定遠城節度、觀察使、檢校工部尚書。十五年,為驃騎大將軍。穆宗長慶元年(821年),以左領軍衛大將軍杜叔良充深冀諸道行營節度使。同年,為滄州刺史、橫海軍節度使,以代烏重胤(yìn)。以獻計誅幽、鎮無功而兵敗喪所持旌節,二年,貶為歸州刺史。  權幸:有權勢且得君寵的人。  進:前進。  功:功勞。  速成:在短期間內很快完成。 [2]承天軍:唐置承天軍,在恆州北百三十里。 [3]寇:攻打,進攻。  蔚(yù)州:漢代郡地。北周置蔚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安邊郡。領靈丘等三縣,治所在今山西靈丘。 [4]柳公濟(?—829年):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為易州刺史,在白石嶺破幽州軍三千。二年,為定州刺史、義武軍節度使。累加檢校司空,封上谷郡王。卒,贈司徒。  白石嶺:在易州淶水縣東。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朱克融以盧龍叛,易州刺史柳公濟敗幽州兵於白石嶺。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冬季十月,唐穆宗以裴度為鎮州四面行營都招討使。左領軍大將軍杜叔良,因諂(chǎn)媚當權的大官,步步高升。當時,盧龍、成德軍事力量強大,朝廷討伐各軍都不敢前進,而唐穆宗卻急於早日平定。宦官竭力推薦杜叔良,唐穆宗就任命杜叔良為深州諸道行營節度使。又命牛元翼為成德節度使。丁丑(十四日),裴度親自率領軍隊從承天軍舊關出發,討伐王庭湊。朱克融派兵侵犯蔚(yù)州。戊寅(十五日),王庭湊派兵進犯貝州。己卯(十六日),易州刺史柳公濟在白石嶺打敗幽州兵,殺死一千多人。庚辰(十七日),橫海軍節度使烏重胤(yìn)上奏,在饒陽打敗成德叛軍。辛巳(十八日),魏博節度使田布率領全軍三萬人討伐王庭湊,駐紮在南宮之南,奪取了兩個營柵。 【原文】 翰林學士元稹與知樞密魏弘簡深相結,求為宰相,由是有寵於上,每事咨訪焉[1]。稹無怨於裴度,但以度先達重望,恐其復有功大用,妨己進取,故度所奏畫軍事,多與弘簡從中沮壞之[2]。度乃上表極陳其朋比奸蠹之狀,以為:「逆豎構亂,震驚山東,奸臣作朋,撓敗國政[3]。陛下欲掃蕩幽、鎮,先宜肅清朝廷[4]。何者?為患有大小,議事有先後[5]。河朔逆賊只亂山東,禁闈奸臣必亂天下,是則河朔患小,禁闈患大[6]。小者臣與諸將必能剪滅,大者非陛下覺寤制斷,無以驅除[7]。今文武百僚,中外萬品,有心者無不憤忿,有口者無不咨嗟,直以獎用方深,不敢牴觸,恐事未行而禍已及,不為國計,且為身謀[8]。臣自兵興以來,所陳章疏,事皆要切,所奉書詔,多有參差,蒙陛下委付之意不輕,遭奸臣抑損之事不少[9]。臣素與佞幸亦無讎嫌,正以臣前請乘傳詣闕,面陳軍事,奸臣最所畏憚,恐臣發其過惡,百計止臣[10]。臣又請與諸軍齊進,隨便攻討,奸臣恐臣或有成功,曲加阻礙,逗遛日時,進退皆受羈牽,意見悉遭蔽塞[11]。但欲令臣失所,臣無成,則天下理亂,山東勝負,悉不顧矣[12]。為臣事君,一至於此!若朝中奸臣盡去,則河朔逆賊不討自平[13]。若朝中奸臣尚存,則逆賊縱平無益[14]。陛下儻未信臣言,乞出臣表,使百官集議,彼不受責,臣當伏辜[15]。」表三上,上雖不悅,以度大臣,不得已,癸未,以弘簡為弓箭庫使,稹為工部侍郎[16]。稹雖解翰林,恩遇如故[17]。 【注文】 [1]元稹(zhěn)(779—831年):字微之,別字威明。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北魏拓跋(元)氏後裔。生於萬年(今屬陝西)。唐德宗貞元九年(793年),以明經擢(zhuó)第。十九年,登書判拔萃科,後應制舉。歷校書郎、左拾遺、監察御史。憲宗元和五年(810年),貶江陵府士曹參軍。歷通州司馬、虢(guó)州長史。十四年,入為膳部員外郎。穆宗即位,讀其《連昌宮詞》悅之,授祠部郎中、知制誥。長慶元年(821年),轉中書舍人、翰林學士。與知樞密魏弘簡交結,求為宰相,次年,拜同平章事。誣陷宰相裴度,罷相,出為同州刺史。三年,轉越州刺史、浙東觀察使。遷武昌節度使,暴卒。著有《元氏長慶集》一百卷。  樞密:樞密使,唐代宗永泰中,始以宦官董秀掌樞密,掌接受表奏及向中書門下傳達皇帝旨意。  魏弘簡:生卒年未詳。唐憲宗元和末,為左右軍中尉。穆宗時,知樞密,河東節度使裴度三上章,論翰林學士元稹與其交通,傾亂朝政。穆宗雖不悅,然懼大臣正議,貶為弓箭庫使。  咨訪:諮詢商議。 [2]先達重望:有學問、道德、威望的前輩。  大用:此指的是再任宰相。  妨:損害,阻礙。  進取:奮發向上,此指的是自己的前途。  奏畫:奏請。  沮壞:敗壞。 [3]朋比奸蠹(dù):指壞人勾結在一起干邪惡之事。  逆豎:叛逆的人。  構亂:作亂。  撓敗:擾亂,挫敗。 [4]肅清:削平亂事,整飭綱紀。 [5]議事:研商、討論公事。 [6]逆賊:叛逆的人。  亂:擾亂。  禁闈:宮廷門戶,指宮內或朝廷。  是則:雖則,雖然。 [7]剪滅:剷除,消滅。  覺寤(wù):醒悟以往的過失和困惑。  制斷:專斷,裁決。  驅除:驅逐消除。 [8]文武百僚:泛指所有官員。  憤忿:憤怒。  咨嗟:嘆息。  牴觸:頂撞、觸犯。  且:只。 [9]章疏:舊時臣下向君上進呈的言事文書。  要切:緊要急切。  書詔:詔書。  參差:雜亂不齊的樣子。  蒙:受到,承受。表示感激。  委付:委任付託。  抑損:裁製、減省。 [10]佞(nìng)幸:以諂媚而獲得君主寵愛的人。  讎(chóu)嫌:仇恨、嫌隙。  乘傳:指的是乘驛馬。  軍事:軍隊的事務。  畏憚(dàn):害怕、忌憚。  發:揭發。  過惡:過失。  百計:費盡心機,想盡各種辦法。  止:阻止,制止。 [11]齊進:同時推進。  隨便:遇到機會進攻。  逗遛:稽留不前。  羈(jī)牽:羈絆牽制。  意見:建議,看法。  蔽塞:耳目﹑思想被蒙蔽而不開通。 [12]失所:失宜、失當。  理亂:治世與亂世。  顧:關注、關心。 [13]盡:全,都。  去:驅走。 [14]存:存在。  益:裨(bì)益,好處。 [15]責:責罰。  伏辜:服罪,承擔罪責而死。 [16]弓箭庫使:掌管宮廷軍械庫弓箭庫的官員。 [17]翰林:指翰林學士。  恩遇:特別的禮遇。 【譯文】 翰林學士元稹(zhěn)與掌管樞密院的宦官魏弘簡交結,交情很深。元稹想通過魏弘簡,求得宰相的職位。因此,元稹也受到了唐穆宗的寵信。唐穆宗遇到事情,總是要詢問元稹的意見。元稹本來與裴度並沒有個人恩怨,但由於裴度是先進前輩,而且有崇高的威望,擔心他平定王庭湊之後,又一次建立大功,這樣可能會再度擔任宰相,這就妨礙了自己進取宰相的道路,所以,凡是裴度上奏的有關軍事的奏章,元稹多與魏弘簡從中阻撓破壞。裴度於是上表,指控元稹、魏弘簡結黨營私、朋比為奸,是破壞國家統一的蠹蟲。裴度認為:「叛逆小丑製造動亂,驚動的只是山東;奸臣朋比為奸,破壞的是國家大政。陛下想要掃蕩幽州、鎮州的叛亂,就應該首先肅清朝廷。這是為什麼?造成的危害有大有小,議論的事情有先有後,河北的叛亂只給山東造成了混亂,朝廷里的奸臣必然會造成天下的動亂。這就是說,河北的叛亂危害小,朝廷的朋黨危害大。危害小的,我與諸將一起,一定能夠把他們殲滅;危害大的,除非陛下覺醒過來,加以控制決斷,否則就無法驅除。當今,文武百官,中外萬民,有心的人,無不憤怒;有口的人,無不嘆息!只是因為這些奸臣正在受陛下賞識重用,不敢對陛下有所牴觸,擔心還沒有把奸臣除掉,自己已經大禍臨頭。所以許多人沒有辦法為國效忠,只求明哲保身。我從奉命出兵以來,前後上奏的奏章,每件事都非常重要、急迫,但是接到的詔書,內容往往毫不相關。承蒙陛下託付給我的用意很重,但是遭受到奸臣壓制破壞的事情也不少。我一向與這些奸臣沒有仇恨、恩怨,就是因為我以前曾經請求乘朝廷的驛馬前往京城,向陛下當面陳述前方的軍事情況。奸臣最害怕的,就是擔心我揭發他們的罪惡,所以千方百計地加以阻撓。我又請求率領軍隊與各藩鎮軍隊一齊推進,遇到機會,就可以隨時發動進攻。但是,奸臣又擔心我會為國立下大功,更是橫加阻撓妨礙,企圖使我拖延逗留,進退都受到牽制。上下之間的溝通,全部遭到了蒙蔽、堵塞。只是希望我失敗,一事無成。這樣,國家大政是治理還是動亂,山東平叛是勝利還是失敗,就全然不顧了。作為一個大臣,侍奉君主居然到了如此的地步!如果朝廷中的奸臣統統被除掉,那麼河北的叛賊不用討伐就能自行平息;如果朝廷的奸臣還存在一天,那麼,即使叛賊平定了,對國家來說,也沒有任何的好處。陛下如果不相信我說的話,那麼,我請求將我這份奏表出示,讓文武百官集中評議。如果這些奸臣沒有受到指責,我願意服罪。」一連三次上表,唐穆宗儘管不大愉快,但由於裴度是國家重臣,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對朋比為奸的魏、元職務作了調整,長慶元年(821年)十月癸未(二十日),以魏弘簡為弓箭庫使,以元稹為工部侍郎。元稹儘管解除了翰林院的職務,但唐穆宗對他的寵信、恩遇,絲毫沒有改變。 【原文】 橫海節度使烏重胤將全軍救深州,諸軍倚重胤獨當幽、鎮東南。重胤宿將,知賊未可破,按兵觀釁[1]。上怒,丙戌,以杜叔良為橫海節度使,徙重胤為山南西道節度使。 【注文】 [1]觀釁(xìn):等待機會,有所企圖。 【譯文】 橫海節度使烏重胤率領全部的軍隊,援救陷於重圍的深州,朝廷的各路討伐大軍,都依賴烏重胤獨當幽州、鎮州叛軍的東南一面。烏重胤是老將,知道進攻叛賊的時機未到,所以按兵不動,觀察機會。唐穆宗以為這是逗留,大怒。長慶元年(821年)十月丙戌(二十三日),以杜叔良為橫海軍節度使,以烏重胤為山南西道節度使。 【原文】 十一月辛酉,淄青節度使薛平奏突將馬廷崟作亂,伏誅[1]。時幽、鎮兵攻棣州,平遣大將李叔佐將兵救之[2]。刺史王稷供饋稍薄,軍士怨怒,宵潰,推廷崟為主,行且收兵至七千餘人,徑逼青州[3]。城中兵少不敵,平悉發府庫及家財召募,得精兵二千人,逆戰,大破之,斬廷崟,其黨死者數千人[4]。 【注文】 [1]突將:率領驍(xiāo)勇馳突之士的將領。  馬廷崟(yín)(?—821年):唐穆宗長慶年間,淄(zī)青節度使薛平突將,作亂,被殺。  伏誅:指壞人被法律懲罰而受到死刑。 [2]李叔佐:生卒年未詳。唐穆宗長慶年間,為淄青節度使薛平大將。 [3]王稷(jì)(?—822年):太原(今屬山西)人。王鍔(è)之子。歷官鴻臚(lú)少卿。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為棣州刺史。二年,為德州刺史,盡攜金寶仆妾而行。節度使李全略貪圖其財寶、美女,故導致本州軍亂,被殺,其室女為李全略占有。  供饋(kuì):供應。  薄:不足,少。  宵:夜晚。  推:推舉。  主:首領。  青州:漢代為北海郡。東晉為青州治。劉宋相沿不改。隋仍為青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北海郡。領益都等七縣,治所在今山東青州。 [4]敵:抵抗,抵擋。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十一月辛酉(二十八日),平盧節度使薛平上奏,突擊隊將領馬廷崟發動騷亂,已經伏法誅殺。當時,幽州及鎮州的叛軍,聯合進攻棣(dì)州,薛平派遣大將李叔佐率領軍隊救援。棣州刺史王稷(jì)供應糧食質量稍差,官兵們怨恨、憤怒。到了半夜,譁變潰散,推舉馬廷崟為首領,一邊行軍,一邊收羅士兵,數量達到七千多人,徑直逼近青州。青州城中的軍隊太少,無法抵擋,薛平將庫房中的金錢、綢緞,以及自己的家產,全部拿出來招募士兵,得到精兵兩千人,迎頭痛擊,大破亂軍,斬殺了馬廷崟,殺死他的同黨數千人。 【原文】 橫海節度使杜叔良將諸道兵與鎮人戰,遇敵輒北[1]。鎮人知其無勇,常先犯之[2]。十二月庚午,監軍謝良通奏叔良大敗於博野,失亡七千餘人[3]。叔良脫身還營,喪其旌節[4]。 【注文】 [1]鎮人:此指的是成德的軍隊。  北:失敗,敗逃。 [2]犯:侵害,干擾。 [3]謝良通:宦官。生卒年未詳。唐穆宗長慶年間,為橫海節度使監軍。  博野:漢設置蠡(lí)吾縣,隸屬於涿(zhuō)郡。後漢分置博陵縣,北魏改為博野。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設置蠡州,領屬博野、清苑以及分割定州之義豐三縣。八年,州廢除,三縣各還本隸屬州。九年,又立蠡州,領屬博野、清苑二縣。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廢除蠡州,博野、清苑隸屬於瀛州。代宗永泰中,隸屬於深州。在今河北蠡縣。  失亡:失蹤的和被殺的。 [4]脫身:抽身離開,此指逃出一命。 【譯文】 橫海節度使杜叔良率領各藩鎮的軍隊與成德叛軍作戰,一遇到敵人就會敗北。成德叛軍知道杜叔良是一個無能之輩,所以經常先發制人,搶先進攻。長慶元年(821年)十二月庚午(初八日),監軍謝良通上奏,杜叔良在博野大敗,官兵被殺及失蹤七千多人。杜叔良逃脫,奔回軍營,連節度使的旌旗、符節都丟失了。 【原文】 丁丑,義武節度使陳楚奏敗朱克融兵於望都及北平,斬獲萬餘人[1]。 【注文】 [1]望都:縣名。秦時置縣,漢改名望都縣。傳說因堯母「登堯山望都山」而得名。北齊並望都入北平,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復望都縣,屬定州。今屬河北。  北平:漢北平縣,屬中山國。後漢改蒲陰。北魏孝昌中,在縣東北二十里置北平郡於北平城,唐為北平縣,屬定州,在州北九里,在今河北順平。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十二月丁丑(十五日),義武節度使陳楚上奏,在望都及北平打敗朱克融軍隊,斬殺俘獲一萬多人。 【原文】 戊寅,以鳳翔節度使李光顏為忠武節度使兼深州行營節度使,代杜叔良[1]。 【注文】 [1]鳳翔節度使:鳳翔、隴右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鳳翔尹,領鳳翔府、隴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鳳翔(今屬陝西)。歷任官員有李抱玉、李忠臣、朱泚、張鎰(yì)、李晟、邢君牙、張敬則、李鄘(yōng)、李惟簡、李愬、李願、李光顏、李遜、王承元等。  忠武節度使:忠武軍節度、陳許蔡觀察等使,兼許州刺史,領陳州、許州、蔡州三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許州(今河南許昌)。歷任官員有李抱玉、曲環、劉昌裔、李光顏等。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十二月戊寅(十六日),以鳳翔節度使李光顏為忠武節度使兼深州行營節度使,取代杜叔良。 【原文】 自憲宗征伐四方,國用已虛,上即位,賞賜左右及宿衛諸軍無節,及幽、鎮用兵久無功,府藏空竭,勢不能支[1]。執政乃議:「王庭湊殺田弘正,而朱克融全張弘靖,罪有重輕。請赦克融,專討庭湊[2]。」上從之,乙酉,以朱克融為平盧節度使。 【注文】 [1]征伐:討伐,出兵攻打。  國用:國家的費用或經費。  虛:空虛。  節:節制,約束。  功:成效。  府藏:舊時國家儲存文書、財物之所。亦指貯藏的財物。  支:支持,支撐。 [2]請赦:請求赦免。 【譯文】 從唐憲宗即位以來,由於征戰討伐各地的叛軍,國庫已經空虛。唐穆宗即位以後,濫賞左右侍從及禁衛軍,毫無節制。等到對幽州、鎮州討伐,時間拖得很長,又不能取勝,國庫已經完全空虛了,勢必無法繼續支持。於是,宰相提出建議:「王庭湊殺死田弘正,而朱克融保全張弘靖,罪行有大有小,有輕有重。請求赦免朱克融,專門攻討王庭湊。」唐穆宗同意了。長慶元年(821年)十二月乙酉(二十三日),唐穆宗下詔,以朱克融為盧龍節度使。 【原文】 戊子,義武奏破莫州清源等三柵,斬獲千餘人[1]。 【注文】 [1]清源:清源柵,在莫州任丘縣西南。唐長慶初,義武帥陳楚奏破盧龍叛將朱克融莫州清源三柵,即此地。 【譯文】 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十二月戊子(二十六日),義武節度使陳楚上奏,攻破莫州清源等三柵,斬殺俘獲一千多人。 【原文】 二年春正月丁酉,幽州兵陷弓高[1]。先是,弓高守備甚嚴,有中使夜至,守將不內,旦,乃得入,中使大詬怒[2]。賊諜知之,他日偽遣人為中使,投夜至城下,守將遽內之,賊眾隨之,遂陷弓高,又圍下博[3]。中書舍人白居易上言,以為:「自幽、鎮逆命,朝廷征諸道兵計十七八萬,四面攻圍,已逾半年,王師無功,賊勢猶盛[4]。弓高既陷,糧道不通,下博、深州,飢窮日急[5]。蓋由節將太眾,其心不齊,莫肯率先,遞相顧望[6]。又,朝廷賞罰,近日不行,未立功者或已拜官,已敗衂者不聞得罪[7]。既無懲勸,以至遷延,若不改張,必無所望[8]。請令李光顏將諸道勁兵約三四萬人從東速進,開弓高糧路,合下博諸軍解深、邢重圍,與元翼合勢[9]。令裴度將太原全軍兼招討舊職,西面壓境,觀釁而動[10]。若乘虛得便,即令同力翦除;若戰勝賊窮,亦許受降納款[11]。如此,則夾攻以分其力,招諭以動其心,必未及誅夷,自生變故[12]。又請詔光顏選諸道兵精銳者留之,其餘不可用者悉遣歸本道,自守土疆[13]。蓋兵多而不精,豈惟虛費資糧,兼恐撓敗軍陳故也[14]。今既只留東西二帥,請各置都監一人,諸道監軍一時停罷[15]。如此則眾齊令一,必有成功[16]。又,朝廷本用田布,令報父讎,今領全師出界,供給度支,數月已來,都不進討[17]。非田布固欲如此,抑有其由[18]。聞魏博一軍,累經優賞,兵驕將富,莫肯為用[19]。況其軍一月之費,計實錢近二十八萬緡,若更遷延,將何供給[20]?此尤宜早令退軍者也。若兩道止共留兵六萬,所費無多,既易支持,自然豐足[21]。今事宜日急,其間變故遠不可知。苟兵數不抽,軍費不減,食既不足,眾何以安[22]?不安之中,何事不有[23]?況有司迫於供軍,百端斂率,不許即用度交闕,盡許則人心無憀[24]。自古安危,皆繫於此,伏乞聖慮,察而念之[25]。」疏奏,不省[26]。 【注文】 [1]陷:攻占。  弓高:漢設置鬲縣,隸屬於平原郡。隋設置弓高縣,後於縣治設置觀州、景州。貞元二年(786年),又於弓高縣設置景州。長慶元年(821年),廢除景州,大和四年(830年)廢除,縣隸屬於滄州,在今河北交河東。 [2]嚴:嚴密。  內:「納」的古字,使進入,放入。 [3]偽:偽裝。  隨:跟隨,聽從。  圍:環繞,包圍。  下博:漢設置縣,隸屬於信都國。隋舊。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隸屬於冀州。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隸屬於深州。十七年,隸屬於冀州。先天二年(713年),還深州,在今河北深州東北。 [4]上言:進呈言辭。 [5]通:沒有阻塞,可以穿過的。  飢窮:飢餓疲倦。  急:緊急,危急。 [6]蓋:發語詞,提起下文,無義。  節將:持節的大將,泛指總軍戎者。  眾:眾多。  率先:首先,第一個。  遞相:互相。 [7]不行:不實施,不處理。  拜官:授官,任官。  敗衂者:戰敗的將領。 [8]改張:更改,變革。 [9]請:懇求,乞求。  勁兵:精銳的士兵。  開:打通,開通。  合:會合。  重圍:層層的包圍。  合勢:合兵,會師。 [10]舊職:以前的官職。  壓境:敵軍逼迫邊境。 [11]乘虛:趁人不備或守備空虛的時候。  即令:即使,如果。  翦除:翦滅削除。  窮:走投無路,十分窮困。  納款:向敵人輸誠降服,投降歸順。 [12]夾攻:從兩面進攻。  分:分散。  招諭:奉天子的諭旨進行招撫。  動:動搖。  誅夷:殺戮(lù),誅殺。  變故:意外發生的災難、事故。 [13]留:留下。  守:防守。  土疆:領土,疆界。 [14]精:精銳。 [15]二帥:指裴度、李光顏。裴度居西,李光顏居東。  都監:官名,即「監軍」。唐中期後出兵作戰,常以宦官為監軍,因督察多路兵馬,故稱「都監」。 [16]一:統一,一致。 [17]父讎(chóu):指的是報王庭湊殺田弘正之讎。  出界:出境。  供給:提供,給予。 [18]抑:但。 [19]優賞:優厚的賞賜。  驕:驕傲。  用:任用,任命。 [20] 況:況且。  費:費用。 [21]兩道:指的是河東、橫海。  止:只,僅僅。 [22]苟:假如;如果;只要。  數:數量。  抽:減少。 [23]不安:不安定,不安寧。 [24]迫:強逼,強迫。  百端:千方百計。  斂:聚斂。  憀(liáo):依賴,寄託。 [25]系:決定,指某一事物發揮的作用,決定著另一事物的成敗得失。  伏乞:請求的敬辭。  聖慮:帝王的思慮或憂念。  察:明辨,了解。  念:考慮。 [26]不省:不加理會,不予處置。 【譯文】 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春季正月丁酉(初五日),幽州叛軍攻陷弓高。起初,弓高的守衛非常嚴密,有一次,監軍半夜抵達,守城的將領按照規定不能開門迎接,等到天亮,才讓他進城,監軍大怒,破口大罵。叛軍的間諜得到這個情報,於是,又有一天,叛軍派人假裝監軍,也在半夜抵達城下,守城將領馬上把他接到城內,叛賊的大軍緊跟著進入城內。於是,弓高淪陷。接著又包圍了下博。中書舍人白居易上表,認為:「自從幽州、鎮州反叛朝廷以來,朝廷動員各藩鎮軍隊共計十七八萬,四面進攻圍困,已經超出半年,官軍毫無戰績,叛軍的勢力仍然強盛。弓高淪陷之後,運送糧食的道路不通,下博、深州兩地飢餓、窮困,情況一天比一天緊急。這主要是主帥太多,又不能同心協力,沒有誰願意率先進攻,大家互相顧望。還有,朝廷的賞罰近來無法推行,沒有立功的人已經升官了,戰場失敗的人沒有聽說他們受到處罰。既然已經沒有了懲罰和獎勵,那就必然會導致顧望逗留。假如再不改弦更張,那就必然毫無希望。我請求命令李光顏率領各路勁兵三四萬人,從東面迅速挺進,打開弓高的運糧通道,聯合下博的各路軍隊解除深州、邢州的重圍,與牛元翼的軍隊會師。再命令裴度率領太原的全部軍隊,兼任招討使的舊職,從西面壓境,逼近成德,觀察機會,隨時而動。如果能乘虛直入,就應集中優勢力量,一舉殲滅。如果取勝,叛賊窮途末路,就應允許他們投降。這樣的話,東西夾攻,使叛賊的兵力分散;鼓勵歸順朝廷,使叛賊的軍心動搖;不一定要將他們斬盡殺絕,這樣,叛賊的內部就會發生變化。又請求命令李光顏在各藩鎮軍隊中,挑選最精銳的留下,其餘不能作戰的全部遣送回本鎮,防守自己的領土疆域。人數雖多,卻不是精銳,豈止白白浪費衣服糧食,恐怕還會擾亂軍隊的陣腳。根據上面所說,東西各有一位統帥,請陛下不妨各設總監軍一人,其他所有的監軍則全部撤銷。如此,各軍整齊,號令統一,必定能夠成功。還有,朝廷之所以任用田布,本是要他為父報仇。如今,他率領全部軍隊出境,費用靠度支供應。但幾個月以來,不能繼續推進,並不是田布願意如此,應該是另有原因的。聽說魏博節度使的軍隊,累次受到的賞賜太過優厚,士兵驕傲,將領富裕,不願為朝廷出力。何況,僅魏博節度使一軍,一個月的費用,就要支出接近二十八萬緡。如果再拖延下去,朝廷拿什麼供應呢?僅這一點理由,就尤其應該早日下令撤軍。如果只留下東西兩支軍隊六萬人,費用就不太多,既容易支持,供應自然豐富。現在事情更加緊急,其中的變故,無法推測。如果軍隊人數不能減少,軍費就不能減少;糧食不夠,軍心怎麼能夠安定呢?軍心不安,什麼樣的事情不會發生?何況有關部門為了供應這個龐大的軍費,只有千方百計向百姓搜刮聚斂;不允許橫徵暴斂,他們就交不出軍費;允許橫徵暴斂,百姓就無法不痛恨朝廷。自古以來,這就是國家安危的關鍵,請陛下多多考慮考慮。」奏章獻上後,唐穆宗不加理會。 【原文】 己亥,度支饋滄州糧車六百乘至下博,盡為成德軍所掠[1]。時諸軍匱乏,供軍院所運衣糧,往往不得至院,在塗為諸軍邀奪,其懸軍深入者,皆凍餒無所得[2]。 【注文】 [1]乘(shèng):古代稱四匹馬拉的車一輛為一乘。 [2]匱(kuì)乏:缺乏,不足。  供軍院: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置南北供軍院,供給軍需。置於行營者謂之北供軍院,度支自南供軍院運以給之。  邀奪:在中途攔阻而劫取財物。  懸軍深入:深入敵方陣地,孤立無援的軍隊。  凍餒(něi):寒冷飢餓。 【譯文】 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正月己亥(初七日),度支運往橫海節度使的糧食六百車,經過下博,被成德叛軍全部劫走。當時,各軍已經缺糧,供軍院供應的衣服、糧食,往往無法運到,在路上就被各路軍隊攔住搶走了,以致深入敵境的軍隊,什麼都得不到,處於饑寒交迫的困境。 【原文】 初,田布從其父弘正在魏,善視牙將史憲誠,屢稱薦,至右職[1]。及為節度使,遂寄以腹心,以為先鋒兵馬使,軍中精銳,悉以委之[2]。憲誠之先,奚人也,世為魏將[3]。魏與幽、鎮本相表里,及幽、鎮叛,魏人固搖心[4]。布以魏兵討鎮,軍於南宮,上屢遣中使督戰,而將士驕惰,無鬥志,又屬大雪,度支饋運不繼[5]。布發六州租賦以供軍,將士不悅,曰:「故事,軍出境,皆給朝廷[6]。今尚書刮六州肌肉以奉軍,雖尚書瘠己肥國,六州之人何罪乎[7]!」憲誠陰蓄異志,因眾心不悅,離間鼓扇之[8]。[會]有詔分魏博軍與李光顏,使救深州,庚子,布軍大潰,多歸憲誠[9]。布獨與中軍八千人還魏。壬寅,至魏州。 【注文】 [1]善視:善加看待。  史憲誠(?—829年):靈武(今屬寧夏)建康人,其先奚人。史孝章之父。唐憲宗元和十三年(818年),為田弘正軍先鋒,討淄青李師道,以功兼御史中丞。穆宗長慶二年(822年),魏博田布自殺,軍亂,乘機使諸軍擁己為帥,陰結朱克融、王庭湊以自固。文宗大和元年(827年),橫海節度使李同捷叛,潛助糧餉(xiǎng)。及李同捷敗,不自安,乃遣使入朝,表請納地,移鎮河中。未行,為亂軍所殺。  稱薦:舉薦。  右職:高職、要職。 [2]寄:委託,託付。  腹心:比喻極親切可深信的人。  先鋒:先遣部隊。  精銳:精練銳勇。 [3]先:祖先,先人。  奚:古族名。分布在饒樂水(今內蒙古自治區西拉木倫河)流域。南北朝時稱庫莫奚,隋唐時稱奚。以遊牧為生,後漸與契丹人同化。  世:父子相承為世。因以指一代。 [4]本:原本,本來。  搖心:民心動搖。 [5]軍:紮營。  驕惰:驕縱怠惰。  鬥志:戰鬥的意志。  屬(zhǔ):正好,恰好。  繼:接續,連續。 [6]供:供給。  出境:離開國境。 [7]尚書:職官名,秦置,隸屬少府,掌殿內文書。漢成帝時設尚書員,掌群臣奏章。隋、唐設尚書省,以左右僕射分獄部。  刮:比喻剝削,聚斂。  肌肉:泛指皮膚與筋肉。 [8]蓄:蘊(yùn)藏,不表露。  異志:叛逆的心意。  離間:從中挑撥使人不合。  鼓扇:亦作「鼓煽」。煽動。 [9]與:給。 【譯文】 起初,田布跟隨父親田弘正在魏州時,很是善待牙將史憲誠,屢屢稱讚推薦,逐漸提拔到很高的職位。等到田布為魏博節度使,更將史憲誠視為心腹,請他擔任先鋒兵馬使,將精銳部隊全部委託給他。史憲誠的祖先,是奚部落人,世代都在魏博節度使做軍官。魏博節度使與盧龍、成德節度使,本來就是互為表里,互相依存,所謂「河北三鎮」。等到盧龍、成德反叛,魏博的軍隊自然人心動搖。田布率領魏博節度使軍隊討伐成德叛軍,駐紮在南宮,唐穆宗屢屢派遣監軍前往督戰,而官兵們驕傲懈怠,毫無鬥志,又正好遇上天降大雪,度支的糧食供應接濟不上。田布徵調所屬六州的租稅來供應軍隊,將士們非常不高興,說:「依照慣例,藩鎮軍隊一旦出境,一切都由朝廷供應。現在尚書刮六州百姓的肌肉來供應軍隊,儘管尚書瘦了自己,肥了國家,但六州的百姓有什麼罪過呢?」史憲誠暗地裡已經懷有二心,他借著眾人的怨恨情緒,挑撥離間,鼓吹煽動。正在這時,唐穆宗下詔,命令分出一部分軍隊給李光顏,去救援深州。長慶二年(822年)正月庚子(初八日),田布的軍隊大亂,大多數人投奔史憲誠。田布只率領中軍八千人返回魏州。壬寅(初十日),田布抵達魏州。 【原文】 癸卯,布召諸將議出兵,諸將益偃蹇,曰:「尚書能行河朔舊事,則死生以之,若使復戰,則不能也[1]。」布無如之何,嘆曰:「功不成矣[2]!」即日作遺表具其狀,略曰:「臣觀眾意,終負國恩[3]。臣既無功,敢忘即死。伏願陛下速救光顏、元翼,不然者,義士忠臣皆為河朔屠害矣[4]!」奉表號哭,拜授幕僚李石,乃入啟父靈,抽刀而言曰:「上以謝君父,下以示三軍[5]。」遂刺心而死[6]。憲誠聞布已死,乃諭其眾,遵河北舊事[7]。眾悅,擁憲誠還魏,奉為留後[8]。戊申,魏州奏布自殺。己酉,以憲誠為魏博節度使。憲誠雖喜得旄鉞,外奉朝廷,然內實與幽、鎮連結。 【注文】 [1]議:商議,商討。  偃蹇(jiǎn):困頓。  舊事:指田承嗣、李寶臣河朔割據之事。 [2]無如之何:無可奈何,沒有任何辦法。  嘆:嘆息。 [3]遺表:古代大臣臨終前所寫的章表,於卒後上奏。  略:概要,重點。  觀:察看,審視。  意:志向。  國恩:指朝廷或君主所賜予的恩惠。 [4]伏願:俯伏地希望,為表示願望的敬辭。多作奏疏用語。  速:快、急。  義士:勇於維護正義的人。  忠臣:忠君愛國的臣子。 [5]李石(784—845年):字中玉。唐宗室。唐憲宗元和進士。初為李聽幕僚。文宗立,使領鹽鐵、度支。大和九年(835年)甘露之變後,以戶部侍郎同平章事,加中書侍郎。開成三年(838年),仇士良忌而遣人刺之,幾死,出為荊南節度使。武宗時,授河東節度觀察使。會昌四年(844年),軍亂,被逐。官至東都留守、太子少保分司。  父靈:父親田弘正的靈位。  謝:表示感謝,酬答。  示:昭示。 [6]刺心:刺入心臟。 [7]遵:依照,遵守。 [8]擁:擁護。 【譯文】 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正月癸卯(十一日),田布召集諸將商議再次出兵,各將領覺得更加疲憊,說:「尚書如果能承襲河朔割據的傳統,我們會拼死拼活為你效力。如果叫我們去討伐,那是不可能的。」田布無可奈何,嘆息說:「大功不成了!」當天,寫了遺表,大致說:「我看眾人的志向,最終都要辜負國家的恩典,我既然不能為國家立功,怎麼敢忘一死呢?請求陛下火速援救李光顏、牛元翼,否則,義士忠臣都將被河朔藩鎮屠殺害死。」田布捧著遺表悲號痛哭,鄭重交付給幕僚李石,又走到後堂叩拜父親田弘正的靈位,拔出佩刀,說:「對上報答君王與父親,對下將忠義昭示三軍。」接著刺入自己的心臟而死。史憲誠得到田布死亡的消息,立即向全體將士宣布脫離朝廷,恢復河朔的傳統。將士們都非常高興,簇擁著史憲誠返回魏州,推舉他為節度留後。戊申(十六日),魏博上奏,節度使田布自殺。己酉(十七日),朝廷以史憲誠為魏博節度使。史憲誠很高興得到了旌旗、符節,表面上尊奉朝廷,但內里卻偷偷與盧龍、成德勾結在一起。 【原文】 庚戌,以德州刺史王日簡為橫海節度使[1]。日簡,乃成德牙將也。壬子,貶杜叔良為歸州刺史[2]。 【注文】 [1]王日簡:即李全略(?—826年)。事成德節度使王武俊為小將。唐憲宗元和中,自拔歸朝,授代州刺史。穆宗長慶初,鎮州軍亂,授德州刺史,以經略其事。次年,擢橫海節度使。使子同捷入侍,又進錢千萬,外示忠順,而內蓄奸謀。 [2]貶:官員降級任用。 【譯文】 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正月庚戌(十八日),朝廷以德州刺史王日簡為橫海節度使。王日簡,本是恆州的牙將。壬子(二十日),貶杜叔良為歸州刺史。 【原文】 王庭湊圍牛元翼於深州,官軍三面救之,皆以乏糧不能進,雖李光顏亦閉壁自守而已[1]。軍士自採薪芻,日給不過陳米一勺[2]。深州圍益急,朝廷不得已,二月甲子,以庭湊為成德節度使,軍中將士官爵皆復其舊,以兵部侍郎韓愈為宣慰使。 【注文】 [1]三面救之:裴度以河東軍臨其西,李光顏以橫海諸軍營其東,陳楚以易定軍逼其北,所以稱之為三面救之。  乏糧:缺乏糧食供應。  閉壁:關閉城門,指的是只守不戰。 [2]薪芻(chú):薪柴和牧草。  日給:每天的供給。  陳米:舊米,相對於新收割的禾穀而言。  勺:容量單位名,歷代不同。 【譯文】 成德節度使王庭湊將牛元翼包圍在深州城裡,官軍從三個方向援救,但都由於缺乏糧食,無法前進;即使像李光顏這樣的人也只能是緊閉營門,守住營壘而已。士兵自己四處砍柴割草,每人每天只有陳米一勺。而深州的包圍更加緊急,朝廷不得已,只好妥協。長慶二年(822年)二月甲子(初二日),唐穆宗下詔以王庭湊為成德節度使,軍中將領的官爵也都一律恢復,又派遣兵部侍郎韓愈為宣慰使。 【原文】 上之初即位也,兩河略定,蕭俛、段文昌以為天下已太平,漸宜消兵,請密詔天下軍鎮有兵處,每歲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1]。」上方荒宴,不以國事為意,遂可其奏[2]。軍士落籍者眾,皆聚山澤為盜[3]。及朱克融、王庭湊作亂,一呼而亡卒皆集,詔征諸道兵討之,諸道兵既少,皆臨時召募,烏合之眾[4]。又,諸節度既有監軍,其領偏師者亦置中使監陳,主將不得專號令,戰小勝則飛驛奏捷,自以為功,不勝則迫脅主將,以罪歸之[5]。悉擇軍中驍勇以自衛,遣羸懦者就戰,故每戰多敗[6]。又凡用兵,舉動皆自禁中授以方略,朝令夕改,不知所從,不度可否,惟督令速戰[7]。中使道路如織,驛馬不足,掠行人馬以繼之,人不敢由驛路行[8]。故雖以諸道十五萬之眾,裴度元臣宿望,烏重胤、李光顏皆當時名將,討幽、鎮萬餘之眾,屯守逾年,竟無成功,財竭力盡[9]。 【注文】 [1]即位:帝王登基。  略:大體,基本上。  定:平定,安定。  蕭俛(fǔ)(?—842年):字思謙。祖籍南蘭陵(今江蘇常州西北)。蕭傑之兄。唐德宗貞元進士。憲宗元和初,登賢良方正科。歷右拾遺、右補闕、翰林學士、知制誥,坐事貶太僕少卿。十三年(818年),由同年登第之皇甫鎛(bó)、令狐楚推薦,以御史中丞進襲徐國公。穆宗即位,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與宰相段文昌屢勸休兵偃武,令天下軍鎮每年於百人中限八人逃、死不補,謂之「銷兵」。後軍卒逃亡,相聚為盜,多為朱克融、王庭湊網羅為亂,而諸鎮兵員不足,每戰多敗,史稱「復失河朔,蓋銷兵之失也」。文宗即位,守尚書左僕射致仕。  漸:逐漸地。  消兵:減少兵員,指的是裁軍。  密詔:秘密的詔令。  限:規定,限定。 [2]荒宴:沉溺於宴飲。 [3]落籍:銷掉戶籍。  山澤:山林與川澤。  盜:竊取或搶奪財物的人。 [4]作亂:興亂造反。  亡卒:潰逃的士兵。  烏合之眾:比喻暫時湊合,無組織、無紀律的一群人。 [5]偏師:指主力軍以外的部分軍隊。  監陳(zhèn):監視作戰。  主將:軍隊中的主要將領。  專:單獨。  小勝:小小的勝利。  飛驛:策動驛馬疾馳。  迫脅:用威脅強迫人服從。 [6]驍(xiāo)勇:勇猛。  羸(léi)懦:身體羸弱,個性怯懦。 [7]舉動:行為或動作。  朝令夕改:早上下達的命令,到晚上就改變了。比喻政令、主張或意見反覆無常。 [8]驛馬:在驛站間傳遞文書的馬匹。  行人:在路上走的人。  驛路:古代專門給馬車之類通行的道路,也做驛道。 [9]屯守:駐守。 【譯文】 唐穆宗剛剛即位的時候,河南、河北基本平定,宰相蕭俛、段文昌認為天下已經太平,應該逐漸裁軍,建議唐穆宗下達秘密詔書給各個有軍隊的部門,規定每年一百人當中,限定可以逃走或死亡八人。唐穆宗正沉溺在聲色犬馬、飲酒歡樂之中,不以國家大事為意,所以很快就同意了。於是,大量的士兵脫離軍籍,都聚集在山上水邊,成為劫匪。等到朱克融、王庭湊反叛朝廷,登高一呼,這些逃亡的士兵又都集中起來,投靠叛軍。唐穆宗命令各藩鎮討伐,各藩鎮的軍隊人數很少,而且都是臨時招募的烏合之眾。還有,各藩鎮都設置了監軍,即使是一支很小的、單獨行動的軍隊,也都設置了監軍來監督作戰。這樣的話,主將就不能獨立地發號施令。作戰時取得一點小小的勝利,監軍就會飛快地用驛站奏上捷報作為自己的功勞;失敗的話,就脅迫主將,將罪責都歸到主將頭上。監軍又挑選軍中最驍(xiāo)勇的將士來保衛自己,派遣羸(léi)弱膽小者上戰場打仗,所以,每次戰爭大都會失敗。而且,所有的軍事行動,一舉一動,都出自宮廷所授予的作戰方案,並且朝令夕改,叫萬里之外戰場上的官兵,不知所從,不置可否,只是一味地要求速戰速決。監軍穿梭一樣在路上不停奔走,驛馬不夠使用,就掠奪行人的馬匹補充,結果,行人不敢走驛道。所以,名義上各藩鎮的軍隊有十五萬人之多,裴度又是朝廷中威望極高的元老,烏重胤(yìn)、李光顏都是一代名將,共同討伐盧龍、成德兩個藩鎮的一萬多名叛軍,屯兵、防守超過一年時間,最後竟然以失敗而告終,搞得財源枯竭,精疲力盡。 【原文】 崔植、杜元穎、王播為相,皆庸才,無遠略[1]。史憲誠既逼殺田布,朝廷不能討,遂並朱克融、王庭湊以節鉞授之,由是再失河朔,迄於唐亡,不能復取[2]。 【注文】 [1]王播(759—830年):字明敭,揚州(今屬江蘇)人,祖籍太原(今屬山西)。德宗貞元進士,又登賢良極諫科。歷監察御史、京畿(jī)縣令,累遷工部郎中,知御史台雜事,剛正不阿,有能名。領鹽鐵副使,擢御史中丞。憲宗元和中,任京兆尹、刑部侍郎,充諸道鹽鐵轉運使。頗精吏治,善斷刑獄,為宰相皇甫鎛所忌,出為劍南西川節度使。及皇甫鎛被貶,穆宗長慶元年(821年),召還拜相,並領鹽鐵轉運使。然唯結權幸自保,無眾望,出為淮南節度使,仍掌鹽鐵。文宗大和元年(827年)入朝,因進奉甚巨,而再拜相。  相:此指的是宰相。  庸才:才幹平庸的人。 [2]並:一併。  迄:至、到。 【譯文】 崔植、杜元穎、王播為宰相,都是碌碌庸才,沒有遠見謀略。史憲誠逼迫田布自殺之後,朝廷也沒有能力討伐,於是就只能姑息遷就,與朱克融、王庭湊一起,任命他們為節度使,授予旌旗、符節。這樣的話,朝廷再一次失去了河朔,一直到唐代滅亡,朝廷都沒有能夠收復。 【原文】 朱克融既得旌節,乃出張弘靖及盧士玫[1]。 【注文】 [1]出:釋放。 【譯文】 朱克融得到朝廷的旌旗、符節之後,才釋放張弘靖、盧士玫。 【原文】 丙寅,以牛元翼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以左神策行營樂壽鎮兵馬使清河傅良弼為沂州刺史,以瀛州博野鎮遏使李寰為忻州刺史[1]。良弼、寰所戍在幽、鎮之間,朱克融、王庭湊互加誘脅,良弼、寰不從,各以其眾堅壁,賊竟不能取,故賞之[2]。 【注文】 [1]左神策:唐玄宗天寶十三年(754年),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在臨洮(táo)西的磨環川成立神策軍,以防禦吐蕃(bō)。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吐蕃攻入長安,代宗幸陝州,宦官魚朝恩以神策軍及陝州諸軍迎駕,統稱為神策軍。後由神策軍護駕回京,此後神策軍便成為禁軍之一,實力逐漸壯大。德宗命宦官分領神策軍,為左、右廂都知兵馬使。貞元十二年(796年)又置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神策軍地位日重,其他軍隊要求隸名神策,兵額擴大,戰鬥力漸衰。因宦官的控制,造成宦官專權局面。大將軍一員,正三品;將軍二員,從三品。  樂壽鎮:置於深州樂壽縣。  清河:漢設置縣,後漢桓帝改為甘陵,後省並。隋復分置清河縣,在郭下。唐屬貝州。今屬河北。  傅良弼(773—828年):字安道。清河(今屬河北)人。善弓矢,為樂壽鎮將。唐穆宗長慶初,幽州繼亂,歸順朝廷。詔以樂壽為神策行營,命為都知兵馬使。以功,二年(822年),為沂(yǐ)州刺史。未赴,為左神策軍將軍,數月,拜鄭州刺史。四年,以鹽州刺史為夏州節度使。文宗大和二年(828年),以前夏州節度使為橫海軍節度使,增領齊州刺史。赴鎮,卒於陝州,贈尚書左僕射。  李寰(?—830年):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以瀛州博野鎮遏使為忻州刺史。所領兵宜割屬右神策,為軍使,仍以忻州軍為名。同年,加晉州刺史,為晉慈等州都團練觀察使,自尚書加檢校右僕射。文宗大和元年(827年),以保義軍節度、晉慈等州觀察處置等使為橫海軍節度使。二年,為夏州節度使。卒。 [2]誘脅:威逼利誘。  堅壁:堅固的壁壘。 【譯文】 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二月丙寅(初四日),朝廷以堅守深州的牛元翼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以左神策軍行營樂壽鎮兵馬使、清河人傅良弼為沂(yǐ)州刺史,以瀛州博野鎮遏使李寰為忻州刺史。傅良弼、李寰駐防地在幽州與鎮州之間,朱克融、王庭湊不斷交叉著威逼利誘,傅良弼、李寰堅決不從,分別率領部下堅守軍營,叛賊竟然無法攻克,因此朝廷升遷二人官職,作為獎賞。 【原文】 丙子,賜橫海節度使王日簡姓名為李全略[1]。 【注文】 [1]賜:給予,上級賞給下級。 【譯文】 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二月丙子(十四日),唐穆宗賜橫海節度使王日簡姓名為李全略。 【原文】 癸未,加李光顏橫海節度使滄景觀察使,其忠武深州行營節度如故。以橫海節度使李全略為德棣節度使[1]。時朝廷以光顏懸軍深入,饋運難通,故割滄景以隸之。王庭湊雖受旌節,不解深州之圍。丙戌,以知制誥東陽馮宿為山南東道節度副使,權知留後,仍遣中使入深州督牛元翼赴鎮[2]。裴度亦與幽、鎮書,責以大義[3]。朱克融即解圍去,王庭湊雖引兵少退,猶守之不去。 【注文】 [1]德棣:唐代宗大曆三年(768年),幽州節度復領德、棣二州,後以二州復隸成德軍節度。德宗貞元元年(785年),成德軍節度增領德、棣二州,又置德、棣二州都團練守捉使。憲宗元和四年(809年),置保信軍節度使,領德、棣二州,治德州。五年,廢保信軍節度使,以德、棣二州隸成德軍節度。十三年,以德、棣二州隸橫海節度使。穆宗長慶元年(821年),置德、棣二州觀察處置使;省景州。二年,罷德、棣二州觀察處置使。 [2]知制誥:南北朝時有知詔誥、掌詔誥、典詔誥之名。唐初草擬詔敕,一般由中書舍人專掌,亦有以他官草詔敕,則稱某官知制誥。如唐太宗時有溫大雅、魏徵等;高宗時有許敬宗、上官儀等;武后時有「北門學士」劉禕(yī)之、元萬頃等。至唐玄宗開元末,改翰林供奉為學士院,翰林入院一歲,則遷知制誥,專掌內命,即由皇帝直接授意,下達如任免宰相、號令征伐以及其他重要詔令,因用白麻紙書寫,稱「白麻」,或「內命」「內旨」。以他官掌詔、敕、策、命者,為兼知制誥,成為差遣。由其他官員知制誥,代替中書舍人草擬一般官員的任免及其他制詔,稱為「外製」,用黃麻紙書寫,故稱「黃麻」。至中唐形成定製。  東陽:隋設置東陽郡。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平李子通,設置婺(wù)州,武后垂拱二年(686年),分烏傷縣,設置東陽縣,取舊郡名。今屬浙江。  馮宿(766—836年):字拱之,婺州東陽(今屬浙江)人。貞元中登進士第,累官左散騎常侍兼集賢殿學士。大和四年(830年),任工部侍郎,遷刑部侍郎。  督:督促。 [3]書:寫信。  大義:大道理、要旨。 【譯文】 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二月癸未(二十一日),朝廷以李光顏兼橫海節度使、滄景觀察使,仍然保留忠武節度使及深州行營節度使。以橫海節度使李全略為德棣節度使。當時,朝廷認為李光顏率領軍隊孤軍深入敵境,補給供應道路不通,所以將滄景劃入他的統轄範圍。王庭湊儘管接受了朝廷的任命,但不願意解除深州的包圍。丙戌(二十四日),朝廷以知制誥東陽人馮宿為山南東道節度副使,代理節度留後。仍然派遣宦官前往深州督促牛元翼早日前往襄州赴任。裴度也分別給朱克融、王庭湊寫信,向他們申明大義。朱克融就撤回了他的軍隊,王庭湊儘管帶領軍隊稍稍後退,但還是頑固地駐守在附近,不願離開。 【原文】 元稹怨裴度,欲解其兵柄,故勸上雪王庭湊而罷兵。丁亥,以度為司空、東都留守,平章事如故。諫官爭上言:「時未偃兵,度有將相全才,不宜置之散地[1]。」上乃命度入朝,然後赴東都[2]。 【注文】 [1]偃兵:放下武器,指停止戰鬥。  散地:士卒易於逃散的地方。 [2]入朝:進入中央朝廷做官。 【譯文】 宰相元稹怨恨裴度,想解除裴度的軍權,所以建議唐穆宗昭雪王庭湊,撤回討伐的軍隊。長慶二年(822年)二月丁亥(二十五日),唐穆宗以裴度為司空、東都留守,依然為平章事。諫官紛紛上表,認為:「現在,戰爭並沒有平息;裴度有宰相、元帥的全才,不應該將他放到閒散的地方。」唐穆宗命令裴度入朝,然後再赴東都。 【原文】 以靈武節度使李聽為河東節度使[1]。 【注文】 [1]靈武節度使:朔方、靈武、定遠等城節度、管內觀察、處置、押蕃(fān)落等使,兼靈州大都督府長史,領靈州、威州二州、定遠等軍、豐寧等城。唐睿宗景雲元年(710年)設置。治靈州(今寧夏靈武西南)。歷任官員有郭子儀、李光弼、僕固懷恩、崔寧、李懷光、杜希全、范希朝、杜叔良、李聽、李進誠、李文悅等。 【譯文】 唐穆宗以靈武節度使李聽為河東節度使。 【原文】 三月丙午,加朱克融、王庭湊檢校工部尚書。上聞其解深州之圍,故褒之,然庭湊之兵實猶在深州城下[1]。 【注文】 [1]褒:褒獎。  實:事實上。 【譯文】 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三月丙午(十五日),唐穆宗加授朱克融、王庭湊檢校工部尚書。唐穆宗聽說他們解除了深州的包圍,所以褒獎他們。但是,王庭湊的軍隊實際上仍然還在深州城下,根本沒有解除包圍。 【原文】 韓愈既行,眾皆危之[1]。詔愈至境更觀事勢,勿遽入[2]。愈曰:「止,君之仁[3]。死,臣之義[4]。」遂往[5]。至鎮,庭湊拔刃弦弓以逆之,及館,甲士羅於庭[6]。庭湊言曰:「所以紛紛者,乃此曹所為,非庭湊心[7]。」愈厲聲曰:「天子以尚書有將帥材,故賜之節鉞,不知尚書乃不能與健兒語邪[8]!」甲士前曰:「先太師為國擊走朱滔,血衣猶在,此軍何負朝廷,及以為賊乎[9]!」愈曰:「汝曹尚能記先太師則善矣[10]。夫逆順之為禍福豈遠邪[11]!自祿山、思明以來,至元濟、師道,其子孫有今尚存仕宦者乎[12]!田令公以魏博歸朝廷,子孫雖在孩提,皆為美官[13]。王承元以此軍歸朝廷,弱冠為節度使[14]。劉悟、李祐今皆為節度使,汝曹亦聞之乎!」庭湊恐眾心動,麾之使出[15]。謂愈曰:「侍郎來,欲使庭湊何為[16]?」愈曰:「神策六軍之將,如牛元翼者不少,但朝廷顧大體,不可棄之耳[17]。尚書何為圍之不置[18]?」庭湊曰:「即當出之[19]。」因與愈宴,禮而歸之[20]。未幾,牛元翼將十騎突圍出,深州大將臧平等舉城降,庭湊責其久堅守,殺平等將吏百八十餘人[21]。 【注文】 [1]危:恐懼,不安。 [2]遽(jù):匆忙,倉促。 [3]止:停住,不動。  仁:寬厚善良的德行。 [4]義:正道,正理。 [5]往:去。 [6]逆:抗拒,抵抗。  羅:陳列,分布。 [7]紛紛:接連不斷的樣子。 [8]材:資質,能力。  健兒:健壯的男兒。 [9]先太師:王武俊贈太師。  負:背棄,違背。 [10]善:好,美好的事。 [11]逆順:叛逆和歸順。 [12]祿山:即安祿山(703—757年),營州柳城(今遼寧朝陽)人。本名軋(yà)(一作阿)犖(luò)山。一說姓康,父為粟特、母為突厥人。初為互市牙郎。幽州節度使張守珪(guī)以其驍勇多機智,收為養子。唐玄宗開元二十八年(740年),為平盧兵馬使,遷營州都督。天寶元年(742年)為平盧節度使。三載,兼范陽節度使、河北採訪使。十載,又兼河東節度使。十四載,在范陽起兵,以討楊國忠為名,攻陷洛陽。次年,稱大燕皇帝,建元聖武。又攻陷長安。肅宗至德二載(757年),為其子安慶緒所殺。  思明:即史思明(703—761年),營州寧夷州粟特雜胡,初名窣(sū)干,唐玄宗賜名思明。通六蕃(fān)語,與安祿山同為互市牙郎,俱以驍勇聞名,為幽州節度使張守珪(guī)偏將。天寶中,以功擢為將軍,知平盧軍。十一載(752年),從安祿山征奚、契丹,表為平盧節度使都知兵馬使。十四載,安祿山反,使其經略河北,次年,攻陷常山。後為郭子儀、李光弼擊敗。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安慶緒殺父稱帝,以所屬十三郡、八萬兵降唐,封歸義王、河北節度使。乾元初,復叛。二年(759年),於魏州稱大聖燕王,年號應天。旋應安慶緒之請,進兵解鄴(yè)城之圍。不久殺慶緒,還范陽稱大燕皇帝,改元順天。尋南下復陷洛陽。被其子史朝義所殺。  尚:姑且,尚且。  仕宦:做官。 [13]田令公:指田弘正,田弘正累加至中書令。  孩提:需人提攜、懷抱的幼兒。  美官:地位高、俸祿厚的官職。 [14]弱冠:古時以男子二十歲為成人,初加冠,因體猶未壯,故稱弱冠。 [15]心動:此指的是軍心動搖。  麾(huī):用來指揮的旗幟。 [16]侍郎:指韓愈,韓愈當時任兵部侍郎。 [17]神策六軍:左右羽林、左右龍武、左右神策為六軍。神策軍最盛,在六軍之右。  顧:顧念。  大體:整個局面。 [18]不置:不停止。 [19]出:出城。 [20]因:於是。  禮:禮貌地。 [21]未幾:不久。  突圍:突破包圍。  臧平(?—822年):唐穆宗長慶年間,為深州大將,成德都知兵馬使王庭湊久攻不下,後舉城投降,被王庭湊所殺。  舉城:獻出城池。 【譯文】 韓愈動身前往成德之後,朝廷的文武百官都認為他的處境危險。唐穆宗下詔,要求韓愈抵達邊境時觀察當時的形勢,再做決定,不能貿然進入。韓愈說:「命我止步,是君主的仁慈;我拚命一死,是臣下的大義。」就義無反顧地奔赴鎮州。到了鎮州,王庭湊派人拔刀張弓來迎接韓愈,到了賓館,全副武裝的士兵都排列在庭院中。王庭湊說:「之所以亂紛紛的原因,是這些人所為,不是我王庭湊的本意。」韓愈聲色俱厲地說:「皇帝因為你尚書有將帥之才,所以授予你旌旗、符節,真不知道尚書還不能跟這些士兵說說。」全身披掛的士兵上前對韓愈說:「先太師為國家打敗了朱滔,血衣都還在,這支軍隊哪裡辜負了朝廷,居然把我們當成叛賊來看待!」韓愈說:「你們還能記得先太師,那就太好了。叛逆和歸順,與災難和福分難道還遠嗎?從安祿山、史思明以來,直到吳元濟、李師道,他們的子孫現在還有活在人世做官的嗎?田弘正率領魏博軍隊歸順朝廷,他們的子孫即使是懷抱中的嬰兒,都被授予很好的官職。王承元率領本藩鎮軍隊歸順朝廷,年方二十,就成了節度使;劉悟、李祐(yòu),現在都是節度使,你們聽說過這些事情嗎?」王庭湊擔心眾心動搖,叫士兵退出庭院,對韓愈說:「侍郎前來,想叫我王庭湊幹什麼?」韓愈說:「神策軍六軍中的將領,像牛元翼這樣的將領有不少,但是朝廷為了顧全大局,不能丟棄不管,尚書為什麼還要繼續包圍深州不放呢?」王庭湊說:「立即放他們出城。」然後就與韓愈設宴,很有禮貌地送韓愈回京。沒多久,牛元翼率領十多位騎兵突圍而出,深州大將臧平等獻出深州投降,王庭湊斥責他堅守深州太久,殺害了臧平等文武官員一百八十多人。 【原文】 戊申,裴度至長安,見上,謝討賊無功[1]。 【注文】 [1]討賊:討伐叛軍。 【譯文】 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三月戊申(十七日),裴度抵達京城,拜見唐穆宗,為討伐叛軍無功而返謝罪。 【原文】 李光顏所將兵聞當留滄景,皆大呼西走,光顏不能制,因驚懼成疾[1]。己酉,上表固辭橫海節,乞歸許州,許之[2]。 【注文】 [1]驚懼成疾:因驚恐害怕而染病。 [2]固辭:堅決辭讓。  許州:漢代為潁(yǐng)川郡。北周改為許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潁川郡。領長社等九縣,治所在今河南許昌。 【譯文】 李光顏所率領的忠武軍官兵聽說應當留在滄景,都大聲叫喊,向西逃走,李光顏無法控制,因為受到驚嚇生病。長慶二年(822年)三月己酉(十八日),李光顏上表堅決辭去橫海節度使,請求回到忠武節度使職位,唐穆宗答應了。 【原文】 壬子,以裴度為淮南節度使,余如故[1]。言事者皆謂裴度不宜出外,上亦自重之[2]。戊午,制留度輔政[3]。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播同平章事,代度鎮淮南,仍兼諸道鹽鐵轉運使[4]。 【注文】 [1]余:其他的,其餘的。  如故:仍舊。 [2]言事者:議論政事的人。  重:重視。 [3]制:指帝王的命令。  輔政:匡輔政事。 [4]代:代替。 【譯文】 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三月壬子(二十一日),唐穆宗以裴度為淮南節度使,其餘依舊如故。輿論認為裴度不應該被排擠到外面,唐穆宗也很看重裴度。戊午(二十七日),下詔留下裴度作為宰相。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播為同平章事,代裴度鎮守淮南,仍兼諸道鹽鐵轉運使。 【原文】 李寰帥其眾三千出博野,王庭湊遣兵追之。寰與戰,殺三百餘人,庭湊兵乃還,餘眾二千猶固守博野[1]。 【注文】 [1]餘眾:剩下的士兵。 【譯文】 李寰率領部下三千人從博野出發,王庭湊派兵追擊。李寰與叛軍交戰,殺死三百多人,王庭湊的士兵才被迫撤回,其餘兩千士兵仍然堅守在博野。 【原文】 復以德棣節度使李全略為橫海節度使。夏四月甲戌,以傅良弼、李寰為神策都知兵馬使。 【譯文】 朝廷又以德棣節度使李全略為橫海節度使。夏季四月甲戌(十四日),以傅良弼、李寰為神策軍都知兵馬使。 【原文】 王庭湊之圍牛元翼也,和王傅於方欲以奇策干進,言於元稹,請遣客王昭、於友明間說賊黨,使出元翼[1]。仍賂兵、吏部令史偽出告身二十通,令以便宜給賜[2]。稹皆然之[3]。有李賞者知其謀,乃告裴度,雲方為稹結客刺度,度隱而不發[4]。賞詣左神策告其事,五月丁巳,詔左僕射韓皋等鞫之[5]。 【注文】 [1]和王:和王李綺,順宗子。  於方(?—822年):河南(今河南洛陽)人。於(dí)之子。元和中,為秘書丞。八年(813年),其兄弟太常丞于敏專殺宦官梁正言奴,事發,坐牽連,停職。長慶初,為和王李綺傅。交結遊俠,務於速進。元稹做相,欲以其策平河朔群盜,以計策干謁元稹。有人告其與元稹欲交結刺客殺裴度。下獄,而實無其事,竟被殺。  奇策:出奇制勝的計謀。  王昭:生卒年未詳。唐穆宗長慶年間遊說之士。  於友明:生卒年未詳。唐穆宗長慶年間遊說之士。  間說(shuì):遊說。  賊黨:叛逆者同黨。 [2]賂:賄賂。  兵:兵部,魏置五兵,五兵謂中兵、外兵、騎兵、別兵、都兵。隋為兵部。龍朔改為司戎,咸亨復原。其屬有四:一曰兵部,二曰職方,三曰駕部,四曰庫部。尚書一員,正三品;侍郎二員,正四品下;郎中二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二員,從六品上。尚書、侍郎之職,掌管天下武官選授及地圖與甲仗之政令。  令史:尚書省六部各有令史、書令史及掌固,並流外。是最低級的官吏。  偽:偽造。  便宜:方便適宜。 [3]然:贊同。 [4]李賞:生卒年未詳。唐穆宗長慶年間遊說之士。  謀:計策、謀略。  告:規勸。  結:指物色、尋找。  隱:潛藏不露,幽而不顯。 [5]韓皋(744—822年):字仲聞。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韓滉(huàng)之子。由雲陽尉擢賢良科,拜右拾遺,轉左補闕,累遷起居郎、考功員外郎。遷考功郎中,德宗御筆加知制誥。歷中書舍人、御史中丞、尚書右丞、兵部侍郎,改京兆尹,移杭州刺史,復拜尚書右丞。出為岳鄂蘄(qí)沔(miǎn)等州觀察使。入為東都留守。憲宗元和八年(813年),加檢校吏部尚書,充忠武軍節度等使。皇太后王氏崩,充大明宮使。又充憲宗山陵禮儀使。穆宗以師保之舊,加檢校右僕射。長慶初,正拜尚書右僕射,轉左僕射,以本官東都留守,暴卒,贈太子太保,諡曰貞。 【譯文】 王庭湊包圍牛元翼的時候,和王李綺傅於方,打算獻奇策,謀求升官。他告訴宰相元稹,請求派遣能說會道的王昭、於友明,私下前往遊說、離間叛黨,叫他們解除深州的包圍。再賄賂兵部及吏部的令史,偽造空白的委任狀二十份,叫他們依據實際需要,賞賜給有關人員。元稹覺得這些意見都很好。有一位名叫李賞的人,得知了這個陰謀,他告訴裴度,於方為元稹尋找刺客來刺殺裴度。裴度把這件事放在心裡,沒有做出反應。李賞又到左神策軍告發這件事。長慶二年(822年)五月丁巳(二十七日),唐穆宗命令左僕射(yè)韓皋等,負責審訊這件事。 【原文】 戊午,幽州節度使朱克融進馬萬匹、羊十萬口,而表雲先請其直充犒賞[1]。 【注文】 [1]進:進獻。  直:價值,代價。  犒(kào)賞:慰勞賞賜。 【譯文】 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五月戊午(二十八日),幽州節度使朱克融進獻馬一萬匹、羊十萬隻。又上表,請求朝廷給付這些牲畜等值的錢,用來犒(kào)賞將士。 【原文】 三司按於方刺裴度事皆無驗,六月甲子,度及元稹皆罷相,度為右僕射,稹為同州刺史,以兵部尚書李逢吉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1]。諫官上言:「裴度無罪,不當免相[2]。元稹與於方為邪謀,責之太輕[3]。」上不得已,壬申,削稹長春宮使[4]。 【注文】 [1]三司:唐自高宗永徽以後,大獄以尚書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官雜按,謂之大三司。三司指給事中、中書舍人與御史中丞審訊。  按:考察。  驗:憑證,證據。  罷:罷免。  同州:漢代為左馮(píng)翊。西魏改為同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馮翊郡。領馮翊等九縣,治所在今陝西大荔。 [2]當:應該,應當。  免:罷黜(chù),革除。 [3]邪謀:邪惡的計謀。  責:處罰。 [4]削:免除。  長春宮使:長春宮在同州,同州刺史領同州防禦、長春宮使。如,以太常卿杜確為同州刺史、本州防禦、長春宮使,鄭(yīn)為同州刺史、長春宮使。 【譯文】 三司審問調查於方刺殺裴度的事,都沒有證據。長慶二年(822年)六月甲子(初五日),裴度及元稹(zhěn)同時被罷免宰相職務;唐穆宗以裴度為右僕射,元稹為同州刺史。以兵部尚書李逢吉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諫官上表說:「裴度沒有罪,不應該罷免宰相。元稹與於方從事邪惡的陰謀,處罰太輕。」唐穆宗不得已,壬申(十三日),免除元稹所兼任的長春宮使。 【原文】 三年夏五月丙子,以晉、慈二州為保義軍,以觀察使李寰為節度使[1]。秋八月,以左僕射裴度為司空、山南西道節度使,不兼平章事[2]。李逢吉惡度,右補闕張又新等附逢吉,競流謗毀傷度,竟出之[3]。 【注文】 [1]晉:即晉州,漢河東郡地。北魏改為晉州。北周及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平陽郡。領臨汾等七縣,治所在今山西臨汾。  慈:即慈州,漢河東郡地。隋改為汾州。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改為南汾州,八年改為慈州,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文成郡。領吉昌等五縣,治所在今山西吉縣。  保義軍:唐穆宗長慶三年(823年),升晉慈觀察使為保義軍節度。文宗大和元年(827年),罷保義軍節度,以晉、慈二州隸河中節度。 [2]山南西道節度使:山南西道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兼興元尹,領興元府和洋州、集州、壁州、文州、通州、巴州、興州、鳳州、利州、開州、渠州、蓬州、閬(làng)州、果州十四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興元府(今陝西漢中)。歷任官員有李棲筠(yún)、李勉、臧希讓、張獻誠、張獻恭、賈耽、嚴震、嚴礪(lì)、柳晟、趙宗儒、鄭餘慶、烏重胤、裴度等。 [3]右補闕:古無此官名。武后垂拱初,置左右補闕各二員,從七品上,左右拾遺各二員,從八品上。分別隸屬於門下省(左省)、中書省(右省)。掌供奉諷諫。天授中,各加置三員。大曆中,補闕、拾遺,各置兩員。左右補闕,從七品上;左右拾遺,從八品上。  張又新:深州陸澤(今河北深州)人。幼工文,善於傅會。唐穆宗長慶中,宰相李逢吉用事,惡翰林學士李紳,求朝臣中兇險敢言者搜集李紳陰私之事,與拾遺李續之、劉棲楚尤蒙李逢吉看重,指為鷹犬,時號「八關十六子」。貶端州司馬。寶曆二年(826年),李逢吉出為山南東道節度使,請為副使,李續之為行軍司馬。又貶汀州刺史,李續之為涪州刺史。李訓用事,復召二子為尚書郎。李訓敗,復貶而卒。  附:依傍,歸依。  流謗:造謠中傷。  毀傷:毀謗中傷。  出:排擠。 【譯文】 唐穆宗長慶三年(823年)夏季五月丙子(二十二日),以晉州、慈州二州設置為保義軍,以觀察使李寰為節度使。秋季八月,以左僕射裴度為司空、山南西道節度使,不兼平章事。李逢吉憎恨裴度,右補闕張又新等又依附李逢吉,爭相散布謠言,詆毀、中傷裴度,最終,還是將裴度排擠出了朝廷。 【原文】 四年[1]。初,牛元翼在襄陽,數賂王庭湊以請其家,庭湊不與[2]。聞元翼薨,甲子,盡殺之。夏六月,上聞王庭湊屠牛元翼家,嘆宰輔非才,使凶賊縱暴[3]。翰林學士韋處厚因上疏言:「裴度勛高中夏,聲播外夷,若置之岩廊,委其參決,河北、山東必稟朝算[4]。管仲曰:『人離而聽之則愚,合而聽之則聖[5]。』理亂之本,非有他術,順人則理,違人則亂[6]。伏承陛下當食嘆息,恨無蕭、曹,今有一裴度尚不能留,此馮唐所以謂漢文得廉頗、李牧不能用也[7]。夫御宰相,當委之,信之,親之,禮之,於事不效,於國無勞,則置之散寮,黜之遠郡[8]。如此則在位者不敢不厲,將進者不敢苟求[9]。臣與逢吉素無私嫌,嘗為裴度無辜貶官[10]。今之所陳,上答聖明,下達群議耳[11]。」上見度奏狀無平章事,以問處厚[12]。處厚具言李逢吉排沮之狀[13]。上曰:「何至是邪[14]!」李程亦勸上加禮於度,丙申,加度同平章事[15]。 【注文】 [1]四年:指唐穆宗長慶四年(824年)。 [2]不與:不贊成,不同意。 [3]屠:屠殺。  宰輔:宰相的別名。  非才:沒有才幹。  凶賊:兇狠暴虐。  縱暴:肆意暴虐。 [4]韋處厚(773—828年):本名淳,避憲宗李純之諱,改名處厚,字德載。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自幼酷愛讀書,博涉經史。憲宗元和進士,又登才識兼茂科、賢良方正等科。初為咸陽尉,遷右拾遺,兼史職。修《德宗實錄》五十卷,時稱信史。歷左補闕、戶部郎中、知制誥。穆宗以其學有師法,召為翰林侍講學士。文宗即位,主持禮儀,以功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監修國史,封靈昌郡公。善用人,重理財,數言裴度忠良,宜任用不疑。為官剛正,時稱賢相。  勛:功勞。  中夏:華夏,中國。  外夷:指外族。  岩廊:高峻的廊廡(wǔ),借指朝廷。  參決:參與決策。  稟:下對上、卑對尊或民眾對官署的陳述。  朝算:朝廷或帝王對戰事進行的謀劃。 [5]管仲(?—前644年):字仲。春秋齊國潁(yǐng)上人。初事公子糾,後事齊桓公為相。通貨積財,富國強兵,尊周室,攘(rǎng)戎狄,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桓公尊為「仲父」,為法家之祖。諡敬。  離:分別,分開。  聽:聽取。  愚:愚昧。  合:對比,對照。  聖:聖明。 [6]本:根本。  他術:其他的方法。  順:順應。  理:太平。  違:違背。 [7]伏承:敬辭。古時臣對君奏言多用之。  當食:吃飯的時候。  恨:遺憾。  蕭:即蕭何(?—前193年),漢初沛人。佐高祖定天下,論功第一,封酇侯。漢初律令多出其手。卒,諡文終。  曹:即曹參(?—前190年),字敬伯。漢初沛人。與蕭何同佐高祖定天下,封平陽侯,繼蕭何為相,一遵蕭規。卒,諡曰懿。  馮唐:西漢安陸(今陝西省咸陽縣東)人。文帝時為中郎署長,昭雪雲中守魏尚削爵之事。武帝時舉賢良,年九十餘,不能復為官,乃以其子為郎。  漢文:漢文帝劉恆(前202—前157年),漢高祖劉邦中子,母薄姬,漢惠帝劉盈之庶弟。初封代王。呂后卒,太尉周勃、丞相陳平等迎立入京為帝。勵精圖治,廢除肉刑,天下大治,與其子景帝合稱為「文景之治」。在位凡二十三年(前179—前156年)。卒,葬霸陵,諡曰孝文帝。  廉頗:戰國趙人。為趙之名將,屢敗齊、魏等國。長平之戰,堅壁自守,秦懼不敢加兵,後趙王受秦反間計,以趙括代之,趙遂大敗。官拜上卿,與藺(lìn)相如為刎頸之交。病死於楚。  李牧(?—前229年):嬴姓,李氏。戰國趙國柏仁(今邢台隆堯)人。戎馬一生,未嘗敗北,戰功顯赫。早期在北部邊境,抗擊匈奴;後期抵禦秦國。與白起、王翦、廉頗稱為「起翦頗牧」。封武安君。為秦國離間,被殺。三月以後,趙國滅亡。 [8]御:皇帝任用。  信:信任。  勞:功勞。  散寮:閒散的處所。  遠郡:邊遠地區。 [9]厲:奮起,振奮。  將進者:想晉升的人。 [10]私嫌:私人間的嫌隙,個人間的不和。  無辜:無罪。 [11]答:報答。  聖明:指的是天子。  達:轉達。  群議:眾人的議論。 [12]奏狀:指的是奏章。 [13]具言:詳細地告訴。  排沮:排斥抑制。 [14]是:這樣。 [15]加禮:厚於常規的禮儀。 【譯文】 唐穆宗長慶四年(824年)。起初,牛元翼在山南東道節度使任上時,屢屢賄賂成德節度使王庭湊,請求放走他的家人,王庭湊不同意。後來,聽到牛元翼去世的消息,三月甲子(十五日),把牛元翼的全家都殺了。夏季六月,唐穆宗聽說王庭湊屠殺了牛元翼的全家,嘆息宰相沒有才能,使得兇惡的叛賊橫行暴虐。翰林學士韋處厚接著上表說:「裴度的功勳,在華夏之中,至高無上,聲名遠播國外,如果把他放到國家的最高職位,委託他參與決策,河北、山東一定會歸順朝廷。管仲說:『一個人分開來聽一面之詞,這是最愚昧的,合起來聽才是最聖明的。』治理國家的根本,沒有別的法術,順應民心,則大治;違背民心,則大亂。聽說陛下對著飯菜嘆息說,最遺憾的是沒有像蕭何、曹參這樣的人才。現在有一個裴度都還不能留下來,這正是馮唐對著漢文帝說,即使有廉頗、李牧這樣的著名將領,都不能重用的原因。關於如何駕馭(yù)宰相,陛下應該把職權委託給他,信任他,親近他,禮遇他。如果他辦事沒有成效,對國家沒有勞績,那麼就把他放到一個閒散的位子上去,或者把他貶黜(chù)到遠方的州郡。這樣的話,在宰相位置的人就不敢不奮發向上,想進身的人就不敢苟且偷安。我與李逢吉之間,從來沒有個人恩怨,而且有一次被裴度無辜貶官。今天我所陳述的,對上,是用來報答陛下的聖明;對下,是為了轉達眾人的輿論。」唐穆宗看到裴度的奏章上沒有「平章事」字樣,詢問韋處厚怎麼回事,韋處厚就將李逢吉如何排斥裴度的情況上奏給唐穆宗,唐穆宗說:「何至於這樣呢?」李程也建議應該對裴度特別禮遇。六月丙申(十八日),加授裴度同平章事。 【原文】 十二月庚寅,加天平節度使烏重胤同平章事[1]。 【注文】 [1]加:加授朝銜。 【譯文】 唐穆宗長慶四年(824年)十二月庚寅(十六日),加授天平節度使烏重胤同平章事。 【原文】 敬宗寶曆二年春正月壬辰,裴度自興元入朝,李逢吉之黨百計毀之[1]。上雖年少,悉察其誣謗,待度益厚[2]。二月丁未,以度為司空、同平章事。 【注文】 [1]敬宗:唐敬宗(809—826年),名湛(zhàn)。穆宗長子。初封鄂王,改封景王。長慶二年(822年),立為太子。即位後,奢侈荒淫,沉迷蹴(cù)鞠,親昵(nì)群小。為宦官劉克明等所弒。在位三年(824—826年)。卒,葬莊陵,諡曰昭愍(mǐn)皇帝,廟號敬宗。  寶曆:唐敬宗李湛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三年(825—827年)。 [2]誣謗:污衊毀謗。 【譯文】 唐敬宗寶曆二年(826年)春季正月壬辰(二十四日),山南西道節度使裴度從興元來京城朝見,宰相李逢吉的黨羽千方百計加以詆毀。唐敬宗雖然年少,但全都了解他們的誣陷、誹謗,對待裴度更加親厚。二月丁未(初九日),以裴度為司空、同平章事。 【原文】 上自即位以來,欲幸東都,令度支員外郎盧貞按視,修東都宮闕[1]。會朱克融、王庭湊皆請以兵匠助修東都,三月丁亥,敕以修東都煩擾,罷之,召盧貞還[2]。 【注文】 [1]盧貞(?778—?848年):別號南郭子。郡望范陽(今河北涿州),居汝州梁縣(今河南汝州)。唐敬宗寶曆年間,官度支員外郎。歷戶部郎中、太常少卿、汝州刺史。文宗開成四年(839年),由大理卿出為福建觀察使。武宗會昌五年(845年),居官河南尹。出為嶺南節度使。宣宗大中初,入朝為太子賓客,卒。  按視:巡視,視察。 [2]兵匠:士兵和工匠。  敕:皇帝的詔書。  煩擾:煩瑣攪擾。 【譯文】 唐敬宗自從即位以來,一直打算行幸東都;命度支員外郎盧貞前去視察,著手整修東都宮殿,及中途行宮。正在這時,盧龍節度使朱克融、成德節度使王庭湊都先後請求朝廷允許他們派兵工到東都參與重建。寶曆二年(826年)三月丁亥(二十日),唐穆宗下詔說,整修東都,實在擾民,應立即停止,同時召盧貞回京。 【原文】 先是,朝廷遣中使賜朱克融時服,克融以為疏惡,執留敕使[1]。又奏當道今歲將士春衣不足,乞度支給三十萬端匹[2]。又奏欲將兵馬及丁匠五千助修宮闕[3]。上患之,以問宰相,欲遣重臣宣慰,仍索敕使[4]。裴度對曰:「克融無禮已甚,殆將斃矣[5]。譬如猛獸,自於山林中咆哮跳踉,久當自困,必不敢輒離巢穴[6]。願陛下勿遣宣慰,亦勿索敕使[7]。旬日之後,徐賜詔書,云:『聞中官至彼,稍失去就,俟還,朕自有處分[8]。時服有司製造不謹,朕甚欲知之,已令區處[9]。其將士春衣,從來非朝廷徵發,皆本道自備[10]。朕不愛數十萬匹物,但素無此例,不可獨與范陽[11]。』所稱助修宮闕,皆是虛語,若欲直挫其奸,宜云:『丁匠宜速遣來,已令所在排比供擬[12]。』彼得此詔,必蒼黃失圖[13]。若且示含容,則云:『修宮闕事在有司,不假丁匠遠來[14]。』如是而已,不足勞聖慮也[15]。」上悅,從之。 【注文】 [1]時服:應時服裝。唐養兵之道,有春衣、冬衣,此處應指春衣。  疏惡:衣服質量差。 [2]當道:指朱克融做節度使的盧龍節度。  春衣:唐養兵之道,有春衣、冬衣。 [3]丁匠:夫役和工匠。 [4]患:厭惡;厭苦。  重臣:國家倚重的、有崇高聲望的大臣。 [5]已甚:過甚,太過。  斃:傾覆,失敗。 [6]咆哮:野獸怒吼。  跳踉(liáng):猶跳躍。  輒(zhé):擅自。 [7]宣慰:指宣慰使。 [8]徐:緩慢。  去就:舉止行動。  俟(sì):等待。 [9]謹:謹嚴;嚴格。  區處:分別處置。 [10]徵發:徵調募集(人力和物資)。 [11]物:指布料。 [12]虛語:空話,騙人的話。  奸:奸計。  排比:亦作「排批」「排枇」。安排,準備。  供擬:招待。 [13]蒼黃:匆促忙亂的樣子。  失圖:失去主意。 [14]若且:如果。  含容:容忍;寬恕。  假:待,依靠。 [15]如是:如此。  聖:猶言神聖的。封建時代稱頌帝王或與帝王有關的事物之詞。 【譯文】 先前,朝廷派遣宦官去幽州賞賜朱克融應時服裝,朱克融認為衣服質量太差,於是抓扣了宦官。又上奏說,本藩鎮將士春季軍衣數量不足,請求度支發給三十萬端匹。又上奏說,準備率領兵馬及工匠五千人,南下幫助修建東都。唐穆宗非常痛恨,詢問宰相的意見,打算派遣重要大臣前去宣揚政令,安撫慰勞,要朱克融釋放宦官。裴度上表說:「朱克融無理到了極點,也恐怕要倒斃了。就好比一隻猛獸,在山林里咆哮跳躍,時間一久,一定疲憊,絕不敢離開巢穴。希望陛下不要派人前去安撫,也不要叫他釋放宦官。稍延到十天半月之後,才賜給他一道詔書,說:『聽說宦官到你那裡,行動稍受限制,等他回來,我自有處分。所賜應時服裝,有關部門粗製濫造,我很想知道細情,已經下令調查辦理。至於將士們的春季新衣,從來不是由朝廷發給的,一向由藩鎮自己籌備。我並不吝惜數十萬匹布料,只因沒有先例,就不能單獨優待范陽。』朱克融所強調助修宮殿,都是騙人的話,如果想直截了當地揭穿,就說:『兵工最好是早日派出,我已經命沿途地方官府負責招待。』他接到這個詔書,一定張皇失措,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如果表示包容,則不妨說:『整修工作,自有有關部門負責,不須工匠遠來。』如此而已,這些事不值得陛下操心。」唐穆宗非常高興,接受了裴度的建議。 【原文】 橫海節度使李全略薨,其子副大使同捷擅領留後,重賂鄰道,以求承繼[1]。夏五月,幽州軍亂,殺朱克融及其子延齡,軍中立其少子延嗣主軍務[2]。秋八月,朱延嗣既得幽州,虐用其人[3]。都知兵馬使李載義與弟牙內兵馬使載寧共殺延嗣,並屠其家三百餘人[4]。載義權知留後,九月,數延嗣之罪以聞[5]。載義,承乾之後也[6]。庚申(1),魏博節度使史憲誠妄奏:「李同捷為軍士所逐,走歸本道,請束身歸朝[7]。」尋奏「同捷復歸滄州」。冬十月(乙)[己]亥,以李載義為盧龍節度使。 【注文】 [1]李全略(?—826年):本姓王,名日簡。事成德節度使王武俊為小將。唐憲宗元和中,自拔歸朝,授代州刺史。穆宗長慶初,鎮州軍亂,授德州刺史,以經略其事。次年,擢橫海節度使,賜今姓名。使子同捷入侍,又進錢千萬,外示忠順,而內蓄奸謀。  同捷(?—829年):唐穆宗長慶年間橫海節度使李全略子。為副使,進京入侍。一年後歸,請兼知滄州。寶曆二年(826年),父死,自為留後,重賂鄰藩,以求承繼。次年,使弟入朝,令屬吏奉表請命。文宗授為兗(yǎn)海節度使,以烏重胤(yìn)為滄州節度以代之,拒不受代。朝廷發諸道兵四面進討,兵敗投降,押赴京城途中被殺。  重:副詞。表示程度深,相當於「極」「甚」。  承繼:繼承。 [2]延齡:朱延齡(?—826年),幽州昌平(今屬北京)人。朱克融之子。幽州軍亂,與其父一同被殺。  少子:最小的兒子。  延嗣:朱延嗣(?—826年),幽州昌平(今屬北京)人。朱克融之子。幽州軍亂,其父被殺,推立主軍務。虐用下屬,被殺。  主軍務:主持軍務。 [3]虐用:猶虐待。過度地役使。  其人:指部下。 [4]李載義(788—837年):字方谷。自稱唐宗室後裔。以功遷衙前都知兵馬使。敬宗寶曆中,授盧龍軍節度使。後為部將楊志誠所逐,上表入朝,冊為太保、同平章事。文宗大和五年(831年),出為山南西道節度使。七年,遷河東節度使。進兼侍中。卒於鎮。  牙內兵馬使:大營作戰司令。  載寧:李載寧,唐宗室。李載義之弟。生卒年未詳。唐敬宗寶曆年間,為橫海節度使牙內兵馬使。 [5]數:數說,列舉。 [6]承乾:李承乾(?—645年),字高明。唐太宗嫡(dí)長子,母文德皇后。高祖武德三年(620年),封恆山郡王。遷中山王。太宗即位,立為皇太子。好聲色遊獵,奢靡無度,不聽規諫,又患足疾,懼魏王泰有寵代立,乃與漢王元昌、朝臣侯君集等相結謀變。事泄,廢為庶人,徙黔州,卒。 [7]庚申:按,九月乙丑朔,無庚申;《資治通鑑》庚申下有壬申,為初八日,則庚申當為庚午之訛。  妄:胡亂,任意。  歸朝:歸順朝廷。 【譯文】 橫海節度使李全略去世,他的兒子副大使李同捷擅自代理節度留後,用大量金銀珍寶賄賂相鄰藩鎮,以求繼承父親職位。寶曆二年(826年)夏季五月,幽州騷亂,殺節度使朱克融和他的兒子朱延齡。官兵擁立朱克融最小的兒子朱延嗣主持軍政。秋季八月,朱延嗣主持盧龍軍務,虐待他的部下。都知兵馬使李載義,與兄弟牙內兵馬使李載寧,再度發動騷亂,殺死朱延嗣,並屠殺朱家滿門三百多人。李載義代理節度留後。九月,李載義列舉朱延嗣的罪行,呈報朝廷。李載義,是李承乾的後裔。庚申,魏博節度使史憲誠信口開河地上奏說:「橫海叛亂,李同捷被他的軍士驅逐,投奔本藩鎮,請求捆綁歸順朝廷。」過了幾天,又上奏說:「李同捷又返回滄州了。」冬季十月己亥(初五日),以李載義為盧龍節度使。 【原文】 文宗太和元年[1]。李同捷擅據滄景,朝廷經歲不問[2]。同捷冀易世之後或加恩貸,三月壬戌朔,遣掌書記崔從長奉表與其弟同志、同巽俱入見,請遵朝旨[3]。 【注文】 [1]文宗:唐文宗(809—840年),本名涵,改名昂。穆宗第二子,敬宗弟。封江王。寶曆二年(826年),敬宗死,宦官王守澄、梁守謙等率禁兵迎即位。大和九年(835年),欲依靠權臣李訓、鄭注,謀誅宦官,事敗,宦官仇(qiú)士良誅殺宰相王涯等,族誅李訓等十餘家,史稱「甘露之變」,政事皆取決於宦官。因嘆「赧、獻受制強臣,今朕受制家奴」。826—840年在位。卒,葬章陵,諡曰昭獻皇帝。  太和:即大和。唐文宗李昂在位期間所用年號之一,共計九年(827—835年)。 [2]經歲:經過一年。 [3]冀:希望。  易世:改朝換代。指文宗即位。  或:或許,可能。  恩貸:施恩寬宥。多用於帝王。  掌書記:節度掌書記,東漢置記室令史,掌章表、書記、文檄。魏晉南北朝時期有記室參軍,為掌管軍政、民政機關機要秘書。唐初為行軍大總管府臨時軍事差遣,後來發展為文職僚佐,其名稱由記室、典書記、管記,最後確定為掌書記。中宗景龍元年(707年)設置。中唐以後,藩鎮權力擴大,掌書記的地位逐漸顯得重要,是溝通藩鎮與中央的高級文職僚佐,地位僅次於節度副使、行軍司馬、節度判官等「上佐」。秩為從八品,掌朝覲、聘問、慰薦、祭祀、祈祝之文與號令升黜之事。  崔從長:生卒年未詳。唐文宗大和初,為橫海節度使李同捷掌書記。  同志:李同志,生卒年未詳。唐穆宗長慶年間橫海節度使李全略子,李同捷之弟。  同巽(xùn):李同巽,生卒年未詳。唐穆宗長慶年間橫海節度使李全略子,李同捷之弟。 【譯文】 唐文宗大和元年(827年)。橫海節度副大使李同捷擅稱節度留後,過了一年,朝廷仍然不聞不問。李同捷希望唐文宗即位後,或許給予特別恩典。三月壬戌朔(初一日),派遣掌書記崔從長進奉奏表,同他的兄弟李同志、李同巽(xùn)一起到京城朝見,表示願遵守朝廷的決定。 【原文】 夏五月丙子,以天平節度使烏重胤為橫海節度使,以前橫海節度副使李同捷為兗海節度使[1]。朝廷猶慮河南北節度使構扇同捷使拒命,乃加魏博史憲誠同平章事[2]。丁丑,加盧龍李載義、平盧康志睦、成德王庭湊檢校官[3]。 【注文】 [1]兗(yǎn)海節度使:兗海、沂(yǐ)密節度、觀察等使,兼兗州刺史,領兗州、海州、沂州、密州四州。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設置。治兗州(今屬山東)。歷任官員有王遂、曹華、高承簡、王沛、張茂宗、崔戎等。 [2]構扇:亦作「構煽」,挑撥煽動。 [3]康志睦(?—833年):唐敬宗寶曆元年(825年),以右神策大將軍為檢校工部尚書、兼青州刺史、平盧軍節度使。文宗大和七年(833年),以右龍武統軍為四鎮北庭行軍涇原節度使,卒。 【譯文】 唐文宗大和元年(827年)夏季五月丙子(十五日),唐文宗以天平節度使烏重胤為橫海節度使。命前橫海節度副使李同捷為兗(yǎn)海節度使。朝廷仍然顧慮河南、河北的藩鎮煽動李同捷違抗朝廷命令,於是加授魏博節度使史憲誠同平章事。丁丑(十六日),加授盧龍節度使李載義、平盧節度使康志睦、成德節度使王庭湊檢校官。 【原文】 秋七月,李同捷托為將士所留,不受詔[1]。乙酉,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奏請將本軍三萬人,自備五月糧以討同捷,許之。八月庚子,削同捷官爵,命烏重胤、王智興、康志睦、史憲誠、李載義與義成節度使李聽、義武節度使張播各帥本軍討之[2]。同捷遣其子弟以珍玩、女妓賂河北諸鎮[3]。戊午,李載義執其侄,並所賂獻之。 【注文】 [1]托:藉故推辭。  不受詔:拒絕接受詔令。 [2]削:削除;削減。  義武節度使:義武軍節度、易定觀察、處置、北平軍等使,兼定州刺史,領易州、定州二州。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設置。治定州(今屬河北)。歷任官員有張孝忠、張茂昭、任迪簡、渾鎬(hào)、陳楚、柳公濟、張璠等。  張播:張璠之訛。張璠(?—838年),唐文宗大和初,為義武軍都知兵馬使。三年,節度使柳公濟卒,自稱節度使。朝廷授予節度使。卒。按,張璠兩年後方授義武軍節度使,此時當不在討伐隊伍之列。《資治通鑑》系年有誤。 [3]珍玩:供玩賞的珍貴物品。 【譯文】 唐文宗大和元年(827年)秋季七月,李同捷假託將士強行挽留,不接受詔書。乙酉(二十五日),武寧節度使王智興上表請求率領本藩鎮軍隊三萬人,自備五個月糧草,討伐李同捷。唐文宗同意了。八月庚子(十一日),唐文宗下詔剝奪李同捷所有官爵,命令烏重胤、王智興、康志睦、史憲誠、李載義,以及義成節度使李聽、義武節度使張播等,各率領本藩鎮軍隊討伐。李同捷派遣他的子弟,送珍貴的貨物、美麗的女子給河北各藩鎮。戊午(二十九日),李載義抓捕了李同捷的侄子,連同所送的賄賂,一併進獻朝廷。 【原文】 史憲誠與李全略為婚姻,及同捷叛,密以糧助之[1]。裴度不知其所為,謂憲誠無貳心。憲誠遣親吏至中書請事,韋處厚謂曰:「晉公於上前以百口保爾使主;處厚則不然,但仰俟所為,自有朝典耳[2]。」憲誠懼,不敢復與同捷通。 【注文】 [1]婚姻:親家,有婚姻關係的親戚。 [2]親吏:心腹之吏。  晉公:裴度封晉國公。  使主:節度使為一道之主,故對其屬吏稱之為使主。  朝典:朝廷的法律。 【譯文】 史憲誠與李全略是兒女親家。李同捷反抗朝廷,史憲誠秘密運送糧食援助。宰相裴度不知道史憲誠做的事,認為史憲誠沒有二心。史憲誠派遣親信部下到中書省向宰相請示,韋處厚告訴他說:「晉公在皇帝面前用他全家百口的性命,保證你是忠心耿耿的。我韋處厚卻認為不是這樣,抬著頭只等以後有什麼舉動,自有朝廷的法典在。」史憲誠害怕了,不敢再與李同捷來往。 【原文】 王庭湊為同捷求節鉞不獲,乃助之為亂,出兵境上以撓魏師[1]。又遣使厚賂沙陀酋長朱邪執宜,欲與之連兵,執宜拒不受[2]。 【注文】 [1]魏師:指魏博節度使軍隊。 [2]沙陀:我國古代部族名。西突厥別部,即沙陀突厥。唐貞觀間居金莎山(今新疆尼赤金山)之南,蒲類海(今新疆巴里坤湖)之東。其境內有大磧(今新疆古爾班通古特沙漠),因以為名。五代李克用、石敬瑭、劉知遠均為沙陀人。  酋長:部落首領。  朱邪執宜:沙陀部落人,姓朱邪。唐憲宗元和三年(808年)歸唐,詔處其部落於鹽州,置陰山府,以為府兵馬使。後入朝,授特進、金吾衛將軍。率軍討伐鎮州王承宗、淮西吳元濟。以功,累加刑部尚書。穆宗長慶年間,伐鎮州,破賊深州。文宗大和中,委其治雲、朔塞下廢府十一,號代北行營,授陰山府都督、代北行營招撫使,隸屬河東節度使。卒。 【譯文】 王庭湊替李同捷請求朝廷發給節度使旌旗、符節,沒有成功,於是幫助李同捷叛亂,派遣軍隊駐守邊境,以騷擾魏博節度使軍隊。又派遣使者用厚重禮物,賄賂沙陀部落酋長朱邪執宜,想與他的軍隊聯合,朱邪執宜拒絕了。 【原文】 冬十月,天平、橫海節度使烏重胤擊同捷,屢破之。十一月丙寅,重胤薨。庚辰,以保義節度使李寰為橫海節度使,從王智興之請也。十二月庚戌,加王智興同平章事。 【譯文】 唐文宗大和元年(827年)冬季十月,天平節度使兼橫海節度使烏重胤進攻李同捷,捷報頻傳。十一月丙寅(初八日),烏重胤在軍中去世。庚辰(二十二日),朝廷以保義節度使李寰為橫海節度使。這是依從王智興的請求。十二月庚戌(二十三日),加授王智興同平章事。 【原文】 二年春三月己卯,王智興攻棣州,焚其三門。 【譯文】 唐文宗大和二年(828年)春季三月己卯(二十三日),武寧節度使王智興進攻棣州,縱火焚毀三面城門。 【原文】 閏月丙戌朔,史憲誠奏遣其子副大使唐、都知兵馬使亓志紹將兵二萬五千趣德州討李同捷[1]。時憲誠欲助同捷,唐泣諫,且請發兵討之,憲誠不能違。 【注文】 [1]唐:史唐(?—838年),魏博節度使史憲誠之子。唐憲宗元和中,李愬(sù)為魏博節度使,令攝府參軍。及其父領節鉞,改士曹參軍、兼監察御史。以父在鎮多違朝旨,嘗極諫,備陳逆順之理。朝廷聞而嘉之,乃授檢校太子左諭德、兼侍御史,充節度副使。累遷至散騎常侍、兼御史大夫。領本道兵同平滄景,加工部尚書。尋請赴闕,加禮部尚書,大和三年(829年),更名孝章。分相、衛、澶(chán)三州別為一鎮,使為節度使。起復為右金吾衛將軍,授鄜(fū)坊節度使。九年,為義成軍節度使。入為右領軍大將軍,改右金吾大將軍,俄授邠(bīn)寧節度。孝章歷三鎮,雖無異績,而謹身畏法,以保初衷。卒,贈右僕射。  亓(qí)志紹(?—829年):唐文宗大和初,為魏博節度使史憲誠都知兵馬使。為兗海節度使李同捷離間,擊史憲誠,二年(828年),被李聽、史唐擊破,投降,置之洺(míng)州。後自縊(yì)死。據司馬光《通鑑考異》,亓志紹,或作於志沼,或作幵志沼,或作幵志紹;《新唐書》紀、傳作亓志沼,則亓志紹當作亓志沼。 【譯文】 唐文宗大和二年(828年)閏三月丙戌朔(初一日),魏博節度使史憲誠上奏,已經派遣他的兒子、副大使史唐,都知兵馬使亓(qí)志紹率領軍隊兩萬五千人,直奔德州,討伐橫海節度使李同捷。本來,史憲誠打算支持李同捷,但史唐哭泣阻止,並且建議出兵討伐,史憲誠不能不接受。 【原文】 王庭湊陰以兵及鹽糧助李同捷,上欲討之,秋七月甲辰,詔中書集百官議其事。宰相以下莫敢違,衛尉卿殷侑獨以為:「廷湊雖附兇徒,事未甚露,宜且含容,專討同捷[1]。」己巳,下詔罪狀廷湊,命鄰道各嚴兵守備,聽其自新[2]。 【注文】 [1]衛尉:秦設置衛尉,掌管宮門衛屯兵。梁設置十二卿,衛尉加寺字,官加卿字。龍朔改為司衛寺,咸亨復原。卿一員,從三品;少卿為副職,二人,從四品上。卿之職,掌管國家器械文物之事,總武庫、武器、守宮三署官屬。凡天下兵器入京師者,皆籍其名數而藏之。  殷侑(yòu)(767—838年):唐陳州(今河南淮陽)人。貞元末,五經登第。元和中,累遷太常博士,出使回鶻(hú)。後任諫議大夫,屢上章陳朝政得失。歷桂管、江西觀察使。大和三年(829年),李同捷平,為滄齊德景節度使,在鎮與士卒同甘苦,招撫流民。六年,徙天平軍節度使。後歷刑部尚書、山南東道節度使、忠武節度使。  兇徒:指叛將。 [2]己巳:按,七月乙酉朔,無己巳;八月甲寅朔,己巳為十六日。  罪狀:宣布他人罪行。 【譯文】 成德節度使王庭湊偷偷派出軍隊,運送食鹽、糧草等,幫助李同捷。唐文宗想討伐王庭湊,大和二年(828年)秋季七月甲辰(二十日),命令中書省集合文武百官議論。宰相以下官員,沒有人敢提出不同的意見,唯獨衛尉卿殷侑反對,說:「王庭湊雖然依附叛將,但犯罪行為還不太顯露,可以暫時包容,而應該集中兵力討伐李同捷。」八月己巳(十六日),唐文宗下詔宣布王庭湊罪行,命令相鄰各藩鎮嚴陣以待,等候王庭湊改過自新。 【原文】 九月丁亥,王智興奏拔棣州。 【譯文】 唐文宗大和二年(828年)九月丁亥(初四日),武寧節度使王智興上奏攻克棣州。 【原文】 李寰自晉州引兵赴鎮,不戢士卒,所過殘暴,至則擁兵不進,但坐索供饋[1]。庚寅,以寰為夏綏節度使[2]。 【注文】 [1]晉州:漢河東郡地。北魏改為晉州。北周及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平陽郡。領臨汾等七縣,治所在今山西臨汾。  戢(jí):約束。  坐索:守候索取。 [2]夏綏節度使:夏綏銀宥節度、觀察、處置、押蕃(fān)落、安撫平夏党項、銀川監牧等使,兼夏州刺史,領夏州、綏州、銀州、宥州四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夏州(今陝西靖邊北白城子)。歷任官員有韓潭、韓全義、李願、田縉(jìn)、李聽、李祐(yòu)、傅良弼、李寰、董重質、高霞寓等。 【譯文】 橫海新任節度使李寰,自晉州率領軍隊東下上任,對士兵不加約束,所到之處,燒殺搶掠,走到哪裡,就逗留在哪裡,不願前進,只向地方官府索取供應。九月庚寅(初七日),朝廷改命李寰為夏綏節度使。 【原文】 甲午,詔削奪王庭湊官爵,命諸軍四面進討。 【譯文】 唐文宗大和二年(828年)九月甲午(十一日),唐文宗下詔剝奪王庭湊所有官爵,命令各藩鎮軍隊從四面進攻。 【原文】 加王智興守司徒[1]。以前夏綏節度使傅良弼為橫海節度使。 【注文】 [1]守(shǒu):猶攝。暫時署理職務。多指官階低而署理較高的官職。 【譯文】 加授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守司徒。以前夏綏節度使傅良弼為橫海節度使。 【原文】 冬十月,魏博敗橫海兵於平原,遂拔之[1]。 【注文】 [1]平原:漢平原郡,治平原,唐屬德州。今屬山東。 【譯文】 唐文宗大和二年(828年)冬季十月,魏博軍隊在平原打敗橫海叛軍,攻克平原縣城。 【原文】 冬十一月癸未朔,易定節度使柳公濟奏攻李同捷堅固寨,拔之,又破其兵於寨東[1]。時河南北諸軍討同捷久未成功,每有小勝,則虛張首虜以邀厚賞,朝廷竭力奉之,江、淮為之耗弊[2]。 【注文】 [1]堅固寨:李同捷築寨於滄州西,以抗官軍,以堅固為名。 [2]虛張:誇大。  首虜:斬首及俘虜。  耗弊:消耗殆盡,民生凋敝。 【譯文】 唐文宗大和二年(828年)十一月癸未朔(初一日),義武節度使柳公濟上奏,打敗橫海叛軍,攻克堅固寨,在寨東再打敗叛軍。當時,河南、河北各藩鎮軍隊討伐李同捷,很久沒有能夠成功。偶爾有一次小勝,就大肆誇大斬首及俘虜的數目,以求得優厚的賞賜,朝廷竭盡全力供應,江、淮被搜颳得消耗殆盡、民生凋敝。 【原文】 傅良弼至陝而薨,乙酉,以左金吾大將軍李祐為橫海節度使。 【譯文】 前夏綏節度使傅良弼赴任橫海節度使,走到陝州,去世。大和二年(828年)十一月乙酉(初三日),以左金吾大將軍李祐(yòu)為橫海節度使。 【原文】 十二月丁巳,王智興奏兵馬使李君謀將兵濟河,破無棣[1]。壬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處厚薨。 【注文】 [1]李君謀:生卒年未詳。唐文宗大和初,為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兵馬使。  無棣:古齊國之北境,周封太公賜履所至也。漢為陽信縣。界有無棣溝,通海。唐為無棣縣,屬滄州,在州東南一百七里。今屬山東。 【譯文】 唐文宗大和二年(828年)十二月丁巳(初六日),王智興上奏,他所屬的兵馬使李君謀,率領軍隊渡河,攻破無棣。壬申(二十一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處厚去世。 【原文】 李同捷軍勢日蹙,王庭湊不能救,乃遣人說魏博大將亓志紹,使殺史憲誠父子取魏博。志紹遂作亂,引所部兵二萬人還逼魏州。丁丑,命諫議大夫柏耆宣慰魏博,且發義成、河陽兵以討志紹[1]。辛巳,史憲誠奏亓志紹兵屯永濟,告急求援[2]。詔義成節度使李聽帥滄州行營諸軍以討志紹。 【注文】 [1]諫議大夫:監察的一種特殊職官,通常稱為言官、諫官。秦代設大夫,有諫議大夫、太中大夫、中大夫、諫大夫等各類官稱,無定員。西漢時沿用秦制,漢武帝元狩五年(前118年)置諫大夫,無定員,掌議論。東漢改稱諫議大夫,魏晉時稱散騎常侍,隋唐仍置諫議大夫。唐初為正五品上,德宗貞元四年(788年)分置左、右,各四員,分隸門下、中書兩省,升正四品下。唐代的諫官有權力駁回明顯不合理的詔書。 [2]永濟:代宗大曆七年(772年),魏博節度使田承嗣分魏州之臨清置永濟縣,屬貝州,在今河北館陶東北。 【譯文】 橫海叛軍李同捷軍隊實力日益削減,王庭湊無法救援。於是,派人遊說魏博節度使大將亓志紹,唆使他殺掉史憲誠父子,奪取魏博節度使。亓志紹於是作亂,率領軍隊兩萬人,回軍反攻魏州。大和二年(828年)十二月丁丑(二十六日),唐文宗派遣諫議大夫柏耆,前往魏博宣揚政令,安撫慰勞,並命令義成、河陽兩個藩鎮出兵討伐亓志紹。辛巳(三十日),史憲誠上奏,叛將亓志紹率領軍隊駐守永濟,向朝廷請求緊急援助。唐文宗下詔,命令義成節度使李聽率領滄州各藩鎮軍隊,討伐亓志紹。 【原文】 三年春正月,亓志紹與成德合兵掠貝州。 【譯文】 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年)春季正月,魏博節度使叛軍將領亓志紹與成德叛軍聯合起來,共同劫掠貝州。 【原文】 義成行營兵三千人先屯齊州,使之禹城,中道潰叛,橫海節度使李祐討誅之[1]。 【注文】 [1]齊州:漢濟南等郡地。北魏改為齊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濟南郡。領歷城等八縣,治所在今山東濟南。  禹城:漢祝阿縣地,天寶元年(742年)改為禹城,以縣西有禹息古城也,屬齊州,在州西北一百三十里。今屬山東。 【譯文】 義成行營士兵三千人,先前駐守齊州,奉命調往禹城,走到半路,叛亂,潰散逃回。橫海節度使李祐出兵截擊,三千人全部被殺。 【原文】 李聽、史唐合兵擊亓志紹,破之,志紹將其眾五千奔鎮州。 【譯文】 義成節度使李聽、魏博節度副使史唐,共同進攻亓志紹,將亓志紹打敗。亓志紹率領他的直屬部隊五千人,投奔鎮州。 【原文】 李載義奏攻滄州長蘆,拔之[1]。 【注文】 [1]長蘆:長蘆鎮屬滄州治所清池縣。 【譯文】 盧龍留後李載義上奏,進攻滄州所屬的長蘆,並奪取長蘆。 【原文】 甲辰,昭義奏亓志紹餘眾萬五千人詣本道降,置之洺州。 【譯文】 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年)正月甲辰(二十三日),昭義節度使上奏,亓志紹的殘餘部下一萬五千人前來本藩鎮投降,已經將他們安置在洺(míng)州。 【原文】 二月,橫海節度使李祐帥諸道行營兵擊李同捷,破之,進攻德州。 【譯文】 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年)二月,橫海節度使李祐率領各道行營軍隊,進攻橫海叛軍李同捷,將叛軍打敗,乘勝追擊,進攻德州。 【原文】 史憲誠聞滄景將平而懼,其子唐勸之入朝[1]。丙寅,憲誠使唐奉表請入朝,且請以所管聽命[2]。 【注文】 [1]史憲誠:原書作「憲誠」。按,今年史憲誠第一次出現,非承上文,不能直稱「憲誠」,《資治通鑑》有「史」字,是。 [2]所管:所管轄的地區。 【譯文】 魏博節度使史憲誠聽到橫海叛軍將被殲滅的消息,大為驚恐。他的兒子史唐勸他前往朝廷朝見。大和三年(829年)二月丙寅(十六日),史憲誠派遣史唐進奉奏表,前往京城,請求允許他到朝廷朝見,並請求自己所統轄的地區聽命於皇帝。 【原文】 夏四月戊辰,李載義奏攻滄州,破其羅城[1]。李祐拔德州,城中將三千餘人奔鎮州[2]。李同捷與祐書請降,祐並奏其書[3]。諫議大夫柏耆受詔宣慰行營,好張大聲勢以威制諸將,諸將已惡之矣。及李同捷請降於祐,祐遣大將萬洪代守滄州[4]。耆疑同捷之詐,自將數百騎馳入滄州,以事誅洪,取同捷及其家屬詣京師。乙亥,至將陵,或言王庭湊欲以奇兵篡同捷,乃斬同捷,傳首,滄景悉平[5]。 【注文】 [1]羅城:外城。 [2]將:按,《資治通鑑》「將」後有「卒」字,是。 [3]書:書信。 [4]萬洪(?—829年):唐敬宗寶曆年間,為橫海節度使李祐大將,使守滄州,為諫議大夫柏耆所殺。李祐聞之,大驚,病加劇而卒。柏耆亦被文宗賜死。 [5]將陵:漢安德縣地,隋分安德,於將陵故城置縣,唐屬德州。  篡:用強力奪取。 【譯文】 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年)夏季四月戊辰(十九日),盧龍留後李載義上奏,進攻滄州,攻破外城。橫海節度使李祐攻克德州,守城叛軍三千多人逃往鎮州,投奔成德。橫海叛軍李同捷眼看大勢已去,寫信給李祐,請求投降。李祐接受了,並將此信上奏朝廷,朝廷派遣諫議大夫柏耆,前往安撫慰問。柏耆一向喜愛誇大聲勢,用苛刻的軍法控制各將領,各將領早已非常厭惡。現在,李同捷向李祐投降,李祐派遣大將萬洪率領軍隊進入滄州,從李同捷手中接管防務。柏耆懷疑李同捷心懷奸詐,可能發生變故,於是親自率領騎兵數百人,奔入滄州,因一件事,就殺了萬洪,抓捕李同捷和他的家屬,押解送往京城。四月乙亥(二十六日),走到將陵,有人說,成德節度使王庭湊準備派遣奇襲軍隊救出李同捷。於是,柏耆索性斬了李同捷,將頭顱送到京城。至此,橫海叛亂全部平定。 【原文】 五月庚寅,加李載義同平章事。諸道兵攻李同捷,三年,僅能下之,而柏耆徑入城取為己功,諸將疾之,爭上表論列[1]。辛卯,貶耆為循州司戶[2]。李祐尋薨。 【注文】 [1]下:攻克,攻下。  徑入:直接進入。  論列:議論並列舉事實。 [2]循州:漢南海郡地。隋改為循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海豐郡。領歸善等五縣,治所在今廣東惠州。 【譯文】 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年)五月庚寅(十二日),加授李載義同平章事。諸道官兵討伐李同捷,苦戰三年,也是僅僅能夠攻克而已,而柏耆卻搶先入城,當作他一個人的功勞,各將領深惡痛絕,爭相上表唐文宗。五月辛卯(十三日),唐文宗下詔,貶柏耆為循州司戶。不久,李祐去世。 【原文】 壬寅,攝魏博副使史唐奏改名孝章。 【譯文】 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年)五月壬寅(二十四日),魏博節度使代理副使史唐上奏改名孝章。 【原文】 六月丙辰,詔:「鎮州四面行營各歸本道休息,但務保境,勿相往來。惟庭湊效順,為達章表,余皆勿受[1]。」 【注文】 [1]效順:表示忠順,投誠。 【譯文】 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年)六月丙辰(初八日),唐文宗下詔說:「討伐成德的四面行營,應各自返回本藩鎮休息,只要保護邊境,不要相互來往。只有節度使王庭湊表示歸順朝廷的奏章可以轉達朝廷,其他都不接受。」 【原文】 辛酉,以史憲誠為兼侍中、河中節度使;以李聽兼魏博節度使。分相、衛、澶三州,以史孝章為節度使[1]。 【注文】 [1]相:相州,漢代為魏郡。北魏改為相州。北周及隋、唐相沿不改。天寶初,一度改為鄴(yè)郡。領安陽等九縣,治所在今河南安陽。  衛:衛州,漢河內及魏郡地。北周改為衛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汲郡。領汲縣等五縣,治所在今河南衛輝。  澶(chán):澶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貞觀初廢。大曆七年(772年)復置。領頓丘等四縣,治所在今河南濮陽。  史孝章:原名史唐,生卒年未詳。史憲誠之子。 【譯文】 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年)六月辛酉(十三日),朝廷加授魏博節度使史憲誠兼侍中、河中節度使,以義成節度使李聽兼魏博節度使。朝廷從魏博節度使中分割相州、衛州、澶(chán)州三州,另外設置相、衛、澶節度使,以史孝章為節度使。 【原文】 初,李祐聞柏耆殺萬洪,大驚,疾遂劇[1]。上曰:「祐若死,是耆殺之也。」癸酉,賜耆自盡[2]。 【注文】 [1]遂:副詞。於是;就。  劇:極,嚴重。 [2]賜自盡:君主命臣子自殺。 【譯文】 起初,橫海節度使李祐(yòu)聽到柏耆殺害萬洪的消息,大為驚恐,病勢加重。唐文宗說:「李祐如果死了,是柏耆殺了他。」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年)六月癸酉(二十五日),唐文宗賜柏耆自盡。 【原文】 河東節度使李程奏得王庭湊書,請納景州,又奏亓志紹自縊[1]。 【注文】 [1]納:交,貢獻。  景州:即觀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貞觀十七年(643年)廢。德宗貞元五年(789年),改置景州。領弓高等四縣,治所在今河北交河東。 【譯文】 河東節度使李程上奏,接到王庭湊的信,請求進獻景州。又上奏,亓(qí)志紹上吊自殺。 【原文】 上遣中使賜史憲誠旌節,癸酉,至魏州。時李聽自貝州還軍館陶,遷延未進[1]。憲誠竭府庫以治行,將士怒,甲戌,軍亂,殺憲誠,奉牙內都知兵馬使靈武何進滔知留後[2]。李聽進至魏州,進滔拒之,不得入。秋七月,進滔出兵擊李聽,聽不為備,大敗,潰走,晝夜兼行趣淺口,失亡過半,輜重、兵械盡棄之[3]。昭義兵救之,聽僅而得免,歸於滑台[4]。河北久用兵,饋運不給,朝廷厭苦之[5]。八月壬子,以進滔為魏博節度使,復以相、衛、澶三州歸之。 【注文】 [1]館陶:漢設置縣,隋因之。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設置毛州,分割魏州之館陶、冠氏、堂邑,貝州之臨清、清水。又分置沙丘縣。太宗貞觀元年(627年),廢除毛州,省並沙丘、清水二縣。以堂邑隸屬於博州,臨清隸屬於貝州,館陶、冠氏隸屬於魏州。今屬河北。 [2]竭:盡,窮盡。  治行:整理行裝。此指史憲誠將魏博倉庫中的金銀財寶、綢緞布匹整理至自己的行裝中,要全部帶往河中。  靈武:即靈州,漢北地郡地,北魏置靈州,隋、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靈武郡。領回樂等五縣,治所在今寧夏靈武西南。  何進滔(?—840年):靈武(今寧夏靈武西南)人。初客寄於魏,委身軍門,事節度使田弘正,為衙內都知兵馬使,以功授兼侍御史。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年),軍眾害史憲誠,推而立之。朝廷因授進滔散騎常侍、魏博等州節度觀察處置等使。為魏帥十餘年,大得民情,累官至司徒、平章事,卒。 [3]潰走:敗逃,散亂逃跑。  晝夜兼行:日夜兼程。  淺口:魏州館陶縣有淺口鎮。  失亡:死亡及逃亡的。  輜(zī)重:行軍時由運輸部隊攜帶的軍械、糧草、被服等物資。  兵械:武器。 [4]滑台:即滑州,漢代為東郡。隋改為滑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靈昌郡。領白馬等七縣,治所在今河南滑縣。 [5]厭:厭倦。 【譯文】 唐文宗派遣宦官送給史憲誠河中節度使旌旗、符節。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年)六月癸酉(二十五日),宦官抵達魏州。當時,義成節度使李聽自貝州前線撤軍,駐紮館陶,逗留拖延,不再前進。史憲誠搬空魏博倉庫里所有金銀財寶、綢緞布匹,全部帶往河中,所有將士都十分憤怒。甲戌(二十六日),魏博軍中騷亂,斬殺史憲誠,推舉牙內都知兵馬使靈武人何進滔代理節度留後。李聽率領軍隊赴任,進抵魏州城下,何進滔拒絕接納,李聽不能進城。秋季七月,何進滔發動突襲,李聽軍隊沒有戒備,大敗,立即潰散,士兵四處逃走。李聽率領殘兵敗將日夜兼程,向北逃亡到淺口,死傷及逃亡超過一半,武器、糧食等軍用物資全部丟棄了。昭義節度使出兵救援,李聽逃出,回到滑台,免於一死。河北各藩鎮長期戰亂,糧食無法供應,朝廷既厭倦又困苦。八月壬子(初五日),唐文宗無可奈何,以何進滔為魏博節度使,又歸還其相州、衛州、澶州三州。 【原文】 滄州承喪亂之餘,骸骨蔽地,城空野曠,戶口存者什無三四[1]。癸丑,以衛尉卿殷侑為齊德滄景節度使[2]。侑至鎮,與士卒同甘苦,招撫百姓,勸之耕桑,流散者稍稍復業[3]。先是,本軍三萬人皆仰度支,侑至一年,租稅自能贍其半,二年請悉罷度支給賜,三年之後,戶口滋殖,倉廩充盈[4]。 【注文】 [1]骸骨:屍骨。  蔽:覆蓋;遮擋。 [2]齊德滄景節度使: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年),罷橫海節度,更置齊德節度使,治德州,尋廢,復置,更名齊德滄節度使。五年,齊德滄節度使賜號義昌軍節度。 [3]招撫:安撫。  勸:獎勉;鼓勵。  耕桑:種田與養蠶。亦泛指從事農業。  復業:恢復常業。 [4]仰:依賴;依靠。  贍:供給;供養。  滋殖:增加;增長;增生。  倉廩:儲藏米谷之所;谷藏曰「倉」,米藏曰「廩」。泛指儲存糧食的倉庫。 【譯文】 滄州在戰亂之後,遍地白骨,城市空墟,郊野荒涼。戶口中,活著的人不到十分之三四。大和三年(829年)八月癸丑(初六日),朝廷以衛尉卿殷侑為新設立的齊德滄景節度使。殷侑到任後,與士兵同甘共苦,安撫人民,獎勵他們種田養蠶,失散在外的農民漸漸返回本土,社會生產力才漸漸恢復。以前,本藩鎮軍隊三萬人全靠度支供應,殷侑到任一年,所有的租稅,能支付一半;到任兩年,已經完全可以由自己負擔,請求朝廷停止供應;三年之後,戶口大量增加,倉庫也充盈了。 【原文】 王庭湊因鄰道微露請服之意,壬申,赦庭湊及將士,復其官爵[1]。 【注文】 [1]請服:請求服罪。 【譯文】 成德節度使王庭湊通過相鄰的其他藩鎮,稍稍表示服從朝廷的意思。大和三年(829年)八月壬申(二十五日),唐文宗下詔赦免王庭湊與他的部將,恢復他們原來的官職、爵位。 【原文】 四年。裴度以高年多疾,懇辭機政[1]。六月丁未,以度為司徒、平章軍國重事,俟疾損,三五日一入中書[2]。 【注文】 [1]高年:年歲大。  機政:國家樞機政務。 [2]平章軍國重事:平章大事,不復煩以細務,與同平章事之官不同。  疾損:猶言疾減。 【譯文】 唐文宗大和四年(830年),宰相裴度因年老多病,懇切提出辭呈。六月丁未(初五日),唐文宗以裴度為司徒、平章軍國重事。裴度在病勢稍微減輕時,每隔三五天,去一次中書省看看。 【原文】 五年春正月庚申,盧龍監軍奏李載義與敕使宴於毬場後院,副兵馬使楊志誠與其徒呼噪作亂,載義與子正元奔易州,志誠又殺莫州刺史張慶初[1]。上召宰相謀之,牛僧孺曰:「范陽自安、史以來,非國所有,劉總暫獻其地,朝廷費錢八十萬緡,而無絲毫所獲[2]。今日誌誠得之,猶前日載義得之也。因而撫之,使捍北狄,不必計其逆順[3]。」上從之。載義自易州赴京師,上以載義有平滄景之功,且事朝廷恭順,二月壬辰,以載義為太保,同平章事如故[4]。以楊志誠為盧龍留後。 【注文】 [1]楊志誠(?—834年):唐文宗大和五年(831年),為幽州後院副兵馬使,事李載義。於鞠場叫呼謀亂,李載義奔於易州,乃為本道馬步都知兵馬使。授節度觀察留後,檢校左散騎常侍,兼幽州左司馬。尋改檢校工部尚書、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七年,轉檢校吏部尚書。加尚書右僕射。八年,為三軍所逐,而立史元忠。史元忠進其所造袞(gǔn)龍衣兩副及被服等,皆繡飾鸞(luán)鳳日月之形,或為王字。因付御史台按問,流放嶺南。行至商州,被殺。  正元:李正元,唐宗室。生卒年未詳。盧龍節度使李載義之子。  莫州:鄚(mào)州,唐睿(ruì)宗景雲二年(711年)置,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改為莫州,天寶初,一度改為文安郡;領鄚縣等六縣,治所在今河北任丘北三十里鄚州鎮,有廢莫州城。  張慶初(?—831年):唐文宗大和四年(830年),為莫州刺史。五年,兵馬使楊志誠作亂,被殺。 [2]牛僧孺(780—848年):字思黯。安定鶉觚(gū)(今甘肅靈台)人。居於長安。唐德宗貞元進士。憲宗元和三年(808年),以賢良方正對策,與李宗閔、皇甫湜(shí)俱第一,因指斥時政,觸怒宰相李吉甫,不敘用。穆宗初,以庫部郎中知制誥,徙御史中丞,擢(zhuó)戶部侍郎。長慶三年(823年),以本官同平章事,遷中書侍郎。敬宗立,出為鄂州刺史、武昌節度使。文宗大和四年(830年),以李宗閔薦,任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次年,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奏納吐蕃(bō)維州守將之降,並收復維州,以私怨而拒之,人多非議。六年,罷相,出為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淮南節度副大使。開成初,為東都留守。出為山南東道節度使。武宗時,李德裕用事,累貶循州長史。宣宗立,為太子少師。 [3]捍:阻止,抵禦。 [4]太保:太子三師之一。太子太師、太傅、太保各一員,並從一品。為太子師傅,宮官。南朝不置。北魏、北齊,師傅品第二,號東宮三太。隋代品第二。唐代為從一品。 【譯文】 唐文宗大和五年(831年)春季正月庚申(二十一日),盧龍監軍上奏,節度使李載義與監軍在球場後院舉行宴會,副兵馬使楊志誠和他的黨徒呼叫吶喊,發動叛亂。李載義與他的兒子李正元逃奔易州,楊志誠殺害了莫州刺史張慶初。唐文宗召集宰相議論應變,牛僧孺說:「范陽自從安祿山、史思明叛亂以來,已經不屬於朝廷管轄。劉總短時間內歸順朝廷,朝廷為此支出八十萬緡(mín)錢,結果竟然毫無所獲。而今被楊志誠奪取,就好像是早先被李載義奪取,性質是一樣的。最好是因勢利導,加以安撫,讓他抵抗北方的回紇(hé),用不著計較他是叛逆還是歸順。」唐文宗聽從了牛僧孺說的話。李載義從易州前往京城,唐文宗因李載義有擊潰橫海節度使李同捷的功勞,而且對朝廷的態度比較恭順,因此,二月壬辰(二十三日),唐文宗以李載義為太保,依舊為同平章事,又以楊志誠為盧龍節度留後。 【原文】 臣光曰:昔者聖人順天理,察人情,知齊民之莫能相治也,故置師長以正之;知群臣之莫能相使也,故建諸侯以制之;知列國之莫能相服也,故立天子以統之[1]。天子之於萬國,能褒善而黜惡,抑強而扶弱,撫服而懲違,禁暴而誅亂,然後發號施令,而四海之內莫不率從也[2]。詩云:「勉勉我王,綱紀四方[3]。」載義藩屏大臣,有功於國,無罪而志誠逐之,此天子所宜治也[4]。若一無所問,因以其土田爵位授之,則是將帥之廢置殺生皆出於士卒之手,天子雖在上,奚為哉[5]!國家之有方鎮,豈專利其財賦而已乎[6]!如僧孺之言,姑息偷安之術耳,豈宰相佐天子御天下之道哉[7]! 【注文】 [1]齊民:平民,百姓。  師長:師傅、長官。  制:制約。  列國:諸侯國。 [2]發號施令:宣布命令。  率:遵行;遵循。 [3]詩:詩經。  勉勉我王,綱紀四方:《詩經·大雅·棫(yù)朴》之辭。意為「文王力行不倦,統治四方百姓」。勉勉,力行不倦貌。 [4]藩屏:比喻衛國的重臣。 [5]土田:田地。  爵位:爵號和官位。  廢置:罷黜(chù)和任命。  奚:疑問詞。猶何、什麼。 [6]方鎮:指掌握兵權、鎮守一方的軍事長官。  財賦:財貨貢賦;財貨賦稅。 [7]姑息:無原則的寬容。  偷安:苟且偷生。  御:統治、治理。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過去,聖人順應自然規律,體察民情,了解到庶民百姓之間,沒有人能夠管理好哪個人。所以,專門設置長官來匡正、教育、管理他們;了解到大臣之間沒有人能夠差使哪個人,所以,專門建立諸侯制度來加以制約;了解到諸侯國之間沒有哪個諸侯國能使別的諸侯國順服,所以,專門設置天子來統御諸侯國。天子對於各諸侯國,應該褒揚善人好事,貶黜(chù)惡人壞事;抑制強勢寡頭,扶持弱勢群體;安撫順服的,懲治違抗的;禁止暴戾(lì)的,誅殺叛亂的。能夠做到這樣,之後再發號施令,四海之內,沒有不遵循臣服的。《詩經·大雅·棫(yù)朴》云:「我文王力行不倦,統治四方百姓。」幽州、盧龍節度使李載義,也是地方諸侯,對國家有功勞,沒有犯下罪行,而被楊志誠驅逐出境,這是作為皇帝應該管的事情。如果什麼都不過問,還根據事實情況,把土地、官職、爵位都授予他,這樣的話,那麼,將帥的罷黜、任命,甚至是死是活,都出自下層士兵之手,皇帝儘管高高在上,還有什麼用呢?國家設置藩鎮,難道專門是為了收取一點田租、賦稅而已嗎?像牛僧孺所說的這種話,只是姑息養奸、苟且偷生的辦法罷了,難道是作為宰相輔佐天子治理天下的正道嗎? 【原文】 夏四月己丑,以李載義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志誠為幽州節度使。 【譯文】 唐文宗大和五年(831年)夏季四月己丑(二十一日),唐文宗以李載義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志誠為盧龍節度使。 【原文】 七年春二月癸亥,加盧龍節度使、檢校工部尚書楊志誠檢校吏部尚書[1]。進奏官徐迪詣宰相言:「軍中不識朝廷之制,唯知尚書改僕射為遷,不知工部改吏部為美,敕使往,恐不得出[2]。」辭氣甚慢,宰相不以為意[3]。 【注文】 [1]進奏官:地方方鎮、州府官員到京師朝見皇帝或辦理其他事務時的駐京辦事聯絡處官員。  徐迪:生卒年未詳。唐文宗大和年間,為盧龍節度使進奏院官員。 [2]制:制度。  遷:指升遷。 [3]辭氣:言辭態度。  慢:傲慢。 【譯文】 唐文宗大和七年(833年)春季二月癸亥(初五日),加授盧龍節度使、檢校工部尚書楊志誠檢校吏部尚書。盧龍節度使駐京進奏官徐杜拜見宰相說:「藩鎮將士不了解朝廷的職官制度,只知道尚書改僕射(yè)是升遷,不知道工部改吏部是美官。所以,敕使前往幽州,我擔心再也出不來了。」態度言辭,都非常傲慢,可是宰相併沒有將這些話放在心上。 【原文】 三月,楊志誠怒不得僕射,留官告使魏寶義並春衣使焦奉鸞,送奚、契丹使尹士恭[1]。甲午,遣牙將王文穎來謝恩,並讓官[2]。丙申,復以告身並批答賜之,文穎不受而去[3]。 【注文】 [1]留:特指扣留。  官告使:唐中世以後,凡藩鎮加官,率遣中使奉命,謂之官告使。  魏寶義:生卒年未詳。唐文宗大和年間,為官告使。  春衣使:負責將士春季服裝的官員。  焦奉鸞(luán):生卒年未詳。唐文宗大和年間,為春衣使。  送奚、契丹使:負責迎送奚、契丹部落人員的官員。  尹士恭:生卒年未詳。唐文宗大和年間,為送奚、契丹使。 [2]王文穎:生卒年未詳。唐文宗大和年間,為幽州盧龍節度使楊志誠牙將。 [3]批答:君主對百官章奏書面批示答覆。後多由專職大臣代行。自唐以來,凡讓官者,皆有批答不允。 【譯文】 唐文宗大和七年(833年)三月,楊志誠對朝廷沒有給他僕射(yè)官銜,果然是怒氣衝天,下令扣留官告使魏寶義、春衣使焦奉鸞(luán),以及送奚、契丹使尹士恭。甲午(初七日),楊志誠派遣牙將王文穎前往京城叩謝恩典,並辭讓官位。三月丙申(初九日),朝廷將檢校吏部尚書的委任狀及批答公文,一併交給王文穎,王文穎拒不接受,拂袖而去。 【原文】 夏六月乙巳,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李載義為河東節度使[1]。 【注文】 [1]乙巳:按,六月丁巳朔,無乙巳,當作己巳。《舊唐書·文宗紀》《資治通鑑》皆誤。 【譯文】 唐文宗大和七年(833年)夏季六月己巳(十三日),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李載義為河東節度使。 【原文】 秋八月壬寅,加幽州節度使楊志誠檢校右僕射,仍別遣使慰諭之[1]。 【注文】 [1]別:另外。  慰諭:即「慰喻」,解釋寬慰。 【譯文】 唐文宗大和七年(833年)秋季八月壬寅(十九日),加授盧龍節度使楊志誠檢校右僕射,另派遣宦官前往慰問解釋。 【原文】 杜牧憤河朔三鎮之桀驁,而朝廷議者專事姑息,乃作書,名曰《罪言》,大略以為:「國家自天寶盜起,河北百餘城不得尺寸,人望之若回鶻、吐蕃,無敢窺者[1]。齊、梁、蔡被其風流,因亦為寇[2]。未嘗五年間不戰,焦焦然七十餘年矣[3]。今上策莫如先自治,中策莫如取魏,最下策為浪戰,不計地勢,不審攻守是也[4]。」 【注文】 [1]杜牧(803—852年):字牧之,號樊川。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宰相杜佑之孫。唐文宗大和進士,授弘文館校書郎。歷任淮南節度使掌書記、監察御史、宣州團練判官、殿中侍御史、內供奉、左補闕、史館編纂。武宗會昌二年(842年),出為黃州刺史,後遷池州、睦州。宣宗大中二年(848年)擢(zhuó)司勛員外郎、史館修撰,後轉吏部員外郎。四年出為湖州刺史。五年入為考功郎中、知制誥,次年為中書舍人,卒。好讀書,善論兵,曾注《孫子》。自詡留心於「治亂興亡之跡,財賦兵甲之事」,以濟時命世為己任。早期即有《罪言》《原十六衛》《戰論》《守論》等文,痛陳藩鎮之禍與時政之失,頗有見地。  憤:痛恨。  河朔三鎮:成德、魏博和盧龍三鎮。  天寶盜起:指天寶年間安史之亂。 [2]齊:即平盧節度,領淄州、青州、齊州、棣(dì)州、登州、萊州六州,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治青州(今屬山東)。範圍相當於古齊國,故稱。  梁:即汴宋節度,領汴州、宋州、亳(bó)州三州,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設置,治汴州(今河南開封)。範圍大致相當於古梁國(魏國),故稱。  被:蒙受;遭受;領受。  寇:侵略者;敵人。 [3]未嘗:不曾。  焦焦:憂急貌。 [4]上策:高明的計策或方法。  中策:中等的計策。  魏:即魏博。  最下策:最不高明的計策或辦法。  浪戰:輕率作戰。 【譯文】 杜牧痛恨河朔三鎮割據藩鎮的橫暴,朝廷卻專門姑息遷就,於是著書表達心意,書名《罪言》,大略認為:「自從天寶年間安史叛亂起,河北一百多座城市全部喪失,朝廷沒有留下寸土。全國上下,都把河北當成是回鶻(hú)、吐蕃(bō)一樣,沒有人敢多看一眼。平盧、汴宋、淮西,受這種風氣的惡劣影響,也逐漸變成了叛賊。幾乎從來沒有過五年不發生戰爭的事,水深火熱長達七十多年了。當今,上策,最好是朝廷改革重整,找出根源;中策,是集中力量,奪取魏博;最下策,則是沒有戰略部署的胡亂作戰,不管地理情況,不考慮攻守形勢,就是最典型的。」 【原文】 又傷府兵廢壞,作《原十六衛》,以為:「國家始踵隋制,開十六衛,自今觀之,設官言無謂者,其十六衛乎[1]?本原事跡,其實天下之大命也[2]。貞觀中,內以十六衛蓄養戎臣,外開折衝果毅府五百七十四以儲兵伍,有事則戎臣提兵居外,無事則放兵居內[3]。其居內也,富貴恩澤以奉其身,所部之兵散舍諸府[4]。上府不越千二百人,三時耕稼,一時治武,籍藏將府,伍散田畝,力解勢破,人人自愛,雖有蚩尤為帥,亦不可使為亂耳[5]。及其居外也,緣部之兵被檄乃來,斧鉞在前,爵賞在後,飄暴交捽,豈暇異略,雖有蚩尤為帥,亦無能為叛也[6]。自貞觀至於開元百三十年間,戎臣兵伍,未始逆篡,此大聖人所以能柄統輕重,制鄣表里,聖算神術也[7]。至於開元末,愚儒奏章曰:『天下文勝矣,請罷府兵[8]。』武夫奏章曰:『天下力強矣,請搏四夷[9]。』於是府兵內剷,邊兵外作,戎臣兵伍,湍奔矢往,內無一人矣[10]。尾大中干,成燕偏重,而天下掀然,根萌燼燃,七聖旰食,求欲除之且不能也[11]。由此觀之,戎臣兵伍,豈可一日使出落鈐鍵哉[12]。然為國者不能無兵,居外則叛,居內則篡[13]。使外不叛,內不篡,古今已還,法術最長,其置府立衛乎[14]。近代已來,於其將也,弊復為甚,率皆市兒輩多齎金玉、負倚幽陰,折券交貨所能致也[15]。絕不識父兄禮義之教,復無慷慨感慨之氣[16]。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強傑愎勃者則撓削法制,不使縛己,斬族忠良,不使違己,力一勢便,罔不為寇[17]。其陰泥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斂,委於邪幸,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履所治,指為別館[18]。或一夫不幸而壽,則戛割生人,略帀天下[19]。是以天下兵亂不息,齊人乾耗,靡不由是矣[20]。嗚呼,文皇帝十六衛之旨,其誰原而復之乎[21]!」 【注文】 [1]傷:痛惜;憐惜;嘆惜。  府兵:即府兵制,起於西魏,行於北周和隋,興於唐初的一種兵制。宇文泰掌握西魏政權時所創立,其制為:置六軍,合為百府,分屬二十四軍開府,選拔體力強者充府兵,另立戶籍。隋代府兵戶籍改屬州縣。唐初整頓成為兵農合一的軍事制度。府兵終身服役,徵發時自備兵器資糧,定期宿衛京師,戍守邊境。自唐高宗時起因府兵負擔過重等原因,漸見其弊,至天寶八載(749年)折衝府(唐代府兵制軍府的總稱)無兵可交,府兵制已名存實亡。  廢壞:敗壞;敗落。  踵:繼承;因襲。  十六衛:唐承隋制,開十六衛。唐初,十六衛置大將軍各一人,正三品。將軍各二人,從三品。德宗貞元二年(786年),十六衛各置上將軍一人,從二品。以「衛」統「府」。「衛」(十六衛)既是衛戍京師的禁兵,又是統領天下「府兵」的領導機構。唐朝「十六衛」遙領天下六百五十七個折衝府(軍府),居中御外,衛戍京師,是府兵和禁軍的合一。但十六衛大將軍對天下軍府只是「遙領」,並不具備真正的戰時指揮權。中唐以後,均田制遭到破壞,府兵制土崩瓦解,十六衛喪失戰鬥力,從此之後,僅為儀飾之用。雖設官而無兵可掌,故當時以為毫無意義。 [2]命:天命;命運。 [3]貞觀:唐太宗李世民的年號,共計二十三年(627—649年)。  蓄養:蓄積培養。  戎臣:武臣。  折衝果毅府:折衝府是唐代府兵制基層組織軍府的名稱。貞觀十年(636年),改統軍府為折衝府,折衝府分上、中、下三等,上府一千二百人(有時增至一千五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所屬的兵士通稱衛士。每府置折衝都尉一人,上府正四品上,中府從四品下,下府正五品下;左右果毅都尉各一人,上府從五品下,中府正六品上,下府正六品下;別將、長史、兵曹參軍各一人。  兵伍:古代軍隊編制,五人為伍,因以「兵伍」泛指軍隊。  提兵居外:率領軍隊出征在外。  放兵居內:交出兵權,回歸政府。 [4]奉:供應;供養。  散:分散。  諸府:各折衝府。 [5]越:勝過;超過。  三時:春、夏、秋三個務農時節。  耕稼:泛指種莊稼。  一時:一個季度,即冬季農閒時。  治武:軍事訓練。  籍:士兵名冊。  將府:即折衝府。  伍:隊伍。  蚩尤:傳說中的古代九黎族首領。與黃帝戰於涿(zhuō)鹿之野,失敗被殺。 [6]被:領受。  檄:文體名。古官府用以徵召、曉喻、聲討的文書。  斧鉞:是古代酷刑中的一種,意思是用斧鉞劈開頭顱,使人致死。代指刑戮(lù)之事。  爵賞:爵位封賞。  飄暴:迅疾猛烈。  交捽(zuó):猶對抗,敵對。  異略:猶他圖。 [7]開元:唐玄宗李隆基在位期間所用年號之一,共計二十九年,即公元713—741年。  柄:執掌,掌握。  制:決斷,裁決。  鄣:即障,屏障。  聖算神術:神機妙算。 [8]勝:同「盛」。興盛;旺盛。  罷:停止,撤銷。 [9]搏:格鬥;奮鬥。指出擊。 [10]剷(chǎn):削除;剷除。  邊兵:邊防兵力,邊防武力。  湍奔矢往:如同飛瀑亂箭。 [11]尾大:比喻臣下勢力強大。  中干:內實虛弱干竭。  成燕偏重:謂成安祿山偏重之勢。  掀然:高舉貌;飛揚貌。  根萌:根芽,根本。  七聖:謂肅、代、德、順、憲、穆、敬七位皇帝,自安史之亂以來,此七位皇帝先後即位。  旰(gàn)食:天黑了才吃飯。常「宵衣旰食」連用,形容非常勤勞,多用以稱頌帝王勤於政事。 [12]出落:脫離。  鈐(qián)鍵:關鍵,管制,管束。鈐,原書作鈴,據《資治通鑑》改。 [13]為國:治理國家。  居:駐守。 [14]法術:方法。  置府立衛:設置府兵及十六衛。 [15]將:將領。  率:大概;一般。  市兒輩:市井小兒。  金玉:珍寶通稱。  負倚幽陰:即負倚宦官,行貨賂以進取也。負倚,依恃,依仗。  折券:謂毀棄債券,不再索取。 [16]慷慨感慨:情緒慷慨激昂。 [17]一朝:一時;一旦。  強傑:強悍。傑,通「桀」,凶暴。  愎(bì)  勃:悖亂忤逆。  撓削:擾亂,阻撓。  縛己:約束自己。  便:便利。  罔(wǎng):無,沒有。 [18]陰泥巧狡:陰險狡獪(kuài)。  家算:逐家清算。  口斂:按人口徵稅。  委:棄。  邪幸:奸邪而受寵的人。  市:買。  郡:古代地方行政區劃名。周制縣大郡小,戰國時逐漸變為郡大於縣。秦滅六國,正式建立郡縣制,以郡統縣。漢因之。隋唐後,州郡互稱,至明而郡。廢。  都:指五都。泛指繁盛的都市。  四履:謂四境的界限。管仲曰:賜我先君履,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棣(dì)。此四履謂四境所至。  治:通「司」。主管。  別館:本宅以外,另外購建的房屋。 [19]一夫:一個人。  壽:長久,長命。  戛割:剝奪;盤剝。  略:奪取;擄掠。  帀(zā):遍及;滿。 [20]乾耗:乾枯耗盡。  靡:無,沒有。 [21]嗚呼:對不幸的事表示嘆息、悲痛等。  文皇帝:即唐太宗。  原:復原。 【譯文】 杜牧痛惜府兵制度的破壞、廢除,又著《原十六衛》,認為:「國家早先沿襲隋朝制度,設置十六衛。從現在來看,設置職官最沒有意義的,恐怕就是十六衛了吧。但追本探源,起初的十六衛,是國家最重要的命脈。太宗貞觀中期,對內設十六衛,安置將領;對外設五百七十四折衝果毅府,儲備士兵。有事則將領率領軍隊出征在外,無事則交出兵權,回歸政府。回歸政府時,享受國家給他的榮華富貴,而所率領的士兵,則分散到各地折衝府。上府不超過一千二百人。一年之中,三季耕種,一季訓練,名冊存放在折衝府,士兵分散在田畝中。人員分散,勢力自然衰弱,於是人人自愛,即使蚩尤為統帥,也無法讓他們作亂。在外作戰時,各軍隊奉軍令集結,前面有刀斧刑罰,後面有官爵賞賜,飄風暴雨,生死對抗,難道還有時間想叛逆的野心嗎?即使蚩尤為統帥,也無法讓他們叛變。自貞觀至開元,一百三十年間,戰將士兵,從來沒有出現過叛逆、篡權的行為,這正是偉大聖人所以能夠駕馭(yù)輕重、區別內外、神機妙算的緣故。到了開元末期,愚昧的儒生上表說:『天下應該以文來治理教化,請求撤銷府兵制度。』又有武夫上表說:『國家軍事力量已經非常強大了,請求出擊四方夷狄。』於是對內撤除府兵,對外建立邊防武力,戰將士兵,如同飛瀑亂箭,奔赴邊疆,朝廷防衛就空無一人了。尾大不掉,外強中乾,於是使燕地成為軍事重鎮,而天下大亂,樹根、枝葉一起燃燒為灰燼。肅宗、代宗、德宗、順宗、憲宗、穆宗、敬宗七位聖人,宵衣旰(gàn)食,千方百計,想消除戰亂,卻無法能夠做到。由此看來,戰將士兵,難道能讓他們一天脫離管制、約束嗎?治理國家固然不能沒有軍隊,但問題是,軍隊駐守在外地時,要擔心他們叛變;駐守在京城時,又要擔心他們篡位。要讓軍隊駐守在外地而不叛變,駐守在京城而不篡權,從古到今,最好的辦法,大概就是設置府兵及十六衛了。近代以來,對於將領來說,弊端尤為嚴重的,差不多都像街頭巷尾的市井小兒,私下裡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一樣,用賄賂取得官位。絕對不懂應該尊重父兄、禮義的道理,更沒有慷慨激昂的氣概。一百個城市,一千里土地,一旦落到自己手中,其中強悍凶暴者,即使擾亂法紀,也不願意對自己有任何約束;即使殺盡斬絕忠良之家,也不容忍對自己有任何違抗。在這種情形下,一旦力量形成統一,形勢對自己有利,沒有一個不變成叛賊的。其中陰險狡獪(kuài)的,也能挨家逐戶,清點人頭,苛征暴斂,用來賄賂皇帝身邊的奸邪親信,買來高官貴爵,由卿晉升為公,離開郡縣回到都市,將腳走過的地方,當作自己的別館。這其中,只要有一個人不幸長命,他就一定會剝削人民,遍於天下。所以,天下戰亂不止,百姓的經濟乾枯耗盡,其中原因無不在於此。唐太宗設立十六衛的宗旨在此,現在又有誰能使它恢復呢?」 【原文】 又作《戰論》,以為:「河北視天下猶珠璣也,天下視河北猶四支也[1]。河北氣俗渾厚,果於戰耕,加以土息健馬,便於馳敵,是以出則勝,處則饒[2]。不窺天下之產,自可封殖,亦猶大農之家,不待珠璣然後以為富也[3]。國家無河北,則精甲、銳卒、利刃、良弓、健馬無有也,是一支,兵去矣[4]。河東、盟津、滑台、大梁、彭城、東平,盡宿厚兵以塞虜沖,不可他使,是二支,兵去矣[5]。六鎮之師,厥數三億,低首仰給,橫拱不為,則沿淮已北,循河之南,東盡海,西叩洛,赤地盡取,才能應費,是三支,財去矣[6]。咸陽西北,戎夷大屯,盡剷吳越荊楚之饒,以啖兵戍,是四支,財去矣[7]。天下四支盡解,頭腹兀然,其能以是久為安乎[8]!今者誠能治其五敗,則一戰可定,四支可生[9]。夫天下無事之時,殿寄大臣偷安奉私,戰士離落,兵甲鈍弊,是不蒐練之過,其敗一也[10]。百人荷戈,仰食縣官,則挾千夫之名,大將小裨,操其餘羸,以虜壯為幸,以師老為娛,是執兵者常少,糜食者常多,此不責實料食之過,其敗二也[11]。戰小勝則張皇其功,奔走獻狀,以邀上賞,或一日再賜,一月累封,凱還未歌,書品已崇,爵命極矣,田宮廣矣,金繒溢矣,子孫官矣,焉肯搜奇出死,勤於我矣,此厚賞之過,其敗三也[12]。多喪兵士,顛翻大都,則跳身而來,刺邦而去,回視刀鋸,氣色甚安,一歲未更,旋已立於壇墀之上矣,此輕罰之過,其敗四也[13]。大將兵柄不得專,恩臣、敕使迭來揮之,堂然將陳,殷然將鼓,一則曰必為偃月,一則曰必為魚麗,三軍萬夫,環旋翔羊愰駭之間,虜騎乘之,遂取吾之鼓旗,此不專任責成之過,其敗五也[14]。今者誠欲調持干戈,灑掃垢污,以為萬世安,而乃踵前非,是不可為也[15]。」 【注文】 [1]珠璣:珠,圓的珠;璣,不圓的珠。珠璣指珠玉、寶石。此言河北不資天下所產以為富。  四支:四肢。 [2]氣俗:風氣民俗。  果:果敢,有決斷。  土息:土生土長。  健馬:健壯優良。  饒:富饒。 [3]窺:企求。  封殖:壅土培育。  大農:大地主。  待:須,需要。 [4]精甲:精緻堅韌的鎧甲。  銳卒:勇敢善戰的士兵。  利刃:鋒利尖銳的武器。  支:「肢」的古字。  去:失去;損失。 [5]盟津:河陽城,即漢河陽縣。古曰孟津,亦曰盟津。周武王濟師於此,因謂之武濟。亦曰富平津。都道所輳,古今津要,在今河南孟州。  大梁:古魏都,宣武節度治大梁,在今河南開封市西北,當時黃河離城很遠,今開封以北的封丘、延津、原陽等縣均在南岸。  彭城:即徐州,漢楚國沛郡地。晉為徐州治。北魏及隋、唐相沿不改。天寶初,一度改為彭城郡。領彭城等六縣,治所在今江蘇徐州。  東平:即鄆(yùn)州,漢代為東平國。隋改為鄆州,唐相沿不改,玄宗天寶初,一度改為東平郡。領須昌等三縣,治所在今山東東平。  塞:遏制;約束。  虜沖:外族勢力進攻。 [6]六鎮:指河東、盟津、滑台、大梁、彭城、東平六個藩鎮。  億:數詞。古代或以十萬為億,或以萬萬為億,今定為後者。此處選用前者。  低首:低頭,恭順貌。  橫拱:橫肱(gōng)拱立。  循河之南:黃河之南。  東盡海:東到東海。  西叩洛:西到洛水。  赤地:空無所有的地面。指遭受嚴重旱災、蟲災后庄稼顆粒無收的景象或經過戰亂後荒無人煙的景象,指刮盡土地上所有的財物。 [7]咸陽:地名,秦朝的首都,即今陝西咸陽。  戎夷:戎和夷。古民族名。泛指異族。  吳越:指春秋吳越故地(今江浙一帶)。  啖(dàn):給吃,引申為供養。 [8]解:分割;劃分;分裂。  兀然:突兀的樣子。 [9]五敗:下文五種失敗問題。 [10]殿寄大臣:謂受殿邦之寄者,蓋謂當時節度使也。  偷安奉私:姑息偷安,以公奉私。  離落:流離失所。  兵甲:兵器和鎧甲。泛指武器、軍備。  鈍弊:殘破不鋒利。  蒐(sōu)練:訓練。古代因蒐狩以習武事。 [11]荷(hè):肩負;扛。  戈:泛指兵器。  挾:引申為持有。  小裨(pí):即裨將,副將,偏將。  操:執持;拿著。  余羸(léi):剩餘的羸弱之兵。  虜:指敵人;叛逆。  壯:強壯;壯盛;盛大。  師老:軍隊長期奔波疲勞。  執兵:手執兵器,代指作戰者。  糜食:吃閒飯。  責:責令,督促。  實:誠實;真實,不虛假。  料食:猶俸祿。 [12]張皇:誇張,炫(xuàn)耀。  獻狀:自呈功狀。  再:兩次;第二次。  累(lěi):連續;屢次。  封:帝王以爵位、土地、名號等賜人。  書品:謂書其官品。  爵命:封爵受職。  田宮:猶田宅。  金繒(zēng):金銀、綢緞。  搜奇:謂尋求奇特語句或傑出人才、奇異事物。  出死:效死;獻出生命。 [13]顛翻:使淪陷。  大都:泛稱都邑之大者。  跳身而來:謂逃至京師也。  刺邦而去:謂還能得一刺史職位回去。  刀鋸:古代的刑具,刀以割,鋸以刖。  更:經過;經歷。  旋:不久;立刻。  壇墀(chí)之上:謂復登大將之壇也。 [14]恩臣:指宦官之怙(hù)恩者。  迭(dié):屢次;接連。  堂然:聲音洪大貌。  殷然:雷鳴震動貌。  偃月:偃月陣,中軍偃居其中,張兩角向前。  魚麗:魚麗之陣,先偏後伍,伍承彌縫。  三軍:舊時左、中、右三軍,後為軍隊的通稱。  翔羊:亦作「翔佯」,徘徊;往返迴旋。  愰駭:恍惚不定。  鼓旗:鼓和旗。古代軍中用以指揮戰鬥的工具。  專任:專門負責擔任某事。 [15]干戈:指戰爭。  灑掃:滌盪。  垢污:骯髒;污濁。 【譯文】 杜牧又著《戰論》,認為:「從河北看全國,河北像是一粒珍珠;從全國看河北,河北不過是全國的四肢。河北風俗淳樸,居民無論是作戰,還是農耕,都勇敢果決。加上本土出產良馬,適合奔馳於戰場,所以,只要出兵作戰,一定能夠取得勝利;即使深居不出,也能富庶豐饒。不用與全國其他地方貿易,自己就可以貯存許多物資,足以繁衍生息。就好像大地主之家,並不一定要有珠寶,然後才能算作富翁一樣。國家沒有河北,則精緻堅韌的鎧甲,勇敢善戰的士兵,鋒利尖銳的武器,優良強大的弓箭,健壯飛馳的戰馬,都沒有了。這就好像是第一肢失去了:武器裝備沒有了。河東、盟津、滑台、大梁、彭城、東平六個藩鎮,都駐滿軍隊,用以阻塞外族的侵略通道。這些軍隊,不能派到別的地方。這就好像是第二肢失去了:戰鬥人員也沒有了。這六個藩鎮的軍隊,數量達到三十萬,全部依靠朝廷供給衣服、糧食,他們除了抱著手臂站在那裡侍候主帥之外,什麼事都不做。那麼,淮河以北,黃河以南,東到東海,西到洛水,要刮盡土地上所有財物,才能維持這支軍隊的開支。這就好像是第三肢失去了:財政也沒有了。咸陽西北,防禦外族侵略的軍隊駐守很多,將吳越和荊楚富饒地區的全部物產鏟盡挖完,只能用來供應西北戍邊的軍隊。這就好像是第四肢失去了:財富也沒有了。一個國家的四肢全都失去了,只剩下頭部、腹部突出在那裡,難道還能因此長治久安嗎?當今,如果真能治理五敗問題,那麼,一次戰爭就可底定江山,四肢也因此可以復生。當天下太平無事的時候,地方諸侯姑息偷安,以公奉私,戰士流離失所,武器銹鈍,盔甲破損,這是平常不注意戰鬥訓練的緣故。這是第一敗。一百人扛著刀槍,靠著州縣供應糧食,但在名冊上可能列出一千人,無論大將小兵,都在享受吃空額的利益,而且認為敵人強大,是自己的幸運,以消磨士氣為樂。明顯的是,真正作戰的戰士很少,吃閒飯的人員太多,這是平常虛報給養的緣故。這是第二敗。作戰取得小小的勝利,就誇大虛報戰功,奔走相告,爭先報捷。其目的是為了邀取上等獎賞,有的一天之內,賞賜兩次;有的一個月之內,有好幾次封爵。還沒有唱出凱歌,官品已經升到極限,爵位不能再高,家產、田宅不能再廣,金銀、綢緞不能再多;子孫們受父兄功勞庇蔭,已經全都當官。這樣一來,怎麼可能叫他們再勇猛克敵,出生入死呢?這是賞賜太厚、太濫的緣故。這是第三敗。有些將領總是打敗仗,士兵大量喪亡,即使失守再大的城鎮,只要單身逃回,還能夠得到一個刺史職位而去。回頭看看刀斧刑罰,氣色非常安閒。還沒有到一年,他就又很快回到將壇之上,向三軍鼓勵訓勉。這是處罰太輕的弊端。這是第四敗。指揮作戰的高級將領,沒有權力發號施令,監軍不斷前來瞎指揮,敲鑼布陣,擂鼓調動,宦官一會堅持採取『偃月陣』,一會堅持使用『魚麗陣』,大小三軍,數萬士兵,奔走徘徊在恍惚不定的軍令之下,還沒有弄清楚方位,敵人的騎兵已經抓住機會,發動進攻,奪取我們的戰鼓戰旗。這是不信任統帥的弊端。這是第五敗。現在,如果真的想要把握戰爭,滌盪叛逆,作為萬世安定的基礎,卻仍然犯以前的錯誤,這就不可能有所作為的。」 【原文】 又作《守論》,以為:「今之議者咸曰,『夫倔強之徒,吾以良將勁兵為銜策,高位美爵充飽其腸,安而不撓,外而不拘,亦猶豢擾虎狼而不拂其心,則忿氣不萌[1]。此大曆、貞元所以守邦也,亦何必疾戰,焚煎吾民,然後以為快也』[2]。愚曰:『大曆、貞元之間,適以此為禍也。當是之時,有城數十,千百卒夫,則朝廷別待之,貸以法度[3]。於是乎闊視大言,自樹一家,破制削法,角為尊奢[4]。天子養威而不問,有司守恬而不呵[5]。王侯通爵,越錄受之;覲聘不來,几杖扶之;逆息虜胤,皇子嬪之;裝緣采飾,無不備之[6]。是以地益廣,兵益強,僭擬益甚,侈心益昌[7]。於是土田名器,分劃殆盡,而賊夫貪心,未及畔岸,遂有淫名越號,或帝或王,盟詛自立,恬淡不畏,走兵四略以飽其志者也[8]。是以趙、魏、燕、齊卓起大唱,梁、蔡、吳、蜀躡而和之,其餘混軒囂,欲相效者往往而是[9]。運遭孝武,宵旰不忘,前英後傑,夕思朝議,故能大者誅鋤,小者惠來[10]。不然,周、秦之郊,幾為犯獵哉[11]!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則怒,怒則爭亂隨之[12]。是以教笞於家,刑罰於國,征伐於天下,此所以裁其欲而塞其爭也[13]。大曆、貞元之間,盡反此道,提區區之有而塞無涯之爭,是以首尾指支幾不能相運掉也[14]。今者不知非此,而反用以為經,愚見為盜者非止於河北而已[15]。嗚呼,大曆、貞元守邦之術,永戒之哉[16]!』」 【注文】 [1]咸:都,皆,全。  倔強之徒:代指頑強的藩鎮。  銜策:馬嚼(jiáo)子和馬鞭。亦喻指準繩、準則。  拘:束縛;拘束。  豢擾:馴養。  拂:逆;違背。  忿氣:憤怒而激動的情緒。  萌:發生。 [2]大曆:唐代宗李豫在位期間所用年號之一,共計十四年(766—779年)。  守邦:守衛邦國。  焚煎:比喻折磨、煎熬。 [3]卒夫:士兵。  法度:法令制度。 [4]闊視:傲視。  大言:大言不慚。  自樹一家:建立自己的勢力範圍。  破制削法:破壞國家的制度和法律。  角(jué):較量;競爭。  尊奢:奢侈豪華。 [5]養威:培養威力。  恬:安靜;平靜。 [6]通爵:高的爵位。  越錄:凡賞功者錄其功而加之封爵,無功而超越授之以爵,是謂越錄。  覲:進見君主或上級長官。  聘:泛指國與國或方鎮與方鎮間的遣使訪問。  几杖:坐幾和手杖。皆老者所用,古常用為敬老者之物,亦用以借指老人。  扶:撫摩,輕輕地按。表示安撫。  息:兒子。  胤(yìn):後嗣;子嗣。  嬪:嫁。  裝:行裝。  緣:量詞。多用於衣服、袈裟。  采:彩色的絲織品。  飾:飾品;首飾。 [7]僭(jiàn)擬:越分妄比,謂在下者自比於尊者。  侈心:恣肆之心。  昌:興盛;昌盛。 [8]名器:名號與車服儀制。古代社會用以別尊卑貴賤的等級。  殆盡:幾乎全部完了。  賊夫:叛賊。  畔岸:邊際。  淫名越號:超越本分的稱號。  盟詛:結盟立誓。  恬淡:清靜淡泊。  略:奪取;擄掠。  飽:滿足。 [9]趙:指恆冀或成德節度使王武俊。  魏:指魏博節度使田悅。  燕:指盧龍節度使朱滔。  齊:指平盧節度使李納。  卓:建立;樹立。  梁:指宣武或汴宋節度使。  蔡:指淮西節度李希烈。  吳:指鎮海或浙西節度使李錡(qí)。  蜀:指劍南西川節度使劉闢(pì)。  躡(niè):追隨。  混(hòng):水流漫涌回漩貌。常以形容作亂的形勢。,原書作「傾」,據胡三省注,當作「」,《資治通鑑》作「」。據改。  軒囂:喧囂。  效:模仿,師法。 [10]運:命運。  孝武:指唐憲宗。  宵旰:即宵衣旰食,天不亮就穿衣起身,天黑了才吃飯。形容非常勤勞,多用以稱頌帝王勤於政事。  大者:頑劣的反叛藩鎮。  誅鋤:誅殺平定。  小者:小的叛亂。  惠來:歸服;歸順。 [11]周、秦之郊:謂河南、關內。首都長安及東都郊外,東周都城洛陽,秦朝都城咸陽(位於長安附近),故稱。  犯獵:亦作「犯躐(liè)」,侵擾。 [12]油然:盛興貌。 [13]教笞:教訓鞭笞。  裁:節制;制裁;約束。 [14]提:取;取出。  區區之有:有限的資源,謂朝廷爵命。  無涯:無窮盡。  指支:猶四肢。  運掉:運轉擺動。 [15]非:責備;反對。  經:常道。指常行的義理、準則、法制。 [16]戒:防備;警戒;鑑戒。 【譯文】 杜牧又著《守論》,認為:「現在的輿論一致認為,『對付兇悍頑強的藩鎮,朝廷最好用優良的將領和精銳的軍隊作為控制工具,再用高官貴爵餵飽他的腸肚,讓他生活安適而不打擾他,放任他隨心所欲而不拘束他,好像豢養虎狼一樣,不觸怒它,則它的兇惡本性就不會爆發。大曆、貞元年間,就是用這種方法安邦定國,現在何必改變,叫人民陷於水深火熱,然後才感到痛快呢?』我的回答是:大曆、貞元年間,就是因為這樣做,才造成了禍端災難。在那個時候,一個人只要控制數十個城市,率領千百個士兵,朝廷立刻會另眼看待,就是犯了法,朝廷也不敢制裁。於是乎就目中無人,大言不慚,建立自己的勢力範圍,破壞國家的制度和法律,互相競爭奢侈豪華。皇帝怕威嚴受損而不聞不問,有關部門文恬武嬉不敢斥責。朝廷授予王侯,封為通爵,大大地超越了功勞所值,他們都恬不知恥地接受了;從不前來京城朝見,朝廷反而賞賜給他們茶几手杖,叫他們安心;叛將的兒子,蠻虜的後代,皇帝會將女兒下嫁,而且嫁妝豐富,彩色綢緞和金玉首飾,無不具備。最後,割據的土地一天比一天擴大,軍事力量一天比一天強大。僭(jiàn)越之事,一天比一天加多;狼子野心,一天比一天膨脹。朝廷所能掌握的土地、官職、爵位,幾乎分割殆盡,而叛賊的貪婪之心,是到達不了欲望的邊界的。於是就乾脆超越名號,稱帝稱王,互相勾結盟誓,毫不畏懼朝廷制裁。並且派出軍隊,四出掠奪,滿足自己的欲望。因此,趙王、魏王、冀王、齊王一時崛起,倡導於先;而汴州、蔡州、潤州、益州,紛紛追隨相和。其餘那些囂張頑劣的勢力,打算效法模仿的,更是到處都是。唐憲宗即位之後,日夜圖謀改革,集結英雄豪傑,早晚議論商量,終於將最頑劣的藩鎮平定鎮壓,並用恩德懷柔較小的叛亂者,叫他們歸順朝廷。否則的話,首都長安及東都郊外,都將成為打獵的場地。大體上說,人天生就有很多欲望,欲望不能滿足就憤怒,一旦憤怒,就發生爭奪,社會就陷於混亂。因此,在家庭,用竹片責打子弟;在國家,用刑罰懲治犯罪;在天下,用軍事行動鎮壓叛亂。目的都在壓制欲望,阻止紛爭。大曆、貞元年間,朝廷措施與這項原則恰恰相反。用國家有限的資源,而企圖堵塞藩鎮無窮的爭奪,終於導致首尾四肢幾乎不能運轉,陷入全身癱瘓。現在不但不知道批判當時的錯誤,反而認為那是真理。我想,叛賊不僅橫行河北而已!大曆、貞元年間那種治國的方法,應該永遠作為警戒。」 【原文】 又注《孫子》,為之序,以為:「兵者,刑也[1]。刑者,政事也。為夫子之徒,實仲由、冉有之事也[2]。不知自何代何人,分為二道,曰文、武,離而俱行,因使搢紳之士不敢言兵,或恥言之[3]。苟有言者,世以為粗暴異人,人不比數[4]。嗚呼,亡失根本,斯最為甚[5]。《禮》曰:『四郊多壘,此卿大夫之辱也[6]。』歷觀自古,樹立其國,滅亡其國,未始不由兵也[7]。主兵者必聖賢、材能、多聞博識之士,乃能有功,議於廊廟之上,兵形已成,然後付之於將[8]。漢祖言『指蹤者人也,獲兔者犬也』,此其是也[9]。彼為相者曰,『兵非吾事,吾不當知[10]。』君子曰:『勿居其位可也。』」 【注文】 [1]註:給書中或文中的字句做解釋。古代有傳、注、故、訓、箋、疏、章句、解詁等名稱,後通稱為「注」。  《孫子》:即《孫子兵法》。春秋孫武撰,十三篇。乃古兵書之一,內容分析戰爭形勢,探討軍事作戰策略、方式,為百代談兵之祖,被推崇為兵經。注本甚多,宋吉天保集何延錫、張預等十家為孫子十家注。  序:作序。  兵:軍事,戰爭。  刑:懲罰;處罰。 [2]夫子:孔門尊稱孔子為夫子,後因以特指孔子。  仲由(前542—前480年):春秋魯卞(今山東泗水)人。字子路,一字季路。孔子的學生,性爽直勇敢。  冉有(前522—前489年):春秋末魯國人。字子有,通稱冉有。孔子弟子。以政事見稱。多才多藝,尤擅長理財,曾擔任季氏宰臣。 [3]搢(jìn)紳之士:做過官的大人先生。搢紳,古時官吏插笏(hù)於紳帶間,故稱仕宦為搢紳。 [4]比數:相與並列,相提並論。 [5]亡失:喪失;丟失;散失。  斯:這;這個。 [6]四郊多壘,此卿大夫之辱也:語出《禮記·曲禮》。壘,軍壁,陣地上的防禦工事,代指軍營。 [7]歷觀:逐一觀看。 [8]主兵者:掌管軍隊的人。  博識:學識淵博,見多識廣。  廊廟:朝廷。  兵形:用兵作戰的方式方法。 [9]漢祖:漢高祖劉邦。  指蹤:指示獸蹤。 [10]為相者:當宰相的。  事:引申為職守、職權、責任。 【譯文】 杜牧又註解《孫子兵法》,還寫了一篇《序言》,認為:「軍事行動,是一種刑罰;而刑罰,就是政事。當孔子的學徒,傳播孔子思想的,是仲由、冉有的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從什麼人開始,將學問分為文、武二途,各自發展,使得士大夫從來不敢談軍事,認為談軍事是一種羞恥。如果有人談及,世人都會認為他粗暴野蠻,與常人不同,就再不會有人願意與他為伍了。嗚呼!讀書人已經忘本,這是最嚴重的錯誤。《禮記·曲禮》說:『四郊如果有很多營壘,就是卿大夫的恥辱啊。』從古到今,無論是建立一個國家,或消滅一個國家,沒有一次不是訴諸戰爭的。掌管軍隊的人必須是聖賢,有才幹,見聞廣,知識博,才能建立功業。在朝廷議論方案的時候,對軍事行動,已經了如指掌,然後將任務交給將領執行。劉邦曾經說過:『指示野獸行蹤的,是人;捕捉兔子的,是狗。』正是此意。那些當宰相的總是說:『軍事,不是我的責任,我不應該知道。』君子說:『如果有這種想法,你就不應該坐在宰相座位上。』」 【原文】 八年冬十月辛巳,幽州軍亂,逐節度使楊志誠及監軍李懷仵,推兵馬使史元忠主留務[1]。 【注文】 [1]李懷仵:宦官。生卒年未詳。唐文宗大和年間,為幽州節度使監軍。  史元忠(?—841年):唐文宗大和年間,為幽州節度使兵馬使。八年(834年),軍亂,被推為留後。授左散騎常侍、幽州大都督府左司馬、知府事,充節度留後。九年,轉檢校工部尚書、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武宗會昌元年(841年),為偏將陳行泰所殺。 【譯文】 唐文宗大和八年(834年)冬季十月辛巳(初四日),幽州叛亂,驅逐節度使楊志誠及監軍李懷仵,推舉兵馬使史元忠主持留守事務。 【原文】 楊志誠過太原,李載義自毆擊,欲殺之,幕僚諫救得免,殺其妻子及從行將卒[1]。朝廷以載義有功,不問[2]。載義母、兄葬幽州,志誠發取其財[3]。載義奏乞取志誠心以祭母,不許[4]。 【注文】 [1]毆擊:毆打。  從行:隨行。 [2]有功:指李載義有平滄景之功。 [3]發取其財:指楊志誠挖掘李載義母、兄墳墓,盜取隨葬財寶。 [4]祭:祭祀。 【譯文】 被驅逐的前盧龍節度使楊志誠經過太原,河東節度使李載義逮捕他,親自動手毆打,想把他殺了,幕僚竭力勸阻,楊才算免於一死。但李載義還是殺害了楊志誠的妻子兒女,以及隨從他的將領士兵。朝廷因李載義對國家有功,沒有追究。事情的起因是,李載義的母親與兄長安葬幽州,楊志誠曾經挖掘墳墓,盜取隨葬的財寶。李載義上表請求挖出楊志誠的心臟來祭悼母親,唐文宗沒有同意。 【原文】 十一月,史元忠獻楊志誠所造袞衣及諸僭物[1]。丁卯,流志誠於嶺南,道殺之[2]。 【注文】 [1]袞(gǔn)衣:古代帝王及上公穿的繪有卷龍的禮服。  僭物:僭越之物。 [2]流:古代五刑之一。把罪人放逐到遠方。 【譯文】 唐文宗大和八年(834年)十一月,史元忠進獻楊志誠所製造的皇帝專用袞(gǔn)龍黃袍,與其他各種僭越之物。丁卯(二十一日),楊志誠被流放到嶺南,走到半路時,將他殺了。 【原文】 十二月癸未,以史元忠為盧龍留後。 【譯文】 唐文宗大和八年(834年)十二月癸未(初七日),以史元忠為盧龍節度留後。 【原文】 九年春正月乙卯,以王元逵為成德節度使[1]。三月丙辰,以史元忠為盧龍節度使。 【注文】 [1]王元逵(812—854年):回鶻阿布思人。王庭湊次子。初為鎮州右司馬。唐文宗大和八年(834年),父死,軍中推主軍事,文宗授為成德軍節度使。開成二年(837年),娶壽安公主,加駙馬都尉。武宗會昌三年(843年),昭義劉稹(zhěn)叛,為北面招討使進擊,收復山東三州,並拔三部。以功封太原郡公。 【譯文】 唐文宗大和九年(835年)春季正月乙卯(初九日),唐文宗以成德節度留後王元逵為成德節度使。三月丙辰(十一日),以盧龍節度留後史元忠為盧龍節度使。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寶曆二年九月乙丑朔,無庚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