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六

光武平赤眉 【內容提要】 本篇簡要敘述了王莽統治後期東方的一支農民起義軍——赤眉軍的興起、壯大及最後歸降劉秀的歷史過程。 王莽統治後期,廣大農民不堪忍受暴政,掀起了全國範圍的農民起義。赤眉軍是東方農民起義軍中最大的一支。其士兵在公元22年與王莽軍作戰時用赤色塗眉,遂被稱為赤眉軍。它由樊崇最初起義時的幾百人,短短一年時間就發展到萬人以上。再加之後續逄安、謝祿、楊音率領的農民起義軍的加入,迅速發展到幾萬人。並在大敗王匡、廉丹率領的王莽十萬大軍後,人數暴增至三十餘萬人,發展迅猛。 赤眉軍是一支純粹的農民起義武裝,有其固有的農民階級局限性。缺乏強有力的領導者,缺乏明確的政治綱領,更缺乏組織性和紀律性。如本篇中記載赤眉軍西攻長安並不是想要奪取全國政權,只是怕軍隊潰散各自回家;又如在入長安之前組成的臨時朝廷,擁立十五歲放牛娃劉盆子為皇帝;再如受流寇思想支配,赤眉軍進入長安後,以搶掠為生,等等,都是局限性的表現。這些都嚴重損害了人民群眾的利益。最後他們只能把長安搶劫一空後轉戰長安周圍郡縣,在缺乏糧草、內部渙散的情況下,二十萬大軍被迫東撤,並最終在河南境內投降了劉秀大軍。 反觀以南陽豪強為主體的劉秀軍隊,由於紀律嚴明,戰鬥力較強,再加上劉秀及其大將的謀略,先利用赤眉軍消滅更始政權,隨後對赤眉軍動兵。他們趁赤眉軍東撤,總結鄧禹敗於赤眉的教訓,採取了以逸待勞的戰略戰術,消耗赤眉軍的力量,迫使赤眉軍陷入絕境,然後勸其歸降。劉秀對投降的赤眉軍沒有採取殘酷的屠殺政策,而是將其將領、士卒都妥善安置,讓絕大多數人返回故鄉,重整家業,重務農桑。劉秀對待赤眉軍的政策,緩和了西漢末年以來激化的社會矛盾,有助於東漢新興政權的經濟恢復和社會穩定。 【原文】 王莽始建國二年春二月,下詔曰:「《周禮》有賒貸,《樂語》有五均,傳記各有筦焉[1]。今開賒貸,張五均,設諸筦者,所以齊眾庶,抑併兼也。」遂於長安及洛陽、邯鄲、臨菑、宛、成都立五均司市、錢府官[2]。 五均六筦地點分布示意圖 【注文】 [1]王莽(前45—23年):字巨君,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縣東)人。新朝皇帝。公元8年至公元23年在位。漢元帝皇后王政君的親侄子,初任黃門侍郎,成帝永始元年(前16年)封新都侯,遷騎都尉光祿大夫給事中。因彈劾外戚定陵侯淳于長,獲正直之名,示人儉約,籠絡人心。綏和元年(前8年)任大司馬。哀帝時因丁、傅用事,罷官就第。哀帝死,王政君臨朝稱制,復任大司馬,議立平帝,封安漢公。元始五年(5年),平帝死,選立年僅兩歲的孺子嬰,仿效周公攝政,自稱「假皇帝」。初始元年(8年)自立為帝,改國號「新」。然後實行一系列托古改制,民不聊生,以致爆發綠林赤眉起義,地皇四年(23年)長安失陷身死,新朝滅亡。  始建國:王莽所建新朝的第一個年號,從公元9年到公元13年,共計五年。  《周禮》:儒家經典之一。古文經學家認為周公所作,今文經學家認為出於戰國。今從其思想內容分析,則說明儒家思想發展到戰國後期,融合道、法、陰陽等家思想,與春秋孔子時思想相比發生了極大變化。《周禮》所涉及之內容極為豐富,大至天下九州,天文曆象;小至溝洫道路,草木蟲魚。凡邦國建制,政法文教,禮樂兵刑,賦稅度支,膳食衣飾,寢廟車馬,農商醫卜,工藝製作,各種名物、典章、制度,無所不包。  《樂語》:古代書名。《顏魯公集》有七言聯句四絕,其目曰:《大言》、《樂語》。  五均:古代稱管理市場物價的官為五均。  筦(guǎn):「管」的異體字。 [2]洛陽:都城名。我國古代大都市之一,中國建都時間最長,建都朝代較多的千年帝都。以洛陽城為中心的河洛地區,歷史上被稱為「河南」,與「河東」、「河內」相對應,是華夏民族最早的政治活動中心。西周時期,周成王時周公營雒邑,此為成周城所在,是西周王朝的東都,直屬於周天子。東周時期,雒邑為首都,其餘大體和西周時期相同。戰國時期,雒邑改稱雒陽。秦置三川郡,郡治雒陽,轄今三門峽、洛陽、鞏義、滎陽、中牟、原陽等市縣。西漢時期,此地區東部為以東都洛陽為中心的河南郡,西部屬弘農郡。東漢時期,河洛地區的建制與西漢時期基本相同,只是河南郡改為河南尹,轄區不變。  邯鄲:城名。在今河北省南端。我國古代大都市之一。邯鄲的地名源於邯鄲山,在邯鄲的東城下,有一座山,名叫邯山,單是山脈的盡頭,邯山至此而盡,因此得名邯單。邯鄲城邑,起於商殷。邯鄲之域在西周時屬於衛國,春秋時為晉地,當時邯鄲已是聞名遐邇的農業、手工業和商業比較發達的城邑。公元前386年趙敬侯遷都於邯鄲,為趙國都城長達一百五十八年之久。特別是趙武靈王,開改革之先河,實行胡服騎射的軍事改革,富國強兵,國勢大盛,雄踞戰國七強之列,使趙國成為可與強秦抗衡的國家之一。秦始皇滅趙國後統一六國,將全國分為三十六郡,邯鄲是邯鄲郡的首府。漢高祖四年(前203年)立張耳為趙王,都城仍設邯鄲。九年,劉邦封其愛子劉如意為趙王,並重建邯鄲宮。一直到西漢後期,邯鄲城有「富冠海內,天下名都」之稱,是除國都長安之外,與洛陽、臨淄、成都、宛(南陽)齊享全國五大都會盛名,從戰國到東漢,邯鄲興盛長達五百年之久。東漢末葉,豪強並起,割據混戰,邯鄲開始走向衰落。漢獻帝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為魏國公,於鄴城建都。魏都鄴城的興起導致黃河以北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中心南移,邯鄲淪為一般的縣城,隸屬於魏郡。  臨菑(zī):城名。我國古代大都市之一。亦作臨甾、臨淄,以城臨菑水得名。在今山東淄博市東北舊臨淄。周初封呂尚於齊,建都於此,名營丘。齊胡公遷都薄姑,周厲王時,獻公又遷回。春秋、戰國時均都於此。桑麻遍野,又富魚鹽之利。戰國時手工業有冶鐵、制陶、紡織等,商業繁盛。稷門下聚集許多學者講學,是當時經濟、文化中心。  宛:城名。我國古代大都市之一。秦昭襄王置縣。治所在今河南南陽。戰國時為楚著名鐵產地。秦以後每為南陽郡治所。  五均司市:官名。王莽改長安東西市與洛陽、邯鄲、臨淄、宛、成都五市的市長為五均司市師,掌五均內賒貸。  錢府官:官名。王莽新朝時設置的經濟官。五均司市下有交易丞五人,又稱均官,錢府丞一人,又稱錢府官,分別掌管均平物價、收稅和賒貸事宜。 【譯文】 新朝王莽始建國二年(10年)春季,二月,王莽下詔說:「《周禮》上有由官府辦理賒貸的記載,《樂語》上有五均的設立,史書傳記里各有關於諸管的記載。現在,開展賒貸、設立五均、諸管,目的在於使民眾均平,抑制富豪侵吞兼併。」於是在長安以及洛陽、邯鄲、臨淄、宛、成都設立五均司市、錢府官。 【原文】 天鳳四年秋八月,莽置羲和命士,以督五均、六筦[1]。郡有數人,皆用富賈為之,乘傳求利,交錯天下。因與郡縣通姦,多張空簿,府藏不實,百姓愈病。是歲,莽復下詔申明六筦,每一筦為設科條防禁,犯者罪至死。奸吏猾民並侵,眾庶各不安生,又一切調上公以下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錢三千六百,天下愈愁。納言馮常以六筦諫,莽大怒,免常官[2]。法令煩苛,民搖手觸禁,不得耕桑,繇役煩劇,而枯旱蝗蟲相因,獄訟不決[3]。吏用苛暴立威,旁緣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自保,貧者無以自存,於是並起為盜賊,依阻山澤,吏不能禽而覆蔽之,侵淫日廣[4]。 【注文】 [1]天鳳:天鳳也作始建國天鳳上戊、始建國天鳳。是新朝時期王莽的第二個年號,公元14年至公元19年,共計六年。  羲和:中國神話中太陽神之母的名字。傳說她是帝俊的妻子,與帝俊生了十個兒子,都是太陽,住在東方大海的扶桑樹上,輪流在天上值日。後來,十個兄弟不滿先後次序,十日並出,被后羿射殺其中的九個。後王莽改大司農為羲和。  命士:據《王莽傳》記載,俸祿五百石的官員稱為命士。  六筦(guǎn):王莽新朝時對六種經濟事業的管制措施。即鹽、鐵、酒專賣,政府鑄錢,名山大澤產品收稅和五均賒貸。這些措施於王莽即位的次年先後公布施行,合稱六筦。也稱五均六筦。其名稱是在當時托古改制的風氣下,由儒家劉歆以古文經《周禮》、《樂語》為依據而提出來的。王莽表面上說要以此來限制商人對農民的過度盤剝,制止高利貸者的猖獗活動,但實際上首要目的是增加新莽專制主義封建國家的財政收入,並為構成這一國家的政權基礎的豪族權門大謀私利。筦,「管」的異體字。 [2]納言:官名。主要負責出納王命。《書·舜典》:「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孔傳:「納言,喉舌之官,聽下言納於上,受上言宣於下,必以信。」秦漢不置,王莽依古制,改大司農為納言。 [3]繇(yáo)役:即徭役。繇,通「徭」,古代封建統治階級強制農民承擔的一定數量的無償勞動。  獄訟(sòng):訟事,訟案,案件。 [4]旁緣:古語,依仗、利用的意思,有時也指相互勾結。  依阻:依仗、憑藉的意思。  禽(qín):古通「擒」。 【譯文】 新朝王莽天鳳四年(17年)秋季八月,王莽設置羲和命士,用以督促實行管理財政的五均六管制度。每郡有幾個名額,都由富豪、大商人擔任,這些人乘坐驛車,謀求私利,往來全國各地,乘機與郡縣官吏勾結,設立假賬,國庫不能得到充實,而百姓更加窮苦。這一年,王莽再下詔重申六管之重。每一項管理制度,都要為它設置條規禁令,違犯的人罪重的甚至處死。奸猾之徒與貪官污吏同時侵害百姓,百姓不得安寧。此外又規定上公及以下有奴婢的人一律交稅,每一奴婢要繳納三千六百錢,天下愈發愁怨。納言馮常就六管制度進行規勸,王莽大怒,把馮常免了職。新朝的法令煩瑣苛刻,百姓動輒觸犯禁令,農民沒有時間耕田種桑,徭役繁重,而旱災、蝗災接連發生,訴訟和監獄中在押的囚犯長久不能結案。官吏用殘暴的手段建立威嚴,利用王莽的法令侵占人民財產。富人不能保護自己的財產,窮人不能保證自己的生命。於是無論貧富都當起強盜,(他們)依靠高山大澤的險阻,官吏無法逮捕,只好蒙蔽朝廷,以致盜賊漸漸越來越多,遍布各地。 【原文】 五年春,琅邪樊崇起兵於莒,眾百餘人,轉入太山[1]。群盜以崇勇猛,皆附之,一歲間至萬餘人。崇同郡人逄安、東海人徐宣、謝祿、楊音各起兵,合數萬人,復引從崇,共還攻莒,不能下,轉掠青、徐間[2]。 【注文】 [1]琅邪(yé):郡名。秦始建。治所在今山東諸城市一帶。  樊崇(?—27年):字細君,琅邪(今山東諸城)人。新莽末年著名農民起義領袖、赤眉軍首領。他英勇善戰,富有謀略,曾發動樊崇起義,為推翻新莽王朝做出了貢獻。後被任為御史大夫,最終樊崇和赤眉軍首領逄安等再度起義,被劉秀殺害。  莒(jǔ):縣名。諸侯國名。己姓,舊都介根,位於今山東東南部。古邑名。春秋時齊邑,在今山東日照市莒縣。  太山:即泰山,是我國的「五嶽」之首,又稱東嶽,中國十大名山之一,位於山東泰安。數千年來,先後有十二位皇帝到泰山封禪。 [2]逄(páng)安(生卒年不詳):字少子,新莽末年赤眉軍將領,琅邪(今山東諸城)人。新末起兵與樊崇合,他們在泰山、北海一帶進行鬥爭,屢破新莽、更始軍。公元25年,赤眉軍進至華陰,有眾三十萬。赤眉領袖在地主和巫師慫恿下,在軍中找到一個沒落的西漢宗室、十五歲的牛吏劉盆子做皇帝,任左大司馬。後率軍攻漢中延岑,先勝後敗,奔還長安。引眾東歸,這時,劉秀的軍隊已經扼守洛陽以西地區,截斷了赤眉東歸道路。赤眉軍奮勇力戰,但終因糧盡力細,敗於崤底,於漢建武三年(27年)春失敗。逄安歸降劉秀,後圖再起,被誅。東海:郡名。即東海郡,治所在郯邑(今山東郯城),後置郯縣,屬徐州刺史部。在氏族社會末期境內已有人群定居,時境為「東夷」之地,與夷族雜居於此,稱「炎」地,周朝時期封炎族首領於此,稱炎國,後演化為郯國。春秋時期,郯國附魯,戰國時期為越國所滅。秦朝時期始置郯郡,後改稱東海郡。領十二縣:郯縣、襄賁、蘭陵、繒縣、朐縣、下邳、淩縣、淮陰、盱眙、東陽、廣陵、堂邑。  徐宣(生卒年不詳):字驕耭(jī),新莽末年赤眉軍將領,東海臨沂(今山東臨沂)人。為縣獄吏,新末起兵與樊崇合,領兵與樊崇分道入長安。劉盆子立,以其通《易經》,推為丞相。歸降劉秀時,應對得體,被劉秀稱為「鐵中錚錚,庸中佼佼」。  謝祿(生卒年不詳):字子奇,新莽末年赤眉軍將領,東海臨沂(今山東臨沂)人。新末起兵與樊崇合,領兵與樊崇分道入長安。劉盆子立,被推為右大司馬。赤眉入長安時請全活更始,尋聽張昂之言縊殺之。鄧禹襲長安,擊破之。降劉秀後,劉恭為更始報仇,殺之。  楊音(生卒年不詳):新莽末年赤眉軍將領,東海(今山東郯城)人。新末起兵與樊崇合,領兵與樊崇分道入長安。劉盆子立,被推為大司農。於長安怒諸將無君臣之禮,頗相殺傷。歸降劉秀後,因對趙王劉良有恩,封關內侯。 【譯文】 新朝王莽天鳳五年(18年)的春季,琅邪人樊崇在莒城聚眾起兵,有一百多人,輾轉進入泰山。盜賊們因為樊崇勇猛,紛紛歸附,一年之間,集結到一萬多人。樊崇的同郡人逄安,東海郡人徐宣、謝祿、楊音等人,也各自起兵,加起來總共有數萬人之多,也帶著部下跟隨了樊崇,並一同回軍進攻莒城,攻不下來,他們就在青州、徐州一帶流竄,搶掠。 【原文】 地皇三年夏四月,遣太師王匡、更始將軍廉丹東討眾賊[1]。初,樊崇等眾既浸盛,乃相與為約:「殺人者死,傷人者償創。」其中最尊號三老,次從事,次卒史[2]。及聞太師、更始將討之,恐其眾與莽兵亂,乃皆朱其眉以相識別,由是號曰「赤眉」[3]。匡、丹合將銳士十餘萬人,所過放縱。東方為之語曰:「寧逢赤眉,不逢太師。太師尚可,更始殺我。」 【注文】 [1]地皇:也作始建國地皇上戊、始建國地皇。是新朝時期王莽的第三個年號,也是他的最後一個年號。公元20年至公元23年,共計四年。地皇年號來自中國神話中地皇曾歷三萬六千歲,以示統治長久。  太師:官名。太,亦作大。西周置,為輔弼國君之臣,歷代相因,以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公,多為大官的加銜,無實際的職權。  王匡(前10—23年):王莽的第六子,一說為王莽之侄。被封為功建公,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縣東)人,為人兇狠殘酷,在攻打赤眉軍時,所過之處奸淫擄掠,百姓對他恨之入骨。後被赤眉軍打敗,大軍潰敗逃走。在防守洛陽時,洛陽城被綠林軍攻破,王匡也被俘,之後被處死。  廉丹(?—22年):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人,王莽新朝大司馬庸部(益州)牧。綠林赤眉起義後,任更始將軍,與王匡一起鎮壓赤眉軍,姦淫燒殺無惡不作。赤眉軍攻破成昌(今山東東平縣西)後,將廉丹斬殺。原先的更始將軍甄豐謀反被誅,先後由姚恂、孔永、侯輔、戴參接任,廉丹位列第六任更始將軍居十一公之位。 [2]三老:古代掌教化的鄉官。戰國魏有三老,秦置鄉三老,漢增置縣三老,東漢以後又有郡三老。指的是郡縣一級官員,類似鄉長。其主要工作是收稅,也負責查證調停民事糾紛和教化。  從事:官名。即從吏史,亦稱從事掾,漢刺史的佐吏。分為別駕從事史、治中從事史等。又有部郡國從事史,大致刺史轄幾郡,即設幾人。每人主管一郡的文書,察舉非法,漢末刺史權重,從事名目更多,文有文學從事、勸學從事等,武有武猛從事、都督從事等,均由刺史自行辟任。  卒史:官名。秦、漢官署中的屬吏。地位比書佐稍高,秩一百石。西漢郡國每郡初有卒史十人,後有增至二百人者。其他官署也有設置。 [3]赤眉:新莽末年興起於今山東東部的一支農民起義軍的名稱。主要領導人有樊崇、徐宣等人,軍隊約一百三十四萬人。赤眉軍是中國新莽末年起事的軍隊之一,因將眉毛染紅,示別於政府軍,故稱作赤眉軍。 【譯文】 新朝王莽地皇三年(22年)的夏季四月間,(王莽)派遣太師王匡、更始將軍廉丹向東征討農民軍。最初,樊崇等人的部眾逐漸強盛,於是互相約定:「殺人的抵命,傷人的要賠償養傷費用。」農民軍中官職最高的稱號是三老,其次是從事,再其次是卒史。等到聽說太師與更始將軍廉丹要率軍前來討伐他們,恐怕部眾跟王莽軍隊混戰時難於辨別敵我,於是下令全軍都用硃砂塗抹雙眉,以便互相認識辨別,從此號稱「赤眉」軍。王匡、廉丹一起率領精兵十餘萬人,一路放任士兵胡作非為,不加約束。東部地區為此出現民謠說:「寧遇赤眉軍,不遇太師兵。太師兵還可以躲,更始軍卻會殺死我!」 【原文】 淮陽王更始元年冬十月,更始遣使降赤眉[1]。樊崇等聞漢室復興,即留其兵,自將渠帥二十餘人隨使者至洛陽,更始皆封為列侯[2]。崇等既未有國邑,而留眾稍有離叛者,乃復亡歸其營[3]。 【注文】 [1]淮陽王:即淮陽王劉玄(?—25年),兩漢之際綠林軍建立的更始政權的皇帝。字聖公。南陽蔡陽(今湖北棗陽市西南)人。西漢皇族,漢光武帝劉秀的族兄。地皇三年綠林農民起義爆發後,劉玄投奔陳牧領導的平林兵,為安集掾。次年正月,綠林軍諸部合兵擊破新莽將領甄阜、梁丘賜,遂號劉玄為更始將軍。後因其為劉姓宗室,遂被擁立為帝,建元更始。起義軍昆陽大捷後,更始帝遣王匡攻洛陽,申屠建、李松攻武關,三輔震動,各地豪強紛紛誅殺新莽牧守,用漢年號,服從更始政令。王莽敗死後,更始由洛陽移都長安。他沒有才能,一朝為帝,便沉湎於宮廷淫樂生活,委政於其岳父趙萌,以致眾叛親離。赤眉軍進逼長安時,劉玄殺害申屠建、陳牧、成丹等起義軍重要將領,於更始三年(25年)十月,奉璽綬歸降赤眉,封長沙王。不久,被縊死。  更始:漢更始帝的年號。新朝王莽地皇四年(23年)九月,王莽被赤眉軍殺,新朝滅亡。同年二月綠林軍擁立劉玄為帝,年號更始,仍然稱漢。更始三年(25年)九月,赤眉軍攻入長安,劉玄逃走,該政權滅亡。 [2]渠帥:即魁首、頭領人物。 [3]國邑(yì):國都,城邑。漢代特指諸侯的封地。 【譯文】 淮陽王劉玄更始元年(23年)冬季十月,更始皇帝劉玄派使者來招降赤眉。樊崇等人聽說漢朝宗室復興,便留下部眾,自己率將領二十餘人隨同使節來到洛陽,更始帝劉玄把他們都封為列侯。但是,樊崇等侯卻沒有采邑,而留在原地待命的部眾又逐漸有背叛離去的,於是樊崇等人又逃回他們的營地。 【原文】 二年冬,赤眉樊崇等將兵入潁川,分其眾為二部,崇與逄安為一部,徐宣、謝祿、楊音為一部[1]。赤眉雖數戰勝,而疲敝厭兵,皆日夜愁泣,思欲東歸。崇等計議,慮眾東向必散,不如西攻長安[2]。於是崇、安自武關,宣等從陸渾關兩道俱入[3]。更始使王匡、成丹與抗威將軍劉均等分據河東、弘農以拒之[4]。 赤眉軍西進示意圖 【注文】 [1]潁(yǐnɡ)川:郡名。秦王嬴政十七年(前230年)置。以潁水得名。治所在陽翟(今河南禹州)。轄境相當今河南登封、寶豐以東,尉氏、郾城以西,新密以南,葉縣、舞陽以北地。其後治所屢有遷移,轄境漸小,最大時管轄至今駐馬店地區。 [2]長安:城名。西漢國都,位於今陝西西安市區西北郊外,面積約三十六平方公里,在西漢的二百餘年歷史里,長安一直是全國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在西周時稱為「灃鎬」。秦時稱「內史」,至西漢初年,劉邦定都關中,置長安縣,在長安縣屬地修築新城,名「長安城」,意即「長治久安」,改長安城所在地區為「京兆」,意為「京畿之地」。 [3]武關:關名。位於今陝西丹鳳縣東武關河的北岸,與函谷關、蕭關、大散關成為「秦之四塞」。武關歷史悠久,關城建立在峽谷間一處較為平坦的高地上,北依高峻的少習山,南瀕險要。關城周長一點五公里,城牆用土築,略成方形。東西各開一門,以磚石包砌券洞。西門上有「三秦要塞」四字,東門有「武關」二字。關西地勢較為平坦,唯出關東行,沿山腰盤曲而過,崖高谷深,狹窄難行,因此武關為古代兵家必爭之地。  陸渾關:關名。漢置,故址在今河南嵩縣東北。公元24年赤眉起義軍西攻長安,分兵兩路,其一即取道於此。 [4]王匡(?—25年):新莽末年荊州江夏郡新市(今湖北京山)人,綠林軍首領。新莽天鳳四年(17年),與王鳳在綠林山起義。山中瘟疫,他帶領部眾到南陽,號新市兵。更始元年(23年)擁立劉玄為更始帝,王匡為定國上公。新朝滅亡後,更始帝封他為比陽王。被更始帝猜忌,他投靠赤眉軍,後轉投劉秀,半路打算逃跑,東漢將領宗廣把他處死。  成丹(?—25年):新莽末年綠林起義軍將領。王莽政權被推翻後,劉玄封他為水衡大將軍、襄邑王。更始三年劉玄令比陽王王匡、襄邑王成丹和抗威將軍劉均等部十多萬大軍東渡黃河,增援安邑。成丹大敗,逃回長安。後被劉玄猜忌、誘殺。  劉均(生卒年不詳):新莽末年綠林起義軍將領。王莽政權被推翻後,劉玄封他為抗威將軍。更始三年劉玄令他和比陽王王匡、襄邑王成丹等部十多萬大軍東渡黃河,增援安邑。大敗而歸。  河東:郡名。代指山西。因黃河流經山西省的西南境,則山西在黃河以東,故這塊地方古稱河東。秦漢時指河東郡地,在今山西運城、臨汾一帶。  弘農:郡名。漢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設立,弘農郡是漢朝一個郡置,其範圍歷代有一定變化,主要包括今天河南西部的三門峽市、南陽市西部,以及陝西東南部的商洛市。由於其地處長安、洛陽之間的黃河南岸,一直是歷代軍事政治要地。 【譯文】 淮陽王劉玄更始二年(24年)的冬季,赤眉軍首領樊崇等率軍進入潁川,把部眾分為兩部分:樊崇、逄安率領一部,徐宣、謝祿、楊音率領另一部。赤眉軍雖然數次打勝仗,但已精疲力盡,士兵厭戰,都日夜哭泣,想要回東方老家。樊崇等商議,擔心部眾回到東方必然一鬨而散,不如向西攻擊長安。於是,樊崇、逄安從武關,徐宣等從陸渾關,分兩路一同向長安進軍。劉玄命王匡、成丹和抗威將軍劉均等人,分別駐防河東、弘農,防禦赤眉軍。 【原文】 蕭王度赤眉必破長安,乃拜鄧禹為前將軍,中分麾下精兵二萬人,遣西入關[1]。 【注文】 [1]蕭王:即劉秀(前5—57年)。東漢王朝開國皇帝。新莽末年,海內分崩,天下大亂,身為一介布衣卻有前朝血統的劉秀在家鄉乘勢起兵。更始皇帝封劉秀為蕭王。公元25年,劉秀與更始政權公開決裂,於河北登基稱帝,為表劉氏重興之意,仍以「漢」為其國號,史稱「東漢」。經過長達十二年之久的統一戰爭,劉秀先後平滅了關東、隴右、西蜀等地的割據政權,結束了自新莽末年以來長達近二十年的軍閥混戰與割據局面。  度(duó):估計。  鄧禹(2—58年):字仲華,漢族,南陽新野(今河南新野)人,東漢開國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之首。  前將軍:官名。戰國初設。秦因之。漢不常置。金印紫綬,位次於上卿。職務或典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  麾下:指將帥的部下。麾下的「麾」,旌旗之屬,是將帥用以指揮的旗幟。  關:關名。古代特指函谷關。位於今河南靈寶市北十五公里處的王垛村,距三門峽市約七十五公里,地處「長安古道」,緊靠黃河岸邊。因關在峽谷中,深險如函而得名。是中國歷史上建置最早的雄關要塞之一,素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稱。 【譯文】 蕭王劉秀估計赤眉軍肯定會攻破長安城,於是任命鄧禹當前將軍,分出麾下精兵二萬人,派他向西進入函谷關待命。 【原文】 漢光武建武元年春正月,赤眉二部俱會弘農[1]。更始遣討難將軍蘇茂拒之,茂軍大敗[2]。赤眉眾遂大集,乃分萬人為一營,凡三十營。三月,更始遣丞相松與赤眉戰於蓩鄉,松等大敗,死者三萬餘人[3]。赤眉遂轉北至湖[4]。 【注文】 [1]建武:漢光武帝劉秀的第一個年號,也是東漢的第一個年號。公元25年至公元56年,共計三十二年。 [2]蘇茂(?—26年):東漢初將領。初為玄漢大將,奉令攻東漢,被東漢河內太守寇恂擊敗,退回洛陽。洛陽降東漢,蘇茂不服,東降梁王劉永,受封王爵,對抗東漢皇帝劉秀。東漢大將蓋延伐梁,劉永被殺。蘇茂奉劉永之子劉紆繼位,皇帝劉秀親征劉紆,劉紆被殺。蘇茂投奔齊王張步,東漢建威將軍耿弇大破張步,步斬茂,降東漢。 [3]松:即李松(生卒年不詳),新莽末年綠林軍將領。受命攻武關,三輔震動。復攻京師倉、華陰等地,屢破王莽軍,率先攻入長安,迎更始遷都。說更始封諸功臣為王,任丞相。後從更始擊敗王匡等。赤眉攻長安,李松出戰被擒。赤眉以其為質,令其弟李況開門納其軍。  蓩(mǎo)鄉:鄉名。在今河南靈寶縣境內。 [4]湖:縣名。即湖城縣,秦置縣,漢代因之,在今河南靈寶縣境內。 【譯文】 漢光武帝劉秀建武元年的春季正月間,赤眉軍的兩部在弘農會師。更始皇帝劉玄派遣討難將軍蘇茂抵擋,蘇茂軍隊大敗。於是赤眉軍大規模集結,分一萬人為一營,共計三十營。三月,劉玄派遣丞相李松與赤眉軍在蓩鄉展開大會戰,李松等大敗,戰死三萬餘人。赤眉軍於是向北推進到湖城一線。 【原文】 六月,張卬、王匡叛更始,入長安[1]。 【注文】 [1]張卬(生卒年不詳):新莽末年綠林起義軍將領。王莽政權被推翻後,劉玄封他為大將軍。後被劉玄猜忌,於建武元年六月和另一個綠林起義軍將領王匡背叛更始帝劉玄,並帶領赤眉軍進入長安。 【譯文】 漢光武帝建武元年六月,張卬、王匡背叛更始帝劉玄,進入長安。 【原文】 赤眉進至華陰,軍中有齊巫,常鼓舞祠城陽景王[1]。巫狂言:「景王大怒曰:『當為縣官,何故為賊!』[2]」有笑巫者輒病,軍中驚動。方望弟陽說樊崇等曰:「今將軍擁百萬之眾,西向帝城而無稱號,名為群賊,不可以久[3]。不如立宗室,挾義誅伐,以此號令,誰敢不從!」崇等以為然,而巫言益甚。前至鄭,乃相與議曰:「今迫近長安,而鬼神若此,當求劉氏共尊立之[4]。」 【注文】 [1]華陰:縣名。春秋晉置陰晉邑。戰國以魏長城為界,東屬魏,西屬秦。秦惠文王六年(前332年)魏納陰晉於秦,陰晉改名寧秦,秦置縣,屬內史。漢高祖八年(前199年)以地處華山之北更名華陰縣,屬京兆尹。王莽始建國改名華壇縣,東漢復名華陰縣,屬弘農郡。今陝西華陰市。  城陽景王:即劉章(?—前176年),劉肥之子,呂后時期受封朱虛侯,並被迫娶呂氏一族呂祿的女兒。公元前180年七月,呂后患病,劉章及其弟劉興居被安排入宮,與周勃、陳平當內應。呂后駕崩後,周勃掌握北軍,劉章率千人入未央宮,殺丞相呂產,後因為平定呂后一族有功,受封城陽王,諡號景。 [2]縣官:特指朝廷,西漢時常用以稱政府或皇帝。《史記·絳侯世家》司馬貞索隱:「縣官謂天子也。所以謂國家為縣官者,《夏官》王畿內縣即國都也。王者官天下,故曰縣官也。」 [3]方望(?—25年):東漢平陵(今陝西咸陽市西北)人。隗囂起事,請為軍師。公元24年,隗囂應漢更始帝劉玄徵召,方望旋即辭官而走,與安陵人弓林聚眾數千,立劉嬰為天子,被李松、蘇茂統兵擊破。  方陽(生卒年不詳):東漢平陵人。新莽末年農民起義領袖、赤眉軍首領樊崇的部將。當樊崇領導的赤眉軍發展到百萬之眾進至華陰時,他向樊崇建議擁立劉姓宗族後人做皇帝,以憑藉正義誅伐無道。樊崇接受了方陽的建議,用抓鬮的方式選擇了西漢城陽王劉章的後代、十五歲的牧童劉盆子為帝。 [4]鄭:縣名。即鄭縣,秦武公十一年(前687年)設立,故址在今陝西華縣華州鎮附近。 【譯文】 赤眉軍進抵華陰縣,軍中有一位齊地的巫師,常常擊鼓舞蹈以祭祀西漢城陽景王劉章。巫師口出狂言:「景王大怒說:『應當做天子的,為什麼要當盜賊!』」有嘲笑巫師的人,都患了病,為此全軍震驚。方望的弟弟方陽勸說樊崇等人說:「現在將軍您坐擁有百萬大軍,向西面對帝王都城,卻沒有稱號,被人稱作一群盜賊,不能長期這樣下去。不如擁立一位劉姓宗室,挾天子名義來誅殺討伐,以此號令天下,誰敢不服從!」樊崇等認為他說得很對,而巫師的狂言也越來越厲害。軍隊向前抵達鄭縣,於是共同商議說:「現在已經逼近長安了,鬼神的旨意是這樣,我們應該尋求一位劉姓宗室,共同尊立他為皇帝。」 【原文】 先是,赤眉過式,掠故式侯萌之子恭、茂、盆子三人自隨[1]。恭少習《尚書》,隨樊崇等降更始於洛陽,復封式侯,為侍中,在長安。茂與盆子留軍中,屬右校卒史劉俠卿,主牧牛。及崇等欲立帝,求軍中景王后,得七十餘人,唯茂、盆子及前西安侯孝最為近屬。崇等曰:「聞古者天子將兵稱上將軍。[2]」乃書札為符曰「上將軍」,又以兩空札置笥中,於鄭北設壇場,祠城陽景王,諸三老、從事皆大會,列盆子等三人居中立,以年次探札[3]。盆子最幼,後探,得符,諸將皆稱臣,拜。盆子時年十五,被發徒跣,敝衣赭汗,見眾拜,恐畏欲啼[4]。茂謂曰:「善藏符!」盆子即齧折,棄之[5]。以徐宣為丞相,樊崇為御史大夫,逄安為左大司馬,謝祿為右大司馬,其餘皆列卿、將軍。盆子雖立,猶朝夕拜劉俠卿,時欲出從牧兒戲,俠卿怒止之,崇等亦不復候視也。 【注文】 [1]式:縣名。即式縣,在今山東省。  式侯萌(生卒年不詳):即劉萌。為漢高祖劉邦之子齊王劉肥的兒子城陽景王劉章的第七代孫。是第三任式侯。  恭:即劉恭(生卒年不詳),劉盆子之兄。通習《尚書》。被赤眉軍掠以隨軍,隨樊崇等降更始帝於洛陽,後樊崇等復攻更始,恭奉更始命請降,以自殺逼赤眉軍全活更始;知赤眉軍必敗,教劉盆子歸還璽綬,皆不成。歸降劉秀後為更始報仇,殺謝祿,自系獄,被赦。  盆子:即劉盆子(10—?),新莽末泰山式縣(今山東泰安市東)人。西漢城陽景王劉章之後。初在赤眉軍中牧牛,號曰「牛吏」。建武元年,被義軍將領選立為帝,時年十五,建元建世。赤眉軍入長安後,因惶恐懼禍,數辭帝位,不果。後因饑荒引軍退出長安東歸,為劉秀所部包圍。與丞相徐宣等三十餘人投降,上所得傳國璽綬,為趙王郎中。後賜滎陽均輸官地,食其稅終身。 [2]上將軍:官名。中國古代武將的官名。戰國時設立,秦因之,漢不常置,金印紫綬,位次於上卿,職掌為典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戰國時國君有時親自帶兵也稱上將軍。 [3]札(zhá):古代用來寫字的小木片。  笥(sì):「司」意為「專職」。「竹」與「司」聯合起來表示「有專門用途的竹製容器」。 [4]被(pī)發徒跣(xiǎn):徒跣,赤腳步行。披散著頭髮,赤著腳走路。  赭(zhě)汗:面紅流汗。 [5]齧(niè)折:意即咬斷。 【譯文】 早先,赤眉軍經過式縣的時候,劫持了已故原式侯劉萌的兒子劉恭、劉茂、劉盆子,讓三人隨軍。劉恭幼時學習《尚書》,後來跟從樊崇等在洛陽投降更始皇帝劉玄,重新封為式侯,擔任侍中,後到長安。劉茂和劉盆子留在軍中,歸屬右校卒史劉俠卿管轄,負責放牛。等到樊崇等想要擁立皇帝時,在軍中搜尋景王劉章的後代,共找到七十餘人,但其中只有劉茂、劉盆子以及前西安侯劉孝血統與景王劉章最為親近。樊崇說:「聽說古時候,天子親自領兵,稱為上將軍。」於是用一片木簡做符,上寫「上將軍」三個字,又把兩片未寫字的木簡也放在竹筒中。在鄭縣北面修築壇場,祭祀城陽景王劉章,各位三老、從事全都聚會於此。請劉盆子等三人居台中排列站立,按照長幼順序抽籤。劉盆子年紀最小,最後抽,抽中了「上將軍」符。將領們全都向劉盆子稱臣叩拜。劉盆子當時十五歲,披散著頭髮,光著雙腳,穿著破衣服,紅著臉,渾身冒汗。他見眾將跪拜,驚恐得要哭。劉茂對他說:「把你的符藏好!」劉盆子立即把木簡用嘴咬斷,扔掉。他任命徐宣為丞相,樊崇為御史大夫,逄安為左大司馬,謝祿為右大司馬,其餘的全被任命為列卿、將軍。劉盆子雖被立為皇帝,但每天早晚還要叩拜劉俠卿。他時常想到外面去和牧童們嬉戲,劉俠卿憤怒地制止他。樊崇等人也不再來問候探視他。 【原文】 秋八月,赤眉至高陵,張卬等降之[1]。九月,赤眉入長安,更始單騎走,從廚城門出[2]。式侯恭以赤眉立其弟,自系詔獄。聞更始敗走,乃出見定陶王祉,祉為之除械,相與從更始於渭濱[3]。右輔都尉嚴本,恐失更始為赤眉所誅,即將更始至高陵,本將兵宿衛,其實圍之[4]。更始將相皆降赤眉,獨丞相曹竟不降,手劍格死[5]。 【注文】 [1]高陵:縣名。位於今陝西西安市境內,地處關中平原腹地。秦孝公十二年(前350年)置縣。新莽天鳳二年(15年)改名千春,更始元年(23年)復名高陵。 [2]廚城門:漢長安城西北角上的一個門。 [3]定陶王祉:即劉祉(生卒年不詳)。新莽末南陽蔡陽(今湖北棗陽市西南)人,原名終,字巨伯。光武帝劉秀族兄。因父舂陵侯敞免官奪爵,並廢錮不得為吏,兄弟相率隨劉秀起兵。後為更始政權太常將軍,封舂陵侯,從西入關,封定陶王。更始敗,亡奔洛陽,歸劉秀,封城陽王。後以病封上印綬,旋卒。  渭(wèi):渭河,水名,源出甘肅渭源縣鳥鼠山,流經陝西與涇河、北洛河會合,至潼關縣入黃河,長八百一十公里。流域為關中平原。 [4]右輔都尉:官名。漢置,俸比二千石,位次將軍,掌全郡兵馬及治安稽查。右輔都尉即右扶風都尉,也就是三輔都尉之一。漢景帝時改郡尉為都尉,漢武帝又置三輔都尉各一人。東漢因三輔有陵園,乃復置右扶風都尉。 [5]曹竟(生卒年不詳):字子期,西漢末山陽(郡治今山東金鄉縣西北)人。儒生出身,王莽執政時,去官不仕。更始政權建立,征以為丞相,封侯,不受爵。赤眉軍入長安,令其降,不肯,格鬥死。 【譯文】 秋季八月間,赤眉軍行到高陵,張卬等人投降了赤眉。九月,赤眉進入長安,劉玄獨自騎馬從廚城門逃出長安。式侯劉恭因為赤眉軍立其弟劉盆子為帝,就自帶刑具把自己關在詔獄中。聽說更始帝劉玄敗逃,才出來見定陶王劉祉,劉祉給他除掉了身上的刑具,跟他一起追隨劉玄,到了渭水河邊。右輔都尉嚴本恐怕劉玄逃走自己被赤眉誅殺,就把劉玄劫持到高陵,嚴本自己領兵宿衛,其實是包圍看守他。更始帝劉玄的將相都投降了赤眉,只有丞相曹竟不投降,手持寶劍格鬥被殺。 【原文】 冬十月,赤眉下書曰:「聖公降者,封為長沙王。過二十日,勿受。[1]」更始遣劉恭請降,赤眉使其將謝祿往受之[2]。更始隨祿,肉袒,上璽綬於盆子[3]。赤眉坐更始,置庭中,將殺之。劉恭、謝祿為請,不能得,遂引更始出。劉恭追呼曰:「臣誠力極,請得先死。」拔劍欲自刎,樊崇等遽共救止之[4]。乃赦更始,封為畏威侯。劉恭復為固請,竟得封長沙王。更始常依謝祿居,劉恭亦擁護之。 【注文】 [1]聖公:即更始帝劉玄,東漢人,劉秀堂兄。號聖公。 [2]謝祿(?—27年):新莽末東海(治今山東郯城縣北)人,字子奇。新莽天鳳五年(18年),與徐宣等響應樊崇起義,合數萬人。更始二年(24年),與宣等率所部由陸渾關(今河南嵩縣東北)進兵關中。旋與樊崇等會師弘農(今河南靈寶市北),進至華陰,擁立劉盆子為帝,任右大司馬。赤眉軍攻入長安,奉命受更始請降。後令部下縊殺更始。光武帝建武三年(27年),與樊崇、劉盆子等歸降光武帝。旋為劉盆子之兄劉恭所殺。 [3]肉袒(tǎn):脫去上衣,露出一部分上身,是古代請罪的一種方式。袒即脫掉上衣。 [4]遽(jù):急忙、倉皇。 【譯文】 冬季十月里,赤眉軍下詔書說:「聖公劉玄如果投降,可封為長沙王。超過二十天,就不再接受投降。」劉玄便派劉恭去請降,赤眉軍派將領謝祿去受降。劉玄跟隨著謝祿,脫去上衣,把皇帝的玉璽綬帶獻給劉盆子。赤眉將領們讓劉玄坐在大廳里,準備殺死他。劉恭、謝祿替他求情,沒得到允許,於是把劉玄拉出去行刑。劉恭追上去大喊:「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請允許我死在陛下之前吧。」說著拔出劍想要自刎,樊崇等急忙阻止他。於是才赦免了劉玄,封為畏威侯。劉恭又堅決請求履行承諾,最終還是得到了長沙王的爵位。劉玄起居常依靠謝祿,劉恭也擁戴保護他。 【原文】 劉盆子居長樂宮,三輔郡縣、營長遣使貢獻,兵士輒剽奪之,又數暴掠吏民,由是皆復固守[1]。百姓不知所歸,聞鄧禹乘勝獨克而師行有紀,皆望風相攜負以迎軍,降者日以千數,眾號百萬[2]。禹所止,輒停車拄節以勞來之,父老、童穉,垂髮、戴白,滿其車下,莫不感悅,於是名震關西[3]。 【注文】 [1]長樂宮:宮殿名。漢高祖劉邦五年(前202年)九月至七年(前200年)二月,由丞相蕭何主持在秦興樂宮基礎上營修而成,是西漢規模最大的宮殿建築群。遺址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北郊漢長安故城東南隅。周圍十公里,內有鴻台、臨華殿、溫室殿、信宮、長秋殿、永壽殿、永寧殿、鍾室等建築。漢初,高祖在此聽朝。自惠帝至平帝朝移至未央宮,長樂宮改為太后居處。呂后捕斬韓信於長樂宮鍾室,即此。新莽時改名為常樂室。  三輔:即西漢時於京畿之地所設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的合稱。治所皆在長安城中。轄境相當今陝西中部。後世政區劃分雖時有變動,但直到唐代,習慣上仍稱這一地區為三輔。  剽(piāo)奪:即搶劫,掠奪,剽掠。 [2]師行有紀:軍隊行進紀律嚴明,不騷擾百姓。 [3]童穉(zhì):穉同「稚」,即兒童。  垂髮:即垂髫。《後漢書·呂強傳》:「垂髮服戎,功成皓首。」李賢註:「垂髮,謂童子也。」  戴白:頭生白髮,形容年老。藉以指老人。 【譯文】 劉盆子住在長樂宮中,三輔郡縣和各營寨首領派使節向長安進貢,赤眉士兵就在途中把貢品搶走,又多次凶暴地掠奪官民財物,因此官民又都回到各自的營寨堅守。百姓們不知應歸附誰,聽說東漢大將鄧禹的軍隊乘勝向長安進軍,而且軍紀嚴明,便紛紛扶老攜幼迎接東漢軍隊,每天歸降的人以千來計算,部眾號稱百萬。鄧禹每到一地都停車,手持符節慰勞歸服的民眾,父老、孩童圍滿他的車下,沒有不感到喜悅的,於是鄧禹的威名震動關西。 【原文】 諸將豪桀皆勸禹徑攻長安[1]。禹曰:「不然。今吾眾雖多,能戰者少,前無可仰之積,後無轉饋之資。赤眉新拔長安,財谷充實,鋒銳未可當也。夫盜賊群居無終日之計,財谷雖多,變故萬端,寧能堅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廣人稀,饒谷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糧養士,以觀其敝,乃可圖也。[2]」於是引軍北至栒邑[3]。所到,諸營保、郡邑皆開門歸附。 【注文】 [1]豪桀:即豪傑。桀通「傑」。 [2]上郡:郡名。秦置。治膚施,在今陝西榆林市東南魚河堡。轄區相當於今陝西北部及內蒙古鄂爾多斯高原東南部等地。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廢除。  北地:郡名。秦置。治所在義渠(今甘肅寧縣西北)。西漢移治馬嶺(今甘肅慶陽市西北)。東漢移治富平(今寧夏吳忠市西南)。轄境相當於今甘肅東南部和寧夏南部一帶。  安定:郡名。西漢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所在平高縣(今寧夏固原),轄今寧夏南部及甘肅東部地區。 [3]栒(xún)邑:縣名。秦置。漢因之,屬右扶風。在今陝西旬邑縣東北。 【譯文】 各位將領豪傑都勸鄧禹直接攻打長安。鄧禹說:「不能這樣做。現在我們的兵眾雖然多。但是能作戰的人很少,當前沒有可依賴的糧草,後面沒有可轉運供應我們的物資。赤眉軍剛攻下長安,財物糧草充實,銳不可當。這麼多盜賊們聚集在一起,沒有長久的計劃,財物糧草雖多,但內部變化多端,豈能長久地堅守!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地廣人稀,糧草充足,家畜繁多,我們暫且向北去休整軍隊,到糧草充足地區養兵,順便來觀察赤眉軍的動向,等到他們疲憊之時,再想辦法消滅他們。」於是鄧禹帶兵向北到了栒邑縣。所到之處,各營保、郡邑都開門迎接歸附。 【原文】 三輔苦赤眉暴虐,皆憐更始,欲盜出之[1]。張卬等深以為慮,使謝祿縊殺之。劉恭夜往收藏其屍,帝詔鄧禹葬之於霸陵[2]。 【注文】 [1]暴虐(nüè):兇惡殘暴。 [2]霸陵:漢文帝陵寢,有時寫作灞陵。灞,即灞河。因霸陵靠近灞河,因此得名。位於陝西西安市東郊白鹿原東北角,即今霸橋區毛西村西。 【譯文】 三輔地區苦於赤眉軍的暴虐,都憐憫更始帝劉玄,想把劉玄救出來。張卬等很擔心這事,就命謝祿把劉玄勒死了。劉恭乘夜收藏了劉玄的屍體,劉秀知道後命鄧禹把劉玄葬在了霸陵。 【原文】 帝以關中未定,而鄧禹久不進兵,賜書責之曰:「司徒,堯也;亡賊,桀也。長安吏民遑遑無所依歸,宜以時進討,鎮慰西京,系百姓之心。[1]」禹猶執前意,別攻上郡諸縣,更徵兵引谷,歸至大要[2]。積弩將軍馮愔、車騎將軍宗歆守栒邑,二人爭權相攻,愔遂殺歆,因反擊禹,禹遣使以聞[3]。帝問使人:「愔所親愛為誰?」對曰:「護軍黃防。[4]」帝度愔、防不能久和,勢必相忤,因報禹曰:「縛馮愔者,必黃防也。」乃遣尚書宗廣持節往降之[5]。後月余,防果執愔,將其眾歸罪。更始諸將王匡、胡殷、成丹等皆詣廣降。 【注文】 [1]關中:古地域名。所指範圍不一。秦都咸陽(今陝西咸陽市東北),漢都長安(今陝西西安市西北),因稱函谷關以西為關中。或泛指函谷關以西戰國末秦故地(有時包括秦嶺以南的漢中、巴蜀,有時兼有陝北、隴西)。或指居於眾關之中的地域。今指陝西渭河流域一帶。《史記·項羽本紀》記載:關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饒,可都以霸。所言關中指東函谷、南武關、西散關、北蕭關包圍的地域。  賜書:敬辭,即皇帝賜給書信。  堯:傳說中的五帝之一。名放勛,帝嚳之子,母慶都。號陶唐氏,或簡稱唐。  桀:夏朝末代帝王。姒姓,名履癸,帝發之子。古代暴君的典型。  遑(huánɡ)遑:同「惶惶」,驚恐,驚慌。  西京:東漢遷都洛陽後,稱西漢舊都長安為西京,又引申稱東漢為東京,西漢為西京。 [2]大要:縣名。西漢置,屬北地郡。治所在今甘肅寧縣東南。東漢廢。 [3]積弩將軍:官名。古代雜號將軍之一,一般掌征伐,領弩射之士。  車騎將軍:官名。西漢初將車騎士,故名。後遂為高級武官稱號,位次大將軍,且文官輔政者亦加此銜。 [4]護軍:官名。護即督統之意。秦代設護軍都尉,調節各將軍之間的關係。漢因之,更名司寇、護軍等,或設中尉掌之。均為臨時性設置。 [5]尚書:官名。戰國時始置,或稱掌書,尚即執掌之意。秦時為少府屬官,掌管文書章奏,職位很低。漢武帝提高皇權,因尚書在皇帝左右辦事,權勢漸重,但仍隸少府。漢成帝時設尚書五人,開始分曹治事。東漢時正式成為協助皇帝處理政務的官員,從此三公權力大為削弱。  持節:君主授予臣下權力的方式之一。在漢代,節代表皇帝的特殊命令,如奉命出使、節制軍事,往往有持節之制。 【譯文】 劉秀因為關中尚未平定,而鄧禹很長時間不肯發兵進攻長安,於是寫信責備鄧禹說:「大司徒,你是堯;那些亡命的盜賊,是桀。長安官民驚恐不安,沒有依靠和歸屬,應抓緊時間征討,鎮守安撫西京(長安),維繫百姓的心。」鄧禹仍堅持以前的主張,放棄長安,另外攻打上郡各縣,又徵集一些新兵,囤積一些糧食,回到大要縣。積弩將軍馮愔(yīn)、車騎將軍宗歆共守栒邑縣,二人為爭奪權力互相攻擊,馮愔就殺死了宗歆,井趁機反過來攻打鄧禹。鄧禹派使者向劉秀報告。劉秀問使者:「馮愔最親近的將領是誰?」回答說:「護軍黃防。」劉秀估計馮愔與黃防不能長久和睦相處,勢必互相攻擊,因而回答鄧禹說:「逮捕馮愔的,一定是黃防。」於是派遣尚書宗廣拿著符節去招降。一個多月後,黃防果然拘捕了馮愔,率領眾人回來請罪。更始帝劉玄的將領王匡、胡殷、成丹等都到宗廣那裡去投降了。 【原文】 臘日,赤眉設樂大會,酒未行,群臣更相辯鬥,而兵眾遂各逾宮,斬關入,掠酒肉,互相殺傷[1]。衛尉諸葛穉聞之,勒兵入,格殺百餘人,乃定[2]。劉盆子惶恐,日夜啼泣,從官皆憐之[3]。 【注文】 [1]臘日:古代舉行臘祭的日子。臘,是年終祭祀眾神,報謝豐收的祭名。古人於歲終祭祀百神及祖先,故稱臘祭之日為「臘日」。據載,古時以每年十二月初八為臘日,後演化為節日風俗。 [2]衛尉:官名。秦置,漢為九卿之一,景帝初更名中大夫令,復稱衛尉,掌宮門衛屯兵。西漢時主南軍,守衛宮門和宮內。因西漢時皇帝居未央宮,故有時稱未央衛尉,皇后居長樂宮設長樂衛尉。秩二千石,其副職為丞。  諸葛穉(zhì)(生卒年不詳):新莽末年赤眉起義軍將領。赤眉軍打進長安,擁立劉盆子為帝後,被封為衛尉。後臘日赤眉軍內訌,就是諸葛穉派兵平息的。 [3]從官:官名。帝王侍從官之統稱,後也通稱隨侍帝王左右的宦官、虎賁、羽林、太官等官。 【譯文】 年終臘祭日那天,赤眉大設酒宴奏樂聚會,還沒開始喝酒,文武群臣就相互爭鬥起來,兵士們都從牆上跳進皇宮,砍開宮門進去,搶奪酒肉,互相殘殺。衛尉諸葛穉聽說這事,率兵入內,殺死一百多人,才算平定了騷亂。劉盆子很是驚慌,日夜哭泣,左右侍從官都憐憫他。 【原文】 二年春正月,劉恭知赤眉必敗,密教弟盆子歸璽綬,習為辭讓之言[1]。及正旦大會,恭先曰:「諸君共立恭弟為帝,德誠深厚。立且一年,殽亂日甚,誠不足以相成,恐死而無益,願得退為庶人,更求賢知,唯諸君省察![2]」樊崇等謝曰:「此皆崇等罪也。」恭復固請。或曰:「此寧式侯事邪!」恭惶恐起去。盆子乃下床解璽綬,叩頭曰:「今設置縣官而為賊如故,四方怨恨,不覆信向,此皆立非其人所致,願乞骸骨,避賢聖路。必欲殺盆子以塞責者,無所離死![3]」因涕泣噓唏。崇等及會者數百人莫不哀憐之,乃皆避席頓首曰:「臣無狀,負陛下,請自今已後不敢復放縱。[4]」因共抱持盆子,帶以璽綬。盆子號呼,不得已。既罷出,各閉營自守。三輔翕然,稱天子聰明,百姓爭還長安,市里且滿[5]。後二十餘日,復出,大掠如故。 【注文】 [1]璽綬:璽即印,綬為系印的絲帶,因璽為秦始皇之印的專用名,故璽綬便成了天子印璽的專用名詞。 [2]正旦:即正月初一,亦稱元旦、正日、元正、新正、新春等。是中國古今最隆重的傳統節日。古時正旦,宮廷里要舉行諸多的慶典活動,因為這是一歲之首。  殽(xiáo,又讀yáo)亂:混淆,錯亂。 [3]乞骸骨:古代官員申請退休的習慣用語。意為向皇帝乞回骸骨,歸葬故鄉。也為大臣引咎辭職的一種方式。或稱「乞骸」、「賜骸骨」。 [4]無狀:指沒有功勞,沒有成績。沒有品行,沒有禮節。 [5]翕(xī)然:安寧、和順的樣子。  市里:市坊里巷。 【譯文】 漢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的春季正月間,劉恭知道赤眉軍一定會敗亡,就秘密教他的弟弟劉盆子歸還皇帝玉璽綬帶,並教他練習辭讓時說的話。等到正月初一群臣大會之時,劉恭首先說:「各位共同擁立我弟弟為皇帝,恩德深厚。盆子即位將近一年,政局混亂一天比一天嚴重,實在是不能成就大業,恐怕他死了對國家也不會有好處,他希望退位當一個普通百姓,請另選賢能的人做皇帝吧,請各位將軍考慮!」樊崇等人道歉說:「這都是我的罪過。」劉恭又堅持請求。有人說:「這難道是你式侯的事嗎!」劉恭驚慌起身離去。劉盆子就從寶座上下來,解下玉璽綬帶,叩頭說:「現在已擁立我做了皇帝,但大家仍然像過去一樣當盜賊,四方百姓怨恨,不再相信歸附我們,這都是所立的皇帝不恰當所造成的,希望讓我辭去皇位,給聖賢讓路。如一定要來殺死盆子才能抵消罪責的話,我也不逃避一死了!」說著就痛哭流涕。樊崇等人及在會的幾百人沒有不憐憫劉盆子的,於是都離席叩頭說:「我們不好,對不起陛下,請允許我們從今起以後不敢再放縱了。」於是一起把劉盆子抱起,把玉璽綬帶給他掛上。劉盆子號啕大哭,但也無可奈何。群臣告辭後,各自緊閉營門自守。三輔地區安定下來,人們稱讚天子聰明,百姓爭相回到長安,里巷充滿了來往市民。但二十多天後,赤眉官兵又出來大肆搶掠,像以前一樣。 【原文】 長安城中糧盡,赤眉收載珍寶,大縱火燒宮室、市里,恣行殺掠,長安城中無復人行[1]。乃引兵而西,眾號百萬,自南山轉掠城邑,遂入安定、北地[2]。鄧禹引兵南至長安,軍昆明池,謁祠高廟,收十一帝神主,送詣洛陽[3]。因巡行園陵,為置吏士奉守焉。 【注文】 [1]恣(zì)行:任意而行,橫行。 [2]南山:山名。又稱「終南山」、「中南山」、「周南山」。即今陝西秦嶺山脈。在今陝西西安市南。 [3]昆明池:縣名。位於今陝西長安縣西豐水與潏水之間,即現在的斗門鎮東南窪地。  謁(yè):拜見。  高廟:即漢高祖劉邦的祀廟,位於今陝西西安市城北牆約7.5公里處。  神主:死者的牌位,上寫死者名字,用栗木製作,故亦稱「木主」。 【譯文】 長安城中的糧食用盡了,赤眉將領們就裝載了他們搜搶來的金銀財寶,縱火燒毀宮室、里巷民房,任意殺人搶掠,長安城中沒人敢在街上行走。赤眉軍帶兵向西行進,號稱百萬大軍。從南山轉移,途經城市就大肆搶劫,最後進入安定(寧夏同原)、北地(甘肅環縣)。鄧禹帶兵向南到達長安,駐紮在昆明池,拜謁祭祀漢高帝劉邦的陵廟,收起西漢十一位皇帝的牌位,送達洛陽。而且派兵巡視皇帝的陵園,安排官員守衛。 【原文】 九月,赤眉引兵欲西上隴,隗囂遣將軍楊廣迎擊,破之[1]。又追敗之於烏氏、涇陽間[2]。赤眉至陽城番須中,逢大雪,坑谷皆滿,士多凍死[3]。乃復還,發掘諸陵,取其寶貨。凡有玉匣殮者,率皆如生,賊遂污辱呂后屍[4]。鄧禹遣兵擊之於郁夷,反為所敗,禹乃出之雲陽[5]。赤眉復入長安。延岑屯杜陵,赤眉將逄安擊之[6]。鄧禹以安精兵在外,引兵襲長安,會謝祿救至,禹兵敗走。延岑擊逄安,大破之,死者十餘萬人。 【注文】 [1]隴:縣名。即隴縣,西漢置,治所在今甘肅張家川回族自治縣。  隗囂(?—33年):字季孟,天水成紀(今甘肅秦安)人。出身隴右大族,青年時代在州郡為官,以知書通經而聞名隴上。王莽的國師劉歆聞其名,舉為國士。劉歆叛逆後,隗囂歸故里。劉玄更始政權建立後,隗囂趁機占領平襄。因隗囂「素有名,好經書」,推為上將軍。成了割據一方的勢力。更始二年(24年),隗囂歸順更始,封為右將軍。這年冬天,隗崔、隗義合謀反叛,隗囂告密,劉玄感其大義滅親,封為御史大夫。漢光武帝劉秀即位後,隗囂勸劉玄東歸劉秀,劉玄不允。隗囂欲挾持東歸未遂,逃回天水,自稱西州大將軍,建武九年(33年),病故。  楊廣(?—32年):西漢上邽(今甘肅天水)人。劉玄始立,楊廣跟隨隗囂等一道起兵應漢,被封為右將軍。受隗囂派遣,擊潰赤眉軍。漢光武帝建武八年(32年)御駕親征伐隗囂,包圍上邽一個多月後,楊廣去世。 [2]烏氏:縣名。西周故地,後為烏氏戎族居地。秦惠文王取之置烏氏縣,轄有今寧夏固原縣南部及涇源縣、甘肅平涼市部分地區,治地不詳。境內有烏水(今頡河)、都盧山(今六盤山)。秦屬北地郡。西漢改屬安定郡。東漢更名烏枝。新莽曾稱烏亭縣。  涇陽:縣名。秦置,治今甘肅平涼市西北,因在涇水之陽而得名,屬安定郡。 [3]陽城:縣名。秦置,治所在今河南登封縣東南。  番須:縣名。秦置,位於今陝西隴縣西北。 [4]玉匣:即「玉衣」。文獻中又稱「玉柙」。是漢代皇帝和高級貴族專用的特殊葬服,用玉片製衣。  呂后(前241—前180年):漢高祖劉邦的皇后,姓呂名雉,秦始皇嬴政的仲父呂不韋的族人。高祖死後,被尊為皇太后,是中國歷史上有記載的第一位皇后和皇太后。又稱為漢高后、呂后、呂太后。呂雉也是封建王朝第一個臨朝稱制的女子,掌握漢朝政權長達十六年。 [5]郁夷:縣名。西漢置,屬右扶風。因「周道郁夷」而得名。王莽改曰郁平。位於今陝西寶雞市區東之千水下游。  雲陽:縣名,戰國秦置。大約位於今陝西淳化縣西北地區。 [6]杜陵:西漢宣帝劉詢的陵墓。原為秦代設置的杜縣,位於今陝西西安市東南。 【譯文】 九月間,赤眉軍帶兵準備向西行去隴縣,隗囂派遣將軍楊廣迎擊,大破赤眉軍。又追擊到烏氏縣與涇陽縣之間,再次打敗赤眉軍。赤眉軍逃到陽城、番須地區,遇到大雪,山谷都被雪填滿了,士兵凍死很多。於是又帶兵返回,挖掘西漢皇帝的陵墓,掠取墓中的金銀財寶。凡是穿金縷玉衣的屍體,大都像活著一樣,赤眉軍於是侮辱了劉邦的皇后呂雉的屍體。鄧禹派兵在郁夷襲擊赤眉軍,反被赤眉所敗,鄧禹就舉兵離開長安向雲陽進軍。赤眉又回到了長安。漢中農民軍將領延岑駐紮在杜陵,赤眉將領逄安帶兵攻打他。鄧禹因為逄安帶精兵在外,於是率軍襲擊長安,正巧赤眉將領謝祿救兵來到,鄧禹軍隊戰敗逃走。延岑又攻打逄安,大破赤眉軍,打死赤眉軍十多萬人。 【原文】 廖湛將赤眉十八萬攻漢中王嘉,嘉與戰於谷口,大破之[1]。嘉手殺湛,遂到雲陽就谷。嘉妻兄新野來歙,帝之姑子也,帝令鄧禹招嘉,嘉因歙詣禹降[2]。 【注文】 [1]廖湛(?—26年):新莽末年綠林起義軍將領。平林(今湖北隨縣柳林古城畈村)人。新朝王莽地皇三年(22年)與陳牧等在平林起兵,稱「平林兵」,後合於綠林軍。王莽政權被推翻後,劉玄封他為穰王。後遭劉玄疑忌,幾為所殺,乃率兵歸赤眉軍。建武二年(26年),率領赤眉軍十八萬人進攻劉玄所封的漢中王劉嘉,失敗被害。  漢中:郡名。即現在的陝西漢中市。戰國楚懷王置,因在漢水中游而得名。後秦惠王又置,移治南鄭(今陝西漢中市東)。西漢移治西城(今陝西安康市西北),東漢復還舊治。  嘉:即劉嘉(生卒年不詳)。新莽末南陽蔡陽(今湖北棗陽市西南)人,字孝孫。東漢光武帝劉秀族兄。初從劉玄(即更始帝)起兵,為偏將軍。及破宛城,封興德侯,遷大將軍。更始帝都長安,封漢中王、扶威大將軍,擁眾數十萬。建武二年,歸附光武帝。次年至洛陽,拜千乘太守,後封順陽侯。  谷口:縣名。即瓠口。戰國秦邑。在今陝西禮泉縣東北。因地當涇水出山谷口,故名。 [2]新野: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河南新野縣。東漢末劉備投奔劉表,曾屯兵於此。  來歙(xī)(?—35年):字君叔,南陽新野(今河南新野縣南)人,東漢名將、戰略家。來歙的六世祖來漢,才力過人,漢武帝時,曾以光祿大夫身份輔助樓船將軍楊仆擊破南越、朝鮮。來歙的父親來仲,漢哀帝年間任諫議大夫,他娶劉秀的祖姑,生了來歙。因為有親戚關係,劉秀對他頗為親近敬愛。在長安時,往來密切。建武五年(29年),奉命持節送馬援回西州,並帶去光武帝給隗囂的親筆信。後來又去說服隗囂,隗囂便派子恂隨來歙到漢朝做人質,以示誠意。劉秀任命他為中郎將。 【譯文】 廖湛率赤眉軍十八萬人去攻打漢中王劉嘉,劉嘉與他在谷口交戰,大破赤眉軍。劉嘉親手殺死廖湛,於是到雲陽屯駐籌備軍用糧草。劉嘉妻子的哥哥新野人來歙,是光武帝劉秀姑姑的兒子。光武帝命鄧禹招降劉嘉,劉嘉通過來歙帶領軍隊到鄧禹的軍營歸降。 【原文】 鄧禹自馮愔叛後,威名稍損,又乏糧食,戰數不利,歸附者日益離散。赤眉、延岑暴亂三輔,郡縣大姓各擁兵眾,禹不能定。帝乃遣偏將軍馮異代禹討之,車駕送至河南,敕異曰:「三輔遭王莽、更始之亂,重以赤眉、延岑之丑,元元塗炭,無所依訴。將軍今奉辭討諸不軌,營堡降者,遣其渠帥詣京師,散其小民,令就農桑,壞其營壁,無使復聚。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諸將非不健斗,然好虜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無為郡縣所苦![1]」異頓首受命,引而西,所至布威信,群盜多降。 【注文】 [1]偏將軍:官名。西漢置。為主將之下副將、小將。新莽時曾普賜諸郡卒正、連帥、大尹此號。東漢、三國時為雜號將軍中地位較低者,僅高於裨將軍。  馮異(?—34年):字公孫,漢族,潁川父城(今河南寶豐縣東)人。東漢開國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之一。在劉秀統一天下的過程中,任征西大將軍,為劉秀平定關中立有大功。建武十年(34年),在對隴右的作戰中病故。  車駕:古代特指皇帝出行時所乘專車。因此也用作皇帝的代稱。  河南:指今黃河以南地區。  敕(chì):古代帝王的詔書、命令稱「敕」。  元元:黎民,百姓。  修敕:整治,管理。 【譯文】 鄧禹自從馮愔叛變事件之後,威望稍有降低,又缺少糧草,與赤眉交戰還多次失敗,歸附他的人離去的逐漸增多。赤眉軍和漢中延岑的軍隊在三輔地區橫行暴虐,郡縣的大戶人家都各自集結兵眾自保,鄧禹無法平定。劉秀就派偏將軍馮異代替鄧禹去征討,劉秀親自送馮異到河南,告誡馮異說:「三輔地區,歷遭王莽、更始之亂,加上赤眉和延岑軍隊的掠奪,百姓處在災難之中,沒有地方訴苦。將軍今奉命討伐那些叛逆,營寨有投降的人,就把投降的首領送到京師,解散小民,讓他們去從事農桑,毀掉他們的營寨堡壘,使他們不能再聚集。征伐不一定要奪取土地毀滅城池,重要的是平定安撫百姓。各位將領不是不善於戰鬥,只是好擄掠。你本來就很會管理官兵,更要很好整治自己的軍隊,不要讓郡縣百姓受苦!」馮異叩頭接受使命,帶兵向西,所到之地必樹立威信,很多農民軍歸降。 【原文】 臣光曰:昔周人頌武王之德曰:「鋪時繹思,我徂惟求定。[1]」言王者之兵,志在布陳威德安民而已。觀光武之所以取關中,用是道也,豈不美哉[2]。 【注文】 [1]武王(前1087—前1043年):即武王姬發,西周王朝開國君主,周文王次子。因其兄伯邑考被商紂王所殺,故得以繼位。他繼承父親遺志,於公元前11世紀消滅商朝,奪取全國政權,建立了西周王朝,表現出卓越的軍事、政治才能,成為了中國歷史上的一代明君。死後諡號武,史稱周武王。  繹(yì)思:即尋繹追念。  徂(cú):努力行走,克服路途障礙前進。引申為行軍。 [2]光武:光武是漢光武帝劉秀死後的諡號,後人常用「光武」來指代劉秀。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從前周朝人歌頌武王的功德說:「布施文王的恩德而繼續發揚,我帶兵行軍討伐紂王只為求天下安定。」這是說君王的軍事行動,目的只在於傳播恩德安定百姓而已。現在看來光武帝劉秀所以能奪取關中,選取的就是這條路,這豈不是件美事。 【原文】 又詔征鄧禹還,曰:「慎毋與窮寇爭鋒。赤眉無谷,自當來東。吾以飽待飢,以逸待勞,折箠笞之,非諸將憂也。無得復妄進兵。[1]」 【注文】 [1]詔征:皇帝頒發詔書徵召,即詔令徵調。  毋(wú):不要,表示勸阻。  窮寇:窮途末路的賊盜,泛指處於絕境的敵人。  折箠(chuí)笞(chī)之:箠同「棰」,樹枝。折下樹枝就可以抽打他們,形容很容易打敗。 【譯文】 劉秀又下詔徵召鄧禹回京師洛陽,說:「要慎重,千萬不要與走投無路的敵人爭戰。赤眉軍已無糧草,自然要向東撤。我們以飽食的軍隊等待飢餓的赤眉軍,以休整後的戰士等待疲憊的赤眉軍,只要折下樹枝就可以抽打他們,各位將軍不用擔憂。不許再隨便出兵。」 【原文】 三輔大飢,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遺民往往聚為營保,各堅壁清野[1]。赤眉虜掠無所得,乃引而東歸,眾尚二十餘萬,隨道復散。帝遣破奸將軍侯進等屯新安,建威大將軍耿弇等屯宜陽,以要其還路[2]。敕諸將曰:「賊若東走,可引宜陽兵會新安。賊若南走,可引新安兵會宜陽。」馮異與赤眉遇於華陰,相拒六十餘日,戰數十合,降其將卒五千餘人。 【注文】 [1]堅壁清野:堅壁,指加固營壘;清野,將四野的財物,主要是已成熟的糧食作物,清理收藏起來。堅壁清野即加固防禦工事,把四野的居民和物資全部轉移,叫敵人既打不進來,又搶不到一點東西,因而站不住腳。這是對付優勢之敵的一種作戰方法。 [2]破奸將軍:官名。雜號將軍名,東漢置,掌征伐。  侯進(生卒年不詳):西漢末東漢初人,官封破奸將軍、積射將軍。為東漢初名將。  新安:縣名。秦時置縣,取新治安寧之意。屬弘農郡,漢代因之。位於河南洛陽市西部,東接洛陽、孟津,西鄰澠池,南交宜陽,北界黃河,與濟源市和山西垣曲縣隔黃河相望。  建威大將軍:官名。雜號將軍名,統兵將領。東漢置,凡將軍皆掌征伐。東漢初,劉秀曾任命耿弇為建威大將軍,率兵東征平齊。敗張步,下城陽、琅玡等十二郡。  耿弇(yǎn)(3—58年):東漢開國功臣。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市東北)人,字伯昭。耿況之子。新莽敗亡後,勸父歸附劉秀,與景丹等率上谷、漁陽突騎擊斬王郎大將、卿校以下四百餘級,斬首三萬級。以此任偏將軍。旋擊平王郎,定河北。建議劉秀北發幽州兵,據河北以奪取天下。遂拜大將軍,與吳漢調發幽州十郡兵鎮壓銅馬、高湖等部農民軍。劉秀稱帝後,任建威大將軍,封好畤侯。後破彭寵,討張步,取齊地城陽、琅邪等十二郡。復隨諸將西擊隗囂,屢建戰功。十年之間,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光武帝建武十三年(37年)封還大將軍印綬,以列侯奉朝請。明帝時圖畫功臣,列為「雲台二十八將」之一。  宜陽:縣名。位於今河南西部,洛河中游。夏、商屬豫州雒西地。春秋屬晉。戰國為韓宜陽邑。韓景侯由宜陽遷都陽翟之後,在宜陽建縣。秦滅東周,設三川郡,其轄境大致為靈寶以東,中牟以西,黃河以南及北汝河上游地區,宜陽屬之。西漢承秦制仍設郡、縣兩級,改三川郡為河南郡,隸屬不變。漢武帝劉徹為加強對郡國的控制,分全國為十三州,其中京師地方稱司隸校尉州,宜陽屬之。漢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割河南、南陽二郡西境,置弘農郡,郡治靈寶,轄十一縣,宜陽屬之。東漢實行州、郡、縣三級,宜陽屬司隸校尉州弘農郡。 【譯文】 三輔地區發生了大饑荒,出現了人吃人的現象,城郭全空無人,屍骨遍野,倖存的人民往往聚在一起修築營壘保衛自己,各自加固營壘,清理野外。赤眉軍搶不到東西,就帶兵向東撤退,還剩二十多萬人,沿途又逃散了許多。劉秀派破奸將軍侯進等駐紮在新安,建威大將軍耿弇等駐紮在宜陽,來堵截赤眉軍的退路。劉秀敕命眾將說:「賊軍如果向東逃,可以帶宜陽的軍隊到新安會師。賊軍如果向南跑,可以帶新安兵到宜陽會師。」馮異的軍隊與赤眉軍在華陰相遇,互相對抗了六十多天,交戰幾十回合,赤眉軍投降的官兵有五千多人。 【原文】 三年春正月甲子,以馮異為征西大將軍[1]。鄧禹慚於受任無功,數以飢卒徼赤眉戰,輒不利,乃率車騎將軍鄧弘等自河北度至湖,要馮異共攻赤眉[2]。異曰:「異與賊相拒數十日,雖虜獲雄將,餘眾尚多,可稍以恩信傾誘,難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諸將屯澠池,要其東,而異擊其西,一舉取之,此萬成計也[3]。」禹、弘不從,弘遂大戰移日[4]。赤眉陽敗,棄輜重走,車皆載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飢,爭取之。赤眉引還,擊弘,弘軍潰亂。異與禹合兵救之,赤眉小卻。異以士卒飢倦,可且休;禹不聽,復戰,大為所敗,死傷者三千餘人,禹以二十四騎脫歸宜陽。異棄馬步走,上回溪阪,與麾下數人歸營,收其散卒,復堅壁自守[5]。 【注文】 [1]征西大將軍:官名。雜號將軍名,東漢置,凡將軍皆掌征伐。東漢光武帝建武三年(27年),以馮異為此職,統領兵馬。 [2]鄧弘(生卒年不詳):字叔紀,南陽新野(今河南新野)人。東漢經學家,少治歐陽《尚書》,授帝禁中,諸儒多歸附。  河北:縣名。西漢置,治今山西芮城縣西。因縣在河之北,故名。屬河東郡。後泛指今黃河以北地區。  湖:縣名。西漢初置胡縣,漢武帝建元元年(前140年)改作湖縣,治今河南靈寶市西北文鄉西。 [3]澠(miǎn)池:城名。一作黽池,因南有黽池得名。在今河南澠池縣西。 [4]移日:日影移動,指很長一段時間。 [5]回溪阪:縣名。一作回溪。俗名回坑。位於今河南陝縣東南雁嶺關東南。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三年(27年)春季里正月的甲子(初六日),劉秀任命馮異為征西大將軍。鄧禹對自己身受重任而沒有戰功很慚愧,多次帶領飢餓的部卒攔截赤眉軍交戰,每次都被擊敗,於是率車騎將軍鄧弘等人從河北縣行軍到湖縣,邀馮異共同攻打赤眉軍。馮異說:「我與赤眉軍對抗幾十天了,雖然俘虜了他們的將領,但他們剩下的人還很多,可以逐漸用恩德信譽來引誘他們,但很難一下子用兵擊敗他們。皇帝(劉秀)現在命將領們駐紮在澠池,阻截他們向東的要道。而命我攻擊他們的西部,這樣兩面夾擊,一舉消滅他們,這是萬無一失的計策。」鄧禹、鄧弘聽不進去,鄧弘又與赤眉軍交戰了很長時間。赤眉軍假裝戰敗,扔下軍用物資、糧食逃走,軍車全裝上土,用豆子覆蓋在表面,鄧弘的士兵飢餓,都爭著去搶奪。赤眉軍乘機返回攻打鄧弘軍隊,鄧弘的軍隊潰敗。馮異與鄧禹聯合來救援,赤眉軍才稍向後退卻。馮異認為士卒飢餓疲乏,應暫且休息停戰;鄧禹不聽,又與赤眉軍交戰,被赤眉軍打得大敗,死傷三千多人,鄧禹帶領二十四個騎兵逃回宜陽。馮異丟下戰馬步行逃走,到達回溪阪,與幾個部下一起回營,收集了離散的兵士,又重新加固營壘堅守。 【原文】 閏月,馮異與赤眉約期會戰,使壯士變服與赤眉同,伏於道側。旦日,赤眉使萬人攻異前部[1]。異少出兵以救之,賊見勢弱,遂悉眾攻異。異乃縱兵大戰。日昃,賊氣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亂,赤眉不復識別,眾遂驚潰[2];追擊,大破之於崤底,降男女八萬人[3]。帝降璽書勞異曰:「始雖垂翅回溪,終能奮翼澠池,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方論功賞,以答大勛。[4]」 【注文】 [1]旦日:明天,即第二天。 [2]日昃(zè):亦作「日仄」、「日側」。太陽偏西,約未時,即下午二時前後。 [3]崤(xiáo)底:關名。在崤山山谷之底。古代曾設崤底關。在今河南洛寧縣西北崤山。 [4]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東隅,指日出處;桑榆,指日落時所照處。比喻開頭雖然失敗,最終一定成功。 【譯文】 閏正月,馮異與赤眉軍約定日期會戰,他挑選精壯的士兵改穿與赤眉相同的服裝,在道邊埋伏。第二天,赤眉派一萬人攻擊馮異的前部。馮異只派少數士兵救援,赤眉見馮異部隊的氣勢很弱,於是全軍攻打馮異部隊。馮異這時才命令全軍出動大戰赤眉。太陽偏西時,赤眉的士氣衰竭,馮異令埋伏的士兵出戰,因為與赤眉都穿著同樣的衣服又混在一起,赤眉兵眾無法分清敵我,於是驚恐潰散;馮異帶兵追擊,在崤底關大破赤眉軍,歸降的男女有八萬人之多。光武帝下詔慰勞馮異說:「你雖然開始時在回溪阪垂下翅膀,但終於在澠池又奮起雙翼,可以說早上失去的東西,晚上又收回來了。朝廷正在討論你們的功勞及獎賞,來回報你所建立的功勳。」 【原文】 赤眉餘眾東向宜陽。甲辰,帝親勒六軍,嚴陳以待之。赤眉忽遇大軍,驚震不知所謂,乃遣劉恭乞降,曰:「盆子將百萬眾降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丙午,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餘人肉袒降,上所得傳國璽綬。積兵甲宜陽城西,與熊耳山齊[1]。赤眉眾尚十餘萬人,帝令縣廚皆賜食。明旦,大陳兵馬臨洛水,令盆子君臣列而觀之[2]。帝謂樊崇等曰:「得無悔降乎?朕今遣卿歸營,勒兵鳴鼓相攻,決其勝負,不欲強相服也。」徐宣等叩頭曰:「臣等出長安東都門,君臣計議,歸命聖德。百姓可與樂成,難與圖始,故不告眾耳。今日得降,猶去虎口歸慈母,誠歡誠喜,無所恨也。」帝曰:「卿所謂鐵中錚錚,傭中佼佼者也。[3]」戊申,還自宜陽。帝令樊崇等各與妻子居洛陽,賜之田宅。其後樊崇、逄安反,誅。楊音、徐宣卒於鄉里。帝憐盆子,以為趙王郎中,後病失明,賜滎陽均輸官地,使食其稅終身[4]。劉恭為更始報仇,殺謝碌,自系獄,帝赦不誅。 【注文】 [1]嚴陳:陳通「陣」。擺下嚴整陣勢以待敵。  熊耳山:山名。河南八大山脈之一。以兩峰狀若熊耳而得名,位於河南西部,洛河與伊河之間,屬秦嶺東段支脈之一,海拔一千五百米至兩千米,相對高度五百米至一千二百米,長約一百五十公里。 [2]洛水:即河南洛河,發源於陝西華山南麓,向東流入河南,經盧氏、洛寧、宜陽而達洛陽,東貫偃師、鞏縣入黃河。洛陽因位於洛河之北而得名。 [3]鐵中錚錚:在金屬中一敲噹噹響的材料。比喻才能出眾的人物。錚錚,金屬器皿相撞的聲音。  傭中佼佼:即「庸中佼佼」,指在普通人之中才能出眾的人。佼,美好。 [4]郎中:官名。始於春秋。郎本「廊」字,因任職於宮殿廊廡之中,故稱郎中。職務是近侍左右,執兵宿衛。秦及漢初,有中郎、郎中、外郎之分。漢武帝時,郎中有車郎、戶郎、騎郎,分掌車、戶、騎,秩比三百石,長官稱車郎將、戶郎將、騎郎將,秩比千石,都是郎中令(後改光祿勛)的屬官。  滎(xínɡ)陽:縣名。即今河南鄭州滎陽市。戰國韓滎陽邑,秦置縣。故城在今滎陽市東北。有虎牢關、鴻溝等古蹟。  均輸官:官名。西漢置,掌均輸。均輸指各地應納輸於朝廷的,皆令納其地出產多的,按當時當地價格交錢,朝廷在合宜的地方收買。因為各地貢輸其物,運輸艱難,或運費高於物價。以價代物,便於遠方貢輸,故曰均輸。掌此事之官,謂均輸官。 【譯文】 赤眉軍殘餘部隊向東邊的宜陽退去。甲辰(十七日),光武帝親自率領六軍,擺好陣勢等待赤眉殘軍。赤眉突然遇到大部隊,震驚得不知怎麼辦,於是派劉恭向光武帝請求投降,說:「劉盆子率百萬兵眾投降陛下,您怎樣對待他?」光武帝說:「饒你們不死罷了。」丙午(二十日),劉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多人脫去上衣裸露肢體到東漢軍營投降,獻出他們得到的傳國玉璽綬帶。赤眉軍的兵器鎧甲堆積在宜陽城西,與熊耳山一樣高。赤眉軍尚有兵眾十多萬人,光武帝命令宜陽縣的廚房都供給飲食。第二天,光武帝在洛水陳列兵馬,命劉盆子君臣列隊在旁邊觀看。光武帝對樊崇等人說:「該不會後悔投降了吧?我今天送你們回軍營,我們再重新統率軍隊,擊鼓再交戰,一決勝負。我不想讓你們勉強歸附。」徐宣等人叩頭說:「我們一出長安東都門,君臣就一起商議,要把生命交給陛下您。百姓可以與他們共同享受成果,難以與他們謀劃開始的事情,因此才沒有事先告訴大家罷了。今天能夠投降,如同離開虎口投入慈母懷抱。實在歡喜,沒有什麼怨恨的!」光武帝說:「你是所說的鐵之中的鋼利部分,凡人中的佼佼者。」戊申(二十二日),劉秀從宜陽回京師。光武帝命樊崇等人各與妻子兒女住在洛陽,賞給他們田地住宅。後來樊崇、逄安造反被誅殺。楊音、徐宣在故鄉逝世。光武帝憐憫劉盆子,任命他當叔父趙王劉良的郎中,後來劉盆子得病雙目失明,賞他滎陽均輸官地,讓他終身享用租稅。劉恭為替劉玄報仇,殺死了謝祿,自己到監獄自首,光武帝赦免不殺。 光武平漁陽 【內容提要】 本篇簡要記載了漁陽郡太守彭寵起兵反叛光武帝劉秀的前因後果,光武帝的應對策略,以及彭寵最後被家奴子密戕害的歷史過程。並在最後附上了唐代文學家權德輿的評論。 最初,彭寵幫助劉秀討伐王郎,徵調勇武善戰的突擊騎,還幫助劉秀部轉運糧草、追擊銅馬軍。但是如此大功卻未得劉秀應有的讚揚和報答,相反由彭寵派遣援助劉秀的彭寵部將吳漢、王梁,都當了三公。感到失望的彭寵也只是發牢騷說:「陛下忘我邪」,並沒有起謀反之念。但後來幽州牧朱浮盛氣凌人,與彭寵意見相左,就向劉秀密奏,誣陷彭寵造反,而光武帝劉秀這時也偏聽偏信,對彭寵進行威脅。最後由於劉秀對彭寵不放心,徵召彭寵離開漁陽。彭寵要求與誣陷他的朱浮同時到洛陽對質,竟然被劉秀拒絕,這才使矛盾激化,最終導致彭寵謀反。 雖然彭寵叛亂是逼不得已,但他卻沒有看清歷史的潮流,認為自己控制著大郡漁陽,兵強馬壯,只要聯合上谷郡的耿況打垮朱浮,就可以割據幽州。但當時的形勢是雖然全國有很多地方尚未歸屬劉秀,但人心思治,百姓嚮往統一。劉秀是漢朝後裔,統一天下是大勢所趨。彭寵錯估了形勢,結果事與願違,耿況不僅拒絕與他聯合,反而父子協力支持劉秀,發兵攻打彭寵。彭寵的軍隊雖然攻占了一部分城縣,但仍不足以與劉秀勢力抗衡,最後竟慘死在自己的奴僕手中。何其悲哉! 本篇最後劉秀封子密為「不義侯」,其實也反映出他矛盾的心理狀態,子密替他出手誅殺了彭寵,省去了國家動用部隊勞民傷財,應該封賞。另一方面子密趁彭寵熟睡,將其君主戕害,確實不義,因此才有了「不義侯」這個稱號。而唐人權德輿卻認為彭寵謀反和子密殺君都是大逆不道的行為。 【原文】 淮陽王更始元年,宛人彭寵、吳漢亡命在漁陽,鄉人韓鴻為更始使,徇北州,承制拜寵偏將軍,行漁陽太守事,以漢為安樂令[1]。 【注文】 [1]彭寵(?—29年):新莽末南陽宛(今河南南陽)人,字伯通。少為郡吏,地皇中為大司空士。更始政權建立後任偏將軍,行漁陽太守事。旋附蕭王劉秀,封建忠侯,賜號大將軍。助劉秀擊邯鄲王郎,轉運糧食,前後不絕。後以功高賞薄,心懷怨望,又與幽州牧朱浮不和,於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發兵反。次年,與匈奴聯結,攻拔薊城,自立為燕王。五年,為其蒼頭子密所殺。  吳漢(?—44年):字子顏,漢族,南陽宛(今河南南陽)人,東漢中興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位居第二。任偏將軍、大將軍,劉秀稱帝後,升任大司馬,封廣成侯。  漁陽:郡名。戰國燕置。秦、漢治漁陽縣(今北京密雲區西南)。西漢轄境相當於今河北灤河上游以南,薊運河以西,天津海河以北,北京懷柔、通州區以東地區。  徇(xùn):巡行。  太守:官名。戰國時為郡守尊稱。西漢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改郡守置,為郡的最高行政長官,掌民政、司法、軍事、財賦等,得自辟僚屬,秩二千石。新莽改稱大尹。東漢復置。  安樂: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北京順義區西北,北魏廢。 【譯文】 淮陽王劉玄更始元年,宛城人彭寵、吳漢逃亡到漁陽,同鄉人韓鴻擔任更始皇帝劉玄的使節,到北方郡縣巡行,秉承皇帝旨意封彭寵為偏將軍,代理漁陽太守職務,任命吳漢為安樂縣令。 【原文】 二年,邯鄲王郎遣將徇漁陽、上谷,上谷太守耿況約寵俱歸大司馬秀[1]。事見《光武中興》。 【注文】 [1]王郎(?—24年):本名王昌,趙國邯鄲(今屬河北)人,新莽末年群雄之一,割據河北。起初以卜相為業,後來詐稱自己是漢成帝之子劉子輿,以圖大事。公元23年,漢宗室劉林和大豪李育等擁立他為漢帝,都邯鄲,史稱這一政權為趙漢,以區別於漢延宗更始帝劉玄的玄漢、漢昌宗建世帝劉盆子的赤眉漢。公元24年農曆五月,劉秀破邯鄲,王郎兵敗出逃,途中被殺。自公元23年十二月登基為漢帝,至公元24年五月政權覆亡,共在位兩年。  上谷:郡名。戰國燕置。秦治沮陽縣(今河北懷來縣東南大古城)。西漢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張北、萬全等縣和小五台山以東,沽源、赤城等縣和北京延慶區以西,內蒙古太僕寺旗和河北康保縣南古長城以南,及內長城和北京昌平區以北地區。東漢北部轄境南縮至今外長城,東南部減縮至今延慶區東軍都山。屬幽州。  耿況(?—22年):東漢初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市東北)人,字俠游。曾任新莽朔調連率(上谷太守),後歸附劉秀。與漁陽太守彭寵各發突騎、步兵合師擊斬王郎大將、卿校以下四百餘人,斬首三萬級,助劉秀定河北。任大將軍,封興義侯。劉秀稱帝後,進封隃糜侯,率兵擊彭寵之叛,戰功卓著。子舒、弇等兄弟六人皆拜將,封侯三人。  大司馬:官名。《周禮·夏官》之長為大司馬,掌邦政。漢武帝元狩四年(前119年)廢太尉,置大司馬以冠將軍之號,無印綬、官屬。宣帝時霍光以大司馬大將軍的身份輔政,實際上即是在內朝(宮廷中)掌握全部政務,丞相只在名義上辦理例行之事而已。成帝時以王根為大司馬,置印綬、官屬,與丞相、御史大夫並為三公。哀帝時改丞相為大司徒,而大司馬仍居其上。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變為共同負責的政務長官,職務上沒有大的區別。東漢時改大司馬為太尉,有時仍稱大司馬,與司徒、司空合稱三公。 【譯文】 淮陽王劉玄更始二年(24年),邯鄲人王郎派遣將領巡行漁陽、上谷兩郡,上谷太守耿況約彭寵一同歸附大司馬劉秀。事見《光武中興》。 【原文】 漢光武建武二年[1]。帝之討王郎也,彭寵發突騎以助軍,轉糧食,前後不絕[2]。及帝追銅馬至薊,寵自負其功,意望甚高,帝接之不能滿,以此懷不平[3]。及即位,吳漢、王梁,寵之所遣,並為三公,而寵獨無所加,愈怏怏不得志,嘆曰:「如此,我當為王;但爾者,陛下忘我邪![4]」 【注文】 [1]建武:光武帝年號。公元25年至公元55年,凡三十一年。 [2]突騎:兵種名。漢代專指精銳驍勇的騎兵。兩漢之際,漁陽、上谷等諸郡突騎尤為天下勁旅,成為劉秀建立東漢政權的基本力量。東漢初罷騎士,然諸邊郡仍置,幽州又有烏桓突騎,公孫瓚為遼東屬國長史時,曾督領之。 [3]銅馬:即銅馬起義軍。是新莽末年活動於河北地區的一支農民起義軍。同時在這一地區活動的尚有大肜、高湖、重連、五校等數十支農民起義軍。他們或以山川土地為名,或以軍營強盛為號,眾上百萬。銅馬是其中最大的一支,首領為東山荒禿、上淮況等。河北地區的農民起義軍活動分散,沒有形成統一力量,後被東漢王朝分化瓦解,各個擊破。公元24年,銅馬兵敗投降劉秀,有數十萬眾被收編。關中時稱劉秀為「銅馬帝」。銅馬等部餘眾後擁立孫登為帝,不久失敗。  薊:縣名。在今北京城西南。西周至戰國為燕國都城。秦置縣,至漢,為廣陽郡(或國)治所。 [4]王梁(?—38年):字君嚴,漁陽要陽(今河北灤平市西北)人。東漢「雲台二十八將」之一。早年為郡吏,太守彭寵以王梁守狐奴令,拜偏將軍。占領邯鄲後,賜關內侯。在魏郡、清河、東郡擊敗五校農民軍。歷任大司空、濟南太守,封武強侯。建武十三年,封阜成侯。建武十四年,卒於官。  怏怏:指因不服氣而悶悶不樂。 【譯文】 漢光武帝劉秀建武二年(26年)。劉秀討伐王郎時,彭寵徵調勇武善戰的突擊騎兵援助光武帝部隊,轉運糧草的車輛前後不絕。等到劉秀部隊追擊銅馬軍到薊城,彭寵自恃功勞大,認為一定會得到厚待,但劉秀對他的接待卻未能使他滿意,因此心懷不平。後來劉秀即位當了皇帝,吳漢、王梁都是彭寵的部將,由彭寵派遣援助劉秀的,結果都當了三公,而唯獨沒給彭寵加官,彭寵更加覺得不滿意不得志,嘆息地說:「如果他們都能當三公,我就應當封王了;但現在這樣,是陛下忘了我呀!」 【原文】 是時北州破散,而漁陽差完,有舊鐵官,寵轉以貿谷,積珍寶,益富強[1]。幽州牧朱浮,年少有俊才,欲厲風跡,收士心,辟召州中名宿及王莽時故吏二千石,皆引置幕府,多發諸郡倉谷稟贍其妻子[2]。寵以為天下未定,師旅方起,不宜多置官屬以損軍實,不從其令。浮性矜急自多,寵亦很強,嫌怨轉積[3]。浮數譖構之,密奏寵多聚兵谷,意計難量[4]。上輒漏泄令寵聞,以脅恐之。至是,有詔征寵,寵上疏,願與浮俱征[5]。帝不許,寵益以自疑。其妻素剛,不堪抑屈,固勸無受征,曰:「天下未定,四方各自為雄,漁陽大郡,兵馬最精,何故為人所奏而棄此去乎!」寵又與所親信吏計議,皆懷怨於浮,莫有勸行者。帝遣寵從弟子後蘭卿喻之[6]。寵因留子後蘭卿,遂發兵反,拜署將帥,自將二萬餘人攻朱浮於薊。又以與耿況俱有重功,而恩賞並薄,數遣使要誘況。況不受,斬其使。 【注文】 [1]鐵官:官署名。秦始置。漢武帝時實行鹽鐵官營,在弘農宜陽縣(今屬河南)、河東安邑縣(今山西夏縣、安邑)、沛郡沛縣(今屬安徽)、遼東平郭縣(今遼寧蓋縣)、蜀郡臨邛縣(今四川邛崍)等四十九處(一說四十八處)產鐵地方置鐵官,主管礦山採掘、鋼鐵冶煉和鐵器鑄作及運銷。不產鐵的地方設小鐵官,僅掌鼓鑄舊鐵和銷售鐵器。設有鐵官長等官。西漢隸大司農,東漢隸郡縣。 [2]幽州:州名。古九州之一。在今北京、河北北部及遼寧一帶。漢武帝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東漢治所在薊縣(今北京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北京市、河北北部、遼寧大部、天津市海河以北及朝鮮大同江流域。  牧:官名。州牧。即一州之長。  朱浮(?—66年):東漢沛國蕭人(今安徽蕭縣西北),字叔元。初從劉秀為大司馬主簿,改任偏將軍,從定河北。後拜大將軍領幽州牧,都薊城。漢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封舞陽侯,食邑三縣。不久為漁陽太守彭寵所攻,汲郡太守張豐也起兵反漢,朱浮兵敗棄城。尚書令侯霸奏朱浮「敗亂幽州,構成寵罪,徒勞軍師,不能死節,罪當伏誅」。劉秀念其有才有功不忍加罪,降為執金吾,掌管京師治安,改封父城侯。建武二十年(44年)官至大司空,後因事免。明帝時被賜死。  風跡:風氣,節操。  辟召:官制用語,即徵聘。漢朝公府州郡的長官可以自行徵聘任用官吏。  二千石(dàn):官秩等級,因為所得俸祿以米谷為準,大量米谷又以「石」為單位,所以以「石」稱之。漢代二千石為中央政府機構的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將作大匠、詹事、內史等列卿,以及州郡牧守和王國相一級的官員。如文中的傅、相、中尉等都是二千石的官員。  幕府:將帥的府署。軍旅無固定之處,所以以帳幕為其府署,故稱幕府。 [3]矜急(jīnjí):高傲急躁。  自多:自滿,自以為高人一等。 [4]譖構(zènɡòu):亦作「潛構」。讒間誣陷。 [5]有詔:皇上下詔。  征:徵召。  上疏:臣下向皇帝進呈奏章。 [6]從弟:即堂弟。  子後蘭卿(生卒年不詳):新莽東漢初時期人,彭寵的堂弟。 【譯文】 當時,北方各郡都殘破、散落不堪,但漁陽郡卻還較為完整,這裡有西漢時設置的鐵官,彭寵用來交易糧谷、囤積珍寶,逐漸富強起來。幽州牧守朱浮年輕而才華出眾,想嚴格風俗教化,籠絡士人之心,徵召州中素有名望的人和王莽時享受二千石俸祿的官員,把他們都安置在幕府中,命令各郡多多調撥糧谷給他們贍養妻子兒女。彭寵認為國家尚未安定,戰爭剛起,不應多設官屬來消耗軍糧和物資,所以不接受朱浮的命令。朱浮性情高傲急躁,自以為高人一等,彭寵也很倔強,二人嫌隙怨恨越積越深。朱浮多次誣陷他,向朝廷密奏彭寵集結許多部隊,囤積大量糧草,其意難料。劉秀故意泄露朱浮的奏報讓彭寵聽到,來威脅恐嚇他。最後,劉秀下詔書徵召彭寵,彭寵上奏疏,請求與朱浮同時到京城。劉秀不允許,彭寵私下更起疑心。他的妻子性情剛強,不堪忍受屈辱,堅決勸丈夫不接受徵召,說:「天下還未安定,四方各自稱雄。漁陽是個大郡,兵馬精壯,為什麼因為別人的誣陷而拋棄漁陽的一切離開呢!」彭寵又跟他親近的官員商量,都怨恨朱浮,沒有勸他去京城的。劉秀派彭寵的堂弟子後蘭卿勸導他。彭寵便留下了子後蘭卿,隨之發兵叛變,設立官署、任命將帥,自己率領二萬多人到薊城攻打朱浮。彭寵又因跟耿況都有大功,而劉秀給他們的封賞同樣微薄,多次派遣使者誘使耿況叛變。耿況拒絕,還斬殺了彭寵的使者。 【原文】 八月,帝遣游擊將軍鄧隆助朱浮討彭寵[1]。隆軍潞南,浮軍雍奴,遣吏奏狀[2]。帝讀檄,怒,謂使吏曰:「營相去百里,其勢豈可得相及!比若還,北軍必敗矣。[3]」彭寵果遣輕兵擊隆軍,大破之。浮遠,遂不能救。 【注文】 [1]游擊將軍:官名。漢置游擊將軍。為雜號將軍。統兵專征,後代也有沿置。西漢高祖以陳豨任之,東漢鄧隆任之。  鄧隆(生卒年不詳):東漢初人。劉秀稱帝後,封游擊將軍,率兵駐紮潞城南,助朱浮擊彭寵之叛,因與朱浮軍營距離過遠,沒法相互救援而被彭寵派輕騎兵打敗。 [2]潞南:潞即潞水,即今山西的濁漳河。潞南即濁漳河的南岸。  雍奴:縣名。西漢置。興建城池,為縣治所,屬漁陽郡,在今天津寶坻區南五公里處,潮白河岸,當地稱作秦城。 [3]檄(xí):中國古代官府往來文書的下行文種名稱之一。原是文書載體名稱,指比較長的竹木簡,用於書寫比較重要的文書。以後用檄書寫的文書也稱為檄。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八月,光武帝劉秀派遣游擊將軍鄧隆幫助朱浮討伐彭寵。鄧隆的軍隊駐紮在潞城南,朱浮軍隊駐紮在雍奴,派官員向皇帝奏報軍情。劉秀讀完軍情檄文,大怒,對使官說:「兩個軍營營壘相距百里之遙,這種形勢怎麼互相支援!等你回去,駐在北面潞城的軍隊一定戰敗了。」彭寵果然派輕騎兵攻擊鄧隆的軍隊,大破鄧隆軍隊。朱浮軍營離鄧隆軍營太遠,所以來不及相救。 【原文】 三年三月,涿郡太守張豐反,自稱「無上大將軍」,與彭寵連兵[1]。朱浮以帝不自征彭寵,上疏求救。詔報曰:「往年赤眉跋扈長安,吾策其無谷必東,果來歸附。今度此反虜,勢無久全,其中必有內相斬者。今軍資未充,故須後麥耳。」浮城中糧盡,人相食,會耿況遣騎來救,浮乃得脫身走,薊城遂降於彭寵。寵自稱燕王,攻拔右北平、上谷數縣,賂遺匈奴,借兵為助[2]。又南結張步及富平、獲索諸賊,皆與交通[3]。 【注文】 [1]涿郡:郡名。西漢高帝置。治所在涿縣(今河北涿州)。取涿水以為名。漢成帝末轄境相當於今北京房山以南,河北易縣、清苑以東,安平、河間以北,霸州、任丘以西地區。  張豐(生卒年不詳):新莽末東漢初人。東漢時涿郡太守。自稱「無上大將軍」,與彭寵聯合叛亂。  無上大將軍:將軍名號。東漢時涿郡太守張豐自稱。 [2]右北平:郡名。戰國燕置,秦時治所在無終縣(今天津薊縣)。轄境相當於今遼寧建昌、建平縣以西、內蒙古赤峰市以南、河北圍場、隆化縣及天津薊縣以東地區。西漢移治平剛縣(今遼寧凌源市西南),東漢徙治土垠縣(今河北唐山市豐潤區東南)。  匈奴:中國古代北方民族名。匈奴人以遊牧為生,逐水草遷徙,但在某些地點也建有城堡,並有少量的農業生產。匈奴各部經濟發展不平衡,有些部落已開始使用鐵器。戰國時活動於燕、趙、秦以北地區。漢初以來,匈奴族的領袖冒頓單于以其三十餘萬精銳騎兵,東敗東胡,北服丁零,西逐大月氏。匈奴的統治區域起自朝鮮邊界,橫跨蒙古高原,與氐羌相接,向南則延伸到河套以至於今晉北、陝北一帶。冒頓把這一廣大地區分為中、左、右三部。中部由冒頓自轄,與漢的代郡(今河北蔚縣境)、雲中郡(今內蒙古托克托境)相對。左部居東方,與漢的上谷郡(今河北懷來境)相對。右部居西方,與漢的上郡(今陝西榆林境)相對,由左右屠耆王(左右賢王)分領。白登之圍以後,西漢與匈奴和親,通關市,厚饋贈,但仍無法遏止匈奴對漢邊境的侵擾。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年)馬邑之謀後,漢亦三次大規模北伐匈奴,匈奴的力量大為削弱,主力向西北遷徙,漠南不再有單于的王庭,後來匈奴統治集團內訌,五單于爭立。宣帝五鳳元年(前57年)分裂為東西兩部。東部呼韓邪單于於甘露三年(前51年)降漢,覲見漢宣帝。西部郅支單于西遷至康居住地,役使近旁烏孫、呼揭、丁零諸小國,元帝建昭三年(前36年)被漢將陳湯等擊殺於楚河上。郅支即滅,呼韓邪於竟寧元年(前33年)再次朝漢。元帝以後宮良家子王嬙(昭君)嫁呼韓邪,號「寧胡閼氏」。從此匈奴不斷朝漢,結束了百餘年來漢同匈奴的戰爭局面。 [3]張步(?—32年):漢初割據者之一。字文公,琅邪不其(今山東青島)人。王莽末聚眾數千起兵,自稱五威將軍。劉永封他為輔漢將軍、忠節侯、齊王,後割據齊地十二郡。建武五年(29年),劉秀派建威大將軍耿弇來討,步率軍攻弇所據之臨淄,大敗,退保平壽(今山東濰坊)。另一割據將領蘇茂率萬餘人來援,他在劉秀招誘下殺蘇茂而投降,封安丘侯。建武八年潛逃,欲乘船入海東山再起,被琅邪太守陳俊追殺。  富平:西漢末東漢初一支北方農民起義軍的稱號。  獲索:西漢末東漢初一支北方農民起義軍的稱號。  交通:交往、結交。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三年(27年)三月間,涿郡太守張豐造反,自稱「無上大將軍」,與彭寵軍隊聯合起來。朱浮因為光武帝沒有親自征討彭寵,上奏章求救。劉秀下詔答覆說:「去年赤眉軍在長安飛揚跋扈,我推測他們糧食用完了一定會向東撤退,後來果然來歸附朝廷。現在估計這些叛逆者,也勢必不能長久保全自己,內部一定會出現互相斬殺的情況。現在軍資不充足,必須等待下季的麥子成熟了才可行動。」朱浮城中的糧食用盡了,甚至出現了人吃人的現象,正巧耿況派遣騎兵來援救,朱浮才得以脫身逃走,薊城於是投降了彭寵。彭寵自稱燕王,攻取了右北平、上谷郡所屬的幾個縣,用重金賄賂匈奴,向匈奴借兵相助。又向南結交張步、富平、獲索等多路農民軍,都與他們建立了交往。 【原文】 四年五月,上將親征彭寵,伏湛諫曰:「今兗、豫、青、冀,中國之都,而寇賊從橫,未及從化[1]。漁陽邊外荒耗,豈足先圖。陛下舍近務遠,棄易求難,誠臣之所惑也。」上乃還。 【注文】 [1]伏湛(生卒年不詳):東漢初琅邪東武(今山東諸城)人,字惠公。父理,為當世名儒。少傳父業,教授數百人。曾任繡衣執法。後為更始政權平原太守。劉秀稱帝後,以名儒征拜尚書,奉詔典定舊制。旋遷司直,行大司徒事。光武帝出征時,常居洛陽總領百官。建武三年(27年)為大司徒,封陽都侯。後因過策免,徙封不其侯,遣就國。病卒。  兗:州名。古九州之一。自漢至清,皆為行政區域,而所轄區域屢有變遷。今為市,在山東省。  豫:州名。古九州之一。今河南省之簡稱。以古為豫州之地而名。  青:州名。古九州之一。《尚書·禹貢》:「海、岱惟青州。」《周禮·職方》:「正東曰青州。」海指渤海,岱即今山東泰山。古青州即今渤海至泰山之間的山東北部地區。  冀:州名。古九州之一。《尚書·禹貢》中的冀州,西、南、東三面都以當時黃河與雍、豫、兗、青等州為界,指今山西和陝西間黃河以東、河南和山西間黃河以北及山東西部、河北東南部等地。  中國:古時「中國」指華夏族、漢族地區。因為華夏族、漢族多建都於黃河南、北,故稱其地為「中國」,與「中土」、「中原」、「中州」、「中夏」、「中華」含義相同。初時本指今河南及其附近地區,後來華夏族、漢族活動範圍擴大,黃河中下游一帶,也被稱為「中國」。  從化:順從歸化。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四年(28年)五月,光武帝親自率兵征討彭寵,伏湛勸諫說:「現在兗州、豫州、青州、冀州,都是國家內地的城邑,而盜匪賊橫行,還沒能使他們順從歸化。而漁陽是邊疆荒涼地區,怎麼值得首先平定那裡呢?陛下捨近求遠,放棄容易的事而去找困難的事做,實在讓臣下感到困惑。」劉秀聽後就帶兵返回了。 【原文】 帝遣建義大將軍朱祜、建威大將軍耿弇、征虜將軍祭遵、驍騎將軍劉喜討張豐於涿郡[1]。祭遵先至,急攻豐,禽之。初,豐好方術,有道士言豐當為天子,以五彩囊裹石系豐肘,雲「石中有玉璽」[2]。豐信之,遂反。既執,當斬,猶曰「肘石有玉璽」。傍人為椎破之,豐乃知被詐,仰天嘆曰:「當死無恨![3]」 【注文】 [1]建義大將軍:官名。雜號將軍,東漢置,凡將軍皆掌征伐。  朱祜(?—48年):即朱祐,東漢武將,字仲先,南陽郡宛(今河南南陽)人,漢光武帝功臣,「雲台二十八將」第八位。因漢安帝名劉祜,史書為避漢安帝諱把他的名字寫作朱福或朱祐。  征虜將軍:官名。雜號將軍,東漢置,凡將軍皆掌征伐。  祭遵(?—33年):字弟孫,潁川潁陽(今河南許昌西)人。初從劉秀轉戰河北為軍市令,後遷刺奸將軍,打敗割據漁陽的彭寵。建武二年(26年)任征虜將軍,封潁陽侯。建武九年(33年)進攻隗囂時,死於軍中,「雲台二十八將」之一。  驍騎將軍:官名。西漢置,東漢沿之,為雜號將軍,統兵出征,事訖即罷。 [2]方術:先秦時本指道術。後來泛指中國古代方士所從事的法術方技。包括天文、醫藥、占卜、星相、相術(觀人形貌以預言吉凶)、遁甲(一種預言術)、堪輿(風水)、神仙術、除祓、養生、煉丹、房中術等。戰國時道家理論及修養實踐亦稱方術。  玉璽:皇帝的玉印。秦朝以前稱印為璽或鈢、鉨,以金、玉、銀、銅製成,尊卑通用。秦始皇統一六國後,唯天子印用玉制,稱玉璽。漢代皇后、皇太后、諸侯王及邊疆少數民族首領的印,均可稱璽,只是用金鑄而不用玉制。後來,只有皇帝、皇后及皇太后等的印可稱璽,其他貴族官僚的印稱為章、印、信。璽就被用來作為與皇帝有關事物的稱謂。 [3]傍(pánɡ)人:傍同「旁」。即旁邊的人。 光武帝平漁陽前河北形勢示意圖 【譯文】 光武帝派遣建義大將軍朱祜、建威大將軍耿弇、征虜將軍祭遵、驍騎將軍劉喜在涿郡(今河北涿州)討伐張豐。祭遵帶兵先到,猛烈攻擊,活捉張豐。當初,張豐喜好道術,有一位道士說他應當做皇帝,並用五彩口袋包著一塊石頭綁在張豐的胳膊肘上,說:「石頭裡有玉璽。」張豐相信了道士的話,於是叛變了。被活捉後,被判斬首,他還在說「我胳膊上的石頭裡有玉璽」。旁邊的人用鐵錐砸破石頭,張豐才知道被騙了,仰天長嘆說:「我是該死,死而無恨。」 【原文】 上詔耿弇進擊彭寵。弇以父況與寵同功,又兄弟無在京師者,不敢獨進,求詣洛陽[1]。詔報曰:「將軍舉宗為國,功效尤著,何嫌何疑,而欲求征?[2]」況聞之,更遣弇弟國入侍[3]。時祭遵屯良鄉,劉喜屯陽鄉,彭寵引匈奴兵欲擊之[4]。耿況使其子舒襲破匈奴兵,斬兩王,寵乃退走[5]。 【注文】 [1]詣(yì):到,舊時特指到尊長那裡去。 [2]詔:又稱詔令、詔書。古代皇帝不經過任何機關而直接發布的命令,它是古代法律形式之一,始於秦代。古時皇帝對下級的告誡也稱詔。 [3]國:即耿國(?—58年)。東漢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市東北)人,字叔慮。耿弇弟。建武四年(28年)為黃門侍郎。後歷任射聲校尉、駙馬都尉、五官中郎將。奏請承認匈奴奧鞬日逐王比為呼韓邪單于,許其捍禦烏桓、鮮卑與北匈奴。光武帝從其議,北邊由是安寧。後為大司農。建言置度遼將軍、左右校尉,以防邊民逃亡。建武二十七年(51年),代馮勤出任大司馬(旋改名太尉)。永平元年(58年)卒。後明帝追思耿國之言,設置度遼將軍、左右校尉屯駐五原。 [4]良鄉:縣名。位於今北京房山區東北部。漢高祖劉邦設立涿郡,管轄涿(今河北涿州),領二十九縣,其中良鄉縣、西鄉縣和陽鄉縣北部在今北京房山區境。  陽鄉:縣名。屬於涿郡,位於今河北涿州市境內。靠近北京房山區東北部。 [5]舒:即耿舒(?—58年)。東漢將領。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市東北)人,耿弇弟。光武初為復胡將軍。擊彭寵有功,封牟平侯。建武二十四年(48年),隨馬援率四萬餘人遠征武陵五溪蠻夷。建武二十五年,馬援病死軍中,耿舒代替馬援監督諸軍。官至建威大將軍。 【譯文】 劉秀下詔命耿弇進擊彭寵。耿弇因為老父耿況與彭寵的功勞相同,又因兄弟沒有留在京師的,因此不敢獨自進軍,要求回到洛陽。劉秀下詔回答說:「你全家族為國效力,功勞顯著,有什麼嫌疑,而要求回京城呢?」耿況聽說後,就派遣耿弇弟弟耿國到洛陽宮廷去侍奉劉秀。此時祭遵屯駐在良鄉,劉喜屯駐在陽鄉,彭寵帶領匈奴的軍隊想去襲擊他們。耿況讓他的兒子耿舒帶兵擊破了匈奴兵,殺死了兩個匈奴親王,彭寵才退兵逃走。 【原文】 五年二月,彭寵妻數為惡夢,又多見怪變,卜筮、望氣者皆言:「兵當從中起。[1]」寵以子後蘭卿質漢歸,不信之,使將兵居外,無親於中。寵齋在便室,蒼頭子密等三人因寵臥寐,共縛著床,告外吏云:「大王齋禁,皆使吏休。[2]」偽稱寵命,收縛奴婢,各置一處。又以寵命呼其妻,妻入,驚曰:「奴反!」奴乃捽其頭,擊其頰[3]。寵急呼曰:「趣為諸將軍辦裝![4]」於是兩奴將妻入取寶物,留一奴守寵。寵謂守奴曰:「若小兒,吾素所愛也,今為子密聽迫劫耳。解我縛,當以女珠妻汝,家中財物,皆以與若。」小奴意欲解之,視戶外,見子密聽其語,遂不敢解。於是收金玉衣物,至寵所裝之,被馬六匹,使妻縫兩縑囊[5]。昏夜後,解寵手,令作記告城門將軍云:「今遣子密等至子後蘭卿所,速開門出,勿稽留之[6]。」書成,斬寵及妻頭置囊中,便持記馳出城,因以詣闕。明旦,閣門不開,官屬逾牆而入,見寵屍,驚怖[7]。其尚書韓立等共立寵子午為王,國師韓利斬午首詣祭遵降,夷其家族。帝封子密為不義侯[8]。 【注文】 [1]卜筮(shì):指用龜甲、筮草等工具預測某些事項,不同的時代使用的方法有不同,歷代也有創新,比如據傳東方朔的《靈棋經》就是用特製的棋子和特殊的口訣來預測。是利用一些無生命的自然物呈現出來的形狀來預卜吉凶。  望氣者:古代一種掌握占候術的方士,靠望雲氣以測吉凶徵兆。 [2]便室:別室,休息宴遊的地方。  蒼頭:亦作「倉頭」。漢以後私家所屬奴的一種稱謂。漢時奴僕以深青色巾包頭,故稱蒼頭。  子密:東漢初漁陽郡彭寵的一名家僕,趁彭寵熟睡,將其綁縛斬殺,獻其頭於光武帝劉秀,受封不義侯。  臥寐(mèi):躺在床上睡覺。 [3]偽稱:假傳命令。  捽(zuó):方言,揪、抓的意思。 [4]趣(cù):古同「促」,催促,急促。 [5]被:古同「備」,準備。  縑(jiān)囊:細絹製成的袋子。 [6]昏夜:黑夜,晚上。  作記:指書寫命令。  城門將軍:官名。負責城門守衛工作的軍官。  稽(jī)留:停留,遷延。 [7]明旦:明天天亮。  閣門:這裡指宮門。  逾(yú):越過,翻越。 [8]韓立(生卒年不詳):東漢初漁陽郡彭寵自立為燕王后的尚書。  午:即彭午(?—29年)。東漢初年燕王彭寵的兒子。彭寵本來是漢光武帝劉秀的功臣,因為他覺得劉秀對他的封賜太低,起兵反劉秀。建武五年(29年)彭寵被家奴蒼頭子密殺害。尚書韓立擁立彭午為王,國師韓利將彭午斬首,向征虜將軍祭遵投降。  國師:官名。王莽新朝始置。主管官吏的選拔、考核,位居上公,與太師、太傅、國將並稱「四輔」,也作太師的別稱。  韓利(生卒年不詳):東漢初漁陽郡彭寵自立為燕王后的國師。  不義侯:劉秀給彭寵的奴僕子密的封號。 【譯文】 東漢興武帝建武五年(29年)二月,彭寵的妻子多次做噩夢,又常看到很多怪異的現象,占卜算卦的人和望氣的人都說:「兵亂要從內部發生。」彭寵因為堂弟子後蘭卿曾在長安做人質,後來返回,因此不信任他,就命他帶兵駐紮城外,城中就沒有親信了。彭寵在便室齋戒,奴僕子密等三人趁彭寵睡覺之機,把他綁在床上,告訴外面的官員說:「大王正在齋戒,讓官員們都休息吧。」又假傳彭寵命令,把奴僕、婢女都捆綁起來,分別囚禁。又假傳彭寵的命令叫他的妻子進來,彭寵之妻一進別室,大驚說:「奴僕反了!」子密等人就揪住她的頭,打她的面頰。彭寵急忙呼叫:「趕快給幾位將軍準備行裝!」於是兩個奴僕押著彭寵的妻子到後堂去取金銀財寶,留下一個小奴僕看守彭寵。彭寵對小奴僕說:「你這個孩子,我平日很愛護你,今天你是被子密威脅來劫持我的。你給我解開繩索,我把女兒彭珠許配給你為妻,我家中的財物全都給你。」小奴僕正想去解開繩索,向門外探視一下,看見子密在聽他們講話,於是沒敢解開繩索。子密等人搜取了宮中財寶衣物,又回到綁縛彭寵的別室,把東西裝好,準備了六匹馬,命令彭寵妻子縫兩個細絹口袋。入夜後,解開彭寵的手,讓他給城門將軍寫親筆命令:「今派子密等人到子後蘭卿那裡,速開城門讓他們出去,不得拖延。」寫完後,斬下了彭寵和他妻子的頭裝入袋中,便拿著彭寵寫的命令飛馳出城,帶著人頭向東漢京師洛陽奔去。第二天早上,宮門沒開。官屬們跳牆進去,發現了彭寵的屍體,非常驚恐。彭寵的尚書韓立等人共同擁立彭寵的兒子彭午為燕王,國師韓利斬下彭午的頭到祭遵處投降,並把彭寵整個家族都殺了。光武帝劉秀封子密為不義侯。 【原文】 權德輿議曰:伯通之判命,子密之戕君,同歸於亂,罪不相蔽,宜各致於法,昭示王度[1];反乃爵於五等,又以「不義」為名。且舉以不義,莫可侯也,此而可侯,漢爵為不足勸矣[2]。《春秋》書齊豹盜、三叛人名之義,無乃異於是乎![3] 【注文】 [1]權德輿(759—818年):唐憲宗朝宰相,文學家。字載之。天水略陽(今甘肅秦安)人。幼聰慧,十五歲為文已數百。初為河南黜陟使韓洄從事,遷監察御史。唐貞元八年(792年)召為太常博士,改左補闕,遷起居舍人,知制誥,進中書舍人。唐元和五年(810年)拜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後出為東都留守,歷刑部尚書、山南西道節度使。卒諡文,後稱權文公。  伯通:即彭寵,彭寵字伯通。  戕(qiānɡ):殘殺、殺害的意思。  王度:度,法制也。王度即王法。 [2]爵於五等:周代分封諸侯依次尊卑的五個爵稱,即公、侯、伯、子、男。《禮記·王制》:「王者之制祿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 [3]《春秋》:魯國編年史。儒家五經之一。相傳為孔子依據魯國史官所編《春秋》加以整理修訂而成。是後代編年史的濫觴。《春秋》內容十分概略,記載了自魯隱公元年(前722年)到魯哀公十四年(前481年)共二百四十二年的歷史。《春秋》文字簡短,相傳有褒貶之意,後世人稱之為「春秋筆法」,將其看作一本微言大義的思想書,是定名分、製法度的範本。作為史書,它雖然尚不能把事件演變過程和人物的活動情況充分反映,但在當時條件下實為一最合時代的形式。它嚴謹的書法,簡練的語言,為後代歷史散文提供了可貴借鑑。後來古代史書也通稱《春秋》。  齊豹(生卒年不詳):春秋衛靈公時司寇,正卿。齊惡之子。衛靈公十三年(前522年),因受公孟縶(靈公庶兄)輕慢,並被奪司寇職和食邑鄄(今山東鄄城縣西北),故與大夫北宮喜等乘機叛亂,殺公孟縶。靈公出奔死鳥(在山東境,今地不詳),不久,北宮喜又殺齊豹。孔子論其事云:「齊豹之盜,而孟縶之賊。」 【譯文】 權德輿評論說:彭寵叛變,子密殺君,同樣都是叛亂。罪惡不能相互遮蓋的,應分別依法處理,使王法昭示天下;現在反而封子密為五等爵,但卻用「不義」為稱號。如果他的舉動不義,就沒有必要封侯,如果這樣行為可封侯,那麼東漢的爵位也就失去勸勉的作用了。《春秋》直書齊豹為強盜,又記載了三個叛徒的姓名,它的意見恐怕與此事不同吧! 光武平齊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記述了東漢光武帝劉秀在消滅了赤眉等農民起義軍,基本上穩定東漢王朝的政權之後,對劉永等齊地割據勢力的平叛,並詳細記述了劉秀帶領下的東漢大將消滅以劉永為首的東方割據勢力的全過程。 劉永最初被更始皇帝劉玄封為梁王,占據著兗州、豫州、青州、徐州一帶,地跨今山東西部、河南東部、江蘇與安徽北部,以及河北南部。而劉秀建立東漢政權後,劉永在睢陽稱帝,封山東的張步、蘇茂、董憲等人為大將軍。劉秀對此割據勢力採取了軍事打擊和政治分化並行的策略。首先,劉秀派遣虎牙大將軍蓋延率軍攻擊劉永,攻克了睢陽,劉永被其部下殺死。在此期間,劉秀又派遣伏隆到青、徐二州進行招降,因其不肯破例封張步為王,張步被劉永拉攏封為齊王,從而使戰爭變得艱難。此後,劉秀不得不以兩路大軍與張步、蘇茂、董憲等周旋,其手下將領如耿弇等人顯示出高超的軍事才能。在深入敵境、糧草不濟的情況下,能夠攻敵不備,以逸待勞,以實擊虛,屢屢得勝。劉秀又在張步、蘇茂窮途之時實行招降政策,最終張步斬殺蘇茂率眾投降,結束戰爭。而後耿弇又快速降服五校餘部,吳漢攻克朐縣殺死董憲,東方的割據勢力最終全部被消滅。 劉秀即位後的一系列平叛舉措,為東漢王朝的統一和發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礎,在此期間,湧現了許多優秀的戰將,立下了赫赫戰功。 【原文】 淮陽王更始元年冬十月,故梁王立之子永詣洛陽,更始封為梁王,都睢陽[1]。 【注文】 [1]睢(suī)陽:縣名。在今河南商丘市南。秦置,以在睢水之陽得名。治所在今商丘市睢陽區南。西漢高祖五年(前202年)改為梁國治。 【譯文】 淮陽王劉玄更始元年(23年)冬天的十月,西漢時梁王劉立的兒子劉永來到洛陽,劉玄封他為梁王,其王國建都在睢陽。 【原文】 二年冬,梁王永據國起兵,招諸郡豪桀[1]。沛人周建等並署為將帥,攻下濟陰、山陽、沛、楚、淮陽、汝南,凡得二十八城[2]。又遣使拜西防賊帥山陽佼強為橫行將軍,東海賊帥董憲為翼漢大將軍,琅邪賊帥張步為輔漢大將軍,督青、徐二州,與之連兵,遂專據東方[3]。 【注文】 [1]梁王永:即劉永(?—公元27年),豫州梁郡睢陽(今河南商丘市南)人。西漢梁王劉立之子、漢文帝劉恆八世孫,劉梁的建立者,25年至27年在皇帝位。他是中國新莽末期的割據者、東漢初期的傑出武將兼政治家。其弟劉防、劉少公都是當時著名的武將。  豪桀(jié):同「豪傑」。才能出眾的人。 [2]沛:縣名。因古有「沛澤」而得名。沛縣為漢高祖劉邦的故鄉和發跡之地,春秋戰國時,沛地屬宋國。春秋末,齊、楚、魏滅宋,楚得沛地,設縣。秦滅六國後,建沛縣,屬泗水郡。西漢拆分秦泗水郡,建沛郡,轄沛縣,時沛縣為高祖湯沐邑。今屬江蘇徐州。  濟陰:縣名。今山東定陶縣。  山陽:縣名。今山東金鄉縣。  楚:縣名。今江蘇徐州市。  淮陽:縣名。今河南周口淮陽縣。  汝南:郡名。高祖四年(前203年)置,治所在上蔡(今河南上蔡縣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汝南、淮陽等縣及安徽阜陽等縣一帶。北宋時無此縣名。 [3]西防:縣名。本春秋時宋防邑地。西漢置縣,屬山陽郡。治所在今山東成武縣。  董憲(?—30年):東漢武將,徐州東海郡人。後依附於梁王劉永、劉紆父子。  琅邪(yá):郡名。春秋時期的齊國有琅邪邑,在今山東青島市黃島區琅邪台西北。秦朝統一六國後,地方實行郡縣制,琅邪為三十六郡之一,並置琅邪縣,治所均在琅邪,郡境為山東半島東南部。西漢時期治東武(今山東諸城),並增琅邪國、櫃縣和祝茲侯國治於境內,下轄五十一縣,包括今山東半島東南部的海陽、即墨、嶗山、膠州、膠南、沂水、莒南、日照、五蓮、贛榆(今江蘇贛榆)及青島等地。東漢朝時期琅邪國改治到開陽(今山東臨沂)。  張步(?—32年):字文公,東漢琅邪不其縣(今山東青島)人。初隨新莽起事,自號五威將軍,後被光武帝劉秀封為安丘侯。建武三年(27年)稱齊王,據郡十二。建武八年(32年)為琅邪太守陳俊所殺。 【譯文】 淮陽王劉玄更始二年(24年)冬天,梁王劉永在其封地起兵叛變,招攬了各郡的英雄豪傑。沛縣人周建等都被封為將帥,梁王軍隊攻下了濟陰、山陽、沛、楚、淮陽、汝南,一共占領了二十八座城池。劉永又派遣使者封西防農民軍將領山陽人佼強為橫行將軍,封東海農民軍將領董憲為翼漢大將軍,封琅邪農民軍將領張步為輔漢大將軍,統領青州、徐州二地,與他們的軍隊相聯合,於是梁王就獨自占據了東方之地。 【原文】 漢光武建武元年十一月,梁王永稱帝於睢陽[1]。 【注文】 [1]漢光武:東漢光武帝劉秀(前6—公元57年)的諡號,後人以此代指劉秀。 【譯文】 漢光武帝劉秀建武元年(25年)十一月,梁王永在睢陽稱帝。 【原文】 初,更始以王閎為琅邪太守,張步據郡拒之[1]。閎諭降,得贛榆等六縣[2]。收兵與步戰,不勝。既受劉永官號,治兵於劇,遣將徇泰山、東萊、城陽、膠東、北海、濟南、齊郡,皆下之[3]。閎力不敵,乃詣步相見[4]。步大陳兵而見之,怒曰:「步有何罪,君前見攻之甚?[5]」閎按劍曰:「太守奉朝命,而文公擁兵相距[6]。閎攻賊耳,何謂甚邪!」步起跪謝,與之宴飲,待為上賓,令閎關掌郡事[7]。 【注文】 [1]更始:更始帝劉玄年號,這裡指代劉玄。  王閎(生卒年不詳):西漢末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縣東)人。王莽叔父平阿侯王譚之子,為琅邪名士。哀帝時為中常侍,因曾斥責董賢還璽綬,聲名大振。王莽篡漢,出為東郡太守。後任琅邪太守,建武五年(29年)與張步同降光武。 [2]贛榆:縣名。秦置縣,漢代因之,後改名懷仁縣。在今江蘇贛榆縣。 [3]劇:縣名。在今山東昌樂縣。  泰山:郡名。在今山東泰安市。  東萊:郡名。在今山東萊州市。  城陽:郡名。在今山東莒縣。  膠東:郡名。在今山東平度縣。  北海:郡名。在今山東樂昌縣境內。  濟南:郡名。在今山東濟南市。  齊郡:郡名。在今山東淄博市。齊郡又名齊國,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滅齊國,於其故地分置齊郡、琅邪郡。漢初劉邦封韓信為齊王,都臨淄,為漢初異姓諸王之一。前202年,徙韓信為楚王,把齊郡分為臨淄、濟北、膠東、琅邪四郡。 [4]詣:到。 [5]陳兵:陳列軍隊。 [6]文公:指張步。 [7]跪謝:跪著道歉。  關掌:掌管。 【譯文】 當初,劉玄任命王閎為琅邪郡太守,而張步據守在琅邪郡進行抵抗。王閎傳聖諭招降,得到了贛榆等六個縣。王閎集結兵力與張步交戰,沒有取勝。張步已經接受了劉永封給的官位,便在劇縣訓練軍隊,並派遣將領攻占泰山、東萊、城陽、膠東、北海、濟南、齊郡等地,都取得了勝利。王閎的軍隊無力抵抗,於是去見張步。張步陳列軍隊見了王閎,並發怒說:「我有何罪,以至於你之前如此過分地攻打我們?」王閎以手按劍說:「我奉朝廷命令到此地擔任郡守之職,而你卻擁兵抗拒。我只是在攻打賊兵而已,哪裡說得上是過分呢?」聽罷,張步起身行跪拜禮謝罪,之後與王閎一起歡宴,待他為上等賓客,並讓他掌管郡中事務。 【原文】 二年夏四月,虎牙大將軍蓋延督駙馬都尉馬武等四將軍擊劉永,破之,遂圍永於睢陽[1]。故更始將蘇茂反,殺淮陽太守潘蹇,據廣樂而臣於永,永以茂為大司馬、淮陽王[2]。 【注文】 [1]蓋延(?—39年):字巨卿,漁陽要陽(今河北灤平市西北)人。蓋延力大能挽硬弓,以勇力聞名邊疆。原為彭寵部下,後與吳漢共投劉秀,久經戰陣,參與消滅王郎、劉永、董憲、蘇茂、周建、龐萌、隗囂、公孫述等割據勢力,協助劉秀建立東漢,是東漢中興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之一,為虎牙大將軍,封安平侯。  督:監督、監管。  駙馬都尉:官名。漢代始置。漢武帝時置駙馬都尉,駙,即副。駙馬都尉,掌副車之馬。皇帝出行時自己乘坐的車駕為正車,而其他隨行的馬車均為副車。正車由奉車都尉掌管,副車由駙馬都尉掌管。到三國時期,魏國的何晏,以帝婿的身份授官駙馬都尉,以後又有晉代杜預娶晉宣帝司馬懿之女安陸公主,王濟娶晉武帝司馬炎之女常山公主,都授駙馬都尉。  馬武(?—61年):字子張,南陽湖陽(今河南唐河縣南)人,少年時為避仇家,客居江夏。後入綠林軍,為新市兵將領。更始二年(24年)歸順劉秀,隨其南征北戰、平定四方。協助劉秀建立東漢,是東漢中興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之一。為捕虜將軍,封楊虛侯。 [2]故:原來。  潘蹇(jiǎn)(生卒年不詳):西漢末年的淮陽太守,後在更始王朝的將領蘇茂謀反叛變時,被殺死。  廣樂:縣名。在今河南虞城縣。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夏季四月,虎牙大將軍蓋延統領駙馬都尉馬武等四位將軍攻打劉永,擊破劉軍並將劉永圍困在睢陽。之前的劉玄更始王朝的將領蘇茂謀反叛變,殺死淮陽太守潘蹇,占領了廣樂並向劉永稱臣。劉永任命其為大司馬,封為淮陽王。 【原文】 秋八月,蓋延圍睢陽數月,克之[1]。劉永走至虞,虞人反,殺其母、妻,永與麾下數十人奔譙[2]。蘇茂、佼強、周建合軍三萬餘人救永,延與戰於沛西,大破之[3]。永、強、建走保湖陵,茂奔還廣樂,延遂定沛、楚、臨淮[4]。 【注文】 [1]克:攻克。 [2]走:逃跑。  譙(qiáo):縣名。今安徽亳州市。古焦國。春秋時期,為陳國焦邑。楚成王三十六年(前636年),楚伐陳,為楚譙邑,後置譙縣,秦屬碭郡。故址在今亳州市區。漢武帝元朔中,譙縣改屬沛郡。王莽篡漢,改譙縣為延成亭。東漢初,復舊名。光武帝劉秀遷豫州治於譙縣。 [3]合軍:聯合士兵。 [4]湖陵:縣名。今山東魚台縣。戰國時,楚置縣。秦復置,屬泗水郡。秦二世胡亥二年(前208年)十月,沛公攻湖陵。西漢,湖陵屬兗州刺史部山陽郡。新改稱湖陸縣。東漢永平二年(59年),增封湖陵等五縣為東平國的食邑縣。東漢元和元年(84年)封東平王劉蒼的兒子為湖陵侯,隨即改稱湖陸縣。  臨淮:郡名。西漢置,治所在徐縣(今江蘇泗洪縣南)。 【譯文】 秋季八月,蓋延圍困睢陽數月之後,將之攻克。劉永逃跑到虞縣,虞縣人叛變,殺死了他的母親和妻子。劉永與幾十個部下逃奔到譙縣。蘇茂、佼強、周建聯合三萬多兵眾援救劉永,蓋延和他們在沛縣西郊展開了戰鬥,並打敗了這些援軍。劉永、佼強、周建逃到湖陵守城,蘇茂逃奔回到廣樂,於是蓋延便平定了沛郡、楚郡、臨淮郡。 【原文】 帝使太中大夫伏隆持節使青、徐二州,招降郡國[1]。青、徐群盜聞劉永破敗,皆惶怖請降[2]。張步遣其掾孫昱隨隆詣闕上書,獻鰒魚[3]。隆,湛之子也[4]。 【注文】 [1]太中大夫:官名。秦制郎中令屬官有太中大夫,與中大夫、諫大夫共同參與議論政事,其地位高於中大夫。兩漢沿置,屬光祿勛。  伏隆(?—29年):伏湛子,字伯文,琅邪東武(今山東諸城)人。少以節操立名,任琅邪郡督郵。時張步兄弟各自擁有強大的軍隊,占據齊地,朝廷拜任伏隆為太中大夫,帶符節出使青徐二州,招降郡國。轉拜光祿大夫。後張步反漢,為張步所殺。 [2]惶怖:惶恐,害怕。 [3]掾(yuàn):官名。原意為佐助,後為副官佐或官署屬員的通稱。  鰒(fù)魚:又名鮑魚,肉質細膩,味道鮮美,營養豐富。 [4]湛(zhàn):即伏湛(?—37年),伏隆之父。字惠公,琅邪東武(今山東諸城)人。西漢經學家伏勝(伏生)之後,東漢官員。伏湛生性孝順友愛,少時繼父業,教授數百人。漢成帝時,因父功績任博士弟子。至王莽時任繡衣執法、後隊屬正。更始帝劉玄即位,任其為平原太守。光武帝即位,任其尚書,主管典定舊有制度。建武三年(27年),任大司徒,封陽都侯。後改封不其侯。 【譯文】 光武帝劉秀派太中大夫伏隆拿著符節出使青州、徐州二地,去招降各郡國。青州、徐州的農民軍聽說劉永打了敗仗,都非常惶恐不安,紛紛請求投降。張步派遣他的副官孫昱跟隨伏隆到京城上書,並獻上鰒魚。伏隆,是伏湛的兒子。 【原文】 冬十一月,帝以伏隆為光祿大夫,復使於張步,拜步東萊太守,並與新除青州牧、守、都尉俱東。詔隆輒拜令、長以下[1]。 【注文】 [1]光祿(lù)大夫:官名。原為中大夫,屬郎中令。西漢太初元年(前104年)郎中令更名為光祿勛,遂改為光祿大夫。  守:官名。指太守,為一州最高行政長官。  都尉:官名。戰國始置。職位次於將軍的武官,掌管地方軍隊。秦置郡守、郡丞、郡尉,郡尉掌管全郡兵馬,維持地方治安,秩比二千石。西漢中元二年(前148年),改郡守為太守、郡尉為都尉。東漢建武六年(30年)廢都尉,太守兼其職。另外還有東部都尉、西部都尉、關都尉、屬國都尉,皆為地方武官。  令:官名。指縣令。  長:官名。指縣長,根據縣的級別大小,大的設令,小的設長。 【譯文】 冬季十一月,光武帝劉秀封伏隆為光祿大夫,又派其出使到張步軍中,封張步為東萊郡的太守,並使伏隆與新任命的青州牧正、太守、都尉一起向東出發。劉秀下詔授權伏隆可以任命縣令、縣長以下的官員。 【原文】 三年二月,劉永立董憲為海西王。永聞伏隆至劇,亦遣使立張步為齊王[1]。步貪王爵,猶豫未決。隆曉譬曰:「高祖與天下約,非劉氏不王。今可得為十萬戶侯耳[2]。」步欲留隆,與共守二州。隆不聽,求得反命,步遂執隆而受永封。隆遣間使上書曰:「臣隆奉使無狀,受執凶逆,雖在困厄,授命不顧[3]。又吏民知步反畔,心不附之,願以時進兵,無以臣隆為念[4]。臣隆得生到闕廷,受誅有司,此其大願。若令沒身寇手,以父母、昆弟長累陛下[5]。陛下與皇后、太子永享萬國,與天無極!」帝得隆奏,召其父湛,流涕示之曰:「恨不且許而遽求還也[6]!」其後步遂殺之。帝方北憂漁陽,南事梁、楚,故張步得專集齊地,據郡十二焉。 【注文】 [1]聞:聽說。 [2]曉譬(pì):曉喻,開導。 [3]間使:擔任見機行事任務的使者。  困厄(è):困頓之境。 [4]畔:同「叛」,叛變。 [5]昆弟:兄弟。 [6]遽:疾速。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三年(27年)二月,劉永封董憲為海西王。劉永聽說伏隆到了劇縣,也派使者去張步軍中封其為齊王。張步貪圖王號爵位,便猶豫著沒有做出決定。伏隆開導他說:「漢高祖曾與天下約定,不是劉姓皇族不能封王爵。而你現在就可以成為十萬戶的侯爵。」張步想留下伏隆,與他共同堅守青徐二州。伏隆不答應,懇求回到京城復命,張步就扣押了伏隆,接受了劉永的王爵。伏隆秘密派遣間使,向劉秀上書說:「臣子伏隆我奉命出使沒有成功,被叛逆者囚禁,即使我身在困頓險惡之中,也會毫無顧念地獻出自己的生命。而且這裡的官民知道張步叛變了東漢朝廷,內心不願歸附於他。希望陛下能及時出兵攻打張步,不要考慮我的安危。我能夠活著回到朝廷,被官吏責罰,便是我最大的願望。如果我死在盜寇的手下,那麼我的父母兄弟就長期勞累陛下照頤了。祝陛下與皇后、太子永遠享受萬國的擁戴,與上天一樣長壽無極!」光武帝得到伏隆的奏書,召見他的父親伏湛,流著眼淚把奏書拿給他看,說:「我很遺憾不能暫且答應張步的要求而使伏隆迅速返回啊!」後來張步就殺死了伏隆。光武皇帝劉秀當時正在憂慮北方的漁陽,南方又要對付梁國、楚國。因此張步得以獨霸齊地,在那裡占據十二個郡。 【原文】 夏四月,吳漢率驃騎大將軍杜茂等七將軍圍蘇茂於廣樂,周建招集得十餘萬人救之[1]。漢迎與之戰,不利,墮馬傷膝,還營,建等遂連兵入城[2]。諸將謂漢曰:「大敵在前,而公傷臥,眾心懼矣!」漢乃勃然裹創而起,椎牛饗士,慰勉之,士氣自倍[3]。旦日,蘇茂、周建出兵圍漢,漢奮擊,大破之,茂走還湖陵。睢陽人反城迎劉永,蓋延率諸將圍之[4]。吳漢留杜茂、陳俊守廣樂,自將兵助延圍睢陽[5]。 【注文】 [1]驃騎大將軍:官名。西漢時設,將軍名號。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始用霍去病為驃騎將軍,秩與大將軍同,地位僅次於大將軍。  杜茂(?—43年):字諸公,南郡冠軍縣(今河南鄧州市西北)人。東漢中興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之一。在劉秀平定河北時投奔,被任命為中堅將軍。劉秀即位後,拜大將軍,封樂鄉侯。先後與王梁剿滅五校;為驃騎大將軍,攻打沛郡,攻克芒;擊破劉永的殘黨佼強;與郭涼攻打盧芳、匈奴聯軍。後被增加食邑,封脩侯。建武十五年(39年),因為放縱部下殺人而被免官,減食邑,改封參蘧鄉侯。 [2]連兵:聯合兵力、集結軍隊。 [3]創:傷口。  椎(chuí):用椎敲打。  饗(xiǎng):犒勞。 [4]反:同「返」,交還。 [5]陳俊(?—52年):字子昭,南陽郡西鄂(今河南南陽市北)人。東漢中興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之一。一開始跟隨劉嘉,官拜長史。後來跟賈復一起經劉嘉推薦投奔劉秀。作戰勇猛,在河北比較聞名。後來參與山東作戰,跟吳漢一同作戰,平定山東後留陳俊坐鎮,封祝阿侯。後來一直在山東任職,直到建武二十三年(47年)老死任所。有子陳浮,封薪春侯。 【譯文】 夏季四月,吳漢率領驃騎大將軍杜茂等七位將軍在廣樂圍攻蘇茂,而周建則招集了十多萬人去營救蘇茂。吳漢出來迎戰周建,沒有取勝,從馬上摔了下來傷了膝蓋,回到營中。於是周建等人便聯合兵眾進入廣樂城。諸位將領們對吳漢說:「大敵當前,而您受傷躺在床上,大家很惶恐啊!」聽到這些話,吳漢突然就包好傷口,一躍而起,命用椎子殺牛宰羊犒勞將士,並勉勵他們,於是軍中士氣自然倍增。第二天,蘇茂、周建出兵圍攻吳漢,吳漢帶兵奮力還擊,大破蘇、周的軍隊,蘇茂便逃回了湖陵。此時睢陽人獻城投降,迎接劉永回來,而東漢大將蓋延則率將領們圍攻睢陽。吳漢留下杜茂、陳俊駐守廣樂,自己則帶兵援助蓋延圍攻睢陽。 【原文】 秋七月,蓋延圍睢陽百日,劉永、蘇茂、周建突出,將走酇,延追擊之急,永將慶吾斬永首降[1]。蘇茂、周建奔垂惠,共立永子紆為梁王。佼強奔保西防[2]。 【注文】 [1]突出:突圍而出。  酇(cuó):縣名。在今河南永城市。秦置,屬碭郡,漢屬沛郡,地處今永城酇城一帶。蕭何封酇侯,即此邑也。 [2]垂惠:縣名。又名垂惠聚,始建於春秋,位於今安徽蒙城縣雙鎖山東北紅城村一帶。建武四年(28年),劉永部將蘇茂、周建被劉秀軍打敗,逃至垂惠。次年,劉秀派王霸和馬武率軍攻打垂惠,圍困半年,後用火攻之,城土皆燒為紅色,因此後人改名為紅城子。  紆(yū):即劉紆(?—29年),更始帝劉玄政權梁王劉永之子。新末、東漢初期政治人物。豫州梁郡睢陽縣(今河南商丘市)人。父親是更始帝劉玄政權的梁王劉永。叔父劉防、劉少公。其父劉永在更始政權滅亡後自稱天子,將中國東部地域收歸手中。建武三年(27年)春,劉永的湖陵城(山陽郡)被攻陷,逃走時,劉永部將慶吾殺劉永,將劉永首級獻給光武帝。劉紆被劉永屬下蘇茂、周建在垂惠擁立為劉永的後繼者,稱梁王。之後,劉紆屬下諸將在吳漢率漢軍猛攻下接連敗退。建武五年(29年),郯城(東海郡)失陷,劉紆在逃跑的路上,被部下兵士高扈殺死。 【譯文】 秋季七月,蓋延已經圍攻睢陽一百天了,劉永、蘇茂、周建突圍而出,將要逃到酇縣(今河南永城);蓋延急速追擊,劉永的將領慶吾便砍下劉永的頭向蓋延請降。蘇茂、周建逃奔到垂惠(今安徽蒙城),共同擁立劉永的兒子劉紆為梁王。劉永的另一將領佼強則逃到西防據守。 【原文】 四年秋七月丁亥,上幸譙,遣捕虜將軍馬武、騎都尉王霸圍劉紆、周建於垂惠[1]。 【注文】 [1]捕虜(lǔ)將軍:官名。雜號將軍之一,掌管統兵征戰,職位較高。  騎都尉:官名。漢武帝始置,屬光祿勛,掌監羽林騎。  王霸(?—59年):字元伯,潁川潁陽(今河南許昌)人。東漢中興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之一。生性喜歡法律,父親擔任郡決曹掾,王霸年輕時也做監獄官。漢兵起事,光武路過潁陽,王霸帶門客見光武,於是追隨光武作戰。在打敗王尋、王邑於昆陽後,回家休息。建武十三年(37年),光武帝改封王霸為向侯,命王霸率領六千多弛刑徒和杜茂一起修治飛狐道,堆石布土,築起亭障。屢屢與匈奴、烏桓作戰,比較了解邊疆事務。曾數次上書,提出應與匈奴和親交好,還曾提出可以從溫水漕運,以節省陸地轉輸之勞,都被朝廷採納實行。後來南單于、烏桓歸降漢朝,北部邊疆無事。王霸鎮守上谷二十多年。建武三十年(54年),朝廷封王霸為淮陵侯。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四年(28年)秋季七月丁亥(初八日),光武帝劉秀幸臨到譙(今安徽亳州),派遣捕虜將軍馬武、騎都尉王霸到垂惠(今安徽蒙城)圍攻劉紆和周建。 【原文】 董憲將賁休以蘭陵降,憲聞之,自郯圍之[1]。蓋延及平狄將軍山陽龐萌在楚,請往救之[2]。帝敕曰:「可直往搗郯,則蘭陵自解。」延等以賁休城危,遂先赴之。憲逆戰而陽敗退,延等因拔圍入城[3]。明日,憲大出兵合圍,延等懼,遽出突走,因往攻郯[4]。帝讓之曰:「間欲先赴郯者,以其不意故耳。今既奔走,賊計已立,圍豈可解乎[5]!」延等至郯,果不能克,而董憲遂拔蘭陵,殺賁休。 【注文】 [1]賁(bēn)休(生卒年不詳):東漢初光武帝劉秀時,董憲帳下大將。蓋延圍攻睢陽,賁休獻出蘭陵投降東漢;董憲聽到消息,從郯城發兵圍攻蘭陵,並奪取了蘭陵,殺死了賁休。  蘭陵:縣名。在今山東臨沂蒼山縣境內。夏、商、西周奴隸制時代,蘭陵為繒國屬地,名為次室邑。春秋時為魯國所轄。魯國大夫季文子設置次室亭。楚越爭霸時,今縣域東部南部直到開陽(今臨沂)、莒國(今莒縣)一帶成為楚國新開闢的東北邊疆。楚國取得繒地後,將政治統治中心南移至原魯邑次室。前319年,屈原任楚懷王左徒時,主管內政外交,兩次出使齊國路過此地,因屈原極愛蘭花(在他不朽之作《離騷》中,多處出現詠蘭的佳句),遂將原魯國次室邑更名為蘭陵邑,初置蘭陵縣,喻為楚國的「王道樂土」。戰國時期著名唯物主義思想家荀子(前313—前238年)曾兩任蘭陵縣令。秦朝實行郡縣制,蘭陵縣屬東海郡所轄。秦、漢、三國時期,今縣境設有蘭陵、襄賁、繒三縣,蘭陵縣地域最大,人口最多。  郯(tán):縣名。在今山東臨沂郯城。原為古郯國地。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置縣,屬郯郡。治所舊址在今郯城縣郯城鎮郯城北關。漢高祖劉邦五年(前202年)為東海郡治。東漢為徐州和東海郡治。 [2]平狄將軍:官名。古代武官職名,雜號將軍之一,掌管統兵征戰。  龐萌(?—30年):山陽(今山東金鄉)人,東漢初年將領。初亡命於下江軍隊中。更始元年(23年),劉玄稱帝,任龐萌為冀州牧,隸屬尚書令謝躬,共同擊敗王郎。謝躬失敗,龐萌便歸降光武帝劉秀。建武元年(25年),光武帝任命龐萌為侍中。龐萌謙遜和順,很受光武帝信賴寵愛,拜任平狄將軍,與蓋延共擊董憲,因光武帝只下詔給蓋延而沒給龐萌,龐萌心生疑惑,於是反叛。光武帝大怒,親討龐萌。吳漢等圍攻董憲和龐萌所在的朐城,董憲和龐萌便率數十名騎兵連夜離開,吳漢的校尉韓湛在方與追上並殺死董憲,方與人黔陵也殺死了龐萌,將他們傳首洛陽。 [3]陽:同「佯」,佯裝,假裝。  拔:攻破。 [4]合圍:四面圍困。 [5]讓:責備。  間:秘密地。 【譯文】 董憲的將領賁休獻出蘭陵投降東漢;董憲聽到消息,從郯城發兵圍攻蘭陵。蓋延和平狄將軍、山陽人龐萌正在楚國,上疏請求去援救賁休。光武帝劉秀告誡蓋延說:「你們可以直接攻打郯縣,這樣蘭陵便會自動解除圍困。」蓋延等人認為賁休所在的蘭陵城情勢危急,於是便先到了蘭陵。董憲出來迎戰,假裝戰敗後退,蓋延等人因此破圍進入蘭陵城。第二天,董憲出動大軍四面圍困,蓋延等人害怕,便急速突圍逃走,去攻打郯縣。光武帝責備蓋延等人說:「我命你先秘密地攻打郯縣的原因,就是出其不意的緣故。如今既已戰敗逃奔,敵人的計謀已定,哪裡還能解除圍困呢?」蓋延等人到了郯縣,果然不能將城池攻克。董憲於是奪取了蘭陵,殺死了賁休。 【原文】 五年二月,蘇茂將五校兵救周建於垂惠[1]。馬武為茂、建所敗,奔過王霸營,大呼求救。霸曰:「賊兵盛出,必兩敗,努力而已。」乃閉營堅壁[2]。軍吏皆爭之,霸曰:「茂兵精銳,其眾又多,吾吏士心恐,而捕虜與吾相恃,兩軍不一,此敗道也。今閉營固守,示不相援,賊必乘勝輕進,捕虜無救,其戰自倍[3]。如此,茂眾疲勞,吾承其敝,乃可克也[4]。」茂、建果悉出攻武,合戰良久,霸軍中壯士數十人斷髮請戰,霸乃開營後,出精騎襲其背。茂、建前後受敵,驚亂敗走,霸、武各歸營。茂、建復聚兵挑戰,霸堅臥不出。方饗士作倡樂,茂雨射營中,中霸前酒樽,霸安坐不動[5]。軍吏皆曰:「茂前日已破,今易擊也。」霸曰:「不然。蘇茂客兵遠來,糧食不足,故數挑戰,以徼一時之勝[6]。今閉營休士,所謂『不戰而屈人兵』者也[7]。」茂、建既不得戰,乃引還營。其夜,周建兄子誦反,閉城拒之[8]。建於道死,茂奔下邳與董憲合,劉紆奔佼強[9]。 【注文】 [1]五校:校是古代軍隊的一種編制單位,亦稱軍營。五校指屯騎、步兵、越騎、長水、射聲五校尉,均為漢武帝置。 [2]堅壁:加固城牆和堡壘。 [3]爭:爭執,爭議。  相恃:相互依靠。  固守:堅守。 [4]敝:凋敝,勞累。 [5]饗(xiǎng)士:以酒食款待士兵;犒勞士卒。  倡樂:唱歌取樂。  安:安然。 [6]徼(jiǎo):求得,取得。 [7]休士:休整軍隊。 [8]兄子:兄長的兒子。  誦:即周誦(生卒年不詳),周建兄長之子。 [9]下邳(pī):縣名。在今江蘇睢寧縣。前221年秦統一六國,於邳置縣,下邳縣治所在今江蘇邳州市之下邳故城。屬東海郡(治郯縣,在今山東郯城縣西南)。漢高祖劉邦五年(前202年),封韓信為楚王治下邳。次年廢除韓信王號,封劉交為楚王,治彭城(今江蘇徐州),下邳縣隸屬楚。漢武帝元狩六年(前117年),置臨淮郡,下邳屬臨淮。王莽始建國元年(9年),改下邳為潤儉。東漢建武五年(29年),吳漢拔郯城,置下邳郡。旋改下邳郡為臨淮郡,下邳為郡治所。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五年(29年)二月,蘇茂率五個軍營的士兵去垂惠(今安徽蒙城)援救周建。馬武被蘇茂、周建擊敗,在逃跑途中經過王霸的大營,大喊求救。王霸說:「敵人兵多氣盛,我們出兵的話必定兩敗俱傷,你們儘量努力吧!」王霸於是關閉營門加固城牆和堡壘。士兵和軍吏對此都多有爭議,王霸說:「蘇茂所帶都是精銳之師,而且士兵又多,我們的士兵心裡多有惶恐,而捕虜將軍馬武與我們互相依賴,兩軍行動不一致,如此定會失敗。現在我們關閉營門堅守,表明不去援救馬武。敵軍一定輕敵乘勝追擊。馬武的士兵們見無人援助,鬥志自會倍增。這樣,蘇茂的士兵就會打得十分疲勞,我們乘敵人疲勞之時出兵,才能取勝。」蘇茂、周建果然全軍出動攻擊馬武,交戰了很長時間,王霸軍中有數十名戰士割斷頭髮請求出戰,於是王霸打開營壘後門,派精銳騎兵從敵軍背後襲擊。蘇茂、周建前後受敵,驚慌失措戰敗逃跑,王霸、馬武各自帶兵回營。蘇茂、周建又聚集兵眾挑戰,王霸堅守不出戰。當時王霸正在大宴部下,飲酒作樂,蘇茂向王霸營中射箭,箭如雨下,射中王霸面前的酒樽,王霸卻安坐不動。官兵都說:「蘇茂前天已戰敗,現在很容易擊敗他。」王霸說:「不是這樣。蘇茂是來自遠方的軍隊,糧食不足,因此多次挑戰,希望能僥倖取得一時的勝利。我們現在關閉營門,休整軍隊,這就是所說的『不用戰鬥就可以使敵軍屈服』的道理。」蘇茂、周建既然不能與王霸交戰,就帶兵回營了。當天夜裡,周建兄長的兒子周誦叛變,關閉城門不准他們入城。周建在逃跑的途中死去,而蘇茂則逃奔到下邳(今江蘇睢寧)與董憲會合,劉紆逃到佼強那裡。 【原文】 上詔耿弇進討張步[1]。 【注文】 [1]進討:進攻討伐。 【譯文】 光武帝劉秀下詔命耿弇進軍討伐張步。 【原文】 平敵將軍龐萌,為人遜順,帝信愛之,常稱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龐萌是也[1]。」使與蓋延共擊董憲。時詔書獨下延而不及萌,萌以為延譖己,自疑,遂反襲延軍,破之[2]。與董憲連和,自號東平王,屯桃鄉之北[3]。帝聞之,大怒,自將討萌,與諸將書曰:「吾常以龐萌為社稷之臣,將軍得無笑其言乎?老賊當族,其各厲兵馬,會睢陽[4]。」 【注文】 [1]平敵將軍:官名。即平荻將軍。雜號將軍之一,掌管統兵征戰。  信:信任。 [2]譖(zèn):誣陷,中傷。 [3]屯:駐紮。  桃鄉:縣名。在今山東濟寧境內。春秋時期為魯國桃邑,西漢為桃鄉侯國,後置縣,屬泰山郡。東漢廢。 [4]自:親自。  族:滅族。  厲:磨礪,使鋒利。 【譯文】 東漢平敵將軍龐萌,為人謙虛和順,光武帝劉秀非常信任和親近他,經常稱讚他說:「可以輔助幼主,鎮守一方的,是龐萌。」劉秀派他與蓋延共同去攻打董憲。由於當時只把詔書頒給了蓋延而沒頒給龐萌,龐萌便以為蓋延在劉秀面前誣陷了自己,心裡產生疑慮,於是反過來襲擊蓋延的軍隊,大敗蓋延。隨後,龐萌又與董憲聯合,自稱東平王,駐紮在桃鄉(今山東濟寧)的北邊。劉秀聽到這個消息後非常生氣,親自率軍討伐龐萌,寫信給各個將領說:「以前我常常以為龐萌是社稷之臣,將軍們該不會嘲笑我說的話吧?這個老賊應當滅族,你們各自操練軍隊,到睢陽會師吧。」 【原文】 龐萌攻破彭城,將殺楚郡太守孫萌,郡吏劉平伏太守身上,號泣請代其死,身被七創,龐萌義而舍之[1]。太守已絕復甦,渴求飲,平傾創血以飲之[2]。 【注文】 [1]彭城:縣名。在今江蘇徐州市。堯封彭祖於彭城,為大彭氏國,徐州稱彭城自此始。春秋戰國時,彭城屬宋,後歸楚。秦統一六國,改彭城邑為彭城縣,屬泗水郡。秦末反秦戰爭中,項梁、項羽等義軍將領擁立的楚懷王心曾都彭城。西漢為楚國都,東漢為彭城郡治。  孫萌(生卒年不詳):東漢末楚郡太守。  劉平(生卒年不詳):字公子,楚郡彭城(今江蘇徐州)人。  舍:捨棄。 [2]飲(yìn):使喝水。 【譯文】 龐萌攻陷彭城之後,想要殺楚郡的太守孫萌,郡中的吏官劉平趴在太守身上,大聲號哭著請求代替太守去死,劉平身上有七處創傷,龐萌見他如此仁義便免了太守一死。太守此時氣絕後又甦醒過來,口渴想要喝水,劉平傾儘自己傷口中的血給他喝。 【原文】 六月,董憲與劉紆、蘇茂、佼強去下邳,還蘭陵,使茂、強助龐萌圍桃城[1]。帝時幸蒙,聞之,乃留輜重,自將輕兵晨夜馳赴[2]。至亢父,或言「百官疲倦,可且止宿」,上不聽[3]。復行十里,宿任城,去桃城六十里[4]。旦日,諸將請進,龐萌等亦勒兵挑戰[5]。帝令諸將不得出,休士養銳以挫其鋒[6]。時吳漢等在東郡,馳使召之[7]。萌等驚曰:「數百里晨夜行,以為至當戰,而堅坐任城,致人城下,真不可往也。」乃悉兵攻桃城。城中聞車駕至,眾心益固。萌等攻二十餘日,眾疲睏,不能下。吳漢、王常、蓋延、王梁、馬武、王霸等皆至,帝乃率眾軍進救桃城,親自搏戰,大破之。龐萌、蘇茂、佼強夜走從董憲。 【注文】 [1]還:回到。  桃城:縣名。即桃鄉。在今山東濟寧境內。 [2]蒙:縣名。在今山東濟寧境內。  輜重:行軍時由運輸部隊攜帶的軍械、糧草、被服等物資。  馳:奔馳。 [3]亢(kàng)父:縣名。在今山東濟寧城南二十五公里。秦置縣。 [4]任城:縣名。在今山東濟寧市任城區。西漢置任城縣,故址在今微山縣夏鎮西北、南陽湖東岸、泗水入湖處南的魯橋鎮仲淺村,屬東平國。東漢元和元年(84年)為任城國都。 [5]勒(lè)兵:陳兵。 [6]挫:挫傷,摧毀。 [7]東郡:郡名。秦王嬴政五年(前242年)置郡,治濮陽。漢代因之。約當今河南東北部和山東西部部分地區。 【譯文】 這一年的六月,董憲與劉紆、蘇茂、佼強離開下邳,回到蘭陵,派蘇茂、佼強幫助龐萌去圍攻桃城。光武帝劉秀此時到了蒙縣,聽說此消息後,就留下軍用物資、糧食,親自率輕裝部隊日夜飛馳趕去援救。到了亢父,有人說「官員們都疲勞了,可以暫且住下休息」,劉秀不聽,又走了十里路,到任城住宿,此地距離桃城六十里。第二天,將領們要求進軍,龐萌也率軍前來挑戰。劉秀命將領們不得出去戰鬥,讓士兵們養精蓄銳,好挫敗敵人的鋒芒。當時吳漢在東郡,劉秀派使者急速把他召來。龐萌等人非常吃驚地說:「劉秀帶兵日夜不停地走了幾百里,原以為他們一到達任城就會交戰,然而此刻他們卻安坐任城,招別人到城下,我們實在不能到任城去啊。」於是龐萌帶領全軍攻打桃城。桃城城中聽說皇帝來了,軍心更加穩定。龐萌等人攻打了二十多天,軍隊疲勞不堪,也沒有攻下桃城。吳漢、王常、蓋延、王梁、馬武、王霸等大軍都已到達任城,劉秀才率領眾軍援救桃城,親自戰鬥,大破龐萌的軍隊。龐萌、蘇茂、佼強連夜逃走去投奔董憲。 【原文】 秋七月丁丑,帝幸沛,進幸湖陵。董憲與劉紆悉其兵數萬人屯昌慮[1]。憲招誘五校余賊,與之拒守建陽[2]。帝至蕃[3],去憲所百餘里。諸將請進,帝不聽,知五校乏食當退,敕各堅壁以待其敝。頃之,五校果引去[4]。帝乃親臨,四面攻憲。三日,大破之,佼強將其眾降,蘇茂奔張步,憲及龐萌走保郯。八月己酉,帝幸郯,留吳漢攻之,車駕轉徇彭城、下邳[5]。吳漢拔郯,董憲、龐萌走保朐[6]。劉紆不知所歸,其軍士高扈斬之以降。吳漢進圍朐。 【注文】 [1]昌慮:縣名。漢代至北魏古縣名,在今山東滕州市羊莊鎮土城村。為西漢在原邾國濫邑之地所設縣。漢宣帝劉詢甘露四年(前50年)封魯孝王子劉弘為昌慮侯,傳位至孫劉蓋,三世國除,改縣,屬泰山郡。漢獻帝劉協建安三年(198年),分東海郡,於昌慮縣置昌慮郡,不久郡廢,仍屬東海郡。 [2]建陽:縣名。在今山東棗莊市西南。東漢廢。 [3]蕃(fān):縣名。在今山東滕州市。西漢初,改滕縣為蕃縣,治所在今山東滕州市西北處,隸屬豫州魯郡。東漢因之。 [4]果:果然。 [5]徇:轉道。 [6]朐(qú):縣名。在今江蘇東海縣南。秦置,治今江蘇連雲港市西南錦屏山側,屬東海郡。《史記·秦始皇本紀》:秦始皇嬴政三十五年(前212年),「立石東海上朐界中,以為秦東門」,即此。 【譯文】 這年秋天的七月丁丑(初四日),光武帝劉秀來到沛縣,接著又到達湖陵。董憲與劉紆率領全部兵馬幾萬人屯駐在昌慮。董憲招致引誘了五校軍殘部,與他們一起防守建陽。劉秀帶兵到了蕃縣,離董憲的營壘有一百多里。將領們請求進攻,劉秀不答應,他知道五校農民軍一旦缺少糧草定會撤退,於是下令各部堅守營壘以等待敵軍的疲憊。過了沒多久,五校軍果然離開了。劉秀親自上戰場,從四面圍攻董憲。經過三天,大破董憲軍隊。佼強率領其部下投降,蘇茂去投奔張步,而董憲和龐萌逃跑,據守郯縣。八月己酉(初六日),劉秀到達郯縣,留下吳漢攻城,自己則轉道攻取彭城和下邳。吳漢攻占了郯縣,董憲、龐萌逃跑到朐縣據守。劉紆不知該投奔何處,被他的軍士高扈殺死,高扈向劉秀投降。吳漢進軍圍攻朐縣。 【原文】 冬十月,張步聞耿弇將至,使其大將軍費邑軍歷下,又令兵屯祝阿,別於泰山、鍾城列營數十以待之[1]。弇渡河,先擊祝阿。自旦攻城,未中而拔之[2]。故開圍一角,令其眾得奔歸鍾城[3]。鍾城人聞祝阿已潰,大恐懼,遂空壁亡去[4]。 【注文】 [1]費邑(生卒年不詳):東漢初將領,張步反漢時的大將軍,曾屯兵祝阿,與東漢耿弇軍交戰,後被耿弇在戰場上斬殺。  歷下:縣名。在今山東濟南市西。春秋時屬齊國,稱濼邑。戰國時稱歷下邑。秦統一中國後,屬濟北郡。西漢景帝四年(前153年)始設歷城縣,因處歷山(千佛山)而得名。屬青州濟南郡。東漢初屬青州濟南郡,後屬濟南國。  祝阿(ē):縣名。在今山東濟南市長清區。秦始皇初年(前221年)設祝柯縣。西漢置祝阿縣,治所在今山東齊河縣,屬平原郡。東漢因之。  鍾城:縣名。在今山東禹城縣東南。西漢置縣,在泰山以北。 [2]中:中午。 [3]故:故意。  圍:圍城。 [4]空壁:守兵盡出營壘。 【譯文】 冬季十月,張步聽說耿弇將要到達,便派遣他的大將軍費邑駐紮在歷下,又命軍隊屯駐在祝阿,另外在泰山、鍾城也陳列了幾十個營壘,等待交鋒。耿弇渡過黃河以後,先去攻打祝阿。從早晨攻城,沒到中午就將之攻克了。耿弇故意打開圍城的一角,讓守軍能夠逃回鍾城。鍾城人聽說祝阿已被擊潰,十分恐懼,於是只留下一座空城便逃亡了。 【原文】 費邑分遣弟敢守巨里[1]。弇進兵先脅巨里,嚴令軍中趣修攻具,宣敕諸部「後三日當悉力攻巨里城」,陰緩生口,令得亡歸,以弇期告邑[2]。邑至日,果自將精兵三萬餘人來救之。弇喜,謂諸將曰:「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誘致之耳。野兵不擊,何以城為!」即分三千人守巨里,自引精兵上岡阪,乘高合戰,大破之[3]。臨陳斬邑,既而收首級以示城中,城中凶懼[4]。費敢悉眾亡歸張步。弇復收其積聚,縱兵擊諸未下者,平四十餘營,遂定濟南[5]。 【注文】 [1]敢:即費敢(生卒年不詳),費邑之弟,在費邑被耿弇斬殺後,帶殘兵投奔了張步。  巨里:城名,又名巨合城,在今山東章丘市龍山鎮,因漢武帝封城陽王子發為巨合侯得名。 [2]趣:同「促」,催促,督促。  攻具:攻城的器具。  陰:暗中,私下。  緩:鬆緩。 [3]岡阪(bǎn):崎嶇不平的山坡。 [4]臨陳:同「臨陣」,在戰場上。 [5]積聚:囤積的物資,指糧食、被服、武器等。  縱兵:發兵。 【譯文】 費邑派其弟弟費敢據守巨里。耿弇進兵先威脅巨里,嚴令軍中急速修理攻城工具,並向全軍各部發布「三天後全力攻打巨里城」的消息,暗中卻鬆開俘虜的綁繩,讓他們逃回巨里將攻城的期限告訴費邑。果然,費邑在三天後親自率領三萬多精兵來救巨里城。耿弇很高興,對將領們說:「我之所以讓部下修理攻城工具,就是為了引誘費邑前來。不把野戰部隊擊敗,要城池有什麼用呢?」於是分兵三千守住巨里,自己則帶精兵登上崎嶇的山坡,占領高地與敵人交戰,大破敵軍。耿弇在戰場上斬殺了費邑,隨後把費邑的頭砍下掛在城中示眾,城中人十分震恐。費敢率領全部殘兵去投奔張步。耿弇又收取敵軍留下的糧食、物資,並派兵攻打未歸附的營壘,又攻下四十多個營壘,於是便平定了濟南郡。 【原文】 時張步都劇,使其弟藍將精兵二萬守西安,諸郡太守合萬餘人守臨菑,相去四十里[1]。弇進軍畫中,居二城之間[2]。弇視西安城小而堅,且藍兵又精,臨菑名雖大而實易攻,乃敕諸校後五日會攻西安[3]。藍聞之,晨夜警守[4]。至期,夜半,弇敕諸將皆蓐食,會明,至臨菑城[5]。護軍荀梁等爭之,以為「攻臨菑,西安必救之,攻西安,臨菑不能救,不如攻西安」。弇曰:「不然。西安聞吾欲攻之,日夜為備,方自憂,何暇救人?臨菑出不意而至,必驚擾,吾攻之一日,必拔。拔臨菑,即西安孤,與劇隔絕,必復亡去,所謂擊一而得二者也[6]。若先攻西安,不能卒下,頓兵堅城,死傷必多[7]。縱能拔之,藍引軍還奔臨菑,並兵合勢,觀人虛實,吾深入敵地,後無轉輸,旬月之間,不戰而困矣[8]。」遂攻臨菑,半日,拔之,入據其城。張藍聞之,懼,遂將其眾亡歸劇[9]。 【注文】 [1]劇:縣名。故齊邑。西漢置劇縣。西漢文帝十六年(前164年)至漢孺子嬰居攝二年(7年)前後,一直是淄川國的都城。王莽新朝廢。在今山東壽光市南部的紀台。  西安:縣名。西漢置,故治在今山東淄博市臨淄區西,屬齊郡。東漢時屬齊國。非今陝西西安市。  臨菑(zī):城名。亦作臨甾、臨淄,以城臨菑水得名。故址在今山東淄博市東北舊臨淄。周初封呂尚於齊,建都於此,名營丘。齊胡公遷都薄姑,周厲王時,獻公又遷回。春秋、戰國時均都於此。是當時經濟、文化中心。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秦推行郡縣制,始置臨淄縣。屬齊郡,治臨淄。秦楚爭戰之際,田氏宗人儋、假、市、都、榮、廣、橫七人相繼統治臨淄。楚漢交兵,韓信破齊,斬田廣,踞臨淄。劉邦封韓信為齊王。西漢沿用秦制,仍置臨淄縣。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再建諸侯王國,封子肥為齊王,衍嗣歷哀王、文王、孝王、懿王、厲王等,先後皆治臨淄。新朝元年(9年),王莽篡漢建國,以境內多齊王陵墓,改稱齊陵縣。東漢建武元年(25年)劉秀滅王莽,復稱臨淄,再為漢齊國都。  去:距離。 [2]畫中:城名。在今山東淄博市東北。 [3]視:看到,認為。  會:會合。 [4]警:警戒,警惕。 [5]蓐(rù)食:早晨未起身,在床蓆上進餐。謂早餐時間很早。  會明:等到天亮。 [6]孤:孤守,孤立。  亡:逃跑。 [7]卒(cù):同「猝」,倉促,急速。  頓:安頓,整頓。  堅:鞏固,使堅固。 [8]縱:即使。  轉輸:周轉運輸,補給。  旬:十日為一旬。  困:陷入困境。 [9]據:占領,占據。 【譯文】 當時張步以劇縣為都城,派他的弟弟張藍率領二萬精銳部隊駐守西安縣,而各郡太守集合了一萬多人守衛臨淄,兩城之間距離為四十里地。耿弇向畫中進軍,畫中位於西安和臨淄之間。耿弇認為西安城雖小但十分堅固,而且張藍的士兵比較精銳,臨淄名氣雖大但實際很容易攻取,於是就命將領們五日後會合兵力攻打西安。張藍聽到這個消息,日夜警戒守衛。到了那天,半夜時,耿弇便命將領們在床褥上吃飯,等到天亮時就到達臨淄城。護軍荀梁等人爭辯,認為攻打臨淄,西安的士兵一定會趕來救援,而攻打西安,臨淄的士兵就不能來救助,不如攻打西安。耿弇說:「不是這樣,西安的士兵聽說我們要攻打他們,日夜防備,正擔憂自己的安全,哪有閒暇援救別人?臨淄之兵想不到我們出其不意去攻打他們,到時候他們一定非常驚恐慌亂,我們用一天時間,一定能攻破臨淄。而攻下了臨淄,西安就孤立了,又與劇縣斷絕了聯繫,他們一定會再次逃跑,這就是所說的攻擊一地而得到二地啊。如果先攻打西安,不能迅速攻陷它,他們整頓軍隊鞏固城牆,我們死傷一定很大。即使能攻下西安,張藍也會率領軍隊回到臨淄,同守軍合併連成一勢,查探我們的虛實。我們深入敵人內地,後面沒有周轉補給,不出一個月,不用打仗便會自動陷入困境。」於是耿弇便進攻臨淄,僅半天時間就將之攻陷,於是大軍入城將城占據。張藍聽說以後非常恐懼,於是便率領部下逃回了劇縣。 【原文】 弇乃令軍中無得虜掠,須張步至乃取之,以激怒步[1]。步聞,大笑曰:「以尤來、大彤十餘萬眾,吾皆即其營而破之;今大耿兵少於彼,又皆疲勞,何足懼乎![2]」乃與三弟藍、弘、壽及故大彤渠帥重異等兵,號二十萬,至臨菑大城東,將攻弇[3]。弇上書曰:「臣據臨菑,深塹高壘;張步從劇縣來攻,疲勞饑渴。欲進,誘而攻之;欲去,隨而擊之[4]。臣依營而戰,精銳百倍,以逸待勞,以實擊虛,旬日之間,步首可獲[5]。」於是弇先出菑水上,與重異遇[6]。突騎欲縱,弇恐挫其鋒,令步不敢進,故示弱以盛其氣,乃引歸小城,陳兵於內,使都尉劉歆、泰山太守陳俊分陳於城下[7]。步氣盛,直攻弇營,與劉歆等合戰。弇升王宮壞台望之,視歆等鋒交,乃自引精兵以橫突步陳於東城下,大破之[8]。飛矢中弇股,以佩刀截之,左右無知者[9]。至暮,罷,弇明旦復勒兵出[10]。 【注文】 [1]虜掠:搶劫掠奪。 [2]即:走進、靠近。 [3]渠帥:渠通「巨」,渠帥即大帥,也稱渠率、渠長、渠魁,一般用於敵軍主將或地方少數民族首領。 [4]塹(qiàn):壕溝,護城河。  壘:軍隊作防守用的牆壁或工事。 [5]依:依靠、靠近。 [6]出:出兵。  菑水:即淄水,又稱淄河或淄江。在今山東中北部。因齊故城鄰近淄水,由此而得名臨淄。 [7]突騎(jì):指能衝突敵陣的騎兵、騎士,為騎兵的精銳。  縱:縱馬,驅馬。  鋒:先鋒,帶頭在前的人。  盛:強烈,盛大。 [8]橫:橫行,與「縱」相對。  突:穿過,突破。 [9]股:大腿。  截:切斷。 [10]罷:停止,休戰。  勒兵:整頓軍隊。 【譯文】 耿弇於是命令軍中不能搶劫掠奪,必須等到張步到來時才動手掠取,以此激怒張步。張步聽到這些話,大笑說:「憑尤來、大彤有十萬士兵之多,我都是一靠近他們的營壘就將之攻破;現在耿弇的士兵比他們少,又都疲憊勞累不堪,有什麼可怕的呢!」於是與三個弟弟張藍、張弘、張壽以及原來大彤農民軍首領重異等率兵,號稱二十萬大軍,到臨淄城東,準備攻擊耿弇。耿弇向劉秀上書說:「我據守臨淄,深挖戰壕,高築壁壘;張步從劇縣前來進攻,疲憊不堪又飢又渴。如果他們想進攻,我就引誘他們出動,然後痛擊他們;如果他們想退兵逃跑,我就跟在後面追擊。我依靠營壘作戰,官兵銳氣百倍,以從容休整、養精蓄銳等待來攻的疲勞之敵,以我軍的充實來攻打其虛弱之師,不出十天,就可以斬下張步人頭。」在這個時候耿弇先出兵在臨淄水岸邊列陣,與農民軍重異軍相遇。突擊騎兵準備縱馬出擊,耿弇恐怕挫敗了重異的銳氣,使張步不敢前進,因而裝出懦弱害怕的樣子使敵人的氣勢更盛,這才帶兵回到小城,在城內布陣戒備,並讓都尉劉歆、泰山太守陳俊分別在城下布陣。張步銳氣正盛,直接攻擊耿弇營壘,與劉歆等交戰。耿弇登上齊王宮中殘留的高台遠望,看見劉歆等人正在與張步交戰,於是親自帶領精兵,在東城下橫行突破張步的軍陣,大破張步。流箭射中了耿弇的大腿,耿弇拿佩刀截斷了箭杆,左右的人都不知道他受了傷。直到晚上才收兵,第二天一早耿弇又帶兵出戰。 【原文】 是時,帝在魯,聞弇為步所攻,自往救之[1]。未至,陳俊謂弇曰:「劇虜兵盛,可且閉營休士,以須上來[2]。」弇曰:「乘輿且到,臣子當擊牛、釃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賊虜遺君父邪[3]!」乃出兵大戰。自旦及昏,復大破之,殺傷無數,溝塹皆滿[4]。弇知步困將退,豫置左右翼為伏以待之[5]。人定時,步果引去,伏兵起縱擊,追至鉅昧水上,八九十里,殭屍相屬,收得輜重二十餘兩[6]。步還劇,兄弟各分兵散去[7]。 【注文】 [1]魯:縣名。即魯縣,就是現在的山東曲阜。因「魯城中有阜,逶曲長七八里」而得名。炎帝、黃帝、少昊徙都於此。商為奄國都,周為魯國都,前249年楚滅魯始設魯縣。魯國是曲阜歷史上的黃金時期,是當時除周王朝首都鎬京外全國文化最發達的城市。特別是春秋末年,著名思想家、教育家孔子在魯國聚徒講學,魯國儼然成了全國的教育中心。魯國文化高度發達,所以,人們至今仍用「魯」作為山東省的簡稱。前223年,秦滅楚,魯縣入於秦,前221年秦統一中國,始實行郡縣制,魯入薛郡,郡治設在曲阜,隸徐州部。漢景帝三年(前154年)皇帝劉啟改封皇子、淮南王劉余為魯王,以魯縣為國都。 [2]須:等待。  上:皇上,指光武帝劉秀。 [3]乘輿(yú):皇帝、諸侯乘坐的車子,此為皇帝的代稱。  擊:殺。  釃(shī)酒:濾酒。  待:接待,招待。 [4]昏:傍晚。 [5]豫:通「預」,預先。  伏:埋伏。 [6]殭屍:僵硬的屍體。  兩(liàng):同「輛」。 [7]散:逃散。 【譯文】 這時光武帝在魯,聽說耿弇被張步攻擊,便親自率兵援助。劉秀遲遲未至,陳俊對耿弇說:「劇縣敵人的兵力強盛;我們可以暫且關閉營門休息,等待皇帝的到來。」耿弇說:「皇帝到來時,臣子應殺牛宰羊,用美酒款待文武百官,怎麼能夠把盜賊留給君王來處理呢!」於是依舊出兵作戰,從早上激戰到黃昏,又大破了張步的軍隊,殺傷敵人無數,屍體填滿了溝壕。耿弇知道張步被圍困後一定會撤退,就預先在左右兩翼設下埋伏,等待張步。埋伏的士兵剛安排好,張步果然帶兵離去。兩邊伏兵突起猛擊,追到鉅昧水上,方圓八九十里,發硬的屍體接連不斷,耿弇繳獲的物資等有二十多車。張步逃回劇縣,其兄弟們也各自帶兵逃散。 【原文】 後數日,車駕至臨菑,自勞軍,群臣大會[1]。帝謂弇曰:「昔韓信破歷下以開基,今將軍攻祝阿以發跡,此皆齊之西界,功足相方[2]。而韓信襲擊已降,將軍獨拔勍敵,其功又難於信也[3]。又田橫烹酈生,及田橫降,高帝詔衛尉不聽為仇[4]。張步前亦殺伏隆,若步來歸命,吾當詔大司徒釋其怨,又事尤相類也[5]。將軍前在南陽,建此大策,常以為落落難合,有志者事竟成也[6]。」帝進幸劇。 【注文】 [1]後:之後,後來。  勞:犒勞,犒賞。 [2]開基:創立基業。  發跡:使名聲顯揚。  界:境界,疆域。  方:通「仿」,相當。 [3]勍(qíng):強大。 [4]田橫(?—前202年):秦末群雄之一,原為齊國貴族,在陳勝吳廣大澤鄉起義後,田橫與兄田儋、田榮也反秦自立,兄弟三人先後占據齊地為王。後漢高祖劉邦統一天下,田橫不肯稱臣於漢,率五百門客逃往海島,劉邦派人招撫,田橫被迫乘船赴洛,在途中距洛陽三十里地自殺。海島五百部屬聞田橫死,亦全部自殺。  酈(lì)生:指酈食(yì)其(jī)(?—前203年)。秦朝陳留縣高陽鄉(陳留,今河南開封市開封縣東南。高陽,今河南開封杞縣西南)人。秦二世時,陳勝、項梁起義,食其隱匿不出,靜觀時局發展。劉邦兵臨陳留,訪求當地豪傑,食其乃跟隨劉邦,用計攻克陳留,得到大批軍糧。劉邦封食其為廣野君,出使各國諸侯;以其弟酈商為將,進攻秦朝。秋,兵臨武關,食其勸秦將歸降,不戰而下武關,劉邦攻入咸陽,秦朝滅亡。酈食其以其三寸之舌遊說列國,為劉邦的「統一戰線」做了重大貢獻,尤其是在楚漢戰爭後期,遊說了齊國歸順,劉邦平定英布後,破例封酈疥為高梁侯。  不聽:不許。 [5]釋:消除,放下。  類:屬,相似。 [6]落落難合:原指事情遙遠,難以實現,後指同別人不合群。  竟:最終。 【譯文】 過了幾天,劉秀的車馬到了臨淄之後,親自犒勞軍隊,群臣會集。劉秀對耿弇說:「從前韓信攻破歷下,開創基業,現在你攻下祝阿建功揚名,這兩地都是在齊國西部邊界,你們二人的功勞相當。然而韓信攻打的是已投降的敵人,你卻獨自戰勝了強大的敵人,功業的建立又比韓信更加艱難。再有田橫烹殺了酈生,等到田橫投降漢高祖劉邦,高祖下詔命令衛尉不許報仇。張步之前也殺了伏隆,如果張步來歸降,我一定命大司徒解除怨恨,這兩件事又相類似。你先前在南陽時,曾提出平定齊國建立功業的策略,我常認為不切實際,難以實現,現在看來有志向的人最終會取得成功啊。」劉秀帶兵進攻劇縣。 【原文】 耿弇復追張步[1]。步奔平壽,蘇茂將萬餘人來救之[2]。茂讓步曰:「以南陽兵精,延岑善戰,而耿弇走之,大王奈何就攻其營?既呼茂,不能待邪[3]?」步曰:「負負,無可言者![4]」帝遣使告步、茂,能相斬降者,封為列侯[5]。步遂斬茂,詣耿弇軍門肉袒降。弇傳詣行在所,而勒兵入據其城[6]。樹十二郡旗鼓,令步兵各以郡人詣旗下,眾尚十餘萬,輜重七千餘兩,皆罷遣歸鄉里[7]。張步三弟各自系所在獄,詔皆赦之,封步為安丘侯,與妻子居洛陽[8]。 【注文】 [1]追:追擊,追打。 [2]平壽:縣名。西漢景帝置,屬北海郡。在今山東濰坊市濰城區西關街道。北齊時廢。 [3]讓:責備。  呼:召喚。 [4]負負:非常慚愧。 [5]列侯:爵名,秦、漢二十等爵的最高一等。 [6]行在所:古代封建帝王所居之處,也指天子巡行所到之處。 [7]樹:樹立。  尚:還。  罷遣:遣散,放遣。 [8]系:拘禁。  赦:免除或減輕刑罰。 【譯文】 耿弇又去追擊張步。張步逃到平壽,蘇茂率領一萬多人來援救他。蘇茂責備張步說:「憑南陽的精銳部隊和英勇善戰的延岑,都被耿弇打跑了。大王您為什麼輕率地攻擊他的營壘?既然徵召我,為什麼不等待我來呢?」張步說:「我非常慚愧,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光武帝派使者告訴張步、蘇茂說,他們中能斬殺對方歸降朝廷的,就封為侯爵。於是張步殺死了蘇茂,到耿弇營門口,脫去上衣,袒露上身請求投降。耿弇把張步送到劉秀當時的住地(劇縣),而自己整頓軍隊進駐平壽城。耿弇樹立了十二個郡的旗幟,擂鼓示眾,並命張步的官兵分別站在自己所屬的郡旗之下。張步還有十多萬兵眾,軍用物資還有七千多車,全部遣送回家鄉。張步的三個弟弟,都被拘禁於所在的監獄,劉秀下詔將他們全部赦免,並封張步為安丘侯,讓他與妻子兒女住在洛陽。 【原文】 於是琅邪未平,上徙陳俊為琅邪太守[1]。始入境,盜賊皆散[2]。耿弇復引兵至城陽,降五校餘黨,齊地悉平,振旅還京師[3]。弇為將,凡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未嘗挫折焉[4]。 【注文】 [1]於是:此時,這個時候。  平:平定。 [2]始:剛剛,才。  境:邊界。 [3]城陽:縣名。在今山東青島市。秦置縣。西漢屬汝南郡,王莽改名新利,東漢廢。  振旅:整頓部隊,操練士兵。 [4]凡:總共。  屠:屠殺,大肆殘殺。  挫折:失利,失敗。 【譯文】 這個時候琅邪郡還沒有平定,劉秀派遣陳俊去做琅邪郡太守。陳俊剛到琅邪邊界,農民軍都逃散了。耿弇又帶兵到城陽,收降了五校農民軍的殘餘部隊,至此,齊地全部被平定,耿弇才整頓軍隊返回京城。耿弇自擔任將領以來,總共平定了四十六個郡,攻破了三百座城池,從來沒有失敗過。 【原文】 六年,吳漢等拔朐,斬董憲、龐萌,江淮、山東悉平[1]。諸將還京師。 【注文】 [1]江淮:指江(長江)、淮(淮河)一帶,廣義上指江南、淮南地區,狹義上指長江、淮河之間的地區。  山東:古代特指崤山以東地區。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六年(30年),東漢大將吳漢等人攻取了朐縣,殺死了董憲、龐萌,江南、淮南一帶和華山以東地區全部平定。將領們紛紛回到京城洛陽。 光武平隴蜀 【內容提要】 本篇詳細敘述了劉秀爭取河西五郡的竇融,並逐一剷除盤踞蜀地的公孫述和盤踞西州(今甘肅中部、東部)的隗囂這三大割據勢力並最後完成統一大業的歷史過程。 張步、董憲等割據勢力被消滅之後,國內大部分地區安定下來。但是,蜀地的公孫述、河西五郡的竇融和西州的隗囂還同東漢政權抗衡,各自獨占一方。劉秀於是決定集中全力予以剷除,完成統一天下的大業。 劉秀建立東漢政權後,公孫述在蜀郡稱帝。隗囂與竇融均為更始(劉玄)政權的臣屬,東漢政權建立後,分別割據自立,稱上將軍與大將軍。三個人當中,公孫述最為頑固,一意孤行,毫不妥協;隗囂曾率兵迎擊劉秀的叛將馮恬,並接受劉秀的任命,為西州大將軍;竇融一開始就傾向東漢政權,通過隗囂接受東漢建武年號。鑒於三人的政治態度不同,劉秀採取了爭取竇融、隗囂,孤立和打擊公孫述的正確策略。 劉秀雖然成功地爭取了竇融,授予涼州牧之職,但未能爭取隗囂,主要是因為隗囂認不清時局,看不出天下統一是人心所向,想憑藉險要的地勢專制一方,不僅拒絕了劉秀的詔賜,也不理睬身邊謀士的規勸,結果眾叛親離,身敗名裂。劉秀始終堅持軍事上打擊與政治上分化瓦解相結合的策略,使隗囂的部將牛邯起義,隨之隗囂「大將十三人、屬縣十六、眾十餘萬皆降」。 對公孫述,劉秀也曾數次寫信「陳以禍福,示以丹青之信」,但在消滅隗囂之後採取了集中優勢兵力予以打擊的方針,甚至一度親自率軍征討。公孫述所作所為不得人心,賢能有識之士都不肯為他效力,東漢將領又能征慣戰,劉秀卻能始終不忘爭取民心、安定天下的宗旨。最終公孫述敗亡,劉秀平定隴蜀,結束了豪強割據的局面,統一了全國。 【原文】 淮陽王更始元年秋七月,成紀隗崔、隗義,上邽楊廣、冀人周宗同起兵以應漢,眾數千人攻平襄,殺莽鎮戎大尹李育[1]。崔兄子囂,素有名,好經書,崔等共推為上將軍,崔為白虎將軍,義為左將軍[2]。囂遣使聘平陵方望,以為軍師[3]。望說囂立高廟於邑東。己巳,祀高祖、太宗、世宗,囂等皆稱臣執事,殺馬同盟,以興輔劉宗[4]。移檄郡國,數莽罪惡[5]。勒兵十萬,擊殺雍州牧陳慶、安定大尹王向[6]。分遣諸將徇隴西、武都、金城、武威、張掖、酒泉、敦煌,皆下之。 【注文】 [1]成紀:縣名。治今甘肅天水秦安縣。戰國時設縣,秦朝統一時屬於隴西郡。漢武帝增置天水郡,成紀從此歸天水。東漢短暫改名為漢陽。  上邽(guī):縣名。本邽戎地,在今甘肅天水市。前688年秦武公取其地,置邽縣,後改為上邽縣。前221年,秦始皇置三十六郡時,上邽是隴西郡中一縣。漢武帝時,置天水郡,上邽是其中一縣,區劃是今天水市西南。  平襄: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甘肅通渭縣西北。北魏廢。西漢為天水郡治所,新莽為鎮戎郡治所。公元23年隗囂起兵於此。  莽:即王莽(前45—23年),王莽為西漢外戚王氏家族的重要成員,其人謙恭儉讓,禮賢下士,在朝野素有威名。西漢末年,社會矛盾空前激化,王莽則被朝野視為能挽危局的不二人選,被看作是「周公在世」。公元8年,王莽代漢建新,建元「始建國」,宣布推行新政,史稱「王莽改制」。王莽統治的末期,天下大亂,新莽地皇四年(23年),更始軍攻入長安,王莽死於亂軍之中。王莽在位共十五年,卒年六十九歲,而新朝也成為了中國歷史上最短命的朝代之一。  鎮戎:郡名。王莽改天水郡置,治所在平襄縣(今甘肅通渭縣西)。後廢。  大尹:官名。春秋戰國時為內官,掌出王命。王莽時改郡太守為大尹。 [2]囂(?—33年):即隗囂,字季孟,天水成紀(今甘肅秦安)人。出身隴右大族,青年時代在州郡為官,以知書通經而聞名隴上。王莽的國師劉歆聞其名,舉為國士。劉歆叛逆後,隗囂歸故里。劉玄更始政權建立後,隗囂趁機占領平襄,推為上將軍,成了割據一方的勢力。更始二年(24年),隗囂歸順更始,封為右將軍。隗崔、隗義合謀反叛,隗囂告密,被封為御史大夫。劉秀即位(25年)後,隗囂勸劉玄東歸劉秀,劉玄不允。隗囂欲挾持東歸未遂,逃回天水,自稱西州大將軍,建武九年(33年),病故。 [3]平陵:縣名。位於今陝西咸陽市西北,因西漢昭帝劉弗陵的陵墓在此得名。  方望(?—25年):東漢平陵(今陝西咸陽市西北)人。隗囂起事,請為軍師。更始二年(24年),隗囂應漢更始帝劉玄徵召,方望旋即辭官而走,與安陵人弓林聚眾數千立劉嬰為天子,被李松、蘇茂統兵擊破。 [4]高廟:祭祀漢高祖劉邦的宗廟。  己巳(jǐsì):己巳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六個。前一位天干地支八卦方位圖是戊辰,後一位是庚午。論陰陽五行,天干之己屬陰之土,地支之巳屬陰之火,是火生土相生。  盟:盟誓。  輔:輔佐。 [5]移檄:古代官方文書移和檄的並稱。多用於徵召、曉諭和聲討。  數:列舉。 [6]勒兵:治軍,操練或指揮軍隊。  雍州:州名。中國古九州之一,源於陝西寶雞鳳翔縣境內的雍山、雍水,其位置相當於今陝西關中平原、陝北地區,甘肅大部,青海東北部以及寧夏部分地方。雍州地區自西周到西晉始終是京城或畿輔。漢武帝設十三州刺史部時,該地區以西屬涼州,東歸司隸校尉,不獨立設州。東漢時漢光武帝定都洛陽,設立過雍州,但是不久取消。  安定:縣名。漢宣帝本始元年(前73年),宣帝封燕刺王之子劉賢為安定民侯,始稱侯國,傳延年、昱兩世而嗣免,改為縣。故治在今河北辛集市安古城。西漢元始二年(2年),改安定縣為安民縣,東漢建武年間省入鄔縣。  王向(?—23年):王莽新朝時安定大尹(太守),王莽從弟,平阿侯王譚之子,為官清廉,人所敬重。聞報隗囂起兵攻打郡縣,劫持天水大尹,占平襄,殺州牧陳慶,便親巡屬下各縣,招兵買馬以防不測。諸縣宰欽佩王向為人,願與朝廷一心守土保疆,二十一縣皆無叛逆。後斬殺隗囂遣使與隗軍交戰,誓不投降,拔劍自刎。 【譯文】 淮陽王劉玄更始元年(23年)秋天的七月,成紀的隗崔、隗義,上邽的楊廣、冀州人周宗一同起兵來響應漢室,率領數千人攻打平襄,殺了王莽的鎮戎大尹李育。隗崔的侄子隗囂,向來有名氣,愛好儒家經典,隗崔等一起推舉隗囂為上將軍,隗崔為白虎將軍,隗義為左將軍。隗囂派遣使節去聘平陵方望,作為軍師。方望說服隗囂在邑東建高祖宗廟。己巳(二十一日),祭祀高祖、太宗、世宗,隗囂等都自稱臣下,掌管事務,殺馬盟誓,同心合力輔佐劉姓皇族。向各郡、各封國傳遞文告,聲討王莽罪行。統率軍隊十萬,擊殺雍州牧陳慶、安定大尹王向。然後,分別派出將領,攻打隴西、武都、金城、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全部攻克。 【原文】 初,茂陵公孫述為清水長,有能名,遷導江卒正,治臨邛[1]。漢兵起,南陽宗成、商人王岑起兵徇漢中以應漢,殺王莽庸部牧宋遵,眾合數萬人[2]。述遣使迎成等,成等至成都,虜掠暴橫[3]。述召郡中豪桀謂曰:「天下同苦新室,思劉氏久矣,故聞漢將軍到,馳迎道路。今百姓無辜而婦子系獲,此寇賊,非義兵也[4]。」乃使人詐稱漢使者,假述輔漢將軍、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印綬;選精兵西擊成等,殺之,並其眾[5]。 【注文】 [1]清水:縣名。西漢置,屬天水郡。治所在今甘肅清水縣西北十五里。「以清水在縣境」為名。東漢併入隴縣。  能:能幹,有才能。  導江:縣名。王莽改蜀郡置,治所即今四川成都市。  卒正:官名。王莽改郡守為卒正。  臨邛(qióng):縣名。秦置。漢代因之。治所在今四川邛崍市。 [2]漢兵:更始帝劉玄的軍隊。  庸部:地區名。王莽改西漢益州刺史部置。東漢初公孫述改為司隸,後仍為益州。地跨今四川大部,甘肅、陝西南部和雲南、貴州、湖北部分地區。  合:合計。 [3]成都:城名。戰國時蜀國都城。在今四川成都市,與廣都、新都號為三都。《史記》曰:「周太王逾梁山之岐山,一年成邑,二年成都,故有成都之名。」秦於此置成都縣。 [4]系(xì)獲:俘獲,被俘獲。  義兵:正義的軍隊。 [5]乃:於是。  使:命令。  詐:假裝。  假:授予。  印綬:舊時稱印信和系印的絲帶。古人印信上系有絲帶,佩帶在身。  並:兼併。 【譯文】 最初,茂陵公孫述當清水縣長,以才能幹練聞名於世。後調升導江郡卒正,郡府設於臨邛。漢兵崛起時,南陽人宗成、商縣人王岑也起兵響應,奪取漢中,殺死王莽庸部牧宋遵,集結數萬人。公孫述派人迎接宗成等。宗成等到成都,劫奪搶掠,殘暴蠻橫。公孫述召集郡中豪傑,對他們說:「天下人不堪新朝的迫害,懷念漢朝很久了,所以聽說漢朝的將軍來到,奔走相告,到道路上迎接。而今人民無罪,妻子兒女卻受到凌辱,這些人是強盜,而不是義軍。」於是,派人假冒更始政權的使者,授予公孫述輔漢將軍、蜀郡太守兼益州牧的印信。公孫述選派精兵西擊宗成等,把他們殺死,兼併了他們的部隊。 【原文】 二年春二月,更始征隗囂及其叔父崔、義等[1]。囂將行,方望以為更始成敗未可知,固止之[2]。囂不聽,望以書辭謝而去[3]。囂等至長安,更始以囂為右將軍,崔、義皆即舊號[4]。 【注文】 [1]更始:即更始政權。綠林軍領導者王匡、王鳳等人擁立劉玄為帝,恢復漢朝國號,建立更始政權,自稱玄漢王朝。消滅王莽政權後統治天下兩年。25年九月,赤眉軍攻入長安,投降赤眉,更始政權告終。這裡代指更始皇帝劉玄。  征:徵召。 [2]將:即將。  固:堅決地。 [3]以:用。  辭謝:告辭,推辭。 [4]右將軍:官名。漢代置,為重號將軍之一。與前、左、後將軍並位上卿,位次大將軍及驃騎、車騎、衛將軍。有兵事則典掌禁兵,戍衛京師,或任征伐。設長史、司馬等僚屬。平時無具體職務,一般兼任他官,常加諸吏、散騎、給事中等號,成為中朝官,宿衛皇帝左右,參與朝議。如加領尚書事銜則負責實際政務。不常置。金印紫綬,三品官,地位僅次於上卿。  即:沿襲。  舊號:原有的稱號。 【譯文】 淮陽王劉玄更始二年(24年)春天的二月,劉玄徵召隗囂和他的叔父隗崔、隗義等人,隗囂即將出發,方望認為更始政權成敗還不知道,堅決地制止他,隗囂不聽,方望留下書信告辭離開。隗囂等人到了長安,劉玄任命他為右將軍,崔、義等人則沿襲原有的舊號。 【原文】 南鄭人延岑起兵據漢中,漢中王嘉擊降之,有眾數十萬[1]。 【注文】 [1]南鄭:縣名。戰國秦置,為漢中郡治。治所在今陝西漢中市東。自東漢起基本上一直為漢中的附郭首縣。  據:占有,占據。  王嘉(?—前2年):西漢平陵(今陝西咸陽市西北)人,字公仲。以明經射策甲科為郎。建昭中,任光祿掾。建平中,遷御史大夫。哀帝時為丞相,封新甫侯。元壽元年(前2年),哀帝寵幸董賢,欲封董賢為侯,王嘉反對,「往古以來,貴臣未嘗有此,流聞四方,皆同怨之」,王嘉說「千人所指,無病而死」。哀帝怒將王嘉下獄。獄中絕食二十餘日,嘔血而死。諸葛亮評:「王嘉長於遇明君,不可以事暗主。」  之:指延岑。 【譯文】 南鄭人延岑發兵占據漢中,漢中的王嘉攻打漢中被延岑打敗並招降,因此延岑有了數十萬的軍隊。 【原文】 夏四月,更始遣柱功侯李寶、益州刺史張忠將兵萬餘人徇蜀漢[1];公孫述遣其弟恢擊寶、忠於綿竹,大破走之[2]。述遂自立為蜀王,都成都,民夷皆附之[3]。 【注文】 [1]益州:州名。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治所在雒,今四川廣漢市北。中平年間移治綿竹(今四川德陽市東北)。興平中又移成都,其範圍包括今天的四川盆地和漢中盆地一帶。  刺史:官名。始於西漢。漢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初置十三州部,設刺史,以六條問事。刺史乃監察官,其官階在太守之下。成帝以後,或廢或置。東漢末,改刺史為州牧,官階在太守之上,成為地方軍政長官。  蜀漢:蜀郡和漢中的並稱。 [2]公孫述(?—36年):字子陽,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市東北)人,東漢初割據四川的勢力首領。新莽時,為蜀郡太守。後起兵,據益州(今四川成都)稱帝,號「成家」。聚甲數十萬。建武十二年(36年)光武帝派大司馬吳漢代蜀,修書勸降,公孫述不聽,城破自殺,其割據益州稱帝,共在位十二年。  綿竹:縣名。西漢置。治今四川德陽市北黃許鎮。屬廣漢郡。更始二年(24年),公孫述遣弟恢擊破李寶、張忠於此。  破:打敗,打垮。  走:使逃走。  之:指代李寶與張忠。 [3]遂:於是。  民夷:民眾。古代用於少數民族,即當地土著。  附:依從。 【譯文】 夏季四月,劉玄派遣柱功侯李寶、益州刺史張忠帶領一萬多士兵巡行蜀漢,公孫述派遣他的弟弟公孫恢在綿竹攻打他們,打垮了他們的軍隊,李寶、張忠兵敗逃跑,公孫述於是自立為皇帝,定都成都,平民百姓和當地少數民族也紛紛依從於他。 【原文】 冬,隗崔、隗義謀叛歸天水,隗囂恐並及禍,乃告之[1]。更始誅崔、義,以囂為御史大夫[2]。 【注文】 [1]謀:謀劃。  天水:郡名。西漢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平襄(今甘肅通渭縣西北)。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通渭、靜寧、秦安、定西、清水、莊浪、甘谷、張家川等市縣。東漢永平十七年(74年)移治冀縣(今甘肅甘谷東南),改名漢陽郡,地處陝、甘、川三省交界,今甘肅天水。  恐:擔心。  並:一起,連帶著。  及:至,達到。  告:告密,告發。 [2]御史大夫:官名。秦代始置,負責監察百官,代表皇帝接受百官奏事,管理國家重要圖冊、典籍,代朝廷起草詔命文書等。 【譯文】 冬天,隗崔、隗義謀劃著要叛變回天水,隗囂擔心會禍及自己,於是告訴了劉玄,劉玄誅殺了隗崔和隗義,任命隗囂為御史大夫。 【原文】 汝南田戎攻陷夷陵,眾數萬人[1]。 【注文】 [1]田戎(?—36年):新朝末東漢初武將,豫州汝南郡西平縣(今河南西平縣西)人。義兄(妻兄)辛臣,義父秦豐,義兄弟延岑。以南郡夷陵為根據地的新末後漢初群雄之一,後來成為蜀地成家皇帝公孫述的部將。最初,與同鄉陳義共赴夷陵聚集群盜。更始元年(23年),田戎、陳義攻陷夷陵,田戎自稱掃地大將軍,陳義自稱黎丘大將軍。田戎攻略各郡縣,軍勢達數萬人。建武十一年(35年)閏月,岑彭在荊門山迎擊,任滿被部下所殺,程汎被生擒,田戎敗走江關。馮駿追擊包圍江關,建武十二年(36年)七月,江關陷落,田戎被處死。  夷陵:縣名。西漢置,屬南郡,為都尉治。治所在今湖北宜昌市東南長江北岸。東漢建安十四年(209年)為宜都郡治。 【譯文】 汝南的田戎攻陷了夷陵,軍隊有數萬人。 【原文】 漢光武建武元年春正月,蜀郡功曹李熊說公孫述宜稱天子[1]。 【注文】 [1]功曹:官名。漢代郡守有功曹史、縣有主吏,功曹史簡稱功曹,主吏即為功曹。除掌人事外,得以參與一郡或縣的政務。  李熊(生卒年不詳):兩漢交替之際,蜀郡功曹,公孫述的心腹。  宜:應該。 【譯文】 漢光武帝劉秀建武元年(25年)春正月,蜀郡功曹李熊勸說公孫述應該稱天子。 【原文】 夏四月,述即帝位,號成家,改元龍興。[1]以李熊為大司徒,述弟光為大司馬,恢為大司空。越嶲任貴據郡降述。[2] 【注文】 [1]成家:國號。東漢建武元年(25年),導江卒正公孫述據成都(今屬四川),號成家,建元龍興。占據今川、滇、黔三省及陝南一帶。十二年(36年)為東漢所滅。  改元:指皇帝即位時或在位期間改換年號。  龍興:年號。東漢初公孫述政權年號,25年至36年,凡十二年。 [2]大司徒:官名。漢代本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分掌國家行政、軍事、監察三權。自武帝以後,大司馬大將軍之權特重,已成為事實上的宰相,因而哀帝元壽二年(前1年)改丞相為大司徒,三公序列以大司馬為首,其次為大司徒、大司空。大司徒府成為行政的執行機關。東漢去「大」字,改為司徒,仍與太尉、司空合稱三公,大尉常與太傅錄尚書事,掌握實權,司徒府仍為政務的執行機關。  大司空:官名。司空本是古代掌工程的官,西漢成帝綏和元年(前8年)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職掌如舊。哀帝建平二年(前5年)復改為御史大夫,元壽二年(前1年)復為大司空,與大司馬、大司徒合稱三公,共同負責國家的最高政務。東漢去「大」字,稱為司空,仍與太尉、司徒合稱三公。  越嶲(xī):郡名,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開邛都國而置,治所在邛都縣(今四川西昌市東南),轄境相當於今天雲南麗江及綏江兩縣間金沙江以東、以西的祥雲大姚以北和四川木里、石棉、甘洛、雷波以南地區。西漢後期隸屬於益州刺史部。王莽時改越巂為集巂。  任貴(?—43年):兩漢之際,越巂郡(今四川西昌市及其周圍地區)叟族(今彝族的先民)首領。王莽改制時,為越巂郡軍侯。更始二年(24年)率領部眾攻殺郡守,自立為「邛穀王」,領太守事。又降於公孫述。東漢光武帝封其為「邛穀王」。建武十四年(38年)實授越巂太守。建武十九年(43年)聚兵謀叛,被殺。 【譯文】 夏季四月,公孫述即皇帝位,國號成家,改年號為龍興。任命李熊為大司徒,公孫述的弟弟公孫光為大司馬,公孫恢為大司空。越嶲郡任貴獻出郡城,投降公孫述。 【原文】 六月,隗囂走歸天水[1]。 【注文】 [1]走:逃,跑。 【譯文】 六月,隗囂逃歸天水。 【原文】 十二月,隗囂歸天水,復招聚其眾,興修故業,自稱「西州上將軍」[1]。三輔士大夫避亂者多歸囂,囂傾身引接,為布衣交[2]。以平陵范逡為師友,前涼州刺史河南鄭興為祭酒,茂陵申屠剛、杜林為治書,馬援為綏德將軍,楊廣、王遵、周宗及平襄行巡、阿陽王捷、長陵王元為大將軍,安陵班彪之屬為賓客,由此名震西州,聞于山東[3]。 【注文】 [1]招聚:招集,聚集。  興修:動工修建。  故業:過去的事業。 [2]三輔(fǔ):西漢時本指治理京畿地區的三位官員,後指這三位官員管轄的地區。  避亂:躲避戰亂,這裡特指躲避西漢末年、王莽新朝和東漢初戰亂。  歸:歸附。  傾身:俯身。  引接:引進,接見。  布衣交:布衣,平民,布衣交指平等相待。 [3]范逡(生卒年不詳):新末東漢初平陵人,隗囂的老師。  涼州:州名。西漢武帝置,為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治隴縣(今甘肅張家川回族自治縣)。地處河西走廊東端,是古絲綢之路上的重鎮。轄境相當於今甘肅、寧夏、青海湟水流域,陝西定邊、吳旗、鳳縣、略陽和內蒙古額濟納旗一帶。  鄭興(生卒年不詳):字少贛,河南開封人。東漢經學家。少習《公羊春秋》,後從經學博士金子嚴習《左氏春秋》,積精深思,通達其旨,同學皆師之。西漢末年,其門人與劉歆講論《左傳》大義,劉歆美其才,使鄭興撰《左傳》條例、章句、傳詁,兼校《三統曆》。更始帝時,任諫議大夫,遷涼州刺史,坐免。後西歸隗囂,東漢建武六年(30年),求歸葬父母,得還。侍御史杜林推薦其「執義堅固,敦悅《詩》、《書》」,征為太中大夫。後與大司馬吳漢擊公孫述,述死,詔留屯成都,不久,以私買奴婢,坐轉蓮勺令。於蓮勺修明禮教,風化大行。以事免,客授經生,終於家。  祭酒:官名。古時饗宴酹酒祭神必由尊者或老者一人舉酒祭地,遂謂位尊者或年長者為祭酒。漢平帝時置六經祭酒,始正式成為官名。後置博士祭酒,為五經博士之首。  茂陵:縣名。是西漢武帝劉徹的陵墓。西漢五陵之一,漢武帝建元二年(前139年)築茂陵,並置縣,治所在今陝西興平市東北。西晉時縣廢。  申屠剛(生卒年不詳):字巨卿,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市東北)人,是漢文帝時丞相申屠嘉的後代。平帝時,王莽專權,朝多猜忌,申屠剛對此深惡痛絕,及舉賢良方正,因對策言事,違王莽旨意,被罷歸鄉里。後來,王莽篡漢,申屠剛避地河西,轉入巴蜀,往來二十多年。到隗囂背漢欲附公孫述,申屠剛勸之,無效。建武七年(31年),光武詔書征申屠剛任侍御史,不久,升任尚書令。當時光武內外群臣多光武親手提拔,而且法制嚴峻,無人敢於直言勸諫。唯有申屠剛多次犯顏直諫,後被貶出任平陰令,不久復征任太中大夫,因病辭職,卒於家。  杜林(?—47年):字伯山,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市東北)人。自幼好學深沉,家多藏書,又從名師學習,因此才博學多聞,當時稱為通儒。王莽時,在郡中為吏。王莽敗後,隗囂聽說其志節高尚,任其為持書平。後因病去職,逃還關中。光武聞之,任命為侍御史。後代王良為大司徒司直。建武十一年(35年),代郭憲為光祿勛。建武十四年(38年),群臣議欲恢復肉刑,杜林認為不可,光武從之。後任東海王太傅。又代丁恭為少府。建武二十二年(46年),復任光祿勛。不久,又代朱浮為大司空。第二年,杜林逝世,光武親臨送喪。  治書:官名。漢置。王國西州上將軍隗囂置此官,即尚書改名,俸比六百石,掌文書期會等曹事。  馬援(前14—49年):字文淵。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市東北)人。著名軍事家,東漢開國功臣之一。新莽末年,天下大亂,馬援初為隴右軍閥隗囂的屬下,甚得隗囂的信任。歸順光武帝後,為劉秀的統一大業立下了赫赫戰功。天下統一之後,馬援雖已年邁,但仍請纓東征西討,西破羌人,南征交趾,因功封新息侯。後於討伐五溪蠻時身染重病去世。馬援是著名的伏波將軍,被人尊稱為「馬伏波」。  綏德將軍:官名。雜號將軍名,漢置,掌征伐。  平襄(xiāng):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甘肅通渭縣西北。  長陵:縣名。西漢高帝十二年(前195年)築陵置縣。徙關東豪族萬戶於此以奉陵邑。治今陝西咸陽市東北高帝陵。漢高帝劉邦死後葬此。初屬內史,後屬左馮翊。三國魏廢。  王元(前14—49年):字游翁,東漢京兆長陵縣(治今陝西咸陽市渭城區東北)人。更始三年(25年)九月投靠隗囂,被任命為大將軍。隗囂病亡後,與周宗等擁立隗氏幼子隗純嗣位。隗純、周宗等皆降漢後,南下投奔公孫述,拜為將軍,奉命據守河池縣(治今甘肅徽縣西銀杏鎮),大戰來歙失利,率眾降漢。初任上蔡縣(治今河南上蔡縣西南)令,調任東平國(都城治今山東東平縣東)相。後以墾田不實罪被捕,死獄中。  安陵:縣名。漢惠帝築安陵(西漢五陵之一),並置縣,治今陝西咸陽市東北。初屬內史,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屬右扶風。三國魏廢。惠帝死後葬此。  西州:州名。漢晉時泛指秦州、涼州為西州,相當於今甘肅中部和東部一帶。 【譯文】 十二月,隗囂逃回天水,重新集結兵眾,重整故業,自稱「西州上將軍」。三輔地區躲避戰亂的士大夫,大多歸附隗囂。隗囂全力接待,結為平民之交。任命平陵人范逡為師友,原涼州刺史河南人鄭興為祭酒,茂陵人申屠剛、杜林為治書,馬援為綏德將軍,楊廣、王遵、周宗及平襄人行巡、阿陽人王捷、長陵人王元為大將軍,安陵人班彪等為賓客,從此隗囂名震西州,聞于山東。 【原文】 初,平陵竇融累世仕宦河西,知其土俗,與更始右大司馬趙萌善,因萌求往河西[1]。萌薦融於更始,以為張掖屬國都尉[2]。是時,酒泉太守梁統、金城太守庫鈞、張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并州郡英俊,融皆與厚善[3]。及更始敗,融與梁統等計議曰:「今天下擾亂,未知所歸,河西斗絕在羌胡中,不同心戮力則不能自守,權鈞力齊復無以相率,當推一人為大將軍,共全五郡[4]。」議既定,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5]。以梁統為武威太守,史苞為張掖太守,竺曾為酒泉太守,辛肜為敦煌太守[6]。融居屬國,領都尉如故,置從事,監察五郡[7]。 【注文】 [1]竇融(前16—62年):字周公。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市西北)人。新莽末曾從王匡鎮壓綠林、赤眉,拜波水將軍。後歸劉玄,為張掖屬國都尉。劉玄敗,被推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據境自保。光武帝即位,遂決策歸漢,授職涼州牧,從破隗囂,封安豐侯。後入朝,歷大司空、將作大將,行衛尉事。晚年因家族子弟放縱不法而遭到責讓。永平五年(62年)卒。為「雲台二十八將」之一。  累世:世世代代。  仕宦:做官。  河西:河西泛指黃河以西之地,漢、唐時多指甘肅、青海兩省黃河以西的地區。  土俗:當地的風俗。 [2]薦:舉薦。  於:向。  張掖(yē):郡名。漢元鼎六年(前111年)以原匈奴昆邪王地置郡。《漢官儀》謂取「張國臂掖,以通西域」為名。治所在得縣(今甘肅張掖市西北)。轄境相當於今甘肅永昌以西、高台以東地區,為中原通往西域及漠北的交通要衝。 [3]是時:這個時候。  酒泉:郡名。漢元狩二年(前121年)匈奴昆邪王降後置。因郡治城下有泉,泉味如酒得名。治祿福縣。轄境相當於今甘肅河西走廊西部。其後分武威、酒泉地置張掖、敦煌郡,其轄境僅及今甘肅疏勒河以東、高台縣以西地區。東漢後屬涼州。  金城:縣名。西漢置,屬金城郡。治所在今甘肅蘭州市西北。  敦煌:郡名。漢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在今甘肅敦煌西黨河西岸。十六國時李暠在此建立西涼政權。隋大業初稱瓜州,唐天寶、至德間又改為敦煌郡。唐中葉後屬吐蕃,宋屬西夏,縣廢。清復置縣。為古代中西交通的門戶,絲綢之路即以此為總綰。 [4]計議:商討計劃。  擾亂:混亂。  斗絕:孤懸。  羌(qiāng)胡:指我國古代的羌族和匈奴族,亦用以泛稱我國古代西北部的少數民族。  同心戮力:同心協力。  權鈞力齊:齊心協力用權,不專權。  相率:亦作「相帥」。即相互領導。 [5]既:已經。  定:商定。  推:推舉。 [6]武威:郡名。漢元狩二年(前121年)以匈奴休屠王地置。治姑臧縣(今甘肅武威)。屬涼州。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黃河以西、武威市以東及大東河、大西河流域地區。東漢以後屢有伸縮。 [7]屬國:兩漢為安置歸附的匈奴、羌、夷等少數民族而設的行政區劃。 【譯文】 最初,平陵人竇融世代在河西任官,了解那裡的風俗,平日與更始右大司馬趙萌友好,通過趙萌要求到河西任官。趙萌向劉玄推薦竇融,任命他為張掖屬國的都尉。這時,酒泉郡太守梁統、金城太守庫鈞、張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都是州郡的傑出人才,竇融與他們都結成深厚友情。後來劉玄敗亡,竇融與梁統等人商議說:「現在天下大亂,不知歸向哪裡,河西孤立處於羌、胡部落之中,如果不同心協力便不能自保,而大家權力相等,誰都不能領導誰,應當推舉一人為大將軍,共同保全五郡。」決議已定,於是推舉竇融行使河西五郡大將軍職權。任命梁統為武威郡太守,史苞為張掖郡太守,竺曾為酒泉郡太守,辛肜為敦煌郡太守。竇融住在屬國,仍任都尉。設置從事官,監察五郡。 【原文】 馮愔之反,引兵向天水,隗囂擊破之[1]。鄧禹承制命囂為西州大將軍,專制涼州、朔方事[2]。 【注文】 [1]馮愔(yīn)(生卒年不詳):東漢初積弩將軍。關中尚未平定時,劉秀催促鄧禹發兵進攻長安,馮愔與車騎將軍宗歆共守栒邑縣,二人為爭奪權力互相攻擊,馮愔就殺死了宗歆,井趁機反過來攻打鄧禹。鄧禹派使者向劉秀報告。劉秀用計離間馮愔與其部下黃防。後黃防果然拘捕了馮愔。後馮愔叛變時,帶兵進攻天水,被隗囂擊敗。 [2]鄧禹(2—58年):字仲華,漢族,南陽新野(今河南新野)人,東漢開國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之首。鄧禹少時敏慧,一歲便能誦詩,後遊學長安。時劉秀也遊學於長安,鄧禹雖年幼,但見劉秀後,知其非常人,遂跟隨劉秀,數年後方歸家。  承制:謂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  專制:專門掌管。  朔(shuò)方:郡名。西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約當今寧夏銀川市至壺口的黃河流域,北括陰山南北,南訖陝西宜川縣、甘肅寧縣一線。東漢建武十一年(35年)廢入并州。治今內蒙古杭錦旗西北。東漢移治今內蒙古磴口北。後廢。 【譯文】 馮愔叛變時,帶兵進攻天水。隗囂擊敗了馮愔。鄧禹代表皇帝任命隗囂為西州大將軍,掌管涼州、朔方軍政大事。 【原文】 二年二月,延岑復反,圍南鄭[1]。漢中王嘉兵敗走,岑遂據漢中,進兵武都,為更始柱功侯李寶所破,岑走天水[2]。公孫述遣將侯丹取南鄭。嘉收散卒,得數萬人,以李寶為相,從武都南擊侯丹,不利,還軍河池、下辨,復與延岑連戰[3]。岑引北,入散關,至陳倉;嘉追擊,破之[4]。公孫述又遣將軍任滿從閬中下江州,東據扞關,於是盡有益州之地[5]。 【注文】 [1]延岑(?—36年):字叔牙,南陽筑陽(今湖北穀城縣東北)人。新莽末年至東漢初年武將,割據群雄之一。初期主要在漢中、荊州南陽郡一帶活動,後為蜀(成家)公孫述屬下。光武帝天下統一事業最後抵抗的勇將。 [2]武都:縣名。戰國蜀邑,後為秦所並。在今甘肅西和縣西南。西漢置為縣。元鼎六年(前111年)於武都(今甘肅西和縣西南)置郡,東漢移至下辨道(今甘肅成縣西)。 [3]河池:縣名。西漢置,治今甘肅徽縣西北銀杏。屬武都郡。東漢建武十一年(35年),公孫述以王元等領軍據河池拒漢,來歙等大破之,即此。  下辨:縣名。西漢武都郡有下辨道,東漢置縣。故地在今甘肅成縣西。 [4]引北:向北逃走。  散關:關名。位於陝西寶雞市西南大散嶺,自古為川陝咽喉。  陳倉:縣名。秦置,因陳倉山而得名。治所在今陝西寶雞市東。地當關中與漢中之間的交通要衝,歷來為軍事要地。 [5]閬(làng)中:縣名。戰國秦惠文王置,治所即今四川閬中縣。在四川北部、嘉陵江中游。秦置縣,沿稱至今。由於閬山四合,閬水迂迴,繞城三面,故名「閬中」。嘉陵江古稱閬水。  江州:縣名。秦朝開始設置的縣,秦漢三國晉時期都是巴郡的郡治,位置各代有遷移,但都在今天重慶市範圍內,至隋朝改名為巴縣。  東據:向東占據。  扞(hàn)關:關名。即瞿塘關,又作江關。春秋楚築。在今重慶奉節縣東長江北岸赤甲山上。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二月,延岑又叛變了,包圍了南鄭。漢中王劉嘉戰敗逃跑,延岑就占據了漢中,向武都進軍,被更始帝劉玄的柱功侯李寶擊敗,延岑逃到天水。公孫述派遣將領侯丹攻取南鄭。劉嘉集結散兵有幾萬人,任命李寶為宰相,從武都南面襲擊侯丹,沒有取勝,還軍河池、下辨,又與延岑連戰。延岑向北逃走,進入散關,到了陳倉;劉嘉追擊延岑,大破延岑。公孫述又派遣將軍任滿從閬中南下到江州,向東占據扞關,於是全部占據了益州地區。 【原文】 三年十一月,帝謂太中大夫來歙曰:「今西州未附,子陽稱帝,道里阻遠,諸將方務關東,思西州方略,未知所在,奈何[1]?」歙曰:「臣嘗與隗囂相遇長安,其人始起以漢為名,臣願得奉威命,開以丹青之信,囂必束手自歸。即述自亡之勢,不足圖也[2]。」帝然之,始令歙使於囂。囂既有功於漢,又受鄧禹爵署,其腹心議者多勸通使京師,囂乃奉奏詣闕[3]。帝報以殊禮,言稱字,用敵國之儀,所以慰藉之甚厚[4]。 【注文】 [1]帝:即東漢光武帝劉秀。  子陽:即公孫述,字子陽。  阻遠:險阻遙遠。  方務:正致力於。  關東:指函谷關、潼關以東地區。  方略:策略。 [2]奉威命:奉您的命令。  丹青:比喻堅定不渝。  信:誠意。 [3]爵署:任命。  奉奏:拿著奏書。  詣(yì)闕:赴朝廷。即前往皇帝所居的殿庭。 [4]報:回報。  殊禮:特別的禮儀待遇。  言:說話交談。  敵國之儀:國賓的儀式。  所以:以此。  慰藉:安撫關切。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三年(27年)十一月,光武帝對太中大夫來歙說:「現在西州還沒有歸附,公孫述自稱皇帝,道路險阻遙遠,將領們正致力於關東,對攻取西州的策略不知如何確定,怎麼辦?」來歙說:「我曾與隗囂在長安相遇,這個人開始起兵時以復興漢朝為名,我願奉陛下之命,用您始終不渝的誠意來開導他,隗囂一定束手歸附。公孫述自然處於敗亡境地,是不難圖謀的。」光武帝認可他的意見,命來歙出使到隗囂處。隗囂既然對東漢朝廷有功,又接受東漢宰相鄧禹的任命,他的心腹謀臣都勸他跟東漢朝廷聯繫,於是隗囂拿著奏書到朝廷去。光武帝用特殊的禮儀來回報他,說話時稱他的字,表示尊重,用接待地位勢力與東漢相當的國賓的儀式接待他,以此來表示深切的安撫關懷。 【原文】 四年二月,延岑復寇順陽,遣鄧禹將兵擊破之[1]。岑奔漢中,公孫述以岑為大司馬,封汝寧王。 【注文】 [1]寇:侵擾。  順陽:縣名。西漢成帝劉驁初年,封膠東頃王劉音的三子劉共為順陽侯,始建城於此。東漢哀帝劉欣繼位封孔光為博山簡烈侯,改順陽縣為博山縣,屬南陽郡。東漢漢明帝劉莊將博山縣更名為順陽縣。治今河南淅川縣南,縣治李官橋鎮。  將兵:率兵。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四年(28年)二月,農民軍延岑又侵擾順陽,東漢派鄧禹率兵還擊,大破延岑。延岑逃到漢中,公孫述任命延岑為大司馬,封為汝寧王。 【原文】 冬十月,隗囂使馬援往觀公孫述[1]。援素與述同里閈,相善,以為既至,當握手歡如平生[2]。而述盛陳陛衛以延援入,交拜禮畢,使出就館[3]。更為援制都布單衣、交讓冠,會百官於宗廟中,立舊交之位[4]。述鸞旗旄騎,警蹕就車,磬折而入,禮饗官屬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將軍位[5]。賓客皆樂留,援曉之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孫不吐哺走迎國士,與圖成敗,反修飾邊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6]!」因辭歸,謂囂曰:「子陽,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專意東方[7]。」 【注文】 [1]往觀:前往觀察,即探視。 [2]素:平素。  里閈(hàn):代指鄉里。  相善:要好。  握手歡如平生:像平時那樣握手言歡。 [3]盛陳:使……林立。  陛衛:禁衛軍。  延:請。 [4]都布:一種布。  交讓冠:古冠名。公孫述送給馬援的帽子名。  會:集會。  舊交之位:為老朋友專門設立的座位。 [5]鸞旗:天子儀仗中的旗子。上繡鸞鳥,故稱。  旄(máo)騎:裝飾華麗的馬匹。  警蹕:警衛騎兵。  磬折:彎腰如磬之形,形容十分恭敬。  禮饗(xiǎng):以禮宴飲賓客。 [6]雌雄未定:勝負未定。  吐哺:周公禮賢下士,求才心切,進食時多次吐出食物停下來不吃,急於迎客。後遂以「周公吐哺」等指在位者禮賢下士之典實。  國士:有才幹的人。  與圖:和……共商國是。  修飾邊幅:邊幅,本指布帛的邊緣,比喻人的儀表。修飾整個人的儀表。也比喻修飾表面,只注意無關大局的小節。  偶人形:玩偶。  稽:留住。 [7]專意:專心事奉。  東方:指劉秀。因洛陽在蜀郡東方,故稱。 【譯文】 冬季十月,隗囂派馬援去觀察公孫述的情況。馬援與公孫述是同鄉(茂陵人),平素要好,認為自己一到,就會與公孫述像平時那樣握手言歡。但是公孫述卻坐在金鑾殿上,兩側禁衛軍林立,才請馬援進去,按宮廷禮儀,行完參見交拜禮後,讓他到驛館休息。並給馬援趕製了都布單衣、交讓冠,在宗廟中會集百官,在皇帝座位旁邊設立舊交老友的座位,公孫述在鸞旗警衛騎兵之後,乘御駕出行,一路戒嚴,一片肅靜,公孫述不斷向左右恭迎的官員點頭作答,進入宗廟。以禮宴請賓客的場面極為盛大,想封馬援侯爵,任大將軍職位。馬援帶去的賓客們都願意留下,馬援向大家解釋說:「天下勝負未定,公孫述不能像周公那樣一飯三吐哺,奔走歡迎有才幹的人,與他們共商國是,反而只注意小節,像一個人形玩偶,這樣的人,怎麼能留住天下的賢能人才呢?」於是告辭回去,對隗囂說:「公孫述不過是井底之蛙罷了,而且妄自尊大,我們不如專心事奉東方洛陽的劉秀。」 【原文】 囂乃使援奉書洛陽[1]。援初到,良久,中黃門引入[2]。帝在宣德殿南廡下,但幘,坐,迎笑,謂援曰:「卿遨遊二帝間,今見卿,使人大慚[3]。」援頓首辭謝,因曰:「當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矣!臣與公孫述同縣,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後進臣。臣今遠來,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簡易若是[4]?」帝復笑曰:「卿非刺客,顧說客耳[5]。」援曰:「天下反覆,盜名字者不可勝數。今見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6]。」 【注文】 [1]奉書:拿著奏章。 [2]中黃門:官名。漢代少府所屬有諸中黃門,以宦者為之。是加給某些宦者的頭銜之一,以表示親信,東漢時食俸由百石增至三百石。 [3]宣德殿:宮殿名。漢長安樂宮殿名。  廡(wú):走廊。  幘(zé):頭巾。  遨遊:奔走周旋。 [4]頓首:叩頭。  擇:挑選。  戟:一種武器,這裡形容嚴密戒備。  簡易:簡單。 [5]刺客:指用武器進行暗殺的人。  顧:只是。 [6]反覆:反覆不定。  盜名:盜取(帝王)名字,自稱皇帝。  恢廓大度:寬宏,寬闊,這裡指寬宏大量。  符:符合,與……相同。  真:真命天子。 【譯文】 隗囂便派馬援拿著奏章到洛陽。馬援到了洛陽,很久,中黃門才引他入皇宮。光武帝在宣德殿南廊屋下,只包著頭巾,坐著笑臉相迎,對馬援說:「你奔走周旋在兩個皇帝之間,今天見到你,使人慚愧。」馬援叩頭拜謝,乘機說:「當今之世,不只是國君挑選臣子,做臣子的也選擇國君啊!我與公孫述是同鄉,少年時友好。我前時到蜀,公孫述在金鑾殿上嚴密戒備而後讓我進去。我今天遠道而來,陛下怎麼知道我不是刺客奸人,竟這樣簡單地接見我?」光武帝又笑著說:「你不是刺客,只是說客而已。」馬援說:「天下局勢反覆不定,盜取帝王名字的不計其數。今見陛下寬宏大量,與漢高祖劉邦相同,才知道這些帝王中自有真命天子。」 【原文】 十二月,公孫述聚兵數十萬人,積糧漢中[1]。又造十層樓船,多刻天下牧守印章[2]。遣將軍李育、程烏將數萬眾,出屯陳倉,就呂鮪,將徇三輔[3];馮異迎擊,大破之,育、烏俱奔漢中。異還,擊破呂鮪,營堡降者甚眾。 【注文】 [1]積糧:囤積糧食,指做戰前準備。 [2]樓船:我國古代一種甲板建築特別巨大的船,船高首寬,外觀似樓,所以被稱作「樓船」。  牧守:州郡的長官。州官稱牧,郡官稱守。 [3]出屯:進駐。  陳倉:縣名。秦置,因陳倉山而得名。治所在今陝西寶雞市東。地當關中與漢中之間的交通要衝,歷來為軍事要地。  就:與……合軍。 【譯文】 十二月,公孫述聚集幾十萬兵眾,在漢中囤積糧食。又建造有十層樓的大船,刻了許多天下名州牧、郡守的印章。派遣將軍李育、程烏率領幾萬兵眾進駐陳倉,與農民軍領袖呂鮪合軍,率兵攻占三輔;東漢將領馮異迎擊,大破呂鮪等,李育、程烏都逃到漢中,馮異返回,擊破呂鮪軍隊,各營堡投降的人很多。 【原文】 是時,隗囂遣兵佐異有功,遣使上狀,帝報以手書曰:「慕樂德義,思相結納[1]。昔文王三分,猶服事殷,但駑馬、鉛刀,不可強扶,數蒙伯樂一顧之價[2]。將軍南拒公孫之兵,北御羌胡之亂,是以馮異西征,得以數千百人躑躅三輔[3]。微將軍之助,則咸陽已為他人禽矣[4]!如令子陽到漢中,三輔願因將軍兵馬,鼓旗相當[5]。倘肯如言,即智士計功割地之秋也!管仲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鮑子[6]。』自今以後,手書相聞,勿用傍人間構之言[7]。」其後公孫述數遣將間出,囂輒與馮異合勢,共摧挫之[8]。述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綬授囂,囂斬其使,出兵擊之,以故蜀兵不復北出[9]。 【注文】 [1]佐:協助。  上狀:報告軍情。  手書:親自寫的信。  慕:欽慕。  結納:結交。 [2]服事:事奉。  駑馬:駑馬指的是行走緩慢的馬,如果用於對自己的代稱,則有謙虛的意味,是一個褒義詞。  鉛刀:鉛質軟,做刀不銳,故比喻無用的人和物。這裡也是自謙。  伯樂(生卒年不詳):秦穆公時的人,姓孫名陽,字子良,又稱王良。善相馬。是古代春秋時期郜國(今山東成武縣東南)人。由於他對馬的研究非常出色,人們便忘記了他本來的名字,乾脆稱他為伯樂(傳說中天上管理馬匹的神仙)。  一顧之價:顧:看。古之善於相馬者伯樂看了馬一眼,良馬的身價就值千金。比喻得到賢人推薦而使人或事物身價倍增。 [3]躑(zhí)躅(zhú):形容慢慢地走,徘徊不前,這裡指艱難地立足。 [4]微:要不是。  禽:占領。 [5]因:憑藉。  旗鼓相當:勢均力敵。 [6]倘:如果。  計功:計算功勞。  割地:割地封爵。  管仲(前725—前645年):姬姓,管氏,名夷吾,字仲,諡敬,被稱為管子、管夷吾、管敬仲,潁上(今屬安徽)人,東周春秋時代齊國的政治家、哲學家、軍事家,周穆王的後代。管仲少時喪父,老母在堂,生活貧苦,不得不過早地挑起家庭重擔,為維持生計,與鮑叔牙合夥經商;後從軍,到齊國,幾經曲折,經鮑叔牙力薦,為齊國上卿(即丞相),有「春秋第一相」之譽,輔佐齊桓公成為春秋時期第一霸主。  鮑子:即鮑叔牙(?—前644年)。姒姓,鮑氏,亦稱鮑叔,是鮑敬叔的兒子。潁上(今屬安徽)人,春秋時代齊國大夫,管仲的好友。早期管仲貧困,鮑叔牙時常接濟他。後來管仲侍奉齊襄公的兒子公子糾,鮑叔牙侍奉公子糾的弟弟公子小白。齊國內亂,管仲則隨公子糾出奔魯,鮑叔牙隨公子小白出奔莒,小白返國繼承君位之後,公子糾被殺,管仲被囚車運送回國。鮑叔牙推薦管仲當上了宰相,被時人譽為「管鮑之交」、「鮑子遺風」。 [7]手書相聞:互相通信。  傍人:傍同「旁」。別人。  間構:離間,挑撥。 [8]間出:乘機出擊。  輒:就。  合勢:合力。  摧挫:挫敗。 [9]蜀兵:公孫述自稱蜀王,因此軍隊稱蜀兵。  北出:向北出擊。 【譯文】 這時,隗囂派兵協助馮異有功,派使者向光武帝報告軍情。皇帝親自寫信回答說:「我欽慕德義,一直想與你結交。從前周文王在殷商王朝據有三分之二的土地,但仍然事奉殷商王朝,向殷商王朝稱臣。但像劣馬、鉛刀那樣的人,不能勉強扶助,我多次地蒙受你這位伯樂一顧而抬高了身價。將軍在南方抵擋公孫述的軍隊,在北方抵禦羌人、胡人的擾亂,因此馮異西征,能率領數千百人在三輔立足。如果沒有你的援助,那麼咸陽就會被別人占領了!如果公孫述能到漢中來征戰,那麼三輔地區憑將軍的兵馬與公孫述軍對峙,勢均力敵,如能這樣,那正是智士計算功勞割地封爵的時候!管仲曾說過:『生我的是父母,使我成功的是鮑叔牙。』從今以後,我們互相通信,不要聽信別人的離間。」後來公孫述多次派將領乘機出擊,隗囂與馮異合力,共同挫敗他。公孫述派使者授隗囂大司空、扶安王的印信,隗囂斬殺了來使,並出兵攻擊公孫述,因此公孫述的兵不再向北出擊。 【原文】 五年春正月,帝使來歙持節送馬援歸隴右[1]。隗囂與援共臥起,問以東方事,曰:「前到朝廷,上引見數十,每接燕語,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敵也。且開心見誠,無所隱伏,闊達多大節,略與高帝同。經學博覽,政事文辯,前世無比[2]。」囂曰:「卿謂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無可無不可,今上好吏事,動如節度,又不喜飲酒[3]。」囂意不悅,曰:「如卿言,反覆勝邪[4]!」 【注文】 [1]持節:拿著符節。  隴(lǒng)右:郡名。即隴山之右。古人「東為左,西為右」,所謂隴右,是從地理方位指稱隴山以西的地方。今天隴為甘肅的簡稱,隴右在很多情況下也指甘肅。秦穆公稱霸西戎,今甘肅天水、甘谷、武山、岷縣、隴西、臨洮等地在當時納入秦國版圖,秦昭王二十七年(前280年)在以上地區設隴西郡,後為天下三十六郡之一。西晉曾設過隴西國。秦漢時隴西郡治在狄道(今甘肅臨洮)。 [2]共臥起:同床而睡。  東方:特指東漢朝廷。  燕(yàn)語:閒談,親切地交談。  隱伏:隱藏。  闊達:寬宏大量。  略:大致。  高帝:指漢高祖劉邦(前256—前195年)。沛郡豐邑中陽里(今江蘇沛縣)人,漢朝開國皇帝,中國歷史上傑出的政治家、卓越的戰略家和指揮家。  文辯:文章的辯說。 [3]無可無不可:模稜兩可,不好捉摸。  吏事:處理政事。  節度:分寸。 [4]反覆:變化無常。  邪(yé):古同「耶」,疑問詞。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五年(29年)春季正月,光武帝派來歙拿著符節送馬援回隴右。隗囂與馬援同床而睡,詢問東漢朝廷的事,馬援說:「我前時到朝廷後,皇帝接見我幾十次,每次接見都很隨便,從晚上到天亮,無所不談,劉秀才智聰明,勇敢有謀略,不是普通人能敵的。而且心懷坦誠,沒有什麼隱藏的,寬宏大量,注重大節,大致與劉邦相同。而且劉秀博覽儒家經學,對政事的管理,對文章的辯說,前世君主沒有比得上他的。」隗囂說:「你說劉秀比劉邦怎麼樣?」馬援說:「劉秀趕不上劉邦,劉邦對政事模稜兩可,不易捉摸,而今劉秀喜歡處理政事,辦事按規則,有分寸,不喜歡飲酒。」隗囂不高興地說:「像你說的,變化無常的人反倒是優秀的了!」 【原文】 二月,岑彭攻拔夷陵,田戎亡入蜀,盡獲其妻子、士眾數萬人[1]。公孫述以戎為翼江王。岑彭謀伐蜀,以夾川谷少,水險難漕,留威虜將軍馮駿軍江州,都尉田鴻軍夷陵,領軍李玄軍夷道,自引兵還屯津鄉,當荊州要會,喻告諸蠻夷降者,奏封其君長[2]。 【注文】 [1]岑彭(?—35年):字君然,漢族,南陽棘陽(今河南新野)人,東漢中興名將,「雲台二十八將」第六。王莽時為本縣長,後歸劉秀,任刺奸大將軍,劉秀即位,任廷尉,行大將軍事,封舞陰侯,守益州牧,為刺客所殺。 [2]漕(cáo):可供運輸的河道。  威虜將軍:官名。古代雜號將軍名稱。東漢始置,建武十一年(35年)以馮駿為之。三國魏、南北朝沿置。  領軍:官名。即領軍將軍,古代雜號將軍名稱。東漢始置。  夷道:縣名。在今湖北宜都市。西漢建元六年(前135年),置夷道縣,治所在今湖北宜都市陸城,隸南郡。西漢末年曾更名為江南縣,不久復名夷道縣。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夷道縣屬臨江郡。建安十五年,劉備改臨江郡為宜都郡(治今陸城),夷道為郡治。  津鄉:邑名。在今湖北江陵縣。位於湖北中部偏南,地處長江中游,江漢平原西部,南臨長江,北依漢水,西控巴蜀,南通湘粵,古稱「七省通衢」。為荊州要會。  要會:交通要道。  喻告:通告。  蠻夷:當地土著部落。  君長:這裡指部落首領。 【譯文】 二月,東漢將領岑彭攻占了夷陵,田戎逃到蜀郡,田戎的妻子兒女、兵士幾萬人被岑彭俘獲。公孫述任命田戎為翼江王。岑彭計劃討伐公孫述,因為夾川的糧食少,水勢險惡,運輸困難。留下威虜將軍馮駿駐紮在江州,都尉田鴻駐紮在夷陵,領軍李玄駐紮在夷道,自己帶兵返回屯駐在津鄉,擋住荊州的咽喉要道,通告各少數民族歸降的人,已經上書請求皇帝封賞他們的部落首領。 【原文】 夏四月,隗囂問於班彪曰:「往者周亡,戰國並爭,數世然後定[1]。意者從橫之事復起於今乎,將承運迭興,在於一人也?[2]」彪曰:「周之廢興,與漢殊異。昔周爵五等,諸侯從政,本根既微,枝葉強大,故其末流有從橫之事,勢數然也[3]。漢承秦制,改立郡縣,主有專己之威,臣無百年之柄[4]。至於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國嗣三絕,故王氏擅朝,能竊號位,危自上起,傷不及下,是以即位之後,天下莫不引領而嘆[5]。十餘年間,中外騷擾,遠近俱發,假號雲合,咸稱劉氏,不謀同辭。方今雄桀帶州域者,皆無六國世業之資,而百姓謳吟思仰,漢必復興,已可知矣[6]。」 【注文】 [1]班彪(3—54年):字叔皮,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市東北)人。出身於官宦世家,從小好古敏求,與其兄班嗣遊學不輟,才名漸顯。西漢末年,為避戰亂至天水,依附於隗囂,欲勸說隗囂歸依漢室,作《王命論》感化之,結果未能如願。後至河西(今河西走廊一帶),為大將軍竇融從事,勸竇融支持光武帝。東漢初,舉茂才,任徐縣令,因病免官。班彪學博才高,專力從事於史學著述。寫成《後傳》六十餘篇,斟酌前史,糾正得失,為後世所重。其子班固修成《漢書》,史料多依班彪,實際上是他修史工作的繼續。其女班昭等又補充固所未及完成者。  往者:從前。  數世:數年。 [2]意:看法。  從橫:即合縱連橫,戰國時期的外交策略。與「合縱」對應。出自「諸子百家」中的縱橫家。《韓非子》說:「縱者,合眾弱以攻一強也;橫者,事一強以攻眾弱也。」「縱」與「橫」的來歷,據說是因「南北向」稱為「縱」,「東西向」稱為「橫」。秦國位於西方,六國位於其東。六國結盟為南北向的聯合,故稱「合縱」;六國分別與秦國結盟為東西向的聯合,故稱「連橫」。  承運:繼承天命。  迭興:朝代更替。 [3]殊異:非常大的不同。  周爵五等:即周朝的五等爵位制度。分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周書·武帝紀上》:「初令世襲州、郡、縣者改為五等爵,州封伯,郡封子,縣封男。」  本根:指周王朝。  微:微弱。  枝葉:指諸侯。  末流:後期。 [4]漢承秦制:秦統一後,建立了一套以丞相為核心的中央官僚體制和在全國範圍內普遍推行的郡縣制。西漢建立後,承襲秦制,雖略有所改,皇權也進一步集中,但基本上沒有突破秦代模式。故稱「漢承秦制」。  專己之威:獨斷專制的權威。  百年之柄:永久的權力。 [5]外家:外戚。  短祚(zuò):在位時間短。  國嗣:國家繼承人。  王氏擅朝:即外戚王莽篡奪漢朝建立新朝。  引領而嘆:伸長脖子嘆息。 [6]中外:宮廷內外。  假號:假借皇帝名號。  雲合:像雲的開合一樣頻繁變化莫測。  咸:都。  不謀同辭:沒有商量卻有同樣的言辭。  方今:現在。  雄桀:英雄豪傑。  資:資本。  謳吟思仰:歌頌仰慕。 【譯文】 夏季四月,隗囂詢問班彪說:「從前周朝滅亡,戰國時各國並立爭奪天下,經過幾代之後天下統一。你看合縱連橫的事是否又在今天出現了呢?還是承繼天命更替前朝,由一個人主宰呢?」班彪說:「周朝的興亡,與漢朝不同。從前周朝施行五等爵位,諸侯王各自為政,便造成了本根(周朝)微弱,枝葉(諸侯國)強大的局面,因此到了末期出現了縱橫的事,是形勢造成的。漢朝繼承秦朝的制度,改設郡縣,君王有獨斷專制的權威,臣子沒有永久的權力。到了成帝(劉驁)時,把皇權交給了皇親國戚,哀帝(劉欣)、平帝(劉衎)在位時間短,三次斷絕了皇帝的繼承人,因此王莽得以專擅朝政,竊奪了皇位,這種危險來自上層,沒有傷害百姓,因此王莽即皇帝位後,天下沒有不伸長脖子而嘆息的。十多年來,宮廷內外騷亂,遠近暴發變亂,假借皇帝名號聚眾起事的風起雲湧,都聲稱是劉氏後代,不謀而合。現在占據州郡的英雄豪傑,都沒有六國那樣世代相傳的事業根基,而百姓歌頌思慕漢朝,漢朝必定復興,這已是可以預見的了。」 【原文】 囂曰:「生言周、漢之勢可也,至於但見愚人習識劉氏姓號之故,而謂漢復興,疏矣[1]!昔秦失其鹿,劉季逐而掎之,時民復知漢乎?[2]」彪乃為之著《王命論》以風切之,曰:「昔堯之禪舜曰『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3]。洎於稷、契,咸佐唐、虞,至湯武而有天下[4]。劉氏承堯之祚,堯據火德而漢紹之,有赤帝子之符,故為鬼神所福饗,天下所歸往。由是言之,未見運世無本,功德不紀,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5]。俗見高祖興於布衣,不達其故,至比天下於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6]。悲夫,此世所以多亂臣賊子者也。夫饑饉流隸,饑寒道路,所願不過一金,然終轉死溝壑,何則?貧窮亦有命也[7]。況乎天子之貴,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虛哉!故雖遭罹阨會,竊其權柄,勇如信、布,強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潤鑊伏質,烹醢分裂,又況尚不及數子,而欲暗奸天位者乎[8]!昔陳嬰之母以嬰家世貧賤,卒富貴不祥,止嬰勿王。王陵之母知漢王必得天下,伏劍而死,以固勉陵。夫以匹婦之明,猶能推事理之致,探禍福之機,而全宗祀於無窮,垂策書於春秋,而況大丈夫之事乎[9]!是故,窮達有命,吉凶由人,嬰母知廢,陵母知興,審此二者,帝王之分決矣。加之高祖寬明而仁恕,知人善任使,當食吐哺,納子房之策;拔足揮洗,揖酈生之說[10];舉韓信於行陳,收陳平於亡命;英雄陳力,群策畢舉,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業也。若乃靈瑞符應,其事甚眾,故淮陰、留侯謂之『天授,非人力也』[11]。英雄誠知覺寤,超然遠覽,淵然深識,收陵、嬰之明分,絕信、布之覬覦,距逐鹿之瞽說,審神器之有授,毋貪不可冀,為二母之所笑,則福祚流於子孫,天祿其永終矣[12]。」囂不聽。彪遂避地河西。竇融以為從事,甚禮重之。彪遂為融畫策,使之專意事漢焉[13]。 【注文】 [1]生:你,指代班彪,對對方的尊稱。  至於:表示另提一件事。  但見:因為只見。  愚人:愚昧的人們,這裡指平民百姓。  習識:謂逐漸形成而難以改變的認識。  疏:疏忽,粗疏。《韓非子·五蠹》:「有疏則為強國制矣。」 [2]秦失其鹿:出自《史記·淮陰侯列傳》:「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鹿,喻指天下百姓。比喻失去統治地位。  劉季:即漢高祖劉邦(前256—前195年),字季。漢朝開國皇帝。劉邦大哥劉伯,二哥劉仲,邦為老三因稱劉季。  掎(jǐ):拖住,牽引,這裡指擒住(鹿)。 [3]風切:風,通「諷」,諷喻切責,這裡指以文章諷諫。  堯(前2377—前2259年):堯,姓伊祁,名放勛,史稱唐堯,上古帝王。  禪(shàn):禪讓,「禪」意為「在祖宗面前大力推薦」,「讓」指「讓出帝位」。指古代帝王讓位給不同姓的人,如伊祁姓的堯讓位給姚姓的舜,舜讓位給姒姓的禹。這是一種「擬父子相繼、兄終弟及」的王位繼承制度,是對正統王位繼承制的模擬,是上古政治舞台上部族政治激烈角力的結果,目的是讓各大部族的代表人物有機會分享最高權力。  舜(shùn)(生卒年不詳):中國歷史中的著名人物,是中華五帝之一。名重華;生於姚墟,故姚姓,都城在蒲阪(今山西永濟)。舜為四部落聯盟首領,以受堯的「禪讓」而稱帝於天下,其國號為「有虞」,故號為「有虞氏帝舜」。  歷數:古謂帝王代天理民的順序。《論語·堯曰》:「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  爾躬:爾指你,躬本義是整個身體,爾躬即指對方,這是一種尊敬的說法。  命:上級對下級下達指令,命令。 [4]洎(jì):到,及。  稷(jì)(生卒年不詳):指后稷,周的始祖。名棄,出生於稷山(今山西運城稷山縣)。曾經被堯舉為「農師」,被舜命為后稷。《詩經·生民》篇說:「厥初生民,時維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無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載震載夙,載生載育,時維后稷。」  契(xiè)(生卒年不詳):子姓,河南商丘人,帝嚳之子,唐堯的異母弟,生母為簡狄。為商始祖。商部族的傑出首領,堯時封司徒。  湯武:商湯與周武王的並稱。湯(?—前1588年),商朝的創建者,儒家推崇的上古聖王之一,在位三十年,其中十七年為部落首領,十三年為商朝君主。子姓,名履,今人多稱商湯,原商族部落首領,與有莘氏通婚後,任賢臣伊尹和仲虺為左右相,以亳為前進據點,積極治國,消滅了夏朝;武(前1087—前1043年),西周王朝開國君主,周文王次子。因其兄伯邑考被商紂王所殺,故得以繼位,在位三年。他繼承父親遺志,於公元前11世紀消滅商朝,奪取全國政權,建立了西周王朝,表現出卓越的軍事、政治才能,成為中國歷史上的一代明君。死後諡號武,史稱周武王。 [5]火德:五德之一。以五行中的火來附會王朝歷運的稱火德。  紹:連續,繼承。  赤帝子:指漢高祖劉邦。過去說漢朝崇尚火紅色,以此神化劉邦斬蛇的故事,稱劉邦為「赤帝子」。  符:古代稱祥瑞的徵兆。  福饗:亦作「福向」。謂神明受祭饗而賜福。  歸往:歸附,嚮往。  運世:謂世代的遞變。  功德:功業與德行。  屈起:崛起。興起,嶄露頭角。屈,通「崛」。 [6]至比:及至,到。  神器:代表國家政權的實物,如玉璽、寶鼎之類。借指帝位、政權。  命:命運,宿命,天命,是一種封建迷信的說法。  智力:才智與勇力。 [7]饑饉:是饑荒的書面用法。災荒之年,莊稼沒有收成。  流隸:舊說流亡他鄉的微賤之民。  道路:名詞作狀語,在道路上。  轉死溝壑:指棄屍于山溝水渠,這裡指死在隱蔽無人知曉的地方。 [8]四海:指全國各地。  妄虛:沒有事實根據的。指一些不著邊際的、不可捉摸的事物。  遭罹:遭遇困擾。  信:即韓信(前231—前196年),淮陰(今江蘇淮安)人,西漢開國功臣,中國歷史上最傑出的軍事家,「漢初三傑」之一。曾先後為齊王、楚王,後貶為淮陰侯。為漢朝的天下立下赫赫功勞,但後來卻遭到劉邦的疑忌,最後被安上謀反的罪名而遭處死。韓信是中國軍事思想「謀戰」派代表人物,被後人奉為「兵仙」、「戰神」。「王侯將相」韓信一人全任。  布:即英布(?—前196年),秦末漢初名將。漢族,六縣(今安徽六安)人,因受秦律被黥,又稱黥布。初屬項梁,後為霸王項羽帳下五大將之一,封九江王,後叛楚歸漢,封淮南王,與韓信、彭越並稱漢初三大名將,前196年起兵反漢,因謀反罪被殺。  梁:即項梁(?—前208年),漢族,下相(今江蘇宿遷市西南)人。秦末著名起義軍首領之一,楚國貴族後代,項燕之子。項羽的叔父。在反秦起義的戰爭中,因輕敵,在定陶被章邯打敗,戰死。  籍:即項籍(前232—前202年),字羽,通常被稱作項羽。秦末下相(今江蘇宿遷市西南)人,他是中國軍事思想「兵形勢」的代表人物(兵家四勢:兵形勢、兵權謀、兵陰陽、兵技巧),是與孫武、韓信等人齊名的頂級名將之一。項羽是楚國名將項燕之孫。前209年從叔父項梁在吳中(今江蘇蘇州)起義,項梁陣亡後他率軍渡河救趙王歇,巨鹿之戰摧毀章邯的秦軍主力。秦亡後稱西楚霸王,實行分封制,封滅秦功臣及六國貴族為王。後與劉邦爭奪天下,進行了四年的楚漢戰爭,公元前202年兵敗垓下(今安徽靈璧縣南),突圍至烏江(今安徽和縣長江段西)邊自刎。  潤鑊(huò)伏質:潤鑊,烹煮食物的鼎。受烹刑。  烹醢(hǎi)分裂:古時的兩種酷刑。烹醢,烹是將人煮死;醢是把人剁成肉醬。 [9]陳嬰(?—前183年):秦東陽縣(今安徽天長)人,任縣令史,為人誠實而謹慎。為反抗暴秦統治,東陽少年殺縣令,打算立陳嬰為王。嬰母阻止作罷。後率眾投奔項梁,共立熊心為楚懷王,陳嬰任上柱國,封五縣;後投靠劉邦,封堂邑侯。公元前183年去世,諡號安侯。  王陵(?—前181年):沛縣(今江蘇沛縣西)人。西漢初年大臣。秦末農民戰爭中,聚眾數千人據南陽(今河南南陽)。後歸劉邦。從定天下。以功封安國侯,官至右丞相。因反對呂后封諸呂為王,罷相,改任太傅,病死。一說以賓客從劉邦起兵,並隨劉邦入武關,又隨入漢中。楚漢戰爭中,守豐,後封雍侯。漢朝建立,改封安國侯。  事理:事物的道理。  宗祀:謂對祖宗的祭祀。  策書:漢朝命令中的一種。《漢書》載漢初帝命有四,首即策書。註:「策者,偏簡也……以命諸侯王公;右三公以罪免,亦賜策。」君主自上而下頒布教令,以驅策臣下,當時只用木簡寫,所以稱為策,又與冊通。 [10]審:仔細思考,反覆分析、推究。  寬明:寬厚賢明;寬大清明。  子房:即張良(前250—前190年),字子房,漢族,傳為漢初城父(今安徽亳州市東南)人。漢高祖劉邦的謀臣,秦末漢初時期傑出的軍事家、政治家,漢王朝的開國元勛之一,「漢初三傑」之一。以出色的智謀,協助漢高祖劉邦在楚漢之爭中最終奪得天下。待大功告成之後,張良及時功成身退,避免了韓信、彭越等鳥盡弓藏的下場。張良在去世後,諡為文成侯(也稱諡號文成),此後世人也尊稱他為謀聖。《史記》中有專門的一篇《留侯世家》,用以記錄張良的生平。  拔足揮洗:拔出腳,潑掉洗腳水,光著腳就來接見賓客,猶快步。表示急切之情,多形容求賢若渴。  揖(yī):作揖,古代拱手禮。  酈生:即酈食其。投奔劉邦時,他已經年過六旬,堪稱是「書生老去,機會方來」。他獻策攻下陳留,使沛公的西征軍獲得許多糧草和物資,解除了後顧之憂。在楚漢兩軍相持苦戰難解難分情勢被動的局面下,他建議漢王奪取滎陽,占據敖倉,獲得鞏固的據點和糧食補給,為日後逆轉形勢反敗為勝奠定了基礎。 [11]行陳:巡行軍陣。陳,通「陣」。  陳平(?—前178年):陽武(今河南原陽)人,西漢王朝的開國功臣之一。秦二世胡亥元年(前209年)陳勝、吳廣起義後,陳平受讒亡歸項羽,隨從入關破秦。劉邦還定三秦時,又間行降漢,拜為都尉,使參乘、典護軍。後歷任亞將、護軍中尉。先後參加楚漢戰爭和平定異姓王侯叛亂諸役,成為漢高祖劉邦的重要謀士。劉邦困守滎陽時,陳平建議捐金數萬斤,離間項羽群臣,使項羽的重要謀士范增憂憤病死。又建議劉邦偽游雲夢,逮捕韓信。劉邦為匈奴困於平城(今山西大同市北部)七天七夜,後採納陳平計策,重賄冒頓單于的閼氏,才得以解圍。漢文帝時,曾任右丞相,後遷左丞相。曾先後受封戶牖侯、曲逆侯(今河北順平縣東),死後諡獻侯。「反間計」、「離間計」均出自其手。  靈瑞符應:上天所顯示的祥瑞。 [12]覺寤(wù):寤覺,睡醒。  明分:就是社會上下各成員在工作上都要各盡其職,在財物的分配上,要按職位、才智的不同而有所區別。「明分」思想出自先秦最後一位集大成的儒學大師荀子。  覬覦:非分的希望或企圖。  瞽(gǔ)說:瞽即盲人,瞎子。瞽說即胡說。亦指不明事理的言論。  天祿:天賜的福祿。《書·大禹謨》:「四海困窮,天祿永終。」後常指帝位。 [13]避地:謂遷地以避災禍。猶言避世隱居。  從事:指辦事,治事。  畫策:制訂計劃、策略。 【譯文】 隗囂說:「你談的周朝、漢朝的形勢是對的,至於因為只見愚昧的人們習慣於劉姓王朝統治,因而就斷定漢朝必定復興,是不周密的。從前秦王朝失去了政權,劉邦追逐爭奪而終於得到了政權,當時人民又怎麼知道漢朝呢?」班彪於是為他作了《王命論》來諷勸他,說:「從前堯傳位給舜時說『天道決定帝王之位應傳給你』,舜也說同樣的話,命禹即位。到了后稷(周始祖)、子契(商始祖)時,都輔佐堯唐、虞舜,直到商湯、周武王時才擁有天下。劉姓繼承堯的大業,堯為火德而漢朝承繼火德,劉邦有赤帝子的符命,因此受到鬼神的祝福保佑,天下人歸向他。因此說,從沒見到在世間盛衰治亂變化中沒有深厚根基,沒有(積累)功勳恩德,而能崛起達到君王高位的。世俗人見高祖是從平民登上皇位的,不了解其中原因,甚至比作天下人在追逐鹿,有幸跑得快的就捉住了鹿。卻不了解帝位是由天命決定的,不可以用智慧和力量去求得。可悲啊,這就是世上出現這麼多亂臣賊子的原因。流亡他鄉的饑民,在路上飢餓寒冷時,最大的願望不過得到一錠黃金,然而終於輾轉死在山谷中,為什麼呢?因為貧窮也是天命決定的。何況是天子的尊貴,擁有四海的財富,是神明賜福,難道可以非分得到嗎?因此,有的人雖經憂患而得到機會,竊取到朝廷大權,勇敢的像韓信、英布,強大的像項梁、項籍,成功的像王莽,但是最終都被烹殺、斬首、剁成肉醬、五馬分屍。又何況那些小人物還趕不上這幾個人,卻想盜竊天子的尊位呢?從前,陳嬰的老母認為陳家世代貧賤,突然富貴是不祥的預兆,勸阻陳嬰當王。王陵的母親知道漢王(劉邦)一定能得到天下,舉劍自殺,來堅定、勉勵王陵效忠劉邦的決心。憑一個老婦人的明智,還能夠推斷事理的精到之處,探知禍福的關鍵,而使家族得到了永久的保全,在史書上留下英名,何況大丈夫做事呢?所以,貧窮富貴自有天命決定,吉凶禍福在於人為,陳嬰的母親知道誰能滅亡,王陵的母親知道誰能興起,觀察清楚興廢這兩個問題,帝王的地位就可確定。加上高祖(劉邦)豁達英明而仁愛,了解部下使用得當。他能做到正在吃飯時,吐出口中未及下咽的食物,接受了張良的建議;正在洗腳時,見酈食其進來,立即甩去洗腳盆,作揖行禮傾聽酈食其的意見;在征戰行陣中提拔了韓信,在陳平逃亡之後收留任用陳平,因此英雄們盡力,謀臣的策略集中,這就是高祖的雄韜大略,是完成帝王事業的原因。至於祥瑞的預兆,吉兆的應驗,這些現象有很多,因此淮陰侯(韓信)、留侯(張良)說『陛下,是上天授予他皇位的,不是人力爭來的』。英雄們如能覺悟,高瞻遠矚,深刻了解研究,像王陵、陳嬰那樣明確自己的本分,接受命運的安排,根除韓信、英布的野心,排斥『逐鹿』的瞎話,考察皇位的授命都是天意,不要貪圖沒有希望得到的東西,不被二位母親所恥笑,那樣,幸福自然會流傳給子孫,上天會賜你永久的福分、祿位。」隗囂不聽。班彪於是便離開隗囂,躲到河西投奔竇融,竇融任命班彪為從事,以厚禮相待。班彪就替竇融出謀劃策,使他專心事奉東漢朝廷。 【原文】 初,竇融等聞帝威德,心欲東向,以河西隔遠,未能自通[1]。乃從隗囂受建武正朔,囂皆假其將軍印綬[2]。囂外順人望,內懷異心,使辯士張玄說融等曰:「更始事已成,尋復亡滅,此一姓不再興之效也[3]。今即有所主,便相系屬,一旦拘制,自令失柄,後有危敗,雖悔無及[4]。方今豪桀競逐,雌雄未決,當各據土宇,與隴、蜀合從,高可為六國,下不失尉佗[5]。」融等召豪桀議之,其中識者皆曰:「今皇帝姓名見於圖書,自前世博物道術之士穀子雲、夏賀良等皆言漢有再受命之符,故劉子駿改易名字,冀應共占[6]。及莽末,西門君惠謀立子駿,事覺被殺,出謂觀者曰:『讖文不誤,劉秀真汝主也。』此皆近事暴著,眾所共見者也[7]。況今稱帝者數人,而洛陽土地最廣,甲兵最強,號令最明,觀符命而察人事,他姓殆未能當也。」眾議或同或異[8]。 【注文】 [1]東向:亦作「東鄉」。面向東。古代以東為上方、尊位。指擁護君王。  自通:直接溝通。 [2]正朔(shuò):一年第一天開始的時候。正和朔分別為一年和一月的開始。夏曆以冬至後第二個月為正月,天曆以冬至所在的月份為正月,夜半為朔。從漢武帝時候和太初曆直至今天的夏曆,都用夏正。古時改朝換代,新王朝常重定正朔。 [3]人望:眾人所屬望、大家所希望的。  異心:二心,即叛離的意圖。  辯士:以辯才出眾之士。即能言善辯的人。  張玄(生卒年不詳):字處虛,張霸之孫。漢中平二年(185年),張溫將兵平叛,臨行前,張玄勸其於飲宴之中誅殺佞臣,翦除中官,提拔良善,以安天下,張溫不從,遂隱居魯陽山。 [4]系屬(xìshǔ):即隸屬,受之管制。  拘制:拘禁,系縛。  失柄:失去刀柄,即喪失統治權力。  危敗:危險敗亡,危險失敗。 [5]土宇:疆土,國土。  合從(hézòng):即「合縱」。指戰國時,蘇秦遊說六國諸侯聯合拒秦。  六國:指戰國時的齊、楚、燕、韓、趙、魏六個國家。這裡指形成像戰國那樣六國並立的形勢。  尉佗(?—前137年):真定(今河北石家莊市東北)人。前218年,奉秦始皇命令征嶺南,略定南越後,任南海郡(治所在今廣東廣州)龍川(今廣東龍川)令。秦二世時,尉佗受南海尉任囂托,行南海尉事。秦亡後,出兵擊並桂林郡(治所在今廣西桂平縣西南古城)、象郡(治所在今廣西崇左),自立為南越王,實行「和輯百越」的民族平等政策,採取一系列措施發展當地經濟文化。漢高祖劉邦十一年(前196年)下詔讚譽尉佗的政績,封其為南越王,並派大夫陸賈出使招撫。尉佗接受詔封,奉漢稱臣。呂后當朝,對南越實行貨物禁運,尉佗三次上書,無效,遂於高后五年(前183年)憤然獨立,自號「南越武帝」。漢文帝前元元年(前179年)下詔修葺尉佗先人墓(在今石家莊市郊區趙陵鋪村東南),置守邑,歲時奉祀,召尉佗故鄉親屬,封官厚賜,還親書《賜尉佗書》,派陸賈持書赴南越。尉佗遂取消帝號,寫了《上文帝書》,表示臣服漢室、治理南越的心跡。尉佗卒於漢武帝建元四年(前137年),治越近八十年,為開發嶺南、維護多民族國家統一做出了貢獻。 [6]圖書:這裡的「圖書」指的是圖讖,一種讖緯說,它和我們今天所說的圖書是有區別的。  夏賀良(生卒年不詳):漢哀帝劉欣時的黃門待詔(顧問官)。哀帝即位後經常生病,母親丁太后也得病去世。夏賀良向漢哀帝上奏說:「漢朝的曆法已經衰落,應當重新接受天命。只有馬上改變年號,才可以延年益壽,生養皇子,平息災禍。」哀帝聽了夏賀良的建議,發布詔書,大赦天下,改建平二年為太初元將元年,改帝號為「陳聖劉太平皇帝」。改號後,哀帝還是照樣生病。夏賀良等人想乘機干預朝政,遭到朝中大臣的反對。哀帝也因夏賀良的話沒有應驗,在八月間又下詔書說除大赦一項之外,全部廢除。這次改號不到兩個月就結束。夏賀良也因妖言惑眾,被處以死刑。  劉子駿:即劉歆(?—23年)。西漢末經古文學派的開創者,天文學家。字子駿,曾改名秀,字穎叔。沛(今江蘇沛縣)人。劉向之子。所著《七略》,是一部重要的古代學術史。班固《漢書·藝文志》就是以《七略》為根據撰成的。另著有天文著作《三統曆譜》。曾謀誅王莽,事泄後自殺而死。 [7]西門君惠(生卒年不詳):兩漢之際方仙道的代表人物之一。信仰神仙思想。信仰的神仙長生說成為後世道教最基本的信仰,其神仙方術也為後世道教所繼承發展。方仙道是道教的前身,後世神仙道教即由此發展而來。王莽末年,曾陰謀擁立劉子駿,事情敗露而被殺,他受刑前對觀看的人說:「圖讖沒錯,劉秀真是你們的君主。」  讖(chèn)文:具有預示性質的圖籙或文字。  暴著:明顯,昭著。 [8]甲兵:鎧甲和兵械。泛指兵器。  符命:上天預示帝王受命的符兆。  殆:恐怕。  或:有的人。 【譯文】 最初,竇融等聽說劉秀有威望、有美德,就有心歸附,因為河西離東漢首都洛陽太遠,中間隔著隗囂地盤,不能直接聯繫,就隨從隗囂接受了東漢「建武」年號,隗囂一同發給他將軍印信。隗囂表面順從人願,內心另有志向,派辯士張玄勸說竇融等人:「更始(劉玄)的事業已經成功了,可是不久又敗亡了,這是劉姓不能再興起的證明。現在如果承認了某人為皇帝,便隸屬於他,一且受到控制,自然失去了權力,以後如他有失敗,即使後悔也來不及了。當今英雄豪傑互相競爭,勝負未定,應當各自保全疆土,與天水(隗囂)、蜀郡(公孫述)政權聯合,如果成功了,往高了說可以成為戰國時的六國之一,往低了說也不失為尉佗那樣的王爵。」竇融等召集英雄豪傑商議,其中有見識的人都說:「東漢皇帝劉秀的名字在圖讖上有記載,前朝博學多識的道術師穀子雲、夏賀良等人,都說漢朝有再次復興的預兆,因此劉子駿才改名為劉秀,希望應圖讖的名字。到王莽末年,西門君惠陰謀擁立劉子駿,事情敗露而被殺,他對觀看行刑的人說:『圖讖沒錯,劉秀真是你們的君主。』這都是人人皆知的近事,大家親眼所見的事。當今雖有數人稱帝,但洛陽的土地最廣,軍隊最強,號令最嚴明,上看符命的預言,下看人間之事,其他姓氏的人恐怕不能當皇帝。」大家的意見有的相同,有的不同。 【原文】 融遂決策東向,遣長史劉鈞等奉書詣洛陽[1]。先是,帝亦發使遺融書以招之,遇鈞於道,即與俱還。帝見鈞,歡甚,禮饗畢,乃遣令還,賜融璽書曰:「今益州有公孫子陽,天水有隗將軍[2]。方蜀、漢相攻,權在將軍,舉足左右,便有輕重。以此言之,欲相厚豈有量哉!欲遂立桓、文,輔微國,當勉卒功業[3];欲三分鼎足,連衡合從,亦宜以時定[4]。天下未並,吾與爾絕域,非相吞之國。今之議者,必有任囂教尉佗制七郡之計[5]。王者有分土,無分民,自適己事而已。」因授融為涼州牧。璽書至河西,河西皆驚,以為天子明見萬里之外[6]。 【注文】 [1]決策:決定計策或辦法。  長史:官名。秦置。漢相國、丞相,東漢太尉、司徒、司空、將軍府各有長史。其後,為郡府官,掌兵馬。唐制,上州刺史別駕下,有長史一人,從五品。 [2]先是:在此以前。多用於追述往事之詞。  禮饗(xiǎng):以禮宴飲賓客。  璽書:古代以泥封加印的文書。 [3]舉足左右,便有輕重:即舉足輕重的典故由來,謂所處地位重要,每有舉動都影響全局。  桓:即齊桓公(前716—前643年)。春秋時齊國國君(前685—前643年在位),姜姓,呂氏,名小白。僖公三子,襄公之弟。在位時期任用管仲改革,選賢任能,加強武備,發展生產。號召「尊王攘夷」,助燕敗北戎,援救邢、衛,阻止狄族進攻中原,國力強盛。聯合中原各國攻楚之盟國蔡,與楚在召陵(今河南郾城縣東)會盟。又安定周朝王室內亂,多次會盟諸侯,成為中原霸主。  文:即晉文公(前697—前628年)。初為公子,謙而好學,善交賢能智士。後受迫害離開晉國,遊歷諸侯。漂泊十九年後終復國,殺懷公而立。文公對內,拔擢賢能:以狐偃為相、先軫為帥,趙衰(趙國先祖)、胥臣輔其政,欒枝、冀缺佐其事,郤溱、霍伯將其兵,賈佗、陽子制其禮,魏犨(魏國先祖)、荀伯御其戎。晉民各執其業,吏各司其職,晉國由此大治。對外,聯秦合齊,保宋制鄭,尊王攘楚。作三軍六卿,勤王事於洛邑,敗楚師於城濮,盟諸侯於踐土,開創晉國長達百年的霸業。文治武功,昭明後世,顯達千秋,與齊桓公並稱「齊桓晉文」,為後世儒家、法家等學派稱道。  相厚:彼此交情深厚。  微國:小國,衰微之國。這裡是自謙之詞,指微弱的東漢朝廷。  勉卒(cù):勉強完成。勉,勉力;卒,完成,結束。 [4]鼎足:鼎有三足,比喻三方並峙之勢。  連衡(héng):戰國時張儀遊說六國共同事奉秦國稱連衡,與蘇秦說六國聯合抗秦叫合縱相對。 [5]絕域:疆域相互隔絕。指沒有相互攻伐兼併的危險,也指極遠之地。  相吞:互相吞併。  任囂(áo)(?—前206年):任不齊七世孫,秦朝將領。秦始皇二十五年(前222年)首次領兵攻打嶺南,但失利。後與趙佗再率軍入嶺南,於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統一嶺南。首任南海郡尉,並節制嶺南南海、象郡、桂林三郡,故稱「東南一尉」。以番禺(今廣東廣州)為郡治,在今倉邊路附近修築番禺城,史稱「任囂城」(廣州之始)。前208年,正值中原戰亂之時,任囂突然病重,與趙佗共商割據嶺南以避戰亂,並委以其代理南海郡郡尉。前206年,任囂聽說秦朝滅亡,病情加重,於同年病逝,葬於番禺。 [6]分土:分封土地。  分民:古時分封土地,其地居民隨同劃歸受封者管轄,謂之分民。  明見萬里:形容對遠方或外面的情況了解得十分清楚,見識非常高明。 【譯文】 竇融於是決定歸附東漢劉秀,派遣長史劉鈞拿著奏書到洛陽。在這之前,光武帝也派使者送信給竇融,招竇融歸附,使者在路上遇到劉鈞,就與劉鈞一起回京師。劉秀見到劉鈞,特別高興,以禮設宴招待完畢,命他回去報告,給竇融的詔書說:「現在益州有公孫述,天水有隗囂將軍。當蜀(公孫述政權)與漢(劉秀政權)相互攻擊時,勝敗的命運掌握在您的手中,移動一下左右腳就會影響蜀、漢的輕重。由此說來,您如果決定幫助哪一方,力量之大豈可計算!如果要想完成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霸業,輔助我這個微弱的朝廷,應當努力完成這一事業;如想實現三國鼎立,想合縱、連衡,也應及時決定。天下還沒統一,我與你相距很遠,不是互相吞併的對象。現在的諫議者,一定有人獻出任囂教導尉佗控制七郡的計策。王爵有分封的土地,沒有分割的百姓,自己好好管理自己的事情罷了。」於是任命竇融為涼州牧。詔書傳到河西,河西官員都大驚,認為光武皇帝明察萬里之外。 【原文】 十二月,隗囂矜己飾智,每自比西伯,與諸將議欲稱王[1]。鄭興曰:「昔文王三分天下有二,尚服事殷;武王八百諸侯不謀同會,猶還兵待時;高祖征伐累年,猶以沛公行師[2]。今令德雖明,世無宗周之祚,威略雖振,未有高祖之功,而欲舉未可之事,昭速禍患,無乃不可乎!」囂乃止[3]。後又廣置職位以自尊高。鄭興曰:「夫中郎將、太中大夫、使持節官,皆王者之器,非人臣所當制也。無益於實,有損於名,非尊上之意也。」囂病之而止[4]。 【注文】 [1]矜(jīn)己:誇耀自己。  飾智:亦作「飾知」。裝作有智慧弄巧欺人。  西伯:即商周西伯侯周文王。《孟子·離婁上》:「西伯,即文王也。紂王命為西方諸侯之長,得專征伐,故稱西伯。」 [2]鄭興(生卒年不詳):字少贛,河南開封人。兩漢之交時著名的儒學大師,少學《公羊春秋》,晚年又攻《左氏春秋》。自小聰穎善學,在太學時,同學都經常向他請教。天鳳年間,被當時的儒學大師劉歆看重,從整理儒學經典,參與校訂《三統曆》。東漢言《左氏傳》者多師之,與明儒賈逵並稱「鄭賈之說」。  服事:五服之內所封諸侯定期朝貢,各依服數以事天子。亦泛謂盡臣道。  同會:指與會結盟之諸侯。  沛公:即漢高祖劉邦,因劉邦起兵於沛,以應陳涉,眾立為沛公。  行師:用兵,出兵。 [3]令德:美德。  宗周:指周王朝。因周為所封諸侯國之宗主國,故稱。  昭速:謂明顯地招引。 [4]中郎將:官名。中郎署的長官。秦置中郎,至西漢分五官、左、右三中郎署,各置中郎將以統領皇帝的侍衛,屬光祿勛。平帝時又置虎賁中郎將,統虎賁郎,位比二千石。後又置羽林中郎將,統羽林軍,與虎賁中郎將同級,品秩比二千石,低於諸將軍。東漢以後,中郎將的名號被各割據勢力廣泛加於武官,不再限于禁衛統領等職,成為了一個大致介於將軍和校尉之間的階層,其職位、品秩、權力差異很大,統兵將領亦多用此名。  使持節:官名。直接代表皇帝行使地方軍政權力的官職。權力次之的又有持節、假節。節是中國古代常用的信物,因用途不同而種類繁多。封建帝王所遣使者規定持旌節,使命完成後歸還。西漢旌節簡稱節,「以毛為之,上下相重,取象竹節」,持節者是欽差,權力極大。朝廷命將,以節為信,以指揮軍隊。也用於其他使命,如汲黯持節發河內倉粟以賑貧民,蘇武持節出使匈奴,等等。東漢中葉以後,由於地方不寧,軍事屢興,皇帝欲增強中央的控制,遂令在地方都督諸軍的將領加節。漢末三國,都督的節因所加方式不同而分為使持節、持節、假節三種。但假節與持節,假節與使持節有時也混用。孰輕孰重,難以分辨。因為都督與節使性質相同,當時都督權重,加節的權就較難體現。只有在加節而非都督的情況下,才能體現節的權威。 【譯文】 十二月,隗囂認為自己才能傑出,常常自比西伯侯(周文王),與將領們商量要稱王。鄭興說:「從前周文王占領了天下的三分之二,尚且服事殷商王朝;周武王時,沒有約會竟有八百個諸侯國會集孟津,要求討伐殷紂王,武王還是命退兵等待時機;漢高祖連年征戰,還用『沛公』的名義指揮軍隊。現在你的美德雖很明顯。但沒有周王朝世代相承的皇位,你的威嚴謀略雖影響很大,但還沒有漢高祖劉邦的功績,卻想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明顯地要招來禍患,恐怕不行啊。」隗囂才作罷。後來隗囂又設置了許多官位來抬高自己地位。鄭興說:「中郎將、太中大夫、使持節官,都是帝王任用的官員,不是普通臣子應有的制度。實際上沒有好處,對名譽還有損害,不是尊重皇帝的想法。」隗囂也覺得不妥就停止了設官封爵的行動。 【原文】 時關中將帥數上書言蜀可擊之狀,帝以書示囂,因使擊蜀以效其信[1]。囂上書盛言三輔單弱,劉文伯在邊,未宜謀蜀[2]。帝知囂欲持兩端,不願天下統一,於是稍黜其禮,正君臣之儀[3]。帝以囂與馬援、來歙相善,數使歙、援奉使往來,勸令入朝,許以重爵。囂連遣使深持謙辭,言無功德,須四方平定,退伏閭里。帝復遣來歙說囂遣子入侍[4]。囂聞劉永、彭寵皆已破滅,乃遣長子恂隨歙詣闕,帝以為胡騎校尉,封鐫羌侯[5]。 【注文】 [1]效:表明,彰顯。  信:威信。 [2]盛言:極力申說,強力申訴。  單弱:單薄弱小,孤單勢弱。  劉文伯:即盧芳(生卒年不詳)。東漢初地方割據首領。詐自稱武帝曾孫劉文伯。字君期,西漢、東漢之交安定郡三水縣(今寧夏同心縣東)人。在新莽取代西漢期間,天下大亂,群雄紛爭。盧芳抓住當時「天下咸思漢德」的民心傾向,編造了一個自己原是漢武帝曾孫劉文伯的傳奇故事。這時西漢宗室、舊臣和各種政治勢力都乘機而起,相繼擁兵,稱雄一方,各有所謀,企圖稱王稱帝。野心勃勃的盧芳打著「皇族」和恢復漢室的旗號,號召三水地區的少數民族屬國羌、胡各部落一起舉兵討伐王莽偽政權,並割據安定地區。當時有漢宗室淮陽王劉玄率先攻占京都長安,稱帝改元為更始元年(23年),封盧芳為騎都尉,命令他鎮撫西陲。更始三年(25年),劉玄被打進長安城的赤眉農民軍絞死,更始政權失敗。在天下無主、群龍無首的混亂局面下,三水地區的番漢首領們經過會商,「以芳劉氏子孫,宜承宗廟,乃共立芳為上將、西平王」。盧芳從此由地方割據發展為爭奪中央政權的首領。 [3]持:遵守不變。  兩端:指兩頭、兩個方面。這裡指東漢劉秀和竇融。  統一:合為整體。與「分裂」相對。  黜(chù):降職或罷免。 [4]重爵:尊貴的爵位。  謙辭:謙虛的言辭。  功德:功業與德行。  四方:天下,各處。  平定:平息。  退伏:退縮隱藏。  閭(lǘ)里:里巷,平民聚居之處。 [5]破滅:破家滅身。  闕:宮殿建築,這裡指朝廷。  胡騎校尉:官名。漢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屯於池陽的胡人騎兵,秩比二千石。所屬有丞及司馬,領兵數或與其餘七校尉相近,即七百人左右。七校尉皆常置,此獨不常置。東漢併入長水。 【譯文】 這時,關中的將領們,多次上奏書說明蜀郡可以攻打的情況,光武帝把奏書給隗囂看,並讓他攻擊蜀郡來表明他的誠信。隗囂上書強調三輔兵力單弱,劉文伯(盧芳)在北邊,不應考慮討伐蜀郡。劉秀知道隗囂有二心,動搖不定,不願意統一天下,於是對他逐漸降低禮節,擺正君臣不同的禮儀。劉秀因為隗囂與馬援、來歙友好,多次派來歙、馬援奉使命往勸隗囂到洛陽去,答應封他尊貴的爵位。隗囂接連派使者去洛陽,以謙卑的言辭,說自己沒有功德,等天下平定後,就引退回家鄉。劉秀又派遣來歙勸隗囂派兒子到皇宮當人質。隗囂聽說劉永、彭寵都已敗亡,於是派長子隗恂隨同來歙到洛陽,劉秀任命隗恂為胡騎校尉,封鐫羌侯。 【原文】 鄭興因恂求歸葬父母,囂不聽,而徙興舍,益其秩禮[1]。興入見曰:「今為父母未葬,乞骸骨;若以增秩徙舍,中更停留,是以親為餌也,無禮甚矣,將軍焉用之?願留妻子獨歸葬,將軍又何猜焉[2]?」囂乃令與妻子俱東。馬援亦將家屬隨恂歸洛陽,以所將賓客猥多,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許之[3]。 【注文】 [1]歸葬:指人死後將屍體運回故鄉埋葬。  徙(xǐ):遷移。徙,迻也,即移。  秩(zhì)禮:古代辨上下、貴賤之禮。 [2]乞骸(hái)骨:乞:求,討。古代官吏因年老請求退職。西漢時期,太子太傅疏廣年事已高上書皇帝請求與侄兒一起退休,好讓一把老骨頭能葬在故鄉。他們的請求得到批准,離京時,公卿大夫在城外為他們餞行,因他們知足不辱,功成身退,被人們尊為「賢大夫」。  增秩:增俸,升官。  中更:爵位名。秦、漢二十等爵的第十三級。「更」指更卒,即輪流服役的士卒,中更與第十二級左更、第十四級右更,均以更卒之將為爵位名。其爵處左右庶長和大少上造之間,在商鞅改革前是職爵同體,是九卿中第二,地位顯耀。  餌(ěr):引誘或用來引誘人的事物。  猜:懷疑,猜忌。 [3]將:帶領。  猥(wěi)多:眾多,繁多。《後漢書·馬援傳》:「援以三輔地曠土沃,而所將賓客猥多,乃上書求屯田上林苑中。」  屯田:利用戍卒或農民、商人墾殖荒地。漢以後歷代政府沿用此措施取得軍餉和稅糧。有軍屯、民屯、商屯之分。  上林苑:漢武帝劉徹於建元三年(前138年)在秦代的一個舊苑址上擴建而成的宮苑,規模宏偉,宮室眾多,有多種功能和遊樂內容。今已無存。上林苑地跨長安、咸陽、周至、戶縣、藍田五縣縣境,縱橫三百里,有霸、產、涇、渭、豐、鎬、牢、橘八水出入其中。據《漢書·舊儀》載:「苑中養百獸,天子春秋射獵苑中,取獸無數。其中離宮七十所,容千騎萬乘。」可見上林苑仍保存著射獵遊樂的傳統,但主要內容已是宮室建築和園池。 【譯文】 鄭興通過隗恂請求回故鄉安葬父母,隗囂不答應,卻把鄭興遷到更豪華的房舍,增加他的俸祿,表示更大的尊敬。鄭興入見隗囂說:「因為我的父母還沒有安葬,才請求回鄉,如果因為增加了俸祿,遷到好房舍,就改變主意留下,是用雙親作釣餌,無禮之極,將軍為什麼要用這種人呢?我願把妻子兒女留在這裡,獨自回鄉安葬父母,將軍對我還有什麼懷疑呢?」隗囂便讓鄭興與妻子兒女一起回歸家鄉。馬援也帶著家屬隨同隗恂回到洛陽,因為帶的賓客實在眾多,因此請求在上林苑中開墾田地,皇帝允許了。 【原文】 囂將王元以為天下成敗未可知,不願專心內事,說囂曰:「昔更始西都,四方響應,天下喁喁,謂之太平。一旦壞敗,將軍幾無所厝[1]。今南有子陽,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數,而欲牽儒生之說,棄千乘之基,羈旅危國以求萬全,此循覆車之軌者也[2]。今天水完富,士馬最強,元請以一丸泥為大王東封函谷關,此萬世一時也。若計不及此,且畜養士馬,據隘自守,曠日持久,以待四方之變,圖王不成,其敝猶足以霸[3]。要之,魚不可脫於淵,神龍失勢,與蚯蚓同。」囂心然元計,雖遣子入質,猶負其險阨,欲專制方面[4]。 【注文】 [1]王元(生卒年不詳):東漢初年將領。長陵人(今陝西咸陽市東北)。原為隗囂部將,在隗囂之子隗純投降之後跟隨公孫述,後投降東漢將領臧宮。  內事:指朝廷內的事。  西都:都城名。即長安。新朝王莽始建國四年(12年)建洛陽為東都,因稱常安(新莽改長安為常安)為西都。東漢都洛陽,因稱西漢舊都長安為西都。  喁(yóng)喁:仰望期待貌。  壞敗:敗壞,潰敗,衰替。  幾無:沒有多少,不多。  所厝(cuò):停放靈柩的處所。 [2]海岱:縣名。今山東省渤海至泰山之間的地帶。屬青州。海,渤海;岱,泰山。《書·禹貢》:「海岱惟青州。」  牽:關聯,帶累。  千乘:春秋戰國時,用四匹馬拉的一輛兵車叫一乘,諸侯國的大小也以兵車的多少來衡量。小的稱千乘,大的稱萬乘。  羈(jī)旅:長久寄居他鄉。  危國:謂局勢不安寧、面臨危急的國家。  萬全:萬無一失,絕對安全。  循:遵守,依照沿襲。  覆車之軌:車轍,翻車的轍跡。比喻失敗的教訓。 [3]完富:殷實,富庶。  丸泥:彈丸大小的泥巴。這裡指謂函谷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用一粒彈丸大小的泥巴就能守住。後比喻以極少的力量就可以防守險要的關隘。  函谷關:關名。歷史上建置最早的雄關要塞之一。因關在谷中,深險如函,故稱函谷關。  隘(ài):狹窄,狹小。  曠日持久:曠,荒廢、耽擱。指耗費時日,拖延得太久。 [4]險阨(è):險要阻塞。亦指險要阻塞之地。  方面:四方,四面。 【譯文】 隗囂的將領王元,認為天下的成敗還不能預料,不願專心從事本職事務,勸隗囂說:「從前更始在長安定都,四方起來響應,天下眾人嚮慕,說是太平了。而他一旦敗亡,將軍幾乎不知到哪安身。今南方有公孫述,北方有劉文伯,中原各地有江湖山川的地方,稱王稱公的就有十幾人,要是因為受儒家學者意見的牽制,就拋棄王侯國家的根基,寄居到危險之國來祈求萬全,這是沿著翻車的軌道走呀。現在天水富饒,兵強馬壯,我請求用一粒丸泥為大王替您向東封閉函谷關的通路,就是創萬世大業的良機。如果計策達不到這個目的,也可以訓練兵馬,據險自守,這樣長久拖延,等待四方變化,即使當不上王,最差也足可以在這裡當霸主。重要的是,魚不能脫離水,天上的神龍失去依託,就和地上的蚯蚓一樣了。」隗囂內心很贊成王元的計劃,雖然派兒子到東漢皇宮當人質,但還想依靠險要地勢,專制一方。 【原文】 申屠剛諫曰:「愚聞人所歸者天所與,人所畔者天所去也。本朝誠天之所福,非人力也[1]。今璽書數到,委國歸信,欲與將軍共同吉凶。布衣相與,尚有沒身不負然諾之信,況於萬乘者哉!今何畏何利,而久疑若是[2]?卒有非常之變,上負忠孝,下愧當世。夫未至豫言,固常為虛;及其已至,又無所及[3]。是以忠言至諫,希得為用,誠願反覆愚老之言。」囂不納,於是游士長者稍稍去之[4]。 【注文】 [1]畔(pàn):通「叛」。違背,叛離。  人力:人的勞力,人的力量。 [2]委國:把國家政權交給別人,一切聽從別人的命令。  歸信:指專信。  吉凶:猶禍福,好運氣和壞運氣。 [3]非常:異乎尋常的、異常的,特殊的。  忠孝:受忠於君國,孝於父母。  豫言:同「預言」。預先推論。也指預先說出的關於將來要發生什麼事情的話。 [4]諫(jiàn):舊時指對君主、尊長的言行提出批評或勸告。  希得:希通「稀」,稀少得到,難得。  愚老:老人自謙之詞。  游士:即遊說謀劃之人士。  稍稍:漸次,逐漸。 【譯文】 申屠剛勸諫說:「我聽說人心所歸附的人,上天就要賞賜他,人心所背叛的人,上天就要拋棄他。東漢皇帝確實得到上天賜福。不是靠人力能得到的。今詔書多次傳來,委託國事,表示誠信,想與將軍同享福禍。平民互相交往,還有終身不背叛諾言的信誼,何況身為君王的人呢?現在你還怕什麼,希圖什麼,而這樣長久地猶豫不決?一旦突然有變化,對上不忠不孝,對下有愧於世人。預言沒發生的事情,就常認為是虛幻;等到事情已發生,又無法趕上。因此我用忠言勸諫,希望能採納,希望反覆考慮我的意見。」隗囂不採納,於是賓客謀士和有見識有威望的長者漸漸離去了。 【原文】 六年春正月,帝積苦兵間,以隗囂遣子內侍,公孫述遠據邊垂,乃謂諸將曰:「且當置此兩子於度外耳[1]。」因休諸將於洛陽,分軍士於河內,數騰書隴、蜀,告示禍福[2]。 【注文】 [1]積苦:長期苦於。  內侍:在皇帝宮廷侍奉,供使喚。  邊垂:垂通「陲」,即邊陲。指邊境。  度外:心意計慮之外。置度外,猶言不介意。 [2]休:使動用法,使……休,休息。  河內:郡名。春秋戰國時期,以黃河以北為河內,黃河以南為河外。古代泛指黃河以北的地區,約相當於今豫北地區。漢高祖劉邦二年(前205年)置郡,東漢因之。  騰書:傳遞書信。  禍福:災殃與幸福。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六年(30年)春季正月,光武帝苦於爭戰,認為隗囂派兒子做人質,公孫述又在偏遠的邊疆,就對將領們說:「不要把這兩個人放在心上了。」於是命將領們在洛陽休息,派一部分官兵到河內(河南武陟),多次給隗囂、公孫述寫信,說明禍福利害。 【原文】 公孫述屢移書中國,自陳符命,冀以惑眾[1]。帝與述書曰:「圖讖言公孫,即宣帝也[2]。代漢者姓當塗,其名高,君豈高之身邪?乃復以掌文為瑞,王莽何足效乎!君非吾賊臣亂子,倉卒時人皆欲為君事耳[3]。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當早為定計[4]。天下神器,不可力爭,宜留三思。[5]」署曰「公孫皇帝」。述不答。 【注文】 [1]移書:春秋時的官吏通書函往來,稱為移書。  自陳:自己陳述。  符命:上天預示帝王受命的符兆。  惑眾:惑亂眾人。 [2]圖讖(chèn):古代宣揚迷信的預言、預兆的書籍。  宣帝:即漢宣帝劉詢(前91—前48年),本名劉病已,字次卿。他是漢武帝劉徹嫡曾孫、戾太子劉據孫。前74年先被上官太后封為陽武侯,後即立為皇帝。前64年改名劉詢。少遭不幸,流落民間,察知民間疾苦,即位之後,能躬行節儉,多次下令節省開支,改革吏治,穩定社會局勢。對外大破匈奴和西羌,鞏固了西漢的遼闊版圖。劉詢為人聰明剛毅,高才好學,為政勵精圖治,史稱「中興」。 [3]當塗:即當塗高。漢代讖書中的隱語。指三國魏。  掌文:手掌紋路所呈現的近乎文字的形狀。古代迷信以之為瑞應。  瑞:吉祥,好預兆。  賊臣亂子:指心懷異志、為奸作惡的人。  倉卒(cāngcù):亦作「倉促」、「倉猝」。匆忙,急急忙忙。做事急急忙忙,時間不充足,側重指沒有準備。 [4]日月:時令,時光,這裡指年齡。  定計:主意,確定的計劃。 [5]神器:代表國家政權的實物,如玉璽、寶鼎之類。借指帝位、政權。  力爭:以力相爭。 【譯文】 公孫述多次給劉秀寫信,說他自己當皇帝是因為符命有預言,希望以此來迷惑眾人。劉秀給他回信說:「圖讖上說的公孫,是指宣帝(劉詢)。代替漢王朝的人應姓當塗,名高。你難道是當塗高本人?你又把掌紋當成符瑞,王莽的那一套有什麼可以效仿的?你不是漢朝的亂臣賊子,不過在亂世倉猝之時人人都想當皇帝罷了。你已年老,妻子兒女還小,應早作決定。天下的皇權,不能靠力爭,應當三思。」信上署名,稱公孫述為「公孫皇帝」。公孫述沒有回信。 【原文】 其騎都尉平陵荊邯說述曰:「漢高祖起於行陳之中,兵破身困者數矣,然軍敗複合,瘡愈復戰。何則?前死而成功,愈於卻就於滅亡也[1]。隗囂遭遇運會,割有雍州,兵強士附,威加山東;遇更始政亂,復失天下,眾庶引領,四方瓦解,囂不及此時推危乘勝以爭天命,而退欲為西伯之事,尊師章句,賓友處士,偃武息戈,卑辭事漢,喟然自以文王復出也[2]。令漢帝釋關、隴之憂,專精東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發間使,召攜貳,使西州豪桀咸居心於山東,則五分而有其四。若舉兵天水,必至沮潰,天水既定,則九分而有其八[3]。陛下以梁州之地,內奉萬乘,外給三軍,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將有王氏自潰之變矣。臣之愚計,以為宜及天下之望未絕,豪桀尚可招誘,急以此時發國內精兵,令田戎據江陵,臨江南之會,倚巫山之固,築壘堅守,傳檄吳、楚,長沙以南,必隨風而靡[4]。令延岑出漢中,定三輔,天水、隴西拱手自服。如此,海內震搖,冀有大利。」述以問群臣,博士吳柱曰:「武王伐殷,八百諸侯不期同辭,然猶還師以待天命[5]。未聞無左右之助而欲出師千里之外者也。」邯曰:「今東帝無尺土之柄,驅烏合之眾,跨馬陷敵,所向輒平,不亟乘時與之分功,而坐談武王之說,是復效隗囂欲為西伯也[6]。」 【注文】 [1]複合:重新聯合或聚合。  瘡(chuāng):傷口,外傷。也作「創」。喻指傷痛,痛苦。 [2]運會:時運際會,時勢。  雍州:州名。古九州之一。其名來自陝西鳳翔縣境內的雍山、雍水。雍州,一般是指現在陝西中部北部、甘肅(除去東南部)、青海的東南部和寧夏一帶地方。  庶:平民,百姓。  瓦解:瓦片碎裂。比喻崩潰或分裂、分離。  乘勝:趁著勝利的形勢。  偃武息戈:亦作「偃武櫜(gāo)兵」、「偃武休兵」。停息武備,不事戰爭。  卑辭:亦作「卑詞」。言辭謙恭。  喟(kuì)然:感嘆、嘆息的樣子。 [3]釋:消除,消散。  攜貳:離心,有二心。  沮潰(jǔkuì):潰敗。 [4]梁州:州名。古九州之一。《書·禹貢》:「華陽黑水惟梁州。」治所在今陝西漢中。  萬乘:指帝王,帝位。  三軍:軍隊的通稱。  愁困:憂愁困苦。  不堪:忍受不了。  江陵:縣名。在今湖北中部偏南、長江沿岸。向為我國南北陸路交通要衝。  江南:指長江以南的地區。漢以前一般指今湖北長江以南部分和湖南、江西一帶。後來多指今江蘇、安徽兩省的南部和浙江一帶。  巫山:山名。在四川、湖北兩省邊境。北與大巴山相連,形如「巫」字,故名。長江穿流其中,形成三峽。  隨風而靡(mǐ):靡,倒下。順風倒下。比喻沒有主見或不堪一擊。 [5]拱手:拱手讓人。極言輕易取得。  海內:國境之內,全國。古謂我國疆土四面臨海,故稱。  博士:官名。六國時有博士,秦因之,諸子、詩賦、術數、方技皆立博士。漢文帝置一經博士,武帝時置五經博士,職責是教授、課試,或奉使、議政。 [6]左右:附近,兩旁;率從,侍從。  東帝:東方的帝王。這裡指東漢朝廷。  亟(jí):急切,迫切。 【譯文】 騎都尉平陵人荊邯對公孫述說:「漢高祖劉邦,在軍隊中崛起,多次被打得軍隊潰敗,身陷困境,然而軍隊敗後又聚合起來,傷口好了再去戰鬥。為什麼呢?前進成功而死,比後退滅亡好。隗囂遇到了時運,擁有雍州的土地,兵強馬壯,士人歸附,威信傳到山東。後來遇到更始帝(劉玄)政治混亂,再次失去了政權,人們都伸著脖子觀望,天下土崩瓦解,隗囂不在此時擺脫危險而乘勝爭奪皇權,反而退卻想要成就西伯侯(周文王)的事業,他尊敬師長重視儒家經典,招攬賓客隱士,收起武器停止戰鬥,說盡恭敬謙虛的話事奉東漢朝廷,自嘆以為周文王又出世了。使得東漢皇帝(光武帝)解除了對隗囂的憂患,專心討伐東方群雄,東漢朝廷已占有天下四分之三土地。然後派遣密使,徵召有離心未歸服的人,使西州的英雄豪傑都安心嚮往山東,這樣東漢朝廷就占有天下的五分之四了。如果向天水進攻,隗囂一定潰敗,天水如果平定了,那麼東漢則占有天下的九分之八。陛下用梁州的財富,對內奉養皇帝,對外供給三軍,百姓愁苦,不能完成朝廷的命令,將會在朝廷內部發生王莽那樣的變亂。我的愚計,認為應乘爭奪天下的希望未斷絕,還可招來英雄豪傑之時,緊急出動精兵,命田戎占據江陵,控制江南會合要道,依靠巫山的險要,修築營壘堅守,向吳(今江蘇)、楚(今安徽、湖北)傳遞檄文,那麼長沙以南地區,一定會望風歸降。命延岑從漢中出發,平定三輔,那樣天水、隴西就會垂手降服。這樣就會使天下震動,有希望得到大利。」公孫述詢問群臣,博士吳柱說:「武王討伐殷紂王,八百個諸侯不約而同地會集孟津,都說『紂王可以討伐』一樣的話。但武王還是命大家撤回,等待天命安排。沒聽說沒有鄰國相助,而能出師千里以外的。」荊邯說:「現在東漢皇帝沒有管理一尺土地的權力,驅趕烏合之眾,騎馬衝鋒陷陣,所向無敵,如不趕快乘機與他奪取功業,而坐談武王伐紂的道理,是又效法隗囂想做西伯侯呀。」 【原文】 述然邯言,故悉發北軍屯土及山東客兵,使延岑、田戎分出兩道,與漢中諸將合兵並勢[1]。蜀人及其弟光以為不宜空國千里之外,決成敗於一舉,固爭之,述乃止。延岑、田戎亦數請兵立功,述終疑不聽,唯公孫氏得任事[2]。 【注文】 [1]客兵:由外地流寓於本地的人組成的軍隊。  合兵:幾支軍隊聯合在一起。 [2]空國:謂無國君主政或賢臣輔政之國。  立功:建樹功績;建立功勞。  任事:任職理事。 【譯文】 公孫述認為荊邯說得對,想發動所有的北方駐軍和山東客兵,命延岑、田戎分兩路出發,與漢中將領們合兵出擊。蜀人及公孫述的弟弟公孫光認為,不應傾全國兵力到千里之外,以求一舉決定成敗,堅決反對這一行動,公孫述才停止行動。延岑、田戎也多次請求出兵立功,公孫述始終懷疑沒允許,只有公孫氏才能當權理事。 【原文】 述廢銅錢,置鐵錢,貨幣不行,百姓苦之。為政苛細,察於小事,如為清水令時而已[1]。好改易郡縣官名。少嘗為郎,習漢家故事,出入法駕,鸞旗旄騎[2]。又立其兩子為王,食犍為、廣漢各數縣[3]。或諫曰:「成敗未可知,戎士暴露而先王愛子,示無大志也。[4]」述不從,由此大臣皆怨。 【注文】 [1]不行:不通行,不能使用。  苛細:苛求細枝末節。  清水:縣名。位於今甘肅清水縣西北、天水市東北。秦統一全國後,實行郡縣制,清水縣地屬隴西郡上邽縣、綿諸道。西漢元鼎二年(前115年)析上邽,在關隴要衝置清水縣、戎邑道(治今黃門鄉)與隴縣,至此,始有清水縣名,縣治在古城(今永清鎮李崖村)。元鼎三年(前114年),分隴西郡置天水郡,清水縣、綿諸道均屬之。西漢末年,王莽改清水為識睦。王莽始建國二年(10年),公孫述於縣治以西依山築清水西城(址今紅堡鎮西城村)。東漢永平十七年(74年),清水縣與綿諸道、戎邑道一起併入隴縣。 [2]郎:官名。謂侍郎、郎中等職。秦代置郎中令,為皇帝左右親近的高級官員。屬官執掌護衛陪從、隨時建議等。西漢因秦制不變。東漢以尚書台為行政中樞。其分曹任事者為尚書郎,職權範圍擴大。魏、晉、南北朝時期,尚書郎官之制,略同於漢。  故事:先例,舊日的典章制度。  法駕:天子車駕的一種。天子的鹵簿分大駕、法駕、小駕三種,其儀衛之繁簡各有不同。蔡邕曰:「天子有大駕、小駕、法駕。法駕上所乘,曰金根車,駕六馬,有五時副車,皆駕四馬,侍中參乘,屬車三十六乘。」  鸞(luán)旗:天子儀仗中的旗子。上繡鸞鳥,故稱。  旄(máo)騎:旄,古代用氂牛尾裝飾的旗子。旄騎即有旄頭旗裝飾的馬匹。古代皇帝儀仗中一種擔任先驅的騎兵。 [3]犍(qián)為:縣名。位於今川西平原西南邊緣,隸屬今四川樂山市。秦時屬蜀郡。西漢建元六年(前135年)置犍為郡,因犍為山得名。  廣漢:郡名。在今四川成都平原腹心地帶。秦朝時為雒縣。雒縣因雒水流經縣境而得名。西漢高祖六年(前201年),置廣漢郡,轄十三縣。西漢元封五年(前106年)置十三州刺史,此為益州,刺史治雒。新莽時期,改益州為庸部,部牧駐雒縣。東漢建武十二年(36年),復置益州和廣漢郡,雒縣為廣漢郡屬縣。 [4]或:有的,有人。  戎士:將士,兵士。  暴露:顯露,揭露。 【譯文】 公孫述廢除銅錢,改用鐵錢,銅錢不能使用,百姓深受其苦。他治理政事苛刻,連小事都要查問,像擔任清水縣令時一樣。喜歡改變郡縣官名。少年時曾擔任過西漢的郎官,熟悉西漢的典章制度,他自稱皇帝後,出入乘法駕,儀仗隊舉著繡鸞鳥的大旗,槍上掛著旄牛尾的騎兵為前導。又立他的兩個兒子為王,把犍為、廣漢數縣封給他們做食邑。有人勸他說:「事情成敗還不能預料,士兵在戰場上拼搏還沒封賞,卻先封愛子為王,表明陛下沒有更大的志向。」公孫述不聽,從此大臣們都怨恨他。 【原文】 三月,公孫述使田戎出江關,招其故眾,欲以取荊州,不克。帝力詔隗囂,欲從天水伐蜀[1]。囂上言:「白水險阻,棧閣敗絕。述性嚴酷,上下相患,須其罪惡熟著而攻之,此大呼響應之勢也[2]。」 【注文】 [1]江關:關名。相傳戰國時巴、楚相爭,於今重慶奉節縣東長江北岸赤甲山上置關,故名。又名扞(hàn)關。後移於長江南岸,為瞿塘峽南面屏障,又名瞿塘關。  故眾:舊部。《後漢書·公孫述傳》:「招其故眾,因欲取荊州諸郡。」  荊州:州名。古九州之一。在荊山、衡山之間。漢為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約相當於今湘鄂二省及豫桂黔粵的一部分,漢末以後轄境漸小。 [2]白水:關名。在今四川廣元青川縣東北,與埡下古白水縣城僅一江之隔。白水關地處古代交通線上,陸路北通秦隴,南接葭萌;水路溯白龍江而上可到甘南,下可達巴渝,乃至荊湘,是一重要軍事關隘。  險阻:險要阻塞之地。  棧閣:棧道。  嚴酷:嚴厲,嚴格。  熟著:被人熟知,顯著,凸現出來。  響應:支持並追隨。 【譯文】 三月,公孫述派田戎從江關出發,集合他原來的隊伍,準備讓他們攻取荊州,沒有攻克。光武帝劉秀下詔給隗囂,想讓他從天水討伐蜀郡(公孫述)。隗囂上書說:「白水關山路懸險,沿路棧道又都毀壞斷裂了,公孫述性情嚴酷,上下都厭恨他,等他的罪惡明顯表現出來再攻擊他,那時大呼一聲必會有眾人響應的形勢。」 【原文】 帝知其終不為用,乃謀討之。夏四月丙子,上行幸長安,謁園陵。遣耿弇、蓋延等七將軍從隴道伐蜀,先使中郎將來歙奉璽書賜囂諭旨[1]。囂復多設疑故,事久冘豫不決[2]。歙遂發憤質責囂曰:「國家以君知臧否,曉廢興,故以手書暢意。足下推忠誠,既遣伯春委質,而反欲用佞惑之言,為族滅之計邪[3]!」因欲前刺囂。囂起入,部勒兵將殺歙,歙徐杖節就車而去,囂使牛邯將兵圍守之[4]。囂將王遵諫曰:「君叔雖單車遠使,而陛下之外兄也,殺之無損於漢,而隨以族滅。昔宋執楚使,遂有析骸易子之禍[5]。小國猶不可辱,況於萬乘之主,重以伯春之命哉!」歙為人有信義,言行不違,及往來遊說,皆可案覆,西州士大夫皆信重之,多為其言,故得免而東歸[6]。 【注文】 [1]丙子:丙子為干支之一,順序為第十三個。前一位是乙亥,後一位是丁丑。論陰陽五行,天干之丙屬陽之火,地支之子屬陽之水,是水克火相剋。  行幸:古代專指皇帝出行。 [2]冘(yóu)豫(yù):猶豫,遲疑不定貌。 [3]發憤:激起憤慨,激於義憤。  質責:質問,責備。  臧否:善惡,得失。  委質:亦作「委摯」。委身做人質。也引申為臣服、歸附。  佞惑:諂佞,媚惑。 [4]部勒:部署,約束。  杖節:執持旄節。古代帝王授予將帥兵權或遣使四方,給旄節以為憑信。後多以謂執掌兵權或鎮守一方。  就車:登車。  牛邯(生卒年不詳):字孺卿,狄道人。東漢名將。才氣勇力俱全,雄威邊陲,官護羌校尉,後擢大中大夫。及降,大司徒司直杜林、太中大夫馬援並薦之,以為護羌校尉,與來歙平隴右。 [5]君叔:即來歙,字君叔。  析骸易子:拆屍骨為炊,交換孩子而食。形容糧盡援絕,幾乎到了人相食的極端困境。 [6]信義:信用和道義。  遊說:泛指勸說別人採納其意見、主張。  案覆:核實。 【譯文】 光武帝知道隗囂始終不聽東漢朝廷的調遣,於是策劃討伐他。夏季四月丙子(初八日),光武帝到長安,祭拜西漢王朝的歷代陵墓。派耿弇、蓋延等七位將領從隴西取道討伐蜀郡(公孫述),先派中郎將來歙拿著詔書送給隗囂說明自己意圖。隗囂又提出許多疑難問題,長時間猶豫不決。來歙就氣憤地責備他說:「皇帝認為您了解善惡得失,知道敗亡興起的道理,因此親筆寫信向您表示誠意,您已表示對皇帝忠誠,派長子伯春當人質,卻反而想聽信奸邪人的胡言,這是導致滅族的計策啊!」於是要上前刺殺隗囂。隗囂起身入內,布置官兵追殺來歙,來歙從容拿起符節上車離去,隗囂命牛邯率兵圍攻來歙。隗囂的將領王遵勸他說:「來歙雖然自己乘車遠道出使。但他是皇帝的表兄,殺了他對東漢沒有什麼損害,而我們隨之會遭滅族之禍。從前,宋國拘捕了楚國使者,於是遭到用人骨頭燒火,交換子女而食的大禍。對於小國還不能污辱,何況對皇帝,您要以伯春的性命為重啊!」來歙為人講究信義,言行一致,來往於洛陽天水之間遊說,誠實守信,都可考核查明,西州的士大夫都尊重信任他,都替他求情,因此才得免死東歸洛陽。 【原文】 五月,隗囂遂發兵反,使王元據隴坻,伐木塞道[1]。諸將因與囂戰,大敗,各引兵下隴,囂追之急,馬武選精騎為後拒,殺數千人,諸軍乃得還[2]。 【注文】 [1]隴坻(dǐ):即隴山的關隘。也指隴山一帶地方。  塞(sè)道:堵塞要道,占據道路要衝。 [2]精騎:精銳的騎兵。  後拒:居後以抗擊敵人的部隊。即負責斷後的軍隊。 【譯文】 五月,隗囂舉兵叛變,派王元據守隴坻關(隴山),砍伐樹木堵塞戰略通道。東漢將領們與隗囂交戰,大敗,各自帶兵向隴山下逃奔,隗囂緊追不捨,東漢將軍馬武選精兵在後面拒敵,殺死幾千人,幾路大軍才得以逃回營中。 【原文】 十二月,諸將之下隴也,帝詔耿弇軍漆,馮異軍栒邑,祭遵軍汧,吳漢等還屯長安。馮異引軍未至栒邑,隗囂乘勝使王元、行巡將二萬餘人下隴,分遣巡取栒邑,異即馳兵欲先據之[1]。諸將曰:「虜兵盛而乘勝,不可與爭鋒,宜止軍便地,徐思方略。」異曰:「虜兵臨境,忸忕小利,遂欲深入;若得栒邑,三輔動搖。夫攻者不足,守者有餘。今先據城,以逸待勞,非所以爭也[2]。」潛往,閉城,偃旗鼓。行巡不知,馳赴之。異乘其不意,卒擊鼓建旗而出,巡軍驚亂奔走,追擊,大破之[3]。祭遵亦破王元於汧,於是北地諸豪長耿定等悉畔隗囂降。詔異進軍義渠,擊破盧芳將賈覽、匈奴奧鞬日逐王,北地、上都、安定皆降[4]。 【注文】 [1]漆:縣名。即漆縣,秦置。治今陝西彬縣。東漢興平元年(194年)後為新平郡治所。十六國前秦時改名新平。  栒邑:縣名。即旬邑縣,位於今陝西咸陽市東北。秦置栒邑縣。屬內史(秦始皇並六國後,為別於諸郡,特稱京師為內史)。西漢時,屬右扶風。新莽時,屬京尉郡。東漢時,屬司隸校尉部右扶風。  汧(qiān):縣名。即汧縣,秦寧公二年(前714年)置汧縣,以境內有汧河得名,故治在今陝西隴縣城關鎮東南。秦統一後屬內史。西晉廢。  吳漢(?—44年):字子顏,南陽宛(今河南南陽)人,東漢中興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位居第二。任偏將軍、大將軍,劉秀稱帝後,升任大司馬,封廣成侯。 [2]便地:形勢便利之地。  方略:計劃,權謀,策略。  忸(niǔ)忕(tài):慣習某事。  以逸待勞:多指作戰時採取守勢,養精蓄銳,讓敵人來攻,然後乘其疲勞,戰而勝之。原作「以佚待勞」。 [3]馳赴:急趨,奔赴。  建旗:樹立旗幟。 [4]義渠:都城名。古義渠國之都。在今甘肅慶陽市西南。義渠為古西戎之國,或稱義渠之戎。商時有存,周初義渠君曾入朝周王。春秋戰國時期,他們在這裡建立了強大的郡國,與秦、魏抗衡,並曾參與中原縱橫爭奪之戰,成為當時雄踞一方的少數民族強國。後被秦滅掉,融入漢民族。  奧鞬日逐王:匈奴官號。冒頓單于時始置。地位僅次於左賢王,簡稱日逐王,往往以單于的子弟任之,依次可繼為單于,其號世襲,各有分地。  上都:古代對京都的通稱。此指西漢京都長安。 【譯文】 十二月,將領們從隴山敗歸後,劉秀下詔命耿弇駐軍漆縣(今陝西彬縣),馮異駐軍栒邑,祭尊駐軍汧縣,吳漢等人回到長安屯駐。馮異帶兵還未到栒邑時,隗囂乘勝命王元、行巡率二萬多人下隴山,派行巡攻取栒邑,馮異帶兵急行想先占據栒邑。將領們說:「敵人士氣旺盛而且是乘勝進軍,不能與他們交鋒,應選有利地形安營,再考慮對策。」馮異說:「敵人大軍壓境,是因習慣於獲取小利,就想深入,如果栒邑被敵人攻取,三輔人心就會動搖。兵法說:採取攻勢不足時採取守勢有餘。現在先占據栒邑城,以逸待勞,並不是急於與他爭鋒呀。」於是秘密入城,關閉城門,放倒軍旗,停止敲擊戰鼓。行巡不知實情,帶兵奔趕城下。馮異乘他沒防備,突然擊鼓揚旗殺出,行巡軍隊驚慌失措四處逃奔,馮異緊追,大破行巡軍。祭遵也在汧縣打敗了王元軍隊,於是北地郡地方首領耿定等都背叛隗囂,投降了東漢。劉秀下詔命馮異向義渠進軍,擊敗了盧芳的將領賈覽和匈奴的奧鞬日逐王,於是北地郡、上都、安定郡都歸降東漢。 【原文】 竇融復遣其弟友上書曰:「臣幸得托先後末屬,累世二千石,臣復假歷將帥,守持一隅,故遣劉鈞口陳肝膽,自以底里上露,長無纖介[1]。而璽書盛稱蜀、漢二主三分鼎足之權,任囂、尉佗之謀,竊自痛傷。臣融雖無識,猶知利害之際,順逆之分,豈可背真舊之主,事奸偽之人,廢忠貞之節,為傾覆之事,棄已成之基,求無冀之利[2]。此三者,雖問狂夫,猶知去就,而臣獨何以用心!謹遣弟友詣闕,口陳至誠[3]。」友至高平,會隗囂反,道不通,乃遣司馬席封間道通書。帝復遣封賜融、友書,所以尉藉之甚厚[4]。 【注文】 [1]友:即竇友(生卒年不詳),竇融之弟。隨兄竇融平定隗囂有功,劉秀於東漢建武八年(32年),劃成紀縣地置顯親侯國,封竇友為顯親侯,在顯親侯國地置顯親縣。  末屬:猶支屬。  累世:歷代,接連幾代。  守持:猶定見。  一隅:指一個狹小的地區。  肝膽:比喻真心誠意。  底里:內心真情。  纖介:指細小的嫌隙。 [2]痛傷:悲痛傷心。  奸偽:指詭詐虛假的人或事。  忠貞:忠誠堅貞。  傾覆:顛覆,覆滅。 [3]狂夫:無知妄為的人。  至誠:極忠誠,極真誠。 [4]高平:縣名。西漢元鼎三年(前114年)置,為安定郡治,治高平城,即今寧夏固原市。因地處原上,既高且平而得名。因城池險固,又有高平第一城之稱。轄今固原市全境及西吉、海原、隆德、同心縣之毗鄰地區。新莽曾一度更名為鋪睦縣。東漢復舊。  間(jiàn)道:偏僻的小路。 【譯文】 竇融又派他的弟弟竇友去洛陽,向皇帝上書說;「我有幸是先皇后(孝文帝的竇皇后)的親族,幾代人都擔任二千石俸祿的官,又蒙皇帝授予符節歷任將帥,鎮守一方,因此我派劉鈞口頭向陛下傳達我的真心誠意,自以為內心真情已顯露,沒有一絲隱藏。但陛下的詔書卻盛讚蜀、漢二位君主鼎足三分的形勢,以及任囂、尉佗的謀略,我內心很痛苦。我竇融雖然沒有見識,但還知道利害的界線、順逆的分別,我豈能背叛真主、舊主,去事奉奸邪的人,廢棄忠貞的節操,而去做顛覆國家的事,拋棄已經建成的基業,去追求沒有希望得到的利益。這三個問題,即使去問一個無知的人,也應當知道去留,而我難道還能有什麼別的用心!謹派我弟竇友到朝廷,口述我的誠意。」竇友到了高平,正遇隗囂叛變,道路不通,就派司馬席封從小路去洛陽送信。劉秀又命席封帶親筆信給竇融、竇友,真誠懇切地安慰他們。 【原文】 融乃與隗囂書曰:「將軍親遇厄會之際,國家不利之時,守節不回,承事本朝,融等所以欣服高義,願從役於將軍者,良為此也[1]。而忿悁之間,改節易圖,委成功,造難就,百年累之,一朝毀之,豈不惜乎!殆執事者貪功建謀,以至於此[2]。當今西州地勢局迫,民兵離散,易以輔人,難以自建。計若失路不反,聞道猶迷,不南合子陽,則北入文伯耳[3]。夫負虛交而易強御,恃遠救而輕近敵,未見其利也。自兵起以來,城郭皆為丘墟,生民轉於溝壑[4]。幸賴天運少還,而將軍復重其難,是使積痾不得遂瘳,幼孤將複流離,言之可為酸鼻,庸人且猶不忍,況仁者乎!融聞為忠甚易,得宜實難。憂人太過,以德取怨,知且以言獲罪也。」囂不納[5]。 【注文】 [1]厄(è)會:眾災會合。猶言厄運。  守節:堅守節操。  承事:治事,受事。  欣服:悅服。  高義:行為高尚合於正義。 [2]忿悁:怨怒,憤恨。  改節:改變節操。  執事:從事工作,主管其事。 [3]局迫:狹隘,狹窄。  離散:分離、分散。 [4]強御:強而有力,有力的保衛者。  城郭:城牆。城指內城的牆,郭指外城的牆。 [5]積痾(kē):宿疾,舊病。痾,「疴」的異體字。  幼孤:年幼的孤兒。  流離:因災荒戰亂流轉離散。  酸鼻:鼻酸。謂悲痛欲泣。 【譯文】 竇融於是寫信給隗囂說:「在您遭到厄運的時候,在朝廷遭到王莽顛覆的時候,您能堅守節操,效忠漢朝廷,我們所以欽佩您高尚行為,願意聽從您的役使,確實因為這些。而您在怨怒之時,卻改變了節操,改變了計策,丟棄了已成的功業,去創造難以成功的事業,百年來累積的成果,在一個早上就毀掉了,難道不可惜嗎!恐怕是您的執事者貪功而獻的計謀,以至於到這種地步。現在西州地勢狹窄,行動不便,人民、士兵離散,輔助別人容易,自己建立大業就難。如果失策而走錯路就不好回頭,知道正道還在迷途奔走,最後不是向南投奔公孫述,就是向北投靠劉文伯而已。仗恃虛假的交情而輕視強敵,仗恃遠方的援救而輕視近敵,沒看出這樣做有什麼利益。自從起兵以來,城郭全變成了廢墟,人民輾轉奔走在山川溝谷中。幸而賴上天保佑稍微平息,而您又使大家陷入困境,是使舊病不能痊癒,孤兒再次流離失所,這些事談起來就使人難過鼻酸,平庸的人都不忍心,何況仁慈的人呢!我聽說對人效忠容易,但做得合適很難。為朋友過分擔憂,言語直率,這樣做認為對朋友有恩,結果反而受到怨恨,我知道會因為說了這些話而獲罪呀。」隗囂不採納。 【原文】 融乃與五郡太守共砥厲兵馬,上疏請師期,帝深嘉美之[1]。融即與諸郡守將兵入金城,擊囂黨先零羌封何等,大破之[2]。因並河,揚威武,伺候車駕。時大兵未進,融乃引還。[3] 【注文】 [1]五郡:指西漢開拓河西所置之武威、張掖、敦煌、酒泉、金城五郡,轄境相當今甘肅蘭州以西以北全部、青海湟水谷地及內蒙古額濟納旗等地。  砥(dǐ)厲:磨鍊,鍛煉,操練。  師期:出師的日期。  嘉美:稱許,讚美。 [2]金城:城名。原戰國西秦國都。位於今甘肅蘭州市西。金城初為軍事要塞。金城之名取自金城湯池、堅不可摧之意。漢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以邊塞闊遠,析張掖郡的令居、枝陽,天水郡的金城、榆中,隴西郡的枹罕、允吾六縣置金城郡。郡治原在金城(今甘肅皋蘭縣西南),轄境約相當於今甘肅蘭州市以西,青海省青海湖以東黃河、湟水流域和大通河下游地區。東漢末以後,轄境縮小,僅有今大通河下游以東地區。  先零羌:古族名。漢時西羌的一支,河湟地區的羌人部落。因青海湖古稱先零海(又譯「鮮海」)而得名。人數眾多,勢力強大,半農半牧,經濟發達。西漢初分布於湟水及浩門水流域。武帝開金城、令居(今甘肅永登),西逐諸羌。先零羌與封養羌、牢姐羌合兵十餘萬攻令居、安故(今甘肅臨洮縣南),圍枹罕(今甘肅臨夏境),被漢擊敗,其部落遂徙居湟水上游、青海湖周圍和貴德等地。宣帝時,趙充國再擊之,遂繼續向西遷徙至於青海湖西鹽池等地。王莽末,先零復據湟水流域,並占領金城(今甘肅蘭州)。東漢初,被馬援等擊平,徙於隴西(治今甘肅臨洮)、天水(治今陝西通渭縣西北)、右扶風(治今陝西興平市東南)等地,餘部遷往塞外。魏晉南北朝時期,逐漸融合於吐谷渾、漢族之中。 [3]威武:軍威,武力。  伺候:等待,等候。  引還:率軍退回。 【譯文】 竇融與五郡太守操練兵馬,上書請求決定出師日期,光武帝深深讚美他們的行動。竇融隨即與各郡守率兵攻入金城,攻擊隗囂的同盟者先零羌部落首領封何等,大破敵軍。乘此機會沿著黃河,展示軍威,等候東漢光武帝車駕。當時大軍還未出動,竇融就帶兵回營。 【原文】 帝以融信效著明,益嘉之,修理融父墳墓,祠以太牢,數馳輕使,致遺四方珍羞[1]。 【注文】 [1]信效:守信用並見諸行動而收到實效。  著明:深刻而顯明。  太牢:古代祭祀,牛羊豕三牲俱備謂之太牢。  輕使:行動迅速的使者。  珍羞(xiū):羞同「饈」。珍美的肴饌。 【譯文】 劉秀因為竇融守信用效忠東漢王朝行動突出,更加厚賞他。下令整修竇融父親的墳墓,用太牢祭祀,多次派輕裝使者,把四方貢獻的珍貴物品轉送給竇融。 【原文】 梁統猶恐眾心疑惑,乃使人刺殺張玄,遂與隗囂絕,皆解所假將軍印綬[1]。 【注文】 [1]梁統(生卒年不詳):字仲寧,東漢安定烏氏(今甘肅平涼市西北)人。其先祖梁益原籍山西,西漢時遷徙安定,為大臣。他在西漢末王莽篡權時,任州郡,繼歸更始帝劉玄,任酒泉太守,更始敗後,與竇融及河西諸郡守舉兵保境,任武威太守。建武五年(29年)臣服漢光武帝,被封為宣德將軍和成義侯。後奉調入朝,封高山侯,拜太中大夫,參與朝政。因與一些朝臣在刑法意見上不合,出任九江太守,改封陵鄉侯。卒於官。  疑惑:疑慮不安,猶豫不定。  刺殺:原意為刺而殺之,後特指暗殺。 【譯文】 武威太守梁統害怕大家猶豫不定,就派人刺殺了隗囂的使者張玄,於是眾官才與隗囂絕裂,都把隗囂頒發的將軍印信解下來扔掉。 【原文】 先是,馬援聞隗囂欲貳於漢,數以書責譬之。囂得書,增怒。及囂發兵反,援乃上書曰:「臣與隗囂本實交友,初遣臣東,謂臣曰:『本欲為漢,願足下往觀之,於汝意可,即專心矣[1]。』及臣還反,報以赤心,實欲導之於善,非敢譎以非義。而囂自挾奸心,盜憎主人,怨毒之情,遂歸於臣。臣欲不言,則無以上聞,願聽詣行在所,極陳滅囂之術[2]。」帝乃召之,援具言謀畫。帝因使援將突騎五千,往來遊說囂將高峻、任禹之屬,下及羌豪,為陳禍福,以離囂支黨[3]。 【注文】 [1]責譬(pì):用責備的口氣曉喻對方。  專心:用心專一,一心不二。 [2]赤心:專一的心志。  譎(jué):奇異,奇怪。  奸心:壞心思,作惡之心。  盜憎主人:比喻奸惡的人怨恨正直的人。 [3]具言:備言,詳細告訴。  謀畫:謀略,打算。  支黨:黨羽。 【譯文】 當初,馬援聽說隗囂對東漢有二心,便多次寫信規勸責備他。隗囂看到來信更加憤怒。等到隗囂起兵叛變,馬援就上書說:「我與隗囂本是知友至交,開始派我來東方時,他對我說:『本想效忠東漢王朝,請你去觀察一下,如果你認為可以,我就專心一意了。』等我回去,把陛下的一片誠意告訴他,想要引導他走正路,不敢欺詐他使他走向不義。但隗囂自懷奸心,憎恨正直的人,於是把一切怨恨都歸到我身上了。我如果不說明,那麼陛下就不了解,希望允許我到陛下的住地,說明我消滅隗囂的策略。」劉秀於是召見馬援,馬援具體說明了計劃。劉秀就派馬援率五千騎兵,在隗囂將領高峻、任禹之間,以及羌部落首領中,往來遊說,向他們說明禍福利害,離間隗囂與部屬之間的關係。 【原文】 援又為書與囂將楊廣,使曉勸於囂曰:「援竊見四海已定,兆民同情,而季孟閉拒背畔,為天下表的,常懼海內切齒,思相屠裂,故遺書戀戀,以致惻隱之計。乃聞季孟歸罪於援,而納王游翁諂邪之說,因自謂函谷以西,舉足可定[1]。以今而觀,竟何如邪!援間至河內,過存伯春,見其奴吉從西方還,說伯春小弟仲舒望見吉,欲問伯春無他否,竟不能言,曉夕號泣,宛轉塵中。又說其家悲愁之狀,不可言也[2]。夫怨讎可刺不可毀,援聞之,不自知泣下也。援素知季孟孝愛,曾、閔不過。夫孝於其親,豈不慈於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擁兵眾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國而完墳墓也[3]。又言苟厚士大夫而已,而今所欲全者將破亡之,所欲完者將毀傷之,所欲厚者將反薄之。季孟嘗折愧子陽而不受其爵,今更共陸陸欲往附之,將難為顏乎!若復責以重質,當安從得子主給是哉[4]!往時子陽獨欲以王相待而春卿拒之,今者歸老,更欲低頭與小兒曹共槽櫪而食,並肩側身於怨家之朝乎!今國家待春卿意深,宜使牛孺卿與諸耆老大人共說季孟,若計畫不從,真可引領去矣。前披輿地圖,見天下郡國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區區二邦以當諸夏百有四乎[5]?春卿事季孟,外有君臣之義,內有朋友之道。言君臣邪,固當諫爭;語朋友邪,應有切磋。豈有知其無成,而但萎腇咋舌,叉手從族乎[6]?及今成計,殊尚善也,過是,欲少味矣。且來君叔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依,常獨為西州言。援商朝廷,尤欲立信於此,必不負約。援不得久留,願急賜報。」廣竟不答。諸將每有疑議,更請呼援,咸敬重焉[7]。 【注文】 [1]楊廣(?—32年):西漢上邽(今甘肅天水)人。劉玄始立,楊廣跟隨隗囂等一道起兵應漢,被封為右將軍。受隗囂派遣,擊潰赤眉軍。建武八年(32年),光武帝劉秀御駕親征伐隗囂,包圍上邽一個多月之後,楊廣去世。  曉勸:曉諭勸說。  兆民:古稱天子之民,後泛指眾民、百姓。  同情:指同心志者。  季孟:即隗囂。字季孟。  閉拒:閉關抵拒,緊閉城關頑強抵抗。  背畔(pàn):背叛。畔同「叛」。  表的:標的,箭靶。比喻攻擊目標。  切齒:咬牙,齒相磨切。極端痛恨貌。  屠裂:屠殺肢解。  戀戀:顧念。  惻隱:同情,憐憫。  游翁:即王元。字游翁。  諂(chǎn)邪:諂媚邪惡。 [2]伯春:即隗恂。字伯春。隗囂子。  吉:即隗吉(生卒年不詳)。隗囂子隗恂的侍從。  曉夕:猶日夜。  號泣:號啕大哭。  宛轉:謂含蓄曲折,委婉。  悲愁:悲傷憂愁。 [3]怨讎(chóu):仇敵。  三木:指加在犯人頸、手、足上的械、桎、梏三種木製刑具。三木交加,也作為刑具施用。  跳梁:跋扈,強橫。  分羹:語出《史記·項羽本記》:「當此時,彭越數反梁地,絕楚糧食。項王患之,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漢王曰:『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曰「約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杯羹。』」後謂從他人那裡分享利益為「分我杯羹」。  墳墓:古時稱墓之封土成丘者為墳,平者為墓;對稱有別,合稱相通。後指埋葬死人的穴和上面的墳頭。常特指祖墳。 [4]破亡:破敗滅亡。  毀傷:損壞,傷害。  陸陸:猶碌碌。無所作為貌。  難為:使人困窘,使人為難。 [5]歸老:辭官養老。這裡指年齡大了。  兒曹:猶兒輩。  槽櫪:養馬之所。  側身:廁身,置身。  怨家:冤家,仇人。  耆(qí)老:老年人。  計畫:計慮,謀劃。  引領:伸頸遠望。多以形容期望殷切。 [6]諫爭:諫諍。爭,同「諍」。  切磋:比喻道德學問方面相互研討勉勵。  萎腇(něi):軟弱貌,即軟弱無能的樣子。  咋舌:咬住舌頭。謂因害怕而不敢說話。  叉手:抄手。兩手交籠於袖內。 [7]信士:誠實可信的人。  依依:形容思慕懷念的心情。 【譯文】 馬援又寫信給隗囂的將領楊廣,請他勸隗囂說:「我看四海已經平定,萬民一心,而隗囂背叛朝廷,成為天下的箭靶。我常怕海內人對隗囂有切齒之恨,而爭著屠殺他,因此掛念他給他寫信,表示同情並提出擺脫困境的計策。但卻聽說隗囂把一切都歸罪於我,而採納了王游翁的奸計,還自稱函谷關以西一抬腳就可以安定。從現在的形勢看,該如何?我近來去河內(今河南武陟縣西南),探望慰問被囚禁的隗恂,看見他的奴僕隗吉剛從西州回來,述說隗恂小弟隗仲舒看到隗吉,想問問哥哥魄恂是否遭到意外,竟不能開口,白天晚上號哭,輾轉在塵世。又說家裡悲愁的情景,無法用言語表達。對怨仇可以指責懲罰,不可以殘害。我聽到這些,不覺流下淚來。我一向知道隗囂孝順慈愛,曾參與閔子騫也不過如此。能孝順父母的人,難道不愛自己的子女的!哪有兒子身戴刑具而父卻強橫胡為,還想分一杯兒子的肉湯吃的?隗囂平時說自己所以擁有軍隊,是想保護父母的故鄉,保全父母的墳墓,又說是為了厚待士大夫罷了。而今,所保護的故鄉將要破滅,所保全的墳墓將要毀壞,所厚待的士大夫反而受到輕視。隗囂曾凌辱公孫述而不接受他的封爵,而今卻忙忙碌碌想去依靠公孫述,將會難為情吧!如果公孫述也要求派長子做人質,隗囂到哪裡去再找一個嫡長子送給人家呢?從前公孫述只想把你當王侯來對待,而你卻拒絕接受,現在已年老,還想低著頭跟小孩們在一個槽里搶吃,還想肩並肩側著身子在仇家朝廷當官嗎?今東漢皇帝對你情意深厚,你應請牛邯和那些前輩尊長共同規勸隗囂,如果不聽你們的話,你們真應帶領大家離去了。我前時翻看地圖,見天下有一百零六個郡和封國,為什麼想以小小的兩個郡,來對抗一百零四個郡和封國呢?你事奉隗囂,外面是君臣關係,內里是朋友情誼。如果說是君臣,本應勸諫;如果說是朋友,應當相互商討大事。哪有明知不成功,而只是軟弱畏縮不敢說話,拱手跟他一起遭滅族之禍的?現在能有好計策,結果還會很好,過了此時,就差了。況且來君叔(來歙)是天下忠誠之士,朝廷很重用他,他對隗囂很有情誼,常替隗囂說話。我估計朝廷尤其願意對此問題講誠信,一定不會負約。我不能在此久留,希望你快些回信。」楊廣終不答覆。東漢將領每當有疑難問題,都請教馬援,都很敬重他。 【原文】 隗囂上疏謝曰:「吏民聞大兵卒至,驚恐自救,臣囂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廢臣子之節,親自追還[1]。昔虞舜事父,大杖則走,小杖則受。臣雖不敏,敢忘斯義!今臣之事在於本朝,賜死則死,加刑則刑,如更得洗心,死骨不朽。」有司以囂言慢,請誅其子,帝不忍[2]。復使來歙至汧,賜囂書曰:「昔柴將軍云:『陛下寬仁,諸侯雖有亡叛而後歸,輒復位號,不誅也。』今若束手,復遣恂弟歸闕庭者,則爵祿獲全,有浩大之福矣[3]。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歲,厭浮語虛辭。即不欲,勿報。」囂知帝審其詐,遂遣使稱臣於公孫述[4]。 【注文】 [1]大兵:人數多、聲勢大的軍隊。 [2]虞舜(生卒年不詳):中國上古三皇五帝中的五帝之一。姓姚名重華,字都君。生於姚墟(在今河南濮陽),都城在蒲阪(今山西永濟)。舜為四部落聯盟首領,以受堯的「禪讓」而稱帝於天下,其國號為「有虞」。  不敏:謙詞。猶不才。  洗心:比喻洗心革面、改過自新。  不朽:不磨滅,永存。 [3]柴將軍:即柴武(?—前163年)。西漢初大將。秦末響應劉邦起義,屢立戰功。參加了劉邦與項羽的垓下(今安徽靈璧縣南沱河北)決戰,將項羽軍擊潰,時韓信為前將軍,孔將軍率左軍、費將軍統右軍,絳侯柴武在皇帝後。高祖二年(前205年),擊齊歷下(今山東濟南)軍,以功封棘蒲侯。前196年,韓王信叛漢降匈奴,漢使柴武擊敗韓王信軍,斬韓王信於參合(今山西陽高縣南)。前177年,濟北王劉興居反,柴武為大將軍,率軍十萬討伐,擊潰濟北軍,俘濟北王。柴武死後葬於今河北石家莊市欒城區東北柴武台。  亡叛:叛逃。  復位:恢復職位。  束手:表示停止抵抗。  爵祿:官爵和俸祿。 [4]浮語:不實在的話,沒有根據的話。  虛辭:浮誇不實之言。 【譯文】 隗囂上書向劉秀請罪說:「官民聽說大軍突然來到,驚恐不安,只想自救,我無法禁止。我的軍隊雖然取得勝利,但不敢廢棄臣子的禮節,親自追回出擊的官兵。從前虞舜事奉父親,父親用大棍打他就逃跑,用小棍打他就接受。我雖然不機敏,難道敢忘君臣之義!現在我的事就決定於朝廷,賜我死我就死,判我刑我就服刑,如果再使我得到改過自新,屍骨也會不朽。」有司認為隗囂言語輕慢,請求殺死隗囂長子,劉秀不忍心。又派來歙去汧縣,把親筆信送給隗囂,信上說:「從前柴將軍說:『陛下(劉邦)寬宏仁慈,諸侯雖然有的叛變他而後來又歸降了,都恢復官位爵號,不殺頭。』如果你現在不再叛變,再派隗恂的弟弟來朝廷做人質,那麼你的官位俸祿都可保全,你會有大福的。我已快四十歲了,在征戰中度過十年,討厭花言巧語。如果你不同意,不必回信。」隗囂知道劉秀看出他的欺詐手段,於是派使者去向公孫述稱臣。 【原文】 七年春三月,公孫述立隗囂為朔寧王,遣兵往來,為之援勢[1]。 【注文】 [1]往來:交往,交際。  援勢:援助的形勢。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七年(31年)的春季三月間,公孫述封隗囂為朔寧王,派兵往來,造成援助的形勢。 【原文】 秋,隗囂將步騎三萬侵安定,至陰盤,馮異率諸將拒之。囂又令別將下隴攻祭遵於汧,並無利而還[1]。 【注文】 [1]步騎:步兵和騎兵。  陰盤:縣名。西漢元鼎三年(前114年)置,屬安定郡,故治在今陝西長武縣西北。東漢寄治新豐縣(今陝西西安市臨潼區東北),三國魏改名陰般縣。 【譯文】 秋季,隗囂率領三萬步兵、騎兵侵犯安定,到了陰盤(今陝西長武縣西北),東漢將領馮異率軍阻截。隗囂又命其他將領下隴山,進軍汧縣攻擊東漢將領祭尊,均沒取勝而歸。 【原文】 帝將自征隗囂,先戒竇融師期,會遇雨,道斷,且囂兵已退,乃止。帝令來歙以書招王遵。遵來降,拜太中大夫,封向義侯[1]。 【注文】 [1]自征:即親征,親自征討。  王遵(生卒年不詳):東漢初大臣。初為隗囂部將,後被來歙招降,拜太中大夫,封向義侯,官至太守。建武六年(30年)奉命率兵擊樂浪王,以功封為列侯。 【譯文】 光武帝劉秀親自率兵征討隗囂,先通知竇融出兵日期,正好遇雨,道路不通,而隗囂的軍隊已撤退,才停止行動。劉秀命來歙寫信招降王遵,王遵背叛隗囂歸降東漢,封為太中大夫、向義侯。 【原文】 八年春,來歙將二千餘人伐山開道,從番須、回中徑襲略陽,斬隗囂守將金梁[1]。囂大驚曰:「何其神也!」帝聞得略陽,甚喜,曰:「略陽,囂所依阻,心腹已壞,則制其支體易矣[2]。」 【注文】 [1]伐山:即山伐,謂採伐山中的竹木等。  番須:縣名。在今陝西隴縣西北。  回中:亦稱「回中道」。古道路名。南起汧水河谷,北出蕭關,因途經回中而得名。為關中平原與隴東高原間的交通要道。西漢元鼎四年(前113年),漢武帝自雍縣(今陝西鳳翔縣南)經回中道,北出蕭關。東漢建武八年(32年),來歙由此道攻取隗囂割據下的略陽(今甘肅秦安縣東北)。  徑襲:直接出兵襲擊。謂突襲。  略陽:西漢置略陽道,東漢改為略陽縣,在今甘肅秦安縣東北。 [2]依阻:憑藉,仗恃。  心腹:心臟。指要害部位。  支體:指整個身體。亦僅指四肢。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八年(32年)春季,來歙率二千多人上山開闢道路,從番須、回中(今陝西隴縣西北)直接襲擊略陽(今甘肅秦安),斬殺隗囂的守將金梁。隗囂大驚說:「怎麼如此神速!」光武帝聽說攻占了略陽,特別高興,說:「略陽,是隗囂所依靠的險阻,他的心腹已被破壞,那麼控制他的肢體就容易了。」 【原文】 吳漢等諸將聞歙據略陽,爭馳赴之。上以為「囂失所恃,亡其要城,勢必悉以精銳來攻,曠日久圍而城不拔,士卒頓敝,乃可乘危而進」[1]。皆追漢等還。隗囂果使王元拒隴坻,行巡守番須口,王孟塞雞頭道,牛邯軍瓦亭。囂自悉其大眾數萬人圍略陽,公孫述遣將李育、田弇助之,斬山築堤,激水灌城[2]。來歙與將士固死堅守,矢盡,髮屋斷木以為兵。囂盡銳攻之,累月不能下[3]。 【注文】 [1]所恃:所依仗的東西。恃,依仗,依賴,靠山。  要城:重要的城池。  精銳:精幹勇敢的部隊。  曠日:耗費時日。  頓敝:困頓破舊,形容山窮水盡的狀況。 [2]雞頭道:地名。雞頭道因途經雞頭山而得名,又因途經安化峽,稱安化峽道。安化峽地處大隴山與小隴山之間的峽谷中,是翻越隴山的重要通道,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  瓦亭:關名。地處寧夏涇源縣縣城北,六盤山東麓彈箏峽北口,是歷史上西北地區的重要關隘之一。這裡群峰環拱,四達交馳,深谷險阻,易守難攻,曾經是「鐵騎突出刀槍鳴」的古戰場,有「鐵瓦亭」之稱,為兵家扼要之地。東漢始設郵亭,歷代為驛道必經之地。  斬山築堤:砍掉山上的樹木,築起堤壩。  激水灌城:用水潑城牆,使城牆結冰以抵禦敵人爬牆架梯進入。 [3]堅守:堅決守衛。  斷木:截斷木材或樹木。  盡銳:把所有的精銳部隊派出作戰。比喻派出了主力,用上了殺手鐧。  累月:多月,接連幾月。 【譯文】 東漢將領吳漢等,聽說來歙已占據了略陽,都爭著率軍去那裡。劉秀認為「隗囂失去了所依靠的險阻,丟掉了重要城市,勢必帶領所有的精銳部隊來進攻,歷時長久圍城而不能攻取,士卒必定困頓疲勞,才可以乘他危機之時進攻」。於是追吳漢等人回軍。隗囂果然命王元拒守隴坻,派行巡守番須口,派王孟堵住雞頭道(今甘肅平涼縣西),派牛邯駐守瓦亭(今甘肅平涼縣西南)。隗囂親自帶領全部軍馬幾萬人圍攻略陽,公孫述派將領李育、田弇支援,挖掘山上的土石築堤,企圖阻遏河水流通來淹沒略陽。來歙與將士們拚死堅守,弓箭用盡了,就拆房割斷房木當兵器。隗囂出動精銳步隊進攻,經過幾個月沒有攻下。 【原文】 夏閏四月,帝自將征隗囂。光祿勛汝南郭憲諫曰:「東方初定,車駕未可遠征。」乃當車拔佩刀以斷車靷[1]。帝不從,西至漆。諸將多以王師之重,不宜遠入險阻,計冘豫未決。帝召馬援問之[2]。援因說隗囂將帥有土崩之勢,兵進有必破之狀。又於帝前聚米為山谷,指畫形勢,開示眾軍所從道徑,往來分析,昭然可曉。帝曰:「虜在吾目中矣。」明旦,遂進軍,至高平第一[3]。 【注文】 [1]光祿勛:官名。秦漢負責守衛宮殿門戶的宿衛之臣,後逐漸演變為專掌宮廷雜務之官。本名郎中令,秦已設置。西漢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光祿勛,為九卿之一,掌守衛宮殿門戶。屬官有大夫(光祿大夫、太中大夫等)、郎、謁者、期門(虎賁)、羽林等。  郭憲(生卒年不詳):字子橫,東漢汝南宋(今安徽太和)人。早年拜東海王仲子為師,經仲子推薦,受到王莽的重視。王莽篡漢後,拜郭憲為郎中,差人送去官服,要他去朝里做官。他把官服燒掉,逃到東海隱居。劉秀當了皇帝,拜他為博士。  佩刀:佩在腰間的刀。古代男子服飾有佩刀,表示威武。  車靷(yǐn):引車前行的革帶。 [2]王師:天子的軍隊,國家的軍隊。  險阻:指路途險惡而有阻礙。 [3]土崩:比喻崩潰破敗,無法收拾。  聚米:東漢初,馬援曾聚米為山巒模型,為光武帝劉秀陳述進攻隗囂的方略。後因以「聚米」比喻指畫形勢,運籌決策。也被用作研討戰略的典故。  指畫:指點,謀劃。  道徑:道路。  昭(zhāo)然:明白貌,即明明白白的樣子。 【譯文】 夏季閏四月,光武帝親自率兵征討隗囂。光祿勛汝南人郭憲勸諫說:「東方剛剛平定,陛下不要遠征。」並對著車抽出佩刀砍斷了車鞍繩。劉秀不聽,向西到漆縣。將領們認為皇帝帶領的軍隊不應遠入險阻的地區,劉秀猶豫不決,召馬援問計。馬援說:「隗囂的將帥們已有土崩瓦解之勢,如果進軍一定擊破敵人。」又在劉秀面前用米堆積成山谷,指點形勢,展示眾軍行軍路線,反覆分析,清楚明白。劉秀說:「隗囂就在我眼中了。」第二天早晨,就進軍,到高平縣第一城(今寧夏固原)。 【原文】 竇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虜小月氏等步騎數萬,輜重五千餘兩,與大軍會[1]。是時軍旅草創,諸將朝會禮容多不肅,融先遣從事問會見儀適。帝聞而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高會,待融等以殊禮[2]。 【注文】 [1]羌虜:少數民族的軍隊。  小月氏(zhī):漢文帝初年,月氏的一部分人沒有西遷,進入南山,與羌人雜居,稱小月氏。西漢元狩二年(前121年),霍去病定西河地,小月氏出山,與漢人雜居。共有七個大種,分布在湟中及令居,稱湟中月氏胡。另有數百戶在張掖,稱義從胡。往東南遷至今甘肅及青海一帶的小月支,漸漸地與匈奴本族融入,被稱為匈奴別部盧水胡。 [2]軍旅:部隊。  草創:開始興辦,創建。  禮容:禮制儀容。  不肅:不嚴肅,不恭敬。  儀適:儀式,禮節。  百僚(liáo):亦作「百寮」。即百官。  殊禮:特別的禮遇。 【譯文】 竇融率領五郡太守及羌部落軍隊、小月氏部落等步兵騎兵幾萬人,五千多輛裝載軍用物資的車,與劉秀大軍會師。此時東漢軍隊剛開始建制,將領們朝見皇帝的禮儀多不嚴肅,竇融先派從事去詢問會見的儀禮。光武帝聽後很稱讚,把此事向百官宣告,擺酒設宴,用特殊的厚禮招待竇融等。 【原文】 遂共進軍,數道上隴。使王遵以書招牛邯,下之,拜邯太中大夫。於是囂大將十三人、屬縣十六、眾十餘萬皆降[1]。囂將妻子奔西城,從楊廣,而田弇、李育保上邽。略陽圍解。帝勞賜來歙,班坐絕席,在諸將之右,賜歙妻縑千匹[2]。 【注文】 [1]進軍:謂軍隊向目的地前進。  屬縣:附屬的城鎮。 [2]勞賜:慰勞賞賜。  絕席:與他人不同席。獨坐一席,以示尊顯。  縑(jiān):雙經雙緯的粗厚織物之古稱。西漢以後,多用作賞贈酬謝之物,或作貨幣。 【譯文】 於是全軍出擊,分幾路上隴山,命王尊寫信招降牛邯。牛邯獻出瓦亭,劉秀封他為太中大夫。這時隗囂的十三名大將、十六個屬縣、十多萬兵眾都投降了東漢朝廷。隗囂帶著妻子兒女逃到西城,投奔楊廣,田弇、李育退保上邽。略陽解圍。劉秀慰勞來歙,為他設專席坐在諸將的上位,賞給來歙的妻子絹一千匹。 【原文】 進幸上邽,詔告隗囂曰:「若束手自詣,父子相見,保無他也。若遂欲為黥布者,亦自任也[1]。」囂終不降,於是誅其子恂。使吳漢、岑彭圍西城,耿弇、蓋延圍上邽。 【注文】 [1]詔告:以皇帝的名義發布告示。  自詣:親自去拜見。  黥布:即英布,秦末漢初名將。六縣(今安徽六安)人,因受秦律被黥,又稱黥布。  自任:自覺承擔,當作自身的職責。 【譯文】 光武皇帝進軍上邽,下詔書告訴隗囂說:「如果你能放下武器前來歸附,父子可以相見,保證沒有其他事故。如果一定要像黥布那樣不投降,也隨你便。」隗囂始終不投降,於是處死他的兒子隗恂,命吳漢、岑彭圍攻西城,耿弇、蓋延圍攻上邽。 【原文】 以四縣封竇融為安豐侯,弟友為顯親侯,及五郡太守皆封列侯,遣西還所鎮。融以久專方面,懼不自安,數上書求代[1]。詔報曰:「吾與將軍如左右手耳,數執謙退,何不曉人意。勉循士民,無擅離部曲[2]。」 【注文】 [1]久專:長期掌控。  自安:自安其心,自以為安定。 [2]謙退:謙讓。謙虛地退出。  人意:人的意願、情緒、想法。  勉循:盡力安撫。  擅離:擅自離開自己的工作崗位,不能盡守自己的職責,開小差。 【譯文】 劉秀將四個縣給竇融作封邑,並封他為安豐侯,封竇融弟竇友為顯親侯,五郡太守也都封為侯爵,命他們回到原來鎮守的地方。竇融因為長期掌控地方政權,心裡很不安,多次上書請求派人代替他。皇帝回答說:「我和你像左右手一樣,你多次執意要退職,多麼不了解我的心意呀。請盡力安撫人民,不要擅自離開軍隊。」 【原文】 潁川盜賊群起,寇沒屬縣,河東守兵亦叛,京師騷動。帝聞之曰:「吾悔不用郭子橫之言[1]。」秋八月,帝自上邽晨夜東馳,賜岑彭等書曰:「兩城若下,便可將兵南擊蜀虜。人苦不知足,既平隴,復望蜀。每一發兵,頭須為白[2]。」 【注文】 [1]騷動:動盪,不安寧。  郭子橫(生卒年不詳):即郭憲,字子橫,東漢汝南宋(今安徽太和縣北)人。早年拜東海王仲子為師,經仲子推薦,受到王莽的重視。王莽篡漢後,拜郭憲為郎中,差人送去官服,要他去朝里做官。他把官服燒掉,逃到東海隱居。劉秀當了皇帝,拜他為博士。 [2]晨夜:清晨、黑夜。形容不分晝夜或日夜兼程。  蜀虜:蜀國的士兵。 【譯文】 潁川郡發生了農民起義,占領了所屬縣,河東郡的守兵也叛變了,首都洛陽受到震動。劉秀聽到後說:「我後悔沒採納郭子橫的建議。」秋季八月,劉秀從上邽日夜兼程,向東奔馳,寫信給岑彭等人說:「如果攻下兩城,便可以率兵向南攻打蜀郡(公孫述)軍隊。人苦於不知滿足,已經平定隴地,還希望平定蜀郡。每次決定出兵,頭髮鬍鬚都累白一些。」 【原文】 十一月,楊廣死,隗囂窮困,其大將王捷別在戎丘,登城呼漢軍曰:「為隗王城守者,皆必死,無二心,願諸軍亟罷,請自殺以明之。」遂自刎死[1]。 【注文】 [1]窮困:困難之極,處境窘迫。  戎丘:城名。在今甘肅禮縣東北。  二心:異心,不忠實。  亟(jí)罷:馬上停止。 【譯文】 十一月西城守將楊廣逝世,隗囂處境更加艱難,他的大將王捷另在戎丘城駐守,他登上城牆向東漢圍城軍隊大喊:「替隗王守城的人,都誓死守城,絕無二心,希望你們趕快撤退,我用自殺來證明。」於是自刎而死。 【原文】 初,帝敕吳漢曰:「諸郡甲卒但坐費糧食,若有逃亡,則沮敗眾心,宜悉罷之。」漢等貪併力攻囂,遂不能遣,糧食日少,吏士疲役,逃亡者多[1]。岑彭壅谷水灌西城,城未沒丈余。會王元、行巡、周宗將蜀救兵五千餘人乘高卒至,鼓譟大呼曰:「百萬之眾方至[2]!」漢軍大驚,未及成陳,元等決圍殊死戰,遂得入城,迎囂歸冀[3]。吳漢軍食盡,乃燒輜重,引兵下隴,蓋延、耿弇亦相隨而退。囂出兵尾擊諸營,岑彭為後拒,諸將乃得全軍東歸。唯祭遵屯汧不退。吳漢等復屯長安,岑彭還津鄉。於是安定、北地、天水、隴西復反為囂[4]。 【注文】 [1]甲卒:披甲的士卒。泛指士兵。  沮敗:敗壞,挫敗。  疲役:疲於所役。 [2]壅(yōng):壅阻,阻塞。  卒至:突然來到。  鼓譟:古代指出戰時擂鼓吶喊。 [3]決圍:突圍。  殊死:猶決死,拚死。  冀:縣名。前688年,秦武公置冀縣。約在今甘肅甘谷縣。前221年,秦王政統一中國,分天下為三十六郡,冀縣屬隴西郡。西漢屬天水郡。王莽改冀為「冀治」。25年,光武帝復名冀縣。東漢永平十七年(74年)改天水為漢陽郡,冀縣為郡治。 [4]尾擊:緊跟在後面追擊。 【譯文】 最初,劉秀命令吳漢說:「各郡派來的士兵,只坐著耗費糧食,如果有逃亡的,就會渙散軍心,應讓他們全回去。」吳漢等人想合力攻隗囂,就沒送他們走,糧食一天天少了,官兵疲憊,逃跑的人很多。岑彭堵住谷水灌進西城,水距城頭還差一丈多。正趕上王元、行巡、周宗等人率領公孫述派來的五千多名救兵,從高處突然來到,擊鼓大喊說:「百萬大軍就要來到!」東漢軍隊大驚,還沒來得及布陣,王元等殊死戰鬥衝破圍軍行陣,進入西城,迎接隗囂回到冀縣。吳漢軍隊糧食用盡,就燒了軍用物資,帶兵下了隴山,蓋延、耿弇也跟隨向東撤退。隗囂派兵尾追攻擊各營,岑彭在後面抵擋,眾將率軍才安全東歸。只有祭遵堅守汧縣,沒撤退。吳漢等人又駐守長安,岑彭回到津鄉(今湖北江陵)。於是安定、北地、天水、隴西又被隗囂占領。 【原文】 校尉太原溫序為囂將苟宇所獲,宇曉譬數四,欲降之。序大怒,叱宇等曰:「虜何敢迫脅漢將!」因以節撾殺數人[1]。宇眾爭欲殺之,宇止之曰:「此義士,死節,可賜以劍。」序受劍,銜須於口,顧左右曰:「既為賊所殺,無令須污土。」遂伏劍而死。從事王忠持其喪歸洛陽,詔賜以冢地,拜三子為郎[2]。 【注文】 [1]校尉:官名。據《史記》,秦末起義軍中已有此職。漢代始建為常職,其地位略次於將軍,並各隨其職務冠以各種名號。掌管少數民族地區事務的長官,亦有稱校尉者。  溫序(?—30年):字次房,漢朝太原祁縣(今山西祁縣)人,曾任州從事。東漢建武二年(26年),溫序受平定北州的騎都尉弓里戍賞識推薦,被光武帝越級提拔為御史,後因病免官。建武五年(29年),病癒後任護羌校尉。當巡視至襄武(今甘肅漳縣)時,被涼州割據者隗囂部下將領苟宇劫持,並勸其投降,共圖天下。溫序堅定地說:「我受國家重任,萬死不辭,怎能貪生背德?」苟宇仍不死心,反覆勸說。溫序頓生怒火,以所持銅節擊殺數人。隗囂見奈何不得,乃給以劍,令其自裁。溫序接劍後,對左右的人厲聲說:「既然為賊所殺,不能讓我的鬍鬚被賊土玷污。」便「口銜鬍鬚」,自刎而死。光武帝聞聽後很感動,命令溫序的部下送葬洛陽,賜城邊地葬之,並給家屬厚恤,任命溫序的三個兒子為郎中等官。  曉譬(pì):曉諭,開導。  迫脅:追趕逼迫。 [2]義士:指俠義之士。  伏劍:以劍自刎。  冢(zhǒng)地:墓地。 【譯文】 東漢校尉太原人溫序被隗囂的將領苟宇俘獲,苟宇多次勸他投降。溫序大怒呵斥苟宇等說:「叛虜怎麼敢脅迫東漢將領!」並用符節撲殺幾人。苟宇的部下都爭著要殺溫序,苟宇阻止大家說:「他是義士,守死節,給他一把劍。」溫序接過劍,把長鬍須銜在口中,對左右說:「我既然被敵人殺死,不能讓鬍鬚沾上污土。」就自刎而死。從事王忠把溫序的屍體運回洛陽,劉秀下詔賞賜墓地,封溫序的三個兒子為郎。 【原文】 九年春正月,潁陽成侯祭遵薨於軍,詔馮異並將其營[1]。 【注文】 [1]潁陽:縣名。潁陽即潁水之北。秦時置潁陽縣(治所在今河南許昌)。漢代因之。  薨(hōng):古代稱諸侯或有爵位的官員死去。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九年(33年)春季正月,潁陽成侯祭遵在軍中逝世,劉秀下詔馮異合併指揮祭遵的軍隊。 【原文】 隗囂病且餓,餐糗糒,恚憤而卒[1]。王元、周宗立囂少子純為王,總兵據冀[2]。公孫述遣將趙匡、田弇助純,帝使馮異擊之。 【注文】 [1]糗(qiǔ)糒(bèi):乾糧。  恚(huì)憤:憤怒、怨恨。 [2]純:即隗純(?—42年),東漢初期將領,涼州天水郡成紀縣人。父隴右梟雄隗囂。兄弟隗恂。隗囂反漢,光武帝派吳漢、岑彭攻伐。建武九年(33年)春,隗囂在冀城死去。隗純在部下支持下繼立,公孫述派部將田弇、趙匡也來支援。同年,光武帝派中郎將來歙在落門聚(天水郡冀縣)大敗隗純,隗純投降漢朝,隴右平定。建武十八年(42年),隗純與賓客逃亡勾結胡族,被捕後至武威郡伏誅。 【譯文】 隗囂身患重病又遭饑饉,只能吃乾糧充飢,於是憂憤而死。王元、周宗便擁立隗囂的小兒子隗純為王,統領軍隊據守冀縣。公孫述派將領趙匡、田弇協助隗純,光武帝派馮異攻擊。 【原文】 公孫述遣其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滿、南郡太守程泛將數萬人下江關,擊破馮駿等軍,遂拔巫及夷道、夷陵,因據荊門、虎牙,橫江水起浮橋、關樓,立攢柱以絕水道,結營跨山以塞陸路,拒漢兵[1]。 【注文】 [1]巫:縣名。今重慶巫山縣。秦置巫縣,治今縣北,漢代因之。  荊門:城名。荊門即荊州門戶,夏商荊門屬荊州之域,西周分屬權國、鄀國,春秋戰國歸屬楚,漢置當陽縣。荊門城的名稱由荊門山得來。荊門山東接東寶山,西連花子山,地勢險要,北控襄樊,南制荊沙,西扼宜昌,東望漢水,是荊襄陸路交通要衝,歷代為兵家必爭之地。  虎牙:關名。在今湖北荊門,是六百餘里的秦楚古道最南端的一道險要關隘。由於關口形狀似老虎的獠牙得名。地勢險要。  浮橋:橋面由平底船支撐的橋。  關樓:城上供瞭望用的小樓。  攢(cuán)柱:密集的柱樁。 【譯文】 公孫述派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滿、南郡太守程泛等人帶領幾萬軍隊出江關(在今重慶奉節),擊敗東漢將領馮駿等軍,又攻陷了巫縣及夷道(今湖北宜都)、夷陵(今湖北宜昌),於是占領了荊門城、虎牙關(在湖北宜都、宜昌),橫跨長江架橋,並修建關樓,在江中立叢木來斷絕水道,在山上結營來堵塞陸路,阻擋東漢軍隊的進攻。 【原文】 夏六月,帝使來歙悉監護諸將屯長安,太中大夫馬援為之副[1]。歙上書曰:「公孫述以隴西、天水為藩蔽,故得延命假息[2]。今二郡平盪,則述智計窮矣。宜益選兵馬,儲積資糧。今西州新破,兵人疲饉,若招以財谷,則其眾可集[3]。臣知國家所給非一,用度不足,然有不得已也!」帝然之。於是,詔於汧積穀六萬斛[4]。秋八月,來歙率馮異等五將軍討隗純於天水。 【注文】 [1]監護:監督,監領。 [2]藩蔽:屏障。  延命假息:延長生命,苟延殘喘。 [3]智計:計謀,智謀。  儲積資糧:儲備積存錢糧。  疲饉(jǐn):疲乏而又飢餓。  財谷:錢糧。 [4]斛(hú):我國古代舊量器名,亦是容量單位,一斛本為十斗,後來改為五斗。 【譯文】 夏季六月,劉秀命來歙監領屯駐在長安的軍隊將領,太中大夫馬援為副手。來歙上書說:「公孫述以隴西、天水為屏障,因此得以苟延殘喘。現在二郡已平定,公孫述的計謀已經窮盡。應增調兵馬,儲備糧草物資。現在西州剛剛被攻陷,軍民疲勞飢餓,如果用財物糧食招引,那麼眾人可以集聚起來。我知道國家要供給的不止一處,財政困難,但這樣做是萬不得已呀!」劉秀認同。於是下詔在汧縣積儲糧食六萬斛。秋季八月,來歙率馮異等五位將軍,進攻天水討伐隗純。 【原文】 十年,夏陽節侯馮異等與趙匡、田弇戰且一年,皆斬之。隗純未下,諸將欲且還休兵,異固持不動,共攻落門,未拔。夏,異薨於軍[1]。 【注文】 [1]休兵:使士兵休息。即罷戰,退兵休養。  固持:頑固地堅持。  落門:聚名。在今甘肅武山縣。東漢建武十年(34年),平隴大將馮異在此去世。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十年(34年),東漢夏陽節侯馮異等與隗純的將領趙匡、田弇交戰將近一年,斬殺了趙匡、田弇。隗純據守冀縣未被攻下,將領們想暫且回營休兵,馮異堅持不離開,共同攻打冀縣落門(在今甘肅武山縣),沒有攻下。夏季,馮異在軍中逝世。 【原文】 [秋八月]初,隗囂將安定高峻擁兵據高平第一,建威大將軍耿弇等圍之,一歲不拔[1]。帝自將征之,寇恂諫曰:「長安道里居中,應接近便,安定、隴西必懷震懼,此從容一處,可以制四方也。今士馬疲倦,方履險阻,非萬乘之固也[2]。前年潁川,可為至戒。」帝不從。戊戌,進幸汧。峻猶不下,帝遣寇恂往降之。恂奉璽書至第一,峻遣軍師皇甫文出謁,辭禮不屈。恂怒,將誅之。諸將諫曰:「高峻精兵萬人,率多強弩,西遮隴道,連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無乃不可乎[3]!」恂不應,遂斬之。遣其副歸告峻曰:「軍師無禮,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即日開城門降。諸將皆賀,因曰:「敢問殺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計者也。今來,辭意不屈,必無降心。全之則文得其計,殺之亡其膽,是以降耳。」諸將皆曰:「非所及也[4]。」 【注文】 [1]高平:縣名,為安定郡治,治高平城,即今寧夏固原市。  第一:城名。屬上黨郡高平縣。  一歲不拔:一年都沒有攻克。 [2]寇恂(?—36年):字子翼,上谷昌平(今北京)人,東漢開國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之一。出身世家大族,原是新朝上谷功曹,後與耿弇一起投奔劉秀,被任命為偏將軍、承義侯。後鎮守河內,治理潁川、汝南,協助劉秀建立東漢。劉秀稱帝後,寇恂任執金吾,封雍奴侯。建武十二年(36年)病逝,諡號威侯。  震懼:震驚,懼怕。  從容:悠閒舒緩,不慌不忙。 [3]出謁(yè):外出拜見。  不屈:不順從,不屈服。  強弩:強勁的弓,硬弓。 [4]腹心:指親信。  降心:投降的心意。 【譯文】 秋八月。最初,隗囂的將領安定郡人高峻帶兵拒守高平第一城。東漢建威大將軍耿弇等圍攻,經過一年沒有攻下。劉秀親自率兵征討,寇恂勸諫說:「長安位於洛陽、高平之間,對兩方的照應都很近便,而安定、隴西兩郡一定恐懼,陛下只要安逸地住在這裡,就可以控制四方。現在兵馬已疲倦,還想親自去險要之地,這不是陛下應當做的事。前年潁川發生的起義事件,可以為至戒。」劉秀不聽。戊戌(二十四日)進軍汧縣。高峻拒守的高平第一城,沒有攻下,劉秀派寇恂去招降他。寇恂拿著皇帝詔書到第一城,高峻派軍師皇甫文出來接見,他的言語態度都表示不屈服。寇恂發怒,要殺他。將領們勸寇恂說:「高峻有一萬精兵,大多是強弓射手,在西面堵住了隴道,一連幾年攻不下來,現在要招降他反而又殺他的使者,恐怕不應這樣做吧。」寇恂不聽,於是斬了皇甫文。讓皇甫文的副使回營告訴高峻說:「你的軍師無禮,已被殺死。你要投降,就趕快投降。不想投降,就繼續堅守。」高峻聽了很惶恐,當天就打開城門投降,將領們都恭賀寇恂,並問:「請問殺了他的使者,還能使他投降,是什麼原因?」寇恂說:「皇甫文是高峻的親信,高峻一切聽從他的計謀。這次來會面,言語不屈服,一定沒有投降的意思。我要放他回去就中了他的計策,殺死他就會使高峻膽戰,因此他投降了。」眾將都說:「我們都趕不上寇恂呀。」 【原文】 冬十月,來歙與諸將攻破落門,周宗、行巡、苟宇、趙恢等將隗純降,王元奔蜀。徙諸隗於京師以東[1]。後隗純與賓客亡入胡,至武威,捕得,誅之[2]。 【注文】 [1]徙(xǐ):古代稱流放的刑罰。這裡指遷徙出本地。 [2]胡:泛指居住在北方和西方的少數民族。 【譯文】 冬季十月,來歙與將領們攻下了落門。周宗、行巡、苟宇、趙恢等人等獻出隗純投降。王元逃到蜀郡去投奔公孫述。劉秀把隗氏宗族遷徙到京師洛陽以東。後來隗純與賓客逃奔胡地,逃到武威被當地捕獲,殺死。 【原文】 十一年春,三月,岑彭屯津鄉,數攻田戎等,不克[1]。帝遣吳漢率誅虜將軍劉隆等三將,發荊州兵凡六萬餘人、騎五千匹,與彭會荊門[2]。彭裝戰船數千艘,吳漢以諸郡棹卒多費糧谷,欲罷之;彭以為蜀兵盛,不可遣,上書言狀[3]。帝報彭曰:「大司馬習用步騎,不曉水戰,荊門之事,一由征南公為重而已[4]。」 【注文】 [1]數:數次,多次。 [2]誅虜將軍:官名。漢代雜號將軍之一,掌征伐。  劉隆(?—57年):字元伯,漢族,南陽(治今河南南陽)人,漢朝安眾侯的宗室,因父親參加反王莽活動,被滅族,劉隆僅以身免。長大後參加反對王莽政權的活動,後投奔劉秀,久經戰陣,協助劉秀建立東漢,是東漢中興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中排名第十六。  凡:總共。  騎(jì):一人一馬的合稱。 [3]棹(zhào)卒:操棹行船的兵士。  言狀:訴說情狀。 [4]報:傳達、告知。  征南公:即征南大將軍岑彭,東漢初,攻打公孫述時,光武帝劉秀封岑彭征南大將軍,統領水兵戰船。  而已:罷了。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十一年(35年)春季三月,東漢將領岑彭駐軍在津鄉,多次攻打田戎等人,都沒有取勝。劉秀派吳漢率領誅虜將軍劉隆等三位將領,徵調荊州部隊六萬多人、騎兵五千人,與岑彭在荊門會師。岑彭裝備數千艘戰船,吳漢認為各郡派來的水兵太多,過於消耗糧食,想打發他們回去。岑彭認為公孫述的軍隊士氣旺盛,不能讓水兵回去,便向皇帝上書說明情況。皇帝告知岑彭說:「大司馬吳漢習慣用步兵騎兵作戰,不熟悉水戰,荊門那裡的事,一概由征南公岑彭負責吧。」 【原文】 閏月,岑彭令軍中募攻浮橋,先登者上賞[1]。於是偏將軍魯奇應募而前,時東風狂急,魯奇船逆流而上,直衝浮橋,而攢柱有反杷鉤,奇船不得去[2];奇等乘勢殊死戰,因飛炬焚之,風怒火盛,橋樓崩燒[3]。岑彭悉軍順風並進,所向無前[4]。蜀兵大亂,溺死者數千人,斬任滿,生獲程泛,而田戎走保江州。 【注文】 [1]募:招募。  上賞:上等的獎賞。 [2]攢(cuán)柱:亦稱「曲膝錐」「七星樁」。古代水中障礙設施,以帶鐵鋒的長木,埋設水中,敵船觸則難以進退。 [3]因:借著。  飛炬:古代守城戰具。以蘆葦等易燃物綑紮成把,灌以油蠟,桔槔端縛鐵索縋之下,燒殺攻城之敵。 [4]悉軍:全軍。 【譯文】 閏三月,岑彭命軍中招募攻占浮橋的士兵,先登上橋的給予上等的獎賞。偏將軍魯奇應募去攻浮橋,這時東風大作,十分猛烈,魯奇率軍逆流而上,直衝浮橋,可是橋旁叢木柱上有許多反杷鉤,鉤住了船,魯奇的船無法離開。魯奇乘勢做殊死戰鬥,並投擲火炬焚燒浮橋,風猛火盛,橋樓被火燒得崩塌了。岑彭率全軍順風前進,一路沒有任何障礙。公孫述的軍隊大亂,落在水裡淹死的有幾千人。岑彭斬殺了公孫述的將領任滿,活捉了程泛,而田戎逃回到江州固守。 【原文】 彭上劉隆為南郡太守;自率輔威將軍臧宮、驍騎將軍劉歆長驅入江關[1]。令軍中無得虜掠,所過百姓皆奉牛酒迎勞,彭復讓不受;百姓大喜,爭開門降[2]。詔彭守益州牧,所下郡輒行太守事[3]。彭若出界,即以太守號付後將軍[4]。選官屬守州中長吏[5]。 【注文】 [1]上:奏請聖上。  輔威將軍:官名。漢代雜號將軍之一,漢始置,掌征伐。  臧(zāng)宮(?—58年):字君翁,潁川郟(今屬河南)人。東漢中興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之一。臧宮年輕時,曾任縣中亭長、游徼等職。後來,率領賓客參加下江兵(綠林軍的一支),任校尉。於是,有機會追隨劉秀征戰。諸將都誇他勇敢。劉秀見他話語不多,做事勤勉,也很器重他,把他收納為親信。劉秀進兵河北,任命臧宮為偏將軍。臧宮屢次陷陣破敵,立有戰功。 [2]無得:不得,不准。  迎勞:逢迎,慰勞。  復讓:再次辭讓,一再推辭。 [3]行:行使,執行。 [4]出界:離開邊界,出境。 [5]長吏:地位較高的縣級官員,也直接代指地位較高的官吏。 【譯文】 岑彭上奏書請求劉秀封劉隆為南郡太守,自己率領輔威將軍臧宮、驍騎將軍劉歆等長驅直入江關。岑彭命令軍中不要搶劫掠奪,軍隊經過的地方,百姓都奉獻牛肉美酒,迎接慰勞軍隊。而岑彭一再推辭不接受,百姓非常高興,爭著打開城門向他投降。劉秀下詔命岑彭暫代理益州牧,攻下某郡就兼任某郡的太守。岑彭如果離境,就把太守的職位交給後來的將軍。岑彭在軍中選拔人才任益州的代理官員。 【原文】 彭到江州,以其城固糧多,難卒拔,留馮駿守之;自引兵乘利直指墊江,攻破平曲,收其米數十萬石[1]。吳漢留夷陵,裝露橈繼進[2]。 【注文】 [1]乘利:乘勝。  墊江:縣名。在今重慶合川區。合川古名墊江(原為褻江,取嘉、涪二江在城北鴨咀的匯合之水如衣重疊之意,《漢書·地理志》誤記為墊江並沿襲至今),在巴人進入前是濮族人主要居住地。  平曲:縣名。在今重慶合川區南。  石(dàn):古代市制容量單位,十斗為一石。 [2]露橈(ráo):古代的一種戰船。 【譯文】 岑彭抵達江州之後,因為江州城池堅固、糧食充足,難以迅速攻陷,於是就留下馮駿駐守在這裡。而岑彭自己帶兵乘勝直攻墊江(今重慶合川區),攻破平曲,得到糧米幾十萬石。吳漢留在夷陵,裝備露橈戰船繼續前進。 【原文】 夏,公孫述以王元為將軍,使與領軍環安拒河池[1]。六月,來歙與蓋延等進攻元、安,大破之,遂克下辨,乘勝遂進[2]。蜀人大懼,使刺客刺歙,未殊,馳召蓋延[3]。延見歙,因伏悲哀,不能仰視[4]。歙叱延曰:「虎牙何敢然[5]?今使者中刺客,無以報國,故呼巨卿,欲相屬以軍事,而反效兒女子涕泣乎[6]!刃雖在身,不能勒兵斬公邪[7]!」延收淚強起,受所誡。歙自書表曰:「臣夜人定後,為何人所賊傷,中臣要害[8]。臣不敢自惜,誠恨奉職不稱,以為朝廷羞[9]。夫理國以得賢為本,太中大夫段襄,骨鯁可任,願陛下裁察[10]。又臣兄弟不肖,終恐被罪,陛下哀憐,數賜教督[11]。」投筆抽刃而絕[12]。帝聞,大驚,省書攬涕;以揚武將軍馬成守中郎將代之[13]。 【注文】 [1]拒:抗拒,抵禦。 [2]遂(suī)進:順勢進擊,順利前行。 [3]未殊:未氣絕,未死。 [4]仰視:抬頭看。 [5]虎牙:官名。即虎牙將軍,漢魏晉南北朝將軍名稱。西漢本始二年(前72年)始置,田順任虎牙將軍,掌征伐。這裡指虎牙將軍蓋延。  然:如此,這樣。 [6]屬:通「囑」,囑咐,囑託。  涕泣:因傷心而流淚。 [7]邪(yé):古同疑問詞「耶」,在疑問句尾做「麼」或「嗎」的意思。 [8]人定:夜深人靜,安息之時。  要害:身體上致命的部位。 [9]自惜:自我憐惜。 [10]骨鯁(gěng):骨幹,比喻剛直忠正之人。  裁察:裁奪,審查。 [11]教督:教導,訓誡。 [12]投筆抽刃:扔掉筆,抽出刀。 [13]攬涕:揮淚。  揚武將軍:官名。東漢始置,掌征伐,馬成曾任此職。三國魏沿置,秩第四品,將軍印為銀質龜鈕。  馬成(?—56年):字君遷,南陽郡棘陽(今河南新野)人。原是王莽政權的縣吏,投奔劉秀後,久經戰陣,參與消滅王郎、劉永、李憲、隗囂、公孫述等割據勢力,協助劉秀建立東漢,是東漢中興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中排名第二十二。劉秀稱帝後,任揚武將軍,封平舒侯,後改封全椒侯。 【譯文】 夏季,公孫述任命王元為將軍,派他與領軍環安在河池(今甘肅徽縣)抵禦敵人。六月,來歙與蓋延等人攻打王元、環安的軍隊,大敗敵軍,於是攻取了下辨(今甘肅成縣),並乘勝前進。蜀郡人非常恐懼,派出刺客刺殺了來歙,來歙沒有立刻死去,急忙召見蓋延。蓋延見來歙被刺,就伏地痛哭,不能抬頭。來歙呵斥蓋延說:「虎牙大將軍怎可以這樣?現在我被刺客刺傷,不能報效國家了,因此叫你來,想把軍中大事囑託給你,你卻像小兒女一般哭泣!刀雖還插在我的身上,難道我就不能用兵殺死你嗎?」蓋延忍住淚勉強起來,聽候囑咐。來歙親自書寫奏章說:「我在入夜安息之時,不知被什麼人所傷,刺中了我的要害。我不敢愛惜自己,實在恨自己沒有盡到職責,給朝廷帶來羞恥。治理國家以能夠任用賢才為根本,太中大夫段襄為人正直,可以信任,希望陛下裁奪。我的兄弟們不成才,恐怕有一天會因觸法被判罪,請陛下哀憐,多多教導訓誡。」來歙寫完後扔掉筆,抽出刀,氣絕而亡。劉秀聽到此消息非常震驚,邊看遺下的奏章邊流眼淚;並命揚武將軍馬成暫時任中郎將,接替來歙。 【原文】 帝自將征公孫述;秋七月,次長安[1]。公孫述使其將延岑、呂鮪、王元、公孫恢悉兵拒廣漢及資中,又遣將侯丹率二萬餘人拒黃石[2]。岑彭使臧宮將降卒五萬從涪水上平曲,拒延岑,自分兵浮江下還江州,溯都江而上,襲擊侯丹,大破之。因晨夜倍道兼行二千餘里,徑拔武陽[3]。使精騎馳擊廣都,去成都數十里,勢若風雨,所至皆奔散[4]。初,述聞漢兵在平曲,故遣大兵逆之[5]。及彭至武陽,繞出延岑軍後,蜀地震駭。述大驚,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 【注文】 [1]征:征討,攻打。  次:到,抵達。 [2]廣漢:縣名。在今四川遂寧市船山區城東北。西漢置縣,東漢時分廣漢縣置德陽縣(德陽縣故治在今遂寧市船山區龍鳳鎮)。蜀漢、西晉時,廣漢縣為東廣漢郡、廣漢郡治,漢世縣名與郡名同者,往往加小字以別之,故廣漢縣亦稱小廣漢,又簡稱為小漢。  資中:縣名。今四川資中縣。資中既是縣又是州,一度時期還是郡。春秋時代,資州為巴國屬地,西漢建元六年(前135年)設置資中縣(治所在今資陽市),屬益州犍為郡。  黃石:縣名。漢置縣,在今重慶雲陽縣。 [3]涪(fú)水:即涪江,在今四川中部,源出松潘縣,東南流經平武、綿陽、三台、遂寧、潼南等地,至重慶合川流入嘉陵江。  倍道:兼程。  武陽:縣名。在今四川彭山縣東,戰國末秦以武陽邑置縣屬蜀郡。西漢太初四年(前101年)改屬犍為郡。 [4]馳:疾馳。  廣都:縣名。亦稱都廣,在今四川成都雙流縣東,古蜀國都,是古蜀農業文明的起源地之一。始建於前316年,與古蜀國成都、新都並稱「三都」。西漢元朔二年(前127年),置廣都縣,屬蜀郡。王莽時更名為就都亭。東漢永平元年(58年)復名廣都縣。 [5]逆:相反方向,這裡即迎敵。 【譯文】 劉秀親自率軍征討公孫述;秋季七月,劉秀抵達長安。公孫述派他的將領延岑、呂鮪、王元、公孫恢帶領全軍在廣漢(今四川遂寧)及資中(今四川資中)據守,又派遣將領侯丹帶領二萬多人在黃石(今重慶雲陽)據守。東漢將領岑彭派臧宮率領歸降的五萬士兵,從涪水到平曲(今重慶合川區南),對抗延岑。岑彭自己率兵從墊江乘船過江而下回到江州,又逆水從都江而上,襲擊侯丹,大破敵軍。然後又乘勝日夜兼程走了兩千多里路,直接攻占了武陽(今四川彭山)。岑彭又派精銳騎兵飛馳襲擊廣都,其地離成都有幾十里,攻勢如狂風暴雨,所到之地,公孫述的軍隊全都四處逃散。最初,公孫述聽說東漢軍隊在平曲,因此就派遣大軍去迎擊,等到岑彭到了武陽,繞到公孫述的將領延岑的軍隊背後,蜀郡的人都極為震驚害怕。公孫述十分震驚,用手杖敲擊地面說:「怎麼如此神速?」 【原文】 延岑盛兵於沅水[1]。臧宮眾多食少,轉輸不至,降者皆欲散畔,郡邑復更保聚,觀望成敗[2]。宮欲引還,恐為所反。會帝遣謁者將兵詣岑彭,有馬七百匹,宮矯製取以自益,晨夜進兵,多張旗幟,登山鼓譟,右步左騎,挾船而引,呼聲動山谷[3]。岑不意漢軍卒至,登山望之,大震恐[4]。宮因縱擊,大破之,斬首溺死者萬餘人,水為之濁[5]。延岑奔成都,其眾悉降,盡獲其兵馬珍寶。自是乘勝追北,降者以十萬數。軍至陽鄉,王元舉眾降[6]。 【注文】 [1]盛兵:結集重兵。  沅水:又稱沅江,是流經貴州、湖南兩省的河流,屬於洞庭湖水系。支流還流經重慶、湖北。 [2]散畔(pàn):離散背叛。  保聚:聚眾守衛。 [3]矯制:矯,托也。託言受詔。制,制書。矯制即指假託君命行事。 [4]震恐:震驚恐懼,即驚恐。 [5]縱擊:猛烈攻擊。 [6]陽鄉:地名。位於今四川綿竹市東。西漢武帝時置,屬綿竹縣,廣漢郡。 【譯文】 延岑集結強兵駐在沅水。東漢將領臧宮那裡兵多糧少,轉運的物資沒到,因此歸降的官兵動搖,都想背叛逃散,郡邑重新聚眾守衛,觀望誰勝誰敗。臧宮想帶領眾人返回,恐怕眾人叛變。正好皇帝派謁者帶兵到岑彭那裡,有七百匹馬,臧宮就偽傳詔命留下戰馬擴充自己的力量,於是日夜進軍,多多樹立旗幟,上山擊鼓吶喊,右邊有步兵,左邊有騎兵,他在中間指揮戰船一齊進軍,呼聲震動山谷。公孫述的將領延岑沒想到漢軍突然來到,登山眺望,大為震驚。臧宮乘勢總攻,大破延岑軍,被斬首、淹死的有一萬多人,河水變得混濁。延岑逃到成都,他的兵眾全部投降了,臧宮的隊伍繳獲了延岑軍的全部兵馬珍寶。臧宮繼續乘勝向北追擊,投降的人以十萬來計算。臧宮軍追至陽鄉(今四川綿竹市東),王元率軍投降。 【原文】 帝與公孫述書,陳言禍福,示以丹青之信。述省書嘆息,以示所親[1]。太常常少、光祿勛張隆皆勸述降,述曰:「廢興,命也,豈有降天子哉!」左右莫敢復言。少、隆皆以憂死[2]。 【注文】 [1]禍福:災殃與幸福。  丹青之信:漢魏時代一個常用的典語,引申表示必然的意思。丹青之信就是講究誠信。丹,紅色;信,確實。紅黑二色是不變的顏色。比喻事情已經明了,不可改變。  所親:親人,親近的朋友。 [2]太常:官名。秦置奉常,西漢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奉常為太常,九卿之一,掌宗廟禮儀。兼掌選試博士。屬官有太樂、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醫六令丞和均官、都水等,並置博士及諸廟陵寢令丞為其屬下。王莽時改稱秩宗,東漢復稱太常。歷代沿置,則專為司祭祀禮樂之官。  廢興:盛衰,興亡。 【譯文】 劉秀寫信給公孫述,說明禍福與利害,表示決不失信。公孫述看完信嘆息,把信給親信們看。太常常少、光祿勛張隆都勸公孫述投降,公孫述說:「廢、興,是由天命決定的,自古哪有投降的天子啊!」左右人不敢再勸說。常少、張隆都因憂愁而死。 【原文】 帝還自長安[1]。 【注文】 [1]還(huán):返回。  自:從。 【譯文】 光武帝從長安回首都洛陽。 【原文】 冬十月,公孫述使刺客詐為亡奴,降岑彭,夜,刺殺彭。太中大夫監軍鄭興領其營,以俟吳漢至而授之[1]。彭持軍整齊,秋毫無犯。邛谷王任貴聞彭威信,數千里遣使迎降。會彭已被害,帝盡以任貴所獻賜彭妻子。蜀人為立廟祠之[2]。 【注文】 [1]刺客:懷挾武器進行暗殺的人。  監軍:官名。監督軍隊的官員。古代監軍皆臨時差遣,代表朝廷協理軍務,督察將帥。漢武帝時置監軍使者。東漢、魏晉皆有,省稱監軍,也稱監軍事。 [2]秋毫無犯:絲毫不侵犯別人的利益。多指軍隊紀律嚴明,不拿民間一針一線。  迎降:迎接並投降對方。 【譯文】 冬季十月,公孫述派刺客假裝是逃亡的奴僕,投降岑彭,在夜裡,刺殺了岑彭。太中大夫監軍鄭興暫時統領岑彭的軍隊,等待吳漢來到再交給他。岑彭治軍嚴謹,部隊有秩序,所到之地一點也不侵害百姓。公孫述部下邛谷王任貴聽說岑彭有威信,從幾千里以外派使者迎降。當時岑彭已被害,劉秀把任貴所獻的貢品賞給岑彭的妻子兒女。蜀郡人給岑彭建廟祭祀他。 【原文】 十二月,吳漢自夷陵三萬人溯江而上,伐公孫述[1]。 【注文】 [1]溯(sù)江:逆江而上。溯,逆著水流的方向走。 【譯文】 十二月,吳漢從夷陵出發,帶領三萬兵士逆江而上,討伐公孫述。 【原文】 十二年春正月,吳漢破公孫述將魏黨、公孫永於魚涪津,遂圍武陽[1]。述遣子婿史興救之,漢迎擊,破之,因入犍為界,諸縣皆城守[2]。詔漢直取廣都,據其心腹。漢乃進軍攻廣都,拔之,遣輕騎燒成都市橋,公孫述將帥恐懼,日夜離叛[3]。述雖誅滅其家,猶不能禁。帝必欲降之,又下詔喻述曰:「勿以來歙、岑彭受害自疑,今以時自詣,則宗族完全。詔書手記,不可數得。[4]」述終無降意。 【注文】 [1]魚涪(fú)津:津渡名。在今四川夾江縣。 [2]子婿:即女婿。  迎擊:對著敵人來的方向攻擊。 [3]輕騎:輕裝的騎兵。 [4]自詣:自己到這裡來。即自首、投降的意思。  宗族:謂同宗同族之人。  詔書:皇帝布告天下臣民的文書。在周代,君臣上下都可以用詔字。秦王政統一六國,建立君主制的國家後,自以為「德兼三皇,功高五帝」,號稱皇帝,自稱曰朕。並改命為制,令為詔,從此詔書便成為皇帝布告臣民的專用文書。漢承秦制,唐、宋廢止。  手記:親筆寫的書信、日記、筆記等。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十二年(36年)春季正月,吳漢在魚涪津擊敗了公孫述的將領魏黨、公孫永,包圍了武陽。公孫述派他的女婿史興去援救,吳漢迎擊,大破史興,乘勝進入犍為郡界,各縣都閉城自守。劉秀下詔命吳漢直接奪取廣都(今四川成都市東南),占據公孫述的心臟。吳漢遂進軍廣都並取得了勝利,派輕騎兵燒毀成都的市橋。公孫述的將帥驚恐萬分,日夜都有人叛離逃亡。公孫述雖然誅滅逃亡者的家屬,也不能禁止。劉秀一定要讓公孫述投降,又下詔書告訴公孫述說:「不要因為來歙、岑彭被害而懷疑,現在你及時來投降,就可保全你的宗族。詔書和親筆信件,不可多得。」公孫述始終無投降之意。 【原文】 秋七月,馮駿拔江州,獲田戎。 【譯文】 秋季七月,東漢將領馮駿攻下江州,俘獲田戎。 【原文】 帝戒吳漢曰:「成都十餘萬眾,不可輕也。但堅據廣都,待其來攻,勿與爭鋒。若不敢來,公轉營迫之,須其力疲,乃可擊也。」漢乘利,遂自將步騎二萬進逼成都[1]。去城十餘里,阻江北營,作浮橋,使副將武威將軍劉尚將萬餘人屯於江南,為營相去二十餘里。帝聞之大驚,讓漢曰:「比敕公千條萬端,何意臨事勃亂!既輕敵深入,又與尚別營,事有緩急,不復相及。賊若出兵綴公,以大眾攻尚,尚破,公即敗矣[2]。幸無他者,急引兵還廣都。」詔書未到,九月,述果使其大司徒謝豐、執金吾袁吉將眾十許萬,分為二十餘營,出攻漢,使別將將萬餘人劫劉尚,令不得相救。漢與大戰一日,兵敗,走入壁,豐因圍之[3]。漢乃召諸將厲之曰:「吾與諸君逾越險阻,轉戰千里,遂深入敵地,至其城下。而今與劉尚二處受圍,勢既不接,其禍難量,欲潛師就尚於江南,並兵御之[4]。若能同心一力,人自為戰,大功可立;如其不然,敗必無餘。成敗之機,在此一舉。」諸將皆曰:「諾。」於是饗士秣馬,閉營三日不出,乃多樹幡旗,使煙火不絕[5]。夜,銜枚引兵與劉尚合軍。豐等不覺,明日,乃分兵拒水北,自將攻江南。漢悉兵迎戰,自旦至晡,遂大破之,斬豐、吉。於是引還廣都,留劉尚拒述,具以狀上,而深自譴責[6]。帝報曰:「公還廣都,甚得其宜。述必不敢略尚而擊公也。若先攻尚,公從廣都五十里悉步騎赴之,適當值其危困,破之必矣。」自是漢與述戰於廣都、成都之間,八戰八克,遂軍於其郭中。臧宮拔綿竹,破涪城,斬公孫恢,復攻拔繁、郫,與吳漢會於成都[7]。 【注文】 [1]堅據:頑強地堅守抵禦攻擊。  爭鋒:爭勝,交兵作戰。  轉營:轉移軍營。  力疲:精神、力氣消耗已盡。形容疲乏之極。 [2]阻江:阻斷江流。  劉尚(生卒年不詳):東漢宗室,光武帝劉秀之孫,東平憲王劉蒼次子,拜武威將軍,東漢元和元年(84年)封任城孝王,食任城、亢父、樊三縣。立十八年薨。  江南:指長江以南的地區。各時代的含義有所不同:漢以前一般指今湖北長江以南部分和湖南、江西一帶;後來多指今江蘇、安徽兩省的南部和浙江省一帶。  勃亂:違背事理,舉止錯亂。勃,通「悖」。  輕敵:謂藐視敵方,輕視敵人。  緩急:指危急之事或發生變故之時。 [3]執金吾(yù):官名。秦漢時率禁兵保衛京城和宮城的官員。本名中尉。其所屬兵卒也稱為北軍。西漢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為執金吾。王莽時改名奮武,東漢時復稱執金吾。西漢時執金吾擔負京城內的巡察、禁暴、督奸等任務,和守衛於宮禁之內的衛尉相為表里。執金吾秩為中二千石,有兩丞及候、司馬、千人。屬官有中壘、寺互、武庫、都船四令、丞。式道、左右中候及京輔都尉,也與執金吾有相屬關係。 [4]轉戰:連續在不同地區作戰。  敵地:敵人的領土。  潛師:秘密出兵。 [5]同心一力:團結一致,共同努力。同「同心協力」。  饗(xiǎng)士:以酒食款待士兵;犒勞士卒。  秣(mò)馬:餵馬。  幡(fān)旗:旗幟。 [6]銜枚:枚,古代行軍時,士卒口銜用以防止喧譁的器具,形如筷子。古代行軍時口中銜著枚,以防出聲。  晡(bū):申時,即午後三時至五時。 [7]危困:危急困窮。  涪(fú)城:縣名。即涪縣,漢高祖六年(前201年)設涪縣(今四川綿陽市涪城區),因治地近臨涪水(涪江)得名,屬廣漢郡。西漢初始元年(8年)王莽篡漢建立新朝,改涪縣為統睦縣,寓統一和睦之意,故得名,屬就都郡。王莽政權滅亡後,公孫述割據四川,自立國號「成家」,統睦縣屬子同郡。東漢建武十三年(37年)滅成家,復置涪縣,屬廣漢郡。  繁:縣名。位於今四川成都市北郊。前8世紀,蜀王杜宇建立繁邑。秦始皇統一中國後,置繁縣。兩漢因之。  郫(pí):縣名。位於今四川成都市西北。前8世紀,蜀王杜宇在此建立國都,以郫為都邑。前316年,秦滅蜀後,在巴蜀地區實行郡縣制。以郫邑作為蜀郡的屬縣,稱郫縣。兩漢因之。 【譯文】 劉秀告誡吳漢說:「成都有十幾萬人,不能輕敵。你只堅守廣都,等待敵人來進攻,不要與他們決戰。如果敵人不敢來攻,你就轉移軍隊駐地逼迫他,等待他們精疲力盡,才能攻擊。」吳漢乘勝,親自率領二萬步兵騎兵進逼成都。離城十幾里,在江北紮營,修建浮橋,讓副將武威將軍劉尚率領一萬多人駐紮在江南,兩軍營相距二十多里。劉秀聽說大驚,責備吳漢說:「近來我告誡你的話那麼詳細,為什麼事到臨頭卻舉止錯亂!既然輕視敵人已深入敵方,又與劉尚隔江立營,如果發生緊急情況,無法相互照應。敵人如果出兵牽制你,派大批軍隊進攻劉尚,劉尚被打敗,你也就失敗了。幸而現在沒有什麼事發生,趕快帶兵回廣都。」詔書還沒送到,九月,公孫述果然派大司徒謝豐、執金吾袁吉率領十萬多人,分成二十幾個營,攻擊吳漢,派別將率一萬多人攻擊劉尚,使他們不能相救。吳漢與謝豐等大戰一日,失敗,逃入營壘,謝豐乘機包圍了吳漢。吳漢召集將領們激勵大家說:「我與各位越過險阻,轉戰千里,深入敵境,到了城下,但現在我們與劉尚二處都被圍困,這種形勢決定無法互相援助,其禍無法估量,我想秘密帶兵到江南與劉尚會師,共同抵禦敵人。如果大家能同心協力,人人都能拚死戰鬥,大功可成,如果不這樣,必定失敗。成功、失敗的機會,就在此一舉了。」將領們都說:「好。」於是犒勞將士餵好戰馬,關閉營門三天不出去,樹立許多旗幟,使煙火不斷。在夜間,叫士卒銜著木條,帶領過江與劉尚會合。謝豐等人沒有發覺。第二天,才分兵抵拒江北漢軍,自己率軍攻打江南。吳漢帶領全軍迎戰,從早到晚,大破謝豐軍,殺死謝豐、袁吉。於是帶兵回到廣都,留下劉尚抵擋公孫述,把一切情況上告劉秀,深刻譴責自己。劉秀回答說:「你回到廣都,很恰當,公孫述一定不敢經過劉尚而襲擊你,如果他先攻擊劉尚,你從廣都帶領所有的步兵騎兵走五十里路去援救他,正好趕上敵人疲勞的時候,一定可以擊敗敵人。」從此吳漢與公孫述在廣都、成都之間交戰,吳漢八戰八勝,終於進入成都的外城中,東漢將領臧宮攻下綿竹(今四川綿竹),攻破涪城(今四川綿陽市涪城區),殺死公孫恢,又攻取了繁縣(今四川成都市北)、郫縣(今四川成都市西北),與吳漢在成都會師。 【原文】 公孫述困急,謂延岑曰:「事當奈何?」岑曰:「男兒當死中求生,可坐窮乎!財物易聚耳,不宜有愛。」述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餘人以配岑[1]。岑於市橋偽建旗幟,鳴鼓挑戰,而潛遣奇兵出吳漢軍後,襲擊破漢,漢墮水,緣馬尾得出。漢軍餘七日糧,陰具船,欲遁去。蜀郡太守南陽張堪聞之,馳往見漢,說述必敗,不宜退師之策。漢從之,乃示弱以挑敵[2]。 【注文】 [1]奈何:怎麼樣,怎麼辦。  坐窮:窮,完結。坐窮即坐著等死,坐以待斃。  金帛(bó):黃金和絲綢。泛指錢物。 [2]蜀郡:郡名。在今四川成都一帶。成都附近原為古蜀國所轄。秦國於前316年在成都設成都縣。後陳壯反,殺蜀侯,秦又伐蜀。前277年,秦國置蜀郡,設郡守,成都為蜀郡治所。漢初承秦制,設蜀郡,轄境約當今四川岷江流域、沱江中上游、涪江中游和大渡河下游地區,但南中(今雲南、貴州及四川南部一帶)等地在漢朝控制範圍之外。西漢高帝六年(前201年)分巴、蜀二郡置廣漢郡,轄境縮小,僅有今成都市以西,松潘縣以南,漢源、九龍等縣以北,康定縣以東地區。東漢延光元年(122年)分西南部置蜀郡屬國,轄境更小。漢至南朝陳屬益州。  南陽:郡名。戰國秦置,治在宛縣(今河南南陽),漢代沿置。  張堪(生卒年不詳):字君游,南陽宛縣(今河南南陽)人,是南陽郡豪門大族。張堪很早就成為孤兒,他把父親留下的數百萬家產讓給堂侄,到長安受業學習。劉秀登上皇位後,中郎將來歙舉薦張堪,劉秀便征拜張堪擔任郎中。經過三次調遷後,任謁者。劉秀派他轉運積聚的布帛,並領騎兵七千,前往協助大司馬吳漢征伐公孫述。在半道上又追任為蜀郡太守。張堪在蜀郡任太守前後兩年,劉秀又調任他為騎都尉,後來他率領驃騎將軍杜茂的部卒,在高柳擊敗匈奴,被任命為漁陽太守。在漁陽任職八年,匈奴不敢進犯邊塞。卒於官。 【譯文】 公孫述被困情況緊急,對延岑說:「事情該怎麼辦呢?」延岑說:「男人應當在死中求生,怎麼可以坐著等死呢?財物容易積聚,不應吝惜。」於是公孫述就拿出所有的金銀財寶,招募五千多敢死的士兵分派給延岑。延岑在成都市橋樹立旗幟布疑陣,擊鼓挑戰,而秘密派奇襲部隊繞道襲擊吳漢軍隊背後,攻破吳漢軍隊。吳漢掉入水中,抓住馬尾才得出水。吳漢軍中只有七日糧食,就暗中備船,想撤退。蜀郡太守南陽人張堪聽說,飛馳去見吳漢,說明公孫述一定會敗亡,不應採取撤退的策略。吳漢聽從了,就故意顯示力弱來引誘敵人出擊。 【原文】 冬,十一月,臧宮軍咸陽門,戊寅,述自將數萬人攻漢,使延岑拒宮[1]。大戰,岑三合三勝,自旦及日中,軍士不得食,並疲[2]。漢因使護軍高午、唐邯將銳卒數萬擊之,述兵大亂,高午奔陳刺述,洞胸墮馬,左右輿入城[3]。述以兵屬延岑,其夜,死,明旦,延岑以城降[4]。辛巳,吳漢夷述妻子,盡滅公孫氏,並族延岑,遂放兵大掠,焚述宮室[5]。帝聞之怒,以譴漢。又讓劉尚曰:「城降三日,吏民從服,孩兒、老母,口以萬數,一旦放兵縱火,聞之可為酸鼻[6]。尚宗室子孫,嘗更吏職,何忍行此[7]!仰視天,俯視地,觀放麑、啜羹,二者孰仁[8]?良失斬將弔民之義也! 」 【注文】 [1]述:即公孫述,字子陽,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市東北)人,東漢初四川割據勢力首領。 [2]三合三勝:三個回合,三次勝利。即三戰三勝。  日中:日頭正當中,指正午。 [3]銳卒:精銳的士兵。  陳(zhèn):「陣」本字,陣地,戰場。  墮(duò)馬:從馬上摔下來。  輿(yú):車中裝載東西的部分,後泛指車。 [4]明旦:第二天早上。 [5]夷:殺盡,全部除去。  族:滅族。  宮室:古時房屋的通稱,特指帝王的宮廷。 [6]讓:責備。  酸鼻:鼻子發酸,形容悲痛心酸。 [7]宗室:古代同國君或皇帝出自同一祖宗的貴族。 [8]放麑(ní):借指仁慈的行為。《韓非子·說林上》:「孟孫獵得麑,使秦西巴持之歸,其母隨之而啼,秦西巴弗忍而與之。孟孫適至而求麑,答曰:『余弗忍而與其母。』孟孫大怒,逐之;居三月,復召以為其子傅。其御曰:『曩將罪之,今召以為子傅,何也?』孟孫曰:『夫不忍麑,又且忍吾子乎?』」  啜(chuò)羹:《國策·中山策》:「樂羊為魏將,攻中山。其子時在中山,中山君烹之,作羹致於樂羊。樂羊食之。」後因以「啜羹」謂心狠而不仁。  弔民:吊,慰問。弔民即撫慰百姓。 【譯文】 冬季的十一月,臧宮進駐成都咸陽門;十八日,公孫述親自率領數萬人攻打吳漢,命延岑抵擋臧宮。雙方展開大戰,延岑三戰三勝,但是從早晨打到中午,官兵得不到飲食,全都感到疲勞。吳漢乘機派護軍高午、唐邯率領幾萬精銳士卒進攻公孫述,公孫述的士兵大亂。高午衝進軍陣直刺公孫述,公孫述的胸被刺穿,從馬上掉下,左右親信用車載他入城。公孫述把軍隊交給延岑,當夜去世。第二天,延岑開城門投降。二十一日,吳漢誅殺公孫述的妻兒,屠殺公孫氏家族,長幼不留,並將延岑滅族。然後放縱部隊大肆掠奪,焚燒公孫述的宮室。劉秀聽到這些之後大怒,並因此譴責吳漢。他又責備劉尚說:「成都已投降三天,官民順服。僅僅小孩和老母的人數,就得以萬來計算,一旦縱兵放火,聽到的人就會心酸流淚。你是皇室子孫,又曾經當過官吏,怎麼忍心做出這些事情!仰視蒼天,俯視后土,你認為秦西巴釋放小鹿、樂羊吃他兒子的肉羹,二者誰更有仁心?這樣做實在是失去了斬殺敵將、撫慰人民的大義!」 【原文】 初,述徵廣漢李業為博士,業固稱疾不起[1]。述羞不能致,使大鴻臚尹融奉詔命以劫業:「若起則受公侯之位,不起賜以毒酒[2]。」融譬旨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是非,而以區區之身試於不測之淵乎[3]!朝廷貪慕名德,曠官缺位,於今七年,四時珍御,不以忘君;宜上奉知己,下為子孫,身名俱全,不亦優乎[4]?」業乃嘆曰:「古人危邦不入,亂邦不居,為此故也[5]。君子見危授命,何乃誘以高位重餌哉[6]!」融曰:「宜呼室家計之[7]。」業曰:「丈夫斷之於心久矣,何妻子之為!」遂飲毒而死。述恥有殺賢之名,遣使吊祠,賻贈百匹,業子翬逃,辭不受[8]。述又聘巴郡譙玄,玄不詣;亦遣使者以毒藥劫之,太守自詣玄廬勸之行,玄曰:「保志全高,死亦奚恨[9]!」遂受毒藥。玄子瑛泣血叩頭於太守,願奉家錢千萬以贖父死,太守為請,述許之。述又徵蜀郡王皓、王嘉,恐其不至,先系其妻子,使者謂嘉曰:「速裝,妻子可全[10]。」對曰:「犬馬猶識主,況於人乎!」王皓先自刎,以首付使者[11]。述怒,遂誅皓家屬。王嘉聞而嘆曰:「後之哉!」乃對使者伏劍而死。犍為費貽不肯仕述,漆身為癩,陽狂以避之[12]。同郡任永、馮信皆托青盲以辭徵命[13]。帝既平蜀,詔贈常少為太常,張隆為光祿勛。譙玄已卒,祠以中牢,敕所在還其家錢,而表李業之閭[14]。徵費貽、任永、馮信,會永、信病卒,獨貽仕至合浦太守[15]。上以述將程烏、李育有才幹,皆擢用之[16]。於是西土咸悅,莫不歸心焉[17]。 【注文】 [1]李業(生卒年不詳):字巨游,廣漢梓潼(今屬四川)人。西漢末年經學家。師事經學博士許晃,習《魯詩》。元始中,舉明經,除為郎。王莽居攝,以病去官。後公孫述在成都稱帝,素聞業賢,以毒酒脅迫為經學博士。李業面對威脅利誘,毫不動搖,飲毒酒而死。漢光武帝劉秀滅公孫述統一四川後,為表彰李業的高尚節操,在梓潼建立墓闕。  稱疾:託言有病。 [2]大鴻臚(lú):官名。西漢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典客為大鴻臚,掌接待少數民族事務,九卿之一。後漸變為贊襄禮儀之官,王莽時改稱典樂,東漢復舊。  詔命:皇帝的文告、命令。  劫:脅迫。  公侯:公爵和侯爵。後泛指朝廷中的高級官員。 [3]譬旨:謂曉譬以天子旨意。  區區:形容數量少或不重要。  不測之淵:深淵,亦以比喻危險之地。 [4]貪慕:嚮往羨慕,貪戀愛慕。  名德:名望,德行。  珍御:供御用的珍貴食物。 [5]危邦不入,亂邦不居:要發生暴亂的地方就不要去了,已經發生暴亂的地方就不要在那裡居住了。 [6]見危授命:授命,獻出生命。在危急關頭勇於獻出自己的生命。 [7]室家:房屋,住宅,也代指家庭、夫妻、妻子等。 [8]吊祠:弔祭。  賻(fù)贈:贈送財物給辦喪事的人家。 [9]聘:請人擔任職務。  巴郡:郡名。秦惠文王更元九年(前316年)滅巴國置郡。治江州縣(今重慶市嘉陵江北岸,三國蜀漢移治南岸。南朝齊改名墊江縣,北周改名巴縣)。轄境約當今四川閬中、南充、瀘州等市以東和重慶奉節縣以西,綦江、武隆等縣以北地區。西漢初略大。漢高祖劉邦六年(前201年)分巴、蜀二郡置廣漢郡,轄境稍小。東漢興平元年(194年)劉璋分置永寧、固陵二郡。  譙玄(?—35年):字君黃,巴郡閬中(今屬四川)人。西漢末東漢初年經學家。少好學,能說《易》、《春秋》。成帝時州舉敦樸遜讓有行義者,以對策拜議郎。公孫述稱帝於蜀,脅迫譙玄出仕,數聘不應。隱居教授,與諸子勤習經書。後其子譙瑛以善說《易》,授顯宗,官北宮衛士。  奚(xī):文言疑問代詞,相當於「胡」、「何」。 [10]速裝:迅速料理行裝。 [11]自刎:自割其頸,即自殺。 [12]費貽(生卒年不詳):東漢犍為(今四川南安)人,光武帝劉秀建立東漢王朝後,任命他為合浦郡太守。費貽任合浦(今廣西壯族自治區)太守期間,勤政有為,愛民廉潔,他把中原的農耕技術帶到合浦,親自教合浦民眾耕種,修渠築壩蓄水,並和百姓一起耕田建屋,同吃同住,得到了民眾的愛戴和擁護。  陽狂:即「佯狂」,假裝瘋癲。 [13]任永(生卒年不詳):字君業,僰(bó)道(在今四川宜賓市西南)人也。長曆數。王莽時托青盲。公孫述時累徵,不詣。子溺井中死,見而不言。妻淫於前,面而不怪。述平,乃曰:「世適平,目即清。」妻自煞。光武徵之,以年老不詣,卒。  馮信(生卒年不詳):字季誠,西漢郪(qī,郪縣,屬廣漢郡,治所在今四川三台縣郪江鎮)人。  青盲:病症名。指眼外觀無異常而逐漸失明者。 [14]中牢:古代用作祭品的豬羊二牲。  閭(lǘ):節操,美好的德行。 [15]合浦:郡名。在今廣西合浦縣東北。西漢,南越相國呂嘉叛亂反漢,漢武帝出兵十萬,兵分五路平定南越國,將原來的南越國屬地設置了九個郡,直接歸屬漢朝,即嶺南九郡。合浦郡處於九郡的中部,東部是南海郡,北部是蒼梧、鬱林郡,西部及西南部是交趾、九真、日南等郡,南部是儋耳、珠崖,珠崖、儋耳曾一度併入合浦郡轄地。 [16]擢(zhuó)用:提升重用。 [17]歸心:心悅誠服而歸附。 【譯文】 最初,公孫述徵召廣漢人李業為博士,李業堅持稱自己有病在身而不肯接受。公孫述因為請不到李業感到羞辱,就派大鴻臚尹融拿著詔書脅迫李業說:「如果你能就職,就封你公侯之位;如果不就職,就賞你一杯毒酒。」尹融解釋說:「當今天下分崩離析,誰知道什麼是是非,而用區區身體去試探深不可測的深淵?朝廷敬慕你的名望品德,給你留下官位,至今已七年。四季的山珍海味,也沒有忘記送給你。你應對上事奉知己,對下為子孫著想,生命和名望都能保全,不也很好嗎?」李業嘆息說:「古人說危險的國家不要進去,混亂的地方不能居住,我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君子遇到危險就會獻出生命,何必用高官貴爵來引誘呢?」尹融說:「應該叫家人來一起商量。」李業說:「大丈夫早在心中有決斷了,為什麼要和妻子兒女商量?」於是飲毒酒而死。公孫述不願有殺死賢才的名聲,便派使者去李業家弔喪,贈送百匹綢緞。李業的兒子李翬避開,推辭不願接受。公孫述又聘請巴郡人譙玄,譙玄不願接受任命,公孫述也派使者用毒藥逼迫他。太守親自到譙玄家勸他動身,譙玄說:「保全高尚的氣節,死有何恨!」於是接受毒藥。譙玄的兒子譙瑛,向太守叩頭痛哭,願獻出千萬家產來贖老父死罪。太守也替他向公孫述求情,公孫述允許了。公孫述又徵召蜀郡的王皓、王嘉,怕他們不肯出任,就先逮捕了他們的妻子兒女。使者對王嘉說:「趕快整裝出發,你的妻子兒女就可以保全。」王嘉回答說:「狗馬還認識主人,何況我們是人呢!」王皓先自刎而死,使者用首級上報。公孫述大怒,就殺死了王皓的家屬。王嘉聽說後嘆息道:「我死在後面了!」於是對著使者用劍自殺而死。犍為人費貽不肯在公孫述手下當官,就在全身塗滿油漆成為癩病,裝作瘋癲來逃避做官。同郡的任永、馮信都假託自己患青肓病看不見而辭謝徵召。光武帝平定蜀郡後,下詔追贈常少為太常,張隆為光祿勛。譙玄已經逝世,用中牢祭祀他。並命令當地的官府退還他家獻出的贖罪錢。在李業家所住的里門,把他的事跡刻在石上來表彰他的節操。徵召費貽、任永、馮信,正巧任永、馮信病逝,只有費貽官至合浦太守。劉秀認為公孫述的將領程烏、李育有才幹,都予以提拔任用。於是西土人都很喜悅,百姓無不歸順。 【原文】 上詔竇融與五郡太守入朝。既至,引見,賞賜恩寵,傾動京師,尋拜融冀州牧[1]。 【注文】 [1]恩寵:優遇與寵愛。多用在帝王對臣下的場合。  冀(jì)州牧:官名。冀州的最高行政長官。漢末一州的軍政長官稱州牧。 【譯文】 光武帝劉秀下詔命竇融及五郡太守入朝覲見。到京都洛陽後,皇帝就召見了他們,賞賜之豐,榮寵之高,轟動了京師。接著就又封竇融為冀州牧。 【原文】 十三年,春,三月,吳漢自蜀振旅而還,至宛,詔過家上冢,賜谷二萬斛[1]。夏四月,至京師。 【注文】 [1]振旅:謂整隊班師。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十三年(37年)的春季三月,吳漢從蜀郡整頓軍隊回師。到達宛城的時候,劉秀下詔准許他到家鄉祭掃祖墳,賜穀米二萬斛。夏季的四月,吳漢到達京師。 楚王英之獄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楚王劉英一案的始末,揭露了數以千計的人涉嫌入獄,甚至蒙冤而死的情形。光武帝劉秀於公元57年去世,太子劉莊繼位後稱明帝。除劉莊外,劉秀還有十個王子,在各地封王,稱十王。但是劉莊繼位後,有四個王因謀反罪而被罷黜,其中又以楚王劉英的謀反案影響最大,波及範圍最廣,有數千人遭受牽連。 劉秀在削平群雄、統一中國之後,全力以赴加強中央集權,不僅防範功臣干預政治,而且要求劉氏諸王必須嚴格遵守法度,更不准賓客在王侯門下搬弄是非。中山王劉輔因與刺殺劉恭一案有牽連,曾被劉秀關進詔獄嚴加審問,王侯的賓客因與此案有牽連而被殺者達千人。 劉莊繼位後,一本其父的方針,毫不放鬆。因此,在發現劉英製作金龜、玉鶴,圖謀不軌之事後,便下令嚴加追究。當他知道參與製作符瑞的顏忠、王平在口供中牽涉到四個侯王之時,就更加憤怒。這使負責審判的人員惶恐不安,凡被牽涉者一律逮捕入獄,「阿附坐死、徙者以千計,而系獄者更甚」。幸而當時東漢政治尚屬清明,劉莊還能聽取臣下的意見,並在覺察到此案已形成冤獄後極力挽回,釋放了大量的無辜者。此案對於鞏固東漢王朝的統治也起了重大作用。 【原文】 漢光武建武十五年,夏,四月,丁巳,封皇子輔為右翊公,英為楚公,陽為東海公,康為濟南公,蒼為東平公,延為淮陽公,荊為山陽公,衡為臨淮公,焉為左翊公,京為琅邪公[1]。 【注文】 [1]皇子輔:即劉輔(?—84年),光武帝次子。建武十七年(41年),封中山王,食封常山郡。建武二十年(44年),徙封沛王。曾與更始帝子劉鯉結客殺劉恭,被捕下獄。後遣歸國。好經學,兼善圖讖。著有《五經論》,當時號為《沛王通論》。遵守法度,被稱為賢王。死後諡獻王。  英:即劉英(?—71年),光武帝之子,光武帝和許美人所生,楚王。建武十五年(39年),封楚公。十七年,進封楚王。年輕時喜好遊俠,結交賓朋。晚年醉心黃老之學,為浮圖齋戒之事。永平十三年(70年),被告發與王平、顏忠等人偽造圖書,製作金龜玉鶴,謀叛朝廷,遂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削除其封國,貶居丹陽涇縣。次年,劉英于丹陽自殺。章帝時,追諡楚厲侯。  陽:即漢明帝劉莊(28—75年),性格剛毅嚴酷。父漢光武帝劉秀,母陰後。初名陽,封東海王。建武十九年(43年),立為皇太子,建武中元二年(57年)二月,即皇帝位。明帝即位後,一切遵奉光武制度。漢明帝提倡儒學,注重刑名文法,為政苛察,總攬權柄,權不借下。他嚴令后妃之家不得封侯與政,對貴戚功臣也多方防範。同時,他也致力消除北匈奴的威脅。永平十六年(73年),命竇固徵伐北匈奴。其後,又以班超出使西域,由是西域諸國皆遣子入侍。次年,復置西域都護。此外,隨著對外交往的正常發展,佛教已在西漢末年開始傳入中國。明帝之世,吏治比較清明,境內安定。  康:即劉康(?—97年),光武帝劉秀之子。母郭后。建武十五年(39年),封濟南公。十七年,進爵為王。在國不循法度,交通賓客。明帝時,被人告發招納州郡奸猾,圖謀不軌,遂削五縣。章帝立,復還削地。多殖貨財,大修宮室,奴婢至千四百人,私田八百頃。奢侈縱恣,遊樂無節。國傅何敞諫之,終不能改。卒諡安王。  蒼:即劉蒼(?—83年),光武帝之子,東平憲王。建武十五年(39年),封東平公。十七年,進封東平王。自幼喜好經書,儒雅有智,深受明帝愛重。漢明帝劉莊永平初,拜驃騎將軍,置長史、掾史四十人,位居三公之上。與諸臣議定南北郊祀的各種禮儀制度。明帝出狩,劉蒼常奉命留守京師,侍衛皇太后。以其賢明在朝廷輔政多年,不斷提出治國良策。永平五年(62年),自請還國。章帝即位,愈益敬重,朝廷每有疑問,即遣使前往諮詢,多被採納。病死後,諡憲王。著有《光武受命中興頌》。  延:即劉延(生卒年不詳),光武帝子。建武十五年(39年),封淮陽公,十七年,進爵為王。明帝時以招納奸猾徙封阜陵王,食封二縣。章帝時又被告心懷怨望,降為阜陵侯。卒後諡質王。  荊:即劉荊(生卒年不詳),光武帝之子。母陰後。建武十五年(39年),封山陽公。十七年,進爵為王。性刻急,喜文法。光武帝死後,使人作飛書教唆東海王劉強奪嗣帝位。明帝以同母弟不忍加刑,故秘其事。後西羌反,以為天下將有變,與占星者密謀。事發,徙廣陵王。復謀起兵,使巫祭祀祝詛。永平九年(66年),為有司舉奏,次年自殺。諡思王。  衡:即劉衡(?—41年),光武帝之子。母陰後。建武十五年(39年),封臨淮公,旋卒。  焉:即劉焉(?—90年),光武帝第五子。建武十五年(39年),封左馮翊公。十七年,進爵為王。三十年,徙封中山王。永平十五年(72年),坐縊殺王姬韓序削邑。卒後起冢塋,徵發六州十八郡,作者萬餘人,為諸王莫及。  京:即劉京(生卒年不詳),光武帝之子。母陰後。建武十五年(39年),封琅邪公。十七年,進爵為王。深為明帝愛幸。賞賜殊異。性驕奢,好修宮室,窮極侈巧,殿館璧帶皆飾以金銀。卒諡孝王。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十五年(39年)。夏季四月丁巳(十一日),劉秀封皇子劉輔為右翊公,劉英為楚公,劉陽為東海公,劉康為濟南公,劉蒼為東平公,劉延為淮陽公,劉荊為山陽公,劉衡為臨淮公,劉焉為左翊公,劉京為琅邪公。 【原文】 十七年冬十月,帝進郭后子右翊公輔為中山王,其餘九國公皆為王[1]。 【注文】 [1]郭后:即郭聖通(?—52年),真定藁城(今河北石家莊市藁城區)人,東漢王朝開國之君劉秀的第一任皇后。因郭氏其後位被廢無諡號,故後世稱之為「光武郭皇后」。郭皇后生東海恭王劉強、沛獻王劉輔、濟南安王劉康、阜陵質王劉延、中山簡王劉焉。  王:爵位名。在商代,方國君長有稱王的,甲骨卜辭或記事刻辭中,有王的稱謂與國族名號相連屬,稱「王某」或「某王」的,如同習見的「侯某」或「某侯」,「伯某」或「某伯」一樣,其地位也與侯伯地位約略相等。這種作為封國君長的王,有的可能是子姓宗室貴族被封為王,有的則屬於異姓封國的君長。西周時仍有一些諸侯稱王。至春秋時代,稱王者就僅限於與周天子分庭抗禮的徐、楚、吳、越這類蠻夷之國。漢代分封諸侯王,王是在侯之上的最高爵位。魏晉以後為封爵的第一級,地位在公之上。自漢至南北朝,王的封域稱為王國,其地位相當於郡,隋唐以後無封土之實,僅食租稅而已。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十七年(41年)的冬季十月,劉秀晉封郭后的兒子右翊公劉輔為中山王,其餘九位皇子,都從公爵晉封為王。 【原文】 二十八年。初,馬援兄子婿王磐,平阿侯仁之子也[1]。王莽敗,磐擁富貲為遊俠,有名江、淮間[2]。後游京師,與諸貴戚友善,援謂姊子曹訓曰:「王氏,廢姓也,子石當屏居自守,而反游京師長者,用氣自行,多所陵折,其敗必也[3]。」後歲余,磐坐事死;磐子肅復出入王侯邸第[4]。時禁罔尚疏,諸王皆在京師,競修名譽,招游士[5]。馬援謂司馬呂種曰:「建武之元,名為天下重開,自今以往,海內日當安耳[6]。但憂國家諸子並壯而舊防未立,若多通賓客,則大獄起矣[7]。卿曹戒慎之[8]。」至是,有上書告肅等受誅之家,為諸王賓客,慮因事生亂。會更始之子壽光侯鯉得幸於沛王,怨劉盆子,結客殺故式侯恭[9]。帝怒,沛王坐系詔獄,三日乃得出[10]。因詔郡縣收捕諸王賓客,更相牽引,死者以千數;呂種亦與其禍,臨命嘆曰:「馬將軍誠神人也[11]!」 【注文】 [1]王磐(pán)(?—46年):字子石,東漢初年人。王莽從兄平阿侯仁之子。新莽敗亡,擁巨資居故國,喜士好施,名揚江、淮間。東漢初,游京師。與衛尉陰興、大司空朱浮等相善。馬援觀其言行,曾謂其必敗。後果與司隸校尉蘇鄴獄事相連,死於洛陽獄中。  平阿侯仁:西漢王譚之子王仁,為諫大夫。河平二年(前27年),元後弟王譚被封為平阿侯。永始初王仁嗣父爵平阿侯,以剛直為莽所憚。平帝初遣就國。元始三年(3年),遣使迫令自殺,諡曰剌侯。 [2]富貲(zī):大量的錢財。  遊俠:古代行俠仗義、輕死重義,勇於急人之難,敢於反抗的人。  江、淮:指長江、淮河。 [3]貴戚:指帝王本姓的親族。  姊(zǐ)子:姐姐的兒子。  屏(píng)居:退隱,屏客獨居。  陵折:欺凌,折辱。 [4]坐事:因事獲罪。  邸(dǐ)第:達官貴族的府第。 [5]禁罔(wǎng):謂張布如網的禁令法律。  游士:從事遊說活動者。亦稱談說之士、遊說之士、言談之士、說客、遊宦者等。 [6]司馬:官名。始於西周。漢魏以後,為軍府之官。唐初於都督府及都護府均置司馬,於諸州置治中。永徽中,治中也改稱司馬。府州各一人,官品自從四品下至從六品上不等,與別駕、長史並稱上佐,協助處理府州公務,但職任漸輕。中期以後,邊遠州司馬與別駕等常作為官員的貶降之職。  海內:指國境以內,因為古人認為我國疆土四面環海。 [7]諸子:指諸皇子。  並壯:同時長大。  舊防:原有的規例、法制。  賓客:漢朝對無固定職事之僚屬的稱號。  大獄:重大的案件。 [8]卿曹:猶言君等,你們。  戒慎:警惕謹慎。 [9]更始(?—25年):即更始帝劉玄。劉玄,字聖公,南陽蔡陽(今湖北棗陽縣西南)人,西漢皇族後裔。公元23年,劉玄被綠林軍立為皇帝,年號更始,成為歷史上著名的更始帝。更始元年,新朝滅亡,劉玄入主長安,成為了天下之主。兩年後的更始三年,更始政權在赤眉軍和劉秀大軍的兩路夾擊之下,土崩瓦解,劉玄向赤眉軍出降,獻出傳國玉璽,更始政權滅亡。不久,劉玄亦被赤眉軍所殺,後劉秀大將鄧禹遵劉秀之意將劉玄葬在了長安附近的霸陵。  鯉:即劉鯉(生卒年不詳),東漢初南陽蔡陽(今湖南棗陽縣西南)人。更始帝劉玄少子。建武初封壽光侯,得幸於沛王劉輔。怨劉盆子害其父,遂因沛王結交刺客,殺盆子兄劉恭以報仇。  得幸:得到寵幸。多指受到帝王的寵幸。  劉盆子(10—?):新莽末年赤眉農民起義軍所立的皇帝。泰山式縣(今山東泰安市附近)人,西漢遠支皇族,城陽王劉章之後。初在起義軍中牧牛,號為「牛吏」。25年被推舉為帝,年號建始。起義軍由長安東撤時被劉秀所部包圍。隨樊崇等人投降,任趙王郎中。後失明病死。  結客:結交賓客。  式侯:西漢至東漢宗室列侯之一,封國為式,三百戶,屬漢太山郡。王莽篡位,國除。24年,故式侯劉萌之子劉恭與赤眉諸將降更始帝,復封為式侯。  恭:即劉盆子之兄劉恭(生卒年不詳)。通習《尚書》,被赤眉軍掠以隨軍,隨樊崇等降更始帝於洛陽,後樊崇等復攻更始,恭奉更始命請降,以自殺逼赤眉軍全活更始;知赤眉軍必敗,教劉盆子歸還璽綬,皆不成。歸降劉秀後為更始報仇,殺謝祿,自系獄,被赦。後被更始帝劉玄少子、壽光侯劉鯉集結賓客刺殺。 [10]坐系:拘囚,或因株連而遭拘囚。  詔獄:主要是指九卿、郡守一級的二千石高官有罪,需皇帝下詔書始能系獄的案子。詔獄是由皇帝直接掌管,此監獄的罪犯都是由皇帝親自下詔書定罪。如明代的錦衣衛就是詔獄的一種,稱為「明之自創,不衷古制」。「詔獄」作為古代中國特有的「刑政」稱謂,在考察皇帝詔旨與國家獄政的關係方面,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 [11]郡縣:郡和縣的合稱。郡和縣都是地方行政單位,春秋時郡小於縣,戰國時郡大於縣。郡的長官稱郡守或郡太守,郡丞為副長官,郡尉(郡都尉)為佐,掌武事,主領地方兵卒。漢時郡守屬吏有諸曹掾,分主各曹事。秦漢時縣屬郡,大縣置令,小縣置長,佐官有縣丞、縣尉等。  臨命:人將死之時,或臨刑前。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十八年(52年)。一開始,馬援哥哥的女婿王磐是平阿侯王仁的兒子。王莽敗亡之後,王磐擁有巨額財產而成為遊俠,聞名於長江、淮河一帶。後來王磐到了京師,與皇親國戚往來並結為友好。馬援對姐姐的兒子曹訓說:「王姓,是敗落的家族,王磐本應深居自保,可他反而到京師與貴戚結交,又意氣用事,得罪了許多人,他一定會遭遇禍事。」過了一年多,王磐獲罪被殺,他的兒子王肅卻重新出入王侯府邸。當時朝廷的法令還很簡略,諸侯王都居住在京師,爭相博取美好的聲譽,招攬賓客。馬援對司馬呂種說:「建武開國,重建天下,從今往後,海內就會一天天安定下來。我只是憂慮皇帝的兒子們同時長大,而舊的制度還沒恢復,如果他們結交過多的賓客,那麼就會興起大獄的。你們要警惕啊!」就在這時,有人上書控告王肅等人出身受誅之家,卻成為諸侯王們的賓客,恐怕他們會尋找機會,製造變亂。正巧更始皇帝劉玄的兒子壽光侯劉鯉受到沛王劉輔的寵幸,而劉鯉怨恨劉盆子,就集結賓客殺死了劉盆子的哥哥、前任式侯劉恭。光武帝大怒,沛王劉輔被牽連入獄,囚禁三日後才被釋放。光武帝下詔命郡縣逮捕諸王的賓客,互相牽連,誅殺的人數以千計。呂種也遭此禍,他在被處死前嘆息說:「馬將軍真是神人啊!」 【原文】 秋,八月,戊寅,東海王強、沛王輔、楚王英、濟南王康、淮陽王延始就國[1]。 【注文】 [1]強:即劉強(25—58年),光武皇帝之子,郭皇后所生。建武二年(26年),立母郭氏做皇后,劉強做皇太子。十七年(41年)郭皇后被廢,劉強被封為東海王。皇帝認為劉強被廢不是因為本身有過失,優待大封,兼食邑魯郡,共有二十九縣。劉強到了封地,幾次上書讓還東海,又托皇太子堅決辭讓。皇帝不許可,深深地嘉許嘆息,把劉強的奏章宣示給公卿過目。永平元年(58年)薨。子靖王劉政為嗣。  就國:前往各自的封國。 【譯文】 秋季,八月戊寅(十九日),東海王劉強、沛王劉輔、楚王劉英、濟南王劉康、淮陽王劉延才前往各自的封國。 【原文】 明帝永平八年,冬,十月,丙子,募死罪繫囚詣度遼營,有罪亡命者,令贖罪各有差[1]。楚王英奉黃縑、白紈詣國相曰:「托在蕃輔,過惡累積,歡喜大恩,奉送縑帛,以贖愆罪[2]。」國相以聞,詔報曰:「楚王誦黃、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慈,潔齊三月,與神為誓,何嫌何疑,當有悔吝[3]!其還贖,以助伊蒲塞、桑門之盛饌[4]。」 【注文】 [1]永平:漢明帝劉莊年號,58年至75年,凡十八年。他在位期間只改元了一次。建武中元二年二月漢明帝即位沿用建武中元年號,次年改元永平。永平十八年八月漢章帝即位沿用。  募:廣泛徵求。  系(xì)囚:在押的囚犯。  度遼營:東漢地方軍之一。時郡國無常備兵,有事緩不濟急。後因在各重要郡國屯兵。永平八年(65年)曾於五原曼柏(今內蒙古鄂爾多斯市東勝區東北)置度遼營。  贖罪:謂用某種實際表現抵銷罪過。 [2]黃縑(jiān):雙絲織的微帶黃色的細絹。  白紈(wán):白色的細絹、絲織品。  國相:官名。同相,即王國之相。漢朝採取郡國並置之制,直屬朝廷的稱郡,每郡置太守一人。分封給諸王的稱國。王國有自己的職官,重要的有傅、相,傅管理王個人的行動,相管理王國內的民事,皆由朝廷任命。王國轄境與郡同,所轄有縣及侯國,王國之相其職位與太守相等,侯國之相與縣令相等。  蕃(fān)輔:蕃,通「藩」。捍衛輔助。  縑帛:是絲織品的統稱,與今天的書畫用絹大致相同。  愆(qiān)罪:罪過,罪惡。 [3]黃、老:黃,指傳說中的黃帝;老,指春秋道家學派的創始人老子。後世道家奉為始祖。黃老,也稱黃老學說,古代一種思想流派。  微言:精深微妙的言辭。  浮屠:佛教名詞。亦稱浮圖、佛圖。舊譯以為梵文Buddha(佛陀)之轉音,即「佛」(佛陀)的別稱。現多通用後義,如「七級浮屠」。  悔吝(lìn):悔恨。 [4]伊蒲塞:善士。即信奉佛教的男子。  桑門:梵語的譯音。又譯作「沙門」,稱僧侶。  盛饌(zhuàn):豐盛的飲食。饌,飯食。 【譯文】 東漢明帝劉莊永平八年(65年),冬季的十月丙子(初四日),朝廷募集犯有死罪的囚犯前往度遼營當兵。命令因犯罪而逃亡的罪犯,可依程度不同,各分等級贖罪。楚王劉英捧著黃色細絹和白色薄綢去見國相,說:「我身居諸侯國,罪過累積得太多,我非常高興蒙受大恩。奉上細絹薄綢,來贖我的罪過。」封國宰相把此事上報給皇帝,明帝下詔回答說:「楚王劉英誦讀黃帝、老子的精微之言,崇尚佛家的仁愛慈善,沐浴更衣吃齋已有三個月了,還在神面前發誓。有什麼嫌疑,值得悔恨?退還他贖罪的細絹,幫助他擺設盛宴招待佛教徒們。」 【原文】 初,帝聞西域有神,其名曰「佛」,因遣使之天竺求其道,得其書及沙門以來[1]。其書大抵以虛無為宗,貴慈悲不殺。以為人死,精神不滅,隨復受形;生時所行善惡,皆有報應,故所貴修練精神,以至為佛[2]。善為宏闊勝大之言,以勸誘愚俗[3]。精於其道者,號曰「沙門」。於是中國始傳其術,圖其形像,而王公貴人,獨楚王英最先好之[4]。 【注文】 [1]西域:西漢以後對玉門關以西地區的總稱。始見於《漢書·西域傳》。有二義,狹義專指蔥嶺以東而言,廣義則指凡通過狹義西域所能達到的地區,包括今亞洲中西部、印度半島、歐洲東部及非洲北部等地。西漢宣帝時設西域都護府。唐代在西域設置安西、北庭二都護府。此後各代,中原與狹義西域在政治、經濟、文化上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繫。19世紀末建立新疆省後,西域一名漸廢棄不用。  天竺:是古代中國以及其他東亞國家對當今印度和其他印度次大陸國家的統稱。在中國歷史上,對印度的最早記載在《史記·大宛傳》,當時稱為身毒(印度河梵文Sindhu對音)。《後漢書·西域傳》記載「天竺國一名身毒」。唐初統稱為天竺。天竺歷史上相繼出現了四大帝國:孔雀帝國、笈多帝國、德里蘇丹國和莫臥兒帝國。  沙門:佛教名詞。原為古印度出家者之通稱,後為佛教徒之特稱。 [2]大抵:大概,大都;表示總括一般的情況。  慈悲:和善和憐憫(原來是佛教用語)。  精神:指人的主觀世界,包括意識、思想、作風和一般心理狀態。  受形:形成身體之形。  報應:佛教用語,原指善有善報,惡有惡果,後來專指因作惡而得惡報。  修練:今作「修煉」。修養陶冶。  佛:佛陀的簡稱,本義為「覺」。佛教徒用作其創始人釋迦牟尼的尊稱,也指修行圓滿的佛教徒。比喻慈悲的人。 [3]宏闊:宏偉遼闊。  勸誘:循循勸說並加以誘導。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愚俗:猶世俗,亦指愚昧庸俗的人。 [4]王公貴人:指王公大臣、皇親國戚等。後泛指達官貴人。 【譯文】 起初,漢明帝劉莊聽說西域有一種神祇,名叫「佛」,於是派使者去天竺(印度)尋求其道義。使者在西域找到了佛經,並帶著佛教徒沙門回到中原。佛經總的來說是以虛無為本體,把慈悲不殺生看成是最高貴的道德。認為人死之後,精神不滅,可以投胎轉生,而人活著時所做的好事和壞事,全都會有報應。因此,他們重視修煉精神,使之達到最高境界,成為「佛」。佛家善於發表廣博高深的言論,來勸導愚昧的世俗凡人。精通佛家道義的人,被稱為「沙門」。於是中國開始傳播佛經,畫出佛像。而在達官貴人之中,唯獨楚王劉英最先喜好佛教。 【原文】 十三年冬,十月,楚王英與方士作金龜、玉鶴,刻文字為符瑞[1]。男子燕廣告「英與漁陽王平、顏忠等造作圖書,有逆謀」;事下案驗[2]。有司奏「英大逆不道,請誅之[3]」。帝以親親不忍[4]。十一月,廢英,徙丹陽涇縣,賜湯沐邑五百戶;男女為侯、主者,食邑如故;許太后勿上璽綬,留住楚宮[5]。先是有私以英謀告司徒虞延者,延以英藩戚至親,不然其言;及英事覺,詔書切讓延[6]。 【注文】 [1]方士:方術之士。古代掌握方技、求仙、煉丹、禁祝、祈禱諸術的人。這種職業的出現開始於周,至秦漢漸盛。  符瑞:吉祥的徵兆。多指帝王受命的徵兆。 [2]燕廣(生卒年不詳):東漢人。永平十三年(70年),告發楚王劉英與王平、顏忠等造作圖書,有逆謀。英遂見廢自殺。次年,得封折奸侯。  逆謀:叛逆的陰謀。  案驗:調查罪證,查詢驗證。也作按驗。 [3]有司:官吏和官署的泛稱。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有司。直譯即有關部門主管。  大逆不道:逆,叛逆;道,指封建道德;不道,違反封建道德。舊時統治階級對破壞封建秩序的人所加的重大罪名。  誅(zhū):把罪人殺死。 [4]親親:中國古代倫理觀念。親愛其親屬之謂。殷周以來宗法制度之重要內容。 [5]徙(xǐ):遷移。  丹陽:郡名。一指西漢郡名,元狩二年改鄣郡而置。治所在今安徽宣城。一指東魏時設置,治所在秣陵(今河南沈丘)。  涇(jīng)縣:縣名。西漢置,屬鄣郡。治所在今安徽涇縣西青弋江西岸。以涇水為名。  湯沐邑:漢朝制度,供皇帝、皇后、公主、諸侯王、封君等私人奉養之用的封邑。  食邑:漢初分封諸侯王,均對其封田有統治權。吳楚七國之亂以後,諸侯王唯食封國的租稅,不再享有封國的統治權,如戰國封君之制。魏晉南北朝時期凡有封爵者必有食邑,食封戶租稅若干戶。隋唐以後連封戶亦並無其實,稱為虛封,只有加上「食實封若干戶」的名號才能享受封戶的租稅。  璽綬(xǐshòu):古代印璽上所系的彩色絲帶。借指印璽。  楚宮:楚國的王宮、宮室。 [6]司徒:官名。上古時置,周代以為地官,掌管國家土地和民眾。秦漢置丞相省司徒。西漢哀帝時改稱丞相為大司徒。東漢時改稱司徒。魏晉以後或與丞相更置,或兩置。南朝宋以司徒掌治民事、郊祀、喪葬等。齊司徒府領各地州郡名數、戶口簿籍。北周置司徒稱大司徒卿,職仿周禮。隋以司徒、太尉、司空合稱三公,並為榮銜。  虞(yú)延(生卒年不詳):字子大,東漢陳留東昏(今河南蘭考縣北)人。力能扛鼎。少為亭長。建武初仕執金吾府,除細陽令。為政寬平,每至歲時伏臘,輒放囚徒歸家團聚。建武二十四年(48年)遷洛陽令。時外戚陰氏客為奸盜,乃收考之,拒絕陰氏請託,獲一書即加笞二百。是後外戚稍有收斂。再遷南陽太守。永平中,歷位太尉、司徒。受楚王劉英獄事牽連及陰氏中傷,免官自殺。  藩(fān)戚(qī):稱天子親戚中封為侯王或出任一方重臣的人。  切讓:嚴厲責備。 【譯文】 東漢明帝永平十三年(70年)的冬季十月,楚王劉英與方士製作金龜、玉鶴,刻上文字,用作將為天子的天賜憑證。有個叫燕廣的男子,告發劉英和漁陽人王平、顏忠等編造帝王受命的預言。陰謀造反。朝廷將此案交有關部門調查證實確有其事。主管官員上奏道:「劉英大逆不道,請將他處死。」明帝因為手足之親而不忍批准。十一月,下詔廢除劉英王爵,將他遷到丹陽郡涇縣,賞他湯沐邑五百戶。劉英的兒子、女兒被封侯封公主的,依舊享用原有戶邑。命劉英的母親許太后不必繳還她的印璽,繼續住在楚王王宮。先前,曾有人暗中把劉英的陰謀告訴司徒虞延,但虞延因為劉英是天子的手足至親,沒有聽信他的話;等到劉英的事件發生。明帝下詔嚴厲責備虞延。 【原文】 十四年夏,四月,楚王英至丹陽,自殺。詔以諸侯禮葬於涇[1]。封燕廣為折奸侯。是時,窮治楚獄,遂至累年[2]。其辭語相連,自京師親戚、諸侯、州郡豪傑及考按吏,阿附坐死、徙者以千數,而系獄者尚數千人[3]。 【注文】 [1]諸侯:指封建社會中被分封於各地並隸屬於天子(朝廷)的各個王侯。 [2]窮治:徹底查辦。  累年:連年。 [3]辭語:謂語言、言詞,這裡指供詞。  親戚:這裡指皇親國戚。  州郡:行政區劃名。漢朝分全國為十三州,除一州屬司隸校尉外,其餘十二州每州置刺史一人,掌州政。每州下轄數郡,每郡置太守(也稱郡守)一人,主郡政,總領郡事。每郡下轄數縣。  豪傑:即豪強。  考按吏:審案官吏。  阿(ē)附:罪名。凡附從首犯共同犯罪者稱阿附罪。  坐死:被判處死刑。  系獄:逮捕入獄。 【譯文】 東漢明帝永平十四年(71年)的夏季四月,楚王劉英抵達丹陽郡後自殺。明帝下詔,命以諸侯之禮將他葬在涇縣。將燕廣封為折奸侯。當時,皇帝下令徹底追查與劉英案件有關的人,一直持續了好幾年。案中的供詞互相牽連,從京師的皇親國戚、諸侯、州郡的豪傑,直到審案官吏,因附從反逆而被牽連處死、貶到荒遠之地的人,以千來計算,而囚禁在監獄中的尚有幾千人。 【原文】 初,樊鯈弟鮪,為其子賞求楚王英女,鯈聞而止之曰:「建武中,吾家並受榮寵,一宗五侯[1]。時特進一言,女可以配王,男可以尚主;但以貴寵過盛,即為禍患,故不為也[2]。且爾一子,奈何棄之於楚乎[3]!」鮪不從。及楚事覺,鯈已卒,上追念鯈謹恪,故其諸子皆得不坐[4]。英陰疏天下名士,上得其錄,有吳郡太守尹興名,乃徵興及掾吏五百餘人詣廷尉就考[5]。諸吏不勝掠治,死者大半;唯門下掾陸續、主簿梁宏、功曹史駟勛,備受五毒,肌肉消爛,終無異辭[6]。續母自吳來雒陽,作食以饋續[7]。續雖見考,辭色未嘗變,而對食悲泣不自勝[8]。治獄使者問其故,續曰:「母來不得見,故悲耳[9]。」問:「何以知之?」續曰:「母截肉未嘗不方,斷蔥以寸為度,故知之。」使者以狀聞,上乃赦興等,禁錮終身[10]。 【注文】 [1]樊鯈(tiáo)(生卒年不詳):東漢學者、大臣。劉秀表弟。字長魚。南陽湖陽(今河南唐河縣南)人。初嗣父宏壽張侯,後徙封燕侯。鯈專治《公羊嚴氏春秋》,時稱「樊侯學」,廣收門徒,不參與外戚專權。明帝初,拜長水校尉,與公卿制定東漢郊祠禮儀,並訂正五經,廣詔名儒入京。他還以法處死明帝弟廣陵王劉荊。死後諡哀侯。  榮寵:指帝王的恩寵。 [2]特進:官名。始設於西漢末。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的人,位在三公下。東漢至南北朝僅為加官,無實職。  尚主:娶公主為妻。  禍患:災難,禍事。 [3]奈何:為什麼。 [4]謹恪(kè):猶謹敬,敬慎。 [5]陰:暗中。  吳郡:郡名。東漢永建四年(129年),分原會稽郡的浙江(錢塘江)以西部分設吳郡,治所在原會稽郡的治所吳縣(今江蘇蘇州),而會稽郡僅保留浙江以東部分,徙治山陰(今浙江紹興)以會稽郡治吳縣(今江蘇蘇州)。  掾(yuàn)吏:官名。為漢朝公府、將軍府、王府、郡府、縣府屬吏的通稱。  廷尉:中國古代最高司法機關及其長官的名稱。秦始設之,漢初因之,掌刑名。據《後漢書·百官志》:「郡國決獄有疑,皆由廷尉平決。」又據《漢書·張鐸之傳》:「京師每遇大獄及詔獄亦詣准廷尉決判。」其官名為廷尉,官署名亦稱廷尉。漢制,廷尉之下設廷尉正,有左右監、左右平,魏晉稱之為廷尉三官。北齊定製,最高司法機關稱大理寺,其最高長官為大理寺卿。從此,廷尉的官名、署名被取代,至清不變。 [6]掠(lüè)治:拷打訊問。  門下掾:漢代多泛指州郡府屬吏員中較親近者,如功曹、賊曹、主簿等。  主簿:官名。漢代中央各機構及地方郡、縣官府都設有此官,以典領簿書,掌管印鑑。  功曹:官名。漢代郡太守下有功曹史,簡稱功曹。主選署功勞,掌郡吏的任免賞罰,並得與聞一郡政務。在郡府屬吏中職位最高,當時比作朝廷之相國。  五毒:酷刑名。使身體及四肢五部受痛苦的殘酷刑罰。  消爛:糜爛,腐爛。  異辭:原指措辭有所不同,後指說法不一致。 [7]雒(luò)陽:即洛陽。  饋(kuì):泛指贈送。 [8]辭色:說的話和說話時的神態。  悲泣:傷心地哭泣。  不自勝:控制不了自己。 [9]治獄使者:審理案件的官員。 [10]赦(shè):免除和減輕刑罰。  禁錮(gù):中國古代免除有罪官員的官職,並終身禁止其本人或其親屬任官的刑罰。 【譯文】 當初,樊鯈的弟弟樊鮪曾替自己兒子樊賞向楚王劉英的女兒求婚。樊鯈聽說後阻止他說:「建武年間,咱們全家同受恩寵,一門之內,曾出了五個侯爵。當時只要當特進的老父說一句話,女孩可以許配親王,男孩可娶公主。但父親認為得到的寵信、榮耀太過分,就會成為禍患,所以不做這樣的事。況且你只有一個兒子,為什麼把他丟給楚國呢?」樊鮪不聽勸告。等到楚王劉英謀反的事被發現,樊鯈已去世,皇帝追念樊鯈為人嚴謹恭敬,所以他的兒子們都沒有連坐。劉英暗中將天下名士記錄在冊。明帝得到了這個名錄,見上面有吳郡太守尹興的名字,便召尹興及其屬官五百多人到廷尉處受審。官吏們受不了嚴刑拷打,大多死去。只有門下掾陸續、主簿梁宏、功曹史駟勛,雖身受五毒苦刑,肌肉潰爛,但始終不改口供。陸續的母親從吳郡來到洛陽,做好食物送給陸續吃。陸續雖然被嚴刑拷打,但言語如常,臉不變色,可是面對飯菜卻痛哭不止。審案官問他為什麼這樣,陸續說:「我老母來到這裡,我們卻不能相見,因此悲傷。」審案官問:「你怎麼知道你母親來了?」陸續說:「我的老母親切肉沒有不是方正形的,切蔥都是一寸長。我見到食物,所以知道是母親送來的。」審案官將此事上報,明帝便赦免尹興等人,但是限制他們終身不准再做官。 【原文】 顏忠、王平辭引隧鄉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濩澤侯鄧鯉、曲成侯劉建[1]。建等辭未嘗與忠、平相見。是時,上怒甚,吏皆惶恐,諸所連及,率一切陷入,無敢以情恕者[2]。侍御史寒朗心傷其冤,試以建等物色,獨問忠、平,而二人錯愕不能對[3]。朗知其詐,乃上言:「建等無奸,專為忠、平所誣;疑天下無辜,類多如此[4]。」帝曰:「即如是,忠、平何故引之[5]?」對曰:「忠、平自知所犯不道,故多有虛引,冀以自明[6]。」帝曰:「即如是,何不早奏?」對曰:「臣恐海內別有發其奸者。」帝怒曰:「吏持兩端[7]!」促提下捶之[8]。左右方引去,朗曰:「願一言而死。」帝曰:「誰與共為章[9]?」對曰:「臣獨作之。」上曰:「何以不與三府議[10]?」對曰:「臣自知當必族滅,不敢多污染人[11]。」上曰:「何故族滅?」對曰:「臣考事一年,不能窮盡奸狀,反為罪人訟冤,故知當族滅[12]。然臣所以言者,誠冀陛下一覺悟而已。臣見考囚在事者,咸共言妖惡大故,臣子所宜同疾,今出之不如入之,可無後責[13]。是以考一連十,考十連百。又公卿朝會,陛下問以得失,皆長跪言:『舊制,大罪禍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於身,天下幸甚![14]』及其歸舍,口雖不言而仰屋竊嘆,莫不知其多冤,無敢牾陛下言者[15]。臣今所陳,誠死無悔。」帝意解,詔遣朗出[16]。 【注文】 [1]劉建(?—61年):東漢明帝之子。永平三年(60年),封千乘王。次年卒。諡哀王。年少無子,封國除。 [2]惶恐:驚恐,害怕。  率(shuài):大概,大略。  恕(shù):原諒,寬容。 [3]侍御史:官名。通稱侍御。秦、西漢為御史大夫屬官,或給事殿中,職掌舉劾非法,督察郡縣,或奉使外出執行指定的任務。東漢屬御史中丞,秩六百石。又別置治書侍御史,為御史中丞之副。  寒朗(生卒年不詳):東漢魯國薛(今山東滕州市南)人,字伯奇。博通書傳,以《尚書》教授。舉孝廉。明帝永平中以謁者守侍御史,與三府掾屬考案楚王劉英謀逆案,為隧鄉侯耿建等辯冤,並奏天下多冤獄。明帝遂親幸洛陽獄錄囚徒,理出千餘人。後免官,復舉孝廉。章帝時,官至清河太守。  物色:形貌與容色。  錯愕:倉促間感到驚愕。 [4]詐:欺騙,用手段誆騙。  誣:人沒有做壞事,硬說他做了壞事;把沒有的事說成有。  無辜:沒有罪。  類多如此:大概都是這樣。 [5]如是:如此,這樣。佛教語。印可、許可之辭。  引:牽連,招供出。 [6]虛引:毫無事實根據而亂加攀扯。  冀:希望。  自明:表白自己。 [7]吏持兩端:身為官吏,卻左右搖擺不定。 [8]促:催,推動。  提下捶之:拉下去責打。 [9]章:指臣下給君主的奏章。 [10]三府:漢代指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府。 [11]族滅:整個家族被誅滅。  污染:連累,牽連。 [12]考事:徹查此事,審理案件。  窮盡奸狀:徹底查清奸計陰謀的實際情況。  訟冤:申辯冤屈。 [13]考:審問。  疾:恨。  出之:指判人無罪。  入之:指判人有罪。  可無後責:可避免事後追究。 [14]朝會:古時諸侯朝天子,春見稱朝,時見稱會。有一定儀式。  陛下:臣民對皇帝的尊稱。陛指宮殿台階,陛下本意為侍立於宮殿台階之下的侍衛。稱皇帝為陛下,表示臣民不敢直接與皇帝對話。  長跪:古代的一種禮儀。聳身而跪。古人席地而坐,兩膝著地,臀部緊靠腳後跟。伸腰及股,兩膝著地為跪,挺直腰板以示敬意和莊重為長跪。上古已流行。  舊制:指向來辦事的規例。  九族:指本身以上父、祖、曾祖、高祖及以下子、孫、曾孫、玄孫,加自己共九代。另說,以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為九族。  裁:通「才」。  幸甚:幸運得很,表示某事很有前途或希望,很可慶幸。 [15]歸舍:同「歸家」。  仰屋竊嘆:竊,私自。仰望屋頂,私自嘆息。形容處於困境,無可奈何。  牾(wǔ):逆,不順。 [16]意解:怒意消解。  遣:派,送,打發。 【譯文】 顏忠、王平的口供牽連到隧鄉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濩澤侯鄧鯉、曲成侯劉建。耿建等人聲稱從未跟顏忠、王平見過面。當時,漢明帝十分憤怒,審案官員嚇得驚慌失措,凡被牽連者,幾乎一律判罪定案,沒有人敢根據實情予以寬恕。侍御史寒朗憐憫耿建等人的冤枉,就單獨訊問顏忠、王平,耿建等人的形貌什麼樣,而二人驚愕回答不出。寒朗知道其中有詐,就上書說:「耿建等人無罪,實在是被顏忠、王平誣陷,我懷疑天下許多無罪的人,遭遇大都像這樣。」明帝說:「既然這樣,顏忠、王平為什麼要供出他們?」寒朗回答說:「顏忠、王平自知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因此虛招一些無罪的人,企圖以此來表白自己。」明帝說:「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早早奏報?」寒朗回答說:「我恐怕國內還有別人能告發他們的奸謀。」明帝大怒說:「身為官吏,態度竟然左右不定!」便催人把寒朗拉下去責打。左右侍衛正要拉他下去,寒朗說:「我願說一句話再死。」明帝問:「誰與你一起寫的奏章?」回答說:「我自己一個人寫的。」明帝問:「你為什麼不跟三府商議?」回答說:「我自知一定會遭到滅族,因此不敢牽連別人。」明帝問:「為什麼要遭滅族?」回答說:「我審案一年了,非但沒有查出真相,反而替罪人喊冤,因此我知道會被滅族。但是我要上奏的原因,實是希望陛下能有一點覺悟罷了。我見審理這案件的官員,都說臣子對叛逆大罪應同仇敵愾,如今判人無罪不如判人有罪,這樣可以沒有後患。因此審問一人牽連出十人,審問十人牽連出百人。還有,每次公卿朝會,當陛下詢問案件的情況時,他們都長跪回答說:『依照舊制,犯叛亂大罪的應當誅滅九族,而陛下大恩大德,只誅殺罪人本身,天下太幸運了!』但等他們回到家裡,口上雖不說什麼,但卻仰望屋頂暗自嘆息,沒有人不知道這裡面有多冤枉,只是不敢違背陛下而直言。我今天已說出這些,死而無悔了!」明帝聽後氣消了,便下令將寒朗放走。 【原文】 後二日,車駕自幸洛陽獄錄囚徒,理出千餘人[1]。時天旱,即大雨。馬後亦以楚獄多濫,乘間為帝言之,帝惻然感悟,夜起彷徨,由是多所降宥[2]。 【注文】 [1]幸:舊指帝王到達某地。  洛陽獄:洛陽都城內關押審理犯人的監獄。洛陽在西漢時為河南郡治,所設之獄即稱「洛陽獄」。東漢初年,光武帝劉秀曾大量裁減機構,京師監獄多被撤銷。僅保留廷尉獄與洛陽獄。從史籍的記載來看,洛陽獄雖然設在當地縣令官寺之內,受郡縣行政長官統轄,但是與地方監獄相比,最明顯的差異就是洛陽獄屬於「詔獄」。 [2]濫(làn):不加選擇,不加節制。這裡指濫捕濫殺。  乘間:利用機會,趁空子。  惻(cè)然:哀憐貌,悲傷貌。  彷徨(pánghuáng):徘徊,走來走去。  降宥(jiànɡyòu):減罪寬宥。 【譯文】 過了兩天,明帝親自到洛陽監獄甄別囚犯,釋放了一千多人。當時正天旱,立即降下了大雨。馬皇后也認為楚王的案件多有濫捕濫殺,便乘此機會向明帝進言。明帝聽了受感動而覺悟,夜裡起來徘徊,從此對罪犯多有寬赦。 【原文】 任城令汝南袁安遷楚郡太守,到郡不入府,先往案楚王英獄事,理其無明驗者,條上出之[1]。府丞、掾史皆叩頭爭,以為「阿附反虜,法與同罪,不可[2]」。安曰:「如有不合,太守自當坐之,不以相及也。」遂分別具奏[3]。帝感悟,即報許,得出者四百餘家。 【注文】 [1]任城:縣名。漢屬東平國。東漢屬任城國。在今山東濟寧市東南。  袁安(?—92年):字邵公。東漢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縣西南)人。經學世家。明帝時,為楚郡太守、河南尹,政令嚴明。後遷太僕、司徒、司空等。政見每與專擅朝政的外戚竇憲不同,多次彈劾竇氏兄弟。其後裔世代高官,時稱「汝南袁氏」,是東漢後期數一數二的世家大族。  楚郡:郡國名。或曰為「楚國」之誤。西漢置,治所在彭城縣(今江蘇徐州)。  案:考查,核對。  條上出之:登記上報而準備釋放。 [2]府丞:官名。漢代郡府之屬吏。  掾(yuàn)史:官名。分曹治事的屬吏、胥吏。  反虜:造反者,反叛者。 [3]具奏:備文上奏。 【譯文】 任城縣令汝南人袁安升任為楚郡太守。到達楚郡之後,他不到郡守府,而是先去處理楚王劉英的案件,查出缺少證據的囚犯,一律登記上報請求釋放。府丞掾史都叩頭力爭,認為「迎合叛亂者,依法與叛亂者同罪,不能這樣做」。袁安說:「如果有不合法的,我自當承擔罪責,不會連累你們。」於是便與其他官員分別奏報。此時明帝已經醒悟,便批准了袁安的奏書。有四百多家因此獲得了釋放。 【原文】 章帝建初元年,春,正月,上問司徒鮑昱:「何以消復旱災[1]?」對曰:「陛下始踐天位,雖有失得,未能致異[2]。臣前為汝南太守,典治楚事,系者千餘人,恐未能盡當其罪[3]。夫大獄一起,冤者過半。又,諸徙者骨肉離分,孤魂不祀[4]。宜一切還諸徙家,蠲除禁錮,使死生獲所,則和氣可致[5]。」帝納其言。 【注文】 [1]章帝:即漢章帝劉炟(56—88年),東漢皇帝。75年至88年在位。明帝第五子。永平三年(60年),立為皇太子。即位後一改明帝苛察,事從寬厚。少好儒術,建初四年(79年),令諸儒於白虎觀討論《五經》異同,令班固等據以作《白虎通》。又詔曹褒定漢禮,以為百五十篇。著胎養令,以獎勵人口生育。在位期間,社會民生尚稱安定,生產有所發展。後世史家將其與明帝統治時期並稱為「明章之治」。然外戚竇憲驕擅,帝待以寬容,遂開外戚專政之始。廟號肅宗。  建初:東漢章帝劉炟年號,76年至84年,凡九年。建初元年,即公元76年。  鮑昱(yù)(10—81年):字文泉,東漢上黨屯留(今山西屯留縣南)人。光武帝時守高都長,以鎮壓太行山「劇賊」知名。官至司隸校尉。明帝時,為汝南太守,主持修治郡內陂塘,作方梁石洫,蓄水泄洪,使溉田倍增,百姓殷富。後任司徒,建言除禁錮、省刑獄。轉太尉,卒於官。  消復:消除災禍,使恢復正常狀況。 [2]天位:古人以天為至高的尊稱。天位,喻指天子、帝王之位。 [3]典治:掌管治理。  楚事:即楚王劉英謀反一案。 [4]祀(sì):祭。 [5]蠲(juān)除:廢除,免除。  和氣:祥和之氣。 【譯文】 東漢章帝建初元年(76年),春季,正月,章帝問司徒鮑昱:「怎樣才可以消除旱災?」鮑昱回答說:「陛下剛即天子位,即使有失當之處,也不會導致災異出現。我從前曾任汝南太守,負責審理楚王的案件,在當地被囚禁的有一千多人,這些囚犯恐怕不是全都有罪。一旦有大案出現,被冤枉的人往往超過半數。此外,那些被貶逐遠方的人與親骨肉分離,死在他鄉孤魂無人祭祀。我建議,應讓流放者全都回到故鄉,免除終身不准做官的禁令,使死了的活著的,都各得其所,這樣祥和之氣就可來到,旱災也可解除。」章帝採納了他的建議。 【原文】 二年,夏,四月,戊子,詔還坐楚、淮陽事徙者四百餘家[1]。 【注文】 [1]坐:連坐,中國古代因他人犯罪而使與犯罪者有一定關係的人連帶受刑的制度。又稱相坐、隨坐、從坐、緣坐。後指因為某事受牽連。 【譯文】 東漢章帝建初二年(77年),四月戊子(二十二日),漢章帝下詔,允許受楚王案件、淮陽王案件牽連而被貶逐遠方的四百多家返回故鄉。 馬後抑外家 【內容提要】 本篇通過大量事例,讚揚了漢明帝劉莊的皇后(馬皇后)識大局、顧整體,以國家的利益為重,抑制外戚的權勢,防止外戚干預朝政的美德。 馬援的女兒馬氏被選入太子宮,侍奉太子劉莊,並在劉莊即位後被封為貴人,後來又被立為皇后。劉莊死後,劉炟即位,尊馬後為皇太后。馬皇后對朝廷政事很有見解。她能客觀、冷靜地分析朝廷中難理的事務,對朝政有很大的影響。而且她為人也十分謹慎,為了避免重蹈西漢時代外戚專權的覆轍,她堅持外戚沒有軍功不能封侯,並下詔嚴禁馬家親戚干預郡縣政務,要求他們奉公守法,崇尚節儉。對不遵守法令規章者,她能採取快速而有效的方法進行處理。後來章帝顧念舅舅們年老多病,欲封侯之,馬太后仍然表示反對。因此,最終馬防、馬廖等人在接受封爵後也立即上書辭官回鄉。 總之,馬後是東漢前期很有政治遠見的一位皇后,她堅持抑制外戚權勢的做法也是十分難能可貴的。 【原文】 漢明帝永平三年,春,二月,甲子,立貴人馬氏為皇后,皇子炟為太子[1]。後,援之女也,光武時,以選入太子宮,能奉承陰後,傍接同列,禮則修備,上下安之,遂見寵異;及帝即位,為貴人[2]。時後前母姊女賈氏亦以選入,生皇子炟;帝以後無子,命養之,謂曰:「人未必當自生子,但患愛養不至耳[3]!」後於是盡心撫育,勞悴過於所生[4]。太子亦孝性淳篤,母子慈愛,始終無纖介之間[5]。後常以皇嗣未廣,薦達左右,若恐不及[6]。後宮有進見者,每加慰納;若數所寵引,輒增隆遇[7]。及有司奏立長秋宮,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馬貴人德冠後宮,即其人也[8]。」後既正位宮闈,愈自謙肅,好讀書[9]。常衣大練,裙不加緣[10]。朔望諸姬主朝請,望見後袍衣疏粗,以為綺縠,就視,乃笑[11]。後曰:「此繒特宜染色,故用之耳[12]。」群臣奏事有難平者,帝數以試後,後輒分解趣理,各得其情,然未嘗以家私干政事[13]。帝由是寵敬,始終無衰焉[14]。 【注文】 [1]漢明帝:即東漢皇帝劉莊(28—75年),光武帝劉秀第四子。字嚴,廟號顯宗。光武帝建武中元二年(57年)即皇帝位,在位十八年。  炟(dá):即漢章帝劉炟。 [2]援:即馬援(前14—49年),東漢開國功臣之一,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市東北)人,因功累官伏波將軍,封新息侯。  陰後:即陰麗華,東漢初年荊州南陽新野(今屬河南)人,東漢王朝開國之君劉秀的第二任皇后,春秋時期的一代名相管仲的後裔,漢明帝劉莊的生母。陰麗華在歷史上以美貌著稱。劉秀還是一個尚未發跡的沒落皇族之時,就十分仰慕陰麗華的美貌,曾感嘆道:「娶妻當得陰麗華。」新莽末年,天下大亂,劉秀亦於家鄉起兵。昆陽之戰後,劉秀於宛城迎娶陰氏為妻。東漢王朝建立,陰麗華受封為貴人。建武十七年(41年),皇后郭聖通被廢,身為貴人的陰麗華受封為皇后。陰麗華在位二十四年,死後與劉秀合葬於原陵,諡號光烈。  傍接:廣為交接、應酬。  貴人:內命婦名。東漢光武帝始置,為皇帝之妾,位次皇后。 [3]前母:舊時用作繼母的子女對父親前妻之稱謂。  患:害怕。  至:最、極。 [4]勞悴(cuì):同「勞瘁」,因辛勞過度而致身體衰弱。 [5]淳篤(dǔ):質樸厚重。  纖介:細微。  間(jiàn):空隙,隔閡。 [6]薦達:推薦,推舉,介紹。 [7]進見:謁見,拜見。  慰納:安撫招納或接納。  寵引:薦引愛寵,指引薦姬妾女寵。  隆遇:優厚的待遇。 [8]長秋宮:本為皇后所居宮名,也用來代指皇后。 [9]正位:尊位。  謙肅:謙恭莊敬。 [10]大練:粗糙厚實的絲織物。  緣:包住衣服邊的狹長布帛。 [11]朔(shuò)望:朔日和望日,即農曆的每月初一和十五日。  朝請:漢代諸侯王列侯春秋兩季朝見皇帝的制度。春曰朝,秋曰請。後來,外戚定期朝見皇帝和太后,也稱朝請。  綺縠(qǐhú):綾綢縐紗之類,為絲織品的總稱。 [12]繒(zēng):每年只在特定時節(重複)使用的絲製品,也為絲織品的總稱。 [13]平:通「評」,評議。  趣(qù):通「趨」,趨向。  家私:家中私事。 [14]寵敬:寵愛,敬重。 【譯文】 東漢明帝永平三年(60年)春季的二月甲子(十九日),立貴人馬氏為皇后,皇子劉炟為太子。皇后是馬援的女兒,光武帝劉秀時,被選入太子劉莊的宮中。她能侍奉順承陰皇后,又能廣為交接身邊的同輩人,禮數十分周到,上下和睦,於是特別受到寵愛。等到劉莊即明帝位時,封她為貴人。當初,馬後異母姐姐的女兒賈氏也被選入皇宮,生下了皇子劉炟。明帝因為皇后沒有兒子,就命她撫養,對她說:「人不一定非要親自生兒子,只怕愛心不夠,撫養不周啊。」馬皇后於是盡心撫養教育,操勞辛苦勝過親生母親對待親生兒子。太子性情也是淳厚孝順,母子之間仁慈相愛,自始至終親密無間,沒有一點隔閡。馬皇后常常因為皇子不多,而推薦左右美女陪伴皇帝,唯恐做得不周全。後宮美女有拜見過皇帝的,她總是加以撫慰和接見。如果受到皇帝多次寵幸的,她便給以優厚的待遇。等到有關部門的官員奏請選立皇后時,明帝還沒說話,皇太后就說:「馬貴人的品德在後宮可排第一,正是皇后的最佳人選。」馬皇后在宮中正位以後,越發謙虛謹慎,喜歡讀書。她常穿粗糙厚實的絲織物,裙子不另加邊。每月初一、十五日,嬪妃、公主們朝見皇后,看見她穿的衣袍簡單粗糙,還以為是帶精細花紋的縐紗,到跟前仔細一看便笑了。馬後說:「這種絲綢最適合染色,因此才用它。」群臣向皇帝奏事時有些難以決斷的,明帝便多次用這些事試驗皇后之才。馬後分析推理,件件得到了真實情況,然而卻從未因家中私事而干涉朝政。因此明帝對她的敬重和寵愛,始終沒有衰減。 【原文】 十八年,八月,壬子,帝崩[1]。太子即位,年十八[2]。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兄弟虎賁中郎廖及黃門郎防、光,終明帝世未嘗改官[3]。帝以廖為衛尉,防為中郎將,光為越騎校尉[4]。廖等傾身交結,冠蓋之士爭赴趣之[5]。第五倫上疏曰:「臣聞《書》曰:『臣無作威作福,其害於而家,凶於而國。』近世光烈皇后雖友愛天至,而抑損陰氏,不假以權勢[6]。其後梁、竇之家互有非法,明帝即位,竟多誅之[7]。自是洛中無復權戚,書記請託,一皆斷絕[8]。又諭諸外戚曰:『苦身待士,不如為國。戴盆望天,事不兩施[9]。』今之議者,復以馬氏為言。竊聞衛尉廖以布三千匹、城門校尉防以錢三百萬,私贍三輔衣冠,知與不知,莫不畢給[10]。又聞臘日亦遺其在洛中者錢各五千[11]。越騎校尉光,臘用羊三百頭,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為不應經義,惶恐,不敢不以聞[12]。陛下情慾厚之,亦宜所以安之。臣今言此,誠欲上忠陛下,下全後家也。」 【注文】 [1]崩:封建時代稱帝王死曰崩。 [2]太子:即劉炟。 [3]虎賁中郎:官名。比六百石,虎賁中郎將下屬官員。虎賁者,言其如猛獸之奔。西漢平帝元始元年,改武帝所置宿衛期門為虎賁郎,以虎賁中郎將為主官,秩為比二千石。中郎將以下,依次有左右僕射、左右陛長、虎賁中郎、虎賁侍將、虎賁郎中、節從虎賁。  廖:即馬廖(?—92年),東漢伏波將軍馬援長子,明德馬皇后長兄。字敬平。少以父任為郎。明德皇后既立,拜廖為羽林左監、虎賁中郎將。顯宗崩,受遺詔典掌門禁,遂代趙熹為衛尉,肅宗甚尊重之。  黃門郎:官名。又稱黃門侍郎。秦置,漢沿設,給事於宮門之內的郎官。宮禁之門黃闥,故稱黃門郎或黃門侍郎。  防:即馬防(?—98年),東漢伏波將軍馬援次子。字江平。永平十二年(69年),與弟光俱為黃門侍郎。肅宗即位,拜防中郎將,稍遷城門校尉。 [4]越騎校尉:官名。漢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越騎,秩比二千石。所屬有丞及司馬,領兵七百人。 [5]交結:交往,結識。  冠蓋:古代官吏的帽子和車蓋,借指官吏。 [6]第五倫(生卒年不詳):字伯魚,京兆長陵(今陝西咸陽市東北)人。新朝王莽時為郡吏,又為鄉嗇夫。永平年間,為蜀郡太守。建武年間,為司空。元和末年辭官。享年八十餘歲。  《書》:即《尚書》。中國最古老的皇室文集,是中國第一部上古歷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跡著作的匯編,它保存了商周特別是西周初期的一些重要史料。相傳由孔子編訂。  作威作福:原意是只有君王才能獨攬權威,行賞行罰。後泛指憑藉職位,濫用權力。 [7]非法:違犯法律。  竟:最終。 [8]洛中:洛陽城中。 [9]諭(yù):告訴。  苦身:謂勞苦軀體。  戴盆望天:頭上頂著盆子看天。比喻行為和目的相反,願望不可能達到。  兩施:兩全。 [10]竊聞:私下裡聽說。  城門校尉:官名。西漢置。掌京師城門屯兵,屬官有司馬、城門候(每門一人,共十二人)。  贍(shàn):供給人財物。  畢:完全。 [11]臘日:每年農曆十二月初八,俗稱臘八節(亦叫臘八)。 [12]經義:經書的旨意,即經典大義。  聞:使……知道。 【譯文】 東漢明帝永平十八年(75年)八月壬子(初六日),漢明帝逝世。太子劉炟即位,年十八歲。尊稱馬皇后為皇太后。馬太后的兄弟虎賁中郎馬廖,黃門郎馬防、馬光,在明帝在位期間從來沒有改變過官職。漢章帝劉炟任命馬廖為衛尉,任命馬防為中郎將,任命馬光為越騎校尉。馬廖等兄弟熱衷結交賓客,官吏士子爭相趨附於馬廖的家門。司空第五倫上疏說:「我聽《尚書》說『做臣子的不要濫用權勢,橫行霸道,這樣會加禍於家,危害於國。』近世光烈皇后(陰麗華)雖然待人仁慈友好,但卻抑制陰氏家族,不為他們謀求權勢。後來,梁家、竇家的人都有違法的,漢明帝即位後,這些犯法的人最終大多被殺,從此洛陽城中不再有專權的皇親國戚,用書信請託的事情,也都全部斷絕了。明帝還告誡外戚說:『辛苦結交賓客,不如全心報效國家,頭戴盆子而能望天,這樣做事是很難兩全的。』如今人們的議論,又集中在了馬家身上。我聽說衛尉馬廖用三千匹布,城門校尉馬防用三百萬錢,私自送給長安的士大夫們,無論認識的與不認識的,都沒有不贈送的。又聽說在年終祭祀百神之日,又贈送在洛陽的士子們每人五千錢。越騎校尉馬光,曾在年終祭日用去三百頭羊,四百斛米,五千斤肉。我認為這不合經書的義理,內心十分驚慌害怕,不敢不讓陛下知道。如果陛下想要優待他們,也應當考慮他們的平安。我今天說的這些,實在是想對上忠於陛下,對下保全馬後的家族。」 【原文】 章帝建初二年,夏,四月,上欲封爵諸舅,太后不聽[1]。會大旱,言事者以為不封外戚之故,有司請依舊典[2]。太后詔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3]。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黃霧四塞,不聞澍雨之應[4]。夫外戚貴盛,鮮不傾覆,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樞機之位,又言『我子不當與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馬氏比陰氏乎[5]!且陰衛尉,天下稱之,省中御者至門,出不及履,此蘧伯玉之敬也;新陽侯雖剛強,微失理,然有方略,據地談論,一朝無雙;原鹿貞侯,勇猛誠信;此三人者,天下選臣,豈可及哉[6]!馬氏不及陰氏遠矣。吾不才,夙夜累息,常恐虧先後之法,有毛髮之罪吾不釋,言之不舍晝夜,而親屬犯之不止,治喪起墳,又不時覺,是吾言之不立而耳目之塞也[7]。吾為天下母,而身服大練,食不求甘,左右但著帛布,無香薰之飾者,欲身率下也[8]。以為外親見之,當傷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儉』[9]。前過濯龍門上,見外家問起居者,車如流水,馬如游龍,倉頭衣綠褠,領袖正白,顧視御者,不及遠矣[10]。故不加譴怒,但絕歲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猶懈怠無憂國忘家之慮[11]。知臣莫若君,況親屬乎[12]?吾豈可上負先帝之旨,下虧先人之德,重襲西京敗亡之禍哉!」固不許[13]。 【注文】 [1]章帝:即劉炟。 [2]會:正趕上。  故:緣故,緣由。 [3]要(yāo):同「邀」,邀取,索求。 [4]澍(shù)雨:大雨,暴雨。 [5]鮮:很少。  防慎:謹慎防備。  樞機:事物運動的關鍵,又指朝廷的重要職位或機構。 [6]陰衛尉:即陰興(生卒年不詳),字君陵,漢光武帝陰皇后的弟弟。建武二年(26年),為黃門侍郎,率領武騎隨光武征伐,平定許多地方。陰興每次隨從出入,常親手持傘蓋,遮蔽風雨,腳踩泥途,率先期門。凡光武新臨之處,他必先進入清宮,很受信賴。他和同郡的張宗、上谷的鮮于裒並不相好,但知其有用,同樣稱其所長而推薦其任官;友人張汜、杜禽跟他很要好,但他認為二人華而不實,只給他們錢財,始終不給推薦。因此世人都讚揚他的公忠平允。  御者:駕車之人。  履(lǚ):鞋子,此為穿鞋。  蘧(qú)伯玉:即蘧瑗(生卒年不詳),字伯玉,諡成子,春秋衛國人。自幼聰明過人,飽讀經書,能言善辯,外寬內直,生性忠恕,虔誠坦蕩。孔子曾稱讚蘧伯玉是真正的君子。  新陽侯:即陰就(生卒年不詳),漢光武帝陰皇后之弟,建武九年(33年)被封新陽侯。東漢外戚,善談論,朝臣中無人能及,但性格剛愎傲慢,在眾臣中沒有聲譽。其子陰豐娶光武帝女酈邑公主劉綬為妻。永平二年(59年),陰豐殺死酈邑公主,被處死,陰就夫婦也因此事畏罪自殺,他的封國新陽侯國被取消。  方略:方法與謀略。  鹿貞侯:即陰識(?—59年),字次伯,南陽新野(今屬河南)人,光烈皇后之前母兄。及劉伯升起義兵,識時遊學長安,聞之,委業而歸,率子弟、宗族、賓客千餘人往詣伯升。伯升乃以識為校尉。更始元年(23年),遷偏將軍,從攻宛,別降新野、隫陽、杜衍、冠軍、湖陽。二年,更始封識陰德侯,行大將軍事。建武元年(25年),光武遣使迎陰貴人於新野,並征識,以為騎都尉,更封陰鄉侯。識叩頭讓曰:「天下初定,將帥有功者眾,臣托屬掖廷,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帝甚美之,以為關都尉,鎮函谷。十五年(39年),定封原鹿侯。及顯宗立為皇太子,以識守執金吾,輔導東宮。帝每巡郡國,識常留鎮守京師,委以禁兵。入雖極言正議,及與賓客語,未嘗及國事。帝敬重之,常指識以敕戒貴戚,激勵左右。識所用掾史皆簡賢者,如虞廷、傅寬、薛又等,多至公卿校尉。顯宗即位,拜為執金吾,位特進。永平二年(59年)卒,贈以本官印綬,諡曰貞侯。 [7]毛髮之罪:比喻細微的罪過。  起墳:建造墳墓。 [8]帛:絲織品的總稱。  香薰:薰香。  率:表率。 [9]自敕:自我告誡,自我檢討。  但:只。 [10]濯(zhuó)龍:漢代宮苑名,在洛陽西南角。  倉頭:漢代對奴僕的稱呼。  綠褠(gōu):綠色上衣。 [11]譴怒:譴責。  歲用:一年的費用。 [12]若:如,像。 [13]固:堅持。  許:答應。 【譯文】 漢章帝劉炟建初二年(77年)夏季四月,章帝想封他的舅舅們以爵位,馬太后不允許。正趕上大旱,有人上書說是沒封外戚官爵的緣故。有關部門的官員就奏請章帝依照漢朝舊制,對外戚封爵。馬太后下詔說:「凡是提出要封外戚侯爵的人,都是想討好我而希望得到好處的人。從前王姓家族,在一天中同時封五人為侯,出現漫天黃霧,並沒聽說有天降好雨的應兆。外戚權勢過盛,很少有不敗亡的。因此先帝謹慎地防備舅家人,不把他們安排在重要的機構中,又說『我的兒子不應當與先帝的兒子等同對待』,今有司為什麼把馬氏和陰氏相比呢!況且衛尉陰興,得到天下人的稱讚,宮中的侍從來到他家門,陰興來不及穿鞋就出來迎接,像春秋衛國賢大夫蘧伯玉一樣恭敬有禮。新陽侯陰就,雖然個性剛強,略失規矩,但是胸有謀略,席地而坐發表議論,朝廷中找不出第二個人。原鹿貞侯陰識,勇猛有誠信。這三個人,是天下臣民中出類拔萃者,一般人怎能趕得上呢!馬氏比陰氏差得很遠啊。我沒有才能,但日夜警惕,常怕違背先後訂立的法則,有些微的罪過我都不能釋懷。我日夜不停地告誡,而我的親屬們不停地犯法,喪葬時修高墳,又不及時覺悟,這是我說話無用而又耳目閉塞的緣故。我身為天下之母,而身穿粗絲衣服,飲食不求香甜,左右的侍從只穿布衣,沒有香薰的飾品,是想以己身做表率,認為外戚看到我的行為能夠自我約束。可是他們只是說『太后一向喜歡節儉』,一笑了之。前時我從濯龍門上經過,看見到我娘家去拜訪問候的人,車子如流水般長,而馬隊就像游龍一樣,熱鬧非常,僕人們都穿著綠衣服,領子和袖子都是雪白的。我回頭看我的車夫,穿戴比他們差得遠了。我沒有譴責他們,只是斷了他們一年的費用罷了,希望他們能默默地感到慚愧,但他們仍然懈怠,沒有擔憂國家、忘記私家的觀念。對臣子的了解沒有超過國君的,何況他們是我的親屬呢!我怎能對上有負於先帝的旨意,對下損害祖上的德行,重蹈西京外戚敗亡之禍呢?」馬後堅持不答應此事。 【原文】 帝省詔悲嘆,復重請曰:「漢興,舅氏之封侯,猶皇子之為王也[1]。太后誠存謙虛,奈何令臣獨不加恩三舅乎[2]!且衛尉年尊,兩校尉有大病,如令不諱,使臣長抱刻骨之恨[3]。宜及吉時,不可稽留[4]。」太后報曰:「吾反覆念之,思令兩善,豈徒欲獲謙讓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5]!昔竇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條侯言:『高祖約,無軍功不侯[6]。』今馬氏無功於國,豈得與陰、郭中興之後等邪[7]!常觀富貴之家,祿位重疊,猶再實之木,其根必傷[8]。且人所以願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溫飽耳;今祭祀則受太官之賜,衣食則蒙御府余資,斯豈不可足,而必當得一縣乎[9]!吾計之熟矣,勿有疑也[10]!夫至孝之行,安親為上[11]。今數遭變異,谷價數倍,憂惶晝夜,不安坐臥,而欲先營外家之封,違慈母之拳拳乎[12]!吾素剛急,有匈中氣,不可不順也[13]。子之未冠,由於父母,已冠成人,則行子之志[14]。念帝,人君也;吾以未逾三年之故,自吾家族,故得專之[15]。若陰陽調和,邊境清靜,然後行子之志;吾但當含飴弄孫,不能復關政矣[16]。」上乃止。 【注文】 [1]省:視,看到。  重請:重新請求,再次請求。 [2]誠:果真,實在。  恩:恩寵,恩惠。 [3]年尊:年長,年紀大。  大病:重病。  不諱(huì):婉辭,指人死亡。  恨:遺憾。 [4]稽(jī)留:停留,遷延。 [5]反覆:亦作「反覆」,重複再三,翻來覆去。  兩善:兩全。  外施:對外家施恩澤。  嫌:嫌怨。 [6]丞相:官名。中國古代皇帝的股肱,典領百官,輔佐皇帝治理國政,無所不統。  條侯:即周亞夫(前199—前143年),西漢時期的著名將軍、軍事家,漢族,沛(今江蘇豐縣)人。他是名將絳侯周勃的次子,漢文帝時,擇絳侯勃子賢者河內守亞夫,封為條侯,續絳侯後。在歷史上他也是非常有名的軍事家,在七國之亂中,他統率漢軍,三個月平定了叛軍。後死於獄中。  約:立約。 [7]中興:中途振興,轉衰為盛,通常指國家由衰退而復興。 [8]常:經常,常常。  實:果實,此做動詞,結果實。 [9]太官:官名。秦有太官令、丞,屬少府。兩漢因之,掌皇帝膳食及燕享之事。 [10]計:考慮。  熟:成熟。 [11]安親:使父母安寧,孝養父母。 [12]變異:奇怪的現象。古代多用以稱人們無法解釋的自然現象。  憂惶:憂愁惶恐。  營:打算。  拳拳:誠摯、深切的樣子。 [13]剛急:剛厲褊急。  匈:同「胸」。 [14]冠:古代貴族男子的首服。古禮,貴族男子年二十而加冠,舉行「冠禮」。古代的冠,是加在髮髻上的一個罩子,很小,並不覆蓋整個頭頂。  由:聽從。 [15]念:想,認為。 [16]含飴弄孫:嘴裡含著糖,逗弄孫子玩。形容老年人的悠閒樂趣。飴,糖漿,糖稀;弄,玩耍。  關政:參與政事。 【譯文】 章帝看見太后的詔書後悲哀嘆息,再次請求太后說:「漢朝建立以後,舅家封侯的定製,就和皇子會封王一樣。太后的確是心存謙虛,但為什麼讓我單單不對三位舅舅加以恩寵呢?況且衛尉馬廖年紀已經老了,而兩校尉馬防、馬光,又身患重病,如果出現不幸,就會使我終身有刻骨的遺憾。因此應當選取吉時封爵,這件事不能再拖延了。」太后回答說:「我反覆考慮這件事,就是想尋求兩全之法,對朝廷、外戚都有好處。難道我只是想獲取謙讓之名,以使皇帝您蒙受不向外戚施恩的嫌怨嗎?從前竇太后想封王皇后的哥哥,丞相條侯說:『漢高祖曾約定過,無軍功的人不能封侯。』如今馬氏對朝廷無功,豈能與陰氏、郭氏漢朝中興時的皇后家族相比呢?我常見富貴人家的祿位重疊,如同一年之中再次結果的樹木,它的根一定會受到損傷。況且人們希望封侯的原因,是想對上以豐富的食物奉祀祖先,對下求得全家的溫飽。現在皇后家祭祀的祭品由太官供給,穿的衣服由御府余資支付,這樣還不滿足,而一定要得到一個縣嗎?我已考慮成熟了,您不要再有疑問!孝順父母最好的行動,是使父母安寧。現在不斷發生災異,糧谷的價錢已經上漲幾倍,正當日夜憂愁惶恐、坐臥不安之時,您卻想先封舅家的爵位,違背慈母的意願?我向來剛厲褊急,胸中有氣不能不讓我順氣。兒子沒成年時,由父母教養;成人以後,就可以按自己意願辦事。我想您是皇帝,但您為父親守喪沒過三年的喪期,又事關我的家族,因此才專斷裁決。等到陰陽調和,邊境安定無事,然後您就可以按照兒子您的意願辦事。到那時,我只含著飴糖逗著小孫子玩,不再過問政事。」章帝才停止封爵。 【原文】 太后嘗詔三輔:諸馬婚親有屬託郡縣、干亂吏治者,以法聞[1]。太夫人葬起墳微高,太后以為言,兄衛尉廖等即時減削[2]。其外親有謙素義行者,輒假借溫言,賞以財位;如有纖介,則先見嚴恪之色,然後加譴[3]。其美車服、不遵法度者,便絕屬籍,遣歸田裡[4]。廣平、鉅鹿、樂成王,車騎樸素,無金銀之飾,帝以白太后,即賜錢各五百萬[5]。於是內外從化,被服如一;諸家惶恐,倍於永平時[6]。置織室,蠶於濯龍中,數往觀視,以為娛樂[7]。常與帝旦夕言道政事及教授小王《論語》經書,述敘平生,雍和終日[8]。 【注文】 [1]屬(zhǔ)托:囑咐。屬,通「囑」。 [2]太夫人:漢制列侯之母稱太夫人,後來凡官僚豪紳的母親不論在世與否,均稱太夫人,官職在家中最大。  即時:立即,立刻。 [3]謙素:謙恭恬淡。  義行:忠義或節義的行跡。  假借:憑藉,藉助。  嚴恪(kè):莊嚴,恭敬。 [4]屬籍:宗室譜籍。 [5]廣平:指劉羨(?—97年),孝明帝劉莊子,永平三年(60年)封廣平王。羨博涉經書,有威嚴,與諸儒講論於白虎殿。七年,帝以廣平在北,多有邊費,乃徙羨為西平王,分汝南八縣為國。及帝崩,遺詔徙封為陳王,食淮陽郡,其年就國。立三十七年薨,子思王鈞嗣。  鉅鹿:指劉恭(生卒年不詳),孝明帝劉莊子,永平九年(66年)賜號靈壽王。十五年,封為鉅鹿王。建初三年(78年),徙封江陵王,改南郡為國。元和二年(85年),三公上言江陵在京師正南,不可以封,乃徙為六安王,以廬江郡為國。肅宗崩,遺詔徙封彭城王,食楚郡,其年就國。恭敦厚威重,舉動有節度,吏人敬愛之。永初六年(112年),封恭子阿奴為竹邑侯。恭立四十六年薨,子考王道嗣。  樂成王:即劉黨(58—94年),東漢明帝四子。永平四年(61年)賜號重熹王,十五年封樂成王。就國,定都樂成(今河北獻縣東南),史稱樂成靖王。劉黨為人聰慧,喜讀史書,並喜校刊典籍。因與漢章帝是同一年出生的異母兄弟,自幼便與章帝很親愛。但劉黨到樂成就國後,驕奢淫逸,為非作歹,曾因殺人罪遭朝廷譴責。子東成哀王劉崇嗣。 [6]從化:遵從教化。  被服:感化,蒙受。 [7]織室:漢代宮中掌管絲帛禮服等織造之機構。織室在未央宮,分設東、西織,織作文繡郊廟之服,有令、史,屬少府。  觀視:觀看,觀瞻。 [8]教授:教化傳授。  雍和:融洽,和睦。 【譯文】 太后曾下詔給三輔說:「凡是馬家的姻親,有囑託郡縣辦事、干擾郡縣政事的,依法處置和上報。」太后母親安葬時,堆的墳略微高些,太后提出之後,其兄衛尉馬廖等立即減削墳墓。太后聽說她的親屬中有謙恭恬淡的,就用好言勉勵,賞賜金錢祿位;如有一點過錯,就先表現出嚴厲的神色,然後加以責備。對於那些車馬衣服華美而不遵守法律的,就將他們從外戚宗室譜籍中除名,遣送回故鄉。廣平王劉羨、鉅鹿王劉恭、樂成王劉黨,車騎服飾樸素,沒有用金銀飾品,章帝將之稟告太后,太后就賞給他們每人五百萬錢。於是朝廷內外都遵從這一教化,一致都謙虛樸素。皇親國戚家族也都很惶恐不安,比漢明帝時還加倍謹慎。馬太后設置織造室,在濯龍園中種桑養蠶,並多次去觀看,認為這很有樂趣。她經常和皇帝早晚一起談論朝廷政事,教小皇子們學習《論語》等經典,講述平生經歷,終日融洽和睦。 【原文】 馬廖慮美業難終,上疏勸成德政曰:「昔元帝罷服官,成帝御浣衣,哀帝去樂府,然而侈費不息,至於衰亂者,百姓從行不從言也[1]。夫改政移風,必有其本[2]。《傳》曰:『吳王好劍客,百姓多創瘢;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3]。』長安語曰:『城中好高結,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4]。』斯言如戲,有切事實[5]。前下制度未幾,後稍不行;雖或吏不奉法,良由慢起京師[6]。今陛下素簡所安,發自聖性,誠令斯事一竟,則四海誦德,聲薰天地,神明可通,況於行令乎[7]!」太后深納之。 【注文】 [1]慮:焦慮,擔心。  美業:美好的事業。  終:終結,持久。  元帝:即漢元帝劉奭(前74—前33年)。漢宣帝劉詢與嫡妻許平君生的兒子。地節三年(前67年)四月,劉奭被立為太子。黃龍元年(前49年)十二月,漢宣帝死後繼位,在位十六年,病死,諡號為元帝,廟號高宗。  成帝:即漢成帝劉驁(前51—前7年),前33年至前7年在位,死後諡號孝成皇帝,葬於延陵,廟號統宗。  哀帝:即西漢哀帝劉欣(前25—前1年),前7年至前1年在位,在位七年。劉欣是漢元帝庶孫,漢成帝弟定陶恭王劉康之子。  侈(chǐ)費:奢侈浪費。 [2]改政移風:改變風氣習俗。 [3]《傳》:指《左傳》。漢代改稱《春秋左氏傳》,相傳是春秋末年左丘明為解釋孔子的《春秋》而作。它起自魯隱公元年(前722年),迄於魯悼公四年(前464年)。既是中國古代史學名著,也是文學名著。  吳王:即夫差(?—前473年),春秋時期吳國國王。姬姓,春秋時期吳國末代國君,闔閭之子,前495—前473年在位。前494年於夫椒之戰大敗越國,攻破越都(今浙江紹興),使越屈服。此後,又於艾陵之戰打敗齊國,全殲十萬齊軍。前482年,於黃池之會與中原諸侯歃血為盟。夫差執政時期,吳國極其好戰,連年興師動眾,造成國力空虛。勾踐不忘會稽之恥,國力逐漸恢復。趁夫差舉全國之力赴黃池之會時,越軍乘虛而入滅吳國,夫差自刎。  創瘢(bān):傷疤。  楚王:楚國的國君。 [4]高結:高高的髮髻。  廣眉:寬闊的眉毛。  大袖:肥大的衣袖。 [5]斯言:這些話。  切:切近,貼近。 [6]未幾:沒多久。  或:有的。  良:實在,實際上。 [7]薰:薰染。  行令:推行法令。 【譯文】 馬廖擔心馬太后美好的事業難以堅持到底,於是上疏勸太后完成德政。他說:「從前漢元帝時撤銷了主管宮廷服裝的服官,成帝穿洗過的衣服,哀帝撤銷了主管音樂的樂府,但是奢侈的風氣並沒有止息,最終導致西漢王朝衰弱變亂的原因,是百姓跟從你的行動而不聽從你的命令呀。改變政風、民風,一定要從根本著手。《左傳》上說:『吳王喜歡劍客,許多百姓身上都有傷疤;楚王喜歡細腰,宮中美女餓死許多。』長安諺語說:『長安城中人喜歡高髮髻,各地的髮髻就有一尺高;長安城中人喜歡寬眉毛,各地人的眉毛就占去半個額頭;長安城中人喜歡大袖,各地人就用整匹布做袖。』這些話都是戲言,但也很切實際。前時朝廷頒布的法令行使不久,便漸漸不執行了,雖然是有的官吏沒有執行法令,但實在是從京師開始怠慢的。現在陛下安於儉樸,是出自神聖的天性,如果能堅持到底,那麼四海都會稱頌道德,美好的聲譽會傳遍天地,連神那裡都可以通達,何況是執行政令呢?」太后認為他說得非常正確,便接受了這個建議。 【原文】 四年,夏四月,有司連據舊典,請封諸舅[1]。帝以天下豐稔,方垂無事,癸卯,遂封衛尉廖為順陽侯,車騎將軍防為潁陽侯,執金吾光為許侯[2]。太后聞之曰:「吾少壯時,但慕竹帛,志不顧命[3]。今雖已老,猶戒之在得,故日夜惕厲,思自降損,冀乘此道,不負先帝[4]。所以化導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無所復恨,何意老志復不從哉[5]!萬年之日長恨矣[6]!」廖等並辭讓,願就關內侯,帝不許[7]。廖等不得已受封爵而上書辭位,帝許之[8]。五月,丙辰,防、廖、光皆以特進就第[9]。 【注文】 [1]連據:接連根據,接連依據。  封:封賞。 [2]豐稔(rěn):豐熟,豐收。  方垂:邊陲。垂,通「陲」。 [3]竹帛:竹簡和白絹。引申指書籍、史乘。  顧命:顧惜生命。 [4]惕(tì)厲:亦作「惕勵」。警惕謹慎,警惕激勵。  降損:謂謙恭自下。 [5]化導:教化開導。  何意:沒想到,不料。 [6]萬年之日:指死亡的日子。 [7]辭讓:辭卻退讓。  關內侯:爵位名。秦漢時置,為二十等級之第十九級,位於列侯之次。有其號,無國邑。一般系對立有軍功之將的獎勵,封有食邑若干戶,有按戶數徵收租稅之權,可世襲。 [8]辭位:辭去官職,辭讓職位。 [9]特進:官名。始設於西漢末,本非正式官名,為引見之稱。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的人,位在三公下。僅為加官,無實職。  就第:免職回家。 【譯文】 東漢章帝建初四年(79年)夏季四月,有關部門接連根據舊典,請求封章帝諸位舅父侯爵爵位。章帝因天下豐收,邊疆無戰爭,在癸卯(十九日),封衛尉馬廖為順陽侯,車騎將軍馬防為潁陽侯,執金吾馬光為許侯。太后聽聞此事之後說:「我年輕的時候,只羨慕古人能夠在史冊上留名,不顧惜性命。現在雖已年老,還警惕自己不要貪得無厭,因此日夜警惕,並自我貶損,是希望能夠堅持此道,不辜負先帝。因此我勸導兄弟們,共同堅守此志,想在我死去之日,沒有遺憾,沒想到我這一願望卻難以遂從,讓我在九泉之下長懷遺憾!」馬廖等人都辭卻退讓,願意只任關內侯,章帝不答應。馬廖等人沒有辦法,接受了封爵,並上書辭退官職,章帝允許了。五月丙辰(初二日),馬防、馬廖、馬光,都以特進身份辭官回家。 竇氏專恣 【內容提要】 東漢發展至和帝劉肇時,又重蹈西漢覆轍,出現了外戚專權的局面。本篇簡要記述了竇氏外戚集團控制朝政的始末和其造成的巨大危害,以及和帝劉肇依靠宦官的力量清除竇氏集團,奪回權力的過程。 竇氏外威專權,早在章帝統治時期就種下了禍根。馬太后去世後,竇皇后施展陰謀,促使皇太子劉慶被廢,其撫養的劉肇取而代之。隨後,竇皇后又抓住把柄,打擊馬氏兄弟,而竇氏三兄弟分別擔任了宮廷要職。竇皇后之兄竇憲倚仗後宮權勢,橫行無忌,甚至侵奪沁水公主的園田。章帝死後,年僅十歲的和帝劉肇即位,也給竇太后垂簾聽政提供了機會。竇太后於是依靠外戚處理朝政,竇憲兄弟「皆在親要之地」,形成了東漢政權第一次外戚專權的局面。而竇憲兩次帶兵征伐北匈奴,也為竇氏專權奠定了基礎。 劉肇長大後想收回政權,但朝廷內外都是竇憲的黨羽,唯一能夠接近和依靠的便是宦官,這就導致了宦官與外戚之間的鬥爭,由此也形成東漢時期政治上一大特色。最終劉肇依靠宦官的力量清除了竇氏集團,奪回了權力。 【原文】 漢章帝建初二年十二月,帝納竇勛女為貴人,有寵[1]。貴人母,即東海恭王女沘陽公主也[2]。 【注文】 [1]漢章帝:即劉炟(56—88年),東漢皇帝,75年至88年在位。明帝的第五子。  竇勛(生卒年不詳):漢章帝劉炟的皇后章德皇后竇氏之父。祖父竇融,官大司徒。  貴人:皇帝妃嬪封號之一。東漢光武帝始置,為皇帝之妾,地位僅次於皇后。 [2]東海恭王:即劉強(25—58年),東漢光武帝嫡長子,初立為太子,後改封為東海王。  沘(bǐ)陽公主:東漢光武帝之孫女,長女為漢章帝第二任皇后,次女為漢章帝嬪妃,子竇憲,曾出征西域,大勝之。 【譯文】 東漢章帝建初二年(77年)十二月,章帝劉炟納竇勛的女兒入宮封為貴人,十分寵愛她。貴人的母親就是東海恭王劉強的女兒沘陽公主。 【原文】 三年三月癸巳,立貴人竇氏為皇后[1]。 【注文】 [1]皇后:皇帝的正妻,簡稱為後。 【譯文】 東漢章帝建初三年(78年)三月癸巳(初二日),漢章帝劉炟封貴人竇氏為皇后。 【原文】 八年,皇后兄憲為侍中、虎賁中郎將,弟篤為黃門侍郎,並侍宮省,賞賜累積,喜交通賓客[1]。司空第五倫上疏曰:「臣伏見虎賁中郎將竇憲,椒房之親,典司禁兵,出入省闥,年盛志美,卑讓樂善,此誠其好士交結之方[2]。然諸出入貴戚者,類多瑕釁禁錮之人,尤少守約安貧之節,士大夫無志之徒,更相販賣,雲集其門,蓋驕佚所從生也[3]。三輔論議者,至雲『以貴戚廢錮,當復以貴戚浣濯之,猶解醒當以酒也』[4]。詖險趣勢之徒,誠不可親近[5]。臣愚願陛下、中宮嚴敕憲等關門自守,無妄交通士大夫,防其未萌,慮於無形,令憲永保福祿,君臣交歡,無纖介之隙,此臣之所至願也[6]。」 【注文】 [1]憲:即竇憲(?—92年),字伯度,竇融之曾孫,章德皇后兄。東漢外戚、權臣、著名將領。漢族,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市西北)人。因深入瀚海沙漠三千里,大破北匈奴,在燕然山刻石記功而威震天下。  侍中:官名。秦始置,為丞相之吏,以其往來東廂奏事,故謂之侍中。西漢沿置,為自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  虎賁中郎將:官名。西漢平帝時改期門為虎賁郎,置中郎將,屬光祿勛。  篤(dǔ):即竇篤(生卒年不詳),竇憲之弟,被漢章帝封為黃門侍郎,並侍宮省。  黃門侍郎:官名。又稱黃門郎,秦代初置,即給事於宮門之內的郎官,是皇帝近侍之臣,可傳達詔令,漢代以降沿用此官職。  宮省:即宮禁。指皇帝所居皇宮。亦用來稱皇宮內官署。  交通:交往,往來。 [2]伏:謙辭,拜伏。  椒房:漢代皇后所居的宮殿以椒和泥塗壁,取溫、香、多子之義,後因以椒房為后妃的代稱。  典司:主管,主持。  省闥(tà):宮中,禁中。又稱禁闥。  志美:志向遠大。  卑讓:謙遜退讓。 [3]貴戚:指君主的內外親戚。  瑕釁:過失,錯誤。  禁錮:官制用語。禁錮,也寫作「禁固」,又稱「廢錮」,即禁止做官。  守約:保持簡樸的品德。  販賣:比喻接受錯誤的思想、理論,然後加以宣傳,使人接受。  驕佚(yì):驕縱放肆。  從:通「叢」,聚集。 [4]浣(huàn)濯(zhuó):原意洗滌,清洗。後引申為洗雪、清除、雪恥。 [5]詖(bì)險:人品卑劣,陰險狡詐。  趣勢:趨附權勢。 [6]愚願:願望,謙辭。  中宮:皇后居住之處,代指皇后。  關門自守:閉門不出,潔身自好。 【譯文】 東漢章帝建初八年(83年),皇后的哥哥竇憲擔任侍中、虎賁中郎將,弟弟竇篤任黃門侍郎,二人都在宮廷服侍皇帝,賞賜的財寶堆積如山,並喜歡結交賓客。司空第五倫上疏說:「我見虎賁中郎將竇憲,是皇后的近親,掌管著朝廷禁兵,經常出入宮廷,年輕力盛,且志向高遠,待人謙遜退讓,又樂於做好事,這實在是他喜歡結交士大夫的原因。然而那些出入貴戚家門的人,多是有過失而被禁止做官的人,尤其缺乏保持儉樸、甘於貧窮的節操,是士大夫中沒有志向的一類人,他們相互之間宣傳這種思想,像雲一樣集聚在竇憲的門下,這是驕奢產生的根源。三輔中喜好議論的人,甚至說『因為受外戚牽連而被懲罰的,當然還得外戚來洗滌他們的罪過,如同解醉酒還需用酒一樣』。那些陰險狡詐、趨附權勢的人,實在不應該親近。願陛下、皇后能嚴格命令竇憲等人潔身自好,不要隨便交結士大夫,防備還未萌發的災害發生,思慮尚未形成的禍患出現的可能性,使竇憲等人永葆榮華富貴,君臣同歡,沒有一點隔閡,這就是臣下最大的願望。」 【原文】 憲恃宮掖聲勢,自王、主及陰、馬諸家,莫不畏憚[1]。憲以賤直請奪沁水公主園田,主逼畏不敢計[2]。後帝出過園,指以問憲,憲陰喝不得對[3]。後發覺,帝大怒,召憲切責曰:「深思前過奪主田園時,何用愈趙高指鹿為馬,久念使人驚怖[4]。昔永平中,常令陰黨、陰博、鄧疊三人更相糾察,故諸豪戚莫敢犯法者[5]。今貴主尚見枉奪,何況小民哉[6]!國家棄憲,如孤雛腐鼠耳[7]。」憲大懼,皇后為毀服深謝,良久乃得解,使以田還主[8]。雖不繩其罪,然亦不授以重任[9]。 【注文】 [1]恃:依賴,仰仗。  宮掖:宮中旁舍,為嬪妃居住處。  畏憚:畏懼,害怕。 [2]賤直:直,通「值」。賤值,指低價。  沁水公主:即劉致(生卒年不詳),漢明帝劉莊的第五個女兒。永平三年(60年),封第五女劉致為沁水公主,婚配東漢開國元勛鄧禹之孫高密侯鄧乾,並為其修建園林一座,名為沁園。漢代皇女的封號一般以所封地地名冊封。  逼畏:畏懼,害怕。 [3]陰喝:噎塞。 [4]切責:嚴詞責令。  久念:反覆深思。 [5]鄧疊(生卒年不詳):東漢大臣。從大將軍竇憲出邊,為步兵校尉。及竇憲兄弟貴盛,出入憲門,負執放縱。  糾察:古代對官吏違法、失職等行為的舉發檢察。 [6]枉奪:侵凌奪取。 [7]孤雛腐鼠:比喻微賤不足道的人或物。 [8]毀服:自降朝服等級以表示請罪自責。  深謝:深深地謝罪。  解:消除、解除。 [9]繩:即繩之以法,制裁、約束、處罰。 【譯文】 竇憲倚仗著皇后的勢力,從親王、公主到陰姓家族、馬姓家族等,沒有不畏懼他的。竇憲以低價強行購買沁水公主(明帝女)的園子和田產,公主畏懼他不敢計較。後來章帝出遊經過園田,指著園田問竇憲,竇憲噎塞回答不上。後來發現了真相,章帝十分生氣,召見竇憲並嚴厲譴責他說:「你想想前時經過你強奪的公主園田時,那種驕橫與趙高指鹿為馬有什麼差別,反覆深思覺得十分恐怖。從前,永平年間,先帝常常命令陰黨、陰博、鄧疊三人互相監督揭發,因此皇親國戚沒有敢犯法的。現在連尊貴的公主的園田你都侵凌豪奪,更別提那些卑下的人了。國家拋棄你竇憲,就像拋棄小雞和腐爛的老鼠一樣微不足道。」竇憲非常害怕,皇后也脫去朝服,穿嬪妃的服裝向皇帝謝罪,很長時間章帝才消氣,他命竇憲把園田還給公主。雖然沒有對竇憲治罪,但章帝也沒有對他委以重任。 【原文】 臣光曰:人臣之罪,莫大於欺罔,是以明君疾之[1]。孝章謂竇憲何異指鹿為馬,善矣[2]。然卒不能罪憲,則奸臣安所懲哉[3]!夫人主之於臣下,患在不知其奸,苟或知之而復赦之,則不若不知之為愈也[4]。何以言之?彼或為奸而上不之知,猶有所畏;既知而不能討,彼知其不足畏也,則放縱而無所顧矣[5]。是故知善而不能用,知惡而不能去,人主之深戒也[6]。 【注文】 [1]光:即司馬光(1019—1086年),字君實,號迂叟,陝州夏縣(今山西夏縣)涑水鄉人,世稱涑水先生,北宋史學家、文學家。歷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卒贈太師、溫國公,諡文正。為人溫良謙恭、剛正不阿;做事用功刻苦、勤奮,以「日力不足,繼之以夜」自勵。宋仁宗時中進士,英宗時進龍圖閣直學士。宋神宗時,反對王安石施行變法。王安石變法以後,司馬光離開朝廷十五年,主持編纂了中國歷史上第一部編年體通史《資治通鑑》。生平著作甚多,主要有史學巨著《資治通鑑》、《溫國文正司馬公文集》、《稽古錄》、《涑水記聞》、《潛虛》等。  欺罔:欺騙蒙蔽。  疾:厭惡。 [2]孝章:即章帝劉炟。  善:良好。 [3]卒:最終。  罪:使有罪。 [4]愈:更加。 [5]討:討伐。  顧:顧忌,顧慮。 [6]去:使離開,驅逐。  戒:警戒,防備。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做臣子的罪過,沒有比欺騙君主更大的了,因此英明的君主都厭惡這樣的人。漢章帝說竇憲的行為與指鹿為馬沒有不同,這是不錯的。可是章帝最終沒有懲罰竇憲,那麼奸臣哪裡得到懲罰了呢?皇帝治理臣子,憂患在於不知道他的奸詐,但如果有時知道了他的奸詐而又赦免了他,那麼還不如不知道。為什麼這樣說呢?他們如果違法而皇帝不知道,這些奸臣還會有點畏懼;但皇帝既然已知道他們違法卻還不進行懲罰,他們會覺得沒有什麼可害怕的,那就會放縱胡作非為而無所顧忌了。所以知道臣下是賢人而不能夠加以任用,是奸臣而不能將之驅逐,這是皇帝應當特別警惕的。 【原文】 元和三年三月,太尉鄭弘數陳侍中竇憲權勢太盛,言甚苦切,憲疾之[1]。會弘奏憲黨尚書張林、洛陽令楊光在官貪殘[2]。書奏,吏與光故舊,因以告之,光報憲[3]。憲奏弘大臣漏泄密事,帝詰讓弘[4]。夏四月丙寅,收弘印綬。弘自詣廷尉,詔敕出之,因乞骸骨歸,未許。病篤,上書陳謝曰:「竇憲奸惡,貫天達地,海內疑惑,賢愚疾惡,謂『憲何術以迷主上!近日王氏之禍,昞然可見。[5]』陛下處天子之尊,保萬世之祚,而信讒佞之臣,不計存亡之機,臣雖命在晷刻,死不忘忠,願陛下誅四凶之罪,以厭人鬼憤結之望[6]。」帝省章,遣醫視弘病,比至,已薨[7]。 【注文】 [1]元和:漢章帝劉炟年號,84年至87年,凡四年。  太尉:官名。三公之一。秦以後沿置。西漢初為全國軍事首腦,與丞相、御史大夫合稱三公。東漢改與司徒、司空並稱三公,仍為共同負責軍政的最高長官。唐代三公正一品,雖名位尚存,實則僅為授予親王大臣的榮銜,而太尉則多授予武官。  鄭弘(?—86年):字巨君,西城都護鄭吉從孫,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初太守第五倫見弘,問民之得失,深異之。召署郡督郵,舉孝廉。後拜為騶令,政有仁惠,民稍蘇息。遷淮陰太守,累遷尚書令。元和二年(85年)拜太尉。曾上書開零陵、桂陽嶠道,為交趾七郡與中原地區貿易往來之道,後遂為常路。在官四年,貪殘贓穢者懼。病篤,上書陳謝,並言竇憲之短,卒於官。 [2]會:恰好,正趕上。  洛陽令:官名。掌治其縣。  貪殘:貪婪殘暴。 [3]故舊:故交,老友。  報:告訴。 [4]詰(jié)讓:責問,責備。 [5]篤:加重。  術:方法,權術。  昞(bǐng)然:鮮明貌。 [6]祚(zuò):福祉。  讒佞(nìng):讒邪奸佞之人或讒邪奸佞之言。  晷刻:片刻,很短的時間。晷為古代計時儀器,上標刻度,據日光以觀察時間。  四凶之罪:四凶即饕餮、混沌、窮奇和檮杌。一說四罪為共工、三苗、鯀和丹朱。 [7]省:看到。  比(bǐ):及,等到。 【譯文】 漢章帝元和三年(86年)三月,太尉鄭弘多次上書陳述侍中竇憲的權勢過大。言辭非常悽愴哀傷,竇憲因此憎恨他。正巧鄭弘上書奏報竇憲的黨羽尚書張林、洛陽令楊光貪婪殘酷。奏疏呈上之後,官吏與楊光有舊交情,就把此事告訴了楊光,楊光告訴了竇憲。竇憲奏疏稟報說鄭弘身為朝廷大臣而泄露機密,章帝責備了鄭弘。夏季四月丙寅(二十三日),章帝收繳了鄭弘的印信。鄭弘親自到廷尉投案,等候審判,章帝下詔命赦免,鄭弘藉機請求辭職回鄉,章帝沒有答應。鄭弘病加重後上書致謝說:「竇憲為人奸詐邪惡,天地間都知道,海內迷惑,賢人、愚昧的人都疾恨他,說『竇憲用什麼手段迷住了皇上,不久王氏篡權的禍患,就會清楚地看到』。陛下位居天子之尊貴,要保住萬世皇權,然而相信奸邪的臣子,沒有考慮到這是國家存亡的關鍵。我的生命雖然頃刻就會結束,但我至死都不會忘記自己的忠心,希望陛下懲罰當今四個凶人的罪惡,來平息人鬼憤恨抑鬱的心情。」章帝看過奏章,派太醫去給鄭弘看病,等到太醫到的時候,鄭弘已經去世了。 【原文】 章和二年春,正月,壬辰(1),帝崩於章德前殿[1]。太子即位,年十歲,尊皇后曰皇太后[2]。三月,太后臨朝,竇憲以侍中內干機密,出宣誥命[3];弟篤為虎賁中郎將,篤弟景、瑰並為中常侍,兄弟皆在親要之地[4]。憲客崔駰以書戒憲曰:「《傳》曰『生而富者驕,生而貴者傲』[5]。生富貴而能不驕傲者,未之有也。今寵祿初隆,百僚觀行,豈可不庶幾夙夜,以永終譽乎[6]!昔馮野王以外戚居位,稱為賢臣;近陰衛尉克己復禮,終受多福[7]。外戚所以獲譏於時,垂愆於後者,蓋在滿而不挹,位有餘而仁不足也[8]。漢興以後,迄於哀、平,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9]。《書》曰:『鑒於有殷』,可不慎哉[10]!」 【注文】 [1]章和:漢章帝劉炟的年號,也是他的最後一個年號。87年至88年,共計兩年。  崩:君主時代稱帝王死。 [2]太子:即漢和帝劉肇(79—105年),88年至105年在位。建初四年(79年)出生,是漢章帝劉炟的第四子,生母為梁貴人,皇后竇氏將劉肇養為繼子,建初七年(82年),漢章帝廢太子劉慶,立劉肇為皇太子。章和二年(88年),漢章帝逝世,劉肇即位,是為和帝,養母竇太后執政。永元四年(92年),劉肇聯合宦官將竇氏一網打盡。在位十七年,終年二十七歲。諡號孝和皇帝。廟號穆宗,葬於慎陵(今河南洛陽市西北)。 [3]干:干涉,干擾。  誥(gào)命:又稱誥書,是皇帝封贈官員的專用文書。古代以大義諭眾叫誥。誥作為王命文書開始於西周。秦廢不用。漢代偶一用之,不為常式。 [4]中常侍:官名。西漢時皇帝近臣,給事左右,職掌顧問應對。中常侍是僅有虛銜的加官。  親要:親信顯要,亦謂居親信顯要之位。 [5]客:賓客,對依附者的一種稱謂。  崔駰(yīn)(?—92年):字亭伯,涿郡安平(今河北安平)人。自幼聰明過人,博學多才,盡通訓詁百家之言。少游太學,與班固、傅毅齊名。  戒:告誡,勸誡。  驕:驕橫,放縱。  傲:傲慢,自大。 [6]寵祿:君王賜予的恩寵和爵祿。  百僚:百官。  庶幾:希望。  夙夜:早晨和晚上,泛指時時刻刻。  終譽:終身的榮耀。 [7]馮野王:字君卿,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人,西漢經學家。馮奉世子,受業博士,通《詩》。少以父任太子中庶子。後任縣長、令。元帝時擢隴西太守,入左馮翊,有治績。遷大鴻臚,甚見器重。成帝時出任郡守。京兆尹王章以大司馬大將軍王鳳專權,薦其代之。因章被誅,懼不自安,遂以病賜告歸杜陵。王鳳指使御史中丞劾奏私自去郡,奉詔不敬,遂免。郡國二千石病賜告不得歸家自此始。後卒於家。  外戚:亦稱「外家」、「戚畹」,指帝王的母族、妻族。  克己復禮:克制自己的私念,使自己的言行合乎禮的要求。克,克制、約束;禮,指先王之禮、周禮。 [8]愆(qiān):罪過,過失。  挹(yì):通「抑」,抑制。 [9]外家:同外戚。  保族:保全宗族。 [10]鑒於有殷:以殷商為鑑。有殷,即殷商。商代曾遷都於殷,故又稱殷或殷商。 【譯文】 東漢章帝章和二年(88年)春天,正月壬辰,章帝在章德前殿駕崩。太子劉肇即位,當時年齡只有十歲,尊稱竇皇后為皇太后。三月,太后臨御朝廷處理政事,竇憲以侍中身份在宮內掌管國家機要,出宮宣布太后的命令。竇憲的弟弟竇篤被任命為虎賁中郎將,竇篤的弟弟竇景、竇瑰同任中常侍,竇氏兄弟都在宮中擔任親信顯要的職位。竇憲的賓客崔駰上書勸誡他說:「《左傳》上說『天生富有的人驕橫,天生顯貴的人傲慢』。生於富有顯貴的環境而能不驕橫傲慢的人,是沒有的。現在您的恩寵和爵祿剛開始盛隆,百官都在觀望您的所作所為,怎麼能不以終日的小心謹慎來求得終身的榮耀呢?從前馮野王以外戚身份位居高官,被稱為賢臣;近代陰興克制自己的私念,使自己的言行合乎禮的要求,最終受到較多的福佑。外戚之所以受到當時人的譏諷,並留下罪名被後世譴責,都是因為權勢過盛而不有所抑制,官位太高而仁義不足。從漢朝建立以後,到漢哀帝、漢平帝,有二十家外戚,能保全自身和宗族的,只有四個人罷了。《尚書》說:『把殷王朝滅亡的教訓作為借鑑。』怎麼可以不謹慎呢?」 【原文】 庚戌,皇太后詔:「以故太尉鄧彪為太傅,賜爵關內侯,錄尚書事,百官總己以聽[1]。」竇憲以彪有義讓,先帝所敬,而仁厚委隨,故尊崇之[2]。其所施為,輒外令彪奏,內白太后,事無不從[3]。彪在位,修身而已,不能有所匡正[4]。憲性果急,睚眥之怨,莫不報復[5]。永平時,謁者韓紆考劾憲父勛獄,憲遂令客斬紆子,以首祭勛冢[6]。 【注文】 [1]鄧彪(?—93年):字智伯,東漢南陽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太傅禹之宗也。  太傅:官名。位列三公,正一品位,處於專制統治者的核心位置,直接參與軍國大事的擬定和決策,是皇帝統治四方的高級代言人。  錄:任用,採取。  總己:總攝己職。 [2]義讓:基於大義的謙讓。  委隨:隨順。 [3]施為:進行某種活動。  奏:臣子對皇帝陳述意見。  白:告訴,分說。 [4]匡正:糾正,改正。 [5]睚眥(yázì):瞪眼睛,借指很小的仇恨。 [6]謁(yè)者:官名。春秋、戰國始置,為國君通接賓客,掌管傳達。秦漢沿置,職掌賓贊受事,秩比六百石,員額至七十人。皆以孝廉者擔任,要求年未五十,儀表威嚴,美須大音。任滿一年者可拜任縣令、長史等其他官職。當遷而願意留任者,增加其祿秩。東漢減其員為三十五人,任職滿歲稱給事謁者,未滿歲稱灌謁者。漢代謁者之長官為謁者僕射,屬郎中令(光祿勛)。  考劾:拷問、判決。 【譯文】 庚戌(十八日),皇太后下詔:「任命前太尉鄧彪為太傅,賜爵位關內侯,主管尚書事,百官各統己職,聽從鄧彪的命令。」竇憲認為鄧彪有基於大義的謙讓,受到先帝的敬重,而且其為人也忠厚順從,因此就把他尊上高位。竇憲要有所舉動的時候,就讓鄧彪在外面奏請,然後自己到內宮稟告太后,沒有一件事不順從他的。鄧彪身居太傅之位時,只是修養自好而已,對朝廷綱紀不能有所改正。竇憲性情急躁,連別人瞪他一眼的小怨恨都無不報復。明帝永平年間,謁者韓紆曾審查過竇憲老父竇勛的案件,竇憲便命他的賓客殺死韓紆的兒子,並用其人頭祭祀竇勛的墳墓。 【原文】 秋七月,南單于上言請出兵共討北匈奴,太后議欲從之[1]。會齊殤王子都鄉侯暢來吊國憂,太后數召見之,竇憲懼暢分宮省之權,遣客刺殺暢於屯衛之中,而歸罪於暢弟利侯剛,乃使侍御史與青州刺史雜考剛等[2]。尚書潁川韓棱以為「賊在京師,不宜舍近問遠,恐為奸臣所笑[3]」。太后怒,以切責棱,棱固執其議[4]。何敞說宋由曰:「暢,宗室肺府,茅土藩臣,來吊大憂,上書須報,親在武衛,致此殘酷[5]。奉憲之吏,莫適討捕,蹤跡不顯,主名不立[6]。敞備數股肱,職典賊曹,欲親至發所,以糾其變[7]。而二府執事以為三公不與賊盜,公縱奸慝,莫以為咎[8]。敞請獨奏案之[9]。」由乃許焉。二府聞敞行,皆遣主者隨之。於是推舉,具得事實[10]。太后怒,閉憲於內宮。憲懼誅,因自求擊匈奴以贖死[11]。冬,十月,乙亥,以憲為車騎將軍,伐北匈奴。 【注文】 [1]單于(chányú):漢時匈奴對其君長的稱謂。匈奴最高首領。全稱為「撐犁孤塗單于」。匈奴語「撐犁」意為「天」,「孤塗」意為「子」,「單于」意為「廣大」。「撐犁孤塗單于」即「像天子那樣廣大的首領」之意。單于總攬一切軍政大權,其下置左右都耆王(即左右賢王)、左右谷(lù)蠡(lí)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  上言:進呈言辭。  議:討論,商議。 [2]齊殤王:指東漢齊煬王劉石(生卒年不詳),東漢宗室,齊哀王劉章之子。建武二十七年(51年),劉石始就國。在位二十四年卒,諡曰煬,子劉晃嗣位。  都鄉侯:東漢所封侯國名,在列侯之下,關內侯之上。  國憂:國家的憂患,國家的危難,引申為國喪。  屯衛:指屯兵守衛,這裡指皇宮中的羽林軍、禁衛軍。  雜考:會審。 [3]韓棱(41—98年):東漢名臣,字伯師,潁川舞陽(今河南舞鋼市廟街鄉大韓莊)人。韓棱孝道友愛,不畏權貴,足智多謀,是東漢時期著名的政治家。 [4]固執:堅持己見,不肯改變。 [5]何敞(?—105年):字文高,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市西北)人。其先家於汝陰。後遷丹陽都尉,因徙居平陵。敞父寵,建武中為千乘都尉,以病免,遂隱居不仕。  肺府:比喻帝王的親屬或親戚。府,通「腑」。  茅土:指受封為王侯。  武衛:武裝衛士。 [6]適:去,往。  主名:主犯。 [7]股肱(gōng):大腿和胳膊,比喻帝王左右輔助得力的臣子。  職典:主管。  賊曹:賊眾,匪類。  發所:案件發生的地點。 [8]二府:西漢以丞相與御史合稱二府。  三公:秦漢時以丞相(大司徒)掌政務,太尉(大司馬)掌軍事,御史大夫(大司空)掌監察,合稱三公。  公縱:公然放縱。  奸慝(tè):指奸惡的人。 [9]獨奏:單獨奏請。  案:同「按」,審理。古語凡官府興除成例及獄訟論定者皆曰案。 [10]推舉:推選,推薦。  具:通「俱」,全部。 [11]懼誅:害怕被殺。  贖死:彌補死罪。 【譯文】 秋季七月,南單于向東漢朝廷上書,請求出兵共同討伐北匈奴,太后召集官員討論後,想要聽從其意見。正趕上齊殤王劉石的兒子都鄉侯劉暢來京師吊國喪,太后多次召見他,竇憲擔心劉暢分取自己在內宮中的權勢,便派遣他的賓客在皇宮禁衛軍中殺死了劉暢,而且歸罪於劉暢的弟弟利侯劉剛,於是竇憲便命侍御史與青州刺史共同審訊劉剛等人。潁川人尚書韓棱,認為「兇手就在京師,不應該捨近求遠,而現在的做法恐怕會被奸臣嘲笑」。太后聽了之後十分生氣,嚴厲責備了韓棱,而韓棱堅持自己的意見。何敞對宋由說:「劉暢是皇室的宗親,諸侯王國的臣子,來京師弔祭先帝,上書聽候命令,身在宮廷武裝禁衛軍的保護下,卻遭到殘酷殺害。奉竇憲命令執法的官員,都沒有去追捕,既找不到兇手的蹤跡,又不知兇手姓名。我充數擔任朝廷要職,主管抓捕罪犯,想親自到案件發生的地方,以督查事態的進展。但司徒、司空二府的執事認為三公不應該參與地方賊盜案件,公然縱容奸惡之人,並不以此為過失。我請求單獨奏請審理此案。」宋由答應了。二府聽說何敞去辦理此案,都派主管官員跟隨他前往審查。於是經過追究、檢舉,得到了全部的案情事實。太后知道真相後非常生氣,把竇憲禁閉在內宮中。竇憲怕被誅殺,就請求派自己去攻打匈奴來贖死罪。冬季十月乙亥(十七日),任命竇憲為車騎將軍,討伐北匈奴。 【原文】 和帝永元元年,春,竇憲將征匈奴,三公、九卿詣朝堂上書諫[1]。 【注文】 [1]和帝:即劉肇(79—105年),章帝第四子。章帝死後繼位,年僅十歲,在位十八年。  永元:漢和帝劉肇的第一個年號。89年至105年,漢朝使用這個年號時間共計十七年。  諫:舊時指對君主、尊長的言行提出批評或勸告。 【譯文】 東漢和帝永元元年(89年),春季,竇憲將要去攻打匈奴,三公、九卿都到朝堂上書勸諫。 【原文】 竇憲嘗使門生齎書詣尚書僕射郅壽,有所請託,壽即送詔獄,前後上書,陳憲驕恣,引王莽以誡國家;又因朝會,刺譏憲等以伐匈奴、起第宅事,厲音正色,辭旨甚切[1]。憲怒,陷壽以買公田、誹謗,下吏,當誅,何敞上疏曰:「壽機密近臣,匡救為職,若懷默不言,其罪當誅。今壽違眾正議以安宗廟,豈其私邪[2]!臣所以觸死瞽言,非為壽也[3]。忠臣盡節,以死為歸;臣雖不知壽,度其甘心安之[4]。誠不欲聖朝行誹謗之誅,以傷晏晏之化,杜塞忠直,垂譏無窮[5]。臣敞謬與機密,言所不宜,罪名明白,當填牢獄,先壽僵仆,萬死有餘[6]。」書奏,壽得減死論,徙合浦,未行,自殺[7]。壽,惲之子也[8]。 【注文】 [1]齎(jī)書:送信,攜帶信函。  尚書仆(pú)射(yè):官名。秦置,漢因之,為尚書令之副,佐令掌章奏文書,屬少府。西漢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書五人,其中一人為僕射。東漢置尚書台,主官為尚書令,尚書僕射為其副職。  郅(zhì)壽(生卒年不詳):字伯孝,郅惲子,善文章,以廉能稱,舉孝廉,稍遷冀州刺史,三遷尚書令。朝廷每有疑議,常獨進見。肅宗奇其智策,擢為京兆尹。郡多強豪,奸暴不禁。三輔素聞壽在冀州,皆懷震竦,各相檢敕,莫敢幹犯。壽雖威嚴,而推誠下吏,皆願效死,莫有欺者。以公事免。復征為尚書僕射。  引:引用。  因:趁著。  刺譏:即譏刺。  厲音正色:聲音嚴厲,面色嚴肅。 [2]陷:誣陷。  誹謗:說人壞話,詆毀和破壞他人名譽。誹,背地議論;謗,公開指責。  下吏:交付司法官吏審訊。  懷默:保持沉默。  正議:提出正確的主張。 [3]觸死瞽(gǔ)言:冒死說無見識的話。瞽,盲人、瞎子。 [4]盡節:盡心竭力,保全節操。多指赴義捐生。  度(duó):推測,揣度。 [5]晏晏:溫和,安和。  杜塞:杜絕,堵塞。  垂:留下,遺留。 [6]謬(miù):錯誤地,不合情理地。  僵仆(pū):身體不自主地直挺倒地。 [7]死論:死罪的論斷。  合浦:縣名。在今廣西合浦縣東北。  未行:沒有動身。 [8]惲(yùn):即郅惲(生卒年不詳),字君章,汝南西平縣(今河南西平縣西)人。東漢劉秀時,郅惲為皇太子教書,後任長沙太守。 【譯文】 竇憲曾經派他的門生送信給尚書僕射郅壽,有私事請託,郅壽立即把他的門生送進了牢獄。他還屢次上書,指出竇憲驕橫傲慢,並引用王莽的史事告誡朝廷。又趁著朝會的機會,諷刺譏笑竇憲等討伐匈奴和大肆修建私宅之事,聲音嚴厲,面色嚴肅,言辭十分激切。竇憲十分生氣,反而誣陷郅壽私買公田、誹謗朝廷,郅壽被逮捕入獄,交給司法官吏審訊,被處以斬刑。何敞上書說:「郅壽是掌管朝廷機密的親近臣子,糾正大臣的錯誤是他的職責,如果他知道臣子有錯而默不作聲,他犯的罪過是應當誅殺的。現在郅壽違背了各位而提出公正的意見,是為安定國家,難道是為了自己的私心嗎?我所以冒死說些不合事理的話,不是為了郅壽,而是在盡忠臣的節操,把死看成為回家一般。我雖然不了解郅壽,但猜測他也是甘心如此。我實在不願朝廷因誹謗罪而殺人,傷害諄厚的教化,堵塞忠誠之士進言的道路,留下惡名被後世永遠譏諷。我參與了朝廷機密,說了些不合時宜的話,罪名是十分清楚明確的,應當被囚禁起來,在郅壽之前被殺,臥屍在地,死有餘辜。」奏書呈上後,郅壽的死刑得以減免,被貶到合浦。郅壽沒有動身去合浦,自殺身亡。郅壽是郅惲的兒子。 【原文】 夏六月,竇憲出朔方雞鹿塞,分遣副校尉閻盤等,破北單于於稽落山[1]。 【注文】 [1]雞鹿塞:漢代通塞北之隘口。位於今內蒙古西部磴口縣(巴彥高勒)西北,狼山西南段哈隆格乃峽谷南口。  副校尉:官名。漢置,位低於將軍,與都尉官俸相同的武官,掌屯兵,主征伐。副校尉官級官俸略低於校尉。西漢時,校尉俸二千石,副校尉比二千石。東漢時校尉比二千石,副校尉千石。  稽落山:縣名。位於今蒙古國西南部。漢代匈奴地縣名,東漢永元元年(89年),漢車騎將軍竇憲等與南匈奴聯兵大破北匈奴於此,北單于遁走。 竇憲破北匈奴之戰路線示意圖 【譯文】 夏季六月,竇憲從朔方郡的雞鹿塞隘口出發,分別派遣副校尉閻盤等將領,在稽落山大敗匈奴北單于。 【原文】 秋,九月,庚申,以竇憲為大將軍,中郎將劉尚為車騎將軍,封憲武陽侯,食邑二萬戶[1]。憲固辭封爵,詔許之[2]。舊,大將軍位在三公下,至是,詔憲位次太傅下、三公上;長史、司馬秩中二千石[3]。 【注文】 [1]大將軍:官名。是古代各朝經常設置的武官職名,始於戰國,漢代沿置,多為高級軍事指揮甚至最高軍事統帥。  食邑(yì):古代君主賜予臣下作為世祿的封地。 [2]固辭:堅決推辭。 [3]舊:以前。  至是:如今,到了現在。  秩(zhì):古代官吏的俸祿。 【譯文】 秋季九月庚申(初七日),朝廷任命竇憲為大將軍,中郎將劉尚為車騎將軍,封竇憲為武陽侯,享有二萬戶食邑。竇憲堅決推辭封爵,太后下詔准允。按照舊例,大將軍官位在三公以下,如今,太后下詔竇憲位列於太傅之下、三公之上;大將軍府的長史、司馬的俸祿為中二千石。 【原文】 竇氏兄弟驕縱,而執金吾景尤甚,奴客緹騎強奪人財貨,篡取罪人,妻略婦女;商賈閉塞,如避寇讎;又擅發緣邊諸郡突騎有才力者[1]。有司莫敢舉奏,袁安劾景「擅發邊民,驚惑吏民;二千石不待符信而輒承景檄,當伏顯誅」[2]。又奏「司隸校尉、河南尹阿附貴戚,不舉劾,請免官案罪」[3]。並寢不報[4]。駙馬都尉瑰,獨好經書,節約自修[5]。 【注文】 [1]奴客:家奴。  緹騎(tíjì):穿紅色軍服的騎士,泛稱貴官的隨從衛隊。  篡(cuàn):非法奪取。  妻略:姦污霸占。  寇讎(chóu):亦作「寇讎」,指盜寇、賊寇。  擅發:擅自徵發。  緣邊:指邊疆、邊境。  突騎:用於衝鋒陷陣的精銳騎兵。 [2]袁安(?—92年):東漢大臣,字邵公,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縣西北)人。少承家學,舉孝廉,任陰平長、任城令,馭屬下極嚴,吏人畏而愛之。後歷任太僕、司空、司徒等。  驚惑:驚懼惶惑。  符信:通行的信物,即通行的憑證,有符有節,也叫符或信。  承:奉行。  檄(xí):古代官府用以徵召或聲討的文書。 [3]司隸校尉:官名。漢代監督京師和地方的監察官。始置於西漢征和四年(前89年),秩為二千石,因所領由一千二百名中郡官徒隸所組成的武裝隊伍而得名。武帝時為加強京城的治安而置此官,初置時能持節,表示受君令之託,有權劾奏公卿貴戚。它除監督朝中百官外,還負責督察三輔(京兆、馮翊、扶風)、三河(河東、河南、河內)、弘農七郡的京師地區,作用與刺史相同,但比刺史的地位高。  尹(yǐn):官名。令尹、府尹等。  阿附:逢迎依附,迎合附和。  案罪:猶治罪。 [4]寢:被擱置。隱下,隱瞞。 [5]獨:唯獨,唯有。  節約自修:約束節制,修身自好。 【譯文】 竇氏兄弟驕橫放縱,而執金吾竇景尤為厲害,他的家奴及侍從馬隊的人,蠻橫地搶奪人們的財貨,非法奪取罪犯,姦污霸占婦女;行商的人不敢出門經商,好像躲避強盜一樣。竇景還擅自徵調邊疆諸郡的突騎隊中有才能的人,為己所用。有關部門的官員沒人敢舉報,袁安彈劾竇景「擅自徵調邊疆士兵,使邊境官吏百姓驚懼惶惑,邊郡太守不等拿到符信,就只憑竇景的公文調兵,當處死示眾」。袁安又上奏書說:「司隸校尉、河南尹阿諛攀附地位尊貴的外戚,不舉報他們的不法罪行,建議對他們免官懲處。」這些奏章呈上去後都沒有答覆。只有駙馬都尉竇瑰,喜歡讀經書,約束節制而修身自好。 【原文】 尚書何敞上封事曰:「昔鄭武姜之幸叔段,衛莊公之寵州吁,愛而不教,終至凶戾[1]。由是觀之,愛子若此,猶飢而食之以毒,適所以害之也[2]。伏見大將軍憲,始遭大憂,公卿比奏,欲令典干國事;憲深執謙退,固辭盛位,懇懇勤勤,言之深至,天下聞之,莫不悅喜[3]。今逾年無幾,入禮未終,卒然中改,兄弟專朝,憲秉三軍之重,篤、景總宮衛之權,而虐用百姓,奢侈僭逼,誅戮無罪,肆心自快[4]。今者論議訩訩,咸謂叔段、州吁復生於漢[5]。臣觀公卿懷持兩端,不肯極言者,以為憲等若有匪懈之志,則已受吉甫褒申伯之功;如憲等陷於罪辜,則自取陳平、周勃順呂后之權,終不以憲等吉凶為憂也[6]!臣敞區區誠欲計策兩安,絕其綿綿,塞其涓涓,上不欲令皇太后損文母之號、陛下有誓泉之譏,下使憲等得長保其福祐也[7]。駙馬都尉瑰,比請退身,願抑家權,可與參謀,聽順其意,誠宗廟至計,竇氏之福[8]!」時濟南王康尊貴驕甚,憲乃白出敞為濟南太傅[9]。康有違失,敞輒諫爭,康雖不能從,然素敬重敞,無所嫌牾焉。[10] 【注文】 [1]封事:即密封奏章。漢代的奏章一般都不封口,只有奏陳秘密事項,防止泄露,才用黑色口袋,貼上雙重封條呈進,稱為封事。  鄭武姜(生卒年不詳):鄭國的武姜,即鄭莊公和叔段的母親。  幸:喜愛。  叔段:即共叔段(生卒年不詳),春秋時期鄭國人(今河南新鄭)。姬姓,名段,後因奔共,故稱共叔段,鄭武公次子。其母武姜因生長子時難產,厭惡長子寤生,多次請求鄭武公立共叔段為太子,武公未同意。鄭武公死後,寤生即位為鄭莊公(前744年)。前722年武姜請求把京(今河南滎陽市東南)封給共叔段,得到允許後,共叔段得以居住在京,肆意擴展私家勢力。不久,共叔段命鄭國西部和北部邊境地區同時聽自己指揮。周平王時共叔段整治城郭,積聚糧食,修補裝備武器,充實步兵戰車,準備襲擊鄭國都城,又聯絡都城中的武姜為內應,讓其屆時打開城門。鄭莊公聞知共叔段起兵日期,便命令鄭大夫公子呂率領二百輛戰車攻打京邑城。共叔段兵敗,逃奔到鄢(今河南鄢陵縣北),鄭莊公又率兵追擊,大勝。此後,共叔段逃奔於共邑(今河南輝縣)居住。  衛莊公:即衛國第十二代君主姬揚(生卒年不詳),前757年至前735年在位。衛莊公的一個姬妾生了公子州吁,因喜好武事深得莊公寵愛。大夫石碏曾勸諫莊公,讓他趕快定下太子,並好好管教公子州吁,以免發生禍患,衛莊公不聽,繼續寵愛州吁,衛莊公死後,桓公繼位,州吁與石碏的兒子石厚殺了桓公,州吁自立為君,因失掉民心眾叛親離,問計於石碏,石碏設計將二人除掉,因此還留下了傳頌千古的「大義滅親」的歷史典故。  州吁(yū):春秋時期衛國人,衛莊公的兒子、衛桓公同父異母的弟弟。公元前719年弒兄即位(在位不足一年),系衛國十二世,第十三位國君。為春秋時期第一位弒君篡位成功的公子。後被石碏設計除掉,眾大夫立桓公弟晉為君,是為宣公。  教:管教。  凶戾(lì):兇殘暴戾。 [2]食(sì):喂,拿東西給人吃。 [3]大憂:大憂患,大災禍。  比:接連,挨著。  典干:主管。  深執謙退:嚴守謙敬退讓的原則。  深至:深摯。 [4]卒然:突然。  中改:中途改變。  三軍:古代所說的三軍是指前、中、後三軍。  僭逼(jiànbī):越分脅迫君上。  肆心:恣意。 [5]訩(xiōng)訩:喧爭貌,議論紛紜貌。 [6]懷持:懷抱,持有。  匪懈:不懈。  吉甫:即尹吉甫(前852—前775年),兮氏,名甲,字伯吉父(一作甫),尹是官名。周宣王賢臣,周房陵(今湖北房縣)人。官至內史,據說是《詩經》的主要採集者,軍事家、詩人、哲學家,被尊稱為中華詩祖。尹吉甫晚年被流放至房陵,死後葬於今房縣青峰山,房縣有大量尹吉甫文化遺存。他輔助過三代帝王,後周幽王聽信讒言,殺了他。不久知道錯殺,便給他做了一個金頭厚葬。  申伯(生卒年不詳):西周厲王至宣王時期人,出自姜戎(華夏族炎帝部落與西北民族的混血),周宣王之妻舅。西周著名政治家、軍事家,謝氏始祖,南申國(在今河南南陽宛城區)國君主。  罪辜:罪咎。  周勃(前240—前169年):沛(今江蘇沛縣)人,秦末漢初的軍事家和政治家、西漢開國功臣,漢高祖封其為絳侯。秦二世胡亥元年(前209年)隨劉邦起兵反秦,以軍功拜為將軍,賜爵武威侯。在隨劉邦由漢中進取關中時,擊趙賁,敗章平,圍章邯,屢建戰功。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受封絳侯。繼因討平韓信叛亂有功,升為太尉。劉邦死後,呂氏專權,周勃與陳平等合謀智奪呂祿軍權,一舉謀滅呂氏諸王,擁立文帝,後官至右丞相。諡號武侯。 [7]綿綿:連續不斷貌。  涓涓:細水慢流的樣子。  文母:文德之母,本指大姒,周文王之妃,後用來表示對德才兼備的后妃的稱頌。  誓泉之譏:因對母親說過絕情誓言而受到的譏刺。 [8]參謀:參與出謀劃策。 [9]濟南王:指劉康(生卒年不詳)。東漢光武帝劉秀子,母郭聖通。建武十五年(39年)封為濟南公,十七年(41年)進爵為王,二十八年(52年)到封地就國。三十年(54年),朝廷將平原郡的祝阿、安德、朝陽、平昌、隰陰、重丘六縣增加為濟南國的食邑。在王位五十九年去世,諡號安王,死後其子劉錯嗣位,是為濟南簡王。  白:告訴。 [10]諫爭:即諫諍,直言規勸,使人改正過錯。  牾(wǔ):衝突。 【譯文】 尚書何敞上密封奏章說:「從前鄭國太后武姜喜歡小兒子共叔段,衛莊公寵愛庶子州吁,都是只寵愛而不相加管教,終於使他們做出了兇殘暴戾之事。由此看來,像這樣溺愛孩子,如同孩子餓了餵給他們毒藥吃,恰恰是害他們。我看到大將軍竇憲,在章帝駕崩國家遭大喪之時,公卿頻頻奏請,想讓他主持朝廷大事。而竇憲謙虛退讓,堅決推辭高位,態度誠懇,言辭深摯,天下人聽了沒有不敬佩的。現在只過一年多,為皇帝服喪還沒結束,竇憲卻突然改變態度,竇氏兄弟專制朝政,竇憲掌握全國軍事大權,竇篤、竇景統領宮廷禁衛部隊,過分地苛虐役使百姓,奢侈淫逸,並越分脅迫君上,肆意地誅殺無罪的人。現在大家議論紛紛,都說共叔段、州吁之類叛逆之事又要在漢朝出現了。我看公卿大臣左右搖擺、不肯直言,是為了這樣的目的:竇憲等如果有始終忠於朝廷的志節,那麼他們就會受到吉甫頌揚申伯之功那樣的讚賞;而如果竇憲等犯下罪惡,那麼他們就採取陳平、周勃順從呂后意見辦事,始終不為竇憲等人的吉凶擔憂。我何敞,真誠地願意獻出兩全其美的策略,斬斷災難的繩索,堵塞禍患的涓流,對上不使皇太后有損周代文母的美譽,不使陛下如鄭莊公怨恨母親那樣發誓『不及黃泉無相見也』而留下話柄受後人譏諷,對下使竇憲等人能永遠保有所獲得的福分和庇佑。駙馬都尉竇瑰,曾多次請求引退,願意抑制竇家的權勢,陛下可以使他出謀劃策,這實在是維護江山社稷的最佳策略,也是竇氏一族的福分。」當時濟南王劉康尊貴驕傲,不可一世,竇憲就趁機告訴太后,讓何敞出任濟南太傅。劉康如果有錯誤,何敞就會勸諫他。劉康雖然不聽從何敞的意見,但向來敬重何敞,二人沒有什麼嫌隙和衝突。 【原文】 二年,六月,詔封竇憲為冠軍侯,篤為郾侯,瑰為夏陽侯。憲獨不受封[1]。 【注文】 [1]冠軍侯:侯爵名。西漢的列侯爵號,取「勇冠三軍」之意,於元朔六年(前123年)分封名將霍去病。這個侯國是漢武帝專門設立的,其地來自南陽郡下屬的穰縣盧陽鄉及宛縣臨菑聚。漢代以後,戰功卓著的武將,也都採用了冠軍為官銜。東漢時,漢光武帝一朝的賈復、漢章帝一朝的竇憲都曾被封為冠軍侯。 【譯文】 東漢和帝永元二年(90年),六月,皇太后下詔封竇憲為冠軍侯,竇篤為郾侯,竇瑰為夏陽侯。只有竇憲不接受封號。 【原文】 三年春,二月,竇憲遣左校尉耿夔等破北單于於金微山[1]。 【注文】 [1]耿夔(kuí)(生卒年不詳):東漢名臣耿國之子,字定公,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市東北)人,少有氣決。永元元年(89年),隨車騎將軍竇憲北擊匈奴,轉騎都尉。三年(91年),憲復出河西,以夔為大將軍左校尉。將精騎八百,出居延塞,直奔北單于廷,於金微山斬閼氏、名王以下五千餘級,單于與數騎脫亡,盡獲其珍寶財畜,去塞五千餘里而還,自漢出師所未嘗至也。乃封夔粟邑侯。後復拜度遼將軍。時,鮮卑攻殺雲中太守成嚴,圍烏桓校尉徐常於馬城。夔與幽州刺史龐參救之,追虜出塞而還。後坐法免,卒於家。  北單于(生卒年不詳):其名號、本名皆失載,優留單于的弟弟。章和二年(88年),鮮卑攻擊北匈奴並大敗之,還殺死了北匈奴優留單于,北匈奴大亂。在大亂中立其弟為單于。永元元年(89年),東漢派征西將軍耿秉、車騎將軍竇憲率騎兵八千,與度遼將軍鄧鴻及南匈奴的軍隊三萬人,從朔方郡出發進擊北匈奴,大敗北匈奴。北單于奔走,北匈奴有二十餘萬人投降。二年(90年)春天,東漢與南匈奴兵分二路北擊,在黑夜中包圍北單于的帳營。北單于大為驚慌,率領精兵千餘人迎戰。北單于身上多處創傷,墜落馬下後又再次騎上馬,率輕騎兵數十人暗夜逃走。三年(91年),北單于再次被東漢耿夔打敗,逃亡不知所在。  金微山:山名。今阿爾泰山,在新疆北部和蒙古西部。 【譯文】 東漢和帝永元三年(91年)春季,二月,竇憲派遣左校尉耿夔等人在金微山(阿爾泰山)擊敗北單于。 【原文】 竇憲既立大功,威名益盛,以耿夔、任尚等為爪牙,鄧疊、郭璜為心腹,班固、傅毅之徒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門,競賦斂吏民,共為賂遺[1]。司徒袁安、司空任隗舉奏諸二千石並所連及,貶秩免官四十餘人,竇氏大恨;但安、隗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2]。尚書僕射樂恢,刺舉無所迴避,憲等疾之[3]。恢上書曰:「陛下富於春秋,纂承大業,諸舅不宜干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方今之宜,上以義自割,下以謙自引,四舅可長保爵土之榮,皇太后永無慚負宗廟之憂,誠策之上者也[4]。」書奏,不省[5]。恢稱疾乞骸骨,歸長陵;憲風厲州郡,迫脅恢飲藥死[6]。於是朝臣震懾,望風承旨,無敢違者[7]。袁安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權,每朝會進見及與公卿言國家事,未嘗不喑嗚流涕;自天子及大臣,皆恃賴之[8]。 【注文】 [1]任尚(?—118年):東漢將領。章和末,為鄧訓護羌府長史;永元中,大將軍竇憲出屯涼州,請為司馬,遷戊己校尉,代班超為西域都護,坐罪免,起為烏桓校尉。永初初,為征西校尉,封樂亭侯。  爪牙:原指動物的尖爪和利牙,比喻為壞人效力的人,黨羽和幫凶。  郭璜(生卒年不詳):父郭況。東漢駙馬。郭璜是漢光武帝第一位皇后郭聖通的侄子。光武帝建武年間,郭璜以陽安侯世子的身份娶劉秀女淯陽公主劉禮劉為妻。永元初年,郭璜任長樂少府,其子郭舉為侍中,兼射聲校尉。大將軍竇憲謀反被誅,郭舉因為是竇憲女婿謀逆,故父子俱下獄死,家屬徙合浦,宗族為郎吏者,悉數免官。  班固(32—92年):東漢官吏、史學家、文學家,史學家班彪之子。字孟堅,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市東北)人。除蘭台令史,遷為郎,典校秘書,潛心二十餘年,修成《漢書》,當世重之,遷玄武司馬,撰《白虎通德論》,征匈奴為中護軍,兵敗受牽連,死獄中,善辭賦,有《兩都賦》等。  傅毅(?—90年):東漢辭賦家。字武仲,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市東北)人。  賂遺(lùwèi):以財物贈送或買通他人。 [2]任隗(?—92年):東漢章帝、和帝時司空。字仲和,南陽宛(今河南南陽市宛城區)人,襲父先爵阿陵侯。  貶秩:貶職,削減俸祿。  行高:品性高潔。 [3]樂恢(生卒年不詳):字伯奇,京兆長陵(今陝西咸陽)人。好經學,師事博士焦永,號稱名儒。初為郡吏,太守被誅,他不怕治罪,堅持盡喪禮。又任功曹,主持選舉公道。和帝時官至尚書僕射。外戚竇憲專權,他不畏權勢,屢次劾奏其黨後辭官歸鄉,被竇憲迫害而死。  刺舉:檢舉奸惡,舉薦有功。 [4]纂(zuǎn)承:繼承。  干正:干預。  爵土:官爵和封地。  慚負:慚愧,辜負。 [5]省(xǐng):覺悟。這裡指答覆、回復。 [6]長陵:縣名。西漢五陵縣之一。漢高祖劉邦十二年(前195年)築陵置縣。治所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高帝死後葬此。三國魏廢。  風厲:疾速。  迫脅:壓迫,脅迫。 [7]震懾:使人震驚恐懼。 [8]喑(yīn)嗚:悲咽。  流涕(tì):流淚。  恃賴:仰仗,依賴。 【譯文】 竇憲立下了大功之後,威名更大,讓耿夔、任尚等做他的得力助手,鄧疊、郭璜為其親信,班固、傅毅這些人為他撰寫文章,各州刺史、郡守、縣令多數出自竇氏門下,他們都競相搜刮官民的田賦,一同進行貪污賄賂等勾當。司徒袁安、司空任隗上奏檢舉二千石官員,連同受牽連被貶官免職的共有四十多人,這讓竇氏非常怨恨他們。但是袁安、任隗平日德高望重,因此竇憲氏也沒有加害他們。尚書僕射樂恢檢舉奸惡時不迴避權貴,竇憲等人特別恨他。樂恢上奏書說:「陛下正是年富力強、繼承大業之時,各位舅父不應干預朝廷大事,來向天下顯示自己的私心。現在最應該做的,是在上位的要以正義主動割斷私情,在下位的要自行謙讓引退,這樣四位舅父可以永葆爵位封國的榮耀,皇太后可以永無辜負宗廟的憂慮,這才是真正的上策啊。」書奏送上之後,並不見答覆。樂恢稱病請求退休,返回故鄉長陵。竇憲迅速暗示州郡,逼迫樂恢飲毒藥而死。於是朝廷臣子都感到震驚恐懼,全都望風而動,迎合竇氏的旨意辦事,沒有敢違抗的。袁安認為皇帝年幼,外戚專權,每次朝會進見,以及和公卿大臣談論朝廷大事時,未曾不吞聲悲泣流淚;上自天子,下到大臣,全都依賴袁安。 【原文】 冬十月,詔竇憲與車駕會長安。憲至,尚書以下議欲拜之,伏稱萬歲。尚書韓棱正色曰:「夫上交不諂,下交不瀆,禮無人臣稱萬歲之制[1]!」議者皆慚而止。尚書左丞王龍私奏記、上牛酒於憲,棱舉奏龍,論為城旦[2]。 【注文】 [1]正色:態度嚴肅,神態嚴厲。  諂(chǎn):奉承,巴結。  瀆(dú):輕慢,對人不恭敬。 [2]尚書左丞:官名。漢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書,員五人,丞四人。漢光武帝時,減二人,始分左右丞。尚書左丞佐尚書令,總領綱紀;右丞佐僕射,掌錢穀等事,秩均四百石。  奏記:漢制,下官言事於上級用奏記。後世亦有沿用。  論:論斷,判罰,處罰。  城旦:秦漢時的一種刑罰名,秦服四年兵役,漢確定其刑期為五年,夜裡築長城,白天防敵寇。 【譯文】 冬季十月,和帝下詔命竇憲到長安會面。竇憲到長安時,尚書以下官員商議要叩拜竇憲,伏身稱他為萬歲。尚書韓棱嚴肅地說:「跟上面的人交往不能諂媚,跟下面的人交往不能輕慢,按禮法沒有稱臣子萬歲的制度!」倡議之人都感到慚愧而作罷。尚書左丞王龍私自向竇憲上書,並奉獻牛、酒,韓棱舉報了王龍,王龍被判處服築長城苦役。 【原文】 竇憲請遣使立北單于弟右谷蠡王於除鞬為單于,袁安上封事爭之,後上竟從憲策[1]。 【注文】 [1]右谷(lù)蠡(lí)王:匈奴貴族封號。左右谷蠡王各為二十四長之二,次於左右賢王,有自置的千長、百長、什長、裨小王、相、都尉、當戶、且渠等。左右谷蠡王分居於匈東西部,與左右賢王合稱「四角」,地位高於其餘王侯。  於除鞬:即於除鞬,北匈奴單于。為匈奴北單于之弟,為右谷蠡王。東漢和帝永元三年(91年),北單于再次被東漢耿夔打敗,逃亡不知所在。於除鞬自立為北匈奴單于。四年(92年),東漢派遣將兵長史王輔出擊北匈奴,於除鞬向東漢求和,東漢賜授印璽。五年(93年),東漢又派遣將兵長史王輔率千餘騎兵與任尚出擊,消滅了於除鞬。 【譯文】 竇憲奏請派遣使者去立北單于的弟弟右谷蠡王於除鞬為單于,袁安上密封奏章力爭不可,後來漢和帝劉肇最終還是同意了竇憲的建議。 【原文】 四年,初,廬江周榮辟袁安府,安舉奏竇景及爭立北單于事,皆榮所具草,竇氏客太尉掾徐深惡之,脅榮曰:「子為袁公腹心之謀,排奏竇氏,竇氏悍士、刺客滿城中,謹備之矣[1]!」榮曰:「榮,江淮孤生,得備宰士,縱為竇氏所害,誠所甘心[2]!」因敕妻子:「若卒遇飛禍,無得殯斂,冀以區區腐身覺悟朝廷[3]。」 【注文】 [1]廬江:郡名。在今安徽合肥附近。春秋屬舒國,徐人取舒後,為楚地。秦王嬴政二十四年(前223年)以楚地為郡,舒邑先屬九江郡,後屬衡山郡。漢為舒縣,初屬淮南國衡山郡。前164年,漢文帝分淮南國為淮南、衡山、廬江三國;漢武帝劉徹元朔中,廬江國改屬衡山國、廬江郡;元狩二年(前121年),廢江南廬江郡,以其地分屬豫章和鄣郡,以江北衡山郡東部及九江郡南部置新的廬江郡,郡治舒。後王莽改廬江郡之舒縣為昆鄉。東漢仍為廬江郡舒縣。  周榮(生卒年不詳):字平孫。東漢肅宗時被舉薦為明經,徵召至司徒袁安府任事。歷任郾城令、尚書令、潁州和山陰太守,政績卓著,後以老病乞休,卒於家。  辟(bì):指授予官職。  具草:起草,擬草稿。  太尉掾(yuàn):官名。屬太尉,為一曹之長,總領曹事。漢代太尉等公府分曹辦公,總領一曹事務的正職稱掾,副職稱屬或史。  排:排斥。  悍士:壯士。  謹備:小心防備。 [2]江淮:指長江、淮河之間的地區。  孤生:孤陋之人,常用作自謙之詞。  宰士(zǎishì):宰相的屬官。 [3]敕:告誡。  飛禍:飛來橫禍。  殯斂(bìnliǎn):殯殮。  覺悟:使覺醒、醒悟。 【譯文】 東漢和帝永元四年(92年),當初廬江人周榮被徵召在袁安府中任職,袁安舉報竇景及反對立北單于所上的奏章,都是周榮起草的。竇氏的賓客太尉掾徐十分討厭他,就威脅周榮說:「你是袁安的親信謀士,上奏排斥竇家,竇家的壯士、刺客布滿京城,你小心防備吧!」周榮說:「我是生在長江、淮河一帶的孤陋之人,有幸能到司徒府當一名宰士,即使被竇氏謀害,我也心甘情願!」於是告誡妻子:「如果我突然遇上飛來橫禍,不要收殮安葬,我希望用我的區區遺軀來使朝廷醒悟。」 【原文】 夏,四月,丙辰,竇憲還至京師。夏,六月,戊戌朔,日有食之[1]。丁鴻上疏曰:「昔諸呂握權,統嗣幾移;哀、平之末,廟不血食[2]。故雖有周公之親而無其德,不得行其勢也。今大將軍雖欲敕身自約,不敢僭差;然而天下遠近,皆惶怖承旨[3]。刺史、二千石初除,謁辭、求通待報,雖奉符璽,受台敕,不敢便去,久者至數十日。背王室,向私門,此乃上威損,下權盛也[4]。人道悖於下,效驗見於天,雖有隱謀,神照其情,垂象見戒,以告人君[5]。禁微則易,救末者難;人莫不忽於微細以致其大,恩不忍誨,義不忍割,去事之後,未然之明鏡也[6]。夫天不可以不剛,不剛則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強,不強則宰牧從橫[7]。宜因大變,改政匡失,以塞天意[8]!」 【注文】 [1]食:日食,在月球運行至太陽與地球之間時發生。這時對地球上的部分地區來說,月球位於太陽前方,來自太陽的部分或全部光線被擋住,因此看起來好像是太陽的一部分或全部消失了。 [2]丁鴻(?—92年):東漢學者、名儒、大臣。字孝公,潁川定陵(今河南舞陽縣北)人,以蔭襲封陽陵侯。大辦學堂,受明帝賞識,召拜侍中兼射聲校尉。章帝召各名儒在北宮白虎觀論五經,鴻論述最精,世稱「殿中無雙」,擢為校書。官至司徒、太尉兼衛尉。竇太后臨朝,其兄弟擅權,鴻親收其將軍印綬,逼竇氏兄弟自殺。  統嗣:謂帝統的嗣續關係。  血食:謂受享祭品。 [3]自約:自我約束。  僭(jiàn)差:僭越失度。 [4]謁(yè)辭:蒞任前晉謁辭行。  求通:謀求顯達。  台敕:朝廷的政令、敕旨。  便:隨便,輕易。  私門:行私請託的門路。 [5]悖:違反。  效驗:東漢王充的認識論概念。即實效和證驗。  隱謀:陰謀。  垂象:顯示徵兆。 [6]禁微:防微杜漸。  誨:教誨。 [7]三光:指日、月、星。  宰牧:官名。宰相與州牧的並稱,泛指治民的官吏。  從(zòng)橫:從,通「縱」。縱橫,豎和橫互相交錯。 [8]因:趁著。 【譯文】 夏季四月丙辰(十八日),竇憲回到京城。夏季六月戊戌朔(初一日),發生了日食。丁鴻上書說:「從前呂氏專權,漢朝的皇統幾乎移位;哀帝、平帝末年,皇家宗廟祭祀中斷。因此即便是像周公那樣的近親,沒有道德,也不能讓他掌權執政。如今大將軍竇憲雖然希望自我約束,不僭越等級,但是全國不分遠近,都惶恐地奉迎他的旨意。新任命的刺史、二千石官員,都要去竇憲那裡拜謁辭行,請求通報等候回答。雖然已經領了皇帝的印信,到尚書台接受了命令,也不敢隨便離開,有的要長達幾十天才會被接見。背離王室,趨向私門,這是皇帝的權威受損、臣子權勢過盛的表現。在下人間的綱常有所悖反,在上就會有天象顯示,即使是秘密的陰謀,神靈也會洞察內情,用天象以示告誡君王。在災禍之初,防微杜漸是比較容易的,而釀成大禍,則難以挽救。人們無不是疏忽了微小的禍端以致釀成大禍。出於恩情不忍教誨,由於仁義不忍割愛,等到事情發生後,才明白早就有清楚的表現。天不能不剛正,天如果不剛正,那麼日月星就不發亮;皇帝不能不強勢,皇帝如果不強勢,那麼宰相牧守就要橫行天下。應當趁著天象異變,改正朝廷的失誤來回報天意。」 【原文】 竇氏父子兄弟並為卿、校,充滿朝廷,穰侯鄧疊、疊弟步兵校尉磊及母元、憲女婿射聲校尉郭舉、舉父長樂少府璜共相交結[1]。元、舉並出入禁中,舉得幸太后,遂共圖為殺害,帝陰知其謀[2]。是時,憲兄弟專權,帝與內外臣僚莫由親接,所與居者閹宦而已[3]。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憲,獨中常侍鉤盾令鄭眾,謹敏有心幾,不事豪黨,遂與眾定議誅憲,以憲在外,慮其為亂,忍而未發;會憲與鄧疊皆還京師[4]。時清河王慶,恩遇尤渥,常入省宿止;帝將發其謀,欲得《外戚傳》,懼左右,不敢使,令慶私從千乘王求,夜,獨內之;又令慶傳語鄭眾,求索故事[5]。庚申,帝幸北宮,詔執金吾、五校尉勒兵屯衛南、北宮,閉城門,收捕郭璜、郭舉、鄧疊、鄧磊,皆下獄死[6]。遣謁者僕射收憲大將軍印綬,更封為冠軍侯,與篤、景、瑰皆就國[7]。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誅憲,為選嚴能相督察之[8]。憲、篤、景到國,皆迫令自殺。 【注文】 [1]卿:古代高級官名。如三公九卿。  校(xiào):軍銜的一級,在將之下,尉之上。  射聲校尉:官名。漢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待詔射聲,秩比二千石。所屬有丞及司馬,領兵七百人。  長樂少府:官名。漢代制度,太后宮官皆冠宮名。漢初有長信詹事,主管太后宮,由宦者任職。漢景帝時改為長信少府。漢平帝時又改長樂少府,位在少府正卿之上。長信或長樂少府所屬官吏均系宦者。此外又設長樂衛尉、長樂太僕,總名太后三卿。太后去世,即省去不置。 [2]共圖:共同策劃。  陰:暗中。 [3]莫由:無法。  親接:親近接待。  閹宦:又稱太監,是指古代宮廷中替皇室服務並閹割掉外生殖器的男性。 [4]鉤盾令:官名。漢少府屬官有鉤盾令,秩六百石,由宦者擔任,典諸近池苑囿游觀之處。  鄭眾(?—114年):東漢宦官,字季產,南陽(今河南魯山縣東南)人。為人謹敏,有心機。  發:採取行動。 [5]慶:即劉慶(78—107年),東漢清河王,漢章帝劉炟第三個兒子,生母為宋貴人,漢安帝劉祜的父親。建初四年(79年)被立為皇太子,三年後(82年)因受竇太后的誣陷,被廢為清河(今山東臨清縣東北)王。劉慶初留居京師洛陽,至延平元年(106年)才就國。  渥(wò):濃,厚。  宿止:住宿。  千乘王:即劉伉(?—93年),漢章帝劉炟長子。建初四年(79年)封千乘貞王。和帝即位,以伉長兄,甚見尊禮。立十五年薨。子寵嗣,一名伏胡。薨於京師,皆葬洛陽。 [6]勒兵:整頓軍隊。  收捕:拘捕。 [7]謁者僕射:官名。謁者的長官。秦置,漢沿置,屬郎中令(漢改光祿勛),秩為比千石。  更封:更改封號。 [8]名:說出。  嚴能:嚴苛幹練的人。  督察:監督。 【譯文】 竇氏父子兄弟同時擔任九卿、校尉,勢力布滿朝廷。穰侯鄧疊、鄧疊的弟弟步兵校尉鄧磊及母親元、竇憲的女婿射聲校尉郭舉、郭舉的父親長樂少府郭璜等人互相勾結。其中鄧疊母親元、郭舉都可隨時出入於太后的長樂宮。郭舉又得到了太后寵幸,他們共同圖謀殺害皇帝,和帝暗中知道這陰謀。這時,竇憲兄弟專制朝政,和帝與朝廷內外大臣無法接近,跟他一起居住的只有宦官。和帝認為朝廷上下官員沒有不依附竇憲的,只有中常侍鉤盾令鄭眾,謹慎聰敏有心機,不事奉豪強黨羽,於是和帝跟鄭眾定計誅殺竇憲。因為竇憲此時屯駐涼州,擔心他叛亂,暫時忍耐沒有動手,正巧竇憲與鄧疊都回到了京城。其時清河王劉慶,特別受到和帝的恩賜親近,經常到宮廷住宿。和帝將要採取行動,想先找到《漢書·外戚傳》看看,但擔心左右人泄密,不敢派他們去找,就讓劉慶從千乘王劉伉那裡索求。夜裡,和帝將劉慶單獨召入內室。和帝又命劉慶告訴鄭眾,讓鄭眾搜集從前皇帝殺舅父的先例。庚申(二十三日),和帝臨幸北宮,下詔命執金吾、五校尉帶兵保衛南宮、北宮,關閉城門,逮捕郭璜、郭舉、鄧疊、鄧磊等,並送到監獄立即處死。派遣謁者僕射收繳竇憲的大將軍印信,改其封號為冠軍侯,並與竇篤、竇景、竇瑰等各自前往自己封國。和帝因為太后的緣故,不願正式處決竇憲,便給他選一個嚴苛幹練的封國宰相去監督他。竇憲、竇篤、竇景到封國後,都被迫令自殺了。 【原文】 初,河南尹張酺數以正法繩治竇景,及竇氏敗,酺上疏曰:「方憲等寵貴,群臣阿附唯恐不及,皆言憲受顧命之託,懷伊、呂之忠,至乃複比鄧夫人於文母,今嚴威既行,皆言當死,不復顧其前後,考折厥衷[1]。臣伏見夏陽侯瑰每存忠善,前與臣言,常有盡節之心,檢敕賓客,未嘗犯法[2]。臣聞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義,過厚不過薄[3]。今議者欲為瑰選嚴能相,恐其迫切,必不完免,宜裁加貸宥,以崇厚德[4]。」帝感其言,由是瑰獨得全。竇氏宗族賓客以憲為官者,皆免歸故郡。 【注文】 [1]張酺(pú)(?—104年):字孟侯,汝南細陽(今安徽太和)人。東漢大臣、學者。少時從祖父張充習《尚書》,又師事太常桓榮,銳意進取,毫不鬆懈。永平九年(66年),明帝在南宮設學,設置《五經》師傅,張酺於此教授《尚書》,又多次在御前講授。後被任為郎,遂令入宮教授皇太子。章帝即位,提升張酺為侍中、虎賁中郎將。數月之後,出任東郡太守。  正法:對判死罪者依法處決。  繩治:制裁,懲辦。  伊、呂:商伊尹輔商湯,西周呂尚佐周武王,皆有大功,後因並稱伊呂泛指輔弼重臣。  鄧夫人(生卒年不詳):東吳南陽王孫和的愛妃。類似褒姒、妲己之類的禍國妃嬪。 [2]檢:約束,管教。 [3]三宥(yòu):古代王、公家族之人犯法,有寬恕三次之制。 [4]貸宥:寬宥,赦免。 【譯文】 最初,河南尹張酺曾多次依法懲罰竇景。等到竇氏家族敗亡,張酺上奏說:「在竇憲受到恩寵身居顯貴時,群臣奉迎依附,只怕做得不周到,都說竇憲是受先帝遺詔之託,心懷伊尹輔商湯、呂尚佐周武王的忠誠,甚至把鄧夫人比作文母。如今陛下嚴厲行使大權以後,他們又都說竇氏應當處死,不顧前後種種,應當考慮選取折中態度。我見夏陽侯竇瑰有忠誠善良的心,他曾與我交談,經常表露出為國盡忠的誠心。他約束管教賓客,從未違犯法律。我聽說王者之政,對於親骨肉的刑罰,有寬恕三次的規定,寧可寬厚些也不刻薄。現在有人建議想給竇瑰選一個嚴厲幹練的封國宰相,我擔心這樣會使他遭到迫害,一定不能保全性命。應當對他寬大裁斷,來使您的恩德更加崇高。」和帝被他的言辭所感動,因此竇瑰也得以保全性命。竇氏宗族、賓客,凡是依靠竇憲為官的,都被免官遣回故鄉。 【原文】 初,班固奴嘗醉罵洛陽令種兢,兢因逮考竇氏賓客,收捕固,死獄中[1]。 【注文】 [1]逮(dǎi)考:逮捕,拷問。 【譯文】 最初,班固的奴僕曾因醉酒而罵洛陽令種兢,種兢逮捕竇氏賓客之時,乘機逮捕了班固,而後班固死在了監獄中。 【原文】 初,竇憲納妻,天下郡國皆有禮慶[1]。漢中郡亦當遣吏,戶曹李郃諫曰:「竇將軍椒房之親,不修德禮而專權驕恣,危亡之禍,可翹足而待;願明府一心王室,勿與交通[2]。」太守固遣之,郃不能止,請求自行,許之[3]。郃遂所在遲留以觀其變,行至扶風而憲就國[4]。凡交通者皆坐免官,漢中太守獨不與焉[5]。 【注文】 [1]郡國:一般的郡和諸侯王的封國統稱為郡國。漢初封國轄有支郡(國大於郡),後來以單郡封國(封國相當於原郡大小)。郡直屬朝廷,國是諸侯王的封地,都是郡一級的行政區劃,下轄縣級單位,所以「郡」「國」並稱。後也泛稱地方行政區域。  禮:賀禮。 [2]戶曹:官署名。漢代和魏時諸郡有戶曹,設掾及史,主民戶。  李郃(hé)(生卒年不詳):字孟節,漢中南鄭(今陝西南鄭)人。李頡子,和帝時為漢中戶曹史。善書,遊學京師,常賃書自給。舉孝廉,累遷尚書令、司空。永寧元年(120年)免官。安帝死,復起為司徒,封涉都侯,不受。年八十餘卒。  明府:「明府君」的略稱,漢人用以尊稱太守。  交通:交往通信,即來往。 [3]固:堅持。  止:阻止。  自行:自己前去。 [4]所在:處所。  遲留:停留,逗留。  扶風:縣名。在今陝西寶雞扶風縣。 [5]坐:定罪,由……而獲罪。 【譯文】 當初,竇憲娶妻的時候,天下各郡國都送賀禮慶祝。漢中郡也要派遣官吏去送禮。戶曹李郃勸諫說:「竇將軍是皇后的親戚,不修養美德禮儀,卻專權驕橫,敗亡的禍患很快就會到來,希望太守一心忠於王室,不要與他交往。」太守堅持派人去送禮,李郃不能阻止,便請求讓自己前去,太守同意了。李郃在途中到處停留,觀察變化。走到扶風的時候,竇憲就被免職回到封國。凡是與竇憲交往的人,都被牽連免官,只有漢中太守不在其內。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章和二年正月甲午朔,無壬辰日。 西域歸附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記載班超、班勇父子苦心經營西域的諸多活動和輝煌業績。西域各國自新朝王莽天鳳三年(16年)起就與中國斷絕往來,並受到匈奴的控制。光武帝劉秀建立東漢政權後,因國內元氣尚未恢復、百廢待興,故無餘力經營西域之事。到漢明帝時期,國內的政治統治已經鞏固,社會經濟也得到恢復和發展,從而為東漢王朝重新打開西域門戶提供了條件。當時的西域諸國,由於不堪匈奴的統治與奴役,要求歸附漢朝;而招攬西域對於東漢擊敗北匈奴,穩定北方邊境,確保河西四郡的安寧,也有至關重要的意義。因此,漢明帝永平十六年(73年),當奉車都尉竇固徵伐北匈奴時,明帝又派遣班超、郭恂隨同出使西域。班超先後在西域活動了三十餘年,不僅重新恢復了中國與西域的往來交通,還使西域重新歸附於東漢的統治之下。但是由於班超的繼任者庸碌無能,又因北匈奴的進犯,西域各國在漢安帝永初元年(107年)又同中國斷絕了交通。直到漢安帝延光三年(124年)之後,班超之子班勇趕走北匈奴,才使西域諸國再度歸附。 東漢王朝吸取了西漢覆亡的經驗,在使用武力打擊北匈奴的同時,採取政治懷柔的手段招降西域各國。班超通曉軍事並精於政治、富於權謀,又有非常強的應急變通能力,在首次出使西域、並且只有吏士三十六人隨行的情況下,出奇制勝,快速招降了鄯善、于闐、疏勒等西域王國,打通了西域南道,恢復了中國與西域之間已中斷半個多世紀的關係。在西域的數年中,班超發現並採用了兩條策略來經營:第一,就是「以夷狄攻夷耿」的策略。第二,就是對西域各族為政要寬和。班超的策略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並得以在西域經營三十餘年。但其繼任者任尚輕視這一經驗,結果導致邊境失和,西域各國叛變。東漢政府放棄西域後,北匈奴再度控制西域各國,並多次驅使西域諸國入侵甘肅西北邊郡,東漢王朝不堪其苦,終於認識到「失西域,則河西不能自存」,於是派遣班超之子班勇出使西域。班勇征服西域的策略和其父基本一致,除了使用少量河西郡的漢軍外,主要是發動西域各國之兵打擊北匈奴,以夷制夷。但班勇雖然為漢朝立下了汗馬功勞,卻在西域完全歸附之時被罷免官職、送入牢獄。 東漢經營西域,不僅使河西四郡的安全得到了保障,穩定了國家的邊防,利於民族大統一的進一步發展,利於增強民族凝聚力,使得東漢王朝的統治得到進一步的穩固;而且促進了中國與中亞的經濟、文化交流,對於亞洲古代文化藝術的發展也產生了積極的影響。 【原文】 漢光武建武五年。元帝之世,莎車王延嘗為侍子京師,慕樂中國[1]。及王莽之亂,匈奴略有西域,唯延不肯附屬,常敕諸子:「當世奉漢家,不可負也。」延卒,子康立。康率傍國拒匈奴,擁衛故都護吏士、妻子千餘口,檄書河西,問中國動靜[2]。竇融乃承制立康為漢莎車建功懷德王、西域大都尉,五十五國皆屬焉[3]。 【注文】 [1]莎車王:西域古國的國王。莎車,一作渠沙。位於于闐之西、疏勒東南,都城在今新疆南疆莎車附近。  侍子:古代屬國之王或諸侯遣子入朝陪侍天子,學習文化,所遣之子稱為侍子。  慕樂:猶慕悅。羨慕、嚮往的意思。 [2]擁衛:保衛,護衛。  都護:官名。西漢神爵二年(前60年)置西域都護,為駐守西域地區的最高長官,控制西域各國。「都」為全部,「護」為帶兵監護,「都護」即為「總監護」之意。  檄書(xíshū):即檄文,是古代用於徵召、曉諭的政府公告或聲討、揭發罪行等的文書。  中國:指「天下的中心」,即黃河中下游的中原河洛地帶,後逐漸含有王朝統治的正統性含義。 [3]屬:歸屬,隸屬。 東漢前期西域形勢示意圖 【譯文】 漢光武帝劉秀建武五年(29年)。漢元帝時,莎車王延曾在京都洛陽做侍子,學習中原文化,很羨慕喜歡中國。後來王莽篡權,發生戰亂,匈奴攻占了西域,只有延不肯歸附。他常告誡他的兒子們說:「我們應當世代侍奉漢王朝,不能背叛。」延逝世後,他的兒子康即位。康率領鄰國一起抗拒匈奴,保護新王朝設在西域的都護、官員,以及他們的妻子兒女共一千多人,並寫信給河西郡,詢問中國的情況。竇融秉承朝廷的旨意,封康為漢朝莎車建功懷德王、西域大都尉,於是西域五十五國都歸屬莎車國。 【原文】 九年秋八月,莎車王康卒,弟賢立。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九年(33年)秋季八月,莎車王康逝世了,他的弟弟賢即位。 【原文】 十四年冬,莎車王賢、鄯善王安皆遣使奉獻[1]。西域苦匈奴重斂,皆願屬漢,復置都護。上以中國新定,不許。 【注文】 [1]鄯(shàn)善:西域古王國之一,國都扜泥城(今新疆若羌縣附近)。本名樓蘭國。東通敦煌,西通且末、精絕、拘彌、于闐,東北通車師,西北通焉耆,扼絲綢之路的要衝。西漢元鳳四年(前77年)以前稱樓蘭,以後改國名為鄯善。448年,北魏滅鄯善國,共存國六百多年。  奉獻:朝奉、進貢。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十四年(38年)的冬季,莎車王賢、鄯善王安,都派使者到漢朝進獻貢品。西域諸國受不了匈奴徵收苛刻的賦稅,都願歸附漢朝,想請求漢朝再次設置西域都護。但光武帝劉秀認為中國剛剛安定,就沒答應。 【原文】 十七年,莎車王賢復遣使奉獻,請都護。帝賜賢西域都護印綬及車、旗、黃金、錦繡[1]。敦煌太守裴遵上言:「夷狄不可假以大權,又令諸國失望[2]。」詔書收還都護印綬,更賜賢以漢大將軍印綬,其使不肯易,遵迫奪之。賢由是始恨,而猶詐稱大都護,移書諸國,諸國悉服屬焉。 【注文】 [1]帝:即漢光武帝劉秀。 [2]敦煌:郡名。在今甘肅酒泉敦煌縣西。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將酒泉郡西部析出置敦煌郡,敦煌為盛大之意,是古代中國通往西域、中亞和歐洲的交通要道——絲綢之路上,曾經擁有繁榮的商貿活動。以「敦煌石窟」、「敦煌壁畫」聞名天下,是世界遺產莫高窟和漢長城邊陲玉門關、陽關的所在地。  夷狄:古稱東方部族為夷,北方部族為狄。常用以泛稱除華夏族以外的各族。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十七年(41年),莎車王賢又派使者到漢朝進獻貢品,請求恢復西域都護。劉秀賜給莎車王賢西域都護的印信及車、旗幟、黃金、絲綢等物。敦煌太守裴遵上書說:「對於夷狄,不能授予他們大權,這會使各國失望。」於是劉秀下詔收回都護的印信,改賜賢漢大將軍印信,莎車使者不肯改換印信,裴遵強行奪回西域都護印信。賢因此懷恨在心,但還是欺騙各國,自稱是大都護,並傳文書給各國,於是各國都歸屬了莎車國。 【原文】 二十一年,莎車王賢浸以驕橫,欲兼併西域,數攻諸國,重求賦稅,諸國愁懼[1]。車師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國俱遣子入侍,獻其珍寶;及得見,皆流涕稽首,願得都護[2]。帝以中國初定,北邊未服,皆還其侍子,厚賞賜之。諸國聞都護不出,而侍子皆還,大憂恐,乃與敦煌太守檄,「願留侍子以示莎車,言侍子見留,都護尋出,冀且息其兵[3]」。裴遵以狀聞,帝許之。 【注文】 [1]浸:逐漸。  兼併:併吞。指土地侵併,或經濟侵占。 [2]車師前王:古西域王國名。車師前王、後王,並漢時通焉。前王國一曰前部,治交河城(今新疆吐魯番西北)。水分流繞城下,故為號。車師前國的分布地區為今吐魯番地區,交河城在吐魯番東南。車師原名姑師。  焉耆(qí):古西域王國名。焉耆的分布區較為集中,在今新疆博斯騰湖西北岸,今焉耆回族自治縣為其治所。由於緊靠博斯騰湖,故多魚。  稽(qǐ)首:古代的一種跪拜禮,為「九拜」之一。行禮時,施禮者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掌心向內),拱手於地,頭也緩緩至於地。頭至地須停留一段時間,手在膝前,頭在手後。這是九拜中最隆重的拜禮,常為臣子拜見君王時所用。後來,子拜父,拜天拜神,新婚夫婦拜天地父母,拜祖拜廟,拜師,拜墓等,也都用此大禮。 [3]冀(jì):希望。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一年(45年),莎車王賢漸漸驕橫起來,想要兼併西域,並多次攻擊各國,索取繁重的賦稅,各國都很憂愁恐懼。車師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國都派王子到漢朝做質子,貢獻珍寶。他們見到東漢皇帝時,都流著淚叩頭,請求派都護前往西域。劉秀因為中國剛剛平定,北方還未歸服,就讓各國的質子都回去,並賞賜了他們許多財物。各國聽說東漢不派都護,並且讓各國派去的質子返回,都特別憂愁恐懼,於是給敦煌太守寫信說:「希望能留下質子並讓莎車王知道,讓他以為漢朝留下了質子,很快就會派出都護。希望能讓莎車因此停止征戰。」裴遵把這些情況告訴了朝廷,劉秀允許了。 【原文】 二十二年,西域諸國侍子久留敦煌,皆愁思亡歸[1]。莎車王賢知都護不至,擊破鄯善,攻殺龜茲王[2]。鄯善王安上書:「願復遣子入侍,更請都護。都護不出,誠迫於匈奴。」帝報曰:「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諸國力不從心,東西南北自在也[3]。」於是鄯善、車師復附匈奴。 【注文】 [1]亡(wáng):逃跑,逃亡。 [2]龜茲:即龜茲國,又稱丘慈、邱茲、丘茲,是我國古代西域王國之一。這裡擁有比莫高窟歷史更加久遠的石窟藝術,被現代石窟藝術家稱作「第二個敦煌莫高窟」。居民擅長音樂,龜茲樂舞發源於此。唐代時為安西四鎮之一。為古代西域出產鐵器之地。古代居民屬印歐種。回鶻人到來後,人種和語言均逐漸回鶻化。龜茲國以庫車綠洲為中心,最盛時轄境相當於今新疆輪台、庫車、沙雅、拜城、阿克蘇、新和六縣市。 [3]報:回答。  自在:在你們自己,即自便,隨你們自己。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二年(46年),西域各國充當質子的王子在敦煌住了很久,都愁眉不展,因思念家鄉而逃歸本國。莎車王賢知道漢朝不會派來都護,就出兵擊敗鄯善,殺死龜茲王。鄯善王安給漢朝上書說:「願意再派王子到洛陽做人質,請朝廷再派都護。如果漢朝不派都護來,我們只能被逼屈服於匈奴。」光武帝劉秀回答說:「現在我們沒有能力派出使者和軍隊,如果各國真的是力不從心,無法抵抗匈奴,那麼東西南北,何去何從,任你們挑選吧。」於是鄯善、車師又歸附了匈奴。 【原文】 班固論曰:孝武之世,圖制匈奴,患其兼從西國,結黨南羌,乃表河曲列四郡,開玉門,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隔絕南羌、月氏;單于失援,由是遠遁,而幕南無王庭[1]。遭值文、景玄默,養民五世,財力有餘,士馬強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則建珠厓七郡;感蒟醬、竹杖則開牂柯、越巂;聞天馬、蒲陶則通大宛、安息。自是殊方異物,四面而至[2]。於是開苑囿,廣宮室,盛帷帳,美服玩,設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作魚龍、角牴之戲以觀視之;及賂遺贈送,萬里相奉,師旅之費,不可勝計[3]。至於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管鹽鐵,鑄白金,造皮幣,算至車船,租及六畜[4]。民力屈,財用竭,因之以凶年,寇盜並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繡杖斧,斷斬於郡國,然後勝之[5]。是以末年遂棄輪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詔,豈非仁聖之所悔哉[6]!且通西域,近有龍堆,遠則蔥嶺、身熱、頭痛、懸度之厄,淮南、杜欽、楊雄之論,皆以為此天地所以界別區域,絕外內也[7]。西域諸國,各有君長,兵眾分弱,無所統一,雖屬匈奴,不相親附;匈奴能得其馬畜、旃罽而不能統率,與之進退[8]。與漢隔絕,道里又遠,得之不為益,棄之不為損,盛德在我,無取於彼[9]。故自建武以來,西域思漢威德,咸樂內屬,數遣使置質於漢,願請都護[10]。聖上遠覽古今,因時之宜,辭而未許;雖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讓白雉,太宗之卻走馬,義兼之矣[11]。 【注文】 [1]孝武:即漢武帝劉徹(前156—前87年),前141年至前87年在位。傑出的政治家、戰略家、詩人。漢武帝時期開疆拓土,擊潰匈奴,東並朝鮮,南誅百越,西逾蔥嶺,征服大宛,奠定了中華疆域版圖,首開絲綢之路,首創年號,興太學,在各個領域均有建樹,漢武盛世是中國歷史上的三大盛世之一。晚年窮兵黷武,又造成了巫蠱之禍,功過參半。前87年崩於五柞(zuò)宮,享年七十歲,諡號孝武皇帝,廟號世宗,葬於茂陵。  南羌:中國古代少數民族名。羌族在四郡之南的稱南羌。漢晉時期西部的南羌成為中原王朝的邊患。  表:設立標記,標出,標明。  河曲:河,指黃河;曲,指彎曲的地方。河曲在這裡指黃河以西。  四郡:指今甘肅的敦煌、酒泉、張掖、武威。  玉門:關名。即玉門關。始置於漢武帝開通西域道路、設置河西四郡之時,因西域輸入玉石時取道於此而得名。漢時為通往西域各地的門戶,故址在今甘肅敦煌市西北小方盤城。漢武帝劉徹元鼎或元封時修築酒泉至玉門間的長城,玉門關當隨之設立。據《漢書·地理志》,玉門關與另一重要關隘陽關,均位於敦煌郡龍勒縣境,皆為都尉治所,為重要的屯兵之地。當時中原與西域交通莫不取道兩關,曾是漢代時期重要的軍事關隘和絲路交通要道。  月氏(zhī):中國古代少數民族名。起源於烏拉爾山、南西伯利亞一帶,居於河西走廊、祁連山的古代原始印歐人種遊牧部族,亦稱月支、禺知。月氏於公元前2世紀為匈奴所敗,西遷伊犁河、楚河一帶,後又敗於烏孫,遂西擊大夏,占領媯水(阿姆河)兩岸,建立大月氏王國。月氏西遷伊犁河、楚河時,逐走了原居該地的塞人,迫使塞人分散,一部分南遷罽賓,一部分西侵巴克特里亞的希臘人王國,建立大夏國。後來月氏復占大夏,並南下恆河流域建立貴霜王朝。  幕南:漠南。幕,通「漠」。古代泛指蒙古大沙漠以南地區。 [2]遭值:遭遇,遭逢。  文:指漢文帝劉恆(前202—前157年),漢高祖中子,母薄姬。前196年劉邦鎮壓陳豨叛亂後,封劉恆為代王。高祖死後,呂后專權,諸呂掌握了朝廷軍政大權。前180年,呂后死後,太尉周勃、丞相陳平等大臣把諸呂一網打盡,迎立代王劉恆入京為帝,是為漢文帝。文帝以儉約節慾自持,是個謙遜克己的君主。他好黃老之學,在位二十三年,對穩定漢初封建統治秩序,恢復發展經濟,起了重要作用。文帝與其子景帝的兩代統治,歷來被視為盛世,史稱「文景之治」。廟號太宗,諡號孝文皇帝,葬於霸陵。  景:即漢景帝劉啟(前288—前141年),漢文帝劉恆的長子,母親是漢文帝皇后竇氏(即竇太后),生於代地中都(今山西平遙縣西南)。前157年至前141年在位,在位十六年,享年四十八歲,諡孝景皇帝,無廟號。劉啟在位期間,削諸侯封地,平七國之亂,鞏固中央集權,勤儉治國,發展生產,他統治時期與其父漢文帝統治時期合稱為「文景之治」。  玄默:清靜無為。  犀布:犀象。布,「象」字之訛。犀角和象牙。  玳瑁(dàimào):指玳瑁的甲殼,亦指用其甲殼製成的裝飾品。  珠厓:縣名。今作「珠崖」。在海南瓊山縣東南。  蒟醬(jǔjiàng):一名檳榔藥,為胡椒科植物萎葉藤。收載於《唐本草》,孟洗《食療本草》名「土草撥」。其苗葉名扶留藤。結實狀如桑葚,長二至三寸,食之辛香。  竹杖:竹製的手杖。  牂柯(Zāngkē):郡名。在今貴州黃平縣。先秦時期為且蘭國,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平且蘭,置牂柯郡,領十七縣。  越巂(xī):郡名。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在邛都(今四川西昌市東南)。轄境相當今雲南麗江及綏江兩縣間金沙江以東、以西的祥雲、大姚以北和四川木里、石棉、甘洛、雷波以南地區。南朝齊廢。隋大業及唐天寶、至德時又曾改巂州為越巂郡。  天馬:駿馬名。  蒲陶:植物名。即葡萄。  大宛(yuān):古代中亞國名。中國漢代時,泛指在中亞費爾干納區域居住大宛附近的國家和居民,大宛國大概在今費爾干納盆地,畜牧業發達,盛產名馬。  安息:古代中亞國名。又作「帕提亞」,伊朗高原古代國家,中國史籍稱安息、安息國;224年被阿爾達希爾波斯薩珊王國代替。其疆域最大時北至裏海,南至波斯灣,東接大夏、古印度,西至幼發拉底河,即今伊朗、伊拉克、亞美尼亞全境,土耳其、喬治亞、亞塞拜然、土庫曼斯坦、塔吉克斯坦和阿富汗的部分。作為國家存在的時間約為前248年至224年,《漢書》稱為番兜,《後漢書》稱為和櫝。 [3]苑囿(yòu):古代畜養禽獸供帝王玩樂的園林。  盛(shèng):豐富,華美。  酒池、肉林:出自司馬遷的《史記·殷本紀》,原指荒淫腐化、極端奢侈的生活,後也形容酒肉極多。  四夷:在中國中心主義的天下觀中,東夷和北狄、西戎、南蠻並稱四夷。  魚龍:指古代百戲雜耍中能變化為魚和龍的猞猁模型。亦為該項百戲雜耍名。  角牴(juédǐ):一種類似現在摔跤、拳斗一類的角力遊戲。它們主要是通過力量型的較量,用非常簡單的人體相搏的方式來決出勝負。 [4]用度:費用,開支。  榷(què):專賣。  管:負責,經理。  六畜:名詞,或稱「六擾(馴服)」、「六牲」,是六種家畜的合稱,即:馬、牛、羊、豬、狗、雞。 [5]民力:民眾的人力、物力、財力。  凶年:荒年。  寇盜:盜賊。  衣繡:穿錦繡衣裳,謂顯貴。  杖斧:代表皇帝權力的斧鉞。  郡國:東漢制度,郡、王國、屬國同為一級地方行政區劃。王國承西漢之制,為皇子封地,由相治理,相之地位同郡太守。諸侯王不治民,唯衣食稅租而已。屬國初置於西漢元狩二年(前121年),是邊郡管轄下的一種特殊行政區,專為安置少數民族而設。至東漢安帝時,遂以屬國為相當郡一級的行政區劃,由某些邊郡分離遠縣置之,領域比郡為小,冠以本郡名,如蜀郡屬國乃分蜀郡西部四縣而置。其行政長官為都尉,「治民比郡」。 [6]輪台:西域古王國名。在今新疆輪台縣東南。地處西域中部,為絲綢之路北道要衝,漢代是西域三十六國中的城邦之一。輪台國於西漢太初三年(前102年)被李廣利所滅,西漢本始二年(前72年)復國為烏壘國。西漢神爵二年(前60年),境內設西域都護府,歷時七十二載,統領西域諸國。 [7]龍堆:白龍堆的略稱。古西域沙丘名。  蔥嶺:帕米爾高原,中國古代稱蔥嶺,是自漢武帝以來開闢的絲綢之路之必經之地。帕米爾高原位於中亞東南部、中國的西端,地跨塔吉克斯坦、中國和阿富汗。目前除東部傾斜坡仍為中國所管轄外,大部分屬於塔吉克斯坦,只有瓦罕帕米爾屬於阿富汗。  淮南:即淮南王劉安(前179—前122年),西漢皇族,淮南王。漢高祖劉邦之孫,淮南厲王劉長之子。劉安是豆腐的創始人,著有《淮南子》。後來企圖起兵反叛漢王朝但失敗,被逼迫自殺。  杜欽(生卒年不詳):字子夏,少好經書,家富而目偏盲,不好為吏。  楊雄(生卒年不詳):一作揚雄。字子云,蜀郡(今四川成都)人,是繼司馬相如之後,西漢最著名的辭賦家,漢成帝時曾任給事黃門郎。王莽當政時,校書天祿閣,官為大夫。楊雄早期曾以《長揚賦》、《甘泉賦》、《羽獵賦》等佳作聞名於世,與司馬相如齊名。後來他又放棄辭賦之體,轉而研究哲學、語言學,並仿《論語》作《法言》,仿《易經》作《太玄》,又著有《方言》,記述西漢時期各地方言,成為漢代一大著述家。 [8]旃罽(zhānjì):氈、毯一類毛織品。 [9]盛德:品德高尚,高尚的品德。 [10]置質:派遣人質作擔保,以示信守盟約或臣服。 [11]大禹之序西戎:指大禹治水對西戎有恩,故西戎各國按次序進貢。  周公之讓白雉:周成王時,周公攝政行相國事辦理政,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周邊鄰國紛紛來朝貢。交趾國向周公贈獻珍禽白雉,周公很謙遜地拒絕了。  太宗之卻走馬:漢文帝在位的時候,一次,有人向他進獻一匹可以日行千里、飛馳如電的千里馬,漢文帝看到這樣漂亮的千里馬,十分喜愛。但是他說:「我在出行的時候,有儀仗隊的旗子在前面引導,後邊又跟著負責保衛的武士車隊。即使是出去巡視的時候,也不過一天走五十里就停下來;出征行軍,一天也不過走三十里就停下來休息了。我騎著這樣的千里馬,獨自一人跑在前面,將要往哪兒跑呢?」於是下詔令,拒絕接受這匹寶貴的千里馬。 【譯文】 班固評論說:西漢孝武帝時代,打算制服匈奴,擔心匈奴吞併西域各國,同南羌各部落結成聯盟,於是在黃河以西設立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四郡,打開玉門關,打通通往西域的道路,以此切斷匈奴右臂,隔絕匈奴與南羌、月氏的交通。單于失去了援助,故而逃向遠方,在沙漠之南就沒有匈奴王庭了。漢朝在文帝、景帝時,長期寧靜,讓百姓休養生息。歷經五朝,國家財力雄厚,兵強馬壯。所以看見南方的犀布、玳瑁,就設置了珠崖等七郡;被蒟醬、竹杖所動,就設置牂柯、越巂兩郡;聽說有天馬、葡萄,就派使者與大宛、安息交往。從此各國的奇異物品,就從各地傳入中國。於是朝廷開闢園林,擴建宮室,帷帳豪華,服飾艷麗,玩物精緻。建立酒池、肉林來招待各國的使節賓客,演出魚龍、角牴戲來觀賞。加上賄賂饋贈,萬里相送,所耗軍事費用,無法計算。以至於造成國庫開支不足,只好實行酒專賣,鹽鐵專賣,鑄白金幣,造鹿皮幣,連坐車乘船、飼養六畜也要徵收租稅,使得人民無力負擔重賦,國家的財源枯竭。接著又發生災害,盜賊蜂起,交通阻塞。於是朝廷直接派官員到地方處理民間事務,他們穿著華麗的服裝,手拿代表皇帝權力的斧鉞,到各郡國審理、誅殺罪犯,然後才把民眾暴動壓下去。因此漢武帝在末年,決心放棄在新疆輪台屯田,頒下追悔往事自責的詔書。這難道不是仁慈聖明的君主有所悔悟嗎?況且通往西域,近處有龍堆,遠處有蔥嶺、身熱、頭痛、懸度等險要地區,按照淮南王劉安、杜欽、楊雄的看法,都認為這是天地用來劃分疆界、區域,隔絕內外的地方。西域各國,各有君王,兵眾分散力弱,沒有統一,雖然歸屬匈奴,卻並不心悅誠服。匈奴雖然能得到西域的馬匹牲畜、毛織品,但不能統率他們的軍隊,共同作戰。西域各國與漢朝隔絕,又路途遙遠,得到它,對漢朝沒有好處;扔掉它,對漢朝沒有損失。漢朝對西域有恩德,卻沒有向它索取什麼,因此自從光武帝劉秀以來,西域各國思念漢朝的恩惠,都願意歸屬漢朝,多次派使者送王子到漢朝做人質,請求派都護去西域。陛下觀覽古今歷史,認為時機不合適,拒絕了請求。從前,雖然有大禹的善待西戎部落,周公的退回白野雞,漢文帝的不接受千里馬的故事,而陛下堅持己意,是包含了上述所有的意義的。 【原文】 明帝永平三年,冬十月,莎車王賢以兵威逼奪于闐、大宛、媯塞王國,使其將守之[1]。于闐人殺其將君德,立大人休莫霸為王,賢率諸國兵數萬擊之,大為休莫霸所敗,脫身走還[2]。休莫霸進圍莎車,中流矢死,于闐人復立其兄子廣德為王,廣德使其弟仁攻賢[3]。廣德父先拘在莎車,賢乃歸其父,以女妻之,與之和親[4]。 【注文】 [1]明帝:即漢明帝劉莊(28—75年),性格剛毅嚴酷。父劉秀,母陰麗華。初名陽,封東海王。建武十九年(43年),立為皇太子,建武中元二年(57年)二月,即皇帝位。明帝即位後,一切遵奉光武制度。漢明帝提倡儒學,注重刑名文法,為政苛察,總攬權柄,權不借下。他嚴令后妃之家不得封侯與政,對貴戚功臣也多方防範。同時,他也致力消除北匈奴的威脅。永平十六年(73年),命竇固徵伐北匈奴。其後,又以班超出使西域,由是西域諸國皆遣子入侍。次年,復置西域都護。此外,隨著對外交往的正常發展,佛教已在西漢末年開始傳入中國。明帝之世,吏治比較清明,境內安定。  于闐(tián):又作于寘,古代西域王國,漢、魏、晉均稱為于闐,唐代安西四鎮之一。地處塔里木盆地南沿,東通且末、鄯善,西通莎車、疏勒,盛時領地包括今和田、皮山、墨玉、洛浦、策勒、于田、民豐等縣市,都西域(今新疆和田縣南)。  媯(guī)塞:指媯水流域塞人所建小王國。 [2]大人:指在高位者。 [3]流矢(shǐ):亂飛的或無端飛來的箭。 [4]和親:指兩個不同民族或同一種族的兩個不同政權的首領之間出於「為我所用」的目的所進行的聯姻。儘管雙方和親的最初動機不全一致,但總的來看,都是為了避戰言和,保持長久的和好。 【譯文】 漢明帝劉莊永平三年(60年)的冬季十月,莎車王賢用重兵威脅逼迫,奪取了于闐、大宛、媯塞王國,並派將領駐守那裡。于闐人殺死了莎車將領君德,擁立首領休莫霸為王,於是賢率領西域各國幾萬聯軍攻擊于闐,卻被休莫霸打得大敗,賢僅得脫身逃歸。休莫霸進軍包圍了莎車,身中流箭而死,于闐人又擁立他哥哥的兒子廣德為王,廣德派弟弟仁攻打賢。廣德的父親原先被拘留在莎車,賢抵擋不住于闐人,就放回廣德的父親,並把女兒嫁給廣德,跟于闐建立了和親關係。 【原文】 四年冬十月,于闐王廣德將諸國兵三萬人攻莎車,誘莎車王賢,殺之,並其國[1]。匈奴發諸國兵圍于闐,廣德請降。匈奴立賢質子不居徵為莎車王,廣德又攻殺之,更立其弟齊黎為莎車王[2]。 【注文】 [1]並:兼併,吞併。 [2]質子:古代派往敵方或他國去的人質。多為王子或世子等出身貴族的人。  不居徵(生卒年不詳):漢莎車王。賢之子。據《後漢書·西域傳》,永平五年(62年),于闐王廣德殺賢,匈奴又派兵將不居徵立為王。結果,又為廣德所殺。  齊黎(生卒年不詳):漢莎車王。據《後漢書·西域傳》,于闐王廣德殺不居徵後,匈奴又立其弟齊黎為莎車王。元和三年(86年),班超發諸國兵破莎車,遂降漢。 【譯文】 東漢明帝永平四年(61年)的冬季十月,于闐王廣德率西域各國聯軍三萬人攻擊莎車,把莎車王賢引誘出來,將他殺死,吞併了莎車國。匈奴徵調各國軍隊包圍了于闐,廣德抵擋不住,請求投降。匈奴便立賢在匈奴做人質的兒子不居徵為莎車王,廣德又殺死了不居徵,改立不居徵的弟弟齊黎為莎車王。 【原文】 十六年,奉車都尉竇固之伐北匈奴也,使假司馬班超與從事郭恂俱使西域[1]。超行到鄯善,鄯善王廣奉超禮敬甚備,後忽更疏懈[2]。超謂其官屬曰:「寧覺廣禮意薄乎?」官屬曰:「胡人不能常久,無他故也。」超曰:「此必有北虜使來,狐疑未知所從故也[3]。明者睹未萌,況已著邪[4]。」乃召侍胡,詐之曰:「匈奴使來數日,今安在乎[5]?」侍胡惶恐曰:「到已三日,去此三十里。」超乃閉侍胡,悉會其吏士三十六人,與共飲,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與我俱在絕域,今虜使到裁數日,而王廣禮敬即廢,如令鄯善收吾屬送匈奴,骸骨長為豺狼食矣,為之奈何[6]?」官屬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從司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當今之計,獨有因夜以火攻虜,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盡也[7]。滅此虜,即鄯善破膽,功成事立矣[8]。」眾曰:「當與從事議之。」超怒曰:「吉凶決於今日,從事文俗吏,聞此必恐而謀泄,死無所名,非壯士也。」眾曰:「善。」初夜,超遂將吏士往奔虜營[9]。會天大風,超令十人持鼓藏虜舍後,約曰:「見火然,皆當鳴鼓大呼[10]。餘人悉持兵弩,夾門而伏[11]。」超乃順風縱火,前後鼓譟,虜眾驚亂,超手格殺三人,吏兵斬其使及從士三十餘級,餘眾百許人悉燒死[12]。明日乃還,告郭恂,恂大驚,既而色動,超知其意,舉手曰:「掾雖不行,班超何心獨擅之乎[13]!」恂乃悅。超於是召鄯善王廣,以虜使首示之,一國震怖。超告以漢威德,自今以後,勿復與北虜通[14]。廣叩頭,「願屬漢,無二心」,遂納子為質。還白竇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並求更選使使西域[15]。帝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選乎[16]?今以超為軍司馬,令遂前功[17]。」 【注文】 [1]奉車都尉:官名。掌管皇帝乘輿之事。西漢元鼎二年(前115年)置,秩比二千石,掌御乘輿車。東漢屬光祿勛,奉朝請(奉朝會請召),無員額。宋廢。  竇固(?—88年):字孟孫,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市西北)人。東漢大將,竇融之侄。竇固年少時因娶公主而被任命為黃門侍郎。竇固好讀書,喜兵法,貴顯後用事。  北匈奴:東漢初,匈奴分為南北兩支。南下附漢的為南匈奴,留在漠北的為北匈奴。和帝(劉肇)時,北匈奴被東漢和南匈奴擊敗,一部分西遷,其餘留居鄂爾渾河流域,後被鮮卑所並。  假司馬:官名。漢官名凡加「假」者,均副貳之意。假司馬即司馬的副貳。  班超(32—102年):字仲升,漢族,漢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市東北)人。是東漢著名的軍事家和外交家。班超是著名史學家班彪的幼子,其長兄班固、妹妹班昭也是著名的史學家。班超為人有大志,不修細節,但內心孝敬恭謹,審察事理。他曾出使西域,以三十六騎平西域,是以夷制夷政策的鼻祖,為平定西域,促進民族融合,做出了巨大貢獻。  從事:官名。即從吏史,亦稱從事掾,漢刺史的佐吏。漢武帝初設刺史時,刺史於秋季查察郡國。郡國遣吏至界上迎接,「自言受命移郡國,與刺史從事」,後因而以「從事」為刺史屬吏之稱,分為別駕從事史、治中從事史等。又有部郡國從事史,大致刺史轄幾郡,即設幾人。每人主管一郡(國)的文書,察舉非法,漢末刺史權重,從事名目更多,文有文學從事、勸學從事等,武有武猛從事、都督從事等,均由刺史自行辟任。 [2]疏懈(shūxiè):疏忽鬆懈。 [3]北虜:即北匈奴。  狐疑:疑慮,猜測。 [4]萌:發芽,開始發生。  邪(yé):古同「耶」,疑問詞。 [5]侍胡:指接待、伺候漢使的胡人。 [6]卿曹:猶言君等、你們。  裁:通「才」。 [7]震怖:驚恐或使驚恐。  殄(tiǎn):盡,絕。 [8]破膽:嚇破了膽。形容驚怖之至。 [9]將:率領,帶領。  虜營:匈奴的營地。 [10]然:通「燃」。 [11]夾門而伏:在營帳門前兩邊埋伏。 [12]縱火:指的是蓄意造成的火災事件。  鼓譟:鳴鼓喧譁。 [13]色動:臉色改變。  獨擅(shàn):獨自據有,獨攬。 [14]通:交往。 [15]功效:即功績。 [16]遣:派遣。  更選:改選。 [17]軍司馬:官名。漢設軍司馬,為大將軍屬官。大將軍營(即大將軍直屬部隊)分五部,每部校尉一人,秩比二千石;軍司馬一人,秩比千石。不置校尉之部,單設軍司馬一人。其餘將軍領兵征伐時,所屬也有司馬等官領兵。  遂:完成。 【譯文】 東漢明帝永平十六年(73年)。奉車都尉竇固討伐北匈奴時,派假司馬班超與從事郭恂一起出使西域。班超到了鄯善,鄯善王廣對班超用貴賓禮儀接待,十分周到。但不久就突然改變了態度,疏遠怠慢班超等人。班超對他的部下說:「你們可曾察覺出廣待我們的禮儀冷淡了嗎?」部下說:「胡人行事無常性,應當沒有別的原因。」班超說:「這一定是因為有北匈奴的使者來到,而鄯善王猶豫不知歸附誰的緣故。明智的人在事情沒發生時就會看到跡象,更何況已經很明顯了。」於是他招來鄯善派來的侍胡,假裝已知實情,說:「匈奴的使者來幾天了,如今住在哪裡?」侍胡驚慌地說:「已來到三天了,離此地三十里。」班超就把侍胡禁閉起來,把自己帶來的三十六個官員全叫來,與他們一起飲酒。飲到最酣暢時,就借酒激怒大家說:「你們與我都在離漢朝極遠的地方,現在北匈奴的使者才來到幾日,鄯善王廣對我們就失去了禮敬。如果讓鄯善王把我們逮捕送交匈奴,那我們的屍骨就會被豺狼吞食,我們應該怎麼辦?」官員都說:「現在我們身處危亡境地,願跟司馬您同生共死!」班超說:「不進入老虎洞穴,就不會得到老虎仔。現在的計策,只有乘夜用火攻匈奴使者,對方不知我們有多少人,一定非常恐怖,這樣可以消滅他們。消滅了這些匈奴使者,鄯善就會嚇破膽,我們的事情就會辦成,也可以建立大功。」眾人說:「應當跟從事商量一下。」班超發怒說:「勝敗決定於今天,從事是平庸安於習俗的官吏,聽到我們的計謀一定會因恐懼而泄密。人死了不留英名,不是英雄。」大家說:「好吧。」天剛黑,班超就率領官兵奔向北匈奴使者住的營帳。正趕上颳大風,班超命十個人拿著鼓躲在匈奴使者營帳後邊,約定說:「看見火光,就擂鼓大喊。其餘的人手拿刀劍、弓箭,在營帳門前兩邊埋伏。」於是班超就順風點火,前後鼓聲齊鳴,喊聲震天,匈奴使者驚慌失措。班超親手格殺三人,手下的官兵殺死匈奴使者及隨從三十多人,其餘的一百多人全被燒死。天亮時,班超等人才回到駐地,告訴郭恂經過情況,郭恂大驚,接著就改變了臉色,班超知道他的意思,舉手聲稱:「你雖然沒去戰鬥,可班超怎有心獨居戰功呢。」郭恂聽後才高興。班超於是叫來鄯善王廣,拿出匈奴使者的人頭給他看,鄯善全國震恐。班超將漢朝的威望德政告訴鄯善王,讓他從今以後,不要再跟北匈奴交往。廣叩頭說:「願歸屬漢朝,不再有二心。」於是把自己的兒子送到漢朝做人質。班超回來,向竇固稟告,竇固大喜,向皇帝報告班超的功績,並請求再選派使者出使西域。明帝說:「像班超這樣有才能的官員,為什麼不再派遣,卻另去選拔他人?現在任命班超為軍司馬,命他繼續完成前功。」 【原文】 固復使超使于闐,欲益其兵;超願但將本所從三十六人,曰:「于闐國大而遠,今將數百人,無益於強;如有不虞,多益為累耳[1]。」是時于闐王廣德雄張南道,而匈奴遣使監護其國[2]。超既至於闐,廣德禮意甚疏[3]。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漢?漢使有馬,急求取以祠我[4]。」廣德乃遣國相私來比就超請馬。超密知其狀,報許之,而令巫自來取馬。有頃,巫至,超即斬其首;收私來比,鞭笞數百[5]。以巫首送廣德,因責讓之[6]。廣德素聞超在鄯善誅滅虜使,大惶恐,即殺匈奴使者而降[7]。超重賜其王以下,因鎮撫焉[8]。於是諸國皆遣子入侍,西域與漢絕六十五載,至是乃復通焉[9]。超,彪之子也[10]。 【注文】 [1]益:增加。  不虞(yú):虞,預料。不虞即指出乎意料的事,或無法預料到的變故。  累(léi):累贅。 [2]雄張南道:在西域南道稱雄稱霸。  監護:監視保護。 [3]既:剛剛,已經。  禮意:恭謹接待,表示敬意。 [4]巫:本義是古代稱能以舞降神的人,中國古代醫師也稱巫。  (guā)馬:黑嘴的黃馬。  祠(sì):祭祀。 [5]收:收押。  鞭笞(chī):用鞭子抽打。 [6]責讓:斥責,譴責。 [7]誅滅:誅殺,消滅。  即:立刻。 [8]以:以及。  下:下屬。  鎮撫:安撫。 [9]復通:恢復交往。 [10]彪:即班彪(3—54年),東漢史學家、文學家。字叔皮。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市東北)人。《漢書》作者班固的父親。家世儒學,造詣頗深。西漢末年,群雄並起,隗囂在天水擁兵割據,他避難相隨,後至河西,為大將軍竇融「畫策事漢」。經竇融推薦,被漢光武帝徵召,任徐縣令。不久因病免官,專心史籍。晚年任望都長。 【譯文】 竇固又派班超出使于闐,想給他增派隨同的士兵,但是班超只願帶原本跟隨他的三十六人。他說:「于闐是大國,而且離漢朝路途遙遠。現在我即使率領幾百人同去,到了于闐國也不會變強;如果發生意外的事,人多了反倒是累贅。」這時候,于闐王廣德,在西域南道稱雄稱霸。但匈奴仍派使者駐守監護于闐國。班超到了于闐,廣德用簡略的禮節接待班超。而且於闐的風俗是相信巫術,巫師說:「天神發怒了,責問你們為什麼要歸附漢朝?漢朝使者有黃身黑嘴的馬,趕快取來祭祀我。」於是廣德就派國相私來比到班超那裡索求馬。班超秘密探知了此情況,回答說可以,但要讓巫師自己來取馬。不久,巫師到來,班超立即斬下巫師的頭,收押了私來比,並打了他幾百鞭。班超把巫師的頭交給廣德,並責備了他。廣德早就聽說過班超在鄯善殺死匈奴使者的事情,十分恐慌,就立即殺死匈奴使者,歸降漢朝。班超重重地賞賜了于闐王廣德以及他的下屬官員,並留在於闐進行安撫。於是各國都派王子到漢朝做人質,西域與漢朝斷絕了六十五年的關係,至此恢復。班超是班彪的兒子。 【原文】 十七年。初,龜茲王建為匈奴所立,倚恃虜威,據有北道,攻殺疏勒王,立其臣兜題為疏勒王[1]。班超從間道至疏勒,去兜題所居槃橐城九十里,逆遣吏田慮先往降之,敕慮曰:「兜題本非疏勒種,國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執之[2]。」慮即到,兜題見慮輕弱,殊無降意[3]。慮因其無備,遂前劫縛兜題,左右出其不意,皆驚懼奔走[4]。慮馳報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將吏,說以龜茲無道之狀,因立其故王兄子忠為王,國人大悅[5]。超問忠及官屬:「當殺兜題邪,生遣之邪[6]?」咸曰:「當殺之。」超曰:「殺之無益於事,當令龜茲知漢威德[7]。」遂解遣之。 【注文】 [1]倚恃(yǐshì):依靠仗恃。  北道:指西域北道。  疏勒:中國古代西域王國名,都疏勒城(今新疆喀什)。又稱沙勒、粟特。古代居民屬印歐種,似操印歐語系東伊朗語支的某種語言,自9、10世紀,人種和語言逐漸回鶻化。位於今新疆西南部,喀什地區西北部,地處塔里木盆地西緣喀什噶爾綠洲中部,西面是帕米爾高原。 [2]間(jiàn)道:偏僻的小路。  去:距離。  槃橐(tuó)城:城名。又作「艾斯克薩」城。位於今新疆喀什市東南郊的吐曼河岸邊,是西域三十六國之一的疏勒國宮城,公元73年成了班超經營西域的大本營。班超立足疏勒,蕩平匈奴勢力,完成了統一西域的宏偉大業。  逆遣:事先派遣。  用命:效忠,聽命。 [3]輕弱:謂力量弱小。 [4]劫縛:猶綁架。用武力把人劫走。  出其不意:趁對方沒有意料到就採取行動。後也泛指出乎別人的意料。 [5]將吏:泛指文武官員。  無道:指社會政治紛亂、黑暗。 [6]生遣:活著放走。 [7]威德:指威勢和德政,刑罰和恩賞。 【譯文】 東漢明帝永平十七年(74年)。一開始,龜茲王建是匈奴擁立的,他依靠匈奴的威勢,稱霸北道,進攻並殺死了疏勒王,立他的臣子兜題為疏勒王。班超從偏僻的小路到了疏勒,在離兜題所住的槃橐城尚有九十里處住下。他先派官吏田慮去招降兜題,並命令田慮說:「兜題本來不是疏勒的後代。國內人一定不聽從他的命令。如果他不立即投降,就馬上逮捕他。」田慮到了槃橐城,兜題見田慮人少力弱,毫無投降之意。田慮趁他沒有防備,突然上前把兜題綁起來,兜題左右的人沒有料到會出此事,都驚恐逃奔。田慮飛馳向班超報告,班超馬上奔赴槃橐城,召集疏勒的全體文武官員,列舉龜茲王建的昏庸無道和暴虐行為,說服他們反抗龜茲,並立原疏勒王哥哥的兒子忠為王,國內人很高興。班超問忠及其官員:「是應當殺死兜題呢,還是活著放他回龜茲呢?」都說:「應當殺死他。」班超說:「殺死他對我們沒有什麼好處,應當讓龜茲知道漢朝的威嚴德政。」於是遣送兜題回國。 【原文】 冬,十一月,遣奉車都尉竇固、駙馬都尉耿秉、騎都尉劉張出敦煌崑崙塞,擊西域,秉、張皆去符、傳以屬固[1]。合兵萬四千騎,擊破白山虜於蒲類海上,遂進擊車師[2]。車師前王,即後王之子也,其廷相去五百餘里[3]。固以後王道遠,山谷深,士卒寒苦,欲攻前王;秉以為先赴後王,並力根本,則前王自服[4]。固計未決,秉奮身而起曰:「請行前[5]。」乃上馬引兵北入,眾軍不得已,並進,斬首數千級[6]。後王安得震怖,走出門迎秉,脫帽,抱馬足降,秉將以詣固,其前王亦歸命,遂定車師而還[7]。 竇固西域作戰示意圖 【注文】 [1]耿秉(?—91年):字伯初,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市東北)人,東漢名將。耿秉是名將耿弇之侄,身體強壯,腰帶八圍。而且博通書記,後憑藉其父耿國當了官,並多次上書談論兵事。  崑崙塞:古障塞名。一名崑崙障。西漢置。在今甘肅安西縣南。為宜禾都尉治所。崑崙,山名。即崑崙山,又稱崑崙虛、崑崙丘或玉山。地理概念上的崑崙山,西起帕米爾高原東部,橫貫新疆、西藏間,伸延至青海境內,全長約2500公里,平均海拔5500—6000米。古代神話的西方崑崙,是漢以前地理上的崑崙一名與傳說中崑崙的結合。  符:古代朝廷傳達命令或徵調兵將用的憑證。 [2]白山:山名。即天山。是中亞東部地區(主要在中國新疆)的一條大山脈,橫貫中國新疆的中部,西端伸入哈薩克斯坦。古名白山,又名雪山,冬夏有雪,故名。匈奴謂之天山,唐時又名折羅漫山,長約2500公里,寬250米—300公里,平均海拔約5000米。  蒲類海:古湖泊名。即今新疆東部巴里坤湖。因西漢時期匈奴部落建有蒲類國而得名。 [3]廷:封建時代君主受朝問政的地方,這裡指王廷。 [4]道遠:路途遙遠。  併力根本:集中力量進攻根基之所在。 [5]請:請允許我。  行前:行於前列,這裡指打前鋒。 [6]引兵北入:率領所屬部隊向北挺進。 [7]帽:這裡指王冠。  詣:到,舊時特指到尊長那裡去。  歸命:歸順,投誠。 【譯文】 冬季十一月,東漢朝廷派奉車都尉竇固、駙馬都尉耿秉、騎都尉劉張等,率軍從敦煌郡崑崙塞出發,進攻西域,耿秉、劉張等都把兵符、符信交給了竇固。漢軍部隊集合在一起有一萬四千騎兵,在蒲類海擊敗了匈奴屯駐在天山的軍隊,於是向車師國進攻。車師前王,是車師後王之子,前後兩王庭之間相距五百多里。竇固認為後王庭路途遙遠,山谷深險,士兵行軍寒冷辛苦,因而想攻打前王庭。耿秉則認為應先去攻打後王庭,集中力量攻陷車師的主要根據地,那麼前王自然會歸服。竇固還沒決定採用哪個計策,耿秉猛然站起來說:「請讓我打先鋒。」於是跳上戰馬舉兵向北進軍,眾軍不得已,與他一同進軍,斬殺幾千人。後王安得震驚,走出門迎接耿秉,摘下王冠,抱住馬足請求投降。耿秉便帶後王到竇固那裡,前王也聽命投降,於是就平定了車師回營。 【原文】 十八年,春,二月,詔竇固等罷兵還京師[1]。 【注文】 [1]罷兵:停戰。  京師:帝王的都城,這裡指東漢都城洛陽。 【譯文】 東漢明帝永平十八年(75年),春季,二月,明帝下詔命竇固等停止征戰,返回京城洛陽。 【原文】 十一月,焉耆、龜茲攻沒都護陳睦[1]。 【注文】 [1]攻沒:即攻陷。  陳睦(?—75年):東漢王朝設在西域的西域都護,75年冬,因漢明帝下詔命竇固大軍返回京城洛陽,焉耆、龜茲兵攻陷西域都護駐地而戰死。 【譯文】 十一月,焉耆、龜茲攻陷漢朝設在西域的都護駐地,陳睦戰死。 【原文】 章帝建初元年三月,詔征還班超[1]。超將發還,疏勒舉國憂恐;其都尉黎弇曰:「漢使棄我,我必復為龜茲所滅耳,誠不忍見漢使去[2]。」因以刀自剄[3]。超還至於闐,王侯以下皆號泣曰:「依漢使如父母,誠不可去[4]!」互抱超馬腳不得行。超亦欲遂其本志,乃更還疏勒[5]。疏勒兩城已降龜茲,而與尉頭連兵[6]。超捕斬反者,擊破尉頭,殺六百餘人,疏勒復安[7]。 【注文】 [1]章帝(56—88年):即漢章帝。肅宗孝章皇帝劉炟,漢明帝劉莊第五子,母賈貴人。公元75—88年在位,歷十三年。廟號肅宗,死後諡號孝章皇帝。  征還:召回。 [2]發還:出發回國。  都尉:官名。戰國始置。職位次於將軍的武官。 [3]自剄(jǐng):自刎的另一種說法。 [4]還至:在歸途中經過某地。 [5]更還:更改路線回到某地。 [6]尉頭:古西域國名。漢時治尉頭谷,在今新疆阿合奇縣以東,以遊牧為主,兼營農業。《漢書·尉頭國傳》載:「尉頭國王治尉頭谷。去長安八千六百五十里,戶三百,口二千三百,勝兵八百人。左右都尉各一人,左右騎君各一人。東至都護治所千四百一十一里,南與疏勒接,山道不通。田畜水草、衣服類烏孫。」尉頭民是西域北道十二國中的遊牧民族。與烏孫、匈奴有近親關係。由於是遊牧民族,故王治也無定處。  連兵:聯結兵力。 [7]捕斬:逮捕斬殺。  擊破:打垮。使敵方的元氣受到重大損傷,一時難以恢復。 【譯文】 東漢章帝劉炟建初元年(76年)三月,皇帝下詔徵召班超回國。班超將要出發回國時,疏勒全國憂恐;疏勒國的都尉黎弇說:「漢朝的使者拋棄了我們,我們一定會再次被龜茲滅亡的,實在不忍心看漢朝使者離去。」於是用刀自刎而死。班超啟程回國,中途經過於闐,王侯以下的官員都哭號著說:「我們依賴漢朝的使者,就像依賴父母一樣,你們實在不能走啊。」他們相互抱住班超的馬腳,使他無法前行。班超也想完成他原來的志向,於是更改路線回到疏勒。但這時疏勒已有兩座城池歸降了龜茲,並與尉頭國連兵背叛漢朝。班超率吏士逮捕斬殺叛變者,擊敗了尉頭國,斬殺六百多人,疏勒又安定了。 【原文】 三年,閏四月,西域假司馬班超率疏勒、康居、于闐、拘彌兵一萬人攻姑墨石城,破之,斬首七百級[1]。 【注文】 [1]康居(qú):古西域國名。在安息東北方、大月氏北方的國家是康居。東界烏孫,西達奄蔡,南接大月氏,東南臨大宛,約在今巴爾喀什湖和鹹海之間,王都卑闐城。北部是遊牧區,南部是農業區。南部城市較多,有五小王分治。康居與大月氏同是突厥系的遊牧民族。自錫爾河下游,至吉爾吉斯平原,是康居疆域的中心地帶。  拘彌:古代西域諸城國之一。都寧彌城(今新疆于田縣克里雅河以東)。  姑墨:古西域國名。治南城(今新疆阿克蘇市東)。居民以農業為主,兼營牧業。產銅鐵。漢代先後屬西域都護和西域長史。三國時屬魏,附於龜茲。南北朝時作姑默。唐稱跋祿迦,亦名亟墨,於其地設姑墨州,屬龜茲都督府。 【譯文】 東漢章帝建初三年(78年),閏四月,西域假司馬班超率領疏勒、康居、于闐、拘彌等國一萬士兵攻陷姑墨國的石城,斬殺七百多人。 【原文】 五年,夏五月,班超欲遂平西域,上疏請兵曰:「臣竊見先帝欲開西域,故北擊匈奴,西使外國,鄯善、于闐即時向化,今拘彌、莎車、疏勒、月氏、烏孫、康居復願歸附,欲共併力,破滅龜茲,平通漢道[1]。若得龜茲,則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前世議者皆曰:『取三十六國,號為斷匈奴右臂[2]。』今西域諸國,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貢奉不絕,唯焉耆、龜茲獨未服從[3]。臣前與官屬三十六人奉使絕域,備遭艱厄,自孤守疏勒,於今五載,胡夷情數,臣頗識之,問其城郭小大,皆言倚漢與依天等[4]。以是效之,則蔥領可通,龜茲可伐[5]。今宜拜龜茲侍子白霸為其國王,以步騎數百送之,與諸國連兵,歲月之間,龜茲可禽[6]。以夷狄攻夷狄,計之善者也!臣見莎車、疏勒田地肥廣,草牧饒衍,不比敦煌、鄯善間也,兵可不費中國而糧食自足[7]。且姑墨、溫宿二王,特為龜茲所置,既非其種,更相厭苦,其勢必有降者;若二國來降,則龜茲自破[8]。願下臣章,參考行事,誠有萬分,死復何恨[9]!臣超區區特蒙神靈,竊冀未便僵仆,目見西域平定,陛下舉萬年之觴,薦勛祖廟,布大喜於天下[10]。」書奏,帝知其功可成,議欲給兵。平陵徐幹上疏,願奮身佐超,帝以干為假司馬,將弛刑及義從千人就超[11]。 【注文】 [1]向化:歸服。  烏孫:中國古代西北民族和國家的名稱。始見於漢朝初年,其族源為商周時期的昆夷、緄戎。學者們大多認為烏孫人的語言屬阿爾泰語系突厥語族。漢朝初年,其族遊牧於河西走廊的西部,與河西走廊東部的月氏為鄰。公元前177年,為月氏攻破,昆莫(王)獵驕靡與部眾大多逃奔匈奴。昆莫長大後,為匈奴單于領兵打仗,多立戰功,因此得以統領本族部眾,為匈奴駐守西部邊境。公元前140年左右,昆莫率眾西逐大月氏,占有其地(伊犁河流域),重建國家,首都為赤谷城。匈奴憤其離去,曾經發兵西討,未能取勝。張騫出使其國後,始與漢朝結盟,漢武帝先後嫁細君公主和解憂公主為昆莫之妻,曾與漢朝東西夾擊,大敗匈奴。又曾協助漢朝經營西域。西漢神爵二年(前60年),漢朝設置西域都護府後,烏孫屬於西域都護府所管轄。東漢時期,又曾協助班超和班勇安定西域。公元5世紀前期,柔然汗國強盛,烏孫為柔然擊敗,南遷於蔥嶺內外(今帕米爾高原一帶)。此後烏孫漸與中亞各族融合。現代哈薩克、柯爾克孜等族都有玉遜部落,有人以為即是烏孫的後裔。  併力:共同出力。 [2]取:獲得,征服。  號:號稱。  右臂:人大多習慣於用右手做事,因用「右臂」比喻事物的要害部分。 [3]日之所入:太陽落下的地方,即極西之地。  欣欣:形容高興的樣子。  貢奉:向朝廷貢獻物品。 [4]艱厄(è):艱難困苦。  胡夷:遠古東方部落稱為夷,後統一用來借指史前中國生活於今山東、淮河地區,活動在今泰山周圍的被稱為夷的眾多部落;而古代泛稱西、北方的各族為胡。胡夷,偏指胡族,胡夷並稱亦泛指外族或外族人。  情數:情況。  識(zhì):熟悉。  城郭:內城的城牆與外城的城牆,泛指城牆、城邑。 [5]效:驗證,證明。  蔥領:即蔥嶺,領通「嶺」。帕米爾高原,中國古代稱蔥嶺,是自漢武帝以來開闢的絲綢之路之必經之地。帕米爾高原位於中亞東南部、中國的西端,地跨塔吉克斯坦、中國和阿富汗。目前除東部傾斜坡仍為中國所管轄外,大部分屬於塔吉克斯坦,只有瓦罕帕米爾屬於阿富汗。 [6]拜:任命官員。戰國時期,國君任命官員稱為拜。漢代稱正式任命官員為拜或除。「拜」含有尊重之意,一般屬於初任。後世多指高級官員的任命,如拜相。  白霸:東漢時龜茲王。原為漢朝侍子。永元三年(91年),和帝納西域都護班超策,為達以夷制夷之計,封其為龜茲王,遣司馬姚光送歸國。班超及姚光共脅龜茲,廢其王尤利多而立之。見於記載的龜茲白姓,即始於霸。  歲月之間:指一年半載。  禽(qín):古通「擒」。 [7]饒衍(yǎn):富饒充足。  費:耗費,消耗。 [8]溫宿:古代西域遊牧部落名和國名。治溫宿城(今新疆烏什)。居民主要從事畜牧業,並多到鄰近國家耕種土地。初被匈奴置僮僕都尉所役屬,神爵二年(前60年)設西域都護府進行管轄。  置:設立官職。  厭苦:厭煩以為苦事。  降:投降,歸順。 [9]章:奏章。  誠:果真。  萬分:萬分之一。 [10]區區:少,不重要。  竊:私下,謙稱自己。  僵仆:僵直地倒下,也指死亡。  觴(shāng):古代酒器。  勛:功,功勞。本為獎勵作戰有功的將士,授其勛級。後成為制度。  祖廟:祭祀先祖的祠廟。  布:宣告,陳述。 [11]平陵:縣名。漢昭帝劉弗陵的陵縣。  徐幹(生卒年不詳):也叫徐單。東漢名將,西域長史,京兆平陵(今陝西咸陽)人。自幼練習武術,慷慨勇猛。在得知班超奉旨西征時,徐單主動上奏,請求協助班超平定西域。於是,朝廷任命徐單為假司馬,率領緩刑的犯人和志願的將士一千人,跟隨班超,打敗了番辰,斬殺千餘人。後朝廷又提升徐單為軍司馬,同班超一起攻破烏孫。從此,西域五十餘國都納入漢朝屬國的版圖之中。徐單英勇善戰,立功無數,永元三年(91年),被任為西域長史,成為西域都護班超的副手,班超東駐龜茲國的它乾城,他則西駐疏勒國都城,互為犄角。可能老死於西域。  將:率領。  弛刑:解除枷鎖,代指免刑。  義從:漢代軍名。初指募兵之一種。意謂自願從軍者。後多指少數民族武裝組成的軍隊。東漢章和二年(88年),鄧訓為護羌校尉,撫養湟中月氏胡之少年勇者數百人,以為義從。自此,湟中地區羌、胡等部有號義從胡者,為護羌校尉所領重要武裝,以勇健善戰著稱。東漢末亦以驍勇部隊為義從。 【譯文】 東漢章帝建初五年(80年),夏季五月,班超想完成平定西域的事業,於是上疏請求朝廷出兵,他寫道:「我見先帝(漢明帝劉莊)想打開通往西域的大門,故而向北攻擊匈奴、向西派使者出使各國,鄯善國、于闐國立即就歸附了漢朝。而今拘彌、莎車、疏勒、月氏、烏孫、康居等國也願再度歸附漢朝,並準備共同合力消滅龜茲,剷除通往漢朝道路上的阻礙。如果可以攻下龜茲,那麼西域諸國沒歸服的只剩下百分之一了。前代的議者都說:『征服三十六國,就可以號稱切斷了匈奴的右臂。』如今西域各國,從極西邊算起,無不仰慕中國德政,大小國家都很愉快,向漢朝進貢物品從未斷絕,唯獨焉耆、龜茲國沒有服從我們。我先前與所率領的三十六人奉命出使到極遠的地方,備遭艱險困苦,自從孤獨地駐守在疏勒,至今已五年了。對於西域各國的情況,我都很了解,詢問那裡的大小城郭之國,都說依靠漢朝與依靠上天一樣。由此驗證,蔥嶺可以打通,龜茲可以討伐。現在應封龜茲在漢朝做人質的王子白霸為龜茲國王,並派遣幾百步兵騎兵護送他回國,讓他與西域各國聯合兵力,一年半載之間,龜茲王就會被擒。用夷狄攻打夷狄,是上好的計策。我看到莎車國、疏勒國土地肥沃廣大,草木繁盛,畜牧發達,不像敦煌、鄯善那裡土地閒置無用。他們可以不用中國的武器,糧食也可以自給自足。況且姑墨、溫宿二王,只不過是龜茲派去的,他們與本國人既非同一種族,又互相厭惡敵對,這種形勢決定了必有投降的。如二國來投降,那麼龜茲就會不攻自破。請把我的奏章下交官員討論,參考辦事,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取之處,我死了也沒有遺憾了。我班超不過是朝廷小小的官員,蒙受神靈的保佑,希望我不要立即死去,願目睹西域平定,陛下舉杯祝福萬年太平,向皇帝宗廟祭祀、報告功勳,向天下宣布重大喜訊。」奏書呈上,皇帝知道班超的大功可以告成,便商議要給他派兵。平陵人徐幹上疏,表示願意奮不顧身輔佐班超。於是漢章帝任命徐幹為假司馬,率領免刑囚徒及自願從軍的一千人,到西域聽候班超的指揮。 【原文】 先是,莎車以為漢兵不出,遂降於龜茲,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叛[1]。會徐幹適至,超遂與干擊番辰,大破之,斬首千餘級[2]。欲進攻龜茲,以烏孫兵強,宜因其力,乃上言:「烏孫大國。控弦十萬,故武帝妻以公主,至孝宣帝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與共合力[3]。」帝納之。 【注文】 [1]先是:在此之前。 [2]會:適逢。  適:恰好。 [3]控弦:拉弓。引申為士兵的代稱。  妻以公主:以公主妻之,把公主嫁給了他。  孝宣帝:即漢宣帝劉詢(前91—前48年),本名劉病已,字次卿。漢武帝劉徹嫡曾孫。即位之後,躬行節儉,改革吏治,穩定社會局勢。對外大破匈奴和西羌,為政勵精圖治,史稱中興。  招慰:招撫。  合力:共同出力。 【譯文】 在此之前,莎車國以為漢朝不能出兵了,於是投降了龜茲,而疏勒的都尉番辰也起兵叛變。恰好徐幹帶兵趕到,班超就與徐幹合兵攻打番辰。他們大破番辰,斬殺了一千多人。班超想進攻龜茲,他認為烏孫兵力強盛,可以藉助他們的兵力。於是上書說:「烏孫是大國。他們控有十萬大軍,故而漢武帝把公主嫁給烏孫國王。到了孝宣帝時終於得到烏孫的協助大破匈奴。現在可以派遣使者去安撫慰問,使烏孫與我們齊心協力。」章帝採納了他的建議。 【原文】 八年,冬,十二月,帝拜班超為將兵長史,以徐幹為軍司馬,別遣衛侯李邑護送烏孫使者[1]。邑到于闐,值龜茲攻疏勒,恐懼不敢前,因上書陳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毀超:「擁愛妻,抱愛子,安樂外國,無內顧心[2]。」超聞之嘆曰:「身非曾參而有三至之讒,恐見疑於當時矣[3]!」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責邑曰:「縱超擁愛妻抱愛子,思歸之士千餘人,何能盡與超同心乎?」令邑詣超受節度[4]。 【注文】 [1]將兵長史:官名。西漢時邊郡置長史一人治兵馬,丞一人治民。東漢建武十四年(38年)罷邊郡太守丞,以長史領丞之職。然邊郡軍務甚繁,另於長史之外置將兵長史以專掌軍事。故東漢邊郡雖省郡丞,事實上仍與西漢制度相同,只是改丞為長史,改長史為將兵長史而已。 [2]盛(shèng):副詞,用於動詞前,表示動作的程度之甚與範圍之廣,相當於「一味地」、「大」、「很多」。  毀:詆毀。  安樂:享受安樂。  內顧:思念中原,關心國家。 [3]曾參(生卒年不詳):即曾子,姓曾,名參,字子輿,春秋魯國南武城(今山東費縣)人。與其父曾皙同為孔子弟子。稟賦遲鈍而學有建樹,在孔門中以孝著稱。曾參傳授儒家學說較著,被後世尊為「宗聖」。《史記》卷六七有小傳,其言行散見於《論語》和《禮記》。  三至之讒(chán):讒,說別人的壞話。指謠言再三傳播,聽者就信以為真。 [4]詣:前往。  節度:調度,指揮。 【譯文】 東漢章帝建初八年(83年)的冬季十二月,章帝任命班超為將兵長史,封徐幹為軍司馬,另外派遣衛侯李邑護送烏孫使者回國。李邑到達于闐時,正趕上龜茲攻打疏勒,他十分恐懼不敢繼續前進,於是上書聲稱平定西域的大功不能告成,又極力毀謗班超,說他:「擁愛妻,抱愛子,貪圖在國外安樂的生活,而不關心國家。」班超聽了嘆息說:「我雖不是曾參,卻和他一樣遭遇了多次的讒言,恐怕要被當世之人懷疑啊。」於是離開了他的妻子。章帝知道班超的忠誠,就嚴厲斥責李邑說:「即使班超擁愛妻、抱愛子,但是想回家的戰士還有一千多人,怎能都跟班超同心協力呢?」就命李邑到班超那裡聽候調遣。 【原文】 元和元年十二月,帝復遣假司馬和恭等將兵八百人詣班超[1]。超因發疏勒、于闐兵擊莎車。莎車以賂誘疏勒王忠,忠遂反,從之,西保烏即城[2]。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為疏勒王,悉發其不反者以攻忠,使人說康居主執忠以歸其國,烏即城遂降[3]。 【注文】 [1]和恭(生卒年不詳):東漢假司馬。章帝元和元年(84年),遣和恭等四人,率兵八百歸班超指揮。超因發疏勒、于闐兵擊莎車。 [2]賂(lù):贈送的財物,亦泛指財物。  保:保衛,守護。  烏即城:城名。在今新疆疏附縣境內。 [3]府丞:郡丞的別稱。  說(shuì):用話勸說別人,使他聽從自己的意見。 【譯文】 東漢章帝元和元年(84年)的十二月,章帝又派假司馬和恭等率領八百援兵到班超那裡。班超於是徵調疏勒、于闐兵攻打莎車國。莎車王用財寶引誘疏勒王忠,忠就背叛了漢朝,跟從莎車向西保衛烏即城。班超改立疏勒的府丞成大為疏勒王,徵發所有沒叛變的士兵去進攻忠,又派人說服康居王逮捕忠並帶回國,於是烏即城投降。 【原文】 三年九月,疏勒王忠從康居王借兵,還據損中,遣使詐降於班超;超知其奸而偽許之[1]。忠從輕騎詣超,超斬之,因擊破其眾,南道遂通[2]。 【注文】 [1]損中:城名。亦作「楨中」、「頓中」。東漢屬西域疏勒國,在今新疆疏勒縣或疏附縣境。  詐降:為達目的假裝投降。 [2]輕騎:輕裝的騎兵。  南道:指西域南道。 【譯文】 東漢章帝元和三年(86年)九月,疏勒王忠向康居王借兵,返回損中城據守,派使者向班超詐降。班超看穿了他的詭計,假裝應允。於是忠帶領輕裝騎兵到班超那裡去,班超將其斬殺,又乘機擊敗了他的兵眾,於是西域南道自此暢通。 【原文】 章和元年,班超發于闐諸國兵共二萬五千人擊莎車,龜茲王發溫宿、姑墨、尉頭兵合五萬人救之[1]。超召將、校及于闐王議曰:「今兵少不敵,其計莫若各散去;于闐從是而東,長史亦於此西歸,可須夜鼓聲而發[2]。」陰緩所得生口[3]。龜茲王聞之,大喜,自以萬騎於西界遮超,溫宿王將八千騎於東界徼于闐[4]。超知二虜已出,密召諸部勒兵,馳赴莎車營[5]。胡大驚亂,奔走,追斬五千餘級;莎車遂降,龜茲等因各退散[6]。自是威震西域[7]。 班超擊莎車示意圖 【注文】 [1]發:徵發,徵調。 [2]將、校:指將軍和校尉。  莫若:莫如,不如。  須:等待,停留。 [3]陰:假裝。  緩:放寬。  生口:本指俘虜,後因多以俘虜為奴隸,即為其名稱。 [4]遮:攔擋,阻攔。  徼(yāo):遮攔,截擊。 [5]二虜(lǔ):虜,中國古代對北方外族的貶稱。二虜,在這裡指龜茲、溫宿兩國的軍隊。 [6]胡:中國古代稱北邊的或西域的民族,這裡指莎車人。  退散:撤退散去。 [7]威震:威名或威勢使人震動。 【譯文】 漢章帝劉炟章和元年(87年),班超徵調于闐等國共二萬五千士兵進攻莎車國。龜茲王則調動溫宿、姑墨、尉頭三國兵力共計五萬人前往莎車國救援。班超召集部下的將、校以及于闐王商議說:「現在我們的兵少抵擋不住敵人,不如各自散去。于闐軍從此向東去,長史也由此向西歸,可以等待半夜鼓聲響起時一齊發兵。」於是故意放鬆戒備,讓俘虜逃走。龜茲王聽到消息後大喜,親自帶領一萬騎兵在西邊攔阻班超,溫宿王則率八千騎兵到東面截擊于闐軍。班超聽說龜茲、溫宿兩國的軍隊已出發了,就秘密集結部隊備戰,飛馳趕赴莎車軍營。莎車軍驚慌失措,四處奔逃,班超率軍追擊斬殺五千多人;莎車國於是投降,龜茲等國只好各自撤退。從此,班超的威名震動西域。 【原文】 和帝永元二年,夏,五月,月氏求尚公主,班超拒還其使,由是怨恨,遣其副王謝將兵七萬攻超[1]。超眾少,皆大恐。超譬軍士曰:「月氏兵雖多,然數千里逾蔥領來,非有運輸,何足憂邪[2]!但當收谷堅守,彼飢窮自降,不過數十日決矣[3]!」謝遂前攻超,不下,又鈔掠,無所得[4]。超度其糧將盡,必從龜茲求食,乃遣兵數百於東界要之[5]。謝果遣騎齎金銀珠玉以賂龜茲,起伏兵遮擊,盡殺之,持其使首以示謝[6]。謝大驚,即遣使請罪,願得生歸,超縱遣之。月氏由是大震,歲奉貢獻。 【注文】 [1]尚:即仰攀婚姻,娶或嫁(地位、名聲高的人)。  怨恨:怨怒和仇恨。  副:副將。 [2]譬(pì):曉諭,解釋。  運輸:運用各種運輸方式輸送人員和物資的活動。 [3]收谷:收藏糧食。  堅守:堅決地守衛。  飢窮:飢餓困窮。  決:決定最後勝敗。 [4]鈔掠(chāolüě):即抄掠,劫掠。鈔通「抄」。 [5]要(yāo):古同「邀」,中途攔截。 [6]齎(jī):攜帶。  遮擊:攔擊,截擊。 【譯文】 漢和帝劉肇永元二年(90年)的夏季五月。月氏王請求娶漢朝公主,班超拒絕並扣留了月氏的使臣,月氏王因此懷恨在心,派遣副將王謝率領七萬士兵攻打班超。班超部下人很少,眾人十分恐懼。班超告訴士兵們說:「月氏的兵雖然多,但他們從數千里以外翻過蔥嶺而來,沒有運輸補給,有什麼值得擔憂的呢!我們只要把糧食收割乾淨,堅守城堡,而敵方飢餓困頓,自然會投降,不過數十天便可見分曉。」謝帶兵攻打班超,沒攻下;又進行搶掠,也沒有收穫。班超估計敵人的糧食快用盡了,一定向龜茲國借糧,於是派幾百個士兵在東邊路上攔截。謝果然派騎兵帶著金銀珠玉去賄賂龜茲。班超埋伏的軍隊在半路突襲攔擊,把他們全部消滅了,又殺死了使者並派人拿使者的人頭給謝看。謝大驚,立即派使者向班超請罪,希望放他們一條生路。班超便把他們放回去了。月氏因此震驚,每年向漢朝進貢。 【原文】 三年,冬,十月,龜茲、姑墨、溫宿諸國皆降。十二月,復置西域都護、騎都尉、戊己校尉官[1]。以班超為都護,徐幹為長史。拜龜茲侍子白霸為龜茲王,遣司馬姚光送之[2]。超與光共脅龜茲,廢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將尤利多還詣京師[3]。超居龜茲它乾城,徐幹屯疏勒,唯焉耆、危須、尉犁以前沒都護,猶懷二心,其餘悉定[4]。 【注文】 [1]戊己校尉:官名。西漢初元元年(前48年)置,為駐車師屯田的長官。戊己之意,一說謂甲乙丙丁庚辛壬癸都有相應的方位,戊與己則無。戊己校尉駐地常有移動,故名。時有戊校尉,又有己校尉。另說謂戊與己位在四方之中,漢所置校尉在西域各國之中,故名。 [2]姚光(生卒年不詳):東漢大臣。任司馬、玄菟太守。其於政失人和,安帝時為怨者詐作璽書譴責,被龐奮收斬。 [3]脅(xié):逼迫恐嚇。  尤利多(生卒年不詳):東漢初期的龜茲王。為龜茲王建之子。其父曾與焉耆王廣合兵攻殺東漢的西域都護陳睦,死後由他繼位,與東漢為敵。永元元年(89年),班超大敗龜茲,廢除尤利多,派兵押送東漢首都洛陽,另立其弟白霸為王。 [4]它乾城:都城名。東漢龜茲國都城,為西域都護府治所。故址在今新疆新和縣西南大望庫木舊城。  屯(tún):駐軍防守。  危須:古西域國名。西漢宣帝至平帝之世西域都護諸屬國之一。據《漢書·西域傳》記載,王治危須城(今新疆焉耆縣東),西至焉耆百里,危須以農業田耕為主,過著定居生活,屬於「城邦之國」。神爵二年(前60年),西漢設置西域都護管轄危須等西域諸國。  尉犁:西域古國名。王治尉犁城(今新疆焉耆縣西南)。居民從事農牧業。屬西域都護。三國時附屬焉耆。  沒(mò):殺害,斬殺。  二心:不忠誠,有異心。 東漢西域都護府示意圖 【譯文】 東漢和帝永元三年(91年)的冬季十月,龜茲、姑墨、溫宿諸國都投降了漢朝。十二月,朝廷又在西域設置都護、騎都尉、戊己校尉官。任命班超為都護,徐幹為長史,封龜茲在漢朝做人質的王子白霸為龜茲王並派司馬姚光送白霸回國。班超與姚光共同逼迫龜茲,廢掉了龜茲王尤利多,而改立白霸為龜茲王,並讓姚光帶著尤利多返回京城。班超的西域都護府設在龜茲的它乾城,徐幹則駐紮在疏勒。只有焉耆、危須、尉犁等國,因以前斬殺過漢朝派去的都護,所以仍懷有二心,其餘西域各國都已平定。 【原文】 六年,秋,七月,西域都護班超發龜茲、鄯善等八國兵合七萬餘人討焉耆,到其城下,誘焉耆王廣、尉犁王泛等於陳睦故城,斬之,傳首京師;因縱兵鈔掠,斬首五千餘級,獲生口萬五千人,更立焉耆左侯元孟為焉耆王[1]。超留焉耆半歲,慰撫之。於是西域五十餘國悉納質內屬,至於海濱,四萬里外,皆重譯貢獻[2]。 【注文】 [1]發:征伐,調用。  討:征伐,發動攻擊。  陳睦故城:指已故的西域都護陳睦駐紮過的故城。  因:乘機,藉機。  元孟(生卒年不詳):東漢初期的焉耆國王。原為焉耆王族,早年曾在京城洛陽充當侍子(充當人質的王子),焉耆王廣執政時,官為左侯。永元六年(94年),西域都護班超率兵征討焉耆,焉耆王廣曾經攻殺西域都護陳睦,懼罪逃入天山。他派人向班超密報情況,班超揚言代表朝廷,賞賜西域各國,焉耆王廣等下山迎接,為班超擒殺,即改立他為焉耆王。班超東歸後,西域混亂,北匈奴重新控制西域,他又歸附北匈奴,並曾派兵隨北匈奴侵擾河西走廊。班超之子班勇為西域長史,經營西域,其餘各國都歸順東漢,只有他不肯。永建二年(127年),班勇與敦煌太守張朗分兵征伐焉耆,他與張朗交鋒,戰敗後歸降東漢。 [2]納質:漢代周邊少數民族首領或鄰國國君為取得漢王朝信任和保護,常將子弟送至京師長安或洛陽作為人質,是漢王朝控制周邊少數民族和鄰國的一種手段。質即質子。  內屬:漢時邊遠部族歸附降屬漢王朝,稱臣為民叫內屬。  重譯:數次翻譯。 【譯文】 東漢和帝永元六年(94年)的秋季七月,西域都護班超徵調龜茲、鄯善等八國共七萬多大軍討伐焉耆。大軍行到焉耆城下,引誘焉耆王廣、尉犁王泛等到已故西域都護陳睦駐紮過的故城,然後斬殺二人,並把二人的頭傳送到京師洛陽。班超乘機縱兵搶掠,斬殺五千多人,俘虜一萬五千人,改立焉耆左侯元孟為焉耆王。班超留駐在焉耆半年,進行安撫。於是西域五十多國全都派遣人質到漢朝,歸附漢朝,遠至四萬里以外的海濱國家,都經過數次翻譯,來漢朝進貢。 【原文】 九年,十二月,西域都護定遠侯班超遣掾甘英使大秦、條支,窮西海,皆前世所不至,莫不備其風土,傳其珍怪焉[1]。 【注文】 [1]掾(yuàn):官名。原為佐助的意思,後為副官佐或官署屬員的通稱。  甘英(生卒年不詳):字崇蘭,東漢著名使者。原為班超的部將,隨班超轉戰於西域,屢立戰功。永元九年(97年),奉命出使大秦(羅馬帝國),因此西逾蔥嶺(帕米爾高原),經過安息(今伊朗),到達條支(今伊拉克)的西海(波斯灣),因當地船工勸阻而返。他是古代中國西行最遠的一名使者。  大秦:又名「犁靬」、「海西」。中國古代史書對羅馬帝國的稱呼。據《後漢書》載,大秦土地肥沃,物產豐富,商業發達,出產金銀、夜光璧、明月珠、駭雞犀、珊瑚、琥珀、玻璃、青碧、毛織品以及各色香料。永元九年(97年),西域都護班超派甘英出使大秦,行抵安息西境臨海而回。延熹九年(166年),大秦皇帝安敦遣使至中國贈象牙、犀角、玳瑁,建立了友好關係。兩漢時,大秦主要通過安息商人同漢朝進行貿易往來,獲取中國的絲綢和生絲,絲價相當於黃金的價格。大秦是絲綢之路西行的終點,在古代中亞交通和貿易往來方面占有重要的地位。395年羅馬帝國分裂後,大秦成為對東羅馬帝國的稱謂。  條支:古國名和縣名。一般以為指稱塞琉古王國,條支即其都城安條克(今土耳其安塔基亞)的縮譯。為阿歷山大部將塞琉古於前312年所建。中心為敘利亞,故亦稱敘利亞王國。強盛時占有今敘利亞、小亞細亞、兩河流域和印度河以西。約前250年大夏和安息相繼獨立後,領土日削,到前2世紀末,僅領有敘利亞、腓尼基和小亞細亞一部分。前64年敘利亞為羅馬帝國占領,國滅。西漢時的條支指今敘利亞,東漢與魏晉時指今伊拉克。波斯薩珊王朝(226—651年)興起後占有條支故地,故《魏書·西域傳》稱其為古條支國。很早即與中國有外交、貿易往來。張騫通西域後,漢武帝即遣使至其國。永元六年(94年)班超平定西域、復開通南北道後,條支遣使重譯貢獻。九年西域都護班超遣甘英使大秦,曾抵其地。  西海:古代指稱中國西部或以西海域。指今鹹海或裏海。也指今紅海、阿拉伯海及印度洋西北部。或指今地中海及今波斯灣等海域。  備:完備,全面。  珍怪:珍貴怪異的物品。 【譯文】 東漢和帝永元九年(97年)的十二月,西域都護、定遠侯班超派遣屬官甘英出使大秦帝國和條支王國。甘英走遍了西海一帶,沿途所經,都是前人沒去過的地方。他每到一地都詳細地了解風土人情,收集其地珍奇的物品。 【原文】 十四年,秋,七月,班超久在絕域,年老思土,上書乞歸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1]。謹遣子勇隨安息獻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見中土[2]。」朝廷久之未報,超妹曹大家上書曰:「蠻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見代,恐開奸宄之源,生逆亂之心[3]。而卿大夫咸懷一切,莫肯遠慮,如有卒暴,超之氣力不能從心,便為上損國家累世之功,下棄忠臣竭力之用,誠可痛也[4]!故超萬里歸誠,自陳苦急,延頸逾望,三年於今,未蒙省錄[5]。妾竊聞古者十五受兵,六十還之,亦有休息,不任職也[6]。故妾敢觸死為超求哀,丐超餘年,一得生還,復見闕庭,使國家無勞遠之慮,西域無倉卒之憂,超得長蒙文王葬骨之恩,子方哀老之惠[7]。」帝感其言,乃征超還。八月,超至洛陽,拜為射聲校尉。九月,卒。 【注文】 [1]乞歸:請求辭職歸鄉。  酒泉郡:郡名。西漢元狩二年(前121年)設置,治所為祿福(今甘肅酒泉),轄區包括今甘肅高台以西,至敦煌西境。原為匈奴渾邪王故地,北接匈奴,南鄰西羌,西通西域,地勢十分重要。漢朝駐以重兵,移民實邊,對開闢西域和鞏固邊防都起過重要作用。元鼎六年(前111年),分酒泉郡西邊為敦煌郡,西部轄境限至今甘肅玉門市西。 [2]謹(jǐn):慎重,小心。  班勇(?—127年):東漢名將,西域長史。字宣僚,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市東北)人,東漢軍事家、外交家、西域都護班超的次子。永初元年(107年),西域大亂,朝廷派他與兄長班雄領兵西出敦煌,迎取西域都護和戊己校尉部分將士東歸。元初六年(119年),敦煌太守曹宗請求出兵西域,鄧太后召集大臣商量,他力排眾議,主張經營西域。延光二年(123年),他被任命為西域長史,駐屯於柳中城(今新疆鄯善縣魯克沁),先後擊走北匈奴伊蠡王,攻破車師後部,大敗北匈奴呼衍王,促使龜茲王歸附於東漢,重新安定了西域。永建二年(127年),奉命與敦煌太守張植分兵征討焉耆,因為後到,論罪下獄,後得赦免為平民,死於家中。他在西域期間,調查和收集西域各國的政治經濟情況,寫了《西域記》一書,為《後漢書·西域傳》的編者提供了大量素材。  生在:活著,在人世。 [3]曹大家(gū):即班昭(生卒年不詳),東漢史學家。名姬,字惠班,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市東北)人。以其夫為曹世叔,被稱為曹大家。史學家班彪之女,班固之妹。班固死時,所撰《漢書》的八表及《天文志》未完。她奉命與馬續共同續撰。《漢書》初出,讀者多不通曉,她又教授馬融等誦讀。和帝時,常出入宮廷擔任皇后和妃嬪的教師。著有《女誡》、《東征賦》等。其倫理思想深受其兄班固的影響,維護尊卑貴賤的宗法等級制的封建道德。她所著《女誡》一書,分《卑弱》、《夫婦》、《敬慎》、《婦行》、《專心》、《曲從》、《叔妹》七篇,系統闡述中國封建社會婦女「三從四德」的道德標準,影響十分深遠。在清代,曾與唐宋若莘所著的《女論語》、明成祖皇后徐氏所著的《內訓》及清王相母劉氏所著的《女范捷錄》等編為《女四書》,作為封建社會的女子教育課本。  悖(bèi)逆:違逆,忤逆;違背正道。  侮老:欺侮老人。  旦暮入地:指隨時可能死去。  奸宄(guǐ):同「奸軌」。泛指為非作歹之事。 [4]卿大夫:西周、春秋時天子、諸侯所分封的臣屬。分為卿、大夫。一般卿的地位較大夫為高。他們都有較高的政治、經濟地位,而且可以世襲。後來,卿大夫逐漸成為官僚士大夫階層的代名詞。  咸懷一切:只顧眼前。  卒暴:急促,緊迫。  棄:毀棄,拋棄。 [5]歸誠:付與誠心,表示忠誠。  延頸:伸長脖子,表示殷切盼望。  逾望:遙望,遠望。  省錄:省察。 [6]受兵:當兵,從軍。  任職:擔任職務。 [7]觸死:觸犯死罪。  求哀:請求哀憐。  丐(gài):給與,施與。  闕庭:京都城闕和皇家宮廷。  勞遠之慮:苦於邊事的憂慮。  倉卒之憂:猝然發生變故的憂慮。  文王葬骨:古代典故。周文王派人整修池塘,挖出了一具死人的屍骨。事報告了周文王,請求將其棄之荒野。周文王搖頭說:「重新安葬它。」官吏說:「這可是一具沒有主人的屍骨啊!」周文王嚴肅地說:「擁有天下的人是天下之主。現在我難道不是它的主人嗎?」官吏語塞,於是周文王下令用衣冠將這具屍骨改葬在別的地方。天下人聽到這件事後都說:「周文王真是賢明啊:連死人的屍骨都受到了他的恩澤,更何況是活著的人呢?」  子方哀老:古代典故。田子方看見一匹老馬站在道旁,不禁嘆息著牽掛在心中的事,便詢問趕車的人說:「這是什麼馬呀?」趕車的人回答說:「這是舊尊老家所養的一匹馬,由於老弱不再使用了,便牽出來想把它賣掉。」田子方說:「年少的時候貪用它的力氣,年老的時候就把它拋棄,仁義之人不能這麼做。」說著便用五匹帛贖買了這匹馬。老臣罷武聽說之後,便知道有所歸向了。 【譯文】 東漢和帝永元十四年(102年),秋季,七月,班超久在遙遠的邊域,因年老思念故土,便向皇帝上書請求回國。他說:「我不敢企望回到酒泉郡,只願能活著進入玉門關。現在派遣我的兒子班勇,隨同安息國獻貢物的使者入塞,趁我還活著的時候,讓班勇能親眼見到中國的風土。」奏書送上朝廷後很長時間都沒有答覆。班超妹妹曹大家上書說:「蠻夷本性叛逆、欺侮老人。而班超已經年邁,隨時可能故世,卻久久無人替代。我擔心這樣下去恐怕要打開違法作亂的源頭,使蠻夷產生叛亂的想法。但是卿大臣們都只顧眼前的安定局面,而不肯為國家做長遠的考慮。如果猝然生變,班超年事已高,力不從心,將對上損害了國家累世建立的功業,對下毀棄了忠臣竭力經營的成果,實在讓人痛心!因此,班超在萬里之外表示忠誠,自己向朝廷陳述艱苦、急迫的情況,伸長脖子遙望,至今已三年了,卻一直沒能得到審查採納。我聽說,古人十五歲當兵,六十歲退伍,也有休息、不擔任職務的日子。所以我膽敢冒死罪替班超請求哀憐,請讓他能夠活著回來,再到朝廷拜見皇帝,使國家永無勞苦於邊事的顧慮,使西域沒有猝然的變故,而班超也能蒙受周文王葬骨的恩惠以及田子方哀憐老馬的仁慈。」皇帝為班昭的奏書所感動,於是徵召班超回國。當年八月,班超到了洛陽,皇帝封他為射聲校尉。九月,班超去世。 【原文】 超之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代為都護,尚謂超曰:「君侯在外國三十餘年,而小人猥承君後,任重慮淺,宜有以誨之[1]!」超曰:「年老失智。君數當大位,豈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願進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順孫,皆以罪過徙補邊屯,而蠻夷懷鳥獸之心,難養易敗[2]。今君性嚴急,水清無大魚,察政不得下和,宜盪佚簡易,寬小過,總大綱而已[3]。」超去後,尚私謂所親曰:「我以班君當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4]。」尚後竟失邊和,如超所言[5]。 【注文】 [1]任尚(?—118年):東漢將領。初為西域戊己校尉,代班超為都護。安帝時,任征西校尉,率軍鎮壓羌人起義,在平襄(今甘肅通渭縣西北)大敗。後又任中郎將、護羌校尉,與鄧遵(鄧太后弟)、馬賢等鎮壓漢羌聯合起義,殺起義軍首領杜季貢和零昌。元初五年(118年),因和鄧尊爭功,被鄧太后所殺。  猥(wěi):謙辭,猶言辱。  誨(huì):教導,明示。 [2]吏士:泛指官府屬吏。  邊屯(tún):指戍邊屯田。  鳥獸之心:比喻惡念。  難養易敗:難於扶植,容易叛離。 [3]嚴急:嚴厲躁急,嚴厲急迫。  察政:苛察的政策。  盪佚(yì):放蕩縱逸,不拘世俗。 [4]平平:不好不壞,很一般。 [5]邊和:邊境的和平。 【譯文】 班超被徵召回洛陽,命戊己校尉任尚繼任西域都護。任尚對班超說:「您在外國三十多年,現在由我繼承您的事業,責任重大,但我自己的智謀又短淺,希望您能指教指教我!」班超說:「我已經年老,智力衰退了,而您多次擔任高官,哪裡是我能趕得上的!如果一定要我提建議的話,我願談談我愚蠢的見解:塞外的官吏士兵,本來就不是孝子賢孫,都是因為犯了罪過而被貶逐到邊疆,補充邊防軍的。而西域各國,心如鳥獸,難於教育扶植卻容易背叛脫離。如今您的性情嚴厲急切,但是水清沒有大魚,明察秋毫的政治不得人心,應放寬尺度簡單辦事,寬恕小的過錯,只總掌大綱罷了。」班超走後,任尚私下對自己的親信說:「我以為班超會有神奇的策略,但他今天說的這番話,只不過是很一般的方法罷了。」任尚後來竟搞得西域邊疆失去了和平安定,正如班超的預言。 【原文】 殤帝延平元年,九月,詔以北地梁慬為西域副校尉[1]。慬行至河西,會西域諸國反,攻都護任尚於疏勒;尚上書求救,詔慬將河西四郡羌、胡五千騎馳赴之[2]。慬未至而尚已得解,詔征尚還,以騎都尉段禧為都護,西域長史趙博為騎都尉[3]。禧、博守它乾城,城小,梁慬以為不可固,乃譎說龜茲王白霸,欲入共保其城;白霸許之,吏民固諫,白霸不聽[4]。慬既入,遣將急迎段禧、趙博,合軍八九千人。龜茲吏民並叛其王,而與溫宿、姑墨數萬兵反,共圍城,慬等出戰,大破之。連兵數月,胡眾敗走,乘勝追擊,凡斬首萬餘級,獲生口數千人,龜茲乃定[5]。 【注文】 [1]殤帝:即漢殤帝劉隆(105—106年)。漢和帝次子,養於民間,106年在位,登基時出生剛滿百天,是繼位年齡最小的皇帝,不久夭折,諡號孝殤皇帝。前任皇帝為和帝,後任皇帝為安帝。  延平:是漢殤帝劉隆的年號,即106年。漢朝使用這個年號時間共計一年。元年八月漢安帝即位沿用。  北地:郡名。戰國秦始置,秦統一六國,北地郡為三十六郡之一。西漢元鼎三年(前114年)分其西部另置安定郡,並將郡治遷馬嶺(今甘肅慶陽市西北),東漢復稱北地郡,郡治移富平縣(今寧夏靈武縣西南),東漢末廢。  梁慬(jǐn)(生卒年不詳):東漢名將,曾任西域副校尉。字伯威,北地弋居(今甘肅寧縣南)人。父諷,歷州宰。永元元年(89年),車騎將軍竇憲出征匈奴,除諷為軍司馬,令先齎金帛使北單于,宣國威德,其歸附者萬餘人。後坐失憲意,髡輸武威,武威太守承旨殺之。竇氏既滅,和帝知其為憲所誣,征慬,除為郎中。 [2]河西:地區名。春秋、戰國時指今山西、陝西二省間黃河南段以西地。  河西四郡:西漢武帝時設置。元狩二年(前121年)匈奴昆邪王殺休屠王降漢,以其故地置酒泉、武威兩郡。元鼎六年(前111年)又置張掖、敦煌兩郡。因地處黃河上游以西,故稱河西四郡。河西四郡的設立,溝通了內地與西域的直接聯繫。  羌:古族名。主要分布在今甘、青、川一帶。最早見於甲骨卜辭、先秦典籍。秦漢時,部落眾多,有先零、廣漢、武都、越嶲等部。魏、晉、南北朝、唐、宋間,又有白蘭、党項等部。以遊牧為主,與漢人雜居部分漸營農業。漢、魏、晉、唐、宋中,不斷反叛起事,東漢後期的羌人起義,曾給東漢統治者以沉重打擊。東晉至北宋間,燒當、党項部先後建立後秦、西夏等政權。其後,漸與漢族及其他民族融合。 [3]段禧(生卒年不詳):東漢將領。不知家世和籍貫,永元末年任騎都尉。延平元年(106年),代替任尚西域都護,駐守它乾城。西域局勢動盪不安,它乾城小牆低,不易堅守,因與副校尉梁慬移駐龜茲國都城,與龜茲王白霸共守。龜茲貴族與溫宿、姑墨聯兵數萬,圍攻段禧,段禧率兵苦戰數月,終於獲勝。永初元年(107年),因西域屢有變亂,屯田費用很高,決定撤銷西域都護和戊己校尉,派騎都尉王弘率領關中精兵迎取西域都護府、戊己校尉營的將士東歸。段禧回朝後,銷聲匿跡,不知所終。  趙博(生卒年不詳):東漢前期的西域長史,不知其籍貫和早期履歷。永元元年(89年),他任職為車騎將軍竇憲營中的司馬,隨從竇憲出征北匈奴。次年,又與名將耿夔一起,率軍奔襲北匈奴單于,在金微山(阿爾泰山)取得勝利,活捉北匈奴單于的母親及首領、部眾五千人。永元十五年(103年),他被任命為西域長史,與騎都尉段禧一起出關,輔助西域都護任尚鎮守西域。延平元年(106年),因為任尚對西域各國過於嚴酷,西域各國聯兵圍攻任尚於疏勒,任尚上書朝廷求救,朝廷以梁慬為西域副校尉,領兵出關,西域各國聽到消息,解圍而去。朝廷因此召回任尚,改以段禧為西域都護。他與段禧、梁慬共守龜茲它乾城,後又轉守龜茲國都城,擊敗並平定周圍的溫宿、姑墨等國。不久,車師、焉耆等國又受北匈奴誘惑,反對東漢,東方的道路被北匈奴阻斷,與朝廷音信隔絕。永初元年(107年),東漢放棄西域,派騎都尉王弘率領關中將士前來迎取趙博、段禧、梁慬的西域都護府和戊己校尉營將士返回內地。事後他被任命為漢陽太守。 [4]譎說(juéshuì):心懷詭詐地勸說。  固諫(jiàn):極力勸諫。 [5]連兵:交戰。  乘勝追擊:在敵人潰敗逃竄時繼續追擊,以求全勝。比喻乘著勝利的氣勢追殲殘敵。 【譯文】 東漢殤帝延平元年(106年)的九月,朝廷下詔任命北地人梁慬為西域副校尉。梁慬到達河西的時候,正遇上西域各國叛亂,在疏勒攻擊西域都護任尚。任尚上書請求朝廷援救,朝廷便命梁慬率領河西四郡——敦煌、武威、酒泉、張掖的羌、胡騎兵五千人飛馳去援助。粱慬還未趕到,任尚已解圍。朝廷下詔徵召任尚回國,任命騎都尉段禧為都護,西域長史趙博為騎都尉。段禧、趙博駐守在它乾城,城很小,梁慬認為不堅固,於是用詐術遊說龜茲王白霸,聲稱願入龜茲城與白霸共同守城,白霸同意了梁慬的建議。龜茲的官民極力勸諫,但白霸不聽。梁慬進入龜茲城後,便速派將領迎接段禧、趙博,漢軍匯合為八九千人的大軍。龜茲的官民一同背叛了他們的國王,而與溫宿、姑墨兩國一起,聯合了數萬兵眾反叛,圍攻龜茲城,梁慬等出兵迎戰,大破聯軍。戰爭持續了幾個月,聯軍敗逃。梁慬等乘勝追擊,共斬殺敵人一萬多,俘獲幾千人,龜茲局勢才安定下來。 【原文】 安帝永初元年,五月,西域都護段禧等雖保龜茲,而道路隔塞,檄書不通[1]。公卿議者以為「西域阻遠,數有背叛,吏士屯田,其費無已[2]」。六月,壬戌,罷西域都護,遣騎都尉王弘發關中兵迎禧及梁慬、趙博,伊吾盧、柳中屯田吏士而還[3]。 【注文】 [1]安帝:即東漢孝安皇帝劉祜(94—125年),106年至125年在位,在位十九年,享年三十二歲,葬於恭陵。諡號孝安皇帝,廟號恭宗。  永初:漢安帝劉祜的第一個年號。107年至113年,凡七年。永初元年即公元107年。  隔塞(sāi):隔絕,阻塞。 [2]公卿(qīng):古代三公九卿的總稱。周秦以來,三公輔佐君主,統領九卿綜理政務。東漢以降,三公九卿的名稱雖多變化,地位也下降不等,但仍不失為高官顯職。因此,後世則用以泛指朝廷重臣。  阻遠:艱難遙遠。  其費無已:它所消耗的費用沒有止境。 [3]伊吾盧:縣名。後又稱伊吾,在今新疆哈密市周圍。東漢初年,大將竇固率兵西擊北匈奴,取得此地,駐兵屯田,為抗擊北匈奴呼衍王的前哨之地。西晉設宜禾縣,因鮮卑後部強大,占領其地,宜禾縣內遷至晉呂郡北(今甘肅安西縣北境)。隋築伊吾新城,唐設伊州。安史之亂後,其地屬回鶻,元明時期,改稱為哈密力。  柳中:縣名。今新疆鄯善縣西南魯克沁。西漢屬車師前部地。東漢時為西域長史、戊己校尉治所。 【譯文】 東漢安帝永初元年(107年),五月,西域都護段禧等雖然保住了龜茲,但通往中原的道路已被阻塞,連公文都無法遞送。朝廷中的公卿議者認為:「去西域路遠險阻多,又常發生叛亂;官兵在那裡屯戍墾田,消耗的經費沒有止境。」六月壬戌(二十二日),朝廷撤銷了西域都護,派遣騎都尉王弘率領關中兵去迎接段禧及梁慬、趙博,命伊吾盧和柳中的屯田官兵返回漢朝。 【原文】 元初六年。初,西域諸國既絕於漢,北匈奴復以兵威役屬之,與共為邊寇[1]。敦煌太守曹宗患之,乃上遣行長史索班將千餘人屯伊吾以招撫之[2]。於是車師前王及鄯善王復來降。 【注文】 [1]絕於漢:與漢朝斷絕關係。  役屬(shǔ):謂使隸屬於己而役使之。  邊寇:侵犯邊疆的敵寇。 [2]行長史:官名。即代行長史。長史,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皆置,為事務長官;將軍也置為幕僚之長。  索班(生卒年不詳):東漢西域長史。永初元年(107年),朝廷以西域險遠,難相應赴,詔罷都護,西域復屬匈奴。敦煌太守患其暴害,於六年遣索班率千餘人屯伊吾以招撫之,於是車師前王及鄯善王降。數月,北匈奴復率車師後部王共攻沒索班,擊走其前部王。  招撫:招安,使歸附。 【譯文】 東漢安帝元初六年(119年)。起初,西域各國與漢朝斷絕關係之後,北匈奴重新以武力威逼各國歸屬自己,聽從驅遣,並同各國一起侵犯漢朝邊境。敦煌太守曹宗很擔憂,於是上奏請示朝廷,派遣代理長史索班率領一千餘人駐紮伊吾,對西域各國進行招安。於是車師前王以及鄯善王再度前來歸降。 【原文】 永寧元年,春,三月,北匈奴率車師後王軍就共殺後部司馬及敦煌長史索班等,遂擊走其前王,略有北道[1]。鄯善逼急,求救於曹宗,宗因此請出兵五千人擊匈奴,以報索班之恥,因復取西域;公卿多以為宜閉玉門關,絕西域[2]。太后聞軍司馬班勇有父風,召詣朝堂問之[3]。勇上議曰:「昔孝武皇帝患匈奴強盛,於是開通西域,論者以為奪匈奴府藏,斷其右臂[4]。光武中興,未遑外事,故匈奴負強,驅率諸國;及至永平,再攻敦煌,河西諸郡,城門晝閉[5]。孝明皇帝深惟廟策,乃命虎臣出征西域,故匈奴遠遁,邊境得安;及至永元,莫不內屬[6]。會間者羌亂,西域復絕,北虜遂遣責諸國,備其逋租,高其價直,嚴以期會,鄯善、車師皆懷憤怨,思樂事漢,其路無從;前所以時有叛者,皆由牧養失宜,還為其害故也[7]。今曹宗徒恥於前負,欲報雪匈奴,而不尋出兵故事,未度當時之宜也[8]。夫要功荒外,萬無一成,若兵連禍結,悔無所及[9]。況今府藏未充,師無後繼,是示弱於遠夷,暴短於海內,臣愚以為不可許也[10]。舊敦煌郡有營兵三百人,今宜復之,復置護西域副校尉,居於敦煌,如永元故事,又宜遣西域長史將五百人屯樓蘭,西當焉耆、龜茲徑路,南強鄯善、于闐心膽,北捍匈奴,東近敦煌,如此誠便[11]。」 【注文】 [1]永寧:漢安帝劉祜年號,120年至121年,凡二年。  後部司馬:官名。東漢置,為率兵在車師後部駐屯之統兵官,隸戊己校尉。  略(lüè)有:據有,擁有。 [2]逼急:形勢緊迫危急。  復取西域:再次收回西域。 [3]朝堂:漢代正朝左右百官治事的地方。國家有大事,皆於朝堂會議。 [4]孝武皇帝:即漢武帝劉徹(前156—前87年)。  府藏(cáng):舊時國家儲存文書、財物之所。亦指貯藏的財物。 [5]光武中興:前25年,劉秀稱帝,重建漢政權,定都洛陽,史稱東漢,劉秀即光武帝。以後又經過十二年,削平群雄,完成統一事業。劉秀統治時期,注意整頓吏治,發展生產,加強集權,社會秩序相對穩定,史稱「光武中興」。  遑(huáng):閒暇。  驅率諸國:驅使統率西域諸國。  晝(zhòu):白天。 [6]孝明皇帝:即漢明帝劉莊(28—75年)。  深惟:深思,深入考慮。  廟策:指朝廷的謀略。  遠遁(dùn):逃往遠處。  內屬:謂歸附朝廷為屬國或屬地。 [7]北虜(lǔ):古代對北方匈奴等少數民族的蔑稱。  遣責:派遣督責。  逋(bū)租:猶欠租。  價直:同「價值」。  期會:定下期限會集,也指期限。  牧養:管理,教養。  還為其害:並加以迫害。 [8]報雪:報仇雪恨。  故事:先例,舊日的典章制度。 [9]荒外:八荒之外,指荒遠的地區。  兵連禍結:兵,戰爭;連,接連;結,相聯。戰爭接連不斷,帶來了無窮的災禍。 [10]遠夷:指遠方的少數民族。 [11]營兵:兵卒泛稱。古代各軍各營兵卒皆可名之。如三國吳無難督,督無難營兵。魏至東晉,屯騎、步兵、越騎、長水、射聲等校尉猶領營兵。  徑路:道路,通路。  心膽:比喻意志和膽量。 【譯文】 東漢安帝永寧元年(120年)的春季三月,北匈奴率領車師後王軍就,一同殺死了後部司馬及敦煌長史索班等人,乘勝趕走了車師前王,控制了西域北道。鄯善國形勢危急,就向曹宗請求救援。曹宗為此向朝廷請求出兵五千人去攻打匈奴,為索班雪恥,並可乘機重新收回西域。朝中的公卿大夫大多認為應當關閉玉門關,斷絕與西域的往來。皇太后聽說軍司馬班勇有其父班超的風範,就召班勇到朝廷來詢問。班勇建議道:「從前孝武皇帝擔憂匈奴強大,於是打開了通往西域的道路,派使者出使西域。評論者認為,這是奪取了匈奴的寶藏,砍斷了匈奴的右臂。光武皇帝使漢朝中興,還沒來得及考慮外部事務,因此匈奴便藉此機會壯大國力,驅使統率各國。等到永平年間,匈奴再次攻打敦煌,河西各郡的城門白天都關閉著。孝明皇帝深思熟慮,制定出大策,命令虎將出征西域,匈奴因此遠遁,邊境才得到安定;等到了永元年間,異族沒有不歸屬漢朝的。但不久前又遇上了羌族的叛亂,西域又與漢朝斷絕了往來。於是北匈奴派使者去譴責各國,索要各國歸屬漢朝期間欠交匈奴的貢品,並抬高物價,嚴格規定繳納期限。鄯善、車師國都心懷憤怨,願意歸屬漢朝,只是無法找到途徑。之前西域之所以時常發生叛亂,都是因為漢朝官員治理不當,西域各國反被他們迫害的緣故。現在曹宗這些人,因前時戰敗而感到羞恥,只想報匈奴殺害索班之仇,而卻不研究以前戰鬥的經驗教訓,也不衡量當前戰略的利弊。在荒遠的地方建立功業,不容易成功,如果導致戰爭不停,災禍接踵而來,那倒是後悔也來不及了。更何況現在國庫並不充實,軍隊沒有後援力量,出擊匈奴是向遠方的異族顯示我們的弱點,向天下暴露我們的短處,我愚昧地認為不能批准曹宗的請求。從前敦煌郡有三百人屯駐營壘,現在應恢復,並且重新設置護西域副校尉,駐紮敦煌,就像永元年間那樣。此外還應派西域長史率領五百人駐紮樓蘭,向西可擋住焉耆、龜茲的道路,向南可增強鄯善、于闐的膽量,向北可抵禦匈奴,向東可捍衛敦煌,我確信這是上策。」 【原文】 尚書復問勇:「利害云何[1]?」勇對曰:「昔永平之末,始通西域,初遣中郎將居敦煌,後置副校尉於車師,既為胡虜節度,又禁漢人不得有所侵擾,故外夷歸心,匈奴畏威[2]。今鄯善王尤還,漢人外孫,若匈奴得志,則尤還必死[3]。此等雖同鳥獸,亦知避害,若出屯樓蘭,足以招附其心,愚以為便[4]。」長樂衛尉鐔顯、廷尉綦毋參、司隸校尉崔據難曰:「朝廷前所以棄西域者,以其無益於中國而費難供也[5]。今車師已屬匈奴,鄯善不可保信,一旦反覆,班將能保北虜不為邊害乎[6]?」勇對曰:「今中國置州牧者,以禁郡縣奸猾盜賊也[7]。若州牧能保盜賊不起者,臣亦願以要斬保匈奴之不為邊害也[8]。今通西域則虜勢必弱,虜勢弱則為患微矣;孰與歸其府藏,續其斷臂哉[9]!今置校尉以捍撫西域,設長史以招懷諸國;若棄而不立,則西域望絕,望絕之後,屈就北虜,緣邊之郡將受困害,恐河西域門必須復有晝閉之儆矣[10]!今不廓開朝廷之德而拘屯戍之費,若此,北虜遂熾,豈安邊久長之策哉[11]!」 【注文】 [1]利害:利益和損害,利弊。 [2]節度:官名。三國孫權初置節度官,使掌管軍糧。到唐景雲二年(711年),以賀拔延嗣為涼州都督,充河西節度使。自此以後,節度使才成為節制一方的領兵官。  侵擾:侵犯騷擾,干擾,擾亂。 [3]尤還(生卒年不詳):東漢前期的鄯善國王。為鄯善王廣與東漢宮女之子。其父死後繼位。北匈奴重返西域,他被迫歸附於北匈奴。延光二年(123年),班超之子班勇屯田於柳中(今新疆鄯善縣魯克沁),開始經營西域。次年正月,班勇來到樓蘭城,他親至樓蘭,向班勇表示歸附東漢,受到在所頒賜的印章上系以三綬的優待。延光四年(125年),他派兵隨從班超北徵車師後王國、匈奴強部呼衍王,大獲勝利。此後一直忠誠於東漢。 [4]避害:躲避禍害。  招附:招之使依附。 [5]長樂衛尉:官名。西漢軍事職官。西漢都城長安有未央、長樂、建章三大宮。劉邦為帝時居住長樂宮,以後的皇帝移居未央宮,長樂成為太后的寢宮。太后的長樂宮中,仿中央諸卿,設有長樂衛尉、長樂太僕、司馬和戶將等官。長樂衛尉秩二千石,掌領衛士,守衛宮殿、門戶。所屬有長樂司馬、長樂戶將等。  鐔(xín)顯(生卒年不詳):字子誦,郪縣(屬廣漢郡,治所在今四川三台縣郪江鎮)人,東漢官吏,事見《華陽國志》。  司隸校尉:官名。漢代監督京師和地方的監察官。  崔據(生卒年不詳):東漢大臣。漢安帝時以司隸校尉事西域。 [6]保信:確保守信。  反覆:動盪,動亂。  邊害:猶邊患。 [7]州牧:官名。漢武帝初置刺史十三人,成帝更為牧,俸二千石,各掌一州。初為監察官員,後為州的軍政長官。  奸猾:亦作「奸滑」,奸詐狡猾。  盜賊:指偷竊和劫奪財物的行為。 [8]要斬:即「腰斬」。用斧鉞刑具斬鍘犯人的腰部,使手、足分離的刑罰。古時斬人多為腰斬。秦漢時盛行,魏晉、北魏沿用不變。南朝無腰斬,北朝之北齊、北周亦無此刑。以後各朝雖有腰斬之刑,但都間或行之,並非常法,不在正式五刑之列,凡稱斬者,皆為斷頭。 [9]孰與……哉:這與……能相比嗎? [10]捍撫:捍衛保護。  招懷:招攬懷柔。  緣邊:沿邊,指邊境。  儆(jǐng):古同「警」,警報。 [11]廓(kuò)開:闡揚,闡明。  屯戍(shù):駐防。  熾(chì):熱烈旺盛,這裡指氣焰囂張。  安邊:安定邊境。 【譯文】 尚書又問班勇:「這個策略厲害如何?」班勇回答說:「從前,在永平末年的時候,剛剛恢復與西域的往來,一開始是派遣中郎將駐守敦煌,後來在車師設置副校尉,既調節西域各國的事情,又可阻止漢人,不得對外夷侵擾。故而外夷誠心歸附,匈奴也懼怕漢朝的威望。現在的鄯善王尤還,是漢人的外孫,如果匈奴得逞,那麼尤還一定會被殺死。這些人雖然像鳥獸一樣,但也知道逃避災害,如果派兵屯駐樓蘭,就可以招撫他們,使他們歸附漢朝,我認為這樣做是有利的。」長樂衛尉鐔顯、廷尉綦毋參、司隸校尉崔據責難道:「朝廷先前所以放棄西域,是因為對漢朝沒有利益,而費用多難以供給。現在車師已經歸屬匈奴,鄯善不能保證講信用,一旦有反覆,班將軍能保證北匈奴不侵犯邊境嗎?」班勇回答說:「現在漢朝設置州牧,是為了禁止郡縣的奸邪盜賊作亂。如果州牧能保證盜賊不作亂,我也願用腰斬保證匈奴不侵犯邊境。現在我們若是進駐西域,那麼匈奴的威勢就一定會減弱;匈奴的威勢減弱,其危害就會消弱。這與把寶藏還給匈奴,並為他接好臂膀能相比嗎?如今設置校尉來鎮守撫慰西域,設立長史來招撫懷柔西域各國。如果放棄西域而不設立校尉、長史,那麼西域就會對漢朝絕望,絕望之後,就會屈從北匈奴,漢朝的沿邊各郡就將要受到侵害,恐怕河西郡縣的城門會再次出現白天關閉戒備的警報了!現在不推廣朝廷的恩德,而吝惜於屯駐墾荒的經費,像這樣做,北匈奴的氣焰會更囂張,這難道是安定邊疆的長遠策略嗎!」 【原文】 太尉屬毛軫難曰:「今若置校尉,則西域駱驛遣使,求索無厭,與之則費難供,不與則失其心,一旦為匈奴所迫,當復求救,則為役大矣[1]。」勇對曰:「今設以西域歸匈奴,而使其恩德大漢,不為鈔盜,則可矣。如其不然,則因西域租入之饒,兵馬之眾,以擾動緣邊,是為富仇讎之財,增暴夷之勢也[2]。置校尉者,宣威布德,以系諸國內向之心而疑匈奴覬覦之情,而無費財耗國之慮也[3]。且西域之人,無他求索,其來入者不過稟食而已;今若拒絕,勢歸北屬夷虜,並力以寇並、涼,則中國之費不止十億[4]。置之誠便。」 【注文】 [1]難(nàn):詰責,駁詰。  駱(luò)驛(yì):駱,通「絡」;驛,古同「繹」。駱驛,指連續不斷。  求索無厭:形容貪慾沒有滿足的時候。  為役(yì)大矣:役,戰事。為他們出兵的費用就更大了。 [2]租入:租稅。  仇讎(chóu):讎,仇的異形體,與仇同義,仇恨,仇怨。仇讎,指仇敵。 [3]費財耗國:花費錢財消耗國力。 [4]稟(bǐng)食:謂官家給食。  寇(kòu):侵略者來侵犯。  並:州名。即并州,西漢元封五年(前106年)置,為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今山西大部及內蒙古、河北的一部。東漢治所在太原郡(今山西太原市西南晉源鎮),轄境擴大,包有今陝西北部及河套地區。三國後漸小。  涼:州名。西漢元封五年(前106年)置,為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東漢時治所在隴縣(今甘肅張家川回族自治縣)。轄境相當今甘肅、寧夏,青海湟水流域,陝西定邊、吳旗、鳳縣、略陽和內蒙古額濟納旗一帶。 【譯文】 太尉掾屬毛軫(zhěn)詰難道:「現在若是設置了校尉,那麼西域各國就會不斷派遣使者來漢朝,所求賞賜,不知滿足。如果答應給他們吧,那麼費用太多難以供應;若是不給他們,就失去民心。而且一旦他們受到匈奴的迫害,又要向漢朝求救,這樣為他們出兵的費用就會更大了。」班勇回答說:「假設我們現在把西域交給匈奴,能使匈奴感激漢朝的恩德,從此不再掠奪侵擾,就可以這樣做。如果不是這樣,匈奴會因得到西域大量的租稅、眾多的馬匹,而增強自己的力量,來侵擾我朝的邊疆。這是替仇敵增加財富,使殘暴的外族增長威勢。設置校尉,是為了宣揚推廣漢朝的威力,廣施恩德,以此來拴縛各國歸附中國的心,動搖匈奴非分希圖的野心,而不會帶來耗費國家財產的憂慮。況且西域的人,對中國沒有其他的索求,使者來到漢朝,不過供給他們一些膳食而已。現在如果拒絕來使,他們勢必要屬北匈奴。如果他們合力攻擊掠奪并州、涼州,那麼國家支出的費用將不止十億。所以,我認為設置校尉是有利的。」 【原文】 於是從勇議,復敦煌郡營兵三百人,置西域副校尉居敦煌,雖復羈縻西域,然亦未能出屯[1]。其後匈奴果數與車師共入寇鈔,河西大被其害[2]。 【注文】 [1]西域副校尉:官名。西域都護之副職。漢朝中央政府直接任命,級別與都護相同,秩比二千石。主管軍事。東漢後期,西域副校尉常駐敦煌。  羈縻(jīmí):束縛,控制。  出屯:出境屯駐,即越出邊境駐紮。 [2]寇鈔:亦作「寇抄」,劫掠。  被(bèi):遭遇,遭受。 【譯文】 於是朝廷接受了班勇的建議,恢復了敦煌郡的三百營兵,並設置西域副校尉駐守敦煌。漢朝雖然維繫了與西域各國的關係,但也未能像班勇說的那樣屯駐樓蘭。後來北匈奴果然多次聯合車師國共同侵掠內地,河西地區受到嚴重傷害。 【原文】 延光二年,北匈奴連與車師入寇河西,議者欲復閉玉門、陽關以絕其患[1]。敦煌太守張璫上書曰:「臣在京師,亦以為西域宜棄,今親踐其土地,乃知棄西域則河西不能自存[2]。謹陳西域三策:北虜呼衍王常展轉蒲類、秦海之間,專制西域,共為寇鈔[3]。今以酒泉屬國吏士二千餘人集崑崙塞,先擊呼衍王,絕其根本,因發鄯善兵五千人脅車師後部,此上計也[4]。若不能出兵,可置軍司馬,將士五百人,四郡供其犁牛、穀食,出據柳中,此中計也[5]。如又不能,則宜棄交河城,收鄯善等悉使入塞,此下計也[6]。」朝廷下其議。陳忠上疏曰:「西域內附日久,區區東望扣關者數矣,此其不樂匈奴、慕漢之效也[7]。今北虜已破車師,勢必南攻鄯善,棄而不救,則諸國從矣。若然,則虜財賄益增,膽勢益殖,威臨南羌,與之交通,如此,河西四郡危矣[8]。河西既危,不可不救,則百倍之役興,不訾之費發矣[9]。議者但念西域絕遠,恤之煩費,不見孝武苦心勤勞之意也[10]。方今敦煌孤危,遠來告急,復不輔助,內無以慰勞吏民,外無以威示百蠻,蹙國減土,非良計也[11]。臣以為敦煌宜置校尉,按舊增四郡屯兵,以西撫諸國。」帝納之,於是復以班勇為西域長史,將兵五百人出屯柳中。 【注文】 [1]延光:漢安帝劉祜的第五個年號,122年至125年,漢朝使用這個年號時間共計四年。建光二年(122年)三月改元為延光元年。延光四年(125年)三月北鄉侯劉懿即位沿用;同年十一月漢順帝即位沿用。  入寇:入侵。  陽關:關名。西漢初置。因居玉門關之南,故名。故址在今甘肅敦煌市西南古董灘一帶。與玉門關同為中原王朝扼守西域的軍事要塞,又是通向西域的門戶並為南道起點。中唐以後因中西陸路交通衰落而逐漸廢圮。 [2]張璫(生卒年不詳):東漢安帝時人。曾任敦煌太守。永初元年(107年),西域諸國反叛,朝廷因罷西域都護,北匈奴再度控制西域,不斷騷擾敦煌。延光二年(123年),他上書朝廷,提出上策是將酒泉屬國的吏士二千餘人集結在敦煌境內,出擊北匈奴呼衍王,再徵發鄯善王兵五千人威懾依附北匈奴的車師後部;中策是設置軍司馬,率五百人出據柳中城,由河西四郡供應其犁牛和糧食;下策是放棄交河城(在今新疆吐魯番),將鄯善等依附漢廷的小國遷徙入關。經過廷議,朝廷決定任命班勇為西域長史,率五百人出屯柳中城。 [3]呼衍(yǎn)王(生卒年不詳):北匈奴在西域的大王,所統部眾遊牧於蒲類海周圍(今新疆巴里坤湖一帶)。永建元年(126年),為東漢大將班勇擊敗,北逃枯梧河(今新疆北部的烏倫古河),部眾二萬人歸降於班勇,勢力大衰。後又返回故地。東漢中期,單于部眾日益減少,呼衍王勢力日益強大,始終與東漢政府為敵,經常侵擾河西四郡,並且輾轉往來於蒲類海、秦海(今新疆博湖縣的博斯騰湖)之間,專制西域。永和二年(137年),敦煌太守裴岑曾率兵三千,大敗呼衍王於蒲類海,事見《裴岑紀功碑》。元嘉元年(151年),呼衍王曾率眾三千,攻殺東漢在伊吾(今新疆哈密)的屯田將士毛愷等人。此後不見於歷史記載,當為鮮卑檀石槐驅逐而西遷。  秦海:古西域湖名。《後漢書·西域傳》載:敦煌太守張璫上書中所謂「北虜呼衍王常展轉蒲類、秦海之間」,即此。有敦薨之水注入。清作博斯騰淖爾。今名博斯騰湖,又名巴格拉什湖。在新疆和碩、焉耆縣南。面積一千零十九平方公里。開都河自西北注入,湖水從西南流出為孔雀河。 [4]屬國:漢時為安置歸附的匈奴、羌、夷等少數民族而設,其地域範圍是劃定的,其「本國之俗」卻保持不變。屬國也指內屬漢朝少數民族部族或部落,如屬國盧水胡、屬國湟中月氏諸胡、屬國諸胡,或指屬國都尉官。屬國的設置始於戰國,稱屬邦,漢避劉邦諱而改稱屬國。從漢元狩二年(前121年)到漢末為止,北、西、東三邊諸郡:定安、天水、上郡、西河、五原、金城、北地、犍為、廣漢、蜀郡、張掖、居延、遼東,都有屬國的設置,大者領有五六城,小者一二城。大郡割邊遠縣置屬國,如割廣漢北部都尉所治為廣漢屬國,割蜀郡西部都尉所治為蜀郡屬國,割犍為南部都尉所治為犍為屬國,割遼東西部都尉所治為遼東屬國。小郡則屬國置於本郡之內,不另標名稱,如龜茲屬國只作為上郡的一個縣而存在。屬國設有都尉、丞、候、千人等官,下有九譯令,又有屬國長史、屬國且渠。屬國官掌屬國兵,稱屬國騎或屬國胡騎,又稱屬國玄軍。張掖屬國有精兵萬騎。  根本:事物的本源或最重要部分。 [5]犁牛:耕牛。  柳中:縣名。故址在今新疆鄯善縣西南魯克沁。城當西域古代交通孔道,地肥美,宜屯田。東漢延光中班勇為西域長史駐此。 [6]交河城:城名。故址在今新疆吐魯番市西北。自西漢至後魏,為車師前王國國都。450年後被高昌所並。後置交河郡於此。 [7]陳忠(?—125年):字伯始。陳寵之子。漢安帝劉祜間為廷尉屬官,後經司徒劉愷薦任尚書。承父志,修改當朝法律,刪除比《甫刑》苛刻的條文,整理成二十三條,題為《決事比》,奏准施行,清除論罪無據的弊端。又奏准廢除蠶室刑,解除貪官污吏三代不得為官的禁令,從輕判處誤傷人命的精神失常者,允許母子兄弟之間代服死刑並赦其死罪。安帝親理朝政後,數次舉薦隱逸及直道之士,並勸其「廣直言之路」,均被接受。轉任僕射,不久,任尚書令。延光三年(124年)任司隸校尉,遭寵臣、外戚、幕僚等彈劾,次年改任江夏太守,未及成行,留任尚書令。卒於任上。  內附:歸附朝廷。  扣關:敲擊關門或城關而有所求。 [8]財賄:財貨,財物。  殖(zhí):孳生。 [9]不訾(zī):亦作「不貲」。不可比量,不可計數。 [10]恤(xù):對別人表同情,憐憫。 [11]孤危:孤立而危急。  輔助:從旁幫助。  慰勞:慰問犒勞。  百蠻:中國古代對於各少數民族的稱呼。有民族歧視之意。泛指各少數民族,尤指南方各少數民族。  蹙(cù)國:喪失國土。 【譯文】 東漢安帝延光二年(123年),北匈奴接連與車師國侵掠河西地區,議者提議再關閉玉門關和陽關,以杜絕北匈奴的侵害。敦煌太守張璫上書說:「我在京城時,也認為應當放棄西域,現在親自踏上西域的土地,才知道如果捨棄西域,那麼河西地區就不能單獨存在。我謹呈上有關西域的上中下三策:北匈奴呼衍王經常來往於蒲類海和秦海之間,控制西域各國,帶領西域國家共同侵略漢朝。現在應派遣酒泉屬國的二千多名官兵聚集在崑崙塞,先攻擊呼衍王,除去禍亂的根源,乘機發動鄯善的五千兵眾威脅車師後國,這是上策。如果不能出動大軍,可設置軍司馬,率領五百將士,由河西四郡武威、酒泉、張掖、敦煌供給耕牛、糧食,出塞屯駐柳中,這是中策。如果這樣也做不到,那麼就捨棄交河城,把鄯善等與漢朝友好國家的人民全部遷入塞內,這是下策。」朝廷讓群臣討論張璫的建議。陳忠上奏書說:「西域各國歸心漢朝已久,有不少國家熱誠地嚮往東方,到邊關探尋請求,這是他們不願受匈奴控制、仰慕漢朝的證明。現在北匈奴已攻陷了車師國,勢必向南進攻鄯善。如果漢朝放棄了他們而不去援救,西域各國就要歸附北匈奴了。若是如此,北匈奴的財物就會增多,膽量就會增大,將威脅南羌地區,與各羌族相互勾結,這樣河西四郡就陷入了危險的境地。河西四郡既然危險,朝廷不能不救援,那麼就要徵發百倍的人力物力,軍事開支將無法計算。議者只考慮西域離京師太遙遠,擔心費用太多,卻沒考慮到孝武帝當初苦心經營的用意。現在敦煌處在孤立危急的境地,遠道來求救,朝廷若再不幫助,對內無法慰勞官民,對外無法向各族顯示漢朝的威望,將會縮減自己的國土,這不是好計策。我認為敦煌應設置校尉,按舊制增加河西四郡的駐軍,來鎮撫西域各國。」安帝採納了他的意見,於是又任命班勇為西域長史,率五百人出塞,屯駐柳中。 【原文】 三年,春,正月,班勇至樓蘭,以鄯善歸附,特加三綬,而龜茲王白英猶自疑未下。勇開以恩信,白英乃率姑墨、溫宿,自縛詣勇,因發其兵步騎萬餘人到車師前王庭,擊走匈奴伊蠡王於伊和谷,收得前部五千餘人,於是前部始復開通。還,屯田柳中[1]。 【注文】 [1]樓蘭:城名。鄯善國都,在今新疆若羌縣附近。東通敦煌,西通且末、精絕、拘彌、于闐,東北通車師,西北通焉耆,扼絲綢之路的要衝。  綬(shòu):一種絲質帶子,古代常用來拴在印紐上,後用來拴勳章。  白英(生卒年不詳):東漢前期的龜茲國王。應是白震之子,其父死後繼位。延光二年(123年),班超之子班勇被任為西域長史,屯田柳中(今新疆鄯善縣魯克沁),他率領姑墨王、溫宿王歸附於東漢,派兵一萬餘,協助班超去伊和谷擊走匈奴伊蠡王及其部眾。後又派兵隨班勇大敗匈奴的呼衍王。  恩信:指恩德信義。  縛(fù):捆綁。  伊蠡王:北匈奴的偏裨小王。班超東歸後,西域大亂,又為北匈奴所統治,單于曾派伊蠡王率兵鎮守車師前部通往塔里木盆地諸國的要衝伊和谷(交河城旁的山谷)。延光三年(124年),班勇由柳中城(今新疆鄯善縣魯克沁)率兵進擊,伊蠡王大敗,逃回北匈奴本部。  伊和谷:地名。車師前部通往塔里木盆地諸國的要衝,交河城旁的山谷。在今新疆吐魯番市西北、烏魯木齊縣東南。 【譯文】 東漢安帝延光三年(124年),春季,正月,班勇抵達樓蘭。因為鄯善王誠心歸附,漢朝特加賞鄯善王三條綬帶的印信。然而龜茲王白英仍然猶豫不決,班勇用恩德和信義開導他,白英這才率領姑墨、溫宿兩國的國王,自己綁縛雙臂到班勇那裡歸降。班勇乘機徵調龜茲等國一萬多步兵、騎兵,到車師前王國王庭,在伊和谷打跑了匈奴的伊蠡王,收容了車師前王國軍隊五千餘人。於是車師前王國開始重新與漢朝建立聯繫。班勇帶兵回營,仍在柳中屯駐墾荒。 【原文】 四年,秋,七月,西域長史班勇發敦煌、張掖、酒泉六千騎及鄯善、疏勒、車師前部兵擊後部王軍就,大破之,獲首虜八千餘人,生得軍就及匈奴持節使者,將至索班沒處斬之,傳首京師[1]。 班勇平西域示意圖 【注文】 [1]首虜(lǔ):首級和俘虜。  生得:生獲,活捉。  持節使:古代處理外國事務官員,多持帝王手諭而行,故命為持節使。漢武帝任張騫為持節使,出使西域。 【譯文】 東漢安帝延光四年(125年),秋季,七月,西域長史班勇徵調敦煌、張掖、酒泉等郡的六千騎兵和鄯善、疏勒、車師前王國的軍隊,去攻擊車師後王國國王軍就,大捷,斬首八千餘人,活捉了軍就和匈奴持節使者,將其押到索班被害之地斬殺,把人頭傳送到京師洛陽。 【原文】 順帝永建元年,冬,十月,班勇更立車師後部故王子加特奴為王[1]。勇又使別校誅斬東且彌王,亦更立其種人為王;於是車師六國悉平[2]。勇遂發諸國兵擊匈奴,呼衍王亡走,其眾二萬餘人皆降。生得單于從兄,勇使加特奴手斬之,以結車師、匈奴之隙[3]。北單于自將萬餘騎入後部,至金且谷;勇使假司馬曹俊救之,單于引去,俊追斬其貴人骨都侯[4]。於是呼衍王遂徙居枯梧河上,是後車師無復虜跡[5]。 【注文】 [1]順帝:即劉保(115—144年),漢安帝劉祜之子,母宮人李氏,125年至144年在位。144年去世,時年三十歲,死後廟號敬宗,諡號孝順皇帝,葬於憲陵。  永建:漢順帝劉保的第一個年號,126年至132年,共計七年。永建七年三月改元為陽嘉元年。  加特奴(生卒年不詳):東漢前期的車師後王國國王。永建元年(126年),班勇率領他及其弟八滑進擊匈奴強部呼衍王,取得勝利,班勇因此上奏朝廷,冊封他為國王,其弟八滑為後部親漢侯。陽嘉三年(134年),他率兵一千五百人,協助戊己校尉、後部司馬襲擊北匈奴於閶吾陸谷(今新疆巴里坤縣境)。大獲全勝,俘虜了北匈奴單于的母親及婦女數百人,牛羊十餘萬頭,車一千輛。次年,北匈奴呼衍王派兵侵襲車師後王國,東漢集中玉門關、伊吾(今新疆哈密)及西域各國的騎兵六千三百名,救援車師後國,東漢軍隊戰敗。同年秋天,北匈奴攻破車師後國。 [2]誅斬:誅殺,斬殺。  東且彌:古西域國名。王治天山東兌虛谷,在今新疆阜康市一帶。漢時屬西域都護。西漢以後,並於車師後部。  種人:同一部族的人。 [3]從兄:舊時對堂兄之稱謂。  隙:感情上的裂痕,矛盾。 [4]北單于(生卒年不詳):北匈奴優留單于異母兄,為右賢王。章和元年(87年),優留單于為鮮卑所殺。二年正月,他被骨都侯擁立為單于。永元元年(89年),在稽落山(今蒙古國戈壁阿爾泰山脈),為漢將竇憲、耿秉與南單于聯軍所破。二年,漢兵與南匈奴共出雞鹿塞(今內蒙古杭錦後旗西)進攻北匈奴,他率精兵千餘人迎戰,受傷逃走。三年,復為漢右校尉耿夔大破於金微山(今新疆阿爾泰山),遂率領殘部遠走烏孫。後轉徙康居。  金且谷:縣名。《後漢書·班勇傳》載金且谷位於東漢西域,當在今新疆阜康市天山之博格達山中。  引去:離去,引退。  都侯:官名。東漢左、右都侯省稱。掌管劍戟士巡守宮中及緝捕,屬衛尉。 [5]徙居:遷居。  枯梧河:水名。即今新疆北部的烏倫古河。 【譯文】 漢順帝劉保永建元年(126年)的冬季十月,班勇改立車師後王國前任國王之子加特奴為王。班勇又命部將斬殺東且彌王,並改立本族人為王。於是,車師等西域六國都歸附漢朝。班勇於是徵發西域各國的軍隊進擊匈奴,呼衍王逃走,其部眾二萬多匈奴兵全都投降。單于的堂兄被活捉,班勇讓加特奴親手將其斬殺,使車師、匈奴之間產生了矛盾隔閡。於是北匈奴單于親自率一萬多騎兵攻打車師後王國,大軍到達了金且谷。班勇派假司馬曹俊去援救車師,單于撤退,曹俊帶兵追擊,斬殺了匈奴的貴人骨都侯。於是呼衍王就遷居枯梧河上游地區,此後車師國再無匈奴的足跡。 【原文】 二年六月,西域城郭諸國皆服於漢,唯焉耆王元孟未降,班勇奏請攻之[1]。於是遣敦煌太守張朗將河西四郡兵三千人配勇,因發諸國兵四萬餘人分為兩道擊之,勇從南道,朗從北道,約期俱至焉耆[2]。而朗先有罪,欲徼功自贖,遂先期至爵離關,遣司馬將兵前戰,獲首虜二千餘人,元孟懼誅,逆遣使乞降[3]。張朗徑入焉耆,受降而還。朗得免誅,勇以後期,徵下獄,免[4]。 【注文】 [1]奏請:臣下上書皇帝請求裁決的文體。始於漢。據《漢書·彭越傳》載:「廷尉奏請,遂夷越宗族。」當時,凡逮捕刑訊、斬首大臣,均需經過皇帝批准,由此形成為一種「上請」制度,唐代,正式將這一制度納入刑法典中。 [2]張朗(生卒年不詳):東漢順帝時敦煌太守。永建二年(127年),率河西四郡兵三千人出關與班勇會師,征討焉耆。大軍分兩路前行,朗從北道,勇從南道。約定兩路大軍會師的時間。朗軍先至,派司馬率軍攻擊焉耆軍隊,斬首俘虜二千餘人,焉耆王被迫投降,遣子入朝貢獻方物。 [3]徼(jiǎo)功:猶求功。  贖(shú):用行動抵銷、彌補罪過。  爵離關:關名。在今新疆焉耆縣東北。  乞降(qǐxiáng):請求投降。 [4]後期:延誤期限。 【譯文】 東漢順帝永建二年(127年)六月,西域所有的城邦國家都已歸附漢朝,只有焉耆王元孟沒投降。班勇上奏請求攻打焉耆。順帝派遣敦煌太守張朗率河西四郡三千士兵,配合班勇。班勇徵調西域各國四萬多士兵,分兩路向焉耆進擊。班勇從南路,張朗從北路,約定日期一起到焉耆會師。張朗因先前有罪,急於立功贖罪,於是提前到爵離關,並派司馬率兵提前進攻,斬殺俘獲二千多人,元孟害怕被殺,於是派使者請求投降。張朗便直接進入焉耆,接受投降而還。結果張朗因功免於懲處,而班勇因遲到而被徵召回京都洛陽,下獄,免官。